《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第1章 心跳重燃 赵景面无表情,双眼大睁,死死盯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他穿越了。 魂穿到这具刚咽气的尸体上。 前世如何被乱枪打死场面,还记忆犹新。 接着便是一阵清光闪过之后,他便在此处苏醒。 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不堪,却也让他了解了大概。 这身体也叫赵景,二十岁,样貌与他前世竟有七八分相似。 平行时空?另一个我?念头电转,却无暇深思。 不过最清晰的,是今晚的记忆。 原身为帮派功勋,为换取内功心法,接了帮内的一个高危任务。 与其他帮派一共六人,潜入这座鬼宅,寻找阴物。 此宅,春水城多处鬼物盘踞地之一。 六人潜入后分散搜索。 原身找到了一枚玉钗,却也是第一个撞上鬼物,被吸尽生气而亡。 强烈的执念与不甘冲击着他的意识——原身死不瞑目。 思绪翻腾间,视野边缘,出现一只脚。 赤裸着不着鞋袜,脚型纤巧,脚踝圆润,肌肤雪白如瓷,看起来是女人脚。 那双脚踏过积尘的地面,不染纤尘。 这个就是凶手,杀死原身的鬼物! 赵景此刻动弹不得,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全身逐渐传来发麻的感觉,这是身体机能正在复苏。 他只能寄望于这鬼物尽快离开,一旦与肉身完全融合,心脏重新搏动,估计自己就会被那鬼物发现。 雪白的赤足停在他脸侧。 赵景依然直视前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不敢有丝毫异动,虽然他也控制不了。 一股阴冷蚀骨传来,赵景发现自己已经能稍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但是在现在这个局面,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是煎熬。 麻痹感逐渐退去,针扎般的刺痛取而代之,四肢百骸,如万蚁噬咬。 胸腔内沉寂的心脏,已在积蓄下一次搏动的力量。 这是身体机能正在恢复的征兆,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死期将至!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惨叫自宅院另一侧传来,撕裂夜空。 声音饱含极致的恐惧与痛苦,随即戛然而止。 是那五人之一,看来也撞鬼了。原身记忆中,这鬼宅内不止一个鬼物,是一大家子。 脸侧的赤足终于动了。 它优雅一转,脚尖朝向惨叫声源头,悄然远去。 阴冷与威压随之消散。 走了! 赵景依旧如尸体般躺着,直至确认女鬼气息彻底消失。 “噗通!” 沉闷的搏动在他胸腔内炸开,自己这具身体也重焕新生 。 心脏,重燃! 久违的血液奔涌感冲刷四肢,带来撕裂剧痛。 赵景猛吸一口气,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直流。 活过来了! 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赵景挣扎着翻身,宛如婴儿一般手脚并用的爬起,这具身体他还不能完全掌握。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身旁不远处。 一枚通体翠绿的玉钗静静躺在灰尘里,钗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正是在原身记忆中让他丧命的罪魁祸首。 原身的不甘与愧疚再次涌上。 为了这东西,他死了。 为了功勋,为了内功心法,命都搭进去了。 “哎!怕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为了功法拿命来搏。” 赵景感慨一声,俯身一把将玉钗捞进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也不能让他白死,愿意赌命也得进来,应该是有目前记忆内还未没出现的理由的。 他迅速将玉钗塞进怀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陈设早已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不敢在此地多留,那个女鬼随时可能回来。 凭借原身破碎记忆,赵景辨认方向,控制着身体艰难的走出房门。 凭借着原身那点支离破碎的记忆,赵景辨认了一下方向,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溜出了房门。 他的速度并不快,维持这个动作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走廊漆黑,几缕惨白月光从破败窗棂透入,光影斑驳,让整个宅院更显阴森。 赵景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记忆中,须穿过后院小花园,再经回廊,就能能抵达一处侧门。 虽然爬墙更快,但是赵景现在走路都费劲,根本爬不上这两米多高的院墙。 刚踏出走廊,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钻入鼻腔。 赵景浑身一僵。 这地儿全是枯枝败叶,哪来的花香。 他的目光穿过荒芜的庭院,落在了小花园的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有些佝偻,正背对着他。 那男人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月色,又像是在嗅闻着空气中早已不存在的花香。 姿态诡异悠闲。 又一个鬼物! 赵景心脏狂跳。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惊动了那个鬼物。 中年男人鬼物只是在原地悠然地晃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活人。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赵景紧张停在原地,发现这鬼物没有理会他,好似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走廊的另一头,也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个黑影。 赵景眼角余光瞥去,认出那是与他一同潜入的六人之一。 那人也看到了花园中的鬼物,更看到了安然无恙的赵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侥幸,他显然是将赵景的幸存当成了某种规律。 他压低身子,动作比赵景还要轻缓,一步一步地朝着花园的另一侧挪动,企图绕过那个中年男鬼,去搜索更深处的院落。 一步,两步。 他成功地踏入了花园的范围。 中年男鬼依旧背对他,毫无反应。 那人心中一喜,胆子更大了几分,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丝。 就在他即将与那男鬼擦身而过时,异变陡生。 原本赏月的男鬼,脖子以违反常理的动作,猛地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脸上五官竟已消失,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宛如面具。 “咯咯咯……” 骨头摩擦般的怪笑从它平滑的脸上传出。 下一瞬,男鬼垂在身侧的手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长鞭,瞬间伸长,一把缠住了那个潜行者的脖子。 潜行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提起。 他四肢狂舞,双手死命去掰那手臂,徒劳无功。 手臂越收越紧,清晰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潜行者的身体像一个被榨干汁水的橙子,迅速干瘪下去,眼珠暴凸,最后被那手臂猛地一甩,如同一件垃圾般砸在假山上,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 做完这一切,中年男鬼的脖子“咯”的一声转回,手臂恢复原状,继续背手赏月,仿佛无事发生。 赵景瞳孔缩成针尖。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明白了,不是鬼物发现不了他,而是另有原因! 他不敢再赌,立刻放弃穿过花园,缩回走廊阴影,选择另一条路。 绕过一处倒塌的月亮门,眼前是个更僻静的小院。 院中一口枯井,几棵歪脖子树,愈发荒凉。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细微的哭声,传入他耳中。 第2章 逃出宅邸 赵景循着哭声望去。 枯井的井沿上,坐着一个粉裙小女孩。 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瘦小的肩膀随着哭泣一抽一抽,无助又悲伤。 哭声在死寂的院落里盘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赵景心头一沉。 又是一个鬼。 而且看样子,是这鬼宅里的一家子之一。 去往后门的路径,恰好要经过这口枯井。 他必须过去。 这哭声虽然听着可怜,但中年男鬼那诡异的死法,让他不敢有丝毫侥幸。 就在他凝神观察,试图找出规律时,身后,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赵景脊背猛地绷紧,豁然回头! 一个瘦高的黑影,正踮着脚,如野猫般无声靠近。 是同行的六人之一,北城歃血帮的“狸猫”。 狸猫显然也发现了他,先是瞳孔一缩,随即,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 他的视线越过赵景,精准地锁定了井边的小女孩,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地上。 一个色彩斑斓的拨浪鼓。 鼓面图案童趣,却在惨白月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狸猫的呼吸微微急促,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阴物! 这趟任务的目标之一! 他立刻对赵景做了个手势,嗓音压得极低,气流般送出:“赵兄弟,一起?” 赵景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一起? 一个拨浪鼓,怎么分? 他只是缓缓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不敢冒险。 狸猫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悦,随即,那丝不悦化为了彻骨的阴狠。 他动了! 身形如捕食的狸猫般暴起,目标却不是小女孩! 而是赵景的后心! “呵,那就劳烦兄弟你,去问个路吧!” 阴冷的笑声在耳后炸开。 赵景的意识早已察觉,大脑在瞬间就下达了闪避指令,一个最简单高效的侧步就能躲开! 然而—— 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银,沉重、僵硬、迟钝! 大脑在咆哮,四肢却纹丝不动! “嘭!” 一股巨力轰在后心,赵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踉跄着扑向那口枯井。 “噗通!” 他重重摔在小女孩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根本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和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惨白尖牙! 阴寒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将赵景淹没。 “呀——!” 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啸,张开双臂,十指指甲瞬间暴长,变得漆黑如墨,如十柄淬毒的匕首,朝他当头罩下! 赵景的灵魂在尖叫,想躲,身体却像一具刚解冻的尸体,完全不听使唤! 完了! 刚活过来不到一炷香,又要死了! 冰冷的鬼爪狠狠掐住他的双肩,锋利的指甲刺入血肉,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张恐怖大嘴即将咬下他头颅的瞬间,小女孩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她黑洞洞的眼窝“看”着赵景,似乎极为困惑。 随即,她不存在的鼻子耸动着,在他身上仔细地嗅闻。 一股浓郁的死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活人气息。 赵景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这小鬼……在犹豫? 是因为我这具身体死过一次,沾染了阴气? 不等他想明白,另一边的狸猫见状,已然狂喜! “我的!”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拨浪鼓,一个饿虎扑食,伸手便抓了过去。 “不准碰我的玩具!” 小女孩的声音瞬间从困惑转为暴戾的尖啸! 她猛地将赵景甩到一边,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青烟,径直扑向狸猫! 狸猫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拨浪鼓。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后颈传来。 小女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死死贴在了他的后颈皮肤上。 “咯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狸猫的身体瞬间软成一滩烂泥,脸上的贪婪与狂喜永远凝固,双眼暴凸,生机如退潮般消散。 拨浪鼓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了一旁。 小女孩捡起心爱的玩具,抱在怀里,又坐回井沿,恢复了那副低头抽泣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虐杀,从未发生。 被摔在一旁的赵景看得遍体生寒,他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可身体的麻痹感再次袭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不断抽泣的背影,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一丝力气回到了四肢。 赵景咬着牙,用尽全力,将自己从地上撑起,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绕过枯井,朝着后门的方向挪去。 幸好,狸猫没发现他怀里的玉钗,否则死的人就是他了。 穿过小院,经过一道狭窄夹弄。 一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后门! 赵景心中狂喜,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指摸向门栓。 门栓早已锈死,卡得极紧。 他用上吃奶的力气,脸都憋成了紫色,才终于将其拉开一半。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就在他准备侧身挤出这救命门缝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感,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笼罩了他。 赵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头。 那双雪白纤巧、不染尘埃的赤足,就停在他身后。 女鬼! 她追来了! 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赵景身上,里面不再是漠然,而是浓浓的惊疑。 她认出了他! 一个被自己亲手吸干了生气,死得透透的猎物,竟然活了过来! 赵景则头皮发麻,心沉到了谷底。 她能发现我! 女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她抬起了手。 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赵景卡在门外的手臂上。 无法形容的冰冷瞬间贯穿全身,赵景的意识都仿佛要被冻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生命力,正被那只手疯狂地汲取,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等死吗?! 不!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前世的疯狂与狠厉,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拼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后退,而是疯狂地朝门外挤去! “噗嗤!” 血肉与门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整个人像一袋破麻袋,被硬生生挤了出去,重重扑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火辣辣的剧痛从全身传来,但他顾不上了。 他想爬,可四肢却软得像面条。 但是他依然毫不放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朝着巷口爬去。 身后的阴冷气息,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女鬼正带着那抹诡异的微笑,正带着一丝微笑,缓缓向他飘来,速度不快。 从她的神情能看出来,她就像在欣赏一只倔强但却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蚂蚁一般。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东方的天际,悄然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一丝微弱的晨曦,穿透层层阴霾,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洒落在小巷之中。 女鬼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抹光亮,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空洞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随着晨光越来越盛,那股阴冷蚀骨的气息开始飞速消退。 女鬼的身影,在天光下,逐渐变得模糊、透明…… 最终,如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赵景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 他赢了。 天,亮了。 第3章 燃血真功 赵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身体…怎么这么难控制?” 他艰难地抬起手,就像是在操纵一具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而不协调。 在地上积蓄体力的时候,他又继续翻阅记忆,他发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类似自己所在夏国的古代。 这儿充满妖魔鬼怪,人危险,妖危险,死人更危险。 “这种世界?真的好活吗?”赵景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原身死前的记忆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自己“还得去前门,回帮派复命呢! 只可惜记忆混乱,丢失了许多信息。 感受到身体又有了一些力气,他一边整理记忆,一边一步一晃的向大门走去。 “出!出来了!” 刚从隔壁巷子走出来,一个眼尖的小喽啰立刻发现了他,激动地大喊起来,随即又招呼另外两人过来。 三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景。 然后又围过来了一群人,他们向赵景问道:”其他人呢?“ 赵景虚弱的回答:”不...不知道,我是从后面逃出来的。“ 撇开围着的人后,三人将他扶上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走!回帮内。” “驾!”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出来!”马车上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惊叹道。 通过涌入的记忆,赵景认出这是原身在帮中的好友,蔡二狗。 “脸白成这样,怕是不见了半条命啊!”另一个帮众一脸唏嘘地说道,眼中满是敬畏。 赵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确实不见了半条命。” 坐在前面赶车的张瘦子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听说那里面有个非常好看的小姐鬼。” “你这一脸虚相,昨晚怕是遇上了那个小姐鬼了吧?” 赵景望向他。 “你可以去试试,昨晚单撞见的鬼物就有三个,若不是我命大,你已经可以进去帮我收尸了。” 张瘦子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讪讪地转回头去专心赶车。 “你好好缓会儿!”蔡二狗关切地拍了拍赵景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水囊。 马车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院落前。 大门上方悬挂着“厉虎帮”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张瘦子提前进去报告,赵景随后被搀扶着走进大堂。 只见堂内灯火通明,一张长桌上摆满了酒肉。主位上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正是厉虎帮帮主李虎。 “哈哈哈哈!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到居然是你成事了!快叫医师过来!”正在吃着肉的李虎见赵景进来,豪迈地大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景强撑着精神,从怀中掏出那枚玉钗,恭敬地递上:“幸不辱命!” 一名帮众上前接过玉钗,恭敬地呈给李虎。李虎接过玉钗,仔细端详,眼中的喜色越发浓郁:“好!好!好!就是这东西。这北城刘老爷急需阴物给他女儿吊命,这回咱们可以狮子大开口啦!哈哈哈!” 李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示意人送到赵景面前:“这是之前许给你的!你7天练通饿虎拳,如今入手这本真功,看来我帮内又要出来一名大将了!” 赵景接过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燃血真功”四个古朴的大字。 不过他还没接受到关于这本功法的记忆,只是从原身残留的念头来判断,这本功法对他极为重要。 “谢谢帮主赏赐!”赵景小心地将书收入怀中,向李虎拱手致谢。 “这本就是你应得的!何来赏赐,”李虎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此前那里面栽了8个兄弟,我都以为这买卖要砸在手里了。” 一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进大堂,这是帮内常驻的医师张伯。他上前给赵景把了脉,皱眉道:“体内空虚,元气大伤,不过问题不大,多吃些补品调养即可。” 坐在李虎旁边的孙长老突然开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景,等待他的回答。 赵景沉默片刻,缓缓道:“只能说是命大。” 众人一愣。 “我进去后很快就找到了这枚玉钗,但也被那女鬼发现了。被她抓住了,本来我正在被吸食生气,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歃血盟的狸猫太贪心,居然趁机溜进来,拿了一个阴物就跑了,那女鬼便跑去追他了。我也是因为这样才能逃脱,一路有惊无险的从后门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与恐惧。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解释了自己如何逃生,又将问题推给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身上,足以掩盖自己是死而复生这件事情。 “哎!这可真是你命不该绝。”李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内气刚成,不是那鬼怪的对手。否则也不需要兄弟们拿命去搏了。” “帮主不要自责,此件事,又没有逼迫任何人,所有去的兄弟都是自愿的!”孙长老出声劝慰。 众人纷纷附和,李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好了,你身体亏空,多吃些补补。”李虎指着桌上的酒肉,“吃完就回家歇息吧,今日就不派活了。” 赵景也确实饿了,便不客气地大吃起来。随着食物入腹,他感觉身体逐渐恢复了些力气。 席间,他察觉到一道怨毒目光,来自角落一个削瘦青年——刘善宝。 记忆中,此人当初也想接这任务,却临阵退缩。 赵景心中一凛,待会儿得小心。 酒足饭饱后,赵景起身,此时帮内一帮高层早已去忙事去了。 他去找到正在院中聊天的蔡二狗。 “二狗,我身子虚,劳烦送我一程?”赵景看着他挑了挑眉。 蔡二狗心领神会,当即答应下来,告知老大后,二人便走了出去。 两人离开后,原本想要跟上的刘善宝停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赵景与蔡二狗走在大街上,看着这偌大的城池赵景有些惊讶,这座城池规模不小。 四面都由高耸的城墙围住,显得坚不可摧。 “正好为了接你,天没亮就起了,困得很。送你回去之后,我也回家补觉去了!”蔡二狗显然对能提前收工感到高兴。 厉虎帮控制着整座春水城南城的大部分地盘,赵景也住在南城,赵景还知道家中还有一个奶奶。 赵景对家中位置记忆模糊,但凭借身体本能和蔡二狗的引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也终于回到了自家小院。 赵景缓缓推开自家大门,门没有上锁。 赵景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 院内的灶台前,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用一根黑乎乎的木棍搅动着锅里。 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炖着一锅肉块。 “乖孙,回来啦?” 老太太没有回头,声音倒是传了过来。 “饿了吧?奶奶炖了肉,吃了补补身子!” 赵景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刚想与这老太太客套一番,却被身体深处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死死压住。 “奶奶,我不饿,我累了,先回房歇着。” 赵景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他身后,老太太搅动汤锅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眼神间充满了疑惑。 赵景反手关上房门,将那老太太的视线隔绝在外。 身体内涌出的危机感,就像是原身无声的催促,让他不再犹豫,立刻来到桌前。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燃血真功》。 “燃血化气,以命铸基……” 一行行霸道而诡异的文字映入眼帘。 随着他的阅读,一股来自原身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执念,轰然爆发! 就是它! 练成它! 赵景闭上双眼,按照功法所述,尝试修行。 就在他心神刚进平静的瞬间,一抹浩瀚而温润的清光,自他灵魂深处,轰然亮起! 一本古朴的竹简,在那片清光中缓缓展开,仿佛已在此地等候了万古岁月! 赵景心神剧震! 这是……什么?! 下一刻,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原身,是如何借助这本竹简,在短短七日之内,将凡品武学《饿虎拳》修炼至大成的画面! 怪不得原身宁愿赴死,也要得到这本《燃血真功》! 原来是有挂! 第4章 悟道经,老太凶猛 只看竹简一眼,心里面便自然而然的出现了竹简的名字! 悟道经! 这便是原身获得的奇遇! 赵景心头震惊,虽然现在自己还没获取到他怎么获得悟道经的记忆,但是脑海中新出现了原身使用悟道经来习武的片段!这竹简的功能简单粗暴,便是加速习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前世并没有这么强大的武学功法存在,作为之前算是在武林中混迹的人,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个机会。 他来到床边盘膝坐下。将念头沉入那古朴竹简之中,只见竹简微微一颤,其上缓缓显现出两个名字——《饿虎拳》,《燃血真功》。 《饿虎拳》是厉虎帮的基础武功,每个入帮的成员都能学习,胜在易学刚猛。而《燃血真功》,则是他昨夜拼死得来的宝贝。 赵景没有犹豫,意念集中在《燃血真功》之上。 刹那间,四周的景象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包裹了他。他按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开始吐纳。 “呼……吸……” 他依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吐纳。 起初只是胸腹间的微微起伏,渐渐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深远。‘呼……’浊气排出,‘吸……’天地间的某种游离能量仿佛受到牵引,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他能‘看’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从最初的温吞流动,逐渐变得滚烫、奔腾,如同地底岩浆,每一次循环都在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细微管道,带来阵阵酥麻与灼痛。 而那古朴竹简则散发着微光,将这个过程无限加速。 在悟道经的加速下,赵景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时间流之中。外界或许只是一瞬,但在这里,他却经历了日复一日的枯燥修炼。不用吃饭,不用喝水,疲倦了便休息,然后继续练功,训练,周而复始。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遍遍演练着功法,体内的血液从最初的涓涓细流,逐渐汇聚成奔腾的小溪。汗水浸湿了衣衫,又被体内的热力蒸干,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杂质,又在下一次的循环中被冲刷。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十天,或许是数月。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时,耳边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扑棱”声,好似扇动翅膀,一闪即逝,未能引起他太多注意。 紧接着,一股微风袭来,血气浓厚,整个修炼的“幻境”陡然再次加速! 体内的血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催化,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四肢百骸。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薄膜被捅破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赵景猛地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在一瞬间经历了一紧一松的奇妙变化,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正在自主地呼吸吐纳。一股远比之前更为凝练的血气,从四肢百骸涌向皮肤表层,滋养着每一寸肌肤。 成了! 这便是《燃血真功》中记载的,武学第一步,锻体境的淬皮阶段! 这浑身皮肤的松紧变化,正是淬皮大成的明证! 此境界一成,皮肤坚韧异常,寻常棍棒击打在身上,顶多留下一道红痕,很快便能消散。力量与速度,更是较之常人有了显着提升。拳裂顽石,脚断硬木。 至此,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者一道! 之后还有,炼骨,易筋,都是为了改造与强化身体。至于目的则是,能用身体承载修出的内气,到此为一境! 再下去的二境,貌似便是开始主要修行内气。至于三镜,赵景也不了解,毕竟燃血真功,练满了也才二镜。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从眸中闪过。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斥心间。这种力量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了一丝底气。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这突破带来的喜悦,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陡然袭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感觉……是昨夜那女鬼! 她是怎么寻过来的!!!! 赵景心中一紧,立马做出决断,老太太还在隔壁西屋睡觉!他当即准备起身,先把这女鬼引开再说! “打死你个小贱货!打死你!”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奶奶那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声。 紧接着,便是“啪!啪!啪!”一阵急促的,像是用什么柔韧的条状物狠狠抽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微弱的痛哼。 那股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冷怨毒气息,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飞速地向远处退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真是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还敢来扒墙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余怒,特地朝着那气息消失的方向补了一句。 才从床上坐起的赵景,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老太太...她... 他定了定神,下床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谁知,刚站起身,一股强烈的虚弱感猛然袭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跌坐在了床上。 “怎么回事?”赵景脸上充满了错愕。 自己不是刚刚突破到淬皮境界了吗?浑身充满了力量,怎么现在感觉比白天在帮里的时候还要虚弱不堪?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乖孙子?你在里面扑腾啥呢?”老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赵景的北屋门前。 赵景连忙定了定神,应道:“没什么,奶奶,就是听到您这边有动静,醒了而已。” “哦,没事儿,不知道哪来的小贱货,大半夜的想扒咱们家墙头,被我打跑了!你睡吧,天还没亮透呢。”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说完,便走了。不一会儿,西屋那边传来了轻轻的关门声。 赵景坐在床上,一阵后怕传来,若是不是老太太在站出来,自己这状态怕是原地等死了。 这女鬼当真是阴魂不散!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类鬼物通常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很少会离开自己盘踞之地。 整个春水城,官府明确标注出来,确认有鬼物盘踞的地方,就已经有十几处之多。 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这么“幸运”,遇到的还是个能主动找上门的!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先将女鬼引开再说,大不了直奔帮内,帮主不说了他已修出内气了吗,打不过总能拖住吧! 可万万没想到,这老太太竟然如此……生猛?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奶奶的记忆,一篇一篇地仔细翻阅。吃饭、洗衣、缝补、唠叨……全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太太的日常。没有任何与鬼怪、武学,或者任何超自然力量相关的画面。 纯粹的,就是一个牙齿快掉光了的普通老人。 “算了……”赵景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提升修为。有这么一个女鬼在暗中窥伺,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摸上门来。 他再次闭上眼睛,观想出那卷古朴的竹简,准备继续投入到《燃血真功》的修炼之中。 然而,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那悟道经竹简都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意识海中,毫无反应,再也无法将他的念头沉浸其中。 “嗯?”赵景眉头微皱,尝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他心中一动,暗自推测:“莫非……这悟道经的使用,并非没有代价?它能加速修炼,效果如此逆天,恐怕消耗也是巨大的,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恢复?” 这个猜测,似乎最为合理。毕竟,那种宛如时间加速般的修炼效果,实在太过强大,若能无限制使用,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看来,今晚是无法再继续借助悟道经修炼了,还是先睡吧,这身子现在如此羸弱,先休息要紧。 …… 第二天一早,赵景是在一阵迷迷糊糊中醒来的。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 走出房间,来到院内,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精神稍振。 只见奶奶已经起来了,正佝偻着身子在东面的厨房内忙活,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 “乖孙子醒啦?”老太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锅里炖着肉呢,要不要先吃点再出门?” 赵景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奶奶,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帮里点卯了。您自己吃吧。”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奶奶……昨夜,您是怎么将那女……” 那个“鬼”字刚要脱口而出,一股莫名的惊慌感猛然攫住了他! 赵景硬生生将那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那个扒墙的贼人打跑的?” 老太太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的菜刀“当”的一声剁在砧板上,语气也变得有些严厉:“什么贼人!就是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狐媚子,半夜三更扒人家墙头,能是什么好货色!乖孙,你以后出去也给我长点记性,少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贱货!” 赵景心中一凛,奶奶这番话显得过于......平常了。 “知道了,奶奶,我出门了。”他有些凝重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自家小院。 站在门外,赵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心中凝重。那股源自体内深处的惊慌,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心有余悸,就好像自己即将一脚踏入了万丈深渊一般。 看来,这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现在是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记忆片段涌现出来,填补着空白,但就好比某些资源下载一样,进度条越到后面越慢,只期望不要卡在最后那要命的99.9%就好了。 在彻底搞清楚一切之前,尤其是关于老太太的,自己还是少说少问为妙。 厉虎帮的规矩,若是没有告假,或者身上没有帮派指派的任务,那么帮众便需要每天准时到帮内堂口点卯报到。 赵景虽然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诸多疑惑,有些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原身既然都混上了帮派了,那就侧面代表没啥别的路可走了。 在还没完全了解这个世界和自身处境之前,还是先按照原身的生活轨迹来行动,最为稳妥。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厉虎帮在南城的堂口走去。 春水城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包子铺的蒸汽弥漫,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赵景没走多远,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死人啦——!” 第5章 命案与油水差事 那一声凄厉的“死人啦——!”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略显平静的清晨。 赵景心中一突,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多了解一下身边环境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走几步,便见前方一个巷子口围拢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挤进人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只见巷子中央,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吃力地从一间破旧的屋舍里抬出一具用草席裹着的“东西”。 一个身着皂隶服饰的官差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什么,眉头紧锁。 “啧啧,是老王头啊,一个人住,怪可怜的。” “是啊,听说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们看,那草席边上露出来的……” 人群中窃窃私语,赵景凝神望去,待那草席被官差掀开一角,饶是他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禁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具干瘦的尸体,看面容确实是个老汉。 但真正令人心惊的是,尸体并不完整,左腿自膝盖以下凭空消失,右臂也只剩下半截,伤口处坑坑洼洼,血肉模糊,边缘还有细碎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硬生生啃噬撕咬断裂的一般。 这死状,过于惨烈了些。 “哎哟我的老天爷!”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捂着嘴,满脸惊恐,“官爷,这……这可得赶紧运走烧了啊!都这样了,就算不变鬼,也得闹瘟疫啊!”她的声音尖细,带着浓浓的惧怕。 那官差站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烧什么烧?死因未明,不得先查验一番?大白天的,一个个慌什么慌!” “官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前那大妈不依不饶,嗓门更大了,“这老王头死得这么惨,万一……万一这宅子闹鬼了可怎么办?我们这些街坊邻居,还在这儿住不住了?”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都给我滚蛋!”官差显然被吵得不耐烦了,厉声喝道,“闲杂人等,全都给我散了!再敢在此喧哗,一并抓回衙门!” 衙门的威慑力还是有的,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心有戚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交头接耳,不情不愿地慢慢散开。 赵景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 这世界鬼物似乎是常态,但人们谈论起来,却又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嫌弃?就好像谈论某种令人讨厌但又不得不面对的自然灾害一般。 他脑海中,原身的记忆碎片适时地浮现出来。这个世界的鬼物,在形成之后,一般并不会轻易离开自己身死的范围。只要在其死后七日之内,将尸体妥善火化,便能大概率阻止其成型。 所以,只要自己不作死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鬼物的存在,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自然现象”般的普遍认知。 “晦气!真是晦气!”那先前叫嚷得最凶的大妈被官差一喝,满脸不爽地嘟囔着转身,大概是想回家去去晦气。 谁知她一扭头,没看路,径直就撞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赵景身上。 “哎哟!”大妈踉跄了一下,抬头便看到了一张脸。 下一刻,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出一声比之前发现死人时还要凄厉数倍的尖叫:“鬼……鬼啊——!”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赵景,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把刚准备散去的人群又给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赵景身上。 赵景自己则是一脸懵逼。 鬼?哪儿呢?我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大妈跌坐在地,惊魂稍定,看清楚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个人,虽然这人看起来……呃,不太像活人。 她指着赵景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病痨鬼!身子都垮成这样了,还出来凑什么热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赶紧回家躺着等死吧你!杵在这儿,比真鬼还吓人!” 这话骂得是相当不客气,周围人看赵景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夹杂着几分嫌弃和怜悯。 赵景听她这番恶毒的咒骂,心头也涌上一股火气。他现在身体虚弱不假,但嘴上可不饶人,当即冷笑一声,回怼道:“我就是死了,也天天夜里去你家窗户根儿底下转悠,让你好好看看真鬼长什么样!” “你……你你……”大妈被他这阴恻恻的话噎得够呛,又看他那副尊容,实在是不想再跟他纠缠,尖叫一声“真晦气!” 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菜篮子都顾不上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避瘟神似的躲开了赵景,窃窃私语着散去。 赵景眉头微皱,被那大妈一顿输出,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自己现在的样子,有那么不堪吗? 他走到巷子边,找到一处昨夜雨后积下的小水洼,借着浑浊的水面倒影,仔细打量起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整个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煞白,仿佛久病缠身、即将灯尽油枯的将死之人。 这……这他娘的也太夸张了吧! 赵景心中巨震,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醒来时,虽然虚弱,但脸色绝对没有这么难看! 唯一的可能,便是昨夜的修炼! 那《悟道经》! 怪不得昨晚修炼到后面,无论他如何催动,那竹简都再无半点反应,原来不是竹简需要恢复,而是自己的身体被榨干了!这修炼的消耗,竟然如此恐怖?直接把他从一个“虚弱”的状态,干成了一个“濒死”的模样! 也难怪他之前没太察觉,估计是穿越后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本就生疏,感应迟钝。 看来,这悟道经也不是那么好用的,代价不小啊。 怀着沉重的心情,赵景继续朝着厉虎帮在南城的堂口走去。 到了堂口,门口守着的两个帮众一看到赵景,也是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或者……索命的恶鬼。 “赵……赵景?”其中一个帮众迟疑地喊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是我。”赵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帮众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确认眼前这个“鬼”确实是前几天刚入帮的赵景,连忙将他让了进去。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赵景,你小子这是……这是掉哪个粪坑里泡了三天三夜刚捞出来啊?!” 蔡二狗围着赵景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然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吼吼地说道:“走走走,去看看医师。” 赵景被他拉着,也没反抗,他现在确实需要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来到张伯这儿,他仔细询问了赵景的感受,又给他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奇怪得很呐。”张伯捋着胡须,沉吟道,“你这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败得厉害,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才对。可我看你,除了脸色难看些,精神头倒还尚可,真是怪事。” “你怕不是把《燃血真功》给练反了吧?其核心在于激发自身气血,修炼时应该感到气血充盈,力量增长才对。只有在与人搏杀,运功催鼓气力时,才会消耗血气。你这情况,倒像是把功法给练反了似的,只消耗不生产。” “这绝对没有,并且我都没练出来血气呢!就能直接运功催鼓气力了吗。” 张伯听后点了点头,说道:“万幸的是,你的精气神倒是还算充足,根基未损。这样吧,你尝试着在日常行走坐卧之时,也默默运转《燃血真功》,虽然有些困难,但多少能加速你亏空血气的恢复。再有就是,多吃!吃好的!把亏掉的气血补回来!” “多谢张伯指点。”赵景拱手道谢。 蔡二狗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明白赵景这是练功出了岔子,连忙说道:“走,赵景,我带你去伙房,先填饱肚子再说!张伯都说了,得多吃!” 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赵景和蔡二狗在入帮前便已相识,关系相当不错。原身得到那神秘竹简《悟道经》后,苦于没有门路和余钱去正经武馆拜师习武,又渴望变强,这才在蔡二狗的引荐下加入了厉虎帮。 严格来说,蔡二狗算是赵景在帮内的“领路人”兼“老大”,毕竟赵景入帮时日尚短,还只是个最底层的新人。 这厉虎帮在春水城南城的名声倒还算不错,虽然是帮派,却也约束着手下,基本上杜绝了其地盘内小偷小摸、地痞流氓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帮派收些保护费,但行事也不算太过霸道,还算讲几分江湖规矩。 两人来到伙房,蔡二狗直接让厨子给赵景上了一大盆肉食,又配了几个馒头。 赵景也是饿坏了,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略微缓解了身体的虚弱感,并且也听话的默运功法,怎么说在悟道经内不眠不休的练了这么久,已经是完全熟练了。 吃饱喝足,蔡二狗才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嘿嘿笑道:“赵景,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南二街那片的月钱,该轮到咱们去收了。” “月钱?”赵景有些疑惑。 “对,就是保护费。”蔡二狗解释道,“平时南二街都是刘善宝那小子去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孙子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闹肚子,茅房都快被他给占了,听说都快拉脱相了!他哭爹喊娘地求了我半天,让我替他走一趟。” 说到这里,蔡二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一丝猥琐:“嘿嘿,这收月钱的差事,可是个肥差,还是有些油水的。帮里规定的那些正经月钱,咱们自然不敢乱伸手,但那些开店的掌柜老板们,为了以后好办事,多少都会额外‘孝敬’那么一点点。积少成多嘛!” 他挤了挤眼睛,又看了一眼赵景那惨白的脸,突然咧嘴一笑:“正好,你现在这副尊容,待会儿要是路过药铺,说不定还能凭这‘鬼样子’,让老板给你打个骨折呢!” 赵景闻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蔡二狗,还真是会“废物利用”啊。不过,去收月钱吗?听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让他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 二人走出大门时,原本应该在茅房内叫苦连天的刘善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远处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们! 第6章 新来的过江龙 春水城,南二街。 与贯穿南城的主街不同,这里少了些车马喧嚣,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多是些油盐铺、杂货店、小食摊之类的小本买卖,来往的也都是附近的街坊邻里,透着一股熟悉而安逸的劲儿。 蔡二狗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他不像寻常收保护费的恶霸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更像个上门收租的管事,跟各家老板插科打诨,言语间便将这个月的月钱收了上来。 “王记布庄,这个月生意不错啊,月钱四百二十文。” “李家铁匠铺,还是老样子,两百一十五文。” 赵景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一切,同时体内《燃血真功》的功法也在一丝不苟地默默运转。伙房那一大盆肉食带来的暖流,正随着功法的搬运,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干涸的四肢百骸。 他发现,这些商家在缴纳月钱时,脸上并无多少被勒索的愤懑与不甘,反而透着理所当然。偶有几家生意红火的,老板还会多塞几文钱到蔡二狗手里,嘴里念叨着:“二狗哥辛苦,拿去喝杯茶。” 蔡二狗也来者不拒,笑呵呵地揣进怀里。 “看到了吧,赵景。”他回头低声对赵景炫耀道,“咱们厉虎帮跟那些只知道打砸抢的烂仔不一样。这条街上的店铺种类和数量,帮里都有数,不会让卖同一样东西的铺子开得满街都是,互相抢生意抢到死。谁家要是被地痞流氓骚扰了,只要打声招呼,帮里兄弟立刻就到。这叫什么?这叫规矩!有了规矩,大家才能安生吃饭。” 赵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这厉虎帮,倒有几分现代商业街管理公司的意思,只不过手段更加粗暴直接。 两人很快来到街尾的一家药铺。 “百草堂,月钱六百三十文。”蔡二狗朝柜台后的老掌柜伸出了手。 老掌柜一边数着铜钱,一边瞥了眼赵景,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不由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哥是?” “我兄弟,练功岔了气。”蔡二狗嘿嘿一笑,把赵景推上前,“掌柜的,正好,你给他瞧瞧,开点补气血的药。看在我兄弟这副‘鬼样子’的份上,可得给个实在价啊。” 赵景嘴角一抽,倒也没有说话。 老掌柜倒也没多言,帮派里的人练功出岔子是常事。他搭了搭赵景的脉,又看了看帮里医师早就开好的方子,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后堂抓药了。 “赵景,你在这儿等他抓药,我去前面那家饭馆把最后一笔收了。”蔡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道,“那可是这条街最大的肥羊,你这边好了就过去寻我,兴许我手气好,咱俩晚饭还能吃顿好的。” 赵景应了一声,看着蔡二狗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药铺。 蔡二狗哼着小曲,心情大好。只剩最后一家“福运来”饭馆,今天的差事就算圆满完成。这福运来饭馆,明面上是饭馆,后院却是个小小的赌坊,是这附近几条街的独一份,油水最足。 更妙的是,那里的胖老板最会来事,每次收月钱的兄弟过去,都会奉上几百文的筹码,让你玩两把过过手瘾。赢了,钱归你;输了,反正也是白来的,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亏。 蔡二狗心里盘算着,赵景那小子木讷,不喜欢赌,等他抓完药还得一会儿,自己正好先去爽两把,两不耽误。 一脚踏进福运来饭馆,一股酒菜与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蔡老大,今儿个怎么是您大驾光临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立刻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正是那胖老板。 “刘善宝那孙子吃坏了肚子,估摸着这会儿还跟茅房的蛆称兄道弟呢,”蔡二狗大咧咧地往一张八仙桌旁一坐,“怎么,不欢迎我?” “哪能啊!”胖老板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往蔡二狗身后瞟了瞟,“就您一位?” “怎么?嫌我一个人,想赖账?还是觉得我应该带十几个兄弟来,把你这小店给吃光了?”蔡二狗斜眼看他。 “蔡老大说笑了,说笑了!快,给蔡老大上最好的毛尖!”胖老板连忙哈腰,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茶壶,亲自给蔡二狗倒上茶水。 蔡二狗端起茶杯,吹了吹,不耐烦地说道:“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月钱拿来,我收了还得回去复命。” “这个……”胖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搓着手,面露难色,“蔡老大,您有所不知,我……我这儿出了点状况。” 蔡二狗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眼皮一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有状况?出了状况不早点去帮里通报,非得等老子上门了才说?你当我蔡二狗是来听你诉苦的?” “蔡老大,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胖老板哭丧着脸,声音压得极低,话语的内容却像是一记重锤,“如今我这家店……已经换了人罩了。” “啪!” 蔡二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胖老板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他娘的说什么?换了人罩?你是不是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有点多余,想换个地方搁着?!” 面对蔡二狗的雷霆之怒,胖老板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摊了摊手,语气竟也硬气了几分:“就是换了人了,蔡老大。您呐,喝口茶,消消气,然后就去别家吧。这月的月钱,我给不了你们厉虎帮了。” “我给你妈!” 蔡二狗怒火攻心,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耳光扇在胖老板肥硕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胖老板那二百多斤的身子竟被扇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蔡二狗指着他骂道,“你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在这开的独家买卖?没有我们厉虎帮点头,你连在这条街上摆摊卖馄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翅膀硬了,想换主子了?我看你这狗绳是得给你勒紧点!” 被打蒙的胖老板捂着火辣辣的脸,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扯着嗓子朝后院大喊:“张老大!张老大您快出来啊!有人砸场子了!” 话音刚落,后院通往赌坊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鱼贯而出,眼神不善,隐隐将蔡二狗围在了中间。 蔡二狗心头一沉,但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此刻绝对不能怂。他强作镇定,沉声喝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这里是厉虎帮的地盘吗?” 那几个大汉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这时,一道轻佻而狂妄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我们啊,是东边来的。”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的年轻人,在一众壮汉让开的道路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东城?铁拳帮的人?”蔡二狗眉头紧锁,“我们春水城四大帮派早就定下规矩,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敢过界,你们帮主范铁拳知道吗!” “我们帮主,当然知道。”那年轻人走到蔡二狗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只不过,我们虽然是东边来的,但我们可不是什么铁拳帮。”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铁胆捏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个铁拳帮,从昨天开始,已经不在了。” “什么?!”蔡二狗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春水城四帮鼎立的格局维持了十几年,铁拳帮虽不是最强,却也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叫张九条。”年轻人用铁胆敲了敲桌子,眼神中的狂妄不加掩饰,“我是碧鲨帮的人。至于你说的什么狗屁规矩,那是你们的,关我们碧鲨帮什么事?” 他伸手指了指蔡二狗,又指了指地上还没爬起来的胖老板,狞笑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罩的场子里动手的。胆子不小,我喜欢。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张九条一把将胖老板从地上拽起来,然后猛地掀开他那宽大的长袍,露出下面两条穿着长裤的粗短腿。 “第一个,从他裤裆底下钻过去,然后学着狗叫,一路爬出这条街。让街坊四邻都开开眼,看看究竟谁才是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汉都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哄笑。 蔡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至于第二个嘛……”张九条的眼神愈发残忍,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操你妈的!欺人太甚!” 蔡二狗怒吼一声,选择了第二条路!他腰背一弓,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猛虎下山,一招厉虎帮的看家拳法“饿虎扑食”,直奔张九条的面门而去! 然而,张九条连动都未动。 他身边的两个壮汉一步踏出,如两堵肉墙,一左一右架住了蔡二狗的拳头。蔡二狗双拳难敌四手,只觉得拳头像是打在了铁板上,还没等他变招,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店门口的桌椅,重重摔在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不等他喘息,那几个壮汉便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雨点般的拳脚疯狂地落在他身上、头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的脆响,以及蔡二狗压抑不住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残忍。街道上的行人纷纷骇然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却无一人敢上前。 张九条慢悠悠地踱出店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蔡二狗,脸上满是戏谑。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道白色的烟火从街中冲天而起,在青天白日下猛然炸开,形成一个狰狞的虎头图案! ——厉虎帮的求援信号!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街口药铺前,一个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的青年,正缓缓放下手中的一支短小的竹筒发射器。他的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此人正是刚刚还在抓药的赵景。他听到了这边的巨大动静出门查看,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蔡二狗被人当街殴打,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活。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只来一个废物。”张九条舔了舔嘴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随即嗤笑一声,“又来一个病秧子?你们厉虎帮是没人了吗?” 他轻蔑地摆了摆手,对那几个正在殴打蔡二狗的壮汉下令。 “上,把这个废物也给我废了!” 那几名壮汉立刻丢下已经奄奄一息的蔡二狗,狞笑着,朝着赵景大步冲了过去! 第7章 初试身手 面对那几个狞笑着冲来的壮汉,赵景那张病态惨白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不动如山,仿佛被吓傻了一般。 为首的壮汉见他这副“病秧子”模样,眼中的轻蔑更甚,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直直朝着赵景的鼻梁砸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病痨鬼鼻梁断裂,血溅当场的凄惨模样。 就在拳风及面的一刹那,赵景动了。 他不是后退,而是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左侧一滑,恰好躲过了拳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壮汉的怀里。 “太慢了。” 冰冷的三个字钻入壮汉的耳朵。壮汉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赵景身上传来。 《燃血真功》! 刹那间,赵景体内的血气被催动,化作一股纯粹的蛮力,灌注于四肢百骸,原本煞白的脸上泛起血色! “饿虎扑食!” 他低喝一声,右肘如一柄重锤,携着千钧之势,狠狠地撞在了壮汉的胸口!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壮汉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壮汉二百多斤的身体,竟被这一肘撞得双脚离地,炮弹般倒飞出去,倒在地面哀嚎不止。 这兔起鹘落般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出手竟如此狠辣,一招就废了一个壮汉! “一起上!废了他!” 剩下的几个壮汉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咆哮着从不同方向围攻上来。 赵景眼神依旧阴沉,脚下步伐却灵活无比。他前世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回,对付这种只凭蛮力的混混,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他身形一晃,避开一记扫堂腿,同时一记“虎尾鞭腿”迅猛甩出,精准地踢在另一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膝盖反向弯折,软软地跪倒在地。 解决掉两人,赵景却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燃血真功》的催动对他而言负担极大。 “噗——” 他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愈发惨白。 “哈!他不行了!是个银样镴枪头!” 张九条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喜过望。他一直袖手旁观,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底细,原来只是靠着某种爆发秘法在硬撑。 “废物!” 张九条狞笑一声,亲自下场!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出水的恶鲨,双掌交错,带着一股腥风,直取赵景的咽喉!他的招式比那些小喽啰毒辣了不知多少倍,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然而,他快,赵景的反应更快!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赵景在张九条出手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其攻击路线。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身体一矮,躲过锁喉,同时右手成爪,一招“猛虎下山”,直掏张九条的下三路。 “无耻!” 张九条没料到这病秧子打法如此下作,急忙收招格挡,攻势顿时一滞。高手过招,一瞬的迟疑便是天大的破绽。赵景抓住机会,欺身而上,一套《饿虎拳》被他使得行云流水,拳、肘、膝、腿,无所不用其极,招招不离张九条的要害。 张九条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得节节败退,心中惊骇欲绝。这哪里是什么病秧子,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这打法,根本不是帮派斗殴,而是生死搏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还伴随着兵刃的碰撞声。 “帮里的兄弟来了!”赵景心中一定,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瞬,下意识地朝街尾望去。 只见一大队人马手持明晃晃的大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可赵景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来人的方向不对,而且那些人的样貌,一个都不认识!是碧鲨帮的人! “哈哈哈!小子,你死定了!”张九条见赵景分神,抓住机会,强忍着伤势,一记凶狠的黑虎掏心,再次攻了上来。 “滚!” 赵景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砰!” 双拳交击,赵景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而张九条也不好受,只觉得拳头像是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赵景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猛然上前上去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张九条举起双臂阻挡,那只赵景为的并不是伤他,直接用沉力将他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随即,他一个箭步冲到蔡二狗身边,一把将已经昏迷不醒的蔡二狗扛在肩上,转身就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给我追!谁砍死他,赏银二十两!”张九条翻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新来的那队碧鲨帮众,加上原来的打手,乌泱泱几十号人,如同疯狗一般,在后面紧追不舍。 赵景扛着一个成年人,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肺部如同火烧一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扛着蔡二狗,在南二街的巷子里疯狂穿梭。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赵景几乎要力竭之时,又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赵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拐角处,冲出了一大队手持棍棒刀枪的汉子,其中一人正是张瘦子! “是二狗和赵景!兄弟们,快!” 张瘦子等人看到浑身是血的赵景和昏迷的蔡二狗,顿时双目赤红,速度更快了几分,转眼间就冲到赵景身前,将他二人死死护在身后,与追来的碧鲨帮众人形成了对峙。 “你们他妈是什么人,竟然敢擅自过界!”张瘦子指着对面,破口大骂。 “过界?老子今天不仅要过界,还要把你们厉虎帮这群病虎的皮都给扒了!”碧鲨帮持刀队的老大站了出来,脸色狰狞。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街头巷尾的百姓早就吓得躲进了屋里,连门都关得紧紧的。一场更大规模的械斗,一触即发。 “都想死吗?”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官差。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春水城总捕,梁观! 传闻中,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乃是春水城公认的第一高手,为人更是铁面无私,手段酷烈。 厉虎帮的人一见是他,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不敢再出声。 碧鲨帮那边却有个不开眼的头目,仗着人多,加上刚来的,不认识梁观,拎着刀指着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碧鲨帮的闲事?有种脱了这身皮,老子连你一块儿砍!”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银光闪过! 快到极致! “啊——我的耳朵!” 那小头目惨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右脸,鲜血从他指缝间狂涌而出。他的一只耳朵,竟被齐根削掉,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动。 梁观缓缓收回自己的佩刀,刀身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出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在地上打滚的头目,冷冷开口:“光天化日,聚众持械,意图行凶。拿下!” “是!”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 “等一下!” 张九条突然出声喝止,他姗姗来迟,推开身边的小弟,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梁观面前,拱手道:“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梁观冷眼瞥着他:“你又是什么东西?胆敢抗命?” “不敢不敢!”张九条笑得愈发谦卑,“我是觉得,大人就这么把他抓起来,太便宜他了,也长不了记性。这狗东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虎威,小的必须替您好好教训他!” 话音未落,张九条猛地转身,对着那还在惨嚎的小头目双腿膝弯处,狠狠踹了两脚!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小头目的双腿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给梁大人磕头道歉!”张九条厉声喝道。 那小头目忍着断耳断腿的剧痛,在张九条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青石板地面。 “咚!咚!咚!” 几下之后,额头便已血肉模糊。 张九条这才转过身,对着梁观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样可还满意?” 梁观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现!在!立!马!给!我!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好嘞!散了,都散了!”张九条立刻换上笑脸,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弟将那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头目拖走,碧鲨帮的大队人马二话不说,如潮水般退去。 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张九条怨毒无比地瞪了赵景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景眼神平静如水,直接无视了他的威胁。 在官差的注视下,他也随着厉虎帮的人马迅速撤离。 一行人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先将重伤昏迷的蔡二狗送到了最近的医馆,留下两个人留下照看,才带着赵景,匆匆赶回帮内总舵。 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必须立刻向帮主汇报! 第8章 燃血真功(异) 厉虎帮总舵,聚义堂。 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猪油,几个带路的帮众大气都不敢喘,脚步放得极轻。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厉虎帮的三位长老之一,孙长老。他手中捻着两颗核桃,嘎吱作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刚进门的赵景一行人。 “讯号烟火,都多久没用过了?”孙长老的声音不响,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说吧,怎么回事?” 赵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语气却很平静:“回禀孙长老。我与蔡二狗同去南二街收月钱,我在药铺抓药,二狗则去收最后一间饭馆的份子。我出来时,便看到二狗被一群人围着,已经打翻在地,人事不省。”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险境:“对方人多势众,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拉动烟火,再拼死将二狗抢出来。刚脱身,就碰上了闻讯赶来的兄弟们。” 他的话半真半假,隐去了自己大杀四方的情节,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拼死救助同伴的角色。毕竟,一个刚入帮没多久的新人,表现得太过扎眼,未必是好事。 张瘦子立刻上前补充,他脸上还带着后怕:“长老,赵景说得没错!那帮孙子绝对是早有预谋!家伙什儿都一模一样,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后面好像还有人要包抄!要不是梁总捕头介入,我们这几十号人,今天怕是都得折在那儿!” “梁观……”孙长老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哼,算他们运气好。” 他沉吟片刻,将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如果我没猜错,动手的是最近才入城的碧鲨帮。我刚收到消息,城东的铁拳帮,就在昨天夜里,被他们给灭了!” “什么?!” “铁拳帮没了?”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脸上写满了惊骇。铁拳帮虽然不如他们厉虎帮,却也是个有百十号人的帮派,说没就没了? “一群过江的泥鳅,也敢在春水城翻江倒海!”孙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把手伸到我们碗里来了。今日帮主有要事外出,此事暂且记下。传令下去,各堂口的人都把招子放亮点,多听点风,别在外面落了单!一切,等晚上帮主回来再做定夺!” “是!”众人齐声应诺。 吩咐完帮中事务,孙长老的目光又落回到赵景身上,神色缓和了些许:“赵景,我看你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可是受了内伤?” 赵景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捂着胸口,配合地咳嗽了两声,气息更显虚浮:“多谢长老关心。为了从重围中救出二狗,情急之下,强行催动了燃血真功,气血有些亏空,不碍事。” “哦?”孙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才刚拿到功法一夜,就已经能催动了?” 这下,不止是孙长老,连周围的帮众都向赵景投来了惊奇的目光。燃血真功虽然易学,但想要催生出血气之力,至少也得苦修十天半月。一夜功成,还能在实战中运用,这等天赋,着实有些骇人。 孙长老抚着胡须,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是块好料子。年轻人有机缘,有冲劲是好事,但切莫因此伤了根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用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赵景:“你拿着这个,去库房领一枚血丹。此丹乃是用数种大补气血的药材炼制,是恢复血气的良药,正好能弥补你的亏空。” “多谢孙长老!”赵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纸条。 “至于蔡二狗那边,你放心。”孙长老的声音再度转冷,带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我们厉虎帮的兄弟,不能白白挨打!这个场子,我们迟早要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 从聚义堂出来,赵景拿着孙长老的条子,径直去了帮内库房。 库房管事验过条子,没多说什么,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赵景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药香扑鼻而来,倒在手心,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的丹药。 这就是血丹。 在帮里的伙房胡乱扒拉了两碗饭,填饱了辘辘饥肠,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景没有在帮里多做逗留,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盘,缓缓倾倒,将春水城的街巷染上了一层幽深的颜色。当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条小巷时,那股熟悉的、阴冷刺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再次从背后袭来。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带着化不开的怨毒和饥渴。 赵景的头皮瞬间炸起,浑身汗毛倒竖。 又是那女鬼! 他不敢回头,脚下猛地发力,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自家小院。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紧紧地缀在他身后,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吱呀——” 赵景一把推开院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院外,那股阴冷的气息徘徊了片刻,似乎是忌惮家里的老太太,最终不甘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赵景面色阴冷,心中暗骂:“真是个缠人的家伙!” 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的房门紧闭,想必已经睡下。院角的小灶台上还带着一丝余温,旁边放着洗干净的碗筷。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窗,这才感觉到了些许安全。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那枚血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仿佛一团燃烧的炭火滚入腹中,瞬间化作一股磅礴、温热的能量洪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原本因强行催动真功而产生的滞涩感和亏空感,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飞速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涌上心头。 这血丹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气血恢复,精神也为之一振。那股来自原身灵魂深处,想要修炼变强的紧迫感,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同时,更多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记忆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原身在穿越前的几个月,还在码头扛包,四处打着零工,食不果腹是常态,与现在奶奶天天炖肉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忽然,一段关键的记忆画面闪过!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的原身,飘浮在一片无尽的虚无混沌之中,上下不分,四方不明。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本古朴的册子。 那册子不知是何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 原身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引,鬼使神差地飘上前去,伸出手,触碰到了那本册子。 就在指尖接触到册子的瞬间,梦境破碎。 待他惊醒时,那本名为《悟道经》的册子,便已烙印在了他的心神之中。 “原来是在梦里得到的……”赵景消化完这段记忆,有些无语。这线索跟没有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算了,修炼要紧。 腹中血丹的药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浑身气血奔腾。赵景干脆顺应身体的渴望,盘膝坐好,准备练功。 他凝神静气,心念沉入脑海。 或许是血丹的缘故,这一次观想《悟道经》异常顺利,几乎是念头一动,那本古朴的册子便清晰地浮现在心神之中,清光流转,玄奥无比。 看着这光,赵景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这悟道经捞过来的,毕竟在穿越前也是一丝清光亮起。 册子缓缓打开,露出两个熟悉的选项。 “咦?” 赵景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个选项上,微微一怔。 只见那几个字,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燃血真功(异)】 多了一个“异”字。 这是什么意思?变异了? 赵景皱起了眉头。 通过悟道经修炼的功法,会发生异变?可为什么饿虎拳没有?原身修炼饿虎拳的时间可比燃血真功长多了。 难道……只有内功心法才会产生这种变化?还是说,必须是自己亲手通过悟道经“入门”的功法才行?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却都找不到答案。 “罢了。”赵景摇了摇头,不再钻牛角尖。 想不明白,那就练下去!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倒要看看,这变异后的燃血真功,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锻体境,淬皮之后便是炼骨。 一旦功成,骨骼将坚韧如铁,甚至能硬扛大部分钝器。爆发力更是会暴涨,气血之旺盛,恢复力之强,都将远超淬皮之境。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只有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再犹豫,念头果断地落在了【燃血真功(异)】之上。 “修炼!” 轰!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瞬间,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奇异热流,猛地从丹田深处炸开,其霸道与灼热程度,远胜原版燃血真功! 第9章 危机暗涌 夜色如墨,将整个东阳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厉虎帮总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主位上,帮主李虎面沉似水,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在座的,无一不是厉虎帮的中流砥柱,此刻却都眉头紧锁,神色各异。 “都说说吧,今天的事,打听清楚了?”李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平日里虽然豪迈,但是发生了这种事,脸上自然不好看。 左下首,孙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回帮主,都打听清楚了。碧鲨帮,大约在半月前就开始悄然向东城渗透。他们的帮主毕海龙,来历颇为神秘,只知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昨日,铁拳帮帮主在自家地盘上,被他一招毙于掌下,整个铁拳帮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嘶—— 堂内响起几声抽气声。铁拳帮帮主也是易筋境的好手,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下?这毕海龙的实力,怕是已经到了二境通脉境了! 李虎的指节捏得发白,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心中的怒火更盛。他继续问道:“那我们的人呢?二狗他们是怎么被伏击的?” 孙长老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根据送二狗回来的兄弟说,是福运来赌坊的老板,那个姓钱的王八蛋,私下里投靠了碧鲨帮!那些杂碎早就埋伏在了南二街,就等着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福运来?钱大海?”李虎眼神一厉,杀机毕露,“他人呢?抓到了没有?” “跑了。”孙长老摇了摇头,“事发后弟兄们就去抄了他的家,早已人去楼空,估计是躲到东城碧鲨帮的地盘去了。而且,经过这一夜的排查,除了福运来的赌坊,我们地盘上那些平日里负责处理夜香的夜香郎头领,跟碧鲨帮有过接触。” “夜香郎?”一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出声,“他们也敢背叛帮里?碧鲨帮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李虎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硬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对!这碧鲨帮到底许了他们什么狗屁条件?一个个的都这么有种,敢吃里扒外!” 孙长老苦笑一声,神情复杂:“根据找到的钱大海家之前的临时帮佣,还有几个被我们及时控制住的夜香郎头目交代……碧鲨帮,并没有许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利益。” “没有利益?”李虎一愣,随即怒火更炽,“那他们是失心疯了不成!” “是……是威胁。”孙长老艰难地说道,“毕海龙派人,将他们的家人,无论老幼,尽数抓了起来。不答应合作,便要他们全家死绝。那些人……也是被逼无奈。”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这种诛连家人的狠辣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争夺地盘的范畴。 “好一个碧鲨帮!好一个毕海龙!”李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如此不讲规矩,看来这碧鲨帮的人,是一个都不能留了!” 他眼中凶光闪烁,但随即又升起一丝无奈:“可惜,现在还动不了他们。城主府那边今日传下话来,说是近些时日城内不太平,死了不少人,怀疑是有什么‘脏东西’混进来了,要各方势力配合调查,找出源头,弄清楚它们想干什么。估计过两日,我们的人就得跟着官府的人一起行动,就连碧鲨帮,恐怕也得派人参与。” “城主这是……”有人欲言又止。 李虎摆了摆手:“城主的心思,我们不必揣测。不过,这调查也需要时间。我已经约好了北城龙还有西城那边,明日一起去找碧鲨帮。“ ”他们的地盘也被这群杂碎渗透了不少,虽然碍于城主府的命令,不能直接开片灭了他们,但先收点利息,出口恶气,还是可以的!” 众人闻言,精神略振。帮主既然有了安排,那便好。 …… 次日清晨。 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赵景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坦,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欢畅地呼吸。 经过一夜的修炼,那【燃血真功(异)】带来的霸道热流已经彻底平息,融入四肢百骸。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体内的血气总量,似乎并没有增长多少,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容纳血气的“上限”,或者说“容器”,却被拓宽了不少。原本如同小溪般的经脉,现在仿佛变成了一条小河。 “原来如此。”赵景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悟道经》的修炼功能,更像是一种催化和加速,它消耗的,是自己体内已有的血气,如同燃料一般。而《燃血真功》本身,才是真正增长血气总量和提升血气上限的法门。 “看来,平日里自身的运功打坐,是必不可少了。”赵景暗自思忖,“否则,单靠《悟道经》的修炼,迟早会把自身积累的血气耗尽,那可真是坐吃山空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能直接加速武学修炼的效果,也堪称逆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体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爆鸣声,一股远超淬皮境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炼骨的进度,似乎也加快了不少。”赵景感受着骨骼中传来的坚韧之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按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踏入炼骨境,拥有硬抗刀剑的资本。 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上次修炼时,在最后阶段听到的那阵声音,那声音似乎能加速他的修炼进程。但这一次,那声音却并未出现。 “难道是什么特殊条件才能触发?”赵景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 “咕噜噜……” 腹中传来一阵饥饿的鸣叫。修炼本就消耗体力,更何况是如此霸道的功法。 恰在此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从屋外飘了进来,不知为何,很香,但是身体深处的反应却是反胃。 “奶奶又炖肉了?”赵景有些惊奇,他修炼时似乎并未听到奶奶出门采买的动静,难道是昨天就备好的? “彭!彭!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显得非常急躁。 第10章 噩耗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不成!”奶奶的骂咧声从堂屋传来,伴随着蹒跚的脚步声。 赵景走出房间,正想出声阻止,却见奶奶已经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厉虎帮劲装的汉子,脸上满是焦急与汗水,一见到开门的赵奶奶,先是一愣,随后焦急的问:“赵景在吗?出大事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我孙儿还在……” 奶奶的话还没说完,赵景一脸疑惑的走了上来:“我就是,怎么了?” 那汉子看到赵景,松了一口气,急声道:“昨天跟你一起的蔡二狗,他……他全家都死了!” “什么?!”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里,一家老小,全被乱刀砍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汉子语气中带着愤怒,“帮里也是刚得到消息,就立马派我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你昨天跟二狗在一起,我们怕你也……” 赵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蔡二狗死了?就这么没了?而且是全家! 这已经不是帮派争斗了,这是灭门!碧鲨帮,如此丧心病狂!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虽然相处不过短短两日,但蔡二狗的直爽和善意,他都记在心里。 并且,蔡二狗都死了,自己还能幸免? “帮主怎么说?”赵景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出声询问。 “帮主已经气炸了!说碧鲨帮这群杂碎彻底坏了规矩,手伸得太长了!已经联系了北城和西城的人,今天就要过去讨个说法!”那汉子见赵景没事,也稍微定了定神,“帮主让我来,一是确认你的安全,二是叫你一起过去。今天,必须让碧鲨帮付出代价!” 赵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脸惊愕的奶奶,柔声道:“奶奶,你今天哪也别去,把门锁好,炖好的肉自己吃,等我回来。” “乖孙,能不能别去?”奶奶有些担心,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帮里的事,很快就解决。”赵景拍了拍她的手,“记住,谁来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安抚了老太太之后,赵景便跟着帮里来人匆匆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两人一上车,车夫便猛地一扬鞭,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起来。 很快,马车在厉虎帮总堂门口停下。 此刻的总堂内,气氛肃杀。李虎已经换下常服,身着一套厚实的黑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看到赵景从车上下来,他紧绷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步迎了上来,重重拍了拍赵景的肩膀:“你没事,那就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压抑的怒火:“二狗的仇,我李虎对天发誓,绝对会连本带利地让他们还回来!我听说了,昨天在南二街,你一个人就干翻了他们不少人,好样的!想报仇,就跟上!” 李虎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转身一挥手:“出发!” 院子里,只站着数十人,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显然都是帮中的精锐好手。 赵景二话不说,默默跟上了队伍。 一夜修炼,他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状态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今天就要那张九条血债血偿! 一行人并未直接杀向碧鲨帮的地盘,而是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北城边上的一座名为“聚宝盆”的大型赌坊。 这里是北城歃血盟的地盘。 当赵景跟着李虎踏入赌坊大门时,才发现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原本该是春水城四大帮派的会谈,如今却显得有些怪异。东城厉虎帮、北城歃血盟、西城大刀堂三方人马齐聚,唯独不见了南城的铁拳帮,取而代之的,是——碧鲨帮。 赌坊内,平日里喧嚣的赌桌早已被清空,双方势力泾渭分明地站着,将中央一张八仙桌围了起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那八仙桌的主位上,碧鲨帮帮主毕海龙,正旁若无人地坐着,慢条斯理地用一根银签剔着一盘酱骨头上的肉丝,吃得津津有味。 他身材精瘦,脸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冷诡谲的气息,仿佛一条蛰伏在阴暗水域里的毒蛇。 “毕海龙!蔡二狗一家老小,是不是你的人干的!”李虎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毕海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剔下的肉丝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北城歃血盟的盟主脸色阴沉:“毕帮主,今天我们三家既然来了,就是来要个说法的。把昨夜行凶的人交出来,这件事,或许还有的谈。否则,今天你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毕海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肉,他放下银签,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那双阴冷的眸子,扫了众人一眼。 他甚至懒得开口,只是朝着身旁站着的张九条,不耐烦地稍稍抬了抬下巴。 这个轻蔑至极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三方的怒火。 张九条心领神会,狞笑着站了出来,伸手指着厉虎帮人群中的赵景,阴阳怪气地说道:“各位老大,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那蔡二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们碧鲨帮大动干戈,还灭他满门?”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赵景:“要我说,真要动手,他赵景也又怎么逃得过去呢!” “那天他可是打伤我不少兄弟,他家就一个老太婆和他,多好下手。” “倒是那蔡二狗,就是个软脚虾,我的人还没怎么着呢,他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你他妈放屁!”厉虎帮中,一个与蔡二狗交好的汉子瞬间红了眼,指着张九条怒吼,“二狗什么时候向你们这群杂碎下跪求饶过!” 赵景的心,则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这是把他家里都摸清楚了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杀意,瞬间席卷了赵景的全身。 张九条完全无视了那人的怒骂,反而一步步走到赵景面前,脸上挂着极尽嚣张的笑容,他嚣张的嘲讽道:“要不今晚,我就带兄弟们去你家坐坐?搞一搞你全家,欢迎不欢迎啊?” 话音未落,赵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掐住了张九条的脖子! 张九条脸色大变,本能地抬手格挡,却骇然发现,对方的手掌如同铁钳,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轻易就破开了他的防御。 下一刻,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赵景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呃……呃……” 张九条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四肢疯狂地挣扎蹬踹,但在赵景已然开始向炼骨阶段迈进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铿锵!” 双方人马瞬间拔出兵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景却恍若未闻,他盯着在自己手中垂死挣扎的张九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说道:“你是老太太过马路吗?做事这么拖拉。” “杀你,我都不用等到今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猛然发力,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捏断这张九条的脖子! 反正今日刀兵难免,先收个利息,给蔡二狗偿命再说! 然而,就在赵景发力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巨力猛地从张九条体内爆发出来! 那股力量阴柔而滑腻,竟硬生生挣脱了赵景的钳制。 张九条如同泥鳅一般脱手,狼狈地跌落在地。赵景眼神一厉,立刻就要跟上,可那张九条落地后,身躯竟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一扭,整个人变得滑不留手,瞬间就退回了碧鲨帮的阵营中。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口中溢出鲜血,显然是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法。他抬起头,用怨毒到极点的目光死死盯着赵景:“你……给我等着!” “哈哈哈哈!好!好个小兄弟!真够劲!” 一直显得兴致缺缺的毕海龙,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站起身,赞赏地看着赵景:“小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碧鲨帮?只要你点头,我让他给你磕头赔罪!” 说着,他猛地一转身,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刚刚站稳的张九条脸上! “啪!” 一声脆响,张九条整个人被抽得陀螺般转了两圈,混合着几颗牙齿的血沫飞溅而出,凄惨地摔在地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毕海龙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那块雪白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回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李虎和其他两帮之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漠然。 “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他轻轻抬起手。 “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赌坊二楼的走廊上,突然涌出无数黑影! 一排排手持弓箭的弓手悄无声息地出现,拉开自己手上的长弓,齐刷刷地对准了楼下三帮的所有人! 李虎等人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埋伏!他们竟然中了埋伏! 西城大刀堂堂主和北城歃血盟盟主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尤其是歃血盟盟主,这里是他的地盘!碧鲨帮是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的杀局?! 第11章 梁观再现 箭已上弦,弓已满月。 森冷的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幽光,如同死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楼下三帮的每一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虎身边的帮众,脸上血色尽褪,握着刀的手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绝境! 这是彻头彻尾的杀局! 毕海龙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笑容愈发浓郁,他享受着猎物们临死前的绝望。他轻轻抬起的手,即将挥下,为这场四城帮派的争斗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赵景眼神冰冷,体内气血已经开始奔涌。他死死盯着毕海龙,盘算着在箭雨落下的瞬间,自己能拉几个碧鲨帮的杂碎垫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从赌坊门口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甚至不顾二楼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连滚带爬地冲到毕海龙身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毕海龙脸上的笑容停住,随即化为平静,微微的朝着二楼的弓手挥了挥手。 “唰!”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那些黑影弓手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收弓后退,转眼间便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虎等人满心惊疑,但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没等他们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那脚步声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扫过赌坊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和对峙的众人,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来人居然是春水城总捕,梁观! 他看着这群在他眼皮子底下聚众械斗的帮派匪类,口中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寒冰砸在地上。 “我看,你们是全都想死了!” 毕海龙脸上微笑,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梁观拱了拱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梁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不正响应城主大人的号召,商讨如何通力合作,还春水城一片安宁嘛!大家都是为了春水城更好啊。” “你们这些盘踞在阴沟里的老鼠,也配谈安宁?”梁观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长刀已经悍然出鞘! “铮!” 一道璀璨的刀光在赌坊内猛然炸裂!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气爆,一股狂暴的劲风以梁观为中心,朝着四周席卷而去!离得近的帮众被这股劲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睁不开眼。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内气外放?不愧是春水城总捕头,实力当真非同一般。 待劲风散去,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毕海龙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梁观面前。他竟是伸出了一双肉掌,硬生生夹住了梁观那势不可挡的一刀! 刀锋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可毕海龙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梁大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您这要是没收住手,可就是先斩后奏了啊?” 梁观眼神愈发冰冷,手腕一抖,收回了长刀:“我不管你们这些杂碎在谋划什么,城主大人有令,这段时日,城内绝不许出任何乱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我梁观的刀,第一个斩了他!” “这是肯定的!梁大人放心!”毕海龙笑呵呵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一样,“城内绝对不会出乱子。梁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快些去忙吧,我们这已经商议完毕了,一定尽快行动,还春水城一片的安宁!” 梁观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毕海龙一眼,又扫过李虎等人,最终还刀入鞘,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好自为之。” 直到梁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赌坊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毕海龙转过身,也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对着劫后余生的李虎三大帮派之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走吧,不留你们吃饭了。一个个养得肚肥腰圆,我这小地方可请不起。” 三大帮派的人只觉得屈辱,但是一刻也不敢多留,带着各自的手下,脸色铁青地陆续走出了赌坊。 每个人都有一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虚脱感。李虎和大刀堂堂主面色沉重,心中后怕不已,今天若不是梁观突然出现,他们所有人恐怕都要横尸于此。 而北城歃血盟的盟主,一张脸已经狰狞得如同恶鬼。这里是他的地盘,却被碧鲨帮渗透成了筛子,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心腹,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张豹子呢?那个混蛋死哪去了!” 那心腹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慌张地回答:“盟……盟主,早上还看见张老大在赌坊里忙活,现在……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还能跑哪去!”歃血盟盟主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肯定是投靠毕海龙那个杂种了!给我找!就算把春水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我抓回来!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稍后,在歃血盟的驻地内,三位帮主秘密碰头,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商议。 毕海龙的野心和实力已经昭然若揭,他行事百无禁忌,狠辣无情,任何一家都无法单独对抗。最终,三人达成共识,暂时结成联盟,互通消息,共同进退。 等城主府交代的事情过去之后,三家便联合起来,集全部力量,与碧鲨帮做个了断!就算毕海龙武功高强,可他终究不是神仙,三家合力,未必就真的无法对付! …… 回去的路上,厉虎帮的队伍气氛有些沉闷。 李虎走到赵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赵景,今天干得不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我还是小看你了。本以为你只是习武有些天赋,没想到短短七天练通饿虎拳,如今才两天时间,燃血真功竟然就入门了。” “只可惜你刚刚没有捏死张九条,帮二狗报仇。不过来日方长,这个仇一定会报!”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有点可惜没能杀了张九条,给惨死的蔡二狗报仇。 李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有天赋,够狠辣,还重情义,这才是混江湖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厉虎帮的‘虎爪’了。”李虎宣布道,“待会回到帮里,直接去账房领一瓶血丹,算是给你晋升的奖励。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全力配合城主府那边的命令,帮里不会有大动作。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给你划一块地盘。” 虎爪,在厉虎帮内已经算是中层干部,待划下地盘后便能自己吸纳小弟了,地位仅次于主管、长老和帮主。 赵景今天的表现,不仅是为厉虎帮挣了些面子,更让李虎看到了他的巨大潜力,这番提拔,既是奖励,也是投资。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城厉虎帮的驻地走去。 …… 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 张九条正龇牙咧嘴地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上敷着药膏,他的一嘴牙几乎被毕海龙那一巴掌扇光了,说话都漏风。 “柳二那几个废物,还没有回来吗?”他含糊不清地问着旁边的小弟。 “没……没有,张老大。昨天他们和我们是同时出发的,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现在连个信都没有!” “废物!一群废物!”张九条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他咬牙切齿道:“定是赵景那个小崽子!肯定是他干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另一个手下吼道:“今晚!再给我派一队人过去!多带几桶火油,别管他家里有没有人,直接给我点了!烧!烧个干干净净!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发泄完怒火,他又转向屋内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语气阴冷地说道:“厉虎帮接下来有什么动作,你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现在梁观那条疯狗盯我们盯得紧,等杀了赵景那个小杂种,我们就暂时收手,安分一段时间。” “晓得的,张老大!您放心!”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谄媚的脸,赫然便是刘善宝!“只是如今他们也精明了,各处紧要的地盘都派了信得过的人把守,小的想打探消息,也有些困难。” “没事!”张九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顺手给他画了张大饼,“我们帮主武功盖世,神通广大,连梁观都不怵。” “你好好办事,将来我在帮主面前给你记上一功,还愁不能出人头地?” 刘善宝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奉承道:“那是,那是!今日听闻帮主神威,竟能以肉掌硬接梁大人的宝刀,当真是惊为天人!只可惜小的当时不在现场,无缘一睹帮主那盖世的风采啊!” “行了行了!”张九条听得心烦,挥了挥手,“帮主又不在,你这马屁拍给谁看?赶紧滚蛋,办好我交代的事!” “是,是!”刘善宝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张九条一人,他摸着自己剧痛的脸颊,眼中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赵景,你给我等着! 第12章 妖魔? 厉虎帮的议事堂内,气氛有些沉闷。 长条形的木桌两侧,坐着帮内的几个头面人物,个个面色凝重。赵景作为新晋的“虎爪”,被安排在末席,他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仔细聆听。 主位上,李虎魁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蔡二狗的后事,办妥了?”李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一名主管立刻起身,躬身道:“回帮主,都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唏嘘,“这次二狗他全家都没了。这抚恤金,竟是找不到人送了。” 满堂死寂。 李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江湖人的无奈与悲凉,“哎……这该死的世道。罢了,这笔钱就充入帮中公账,以后多抚恤些有困难的弟兄吧。” 说完这事,他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说正事。城主府那边已经递了话,最近城里不太平,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不太平?何止是不太平!”一个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都快半个月了,隔三差五就出人命!死状一个比一个惨!帮主,我看八成就是碧鲨帮那群狗娘养的在背后搞鬼!” 坐在他对面的孙长老,一个干瘦的老头,闻言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老周,话不能这么说。碧鲨帮那群人虽然不是东西,但他们求的是财,这么个杀法,把城里搞得人心惶惶,对他们也没好处。我倒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会不会是……混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妖怪?”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景心中一动,顿时来了精神。他穿越过来,只在原身的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但春水城内安稳多年,虽偶有传闻,却从未真正见过。 他竖起耳朵,听得更加仔细。 李虎沉声道:“孙长老的猜测,不无道理。城主府那边也怀疑,因为好几桩命案,死者的尸身都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当然,也不排除是某些丧心病狂的乱匪,故意布置成这样,想混淆视线。” “那……那要是真碰上妖怪,咱们该怎么办?”赵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这个问题,也是在场许多底层帮众最关心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虎身上。 李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单粗暴,却又让人心底发寒。 “跑!” 他扫视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还能怎么办?但凡敢混进城里作祟的妖物,基本都开了灵智,有了些道行。它们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只有修出了内气,运于兵刃之上,才能勉强破开它们的皮肉,斗上一斗。” “那要是碰上……传说中化形的大妖呢?”有人颤声问道。 李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化形?真碰上那种东西,就自求多福,祈祷它先去追别人吧。” 孙长老忧心忡忡地问:“城主可曾上书府城,请求支援?” “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是妖怪作祟,城主哪里敢随意上书?万一只是普通的匪徒,岂不是成了笑话?”李虎摇了摇头,“总之,从明天起,帮内大部分人手,都要配合衙门的官差,分片区上街巡逻维稳。你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遇到不对劲的,保命要紧,别逞英雄!” 赵景眉头微皱,又问:“帮主的意思是,即便修成了内气,也无法与化形的妖怪对抗吗?” “你小子问题还真多。”李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生气,耐着性子解释道,“等你到了三境,或许能跟最弱的化形小妖过两招。你还想着打赢?” “可放眼整个春水城,功夫最高的,也就是梁观,他也不过是二境大成。” “这些年,我们厉虎帮真正确认和妖怪有关的差事,就接过两桩,结果是什么?所有在场的兄弟,一个没活下来。最后,还是等事情闹大了,府城才派了真正的高手下来收拾残局。” 李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水城下,竟潜藏着如此恐怖的危机。凡人之力,在真正的妖魔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好了,废话少说,先分派任务!”李虎一拍桌子,将话题拉了回来。 接下来,便是将整个南城的地盘划成多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位主管或长老负责,再将帮众们编成小队,分配下去。 赵景作为新晋虎爪,自然也领到了任务。他要带两个马仔,配合一个叫王平的老捕快,负责一片区域白天的巡逻。 会议结束,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 两个帮众立刻凑到了赵景身边,其中一个正是老熟人张麻子,另一个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长得跟马一样,外号就叫“马脸”。 他们就是明天一起去巡逻的两个马仔,显然已经得知赵景成了自己老大的事情。 “景哥!恭喜高升啊!”张麻子一脸谄媚的笑,“今晚弟弟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喝一杯,给您好好庆祝庆祝?” “是啊景哥,小的马脸,以后就跟您混了!您可要多罩着小的啊!”马脸也连忙点头哈腰。 赵景看着这俩活宝,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就要当值,喝酒的事以后再说。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打发了两个新收的手下,赵景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帮内的库房。 作为晋升虎爪的奖励,他领到了十两银子,以及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药香扑鼻而来,里面不多不少,正好装着十二颗赤红色的血丹。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次挑选功法的机会。厉虎帮的武学库着实让赵景有些惊讶,除了基础的《饿虎拳》,竟还有七八种不同的武功,据说都是帮主李虎拿帮派的功勋从官府那边换来的。 官府会把如此珍贵的功法给一个江湖帮派?赵景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合常理,就像是养虎为患。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时间不早了,他得赶紧回家。 一想到家,赵景的眼底就闪过一丝阴霾。那个附着其身的幽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本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向李虎请教一下,看看有没有对付这类阴邪之物的法子。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此事牵扯到“老太太”,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昨日原身记忆里对奶奶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赵景心中暗道,“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他掂了掂手中的血丹,心中一片火热。有了这一整瓶十二颗血丹,再加上悟道经的辅助,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突破炼骨,踏入易筋之境,甚至更快地到达二境凝练出内气! 只要修出内气,无论是面对张九条的报复,还是城中可能出现的妖魔,他都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至少面对妖魔,能跑的比别人更快吧。 从库房出来,赵景又绕到伙房,让厨子给他打包了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酱肉。厉虎帮的福利确实不错,李虎制定的那套“保护费”模式,让各大商铺都能安稳赚钱,帮派的收益也因此源源不断,帮众们的伙食自然差不了。 提着油纸包,赵景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推开自家院门,只见那老太太正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悠闲地乘凉。 “奶奶,我回来了。”赵景将油纸包递了过去,“帮里分的肉,还热乎,您趁热吃。”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道:“哎哟,我的乖孙就是孝顺,奶奶正好饿着嘞。” 赵景又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这些钱您先拿着花销,不够再跟我说。” “好,好,奶奶的好大孙!”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随手便将那沉甸甸的银子扔在了旁边的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油纸包,抓起一块肥腻的酱肉,就往嘴里塞去,吃得满嘴流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赵景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渐深。 子时,万籁俱寂。 两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地摸到了赵景家所在的巷子外。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是这条巷子吗?” 第13章 夜遇诡异,修行异状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两条鬼祟的人影,提着小巧的木桶,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地摸到了赵景家所在的巷子外。 木桶里晃荡的,是足以将一栋小院烧成白地的火油。 “就是这条巷子?”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没错,老大说了,就是这儿。那姓赵的小子功夫不低,千万别让他提前发现了。”另一人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紧张。 “怕什么!都这个时辰了,猪都睡死过去了。”先开口那人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早点完事,翠玉坊的红儿还等着我呢!” “你他妈的给我靠点谱!”紧张那人骂道,“要是惊动了他,咱俩都不够他撕的!你想死,老子可不想!” 那人这才收敛了些,两人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两只夜行的野猫,悄无声息地向巷子深处潜去。 走了约莫几十步,带头那人停了下来,对着身后比划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一人一边,分开倒,动静小点。” 然而,等了片刻,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心里一突,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同伴的影子? 他心中暗骂一声废物,急忙向巷子口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竟钻进了另一条更窄小的岔路里。 “妈的,走错了!别给老子烧错地方!” 带头那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隐蔽,连忙放下火油桶追了上去。心里盘算着,等这事了了,非得在老大面前好好告这蠢货一状,太不靠谱了! 他跟着钻进那条狭窄的夹缝小巷,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 可巷子里静悄悄的,根本不见同伴的身影。 不对劲! 就算是要倒火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没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一步步往前挪。 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他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背靠着墙壁,正坐在地上。 他松了口气,同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脚下“哐当”一声,踢到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正是同伴带来的那个火油桶。 “你这蠢狗,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开骂,上前就对着那坐着的身影狠狠踹了一脚。 预想中的惨叫或反抗并未出现,那人竟像个没有骨头的破麻袋,被他一脚踹得软软地向旁边倒了下去,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月光从巷子顶端的缝隙漏下一点,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 双眼圆睁,满是血丝,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带头那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在黑暗中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若不是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甚至都无法察觉。 “好……饿……啊……” 一个苍老、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大汉喉咙里“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举起手里的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 那矮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朝他靠近。 黑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如同两点幽幽的鬼火,倒映出他惊骇欲绝的脸。 …… 房间内,赵景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盘膝而坐,心神完全沉浸在《悟道经》所开辟的奇异空间之中。 《燃血真功》的法门在心头流淌,四周的空间也随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血色! 无边无际的血色,从虚无中渗出,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浆,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一片由鲜血组成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铁锈味。 这诡异的景象,让赵景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空灵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极远之处传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洪荒,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直接贯穿了他的灵魂,让他心神剧震! 紧接着,一片难以想象的巨大阴影,从他“头顶”的无尽高空飞速掠过,遮蔽了一切。 翅膀扇动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一次扇动,都像是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让这片血色空间都为之震颤。 幻境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随着这段时间身体对《燃血真功》的适应,赵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气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抽离、流逝! “我草,又来了!” 赵景脸色一变,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全部心神都用来感知自身的状况。 这该死的《悟道经》,给力是真给力,要命也是真要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孔洞的水袋,气血疯狂外泄。 肌肉开始微微抽搐,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就在他感觉身体即将被掏空,快要伤及根基的那一刹那,赵景意念一动,果断中断了修炼。 “呼……”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那种被榨干的虚弱感中缓过神来,他立刻内视自身。 气血亏空得厉害,整个人都有些发飘,但好在根基未损,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可当他感知到自己的修行进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骨骼之中,一股坚韧凝实的力量流淌不息,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坚硬如铁。 炼骨……圆满了? 赵景有些不敢相信。 正常武者,一年淬皮,三年炼骨,五年易筋,这还是天赋上佳的情况。 自己这才几天功夫,就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这速度,简直不是人!不,是开了挂的人! 炼骨圆满,意味着他只要将劲力运遍全身,寻常刀剑都难以造成什么有效伤害。若是再配合《饿虎拳》那种刚猛的拳法,一拳下去,裂石断木不在话下! “值了!” 赵景心中一片火热,之前那点被掏空的虚弱感,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瓶,倒出一枚血丹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迅速弥补着他亏空的气血。 第14章 白面书生,开始巡逻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微亮。 赵景从入定中缓缓醒来,一夜的运功,亏空的气血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整个人神完气足。 他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准时飘入鼻腔。 院子里,老太太正蹲在灶台前,卖力的忙活着。 今天的火势似乎格外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大铁锅的锅底,发出“噼啪”的爆响,映得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忽明忽暗。 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炖肉,这精神头,要是没病没灾,估计真能活到九十九。赵景心里嘀咕了一句,上前打了声招呼:“奶奶,我出门了。” “哎,去吧,路上小心。”老太太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的那锅肉。 赵景走出院门,发现巷子空落落的。 是这条巷子没什么人住吗? 赵景很快就想明白了。昨天帮里开会时,李虎就提过,城里最近不太平,让大家多加小心。想必是这些街坊邻居听到了什么风声,早早出城避难去了。 也好,这清水城如今确实不是什么善地,普通人留下来,一个运气不好就得把小命交代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迈步朝着厉虎帮的方向走去。 只是,当他没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角的阴影里,好像有一块破布头一样的东西。 他也没在意,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这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老太太的小院中,炖肉的香气,愈发浓郁了…… 巷子口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身后小院中愈发浓郁的肉香。 他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的街道拐角处,便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这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明明天色已经放亮,并无雨水,此举显得格格不入。 随着那人走近,赵景的眉头微微蹙起。 来人是个男子,看着像个书生,但一张脸却白得吓人,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灰,与他前几日因修炼过度而气血亏空的脸色有的一拼。 不,比那还要夸张。 离得近了,一股清幽的水粉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那白面书生似乎察觉到了赵景的注视,扭过头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他的眼神诡异,还伸出一只手,对着赵景的方向捂嘴轻笑。 “咯咯咯……” 那笑声尖细,不男不女,像是指甲划过铁皮,听得赵景浑身汗毛倒竖。 这光天化日之下,装神弄鬼? 赵景脚步未停,但眼神却变得冰冷锐利,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对方。他如今炼骨圆满,气血充盈,一身实力远非吴下阿蒙,倒要看看这家伙想搞什么名堂。 被他这般盯着,那白面书生似乎也觉得无趣,他不再看赵景,只是自顾自地摇晃着手中的黑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扭捏的步子,神神叨叨地走远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赵景才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 若是现在与那捕头会和了,他真想跟上去把人扣了。 这种鬼祟的家伙,抓起来拷问一番,说不定就能问出些什么。 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赵景加快了脚步。 他先是去了趟厉虎帮的堂口,此时帮内已经有不少兄弟醒了,正在院子里呼喝着练拳。见到赵景,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景哥早!” “景哥,今天气色不错啊!” 赵景笑着一一回应,随即找到了正在角落里埋头擦拭朴刀的马脸和张瘦子。 “走了。” “哎,来了景哥!”张瘦子把刀往腰间一插,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三人随便在堂口的厨房对付了点吃的,一碗粥,两个杂粮馒头,还吃些了肉,虽不精细,但管饱。 吃完早饭,三人便径直朝着南城主街的约定地点走去。 等他们赶到时,一个身穿皂隶服,腰挎长刀,面容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中年汉子已经等在了那里。正是昨天说好的春水城捕头,王平。 “王大哥,不好意思,来晚了。”赵景上前抱拳,客气地说道。 王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爽朗的笑意,全然没有官差的架子:“不碍事,是我来早了。说起来,整个清水城,就你们南城这块最省心,我们这些当差的,平日里可多亏了你们厉虎帮的兄弟,少了很多麻烦事。” 这话说的,既是客套,也是事实。帮派与官府之间,在这种混乱的地方,早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几人寒暄过后,王平便说起了今天的任务:“上面下了命令,全城出动。咱们今天负责的,就是南城东北角的那一片区域,从福源巷到平安街,都得仔细巡查一遍。” 跟在一旁的张瘦子听了,眼珠子一转,凑上来小声问道:“王大哥,听说……听说这次帮忙有赏钱?” 赵景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怎么,帮里没发你月钱?还是让你白干活了?” 张瘦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哪能啊,这不是谁会嫌钱多嘛,景哥。” 王平闻言也笑了:“你小子消息倒灵通。没错,确实有赏钱。这段时日城里不太平,闹出了好几条人命,听说城主大人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这次是城主牵头,联合了城里所有的大户乡绅一起出钱,只要能揪出城里作乱的祸害,赏钱绝对少不了!” 一听有钱拿,马脸和张瘦子的眼睛都亮了。 四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需要巡逻的区域。 这片地方赵景不常来,感觉比南城其他地方要冷清不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的没几家,路上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王平带着他们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然后指着街角一棵大槐树下的茶水摊说道:“行了,大概就是这片。咱们也别傻逛了,就在那儿歇歇脚,守着这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第一时间反应。别人要找咱们也方便。” 马脸有些疑惑地问:“王大哥,那些家伙真有这么嚣张?大白天也敢出来闹事?” 王平的脸色沉了下来,叹了口气:“嚣张?唉,你们是没见过。要是真遇上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那玩意儿邪门得很。” 他领着三人走到茶水摊,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来一壶粗茶,三碟小菜。”王平熟络地喊道。 “好嘞!王大人您稍等!”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显然认识王平,很快就将茶水和小菜端了上来。 茶是涩口的粗茶,小菜则是些腌萝卜、咸豆子之类的零嘴,不值钱,但量足,正好用来消磨时间。 王平给几人倒上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就说我前天晚上遇到的那档子事吧,在城西那边,一户人家半夜惨叫,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凶手正好被我们堵在屋里。” 张瘦子好奇地问:“抓到了人,还审不出来?” “审个屁!”王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那家伙看见我们,眼珠子都是红的,不跑也不躲,嘴里哇哇叫着就朝我们扑了上来,力气大得吓人。最后没办法,被我们几个兄弟乱刀给砍死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城里都传开了,说是有什么邪教的人混了进来,用了什么迷心乱神的法子,把人变得疯疯癫癫,悍不畏死。” 赵景听着,心中却想起了早上那个白面书生。那家伙的样子,不也挺疯癫的吗? 他呷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大哥,会不会是……妖怪入城了?” “妖怪?”王平摇了摇头,断然否定道,“不像。咱们清水城虽然偏僻,但是与妖怪相关的事情也是不少。那帮畜生行事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它们要么占山为王,要么就是进城找血食,吃饱了就走,懒得跟你搞这些阴谋诡计。” 他看了一眼赵景,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便多说了两句:“而且,这事要真是妖怪干的,城里早就乱套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在这喝茶。反正你们只要知道,府城那边,是有专门的手段和人来对付那些妖魔鬼怪的,咱们这儿虽然没有,但真要是妖怪作祟,动静肯定不一样。” “府城有什么保障?”赵景追问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王平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又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能说,也不了解,官小职微,很多事也是道听途说。你只要知道,府城比我们这安全得多就行了。总之,这次八成不是妖怪。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若真是妖怪,那咱们也别逞能了,到时候各位记得跑快一些,能活一个是一个。” 赵景:“……” 这话说的,还真是实在。 几人就这么在茶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 期间,赵景眼角余光一瞥,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不远处,另一个巡街的官差,正带着鼻青脸肿、身上好几处都贴着狗皮膏药的张九条从街上走过。 张九条也看见了悠哉喝茶的赵景,脚步一顿,一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怨毒和仇恨,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赵景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心中却是一番盘算。 看来得找个机会,永绝后患才行。 他暗自估量了一下,以自己如今炼骨圆满的实力,配合《饿虎拳》的刚猛,要是在夜里偷袭,这张九条绝对活不过今晚。只可惜,自己晚上压根出不了门。 正当赵景盘算着怎么找机会下手,王平和马脸他们也觉得今天可能就要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时。 “快!快快!” 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猛地从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几个人从一条巷子内冲了出来,只见他们脸色发红,满头大汗,显然是跑了有一会了。 他们一冲出巷子,就看到了大槐树下穿着官服的王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瞬间爆发出亮光。 “大人!王大人!” 几人疯了一样朝着茶摊冲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出事了!巷子里……巷子里出事了!” 第15章 惨案 王平“噌”地一下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脸上悠闲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严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跑在最前面的汉子,沉声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那汉子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指着巷子深处:“官……官爷!张屠户家……出事了!刚才,里面传来好几声惨叫,吓死人了!您快去看看吧!” “张屠户?”王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对这户人家有印象,一家老小七八口,平日里还算和睦。 他不再多问,当机立断地一挥手:“前头带路!” 赵景和马脸、张瘦子也立刻起身,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那条巷子赶去。街面上一些无所事事的闲汉见有热闹可看,也远远地跟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他们一家子都是老实人,怎么会……”带路的汉子边跑边说,声音还在发颤,“那叫声,比杀猪还瘆人!我们几个不敢进去,就赶紧出来找官爷了!”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一户挂着两盏破旧灯笼的小院门前,已经围了些胆大的邻里,一个个面带惧色,对着院门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靠近分毫。 王平拨开人群,走到门前,整个小院静得可怕。他回头看向报信的汉子,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就……就是这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 “叫完那几声就没声了。”旁边一个妇人补充道,声音压得极低。 王平上前一步,抬手“砰砰砰”地用力拍打着院门,同时沉声喝道:“开门!衙门办差!” 门内,依旧死寂一片。 “他娘的!”王平低骂一句,反手“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围观的百姓以为他要破门,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谁知王平只是将刀尖精准地插入门缝之中,手腕一抖,猛地向上发力一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木栓落地的声音。 这手开锁的巧劲,看得赵景都挑了挑眉。 院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 “快看!那……那都是人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更有肠胃浅的,当场就扶着墙吐了出来。 赵景站在王平身后,目光扫过院内,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性沉稳,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不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六七具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汉子,还有一个紧紧抱着孩子的妇人……无一例外,尽皆身中数刀,刀伤创口极大,显然凶手力气不小,抛洒的鲜血将院中的青石板浸染成了暗红色。 王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带着赵景三人踏入院中,回头对马脸和张瘦子低喝:“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两人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立刻拔出佩刀守在门口,将外面那些好奇的脑袋都挡了回去。 王平与赵景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踩着黏稠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朝着正对院门的北屋走去。 还未靠近,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梦呓般的喃喃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两人脚步一顿,心头同时一紧。王平用眼神示意,随后用刀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房门推开。 “吱呀——” 门开了,屋内的景象让赵景的眉头皱得更深。只见厅堂正中,一个男人瘫坐在地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本是青色的短衫,此刻却被鲜血浸透,变得又红又黑。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柴刀,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嘴里正不断念叨着什么。 “小心,跟上次的状况一样。”王平压低了声音,对赵景提醒了一句。 他迈步踏入屋内,声色俱厉地喝道:“衙门办差!把手里的刀放下!” 那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这是一张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面孔,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神情中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当他看清王平身上的官服时,眼中竟爆发出一种诡异的惊喜:“官爷!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先把刀放下,有话慢慢说!”王平的语气刻意放缓,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你一定要信我!求你了,官爷!”那男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我信你!先把刀放下,我们才能帮你!”王平继续诱导着。 “没用的……没用的!”男子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中的希望迅速被癫狂所取代,“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话音未落,赵景眼神一凝。他体内的气血比常人旺盛得多,感知也更为敏锐。 他清楚地看到,一丝丝比头发还细的诡异血线,竟从那男子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如同活物一般,迅速在他脸上、脖子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道狰狞的血色纹路! 不好! 第16章 难缠的疯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平也察觉到了异变,他脸色大变,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前冲,手中的佩刀划出一道寒光,携着风声,狠狠地劈向那人的后心! 这一刀,王平显然是用了全力,意图一击毙命! “铛!” 一声宛如金铁交击的闷响!王平势在必得的一刀,竟只是在那人的后背上砍出了一道不深的口子,连骨头都没碰到! “遭了!”王平大惊失色,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反震之力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那青衣男子便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反手就是一推! 这一推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王平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破了身后的木门,摔进了院子里。 “王头!”门口的马脸和张瘦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好大的力气! 赵景心中骇然,这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子,爆发出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院门口的围观群众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得“哄”一声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青衣男子将王平推开后,身体摇晃着,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来。 赵景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深知这等诡异情况,若是看完敌人的”表演“那八成要遭,等不了一点! 赵景毫不托大,心念一动,体内的《燃血真功》瞬间运转,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涌上四肢百骸。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一记刚猛无匹的虎尾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扫向青衣男子的腰侧! “嘭!”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青衣男子根本来不及格挡,整个人被这一腿扫得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八仙桌上,桌椅当场四分五裂! 然而,赵景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 那一脚的感觉……不对! 通过悟道经的加持,赵景对自己每一分力量的掌控都了如指掌。刚才那一脚,他奔着废掉对方去的,足以将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踢断。可踢在对方身上,感觉却像是踢在了一块包裹着牛皮的坚韧木桩上,力道被卸掉了大半! “我就不信了!”眼看那男子身上的血丝愈发浓密,气息也愈发狂暴,赵景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饿虎扑食!” 赵景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欺身而上,双臂发力,狠狠地将刚刚挣扎起身的青衣男子按倒在地,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气血之力,雨点般朝着对方的脑袋和胸口砸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厅堂内回荡,然而那男子竟还有反抗之力!只见他狂吼一声,双臂猛地一振,一股沛然巨力爆发开来! 赵景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对方身上传来,他连忙回劲卸力,饶是如此,也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院子里才稳住身形!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自己炼骨圆满的境界,配合燃血真功的加持,在纯粹的力量上,竟然还隐隐落了下风! “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青衣男子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摇摇晃晃地从碎木堆里爬起,举着那把柴刀,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赵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都一起来死吧!” 赵景见状,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与这个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的怪物硬碰硬,而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协调性,以及灵动的散打步伐,在院中游走闪避。 这青衣男子虽然力大无穷,身体坚韧得不可思议,但打斗起来全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蛮力胡劈乱砍。赵景应付起来,倒也算游刃有余,只是时时要提防那股能开碑裂石的巨力。 就在这时,王平也重新加入了战团。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狠厉,手中的佩刀挽出一片刀花,刀光闪烁,宛若流云,连绵不绝,显然是官府传授的制式刀法。 有了王平的牵制,赵景的压力大减。两人一刚猛、一灵巧,配合默契,刀光拳影不断落在青衣男子身上。很快,那男子身上便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将他脚下的地面都染成了一片泥泞的血泊。 随着失血越来越多,青衣男子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僵硬。 机会! 赵景抓住一个破绽,一记“猛虎下山”,双拳并出,重重轰在男子的胸口。男子发出一声悲鸣,向后踉跄倒地。 “死!”王平眼中寒光一闪,一个箭步跟上,手中的佩刀自上而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王平的佩刀从男子的胸口刺入,自后背穿出,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男子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里“嗬嗬”作响,大股大股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彻底没了声息。 “呼……呼……”王平拄着刀,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上犹有余悸:“他娘的,怎么能流这么多血?之前都流了一地了,现在还能咳出这么多来?” 这青衣男子的出血量,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实在诡异。 赵景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问道:“王捕头,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这么难缠吗?” “难缠,但没一个像今天这个这么猛的!”王平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说道,“说实话,他应该没练过武功,这状态……倒像是吃了什么大剂量透支性命的虎狼之药。可就算是最霸道的药,这效果也太邪门了些。” 他转过头,看着赵景,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赵兄弟,今天多亏有你。要是我一个人,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王大哥客气了,职责所在。”赵景摆了摆手,实话实说,“而且我这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主要还是得靠王大哥你的刀才行。” “哈哈哈!赵兄弟谦虚了,没你把他打得晕头转向,我哪有机会下刀!”王平大笑一声,拍了拍赵景的肩膀,两人一番商业互吹,先前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只是,看着院中这一片狼藉和那具死状诡异的尸体,赵景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这绝不是简单的邪教迷心,那诡异的血丝,那超乎常理的力量和防御,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这清水城,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第17章 悟道经上的新东西 “你们两个,去趟义庄,让他们带车过来,把这些尸首都拉走,今晚必须烧了!”王平对着旁边脸色发白的张瘦子和马脸吩咐道。 “闹出这么大动静,血流成河,这些尸体放久了怕是要化鬼!” 张瘦子和马脸如蒙大赦,刚才那种场面,他们这种淬皮境都没满的上去,怕是连一拳都挨不住,当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惨死的尸体都会化鬼吗?”赵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王平靠着墙,缓了口气,才解释道:“那倒不一定,主要看死前的精神状态。你要是开开心心走在大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瓦片砸死了,那多半就直接魂飞魄散了。可要是像这家人一样,被至亲之人虐杀,心中那股怨气、执念不散,就大概率会化成鬼物。” 赵景若有所思:“那江湖仇杀,岂不是遍地是鬼?杀了人之后,难道还得负责给仇家火化?” “化鬼哪有那么容易。”王平摇了摇头,“再说,鬼物大多浑浑噩噩,只凭本能行动,会被束缚在死亡之地。只要杀人者不再回到那个地方,基本就相安无事。除非……” 王平的语气顿了顿:“除非,它开了灵智。那就不一样了,开了智的鬼物,能初步摆脱地缚的限制,随意行动。不过,鬼物开智,万中无一,我也是只在卷宗上看过,从未亲眼见过。” “开了智的鬼……很厉害吗?”赵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到了那个在暗中窥伺自己的女鬼,一种中了头彩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王平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没遇见过,也没人想遇见。” 两人在院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义庄的人才姗姗来迟。 这期间,那些被吓跑的街坊邻居又都凑了回来,对着院内的惨状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是老张家!造孽啊!” “我刚看到了,从屋子出来那个是他们家二小子,叫张勇的那个,疯了!把他爹、他哥,他媳妇,还有他嫂子侄子,一家全杀了!” “我的天爷!张勇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个人啊,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嘈杂的议论声钻进耳朵,赵景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一家七口,就这么没了。那个疯狂的青衣男子,杀死的竟然是自己所有的亲人。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外,车后拖着一个巨大的方形木斗,上面盖着黑布,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已经开始动用‘大斗’了吗?”王平看到那木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这玩意儿不是常备的。 赶车的义庄伙计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他跳下马车,一脸的疲惫与无奈:“王捕头,没办法,今天城西、城南都出了事,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只能指望你们快点把根源找出来,再这么下去,这春水城……怕是要遭大难了!” 伙计说完,便不再多言,招呼着带来的人手,面无表情地走进院子,开始往外搬运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尸体被如同破麻袋一般,一具一具地扔进那巨大的方斗之中,发出“砰、砰”的闷响。 赵景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再次想起了那青衣男子诡异的模样,浑身虬结布满血色的肌肉,血红的双眼,还有那非人的力量。 一个普通人变成了那副模样,就能让炼骨境的自己束手无策。 那这清水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疯子”? 王平的实力也让他暗自心惊。 一个寻常的捕快头目,看起来竟然就有易筋境的修为。那县衙里的捕头、总捕头,乃至大运王朝的正规军,又该是何等强大? 可就是这样一股力量,似乎也对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地处理这些惨案。 这方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和绝望。 很快,七具尸体都被装进了大斗。王平对那伙计嘱咐道:“烧完之后,记得及时通知他们家还活着的亲戚,来领骨灰安葬。” 义庄伙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这是规矩,小的明白。王捕头,我们先走了。”说罢,便赶着马车,在一片死寂中缓缓离去。 “走吧,收队!真他娘的是个该死的世道!”王平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得意兴阑珊。 此时天色已晚,他便直接解散了队伍,让众人各回各家。 帮派的巡逻,到了晚上会换另一批人,而且还有额外的“夜巡补贴”,否则谁也不愿意在夜晚这个危险的时段出来。 赵景没有多做停留,和帮里的两个同伴一起回了驻地,草草吃过晚饭,便匆匆告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提升实力这件事,原本以为自己踏入炼骨境,在这清水城里已经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一盆冰水,将他那点可笑的自信浇得一干二净。 还好,还好自己有悟道经! 回家的路上,赵景一边走一边盘算。自己的攻击手段太过单一了,《饿虎拳》终究只是不入流的粗浅拳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而前世自己学会的那些格斗技巧,说实话在这个拥有内气的世界内不值一提,也根本无法将自己炼骨境的气血之力完全发挥出来。 而且对付今天这种皮糙肉厚的疯子,拳脚的杀伤力实在有限。 看来,必须得尽快搞一门兵器武学来练练。 更何况,暗处还有一个开了灵智的女鬼对自己虎视眈眈,那才是悬在头顶的剑。 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似乎已经吃过饭回房休息了。 虽然平日里老太太也会与他闲聊几句,但两人之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更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合租的陌生人。 不过,这种状态对赵景来说刚刚好,毕竟他不是原主,言多必失,少接触总归是没错的。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迫不及待地盘膝坐到床上。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从怀里摸出两枚血气丹,一口吞了下去,打算今天狠狠练起来。 澎湃的药力在腹中化开,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赵景心念一动,那熟悉的古朴竹简——悟道经,便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正准备将心神沉浸到《燃血真功》的字样上,目光却猛地一凝。 “嗯?” 赵景发现,在《饿虎拳》和《燃血真功》这两行熟悉的字迹下方,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行全新的小字。 【望幽-???】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赵景心头巨震,仔细地盯着那两个玄奥的古字和后面三个大大的问号。“望幽”,凝望深渊?窥探鬼魅?字面上的意思让他浮想联翩,可后面的两个问号又代表了什么?是残缺不全,还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他回想了片刻,可以肯定,昨晚修炼前,这行字绝对不存在。 难道……是因为今天接触到了那个诡异的疯子,或是因为自己被那个女鬼缠上了,才触发了悟道经的这种变化?还是说昨晚修炼的那异状?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一般,挠得他心痒难耐。 要不要试一试?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可是悟道经,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它出现的新变化,或许就隐藏着天大的机缘! 风险与机遇并存。赵景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富贵险中求!大不了中途感觉不对,立刻中断,再转回去修炼《燃血真功》就是了! 下定决心后,他不再犹豫,集中全部心神,缓缓地朝着那行神秘的【望幽-???】触碰了过去。 第18章 诡异低语,破煞刀 当赵景的心神与那行【望幽-???】的几个字触碰的瞬间,他并没有进入那个熟悉的幻境。 世界,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他仿佛被剥夺了五感,意识沉入了一片无尽的混沌之中。这片混沌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冰冷刺骨的血海,将他死死包裹。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仿佛一只蝼蚁骤然面对浩瀚无垠的星空,渺小到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 令人窒息的血气,并非他熟悉的《燃血真功》所催生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古老、邪异、疯狂的气息,疯狂地朝着他的意识侵蚀、渗透。 “……嗡……嘶……嗬……” 无法理解的呓语,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时而如神魔低语,时而如怨魂嘶嚎,时而又是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绝望悲鸣。 混乱,疯狂,扭曲! 赵景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这些声音撕成碎片,他甚至无法想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他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这片混沌血海中无助地挣扎,每一次本能的扑腾,都让他陷得更深。 与此同时,他体内辛苦修炼而来的血气,正以一个骇人的速度被这片混沌疯狂抽取!浑身的血气之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不行!会死!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最后一丝火花,让他从那即将被彻底同化的混乱中挣脱出了一丝清明。 断开!必须断开! 这个念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的意识在脑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猛地向后一扯! “噗!” 现实中,盘膝坐在床上的赵景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如虾米般弓起,一大口混杂着暗沉血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床前的地面,触目惊心。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他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耳边依旧回荡着那恐怖的呓语,眼前甚至出现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他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可体内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空虚而灼痛。 丹药! 赵景的视线模糊,全凭着记忆摸索到放在枕边的瓷瓶,颤抖着倒出一枚血气丹,胡乱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现,却如同杯水车薪,刚一出现就被那股巨大的亏空感吞噬得一干二净。 强烈的疲惫感与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直接昏死过去。 …… “咚咚咚!” “咚咚!景哥?你在里面吗?”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里仿佛还塞着一团浆糊,针扎似的疼。 门外传来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清早的,敲什么魂啊!兴许还在睡呢,年轻人觉多。” “王奶奶,我们找赵老大有急事!”是张瘦子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 赵景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他立刻内视己身,不由得一愣。丹田内的血气虽然依旧亏空得厉害,远未恢复,但残存的那些血气,却仿佛被千锤百炼过一般,变得无比凝练、精纯。 如果说之前的血气是棉絮,那现在就是拧成了一股的细绳,质量不可同日而语。 这算是……因祸得福? 他苦笑一声,昨天那短短片刻的体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那神秘功法,根本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够触碰的东西。 那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通往疯狂深渊的入口。 耳边,那些诡异的低语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如同一阵阵恼人的幻听,让他心烦意乱。 赵景挣扎着爬下床,走到桌前的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自己,脸色倒是还算正常,没有想象中那么苍白,只是眼眶下挂着两圈浓重的黑影,眼神也有些涣散,活像纵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张瘦子和马脸,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 “走吧,别让王大人久等了。”赵景开口说道,声音略带沙哑。 张瘦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挤眉弄眼地调侃道:“老大,你这……昨晚是去哪家院子偷鸡了?瞧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滚蛋。”赵景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昨晚练功岔了点气,没什么大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一阵后怕。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悟道经上的东西,果然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清水城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赵景每天依旧跟着王平处理城内的各种事务,但情况却急转直下。 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命案发生,而凶手无一例外,全都是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普通人,突然之间发狂,六亲不认,见人就咬,力大无穷。 衙门抓了几个,关进大牢,可这些人不吃不喝,只是疯狂地用头撞墙,直到脑浆迸裂而死,死状凄惨无比。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 有的说是城外的妖魔作祟,有的说是瘟疫,更有的说是老天降下的惩罚。 不少有些门路的富户,已经拖家带口,悄悄地离开了清水城,往其他城方向逃难去了。 这半个月里,赵景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那瓶血气丹早已消耗殆尽。 只不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功勋能够换取丹药,若是给李虎知他已经吃完了一瓶,肯定也大吃一惊,毕竟一般人一颗能顶好几天。 高强度的修炼和丹药的辅助下,他的武道境界终于水到渠成,突破到了锻体境的最后一个阶段——易筋大成! 如今的他,筋络坚韧远胜牛筋,且富有惊人的弹性。身体的柔韧性、协调性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协调与力量感。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流动,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实力的大增,却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危机感更重了。因为他发现,那些发疯的人,也越来越难对付了。 自己的攻击手段,还是太匮乏了。 为此,他将升任虎爪的一次兑换机会给用了。 本来他是想换一门更强的拳脚功夫,但面对眼下的局势,他果断选择了一门刀法——《破煞刀》。 这几日,只要一有空闲,赵景便在院中苦练刀法。 《破煞刀》,名字听着就很有针对性。这门刀法颇为奇特,不重招式变化,而重意境与发力。它能将武者体内的阳刚血气,通过特定的运劲法门,转化为一种更具杀伤力和震慑力的“煞气”。 刀法共分三式,一式比一式霸道。 第一式,染煞。刀出,煞气附加在刀上,刀砍在敌人身上,煞气会入侵过去削弱敌人。 第二式,惊煞。刀势如雷,煞气勃发,能摄人心弦。 第三式,破煞。刀意凝聚,煞气化罡,无坚不摧。 这武学算是另辟蹊径,让人提前体验到一些内气的厉害。 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赵景几乎是废寝忘食。他买了一把最普通的钢刀,在悟道经的辅助下,短短五天时间,他便将这门刀法练到了融会贯通之境,虽然距离大成还有一段距离,但刀锋之上,已然能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 用来自保,应当是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赵景才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积蓄气血,打通经脉,一举突破锻体境,踏入真正的内气武者行列! 只有到了那时,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之中,才算有了真正立足的根基。 第19章 突破,妖雾,铃铛 又是十天过去。 悟道经的幻境之内,赵景盘膝而坐,面色涨红,浑身筋骨在一种奇异的韵律下微微颤动。他正一遍又一遍地调动着体内奔腾如汞的气血,按照《燃血真功》的法门,配合着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试图在丹田气海之内,产生第一丝内气。 “轰!” 气血在极致的压缩之下,再一次失控,整个气海由原来的高压状态变回原样。 “这就是瓶颈吗?” 幻境中的赵景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了。难怪梁观凭借二境大成的境界,便能成为清水城明面上的第一高手。从易筋到拥有第一丝内气,这一步之遥,仿佛天堑。 寻常武者,每一次冲击瓶颈都要小心翼翼,耗费大量气血,失败一次便要修养数日。而他,仗着悟道经的玄妙,可以在幻境中肆无忌惮地一次次尝试,积累经验,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灵光。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穷尽一生,也未必有他这几十次冲击的经验。 现实中的肉身早已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磨砺得愈发坚韧。 “再来!” 赵景心念一动,他又一次沉浸在冲击瓶颈的过程中。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的每一个细节。 他已经能够在极限的痛苦中,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气血的流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力量凝聚于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精神与肉体都濒临崩溃的刹那。 “嗡……” 丹田气海深处,仿佛混沌初开,一点微弱至极的暖流,悄然诞生。它虽然渺小,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温润而绵长,与狂暴的气血之力泾渭分明。 成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这一缕内气的诞生,标志着他终于打破了身体的枷锁,正式踏入了武道第二境——通脉境! 从此以后,他便是一名真正的内气武者! 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的“填海”阶段。只需不断修炼,催生内气,直至将丹田气海彻底填满。拥有内气之后,不仅可以反哺己身,更能在战斗中爆发出远超锻体境的恐怖力量。 赵景立刻盘膝坐好,按照刚才成功的感觉,引导着体内气血运转。一夜的功夫,他丹田内的内气便从无到有,积蓄了浅浅的一层,约莫填了气海的小半。 这种速度,若是让外人知晓,恐怕会惊掉下巴。 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赵景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他瞥了一眼悟道经中,《望幽-???》的选项。 第一次修炼时,他只是稍稍碰了一下,就险些直接交待了,那种濒死的体验,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东西太过霸道,或许等自己也二境大成之后,便能一探究竟了? ……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与王平,张瘦子和马脸,一同前往南城与西城中间的一个片区。 这些时日,城内的诡异命案愈发频繁,巡逻队已经出现了伤亡,他们这些捕快死了将近十个,连厉虎帮都折损了好几人。 要说为何捕快更多,因为战斗主力还是这边捕快,厉虎帮的人一看官爷也撑不住了,直接拉起烟花警报,就脚底抹油了,留下来只会跟着送命而已。 “他娘的,这鬼天气。”王平抬头看了看天,啐了一口,“赵景,待会儿机灵点。那片地方邪门的很。” 王平口中的地方,是春水城里有名的棚户区。 据说当年城主心善,不忍将那些流民赶出城外等死,力排众议,划了这么一块地给他们容身,为此还得罪了不少城中权贵。 一行人刚踏入棚户区的范围,一股阴冷潮湿的雾气便扑面而来。这雾气白得有些不正常,能见度极低,三丈之外便人影模糊。 这里太安静了。 赵景眉头紧锁,在他的记忆中,这片区域虽然破败,但向来人声嘈杂,充满了各种叫骂声、哭喊声,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可现在,一路走来,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破烂的棚子下,双目无神,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王平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的衣领,喝问道:“喂!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浮肿的脸,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劲,我们先出去!”他当机立断,松开那人,转身便带着三人往回走。 然而,他们走了许久,四周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些破败的棚屋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迷宫。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 王平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遭了!是妖雾!我们被困住了!” “妖雾?”赵景心头一凛,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你是说……这附近有妖怪?” “嗯!”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看这雾气的程度,应该是个刚修行没多久的小妖,只会用这种手段遮掩行踪,迷惑活人。 但记住了,真要遇上了,别想着硬拼,只有一个字——逃!”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脆而诡异的铃铛声,突兀地从左侧的浓雾中响起。 “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柄小锤,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雾气翻涌,一个怪异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材瘦长的怪人,身上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由无数布片拼接而成的花哨衣裳,在这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它的腰间,还挂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物事,布料被鲜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腥气。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上,戴着一个纯白色的光板面具,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完了……真他娘的倒霉,怎么就遇上这玩意儿了!”王平看到那怪人的瞬间,脸色煞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临大敌。 “王头儿,这……这就是妖怪?”跟在后面的张瘦子牙齿都在打颤,说话声都变了调,“我听说,凡是遇上妖怪的,没一个活口,官府都是事后去收尸的!” “别慌!”王平低吼一声,强作镇定,“这不是妖怪!是……是妖怪用邪法弄出来的傀儡!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说着,一边死死盯着那一步步靠近的怪人,一边对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慢慢后退。 “叮铃……叮铃……” 铃铛声越来越近,那白面怪人停下了脚步,歪了歪头,仿佛在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第20章 破邪,染煞一刀 “叮~~~~” 又一阵铃铛声响起,这一次的声音尖锐而悠长,与之前那不急不缓的节奏截然不同。 这声音仿佛拥有了实质,化作无数根无形的钢针,穿透耳膜,好似直刺众人灵魂深处。 王平脸色剧变,刚想开口提醒,眼中的神采便迅速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僵在原地。 张瘦子和马脸更是双眼翻白,嘴角流涎,一副痴傻模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诡异的铃铛声,在死寂的浓雾中回荡,愈发刺耳。 赵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他想要抬起手,却发现四肢重如灌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白面怪人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怪人的目标似乎是离他最近的马脸。 在众人惊恐却又无法动弹的目光注视下,白面怪人停在了马脸身前。它右手依旧摇晃着那枚古怪的小铃铛,左手却从腰间抽出了一柄不足半尺长的、锈迹斑斑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它举起左手,那动作轻柔得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噗嗤!” 匕首轻易地划开了马脸胸前的衣衫和皮肤,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汩汩涌出。马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脸上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面怪人将匕首随手插回腰间,然后,缓缓地,将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左手,探进了马脸被剖开的胸膛。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赵景心中压抑的恐惧与怒火! “妈的!” 他在心中狂吼,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像一团烈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赵景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轰然爆发!这正是他连日苦修《燃血真功》凝聚出的一丝内气!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意味,如滚油泼雪,瞬间沿着四肢百骸冲刷而过! 脑中那挥之不去的魔音,瞬间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赵景浑身一震,双目恢复清明! 来不及多想,眼看那怪人的手都快完整伸入马脸胸膛,赵景体内的血气之力再次鼓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锵!” 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染煞!” 赵景一声低喝,运转自身血气按照《破煞刀》远行之法,毫无保留地顺着手臂灌注进刀身! 嗡! 长刀发出一声轻颤,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钢刀刃上,竟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光晕。一股冰冷、凶戾的煞气从刀身上弥漫开来,仿佛这把刀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这便是《破煞刀》的厉害,以自身气血为引,附着在兵器中形成的凶煞之气! 刀光一闪,快得不可思议! 血色的刀光在浓雾中拉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直奔白面怪人的左臂而去! “唰!” 没有金铁交击的声响,只有利刃切入朽木般的沉闷声音。 血光掠过,带起一串黑褐色的血珠。那只已经探入马脸胸膛的左臂,竟被齐肘斩断! “嗬……” 白面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寒光爆射,得势不饶人。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猎豹般前冲,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道血色残影,将饿虎拳中“猛虎下山”的凶悍与决绝,尽数融入了刀法之中! “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赵景没有丝毫留手,刀刀致命,每一刀都裹挟着血色煞气,狠狠地劈砍在白面怪人的身上。那怪人虽然诡异,但身体的强度似乎还不如一个淬皮境的武者,在染煞长刀的劈砍下,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白面怪人便被赵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砍得支离破碎,最终“嘭”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随着怪人的倒下,它右手那枚铃铛也滚落到了一旁,那扰人心神的铃声戛然而止。 赵景望着倒下的怪人心想,血气转换已经如此厉害,等到内气充足时用内气来转换,那不就更加强大了! 王平和张瘦子几乎同时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马脸!”王平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已经软倒在地的马脸身边。 只见马脸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一片土地,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王平脸色铁青,却不见慌乱,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黄色的药粉一股脑地全倒在了马脸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马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那汹涌的鲜血,总算是被止住了。 王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旁的张瘦子也回过神来,看着这惨状,一咬牙,转身跑到不远处的废墟里,不多时便推来一辆破旧的板车。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马脸抬了上去。 此时,四周的浓雾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周围破败棚屋的原貌。 赵景拄着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一阵爆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全部的血气之力,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的虚弱感袭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怪人尸体,目光落在了那枚滚落在旁的铜铃上。 这玩意儿能操控人心,绝对是个宝贝! 他压下身体的不适,正准备蹲下身去捡。 “别动!不要命啦!” 王平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后怕,“这些妖物炼出来的邪门玩意儿,小心他找上门来!我们凡人压根用不了,搞不好还会把命搭进去!快走!” 赵景闻言一惊,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这才发现,那具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尸体的碎块上冒出缕缕青烟,发出一阵阵腐肉被灼烧的“滋滋”声响,并散发出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仿佛已经死去了十天半月。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身原本五颜六色、质感分明的花哨衣裳,此刻在众人眼中,竟迅速失去了色彩和实体感,变成了一堆轻飘飘的、沾染了污血的彩色纸衣! 这哪里是什么怪人,分明就是一具被邪法操控的纸扎人! “这……这是纸人?”张瘦子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在发颤。 “快走!”王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雾气深处,眼神里满是忌惮,“能炼制这种傀儡的,绝不是什么野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 赵景心中一凛,也顾不上什么宝贝了,他看了一眼那具散发着恶臭的纸人残骸,握紧了手中的刀,转身跟上了推着板车的王平二人,迅速朝着雾气稀薄的方向撤离。 第21章 妖踪与暗流 棚户区,消散许久的浓雾,不知何时又悄然聚拢,比之前更加阴冷、粘稠,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将这片破败的棚户区重新吞入腹中。 雾气翻涌间,一个矮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它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身形佝偻,走动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一个飘荡的鬼影。 它径直来到那堆化为腐臭纸灰的残骸前,停下脚步。周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腐臭味,矮小身影却似乎毫不在意。它缓缓抬起头,在斗篷的阴影下,头部轻轻耸动了几下,像是在用嗅觉探查着什么。 “是小妹的气味……果然平日里怠慢修行,竟到现在还未苏醒!” 一道异常尖锐,像是用指甲刮擦铁皮般的声音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之后,定要让她赔我这件新做的纸衣!” 话音落下,它弯下腰,一只干瘪、枯瘦的爪子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精准地将那枚掉落在污血中的铜铃拾起。接着,它又在那堆灰烬中翻找片刻,捡起一个被血污浸透的包裹。 矮小身影慢慢打开包裹,随着布料的展开,一颗颗尚在微微抽搐,血淋淋的心脏滚落出来。看到这些“收获”,它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而尖锐的笑声,充满了病态的欣喜。 它随手拿起一颗心脏,转身走向浓雾深处。随着它的走动,斗篷下摆被掀开一角,露出一条无毛、细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拖曳。它一边走,一边将那颗心脏凑到斗篷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很快便连同那诡异的尾巴,一同消失在了无尽的浓雾之中。 …… 厉虎帮,后院。 张瘦子满头大汗地推着板车,将昏迷不醒的马脸火急火燎地送去了帮内的医师那。赵景则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虚弱感,径直走向了帮主李虎的书房。 此事牵扯到妖物,非同小可,必须立刻上报。 “咚咚咚。” “进来。” 书房内,李虎正对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的卷宗,眉头紧锁。见到赵景进来,他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赵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未干的血迹时,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赵景没有废话,将今日在棚户区的遭遇,从遇到浓雾,到铃声惑心,再到最后斩杀纸衣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刻意隐去了自己爆发血气之力的细节,只说是情急之下,力量爆发,侥幸得手。 听完赵景的叙述,李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了许久。 “你小子,算是命大。”李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没猜错,那东西应该是被称作‘纸衣’的邪物。本身实力低微,没什么攻击力,全靠那枚惑心铃。你能挣脱铃声影响,它自然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虎抬眼看向赵景,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和凝重:“不过,你这练武的进度……当真是神速。你已经到炼骨境了?” “嗯。”赵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开了挂,而且刚才斩杀纸衣,确实是多亏了内气,否则自己根本没法从那状态中挣脱不出来。 李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许多:“你这次灭了纸衣,虽然是为民除害,但最好小心一些,别被那东西背后的妖怪给盯上了。” “我该如何避免?”赵景心中一凛,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李虎闻言,竟一时语塞,闷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听天由命……” 看到赵景变了的脸色,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那妖怪如此行事,想来修为也高不到哪去,至少不敢在这春水城里随意露面,否则早就大开杀戒了。只是……” 李-虎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景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练武之人,气血丰厚,对那些妖邪来说,不亚于黑夜里的明灯,是一份行走的绝顶美味。你如今血气之旺盛,若不是我亲眼看着你练武没多久,我都以为你快要踏入通脉境了。” “所以,你最好还是学一学收敛自身气息的法门。” 说罢,李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柜前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丢给了赵景。 赵景伸手接住,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龟息术》。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赵景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李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更加疲惫和阴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梁观在东城遭人围杀,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梁观?!”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梁观他虽然不熟,但也听过其名。此人是城中巡捕房的总捕头,一身武艺据说已经将经脉打通大半,是春水城里最有希望在十年内踏入凝气成罡的第三境的高手之一! 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城内遭人围杀,还下落不明? “是碧鲨帮干的?”赵景下意识地问道。敢在春水城公然对官府的总捕头动手,除了那个百无禁忌,丝毫不讲规矩的毕海龙,他想不出来第二个惹。 “不知道。”李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此事不要对外宣扬,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赵景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府城对春水城的求援石沉大海,再是妖物“纸衣”在棚户区害人,如今连城内武功最强的梁观都遭了毒手……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座看似平静的春水城,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如今,这股暗流似乎马上就要冲破堤坝,将整座城池彻底淹没了。 离开书房,赵景握紧了手中那本薄薄的《龟息术》,触感冰凉,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丝。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不管是带着老太太直接逃出去,还是来到帮内避难。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22章 新的记忆 乌云遮月,将春水城浸染得一片沉寂。 赵景早已回到自家小院,脚步比平时时沉重了许多。李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看向奶奶的房间,窗户里一片漆黑,房门紧闭着。想来老人家已经睡下了。 也好。 赵景心中纷乱,明日再与老太太好好说说,劝她跟自己离开。 就算不看原身的面子,自己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老太太的存在。 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跟妖怪过过招。毕竟几下打的开智鬼物一直不敢接近这里。 万一呢? 算了,明日再说吧。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沉寂与压抑一并隔绝。 盘膝坐在床上,赵景从怀中摸出那本薄薄的《龟息术》。 书册的触感冰凉,仿佛能渗透进皮肤,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先是实实在在的仔细研读一遍。 “悟道经。” 《悟道经》的上面果然多出来第四个功法,随后他便沉下念头,开始了悟道经的修炼,在一遍遍练习当中,关于《龟息术》的所有诀窍、修炼法门,都被他摸索了出来,现在就如同本能一般,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赵景依照法门,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原本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开始慢慢内敛、沉寂,像是燃烧的火焰被盖上了一层罩子,光芒与热量都被锁在了体内,不再向外溢散分毫。 成了。 虽然只是入门,但效果立竿见影。现在估计有妖魔鬼怪站在他面前,只要不动手,恐怕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气血比常人稍壮一些的普通人,而不是一盏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千瓦大灯泡。 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赵景没有停歇,立刻将心神沉入到《燃血真功(异)》的修行之中。 今夜,他要一鼓作气,将气海彻底填满,而后尝试冲击那人体之内的十二正经!乱世将起,唯有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血气在他的引导下,开始运转,试图转化出更多的内气。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股全新的记忆,又涌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的融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也都要清晰。 赵景的修炼被打断,他皱了皱眉,没有强行压制,而是放开心神,任由那段记忆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 同样是一个深夜,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斑驳的清辉。 “原身”的赵景,正在房间里使用悟道经修炼《饿虎拳》,汗水浸湿了衣衫,浑身蒸腾着热气。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他动作一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又一阵撕裂声传来。 他停下动作,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通过半开的窗缝,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看去。 凑眼望去,隔壁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将房内的人倒影在窗上。 可就在下一刻,赵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看见,原本正在帮他缝补衣服的奶奶,身后多出来一个不高的身影。它贴着奶奶的后背,像是一张柔软的画皮,正一点一点,无比诡异地……钻进奶奶的身体里! 那不是光影的效果!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合! 赵景瞪大了双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他想惊呼,想呐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哐当!” 他因为身体的颤抖,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子,桌上的一把木梳应声落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房间里,已经只有一个人影的“奶奶”,动作猛地一僵。 糟了! 赵景魂飞魄散,还是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地将地上的木梳捡起来,塞回桌上,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紧紧闭上双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震得耳膜生疼。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缓慢而悠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着门板。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两步……停在了他的床前。 赵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冰冷、粘稠,正穿透被子,死死地盯着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没有发出任何询问,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走着,一圈,又一圈。 许久,久到赵景几乎要窒息时,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他以为“奶奶”已经离开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缓缓地睁开一条眼缝。 下一秒,他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竖了起来! “奶奶”根本没有走! 她就站在床前,手中捧着一件刚刚缝补好的衣服,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多得吓人,在黑暗中,反射着一丝诡异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死寂无声。 赵景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奶……奶奶,您……您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快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听到他的话,“奶奶”那僵硬的脸庞上,肌肉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乖孙,你的衣服,奶奶给你补好了。你……起来试试?” 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不了。”赵景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道:“大半夜的,怪冷的。您放桌上吧,我明天再试。” “奶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将衣服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赵景再也忍不住,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 记忆的画卷继续翻动。 从那天起,原身的赵景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恐惧与绝望之中。 他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想救奶奶。 于是,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翻阅厉虎帮内那些积满灰尘的古籍,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本名为《异闻录》的残破志怪杂谈中,他找到了一段相似的记载。 书上说,此为妖怪的“补慧”之法,妖物附身之后,便会与被附身者的肉身、乃至一部分记忆初步融合。只要不点破,它便会模仿原主的习性生活,直至将原主的彻底吞噬。 还能救下来的时间只有七日,时间过了之后便没救了。 而解救之法,也有数种。其中一种,便是趁着妖物立足未稳,用精纯的内家真气,强行将其从体内逼出! 其余的方法,诸如请高僧大德、道门高人做法,或是寻找某些天材地宝,对一个穷困潦倒的帮派底层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只有这一个方法,身怀“悟道经”的他,理论上是有可能实现的! 只要他能尽快练出内气! 这便是原身不顾一切,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要接下高危任务,换取那本《燃血真功》的全部真相! 他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为了称霸一方。 他只是一个想在七日之内,救回自己奶奶的可怜人。 只可惜,他最终还是倒在了黎明之前,被那女鬼所害,含恨而终。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复杂与震撼。 他抬起手,算了算日子。 自己穿越过来,满打满算,已经快一个月了。 七日之限? 早已过了不知多久。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每天为他准备饭菜,叮嘱他注意身体的慈祥老人,内里早已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自己,这段时间竟然一直与一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妖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有时候奶奶的关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刻板,并且老太太的不对劲十分明显,只是碍于自己对这方世界的认识太少,纵使有所怀疑也无从下手。 之前还想着,要带着老太太一起逃,或者接到帮里去避难…… 赵景笑了笑。 算了吧! 他自己就是住在狼窝里,还想着怎么把狼带出去避开老虎。 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即将大乱的春水城,也不是危机四伏的厉虎帮,而是这间小小的、他一直以为是避风港的屋子! 怎么办? 逃?那可能那个盯着他的女鬼,直接就笑出声了。 留下来,反而有一个“好处”。 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妖物,似乎还没完全融合完成。只要自己也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扮演那个“乖孙”,短时间内,应当是安全的。 一瞬间,赵景心中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 他收起了所有的侥幸心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 求人不如求己! 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女鬼,想要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变强! 强到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强到足以镇杀一切妖魔鬼怪! 通脉!凝神!甚至更高! 他不再纠结,也不再迷茫,双眼一闭,再次沉入到修炼之中。 这一次,他的心神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 血气奔涌,丹田气海内,一丝丝内气涌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填满气海! 第23章 封城与“早餐” 春水城,城主府。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正堂,此刻却像是沸腾的油锅,喧嚣鼎沸。 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豪绅大族,家主们齐聚一堂,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焦躁与惶恐。 “城主大人!不能再等了!城里这几天疯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那症状诡异至极,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此时封城万万不可啊!”一个锦衣胖子唾沫横飞,声音尖利。 “是啊周大人!我王家上百口人,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死!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方洲那么大,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将我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座城里!” 一声声泣血般的控诉此起彼伏,矛头直指上首端坐的那个中年男人。 春水城主周怀道,面容清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面对着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声浪,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堂中声音渐歇,众人皆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才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整个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诸位,”周怀道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官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但你们想过没有,这‘疯病’的源头尚未查清,其状之诡异,前所未闻。一旦放开城门,让其流窜出去,祸及一府,乃至……整个方洲,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 最先开口的锦衣胖子却梗着脖子反驳:“方洲是人,我们春水城里几十万百姓,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要我们用命去赌?我不管!今日,我刘家必须走!” “对!必须走!” “周怀道,你这是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群情再次激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 周怀道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上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唰——唰——” 整齐划一的机括声响起,大堂四周的屏风后,墙壁的暗格中,瞬间涌出数十名身披铁甲的亲卫,手中端着的,竟是一架架闪烁着森然寒光的连弩! 乌黑的弩箭,已经上弦,箭头淬着幽蓝的光,对准了堂内每一个人。 方才还喧嚣无比的大堂,瞬间死寂。 一张张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蜡黄与惊恐。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文雅的城主,手上沾过的血,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 “诸位,还有谁要走?”周怀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无人敢应。 “很好。”周怀道站起身,负手而立,“传我将令,即刻起,春水城四门落锁,全城戒严!任何妄图冲击城门、私自出城者,无论身份,皆以乱党论处,格杀勿论!” “周怀道!”有家主发出绝望的悲鸣,“你……你这是要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啊!” 周怀道眼神一冷:“送客!” “喏!” 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这群失魂落魄的家主们“请”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周怀道一人。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为他重新续上热茶。这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福伯。 “老爷,城中各家都已‘安抚’妥当。”福伯轻声道。 “一群只知内斗,不见外患的蠢物。”周怀道不屑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梁观……还是没找到吗?” 福伯微微躬身:“派出去的人手已经将春水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不见其踪影。” 周怀道发出一声叹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听劝告的东西,早就跟他说过,稳住局面即可,非要自作主张……”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福伯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老爷,您这般强行封城,将所有人都圈禁于此,就不怕……朝廷那边追究下来?” 周怀道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那光芒中,有野心,有疯狂,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事情若是成了,些许手段,何罪之有?若是不成……”他顿了顿,自嘲一笑,“人死灯灭,罪与非罪,又有什么所谓呢?” 福伯浑浊的老眼中,也泛起一丝波澜:“是啊,若是真成了那件大事。届时,谁又舍得让您获罪呢。”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城南,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赵景一夜未眠,开玩笑,他现在恨不得一天练48个小时。 《燃血真功》的修炼并未停下,在悟道经的加持下,奔涌的血气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在他的操控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体内的经脉。 一夜苦修,丹田内的气海早已满溢,内气更是冲破了第一条正经——手太阴肺经。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和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双臂的力量也隐隐有了增长。 虽然没有参照,不知这速度是快是慢,但实打实的进步,是他在这绝望处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天色蒙蒙亮,赵景便睁开了眼。体内的血气也已经接近耗光,体内的真功再次慢慢运转起来,用于在白天恢复血气。 他不敢再像往常一样,等着“奶奶”做好早饭。昨夜得知真相后,此刻这家中就是妖窟。 必须避开她! 他将呼吸放到最轻,又运转了龟息术。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再晚会,老太太已经佝偻着身子在院里忙活了。 果然!还没起床! 赵景心中一定,脚下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来到了大门后。 他侧耳倾听,门外街道上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一片寂静。 很好! 他轻轻拉开门栓,闪身而出,迅速将大门重新关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站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赵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地向着家的方向走来。 正是他的“奶奶”。 只是,此刻的老太太,与往日里慈祥和蔼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依旧佝偻着背,但脚步却异常稳健,脸上挂着一种诡异而僵硬的微笑。 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她的手里,正拖着一个东西。 一个浑身是血,四肢瘫软,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的……人! 那“奶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口的赵景,只是自顾自地拖着那血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一个成年男子,竟像是拖着一个破麻袋般轻松。 赵景停在原地。 怎么办? 是立刻转身,装作没看见,飞奔逃离?还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逃?往哪逃?昨晚他才下定决心,在没有足够实力前,留下来才是最“安全”的。 现在突然逃跑,岂不是直接刺激到对方了?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老太太已经拖着血人,来到了他的面前。 “哎哟,乖孙,起这么早啊?” “奶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慈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 只要不拆穿她,就像典籍里面说的那样! 赵景冷静下来,决定正面应对。 “正好,奶奶刚寻摸了点新鲜的食材。等着,奶奶这就去给你炖锅肉汤,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她还献宝似的,将手上拖着的血人往赵景面前提了提。 那一瞬间,赵景的目光与那血人的脸对上了。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鲜血和污泥糊满,但凭借着一身皂衣和熟悉的面容,他还是认了出来。 梁观! 不是说被人围杀,下落不知吗?怎么栽在了老太太的手里。 他看着老太太那张堆满“慈爱”笑容的脸,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不知是死是活的梁观,只觉得梁观确实有点倒霉。 “乖孙,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歪了歪头。 “这肉,可新鲜了。” 第24章 绝境中的交易 “这肉,可新鲜了。” 老太太这话让赵景有些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什么“新鲜食材”,这分明就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活人! 他脸上挤出来一副笑容:“奶奶,这肉看着好像不太新鲜啊。要不,孙儿去街上给您买点新鲜的?” “嗯?”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声音依旧“慈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胡说,这可是奶奶一大早出去,好不容易才寻摸到的,新鲜着呢!你看这血,还热乎着。” 说着,她还想把梁观再往赵景面前拎一拎。 这动作将赵景吓了一跳,他努力将声音平稳:“您歇着,孙儿这就去,保证给您买回最新鲜、最肥美的五花肉!炖出来肯定比这个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太太的表情。 老太太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赵景话里的可信度。 赵景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他也摸不清这个识破的界限在哪里。 “唔……那好吧。”出乎意料,老太太居然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奶奶等着你回来做早饭。” 她随手将梁观往旁边一丢,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梁观闷哼一声,显然还吊着一口气。 赵景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连点头:“奶奶您先进屋,我马上就回来!”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回了院内。 直到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赵景才感到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若是那段记忆没有在昨晚及时到来,可能今天自己就戳破老太太的谎言了。 他不敢耽搁,来到梁观身边,俯身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赵景不再犹豫,一把将梁观扛在肩上。入手处一片湿热粘稠,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环顾四周。天色尚早,街道上空无一人。 去哪? 府衙?不过梁观被人围杀,竟然到现在都没死。又怎么可能会抽不开身回到府衙呢。 一个个念头闪过,赵景扛着梁观,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赵景费力地将梁观弄进一个院子,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将他轻轻放下。 这是蔡二狗的家,蔡二狗全家都被人砍死。虽然尸体已经烧了,但是短期之内不会有人敢再租住这个房子。 “咳……咳咳……”梁观一阵剧烈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是你……叫......赵景?”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梁捕头,你这是怎么了?”赵景压低声音问道。 梁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怎么把我从……从那妖怪手里救出来的?” “说来话长,她是我‘奶奶’。”赵景苦涩一笑。 梁观瞳孔一缩,脸色凝重:“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任何人!” 赵景心中一动:“任何人?包括府衙的人吗?” “对!包括府衙!”梁观的眼神锐利如刀,“尤其是府衙!” 赵景心中疑云更重,但还是点了点头,将梁观扶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内,找了些破布简单处理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梁观喘息片刻,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赵景,你听着,春水城……怕是要完了。” 赵景心中一沉。 “我已经查到了,城内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根源在于一幅‘观想图’。”梁观盯着赵景,一字一句道。 “观想图?那是什么东西?”赵景追问。 梁观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苦笑道:“以你现在的修为,知道了反而有害无益。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不是我等现在能接触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这件事,关乎城内大部分百姓的生死存亡!” 赵景沉默不语。他很清楚,一旦应下此事,自己必然会被卷入这场席卷春水城的恐怖旋涡中心。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提升实力,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梁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赵景的手腕。他的手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 “你已经逃不掉了!”梁观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不容置疑,“春水城已经封锁,你根本出不去!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帮你,也是在帮你自己,这样才能阻止这场祸事!” 赵景依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梁观所言是真是假。 凭借《悟道经》,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未必不能在这场劫难中自保。 “你武道初成,这点实力,在真正的妖魔面前,不堪一击!”梁观的声音很急,显然是怕赵景不答应,“你家里那个妖怪,已经盯上你了!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那是她还处于‘迷障’之中,把你当成了真正的亲人!一旦她勘破迷障,你只要还在这城内,就必死无疑!” 迷障? 赵景心中一动,或许就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才让她一直认不清自己。 “此物附身在我奶奶身上,可有办法救她?”赵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梁观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别想了,这不是凡人能够对付的!你以为你为何能如此安稳活到现在?在她眼里,除了你,其他人不过是圈养的鸡鸭罢了!你家附近,恐怕早就被她吃空了!多少凡人,就是因为察觉到了异常,不小心点破,反而惊醒了妖怪,才导致了杀身之祸!你千万,千万不要做这种蠢事!” “妖怪如此强大,为何还要用这种鸡肋的附身之法?”赵景不解。在他看来,既然妖魔拥有超凡力量,直接为祸人间岂不更方便? “提升灵智!”梁观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许多妖怪即便开启了灵智,也依旧浑浑噩噩,如同几岁的儿童,修行缓慢。附身人族,勘破迷障后,便能提升灵智!” 怪不得!那本书里面说这个法术叫”补慧“,原来是给那些智障妖用的。 “帮我!”梁观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我给你一次保命的机会!” “帮你,就能摆脱我‘奶奶’?”赵景问道。 “至少,能让她短时间内无法再随意感知到你的位置!”梁观沉声道,“等府城的支援到来,我会让他们帮你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赵景心念急转,梁观开出来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梁观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花。 留下,有那恐怖的“奶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勘破迷障,将自己当成“新鲜食材”。 逃,城门已封,自己也闯不过去。 横竖都是死局,不如搏一把! 梁观的提议,至少能让他暂时摆脱“奶奶”的威胁,争取到宝贵的修炼时间。 只要实力提升上去,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好!”赵景心下一横,眼神也露出一股狠劲。 就算卷入漩涡中心,那又如何! “你需要我做什么?” 见赵景答应,梁观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痛苦和急切所取代。 “去东城,丰乐酒楼后巷,有一处隐秘院子,你只要走到巷子尽头翻过去即可。今日午时,会有一只玄鸽过境,在那里停留至晚上。”梁观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只需将信,放入玄鸽的腿上即可。三日之内,府城便会派人下来,彻底解决城内动乱!” “我原本就是要去那里送信,没想被毕海龙带人埋伏。我拼死才杀出重围,之后又中了数发劲弩,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那处院子,只有我一人知晓,十分隐蔽。事成之后,你大可以躲藏在那里,直至动乱结束。”梁观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记住,房内书桌的抽屉里,藏着一枚玉扳指。那是件异宝,戴上它,便可遮蔽自身气息,就算是附身在你奶奶身上的妖物,也无法再通过血脉感应寻到你!” 这才是赵景最想要的! “还有,”梁观的表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毕海龙……记住,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立刻逃!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千万不要试图与他交手!” 赵景心中一凛:“毕海龙,他很强?” “他不是强,他是……”梁观的嘴唇有些哆嗦,眼中是化不开的惊惧,“他是化形大妖!” 化形大妖?! 第25章 封城消息,李虎的决定 ”二境大成,就能在化形大妖的手底下逃跑了?“ 这消息对赵景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自己现在已经二境了,再过些日子甚至还能打通十二正经。他梁观能从毕海龙手下逃跑,那自己从修为更低的智障老太太手下逃跑,不是更简单! ”我只是被他随手打伤的。我只是在追查一些命案,随后撞见了他在吃人。被他打伤,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那些城防军的劲弩暗算。“梁观的话一下就把赵景,刚升起来的希望给掐灭了。 ”他没追过来将你灭口吗?“赵景觉得这毕海龙有些问题。 ”化形大妖,不是凡人能战胜的。对于他来说无所谓的,只要府城没来人,他这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梁观耐心的解释。 ”拿去吧,把这个竹筒,装到玄鸽脚上就行了“梁观递给赵景一个小竹筒。 那截被火漆封口的竹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赵景心头一沉。 “拿到玉扳指……也千万别立刻戴上。血脉感应一旦断绝,那妖物会瞬间察觉,到时候,它会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把你找出来!”梁观补上了一句警告。 赵景默默将竹筒揣入怀中,点了点头,转身翻墙离开了。 东城,碧鲨帮的地盘,龙潭虎穴。 可比起那间小院里坐着的老太太,碧鲨帮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 走出二狗家所在的小巷,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整条大街彻底乱了套。 拖家带口的人群汇成一道洪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汹涌而去。哭喊声、叫骂声、车轮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绝望的味道。封城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疯了。 赵景逆着人潮而行,城门早已封闭,过去也于事无补。 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处屠宰场。 血腥气冲天,屠夫正满头大汗地在收拾着东西。 “这头猪,我要了。”赵景指着角落一头已经宰杀,但没来得及分切的大肥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屠夫一愣,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兄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买猪?逃命要紧啊!” 赵景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子,拍在案板上。银子清脆的响声让屠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借我一辆板车。” 银货两讫,赵景借了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将那头大肥猪捆好,拖着它,再次逆着人流,走向自家那条偏僻的小巷。 越是靠近,周围就越是安静。 当他拐进巷口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记忆中往日里总能听到的孩童嬉闹、妇人闲聊、犬吠鸡鸣,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之前还以为是大家消息灵通,提前跑路了。 现在赵景才明白,他们不是跑了,而是……再也跑不掉了。他们大概都进了那老太太的肚子,成了“新鲜食材”。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那个被妖物附身的“奶奶”,正安详地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憨厚的微笑,仿佛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老妪。 看到她安分地待在院内,赵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不怕她吃,就怕她乱跑。 “奶奶,我回来了。”赵景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外出归来的孙子。 他走到板车旁,单手一抄,便将那头数百斤重的大肥猪轻松地扛在了肩上。这点重量,对于已经打经脉的他来说,不比扛一袋米费力多少。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蹒跚着走过来,围着那头肥猪转了两圈,干枯的手在猪身上拍了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好俊的猪!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能吃好几天嘞!” 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慈祥的眼睛看着赵景:“景啊,累了吧?快歇歇,吃了午饭再出去忙活。” “不了,奶奶。”他挤出一个笑容,“如今城里乱,我得帮官府办事,须臾都拖延不得。您先吃着,我得走了。” 他将猪放下,转身便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心里头也在庆幸,还好自己穿越之后,没在这个家里吃过一顿饭。 …… 赵景快步朝着厉虎帮总堂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先看看帮内是什么情况,如今这个状况,看起来已经不用去跟王平巡逻了。 各种事情如同乱麻一般缠绕而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必须冷静,必须理清头绪。梁观的信,奶奶的威胁,帮派的动向,城里的乱局……每一步,都必须走对。 刚踏入厉虎帮那威严的大门,便有相熟的帮众迎了上来,神色紧张地告诉他:“赵哥,你可算来了!帮主正召集所有人去大堂议事,好像出大事了!” 赵景心中一动,随着人流快步走向议事大堂。 大堂之内,早已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帮主李虎,此刻正襟危坐在主位上,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用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沉雄有力。 “刚刚得到消息,我们和官府的合作,停了。” 其他人好像并不意外,并开始窃窃私语。 “现在这状况,还巡个什么东西。” “捕快们估计都发配去守城门了。” 李虎抬手虚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现在,除了四座已经彻底关闭的城门,春水城所有的官方力量,包括衙门和城卫军,都已经全部收缩回了北城,龟缩在那些世家大族和府衙周围。” 一个资格颇老的长老忍不住站起身,满脸的不可思议:“帮主,这……这怎么可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城主那边,就没一点指示?” 李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指示?没有。” 那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他怎么敢!这春水城,难道就只有北城是他的子民吗?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活该等死不成!” 李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说得好!” “既然他们官府现在不敢管,那这南城,就由我们厉虎帮来管!”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豪情:“平日里,城南的各大商家,哪家没给我们交月钱?我们收了钱,就得办事!我们厉虎帮出来混,靠的不是官府的脸色,靠的是‘诚信’与‘义气’!” 这番话极具感染力,瞬间点燃了堂内所有人的情绪。 “对!帮主说得对!” “他娘的!官府不管,我们自己管!” “我们自己当家做主!” 一时间,群情激奋,许多帮众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即将替代官府,成为这座城市新主人的错觉,热血上涌。 但赵景和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人,却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那冰冷刺骨的含义。 被抛弃了。 从帮主说出这句话开始,就意味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城区,连同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弃子。 接下来,李虎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冷酷而决绝。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片巡逻,但凡有趁乱打家劫舍、偷鸡摸狗之徒,不必审问,格杀勿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官府管不了的地方,我们厉虎帮能管!”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片区被划分出去。 “……赵景!”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景立刻抱拳出列:“在!” 李虎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你小子最近表现不错。你家附近那几条街,就交给你了。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乱飞!” 赵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躬身领命,声音洪亮:“是,帮主!” 可他的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巡逻自己家附近? 格杀勿论? 李虎大概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了,却哪里知道,那边有着一个还在当自己是的妖怪。 第26章 被围堵 从议事堂出来,赵景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点了几个帮中分配给他的新面孔。这些人大都只是初入淬皮,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被时局裹挟的惊惶。 赵景与他们一起走到大街时,混乱依旧持续。 估计当所有人都确认真的无法封城之后,不仅物价飞涨,人身安全也没办法得到保障。 若是真没人介入的话,很快就会滋生各种祸事了。 赵景领着他们走到自家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身面向众人,神色平静,但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他指了指巷子的几个出入口,“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去。” 几个马仔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巡逻吗?怎么变成站岗了?而且还是守着这么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巷子。 赵景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记住,你们自己,也绝对不准踏进这条巷子一步。里面不需要巡逻,因为已经……很干净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让几个本想偷懒的帮众心里一凛。 “还有,”赵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着重强调,“如果,你们看到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的话,立刻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明白吗?” 这下,几个马仔更是一头雾水了。让他们这些手持刀棍的帮派成员,去害怕一个老太太?这叫什么话?但看着赵景那张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脸,他们还是本能地咽了口唾沫,齐声应道:“明白了,景哥!” 赵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家附近那片区域,早已被那位“奶奶”吃成了真空地带,任何活物进去都是送菜。让这几个小弟进去巡逻,和让他们去死没什么区别。现在要做的,就是封锁这里,别让外面不知情的倒霉蛋闯进去送死就够了。 安排好一切,赵景转身离开,身影迅速融入了南城混乱的人流中。他七拐八绕,寻了个无人角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兜帽戴上,这兜帽能遮住大半张脸,除非特别熟悉,否则一般人也认不出他来。 随后,他脚步不停,朝着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南城这种由厉虎帮强行维持着表面秩序的混乱不同,东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无法无天的炼狱。 刚踏入东城地界,一股混杂着血腥、焦臭和腐朽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视线所及之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哭喊声、惨叫声、猖狂的大笑声交织在一起,好像来到了炼狱一般。 街道上,随处可见被砸开的店铺大门,货物散落一地,整个街面上散落着不少尸体。 不远处,一伙手持武器的壮汉正狞笑着将一个妇人拖进阴暗的巷子里,妇人绝望的哭嚎声很快便被淹没。 赵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看到,那伙壮汉的身上,都带着碧鲨帮的蓝色鲨鱼标记。 官府龟缩,秩序崩坏,这些地下的渣滓便第一时间浮出水面,将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景没有多言,身影一闪,如鬼魅般贴近。 “谁!”为首的壮汉刚有所察觉,一道冰冷的刀光便已划破他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壮汉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几人见状大惊,纷纷举起武器。“你他妈是谁?敢管我们碧鲨帮的闲事!” 赵景默然不语,手中长刀挽起一朵刀花,插回鞘内,体内燃血真功悄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速度陡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几人之间穿梭而过。 “饿虎扑食!” 拳风呼啸,夹杂着淡淡的血色气劲,一名帮众的胸口瞬间塌陷下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虎尾鞭腿!” 腿影如鞭,势大力沉,另一人的脑袋像是被砸烂的西瓜,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不过眨眼之间,这伙参与施暴的碧鲨帮帮众便已尽数毙命。 赵景看都未看那得救后惊恐逃窜的妇人一眼,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沿着梁观曾告知他的那条隐秘路线,向着东城深处行去。 穿过几条同样混乱的街道,他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就在此时,巷子前后突然涌出十数道人影,将他的去路彻底堵死。 “嘿嘿嘿……”一阵令人牙酸的阴笑声从前方传来。 火把的光芒下,一个面容猥琐、牙齿稀烂焦黄的男人缓缓走出,正是那张九条。他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景!以为你蒙着面我的人就发现不了你了吗?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敢孤身一人来我东城的地盘?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啊!今天,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赵景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就凭你这一口快掉光的烂牙吗?” “你找死!”张九条被戳到痛处,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再不多言:“给我上!剁碎了他!” 一声令下,十几个碧鲨帮帮众怒吼着,挥舞着各式兵器,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赵景不退反进,体内气血瞬间沸腾! “燃血!” 一股远超寻常锻体境武者的磅礴气血之力轰然爆发,他的双目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锵! 破煞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第一式,染煞! 刀光一闪,一股无形的阴冷煞气附着于刀刃之上。赵景的身形快如猎豹,瞬间冲入人群。刀身每一次与敌人接触,那股煞气便如跗骨之蛆般侵入对方体内,令其动作一滞,浑身发冷。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交错,所有的小喽啰便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惨叫着倒了一地,虽然未死,却都失去了战斗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张九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这……这怎么可能!这才不到一个月,这小子的实力怎么会强到如此地步! 他想逃,可赵景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道血色残影闪过,赵景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惊煞!” 刀势如雷,煞气勃发!张九条只觉一股凶悍无匹的气势迎面压来,让他心神俱颤,连举刀格挡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下一刻,赵景并没有直接劈了他,反而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中,张九条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赵景顺势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地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官府虽然收缩了,但你们碧鲨帮,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东城烧杀抢掠?”赵景的脚下微微用力,张九条的骨头顿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呸!”张九条虽然被擒,嘴上却依旧嚣张,“你懂个屁!我们碧鲨帮的实力,岂是你能想象的!赵景,你敢杀我,我保证,整个春水城没人保得住你!” 赵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噗! 刀光一闪,张九条的右腿齐膝而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啊——!”张九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景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在张九条的身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你们帮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知道了些城里的内幕。说!” 张九条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在咒骂:“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整个春水城,只有我们碧鲨帮能活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噗! 又是一刀,张九条的另一条腿也被卸了下来。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赵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答非所问。你还有两次机会。” 张九条的惨嚎声戛然而止,他忍着剧痛,浑身颤抖地看向赵景。 他听懂了,两次机会,代表着他的两条胳膊。再之后,就是他的脑袋。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他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城……迟早要大乱的!我们只是……只是提前拱了拱火!帮主说了,只要乱起来,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他的本事,一定能保住我们所有人!” “还有!还有你们厉虎帮的刘善宝!他……他早就投靠我了!”张九条像是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秘密都抖了出来,“你们帮里所有值钱的地盘情报,都是他给我们的!之前在南二街埋伏你,就是他给的消息,刘善宝想要杀你!也是他告诉我,你和蔡二狗的情报!” 赵景眼神一凝:“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我,为何偏偏要去杀蔡二狗全家?” “我派人去过你家!”张九条什么都说,已经分不清轻重了,“我派了两拨人去!可……可他们都有去无回!连个响动都没有!我那时就知道你是个硬茬子,所以才没敢再派人去!赵景!饶我一命!我们帮主很欣赏你!只要你肯加入,我帮你带话,他肯定会保你性命无忧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帮主有多强大!他说了,到时候会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景听完,缓缓地直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我当然知道他很强。就凭他是一头化形大妖,只要府城不出动真正的高手,这小小的春水城,他当然是来去自如。” 此话一出,张九条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脸上满是活见鬼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既然知道,你……你怎么还敢!” 看着张九条这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赵景觉得有些无趣。 “他妈的,原来是个给妖怪当狗的人奸。” 他轻声低语,再懒得废话。 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错愕。 赵景收刀入鞘,看着张九条的无头尸,眼神冰冷。 刘善宝……竟然是内奸。 怪不得,他一直风平浪静的,原本还以为他就是单纯的嫉妒而已。 第27章 玄鸽送信,揪出内鬼 赵景在张九条温热的尸身上摸索了一遍,入手皆是滑腻的血污,除了搜出一块刻着碧绿鲨鱼的铁牌,再无他物。 从这家伙嘴里撬出来的东西,看似不少,实则全是些虚头巴脑的废话。大乱将至? 这还用他说。至于碧鲨帮帮主是化形大妖,梁观也早已说了。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揪出了刘善宝这条藏在阴沟里的内鬼。 赵景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口的浓雾之中。 他走后不久,这片被血腥味浸透的死寂小巷,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躺在地上的张九条尸体,那断裂的四肢和脖颈处,流淌的鲜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回,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紧紧贴在骨骼上。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一具鲜活的尸体就化作了皱巴巴的干尸,仿佛被风干了数十年。 更可怖的是,干尸那本该空瘪的腹部,竟如充气般缓缓鼓起一个肉包。肉包蠕动着,沿着胸腔,最终来到已经断开的脖颈处。 一条通体由粘稠血液构成,约莫拇指粗细的血色小蛇,从脖颈中缓缓探出头。随后悄无声息地滑下尸体,趁着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慢慢的钻入了墙角的阴暗缝隙,消失不见。 赵景穿行在混乱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绝望的气息。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遍地狼藉,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他逆着人流,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身法,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丰乐酒楼后巷,找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斑驳,连个正经的院门都没有,唯一的入口就是这堵墙。 赵景左右观察,确认无人跟踪后,双腿微屈,整个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屋子倒是还保存完好,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到极致,没有床铺,没有锅灶,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书桌摆在西墙。 而在那扇破了洞的窗户上,静静地停着一只羽毛漆黑如墨的鸽子。 看到这只鸽子,赵景心头微定。他迅速从怀中摸出梁观交给他的那个小巧的竹筒,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其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鸽子似乎通人性,全程一动不动,待圆筒固定好后,它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振翅而起,冲破窗户,眨眼间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送走了信鸽,赵景的心才算真正放下了一半。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唯一一个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枚色泽古朴的青玉扳指静静躺在角落。 就是它! 赵景一把将扳指抓在手里,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被幽魂和那诡异老太太双重锁定的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减轻不少。 有了这东西,就等于多了一条随时可以跑路的后路。 攥着这枚扳指,赵景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自己身负悟道经,修行一日千里,如今已是通脉境第二阶段,十二正经的贯通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那么,那个附身在老太太身上,实力远不如毕海龙的妖怪…… 要是自己能在这段时间内,突破到三境。自己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主动送她一程?也算了却原主的一桩心愿,让这具身体再无挂碍。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清理门户。 刘善宝这个内鬼,一日不除,自己随时可能被他在背后捅刀子。 打定主意,赵景收好扳指,翻身出了小院,混入逃难的人群中,朝着厉虎帮总舵的方向走去。 此时不少人已经从东城逃到了南城,那碧鲨帮的人也没有追过界来。 赵景很顺利地回到了总舵。此刻的厉虎帮,气氛同样凝重,帮众们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后院帮主李虎的书房。 “你说什么?刘善宝是内鬼?” 听完赵景的汇报,李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巨大的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帮里有内鬼,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李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有证据?” “人证张九条,已经被我杀了。但是我这里有张九条的腰牌”赵景掏出令牌交给了李虎。 李虎看着手中的令牌,确实是碧鲨帮的堂主令,他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空有一个令牌,只能证明你杀了张九条,但是并不足于给刘善宝定罪。“ ”刘善宝在帮内也有好几年了,人缘也不错。如今是非常时刻,没有铁证,我没法信你。” “帮主,现在是什么时候?”赵景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内部还留着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等到他把我们卖干净了,再去找证据就晚了!” 李虎沉默了,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的话,字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见李虎还在犹豫,赵景干脆把话挑明了:“帮主,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这样,此事你不用出面。把人交给我,我来审!若是审错了,是我赵景有眼无珠,冤枉了好人,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到时候你再出面做好人,将他救下,罚我禁闭也好,逐出帮派也罢,我绝无二话!” “你……”李虎抬起头,盯着赵景。 帮内有内鬼,其实是早就已经确定的事。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谁,如今非常时刻,又有人愿意背锅。 李虎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这赵景也是帮内的一员大将。其成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若是此时不同意这事,不能让他为蔡二狗报仇,也只能让他与帮派离了心。 他想了许久,最终,桌面上的手掌猛地一握。 “好!” 现在这种关头,确实容不得半点优柔寡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来人!”李虎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就说有紧急要务商议,让刘善宝立刻回总舵!” 第28章 揪出叛徒,观想图秘 厉虎帮总舵,阴暗潮湿的地下仓库内。 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跪下!” 赵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两名帮众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按住刚被带进来的刘善宝,猛地向下一压。 “噗通”一声,刘善宝的双膝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灰尘。 “赵景!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刘善宝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奋力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无缘无故抓我来这里,这是帮里的规矩吗?我要见帮主!” 赵景搬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的猴戏。 “别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赵景的语气很平淡,“刘善宝,你勾结碧鲨帮,出卖帮中兄弟,你说,这按规矩该当何罪?” 刘善宝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却故作镇定,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我刘善宝在帮里五年,兢兢业业,你凭什么污我清白!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冤枉我!”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赵景是私下把自己带来的,看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证据!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赵景还能屈打成招不成?在这非常时期,帮主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想通了这一点,刘善宝的底气又足了几分,梗着脖子怒视赵景。 “冤枉你?”赵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碧鲨帮的张九,骨头可比你软多了。我还没怎么上手段,他就全招了。你给他的情报,你出卖我和蔡二狗的行踪,甚至……为了讨好他,晚上主动去他院里卖屁股的事,他可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刘善宝气得浑身发抖,“我冤枉!我连张九条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刘善宝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后面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再也说不出口。 仓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 赵景也愣住了。 不是,哥们儿,这就招了?我后面十大现代酷刑的全套流程都想好了,你搁这儿跟我玩自爆呢? 他只是随口诈一句,把张九条说成张九,再加点侮辱性的细节,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逗,直接就顺着杆子爬上来自报家门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仓库大门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善宝的心脏上。 李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刘善宝!!!” 他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你在帮里数年!我厉虎帮哪一点亏待过你!赵景和蔡二狗,又何时得罪过你,你要如此害他们!” 看到李虎出现,刘善宝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满盘皆输。 绝望之下,一股怨毒的情绪从心底疯狂滋生。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赵景,嘶吼道:“为什么?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张九条临时找我有事,我怎么可能退出寻阴物的任务!这阴物我也一样能拿到!” 赵景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整无语了:“任务是你自己退出的,有事耽搁了也是张九条找你,你的仇人应该是他,你找我干什么?” “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帮张九条办完事,一样能接任务!”刘善宝的声音尖利而扭曲,“若是我得了那笔功绩,我也能换取功法,我也能成为人上人!都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赵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嫉妒和不甘扭曲了心智的可怜虫,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家伙脑袋不正常啊。 见赵景不说话,刘善宝反而觉得是自己占了上风,狂笑起来:“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呵呵,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行,还算条汉子。”赵景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噌”的一声,雪亮的刀锋出鞘,在火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那看来,更留你不得。” 就在赵景准备一刀了结他时,李虎伸手拦住了他。 “赵景,先留他一命。”李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更加浓烈,“我要将他公开处决,让帮里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兄弟,背叛帮派,是个什么下场!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正好用他的血,来稳一稳人心,也给某些人提个醒!” 赵景闻言,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还刀入鞘。 怎么处置是李虎的事,他只负责把内鬼揪出来。至于李虎会不会耍花招放了刘善宝?赵景根本不担心。 若是真敢放,大不了自己再麻烦一下,追上去亲手送他上路便是。 现在的自己,打通第一条手太阴肺经,气血之力贯通手臂,实力早已今非昔比。真动起手来,哪怕是帮主李虎,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区区一个刘善宝,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之后的事情,赵景便没再参与。他径直去了伙房,帮里的伙夫见了他,态度恭敬得不行,连忙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如今城内物价飞涨,尤其是粮食,一日一个价。若非厉虎帮早有准备,囤积了大量物资,恐怕早就撑不住这数百号人的消耗了。 赵景吃饱喝足,又让伙夫打包了一些易于携带的肉干和面饼,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舵。 …… 傍晚时,赵景的身影如狸猫般灵巧,几个起落便翻进了蔡二狗家的小院。 屋内没有一点声息。 他推门而入,只见梁观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在运功疗伤。 听到动静,梁观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是赵景,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问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赵景将食盒放在桌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梁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苦笑道:“我奉命追查城中异状,已有月余。起先注意力全被那些混进来的妖物吸引,白白浪费了许多精力。直到城里开始出现那些失去理智的疯子,我才后知后觉,源头恐怕不是妖,而是观想图。” “所以到底是什么,上次你也不说。”这才是赵景最关心的问题。 “那是武道迈入第三境‘凝神’大成之后,精神与内气凝练到极致的武学大家,才有可能接触到的东西。”梁观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忌惮,“但即便是那等人物,若是没有经过漫长的准备和心性锤炼,胆敢随意接触,下场也多是走火入魔,神智错乱。如今,这春水城内,就出现了这么一副无人驾驭的观想图。” 赵景心头一凛:“那要是……不小心遇上了呢?” “没看到,就立刻紧闭双眼,转头就跑,越远越好。”梁观的回答让赵景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已经看到了……那就自求多福吧。我不知道那些发疯的普通人是如何接触到观想图的,但他们疯癫痴傻的模样又有些诡异症状的模样,和史料记载中那些观想失败的武者,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观想失败的武者,若没有直接死去的话,可能会在原地掀起一场杀劫!” 梁观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一定要小心。虽然目前来看,遭殃的还只是一些普通人。但随着时间推移,谁也不知道那东西会异变成什么样。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收缩力量,撑到府城派人过来!” 府城,方洲城,那里有更强的人,有真正能处理这种诡异事件的存在。 “府城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赵景追问道。 “最多三天”梁观回答得相当自信。 第29章 等待 与梁观告别,他没有直接返回自家小院。看了下时间还有不少,脚步一转,朝着南城门的方向掠去。 有些事,不亲眼看看,终究是心中难安。 越是靠近城门,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氛围便越是浓重。原本应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鬼魅的低语。 赵景来到城门处不远,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门洞前,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正朝着城楼上磕头作揖,绝望的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股令人心碎的声浪,却被高耸的城墙无情地阻隔,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开门啊!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出去吧!” “我家里有老有小,再待下去都要疯了!” “军爷行行好,我给您磕头了!” 然而,城楼上的士卒们恍若未闻。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肃立着,冰冷的甲胄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在他们身前,一排排弓箭手已时刻准备,杀机凛然。 在人群与城门之间,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显然,这些人是想强行冲关,却被当场格杀,用以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不时有许多跪地哀求的人终于彻底绝望,哭声渐歇,化为压抑的抽泣。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出不去了。 这座春水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一座绝地。 赵景默然无语,悄无声息地退去。这等阵仗,别说是他,就是再来十个通脉境武者,冲上去也只会被射成刺猬。 看来,梁观说得没错,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在这座孤城里,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的府城援兵。 …… 回到自家所在的小巷,赵景挥手遣散了那几个仍旧忠心耿守的帮众,让他们各自回家,非必要不得出门。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院子中央,已经被卸掉了一条腿的大肥猪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景回到房中,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 三天。 梁观说,最多三天,府城的高手就能抵达,解决这诡异的观想图之祸。 三天时间,对于一座十多万人口的城池来说,应该……能撑得住吧?他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到那时,再请那些高人出手,解决了老太太和女鬼,自己也能彻底安心。 算了,想这些无益。 赵景缓缓闭上双眼,将一切杂念摒弃。在这乱世之中,求人不如求己,任何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不断变强的实力。 现在,还远不是可以懈怠的时候! 盘腿坐至床上,感应心神之中的《悟道经》,沉入进去。 《燃血真功》运转,强大内气再次涌向未通的经脉。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赵景猛地睁开双眼,一口浊气被他长长吐出,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白练。 又一条经脉,打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内气愈发凝练雄浑。没有了血丹的辅助,修炼速度确实慢了不少,主要是体内的血气上限影响着他修炼的速度。但好在,上次用悟道经修行那门神秘的问号功法时,自己的气血质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如今即便没有丹药,修行速度也远非当初可比。 这悟道经也着实古怪,修行时只消耗气血之力,内气根本无法作为其“燃料”。如今自己的气血上限已然到了瓶颈,想要再进一步,就必须将十二正经悉数打通。 到那时,丹田气海之外,十二条经脉亦可作为储存内气的“管道”,就能用内气反哺自身强化这些区域,自身的气血上限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这并非是打通一条经脉就提升一分实力那么简单,而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赵景心中的紧迫感稍稍缓解。 早早出了门,他熟门熟路地朝着厉虎帮总舵走去。按照李虎的任务,他只需守好南城自己那片区域即可,不必每日去总舵点卯。可问题是,现在街面上所有商铺都关了门,连个卖包子的都找不到。 更何况,老太太做的东西,他也不敢吃。穿越至今,他一口都没碰过,也幸亏没碰过。 眼下,也只有厉虎帮这等家大业大的地方,才能让他连吃带拿,解决温饱问题了。 刚踏入伙房,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帮内的兄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大口吞咽着饭菜,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惊恐、或凝重的神色。 “听说了吗?帮主昨晚亲自出手,把刘善宝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宰了,就挂在演武场的旗杆上!算是给死去的二狗一个交代了!” “这算什么大事!你们知道吗,东城……东城那边彻底完了!”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表哥家就在东城边上,昨晚连夜拖家带口跑了出来,说那边已经成了那些染上血癫疯子的地盘了!到处都是见人就砍的疯子,还有……还有碧鲨帮那群趁火打劫的杂碎!” “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现在厉虎帮内,给这些发疯的症状起了一个血癫的名字。 “不止呢!北城也出大事了!一群从东城逃出来的难民,跑到城主府门口,想让城主大人给个说法,结果呢?被当兵的像赶狗一样驱逐,听说还当场杀了好几个人!” “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赵景默默地端着一碗肉粥,坐在角落里,将这些消息尽收耳底。 李虎处决了刘善宝,这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仅仅一夜过去,城内的局势就败坏到了这种地步。 东城沦陷,碧鲨帮浑水摸鱼。官府非但不作为,反而对求助的百姓刀剑相向。如今,也只剩下他们所在的南城和西城,还能勉强维持秩序。 “最邪门的是,你们发现没有,”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寒意,“这几天城里所有死去的人,不管是怎么死的,被疯子砍死的,还是病死的,甚至是上吊的……用不了半天,尸体就会变得跟风干的腊肉一样!”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邻居家的三叔公,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没了气,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准备后事,今天一早就发现,人已经变成一具干尸了!那模样,太他娘的吓人了!” 干尸? 赵景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与那观想图有关? “现在咱们两大帮,也算是摸索出点对付那些疯子的法子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想稳定人心,“那些疯子虽然力大无穷,但脑子不灵光,只会横冲直撞。只要派几个机灵点的兄弟,拿上最坚韧的长枪,离远了,几个人一起上,把他叉住了,耗也能把他耗死!”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却也实用。 那神秘的观想图,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侵蚀着、改变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可能连死人都不放过。 三天。 梁观那自信满满的“最多三天”,此刻在赵景听来,却仿佛一个无比遥远的承诺。 这座城,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第30章 等待2 帮内铁匠铺的炉火彻夜未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驻地内唯一不变的背景音。一杆杆崭新的长枪被赶制出来,枪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有两这长枪至少能够无伤拿下那些染上血癫之人。 南城门那边终究还是出事了。就在昨天,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中,一个看似寻常的汉子毫无征兆地发作,当场撕了数人,最后还是城门守卫用乱刀将其活活剁死,才止住了骚乱。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人心之中蔓延得比血癫更快。 赵景将伙房分发的肉干和面饼仔细打包,额外分出了一份,用油纸包好。如今这等乱世,每一口食物都显得弥足珍贵。 走到驻地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是李虎。 “还是准备回去?”李虎的目光落在他打包的食物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帮内有的是空房,搬进来住,总归安全些。” 赵景心中一凛,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说:“我那边左邻右舍跑得一个不剩,清净得很,应该不会有疯子往那种空地方钻。” 他何尝不想躲,只可惜情况不允许。 李虎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当心。孙长老那边统计过,城里血癫发作的人越来越多,这还只是被发现的。天知道有多少人把全家害了,就躲在屋里不出来,等着下一个倒霉鬼上门。”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或许……过几日,形势会好转呢?”赵景只能如此说道,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干涩。 李虎的眼神里闪过一抹诧异。他印象中的赵景,敢打敢拼,心狠手辣,何曾说过这等近乎天真的话。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力道很重:“但愿吧。” 望着李虎转身离去的背影,赵景暗自松了口气。他不能将与梁观有关的事情告知李虎,城主府那深不可测的态度,还有碧鲨帮帮主毕海龙是化形大妖这种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的秘密……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可能让南城这唯一尚存的秩序瞬间崩盘。 李虎或许是个勇士,但面对真正的妖魔,凡人的勇气,实在太过脆弱。 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赵景熟门熟路地来到梁观藏身的小院。 院内的梁观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盘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稳,显然伤势已经稳住了。 赵景将食物递了过去,看着梁观小口地吃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焦虑问了出来:“你确定……再过两天,真的会有人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许,仿佛怕惊扰了屋外某个潜藏的怪物:“这城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差。再这么下去,就不是人间,是炼狱了。” 梁观咀嚼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会来。” 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可这坚定的两个字,却并未能完全驱散赵景心头的阴霾。 …… 两天,弹指而过。 梁观口中的援兵,没有一丝踪影。 而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终于迎来了它崩坏的顶点。 冲天的火光在城中数个方向同时燃起,将漆黑的夜幕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凄厉的惨叫、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就像这座城市生命最后尽头的呐喊。 赵景提着刀,走在南城的主街上。 空旷,死寂。 两天前,这里尚有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而现在,所有人都躲进了家中,将命运交给了薄薄的门板和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依稀还记得,就在半个月前,这条街上还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富有生机。 如今,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一具具姿势扭曲的干尸,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留下一层皮囊包裹着骨架,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悲剧。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不远处一扇紧闭的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花布衣裳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那洞开的院门里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 那老头浑身皮肤下,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浑身血丝映在皮肤上,一双眼睛血红一片,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要将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 又一个血癫! 那花衣妇人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街心,一身劲装、斜挎长刀的赵景。那绝望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侠!救命!救救我的孩子!”她嘶哑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朝赵景这边跑来。 赵景身形一动,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几欲瘫软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拇指轻轻一推,长刀“呛啷”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映出了他冰冷的眸子。 那血癫老汉已经发现了新的目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佝偻的身体骤然发力,以一种与他衰老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疯狗般扑了过来。 赵景缓缓抽出了长刀。 一抹淡淡的血色煞气自刀身浮现,却并未像往常那般四下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在刀刃三寸之内,随着赵景内气的灌入,血煞之气凝而不散,仿佛给刀锋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琉璃。 打通四条正经之后,他的内气储量已经足够附着于兵刃之上,威力何止倍增!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赵景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迎了上去。 老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伸出干枯如爪的双手,直取赵景的咽喉。 速度很快! 但在赵景眼中,却还不够快! 刀光一闪!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他甚至没有动用更强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一记横斩。附着着内气与煞气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血线,精准地切过了老汉的脖颈。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那疯狂而狰狞的表情。 无头的腔子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前冲了几步,重重地扑倒在地上,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了数息,才彻底没了动静。 那花衣妇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吓到了,发出了嘹亮的哭声。 赵景还刀入鞘,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问道:“家里……还有活人吗?” 这一问,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妇人空洞的眼神瞬间崩溃,她死死地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起来:“没了……都死了!当家的,婆婆……都死了!呜呜呜……” 赵景默默地听着,没有出言安慰。 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将妇人从地上拉起,又让她抱好孩子,指了指街道的尽头:“跟我走,我带你去厉虎帮的驻地,那里或许还算安全。” 妇人早已六神无主,只能麻木地点头,跟在赵景身后。 一路行去,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倒毙在路边的干尸,被砸开的店铺,还有从某些院落里隐隐传出的、压抑的哭泣声…… 整座南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赵景的心,也随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一点点沉了下去。 梁观所说的援兵,真的会来吗? 就算来了,面对这样一座死城,又能做什么? 而厉虎帮的驻地,在这滔天的灾祸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第31章 坦白 厉虎帮的总舵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厚重的铁皮包裹着门板,上面还用巨大的门栓从内里死死顶住,只留下一个狭小的观察口,透出里面警惕的目光。 早在昨日,当城中的“血癫”彻底失控,厉虎帮便果断放弃了外围的地盘。疯子太多,死人也太多,与其在外面被无休止地消耗,不如退守总舵,凭着坚固的工事死守。 赵景领着那失魂落魄的花衣妇人来到门前时,沉重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咚、咚咚。” 赵景叩响了门环。 观察口的小窗板“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谁?” “我,赵景。” 里面的人显然松了口气,但看到赵景身后的妇人和她怀里还在啼哭的婴儿时,又变得为难起来。“赵老大……。”他顿了顿,语气艰涩,“这女人和孩子,按规矩,是不能进来的。” 那花衣妇人一听,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那小小的窗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爷!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什么都肯干!我不想死,我的娃也不能死啊!” “赵老大,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门后的汉子声音里满是无奈,“帮主下了死命令,现在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进来。万一……万一她要是突然发了疯,里面的兄弟们可就全完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妇人最后的希望。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似乎想到了某种交换的可能,竟颤抖着手开始去解自己的衣襟。“我……我什么都愿意干……只要能让我和孩子活下去……” 赵景眉头一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妇人停止了动作,只是绝望地流着泪。 赵景转向门口,沉声道:“她若有异,我第一个斩了她。让她进来,找个地方单独关起来,这总行了吧?” “关满了……”门后的人声音更低了,“赵老大,别为难我们了,地下的仓库都放满笼子了,早就没地方了。” 妇人听到这话,最后一丝精神气也散了。她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孩子被血癫撕碎的场景。忽然,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将怀里的婴儿塞到赵景手上。 “大侠!”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嘶哑,“求求你!我不进去了!我活不活都无所谓了!你带我的孩子进去!求求你!她才三个月大!她还没活够!” 说完,她又开始对着赵景磕头,一下比一下重。 赵景抱着怀中温软弱小的婴儿,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他看着妇人血肉模糊的额头,再看看大门后那张为难又恐惧的脸,赵景也无法再继续坚持,毕竟帮内兄弟的命也是命。 如今根本没有法子能够测出到底谁会发病,每多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 就在赵景还在思考有无其他去路之时,一个雄浑而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吵什么吵?外面那些疯子还不够你们烦的?” “吱嘎——”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大门裂开一道缝,厉虎帮帮主李虎那张写满倦容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先是扫了一眼赵景,然后目光落在衣衫不整、满脸血污的妇人身上,最后看向赵景怀里的婴儿,一切了然。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着那妇人沉声说道:“进来可以,但帮里没地方了,只能把你跟其他人一样,关在下面的铁笼子里,直到这场灾祸过去。你可愿意?” 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活命,关在哪儿都行!” 其实李虎的言外之意是与其他人关着,也还是无法避免血癫。笼内若是真有人发疯了,恐怕几下就能把周边的人杀光。 不过那妇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什么都不顾忌了。 李虎挥了挥手,让开了身子。 妇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在经过赵景身边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又对着李虎和赵景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被两名帮众架着,朝着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走去。 赵景将孩子递给李虎,李虎又转手交给旁边一个面善的婆子,吩咐道:“找点米汤喂喂,看好了。” 大门重新关上,将外面的哀嚎与血腥隔绝。 李虎领着赵景往里走,边走边说:“别怪兄弟们无情。就在昨天,收留的幸存者里有一个突然发疯,我们毫无防备,一下子折了三个弟兄在里面。” 赵景默然。他能想象那场景,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被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能收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赵景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晚上有件大事,大刀堂和歃血盟的老大,都会过来我这里。你一起来听听。” 赵景脚步一顿:“我就不去了。” 李虎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大家能不能活命,就看今晚了!”他上下打量着赵景,眼神锐利如鹰,“你小子,早就到了第二境了吧?” 赵景心中微动,没想到李虎居然发现。 “你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李虎骂了一句,“就凭那些血癫连你的身都近不了!现在估计整个春水城就你一个人敢来回走动了!老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说真的,今晚这事,你必须来!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赵景沉默片刻,知道这事推不过去,也无法用寻常理由推脱。他看着李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每天晚上,之前我拿阴物那废宅的女鬼就会准时来找我。” “什么?”李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废宅里的女鬼?她不是被地缚着吗?怎么会……” “她开了智,已经不受地域束缚了。”赵景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骇然:“那你……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因为我家老太太。”赵景语不惊人死不休,“早在大半个月前,她老人家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妖魔附了身,只是那妖魔似乎出了点问题,一直没能勘破迷障,所以还维持着我奶奶的样子。” “所以……每天晚上,就是那女鬼在你家门口徘徊,却因为你家里的妖魔,不敢进来?” 赵景点了点头。 “……” 李虎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过无数种赵景拒绝的理由,比如要闭关,比如有私仇,甚至怀疑赵景只想着自己活下来。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离谱到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个通脉境的武者,住在一间有妖魔盘踞的屋子里,靠着这个妖魔,抵御着另一只厉鬼的侵袭。 这他妈叫什么事? 李虎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他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觉得自己的烦恼跟赵景一比,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受了。 赵景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反问道:“所以,你们今晚商议什么?这么大阵仗。” 李虎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默默回道:“攻陷城门,为全城还活着的人,搏一条生路!”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攻城门?就凭他们这些帮派的成员?这简直是疯了!但在这座已经沦为炼狱的死城里,这似乎又是唯一疯狂而又合理的选择。 “你们商量好,把时间地点告诉我。”赵景最终说道。 若是真能成事,到时候自己直接将那扳指一戴,离开春水城。足够远的距离下他不信还能被找到。 他没有再多留,从厉虎帮的伙房那只带了一些干粮,便转身离开。 看来帮内的食物资源也已经见底了,所以为了活命才选择了去打城门。 李虎的计划太过疯狂,成功率微乎其微。赵景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 他要去再去找人确认一遍! 梁观! 当初在二狗家中,梁观信誓旦旦地说,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可如今,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春水城尸横遍野,却连一个援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必须去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赵景来到了,蔡二狗的院子远处。他远远看去,那座小院的院门还完好无损地关着,门上没有血迹,周围也没有血癫徘徊过的痕迹,看起来竟是难得的安宁。 但这安宁,在如今的春水城,本身就是一种诡异。 赵景没有走正门,身形一晃,绕到院墙边,脚尖在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还未站稳。 倏然! 耳畔传来两声尖锐至极的破空之音! 一左一右,两道淬着幽光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飞向来他! 第32章 遇袭 电光石火之间,赵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分别击中他的肩膀与腹部,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猛地一撞,“轰”的一声,身后的土墙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剧痛! 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顺着神经涌入大脑,两支黑沉沉的弩箭,已经深深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 赵景的脑袋无力地垂下,双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院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寒光闪闪劲弩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警惕,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士卒。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看来是死了。” 另一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放松:“过去检查一下,确认断气了就回去复命。”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端着劲弩,小心翼翼地朝着被钉在墙上的赵景走去。 就在两人距离赵景仅有三步之遥,准备伸手探他鼻息的瞬间。 原本已经“气绝身亡”的赵景,那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 一双眸子,哪还有半分死气,厉光如电,杀意沸腾! “不好!”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但一切都太晚了。 赵景根本没有去管插在身上的弩箭,他右手闪电般握住腰间的刀柄,刹那间,体内血气催动到极致,通脉境的血气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长刀之中。 “破煞!” 一声低吼,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血色刀光,裹挟着一股庞大粘稠的血雾,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轰然斩出! 刀势未至,那股浓郁的煞气已经扑面而来,让两个军士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心神摇曳。 噗嗤! 刀光一闪而逝。 血雾散开,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断口平滑如镜,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半面墙壁。 那两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满脸的惊骇与不敢置信还凝固在飞起的面庞上,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们是军中精锐的弩手,擅长远距离狙杀,身上的轻甲足以抵御寻常刀剑,却唯独没有防护脆弱的脖颈。在赵景这石破天惊的一刀面前,这点疏漏,便是致命的。 赵景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失血和脱力而变得煞白。他反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挥,将贯穿身体的两支箭杆齐齐斩断。随即双脚在墙上发力一蹬,整个人带着两截箭头从墙上挣脱下来。 通脉境武者对肉身的掌控力远非锻体境可比,他心念一动,调动气血和肌肉封锁住伤口,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止住。 看着地上两具身穿制式黑甲的尸体,赵景的眼神冰冷得可怕。 正规军! 这绝对是大运王朝的正规军! 他强忍着伤痛,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张散乱的凳子,梁观早已不见了踪影。 梁观不见了! 赵景内心极为火大,装备如此精良的正规军,不去对付城外的妖魔,不去拯救满城的百姓,却在这里埋伏他一个通脉境武者。 这春水城的城主周怀道,到底在想什么?! …… 赵景不敢多留,他强撑着身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蔡二狗的院子,一路潜行,回到了自家的那座小院。 至于院子里的那两具尸体,他现在也懒得处理了。 这乱世之中,死两个人算什么?就算有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也得先问问他家里那位“老太太”同不同意,如今的老太太看其他人已如鸡鸭一般全是吃食。 让他们跟我奶奶说去吧。 赵景回到家中,老太太不在院内,房门紧闭。 他推开自己房门,闪身而入,随即立刻关好门,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 与此同时,城主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春水城城主周怀道,正悠闲地品着一杯香茗。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梁观。此刻的梁观,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死寂与愤怒。 “梁大人,不必如此看着本官。”周怀道放下茶杯,微笑道,“你我本无冤仇,若非你执意要查下去,我也不想这样。毕竟,待我事成之后,我们甚至可能成为同僚。” “安心在此地修养,等风波过去,你依旧是春水城的总捕头。千万,不要自误。” 梁观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而颤抖:“周怀道!你……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会,竟然……竟然舍弃了全城十几万百姓的性命!你以为你真能活下来?!” “他们不敢,但是我敢。”周怀道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幽深,“我也一定能成。梁大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今这世道,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只不过是大家一起慢性死亡罢了。” 梁观怒吼道:“那你又是如何说动城外驻军,让他们参与到城内事情的!” 周怀道轻笑一声:“只不过是有福同享罢了,我看得,他们也看得。甚至你想你也看得,你有兴趣吗?” 话音刚落,管家福伯慢慢从后面走了出来,来到周怀道身后,将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 周怀道拿起那东西,在梁观面前晃了晃,那是一枚小竹筒。 “玄鸽虽能飞于云端之上,连强弓劲弩都射之不及,”周怀道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它总得有个起飞的过程,不是吗?” 梁观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枚小竹筒,正是他当初千叮万嘱,托付给赵景,让他带出城去求援的信物!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入,与周怀道耳语了一番。 “哦?”周怀道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此子倒是机灵,受此埋伏而不死,竟然还敢躲回家中……有点意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梁观,笑道:“我若是没记错,他家中那位老太太,便是前些日子潜入城中的妖物之一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勘破迷障,恢复本来面目了。” “派人,在巷子外面给我死死守着!”周怀道的语气陡然转冷,“如今计划已到最终关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只要他敢从那院子里出来,格杀勿论!” 听到此话,梁观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他指着周怀道,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你竟然胆敢勾结妖魔!周怀道!你疯了!就算你成了,朝廷也绝不会饶了你!” 周怀道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梁观,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梁大人,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这妖魔从入城第一天起,我便察觉,而后便差遣你去查探。是你自己无能,查不出来。” “如今大局已定,我难道还要浪费宝贵的人力,去帮你围剿这头妖物吗?” “所以,严格来说,这可是你的失职啊。”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梁观的心口。 周怀道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罢了,带梁大人下去休息吧。”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梁观,将他拖了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怀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春水城。 而身处网中的赵景,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33章 月下杀局 又过两日。 赵景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势在药粉的效力下已无大碍。 虽是贯穿伤,但是没有伤及要害,二境武者的身体可也不是吹的,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是已经不妨碍身体的正常活动了。 两天,整整两天,他几乎不眠不休,拼命运转《燃血真功》,体内气血如沸水般翻腾。丹田内的内气壮大了一圈,十二正经也再度贯通了三条,可这种进境,对于眼下的死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屋外,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愈发浓烈了。之前拖回来的那头肥猪,骨头渣子都快被啃干净了。 赵景睁开眼,眸光冷冽如冰。 他放在一旁的干粮,也早已见底。 赵景面色严峻,不行!!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这两日老太太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甚至还会不自觉的流下口水。 这老太太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可能随时会扑上来一样。 在见识过那些黑甲军士的战力后,赵景对三大帮派所谓的“合力突围”更是充满了悲观。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那些江湖草莽所谓的血勇,不过是个笑话。 冲击城门?那不是突围,那是集体奔赴黄泉! 嘎吱——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今夜的月色出奇的好,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白。 院中的石凳上,老太太正呆呆地坐着,听到开门声,她那浑浊的眼珠猛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赵景。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兴奋与犹豫的神情,干瘪的嘴唇蠕动着,一缕晶莹的涎水顺着嘴角滑落。 “孙儿……我……我饿了……”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稳住心神道:“奶奶,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些肉来。” 听到找肉,老太太浑浊的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期待的光芒,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挣扎与不舍,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痴痴地望着赵景。 赵景不再多言,转身,在那诡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囚笼般的小院。 …… 与此同时,厉虎帮的总堂内,一片肃杀。 帮主李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帮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窜出,正是张瘦子,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惧,“不行!完全过不去!城主府那边派了一整队黑甲军守着,我们的人刚靠近百步之内,就被乱箭射了回来!王三跑得慢了点,一条胳膊……直接被射烂了!” 李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 “他娘的!不等了!”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若是为了赵景,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调兵支援,那一切都完了!” 李虎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出发!所有人,动起来!去西城!” 早已集结完毕的帮众们闻声而动,数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街道。 按照三大帮派的商议,东城情况不明,北城有城主府重兵把守,唯有南城和西城可堪一试。而西城那边,高矮建筑错落,更适合他们用早已备好的火油瓶压制城头射手,创造机会。 在他们队伍的末尾,还悄悄跟上了数百名面黄肌肌瘦的百姓。他们是厉虎帮现在还能联系到的正常人,他们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场亡命的豪赌之上。 …… 赵景的身影如同一道幽魂,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巷弄之中。 他打算去一趟,厉虎帮。 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实在是各种情况都已到了极限! 老太太随时可能觉醒,救援也不来。 去城门那边只能完全是找死!他要去厉虎帮,办些事情,顺便把李虎劝下来。 然而,当他的一只脚刚刚踏出巷口的阴影,便看到眼前的一番景象。 月光下,巷子外的街道上,一排冰冷的黑影静静伫立。 整整九人。 他们身披玄色甲胄,手持兵刃,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勾魂使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赵景的瞳孔瞬间缩紧。 这些人……竟然在这里守了他两天两夜?这份耐心,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两名手持长枪的军士立于阵型两翼,中间是三名左手持塔盾、右手握钢刀的盾兵,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而在他们身后,四名弓箭手已经挽弓搭箭,箭尖的寒芒遥遥锁定了他的身影。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围杀阵型!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警告。 在赵景现身的瞬间,绷紧的弓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咻咻咻咻! 四支利箭撕裂夜空,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赵景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脚下猛地发力,《燃血真功》催动到极致,气血之力灌注双腿。他的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翻滚,堪堪避过了这致命的攒射。 箭矢带着劲风擦身而过,狠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不等他喘息,那三名盾兵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悍然冲了上来! “杀!” 冰冷的字眼从面甲下吐出。 就在赵景准备挥刀迎击的刹那,两道毒蛇般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 是那两杆长枪!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赵景心头警铃大作,强行扭转身形,却依旧感到肩膀一凉,一股剧痛传来。一片血花,在月色下绽放。 剧痛刺激着神经,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钢刀携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向当中的一名盾刀兵! “染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赵景虎口发麻。那名盾刀兵也被震得连连后退,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仅仅一次碰撞,赵景便判断出,这些军士,每一个的实力都至少在易筋层次! 好机会! 赵景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陀螺般一转,不再恋战,猛地撞向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 轰! 土石混合的院墙应声而碎,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进去,没有丝毫停顿,一脚踹开房门,闪身钻入屋内无尽的黑暗中。 “追!” 盾刀兵们反应极快,立刻跟随着冲入破开的墙洞,而四名弓箭手也迅速移动到了院门处,张弓搭箭,对准了那黑洞洞的房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拖沓。 三名盾刀兵成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朝着房门逼近。 “小心他有二境!”刚刚被赵景逼退的盾兵提醒了自己的队友。  他们知道,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下,二境武者的爆发力极为恐怖。 然而,就在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房门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惨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名军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一瞥。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什么东西?!” 他一声惊呼,引得同伴纷纷侧目。 只见那道白色身影缓缓抬起了头,月光下,一张恐怖的脸进入眼前。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的利齿,一缕缕涎水正不断滴落。 “鬼……是鬼物!” 一名盾刀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疯狂地嘶吼起来:“上破邪箭!快!” 院门口的弓箭手闻言,毫不犹豫地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杆上刻有朱红符文的特制箭矢。 就在院中陷入一片混乱之际,躲在屋内的赵景,左手拇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青玉扳指。 第34章 赵景的打算 院中,凄厉的尖啸声刺破夜空,那道惨白的鬼影在破邪箭的朱红光芒下,仿佛被泼了沸油的冰雪,身形扭曲挣扎,最终不甘的远远退去。 为首的盾刀兵队长刚松了半口气,正要下令继续围攻屋内的赵景,眼角余光却瞥见,隔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呆坐着的老太太。 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脸上布满了焦急与茫然,浑浊的眼睛在几个黑甲军士身上扫过,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巍巍的声音问道:“几位官爷……你们……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乖孙啊?” 看到这老太太的瞬间,那队长的头皮瞬间炸开,比刚才见到鬼物还要惊悚!他猛地抬手,压下属下们下意识举起的兵刃,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那个院中附身的妖怪!它还没破迷障,别刺激它!” “它怎么突然出来了。” 几个军士闻言,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都渗出了冷汗。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老太太看着他们警惕后退的模样,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偏执的疯狂所取代。她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诅咒。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血丝遍布,死死地盯住了这队黑甲军,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嘶吼:“是不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孙子藏起来了!” 话音未落,她那看似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一只发疯的野兽,朝着军士们猛扑过来!那双干瘪的手,指甲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乌光! “该死!”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这一切,都成了赵景最好的掩护。 就在老太太扑向军士,院中响起兵刃碰撞与惊怒吼叫的瞬间,屋内的赵景动了。 赵景的身影如狸猫般从后院翻出,毫不停留,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另一堵院墙,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身后院落里传来的惨叫与嘶吼,成了他逃离的背景音。 他一路在阴影中疾行,速度催动到极致,很快便来到了厉虎帮的驻地。 远远望去,帮派大院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人声,连往日里守夜帮众的吆喝声都消失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赵景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大门,伸手一推,厚重的木门竟应手而开,连门闩都没有落下。 他闪身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微缩。 整个驻地异常凌乱,桌椅翻倒,兵器散落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狂欢后的狼藉。但诡异的是,地面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这更像是一场仓促的集体撤离。 “看来……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赵景心中一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已经猜到了,李虎他们肯定是按照原计划行动了。刚刚一路奔逃,他特意留意了南城主街方向,那边并无大规模的火光与厮杀声,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并非南城门。 如今城中大乱,自己时间不多,也无力再去寻找他们。 “只能祝你们……能成功了。”赵景低语一句,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驻地深处的库房走去。 “砰!” 他一脚踹开库房大门,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库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各类金疮药、解毒散、疗伤膏……几乎被搬运一空,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药渣。 显然,李虎他们带走了所有医用物资,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赵景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木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青瓷小瓶。 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将其全部收入怀中。 血丹!整整十三瓶! 这是帮中用以辅助修炼《燃血真功》的丹药,平日里管控极严,没想到竟还留下了这么多。或许是时间仓促,或许是他们认为这些丹药对战局无用。 但对赵景而言,这却是眼下最宝贵的财富! 揣好血丹,赵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驻地,转身决然离去。当他再次融入黑暗的街道时,他看到,远处的天空,不止一个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癫狂的呼喊声、还有非人的嘶吼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遥遥传来。 整个春水城,仿佛变成了一座狩猎场。 …… 与此同时,春水城,东城。 原碧鲨帮的驻地内,一座粗犷却不失霸气的厅堂中,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一个身着褐袍,脸上还沾着未干血迹的身影,缓缓从尸堆中站起。他,正是碧鲨帮的帮主,毕海龙。 整个大厅之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无一例外,全都是碧鲨帮的帮众。他们的死状极为可怖,脖颈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活生生啃掉了大块的血肉,露出了森白的颈骨。 毕海龙随手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桌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诡异表情。 他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又带着些许遗憾的叹息。 “唉……没吃饱啊!” 说罢,他扔掉桌布,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人间地狱般的大厅。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方向明确。 北城。 …… 赵景在一片民居中穿行,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感知,他很快找到了一处彻底人去楼空的院落。仔细查探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后,他直接钻进了最里侧的一间卧房,反手将门关好锁紧。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将怀中那十三瓶血丹全部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盘膝而坐,他能感觉到,肩膀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的气血之力也消耗了大半。 不能再等了! 赵景一咬牙,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拿起一瓶血丹,拔开瓶塞,像是喝水一般,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精纯而爆裂的暖流,涌入腹中。 一瓶,两瓶,三瓶…… 他一瓶接着一瓶,将所有的丹药全部吞下。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五十三颗血丹! 庞大的药力在他腹中汇聚、翻腾,仿佛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将他的肚子都撑得微微鼓胀起来,皮肤下甚至能看到一丝丝血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寻常武者若敢如此,只怕等药力化开就会被这狂暴的药力撑爆经脉,爆体而亡! 但赵景面色沉凝,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胀痛,心神沉入脑海。 【悟道经】的虚影,缓缓浮现。 第35章 望幽 一百五十三颗血丹所化的药力,如同在赵景的丹田气海中引爆了一座真正的火山! 狂暴、灼热、撕裂!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腹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每一丝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庞大到失控的能量冲击下疯狂颤栗,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彻底撑爆,化为一滩血泥。 赵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额头上青筋暴突,根根虬结如狰狞的小蛇。皮肤之下,血红色的光芒疯狂流窜,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血色灯笼。 痛!极致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志碾碎。 可在这肉身即将崩溃的边缘,赵景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恍惚间,这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记忆深处另一段刻骨铭心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灯红酒绿的都市,冰冷的地下拳台。他为了给妻儿一个更好的生活,用一双拳头在黑暗中搏命。他记得妻子温柔的叮嘱,也记得女儿崇拜的眼神。 然后,一切都在那个雨夜化为泡影。 一通要求他打假拳的神秘电话,他拒绝了。第二天,等来的却是妻儿因一场“意外”而殒命的噩耗。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他都活在复仇的怒火之中。他舍弃了一切,像一头孤独的饿狼,在阴影中寻觅仇人的踪迹。 最后,他找到了。 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凶手,在奢华的顶层套房里,用看一只蝼蚁的眼神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一切。 赵景至今还记得自己扭断他脖子时,那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对方眼中那由傲慢转为惊骇,最终化为死寂的瞬间。 复仇的快感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便是无数子弹撕裂身体的剧痛。 本以为那是终结,却没想,是另一个开始。 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人命如草。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与上一世那个凶手,又有何区别? “当真是……让人厌烦!” 赵景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渗出。 他抬起右手,扳指此时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显然撑不了太久,若扳指完全裂痕覆盖完全,可能老太太很快就会寻上门来。 不能再等了!无论是为了在这乱世活下去,他都需要力量!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的心神死死锁定悟道经最后那一行功法。 《望幽-???》 “就是你!” 轰! 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赵景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眼前的卧房消失了,窗外的月光消失了,身体的剧痛也消失了。他又来到了这一片虚空当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扑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翅膀扇动声,突兀地在虚无中响起,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紧接着,无法理解,无法名状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语言,却又像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的信息。各种信息就这样宛如奔腾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他完全理解不了这些东西。 他的大脑像是一块被瞬间充满气的气球,瞬间达到了极限。 “啊——!” 赵景甚至无法发出现实的惨叫,只能在意识层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现实中,他盘坐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缕鲜血,从他的眼角渗出。 紧接着,是鼻孔,是耳朵,是嘴巴…… 七窍流血!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没了声息。 …… 与此同时,春水城,西城。 大刀堂的驻地,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又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三大帮派残存的人马,加上那些被仇恨与绝望逼到绝路,愿意放手一搏的百姓,总计三千余人,将整个驻地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火把燃起的浓烟与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人群中,有手持帮派制式兵刃的武者,更多的,是拿着菜刀、柴刀、甚至削尖了的木棍的普通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视死如归的豪迈,只有被逼入绝境的麻木和疯狂。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厉虎帮帮主李虎,大刀堂堂主陈默,以及歃血盟盟主周泰,并肩而立。 李虎手中举着一碗烈酒,内力激荡下,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弟兄!街坊邻居!” 他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没有丝毫鼓动人心的激昂。 “城里的怪物,不让我们活。那个狗娘养的城主周怀道,也不想让我们活!” “路,没了。想活命,就得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为的是我们自己,为的也是我们身后,那些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信任着我们的家人和朋友!” “多的,我也不说了!” 李虎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出发!” 没有山呼海啸的回应,没有气势如虹的呐喊。 回应他的,是三千人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这片寂静被无数细碎的声音打破。那是兵刃出鞘的声音,是握紧武器时骨节发出的脆响,是压抑着恐惧的沉重呼吸。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跟随着最前方三大帮的队伍,汇成一股沉默而绝望的洪流,朝着那紧闭的西城门,一步一步地挪动过去。 这支队伍,不像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走向刑场的死囚。 ..... 北城,城主府。 不同于西城那汇聚了全城绝望的喧嚣,此地静谧得如同一座坟墓。府邸深处的后院,一座不起眼的小屋静静矗立在月色下,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早已荒废多年。 周怀道一袭锦袍,面色沉静地推开木门,他身后跟随多年的老管家却在门前止步,躬身垂首,如一尊石雕,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屋内,没有烛火,唯有三道魁梧的身影盘坐在黑暗中,厚重的黑铁甲胄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 他们的呼吸沉稳,带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正是春水城附近黑甲军的三位统领。 见周怀道进来,三人同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齐齐起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主,时辰已到。”为首的统领声音沙哑,压抑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与紧张。 “嗯。”周怀道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都准备好了?” “早已恭候多时!”三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将要见证天大秘辛的狂热。 “坐。”周怀道言简意赅。 三位在军中威风八面的统领,此刻竟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盘膝坐在房子中间的蒲团上,面向着前方那面光秃秃的白色墙壁,姿态恭敬得如同三名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童。 周怀道没有看他们,缓步走到墙边,伸手在墙角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底座上轻轻一按。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后,白墙的正中央,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之内,一幅画卷静静悬挂,却被一层猩红色的薄纱遮盖,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 第36章 观想图 做完这一切,周怀道也走到屋子中央,在三位统领身前盘膝坐下。他神情肃穆,从怀中极为珍重地摸索出四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酒杯,杯身遍布古朴的纹路,不知是何年代的古物。 他将四个杯子依次摆在自己和三位统领面前的地面上。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嘶嘶……” 细不可闻的声响,从地面的缝隙中传来。一条,两条……无数条发丝粗细的血色小蛇,竟从地板的缝隙、墙角阴影中缓缓渗出,它们仿佛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缕缕活着的血气,在地面上无声地蜿蜒游动。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那四个青铜古杯。 血色小蛇们争先恐后地爬入杯中,一接触到杯底,便瞬间消融,化作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 一滴,两滴……黑色的液体在杯底慢慢汇聚,速度极其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位统领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杯子,看着那些血色小蛇源源不断地涌入,化作墨汁般的液体。 又过了许久,周怀道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会这么久? 城内死了这么多人,这血的凝聚速度应该更快才对。如今这般涓涓细流,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杯中终于积满的黑色液体,不再迟疑,率先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沉声道:“喝!” 三位统领如闻纶音,立刻端起酒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仰头便将那杯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轰! 液体入喉,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冰与火交织的诡异力量瞬间在四人体内炸开!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之下,一条条血色的纹路急速蔓延,双眼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再无半点眼白。 就在此时,那暗格之中,覆盖着画卷的红纱,竟无风自动,“呼”的一下飘然滑落。 画卷的真容,终于显现。 那上面没有山水,没有人像,只画着一只仙鹤。一只通体血红,仿佛用世间最新鲜的血液描摹而成的仙鹤!它单足而立,引颈向天,姿态高傲而优雅,但那双同样血红的眼眸,却透着一股漠视众生的冰冷与邪异。 四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画中那只血色的仙鹤。 下一刻,画卷上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那仙鹤的羽翼上,竟泛起一层妖异的光泽。 “唳——!” 一声鹤唳,毫无征兆地从画中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瞬间穿透了小屋,穿透了城主府,响彻在整个春水城的上空! …… 西城门前。 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长河,在火把的光芒下缓缓向前蠕动。 死寂,依旧是死寂。 只有脚步的摩擦声,兵器的碰撞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每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名为“绝望”的绳索牵引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李虎、陈默、周泰三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色同样凝重如水。他们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但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那一声穿魂裂魄的鹤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什么声音?” “是鸟叫吗?什么鸟叫得这么瘆人?” 人群中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只看到被浓烟染成昏黄色的夜幕。 李虎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这声音……不对劲! 他正要开口提醒众人戒备。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西瓜被捏爆的闷响,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一个手持柴刀的汉子,身体还好端端地走着,脖子以上却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周围的人瞬间被溅了一身温热的液体,他们愣愣地伸手一抹,满手的红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噗!”“噗!”“噗!” 仿佛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瞬间引爆,队伍中,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的脑袋,就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接二连三地疯狂爆开! 一朵又一朵血腥的“花朵”,在绝望的人群中绚烂绽放。 没有敌人,没有攻击,就是这么站着,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脑袋就没了! 这比任何妖魔鬼怪的利爪獠牙都要恐怖一万倍! “鬼!有鬼啊!” “跑啊!” 三千人的队伍,在短短数息之间,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理智被极致的恐惧彻底碾碎,人们丢掉手中简陋的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为能离那片爆头地狱更远一些。 “都别乱!稳住!”李虎目眦欲裂,内力鼓荡,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可他的声音,在数千人的恐慌尖啸中,渺小得如同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 “怎么回事?!”陈默提着大刀冲到一具无头尸体旁,看着那平滑的断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泰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抓起一个吓傻了的帮众,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帮众只是浑身发抖,指着周围,语无伦次地喊着:“爆……爆了……都爆了……” 短短片刻,地上已经多出了估计有两百具无头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刺得人几欲作呕。 李虎、陈默、周泰三人背靠着背,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那彻底失控、自相践踏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突围,他们鼓动起来的最后一丝勇气,就在这诡异而恐怖的鹤唳声中,化为了一个笑话。 “戾——!” 就在此时,那一声鹤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戏谑与满足,回荡在血色的夜空之下。 李虎猛地抬头,望向城中心,城主府的方向,那双虎目中充满了血丝与无尽的恨意。 这鹤唳声是从北城传过来,看起来整场事情那周怀道脱不了干系! 第37章 血海,血鹤 意识像是沉入无底的深渊,四周是无色无尽的混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已模糊。 赵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浮了多久,仿佛永恒,又好似一瞬。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彻底迷失在这片虚无之中时,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清光,于混沌的尽头亮起。 那光芒来自《悟道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将他飘散的意识重新锚定。 空白一片的脑海开始转动,感官逐渐回归。 “哗啦——” 耳边传来了水流的声音,粘稠、沉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赵景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正置身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海之中。猩红的海水翻腾着粘稠的波浪,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在其中沉浮。 而在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不清的人影,他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随着血色的波涛漫无目的地飘荡。 这里是……地狱吗? 赵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如同那些浮尸一样,只能随着海浪摆动。 就在他心念转动,思考脱身之法时,异变陡生! 他身旁一个最近的浮尸,那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唰!唰!唰!” 四面八方,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浮尸,全都睁开了眼睛,转过了头,一双双死寂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赵景的身上! 这一刻,即便以赵景的心性,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嗡——!” 他的大脑一阵轰鸣,无数破碎、惨烈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满脸憨厚的汉子,眼神血红地举起柴刀,砍向自己身旁惊恐万状的妻子;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用自己的指甲,生生将自己的脸颊抓得血肉模糊,然后疯狂地撕咬自己的手臂;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在极致的恐惧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开…… 一幕幕,一桩桩,全是人间至惨的悲剧! 绝望、痛苦、悔恨、怨毒……所有负面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无法言喻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仿佛要将他彻底同化,成为这片血海中新的浮尸。 “帮帮我……” “帮帮我……” “帮帮我……” 断断续续,沙哑而又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那些漂浮的人影,嘴唇翕动,每一个人的口中,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赵景紧守心神,《悟道经》散发的清光愈发璀璨,但是也仅仅只是让他在这些话语声中维持那一丝意识而已。 赵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受不了,那些惨痛的画面在他脑内不停的出现,他的嘴下意识的吐出几个字:“怎么帮?” 他的声音在这片血海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血海,瞬间沸腾! “报仇!” “报仇!!” “报仇!!!” 起初只是零星的嘶吼,转瞬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无尽的怨念与恨意,几乎要将这片天空染成墨色! 那些惨死的画面再次冲击着赵景的脑海。 赵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明白了,这些人并非是要他去拯救他们早已逝去的生命,而是要他,承载他们所有的怨恨,去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复仇!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感受着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是一个交易,一个因果。 他看着这片血海,看着这些连死都不得安宁的亡魂,一股冷酷与理智压抑的血性,在悄然涌动。 在这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若无血性,何以立足! 良久,赵景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好”字,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那些画面,信息,以及话语都猛得停了下来。 那些咆哮的亡魂,他们朝着赵景,缓缓飘来。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第一个人影飘到赵景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向上托起了一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用自己的残躯,层层叠叠,以一种虔诚而又悲壮的方式,在血海之上,筑起了一座宏伟的人塔! 赵景被这股力量缓缓托起,越升越高,穿过粘稠的血云,升向那无尽的虚空。 房间内。 盘膝而坐的赵景,身体猛地一颤。 “嘶嘶嘶……” 诡异的声音响起,只见原本干净的地面上,竟渗出一条条血蛇,它们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赵景的身体完全包裹,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血茧。 若是有人在此,定会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而处于血茧中心的赵景,却毫无所觉。 在他的意识深处,随着人塔的不断升高,《悟道经》的清光大盛,他混沌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 在那虚空的尽头,一只体型遮天蔽日的血色仙鹤,正优雅地舒展着双翼。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是由最精纯的血液凝聚而成,散发着妖异而又华贵的光芒。 那血鹤正拍打着翅膀,在这无尽的虚空之中前行。 就在赵景看见那只血鹤之后,包裹着赵景的血茧之上,无数根血色的丝线凭空浮现,它们比发丝更细,比蛛丝更韧,一端连接着虚空,另一端,则疯狂地涌入赵景的体内! 一股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在赵景体内扎下了根! 第38章 通幽显威 城主府,小屋内。 周怀道与三名统领盘膝而坐,四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双目圆瞪,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粘稠的血丝。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暗格内的画卷此刻正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突然,密室之内,凭空生出无数根血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仿佛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端连接着不知名的所在,另一端则精准地刺入四人的身体。 “呃……” 一名统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如同被吹胀的气球,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疯狂蠕动。 “彭!”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开。 那名统领的头颅,骤然炸裂!红的白的,溅满了墙壁与地面,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诡异至极。 “彭!”“彭!” 仿佛是连锁反应,另外两名统领的头颅也接连爆开,密室内的血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唯有周怀道,依旧盘坐于中心。 那些原本刺入三名统领体内的血线,此刻仿佛找到了新的宿主,调转方向,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周怀道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上却露出一抹夹杂着痛苦与狂喜的扭曲笑容。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正在冲刷、改造着他的身体,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力量下欢呼雀跃! 就在此时,整个清水城都似乎轻轻一震。 轰隆—— 一声巨响从城主府前边传来,紧接着便是房屋倒塌的连环爆响。 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摧枯拉朽地碾碎。 夜空之中,一张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凭空出现,那森然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腥臭的涎水如瀑布般滴落,将下方的院落腐蚀得滋滋作响。 “大妖!!” 老管家须发皆张,虽然眼中充满恐惧,但还是怒吼一声,通脉境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鼓荡而起,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一拳轰向那巨口。 然而,在那张巨口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巨口只是轻轻一合,便将老管家连同他那刚猛的拳劲一同吞没,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随后,那巨口毫不停留,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向周怀道所在的密室小院! “轰隆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 整个小院,连同那间密室,被瞬间夷为平地。 月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烟尘,照亮了废墟的中心。 周怀道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狼狈地倒在碎石瓦砾之中,气息微弱。 废墟之外,那张巨口缓缓蠕动,最终化作一个身高丈许,身披碧绿鳞甲,头生双角,蛇瞳竖立的人型。 它,正是碧海龙。 碧海龙贪婪地嗅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气,蛇信吞吐,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桀桀桀……好香甜的味道,周怀道,本座帮你引开了梁观,让你这血祭顺利完成,你这身血肉,就让本座尝上一口,不过分吧?” 它迈开脚步,缓缓走向废墟中的周怀道,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食欲。 “我没尝过通幽的味道啊……桀桀桀……” 然而,就在它靠近的瞬间,倒在地上的周怀道,身体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无数血丝从废墟的砖石、泥土中钻出,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他的体内。 “你这蛇妖!” 周怀道抬起头,他的双眼已是一片猩红,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得了好处,不乖乖滚回你的碧水河,竟然还敢来本官面前放肆!” “好处?”碧海龙嗤笑一声,指了指整座安平城,“这满城的血食,七成都被你的邪法吸干,本座只喝了点汤水!现在,你这身精华,就是本座的补偿!” 话音未落,碧海龙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带起一阵腥风,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直取周怀道的心脏! “呵呵!” 周怀道笑了一声,不闪不避,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粘稠的血液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的浪潮,迎向碧海龙。 轰! 利爪与血浪悍然相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碧海龙被震得后退半步,而那血浪则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阵腐蚀的疼痛从他手中传来,只见他的右手已经被腐蚀的直冒白烟。 周怀道站在血浪之后,双手一合,那被撕开的血浪瞬间化作百千条血色长蛇,铺天盖地地朝着碧海龙噬咬而去。 “雕虫小技!” 碧海龙张口一喷,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那些血蛇一沾染到毒雾,便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化为脓水。 “周怀道!别以为靠着这血祭有了点本事,就能与本座抗衡!你才刚刚通幽!!” 碧海龙妖气冲天,身形暴涨,瞬间化作一条身长十余丈的碧色巨蛇,粗壮的蛇尾横扫而来,带起恐怖的音爆,沿途的假山、墙壁尽数化为齑粉! 周怀道眼神疯狂,不退反进,他周身的血浪汇聚在前,双拳齐出,硬撼那横扫而来的蛇尾!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周怀道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将远处一堵残存的院墙撞得粉碎,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 可下一息,更多的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身上的伤势再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哈哈哈!没用的!我通幽血鹤,现在已是不死之身!”周怀道狂笑着,笑声中充满了病态的快意。 血浪再起,这一次,整个城主府废墟的地面都化作了一片血色的沼泽,无数血手从中伸出,抓向碧海龙的蛇身,限制它的行动。 一场人与妖的血腥死斗,在月色下的废墟中,疯狂上演。 …… 与此同时,赵景所在的院落,却是一片死寂。 一个小巧佝偻的身影,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走入了院中。 正是那位“奶奶”。 她走到赵景的房门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将头探了进去,昏暗的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 她翕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吞咽声。 “乖孙子?” 她试探着,用那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 黑暗中,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 一个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从房间的最深处传来。 “奶奶,你来啦。” 第39章 奶奶,孙儿送您上路! 黑暗中,那一声“奶奶”让老太太的脸上露出来一阵高兴的笑容。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亮了她那张布满沟壑与伤痕的脸。她的身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各种刀口与箭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一滴鲜血流出,反而像是干涸的河床,透着一股死气。 可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房间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上时,她干裂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门槛上。 “哎……乖孙子……”她沙哑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满足与慈祥,“奶奶……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赵景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与真正的亲人话家常:“是啊,奶奶,孙儿一直在等你。” 祖孙二人重逢,场面十分温馨,可惜下一秒这画面便被撕裂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球猛地亮起一抹贪婪的精光,脸上的皱纹扭曲在一起,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再无半点苍老,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乖孙子!奶奶可舍不得你啊!” 话音未落,她佝偻的身躯以一种与外形完全不符的敏捷,化作一道灰影,朝着赵景猛扑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扑杀与咀嚼声并未响起。 只见昏暗的房间内,赵景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他周身缭绕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盘旋不休。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一只手,便精准地按住了老太太的脑门,将她整个人提在了半空中。 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在他面前,竟如清风拂面,不起波澜。 “嗬……嗬……”老太太被提在半空,四肢疯狂地乱蹬,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赵景的手臂,发黑的指甲划过皮肤,将赵景划的皮开肉绽,但又迅速愈合。 她的嘴巴张合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试图咬下赵景的一块血肉。 而赵景之前戴在手上的扳指已经不见了,估计是早已碎裂散开了。 赵景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臂一振,便将她如破麻袋般甩了出去! 轰! 老太太的身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道血色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直劈她的脖颈!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把附着着煞气与内气足以斩断金石的刀,竟然被老太太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双眼死死盯着赵景,充满了怨毒与饥渴。 赵景眉头微挑,干脆松开了刀柄。 他一步踏出,右拳紧握,周身血气瞬间灌注于拳锋之上,一式饿虎拳中的饿虎扑食悍然轰出! 拳风呼啸,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饿虎的咆哮!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太太的胸口。她那看似干瘪的身躯,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打得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院墙,滚落在外面的废墟之中。 院墙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废墟里,一阵令人心酸的哭泣声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充满了委屈与痛苦:“呜呜呜……孙子……我真的好饿啊……你就让奶奶吃一口……就一口……” 伴随着哭泣声,那道身影再次从废墟中爬起,她胸口一个巨大的拳印凹陷下去,骨骼尽碎,可转眼间,那些伤势便在蠕动中缓缓复原。 她一边哭嚎着,一边再次不顾一切地扑来。 赵景面无表情,接连又是数拳轰出。 每一次,都将她狠狠打飞,将她的骨头打碎,将她的胸膛轰塌,可每一次,她都能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中恢复过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央求。 “我真是……脑子不太清醒了。” 赵景看着那个不死不休扑来的身影,忽然一拍脑门,自言自语了一句。 对付这种邪物,纯粹的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自己竟然跟它肉搏了半天,实在是有些失常。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那由燃血真功压缩而成的内气也变成了红色。 他伸手一招,那柄被丢在一旁的破煞刀被血丝牵引,飞回他手中。 一股股殷红如血的内气,迅速附着在刀身之上,整把刀仿佛被鲜血浸透,散发出妖异的光芒与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眼看老太太再次哭喊着扑到近前,赵景双手持刀,眼中寒光一闪。 “惊煞!” 他猛地一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劈向老太太的身体,而是劈在了她身前的空处。刹那间,刀身上附着的血色内气狂涌而出,竟化作一道道血色的浪潮,凭空卷起,将还在半空中的老太太整个吞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血色浪潮中爆发出来! 只见那“奶奶”的身躯在浪潮中剧烈翻滚,身上冒出阵阵浓郁的白烟,仿佛被泼了滚油的冰雪。她的皮肤、血肉,在这血色内气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随即连骨骼也开始变得焦黑。 浪潮散去,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好……饿……” 赵景提着刀,缓步走到她的面前,俯视着这具即将彻底消亡的躯壳,声音平静地说道:“奶奶,我送你上路!” “去吧!”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一滴殷红的血液从他指尖沁出,迅速拉长、凝固,化作一根三寸长的血色尖刺。 “噗!” 血刺脱手而出,精准地没入了老太太的眉心。 她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脑门上,一个通透的窟窿清晰可见。 赵景收起破煞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结束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地上那具尸体,腹部突然如充气般急剧鼓胀起来,整个肚子在短短一息之内,就涨得比皮球还大,表面青筋毕露,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砰!” 一声闷响,尸体的肚皮猛然炸开,血肉横飞之间,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中射出,直奔远处黑暗的角落! 想走? 赵景眼中厉色一闪,反应比那黑影更快!又一根血刺在他指尖瞬间成型,后发先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了那道黑影的后腿上! “吱——!” 一声刺耳的尖叫,那黑影被巨大的力道带着,翻滚着摔落在地。 赵.景大步上前,手中破煞刀上血光再起,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没完没了!” “哥哥!哥哥!救我!” 就在赵景的刀即将落下之际,那道黑影竟然口吐人言,发出了一阵惊恐尖锐的呼喊。 赵景的刀锋停在了半空,他走近一看,这才看清了这妖物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黑影,分明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褐色老鼠!它浑身的毛发湿漉漉的,沾满了血污,一条后腿被血刺洞穿,死死地钉在地上。一双豆大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正死死地盯着赵景。 看见赵景刀锋上吞吐不定的血色内气,它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一阵阵诡异的浓雾,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四周弥漫开来。 雾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功夫,便伸手不见五指,将这片小小的院落废墟,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远处的厮杀声,月光,乃至于城中的火光,都在这浓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40章 雾中鼠 浓雾,冰冷而粘稠,带着一股湿腐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赵景眉头紧锁,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雾气,绝非自然生成,与之前遇到的妖雾一模一样。 他体内的血色内气在经脉中加速流转,周身三尺之内,雾气稍稍淡薄,却依旧难以看清更远处的景象。 “哥哥!哥哥救我!” 地上那只被血刺钉住后腿的硕大褐鼠,还在发出凄厉的尖叫,豆大的鼠眼里满是哀求与恐惧。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而沙哑的声音,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从浓雾深处幽幽传来:“这位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否高抬贵手,放我这不成器的妹妹一马?” 话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是在施舍,而非请求。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抬贵手? 他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脚下还在挣扎的褐鼠。 “欻!” 一道血色刀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褐鼠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一颗硕大的鼠头冲天而起,滚烫的污血喷洒而出,落在地面,诡异的是那些鲜血缓缓化为一根根血丝,涌向赵景的体内。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赵景随手挽了个刀花,将破煞刀上沾染的血迹甩净,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淡然开口:“它想将我生吞活剥的时候,又何曾想过要放过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浓雾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其中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被触怒的尖利与怨毒。 “好!好!好!真是个杀伐果断的真性情!” “你给老子等着!希望你好好留着这条命,等着我家中的高手,亲自来取!” “是吗?”赵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句:“不必等了。” 他猛地抬眼,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赵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悍然冲入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深处! …… 浓雾的中心,一只通体漆黑,体型比刚才那只褐鼠还要大上一圈的巨鼠,正人立而起。 它身上竟还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长袍,两只前爪拢在袖中,一双猩红的鼠眼死死盯着赵景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在它的周围,静静地站立着十多道诡异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鲜艳的衣服,脸上戴着各色面具,身形僵硬,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正是之前见过的纸衣。 “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破了我的迷雾,就能找到……” 黑袍鼠妖正自怨毒地低语,忽然浑身一僵,猛地低下了头。 只见它的脚下,不知何时,地面上竟渗出了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它的脚爪,正缓缓向上蔓延,带着一种令它战栗的腐蚀气息。 这是什么时候?! 黑袍鼠妖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终于明白,对方那句“我找到你了”并非虚张声势! 他从一开始,就通过某种诡异的手段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他娘的!” 它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高人风范,猛地抬起爪子,狠狠地将那些血色丝线扯断。 没有丝毫犹豫,黑袍鼠妖四爪着地,长袍在身后猎猎作响,转身就朝着与赵景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它快,赵景更快! “轰!” 一声气爆,赵景的身影已然冲破了最后一层雾气,出现在这片空地之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仓皇逃窜的黑袍鼠妖,以及挡在他与鼠妖之间的那十几具纸人。 “滚开!” 赵景低喝一声,体内血色内气奔涌,脚下速度再度暴涨,打算直接越过这群碍事的纸人,直取那鼠妖性命! 然而,就在他靠近那些纸人的瞬间,异变再生! “叮铃铃铃——!” 所有纸人仿佛得到了统一的指令,齐齐从怀中掏出一只古旧的铜铃,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阵阵尖锐刺耳,又带着诡异韵律的铃声,瞬间在这片空间内回荡开来! 这声音仿佛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赵景的脑海深处炸响! 嗡——! 赵景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神魂都为之震荡,体内原本顺畅流转的血色内气,竟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好诡异的音波攻击!竟然能直接影响精神和内气运转!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那黑袍鼠妖已经蹿出了十数丈远,眼看就要再次隐入浓雾之中。 “找死!” 赵景眼中厉色爆闪,既然无法近身,那便以力破之! 他停下脚步,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汹涌的血浪自他身前浮现,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一道高达数尺的血色浪潮,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那群还在不停摇晃铃铛的纸人,当头拍下! “哗啦!” 血浪所过之处,那些纸人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更恐怖的是,那血色浪潮中蕴含的腐蚀之力,对于这些邪物来说,简直就是世间最致命的剧毒!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不绝于耳,一股股浓郁的白烟从纸人身上疯狂冒出,它们身上那层油彩和纸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露出底下枯黄的骨架,随即连骨架也开始变得焦黑、脆弱。 一浪过后,所有纸人尽数瘫倒在地,化作了一滩滩冒着白烟的污秽之物,彻底失去了声息。 那片血浪在摧毁了纸人之后,并未消散,而是渗入地面,化作无数血丝,又顺着赵景的脚底,尽数回归他的体内。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而此时,那只黑袍鼠妖,早已借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跑得没了踪影。 笼罩四周的浓雾,也随着它的远去,开始迅速变淡、消散。 “轰隆——!” 就在这时,北城的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交战,整片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赵景抬头望向那个方向,目光深邃。 他微微皱眉,刚刚一直缠着自己得女鬼出现了。 只不过,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惜了,跑得太快! “算了。” 赵景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不再去想那逃走的鼠妖和神秘的幽魂。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办正事! 第41章 周怀道! 城主府的废墟之上,血腥味与妖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气息,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碎石与断裂的梁木之间,两道身影的对峙,便是这片死域唯一的焦点。 蛇妖毕海龙的惨状,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寒。他那庞大的身躯上,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甲被撕裂得七零八落,深可见骨的血洞汩汩流淌着腥臭的妖血,而更可怖的是那些伤口边缘,缭绕着一层不详的血气,如同跗骨之蛆,正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生机,阻止着妖族强大的自愈能力。 那每一缕血气,都源自对面那个男人。 周怀道,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修罗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他身上的伤口同样狰狞,但是正在飞速的愈合着。 一股癫狂而暴虐的气势,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竟将毕海龙的滔天妖气死死压制。 “你……你这修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如此歹毒!”毕海龙的嘶吼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巨大的蛇瞳里,除了滔天的怒火,更有一丝惊骇与不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侵入体内的力量,不仅仅是在腐蚀他的血肉。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刀劈斧砍要恐怖百倍! “哈哈哈……鬼东西?邪功?” 周怀道仰天狂笑,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血腥世界。 “海龙兄,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这是斩妖除魔,护佑我人族千秋万代的无上正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血水泛起涟漪,脸上露出一副掌握全局的自信笑容:“看来我还没入那通幽司便要立一大功!” 周怀道伸出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过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 “先是在城中肆意妄为,大开杀戒,助我一夜功成!现在,又以你这头化形大妖之躯,为我在通幽司的功劳簿上记一大功!海龙兄啊海龙兄!” 他状似悲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语气却充满了戏谑与嘲弄:“亲兄弟都没你这般慷慨,你且安心去吧!若有来世,我周怀道,必为你当牛做马,以报今日成全之恩!” 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可他却没有轻举妄动。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一头以生命力旺盛着称的妖怪。毕海龙此刻看似凄惨落魄,浑身伤痕,但那只是外伤骇人。其体内奔涌的妖力依旧如长江大河,稍有不慎,对方的反扑,也足够自己喝一壶的。 他这番攻心之言,便是要彻底搅乱这妖物的心神,寻找一丝破绽。 更何况,周怀道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体,恢复能力似乎变弱了一丝。血祭了这么多生灵,换来的力量,竟然也只是和这头初入化形不久的蛇妖斗了个两败俱伤,妖族的底蕴之深厚,确实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你们这些人族……”毕海龙粗重地喘息着,巨大的蛇首缓缓垂下,语气中竟褪去了几分暴戾,多了一丝难言的复杂,“所修之法,当真……当真邪门得可怕!” “我等妖类,生来懵懂,于山野间求存,历经风雷,躲避天灾,修行何其艰难!我苦修一百五十载,才侥幸褪去兽身,化作人形,却不想……却不想竟被你用些血腥手段,就能一夜之间,追了上来……” “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周怀道却丝毫不为所动,发出一声冷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非海龙兄你贪心不足,非要觊觎我不肯离去,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走?” 毕海龙猛然抬起头,那对猩红的蛇瞳之中,贪婪与渴望的光芒再度压过了所有。 “我怎么舍得走啊……我还没尝过……通幽修士的味道呢!” 他死死地盯着周怀道,蛇信吞吐,发出的声音粘稠而恶毒:“尤其是像你这样,刚刚靠着数万生灵的精血修成的……那滋味,想必是大补中的大补啊!” 话音未落! “吼——!” 毕海龙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残存的妖气轰然爆发,周身竟燃起碧绿色的妖火,将那些附骨的血煞之气都焚烧得滋滋作响!既然靠自愈无法摆脱这些血水的腐蚀,那就以毒攻毒! 而另一边,周怀道也是全身血光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血腥气味冲天而起,在他身后,不停的有血液从地面渗出,隐隐汇聚成一条翻滚咆哮的血色长河! 新一轮的生死搏杀,已然箭在弦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极致,双方即将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瞬间。 一个冰冷、平静,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废墟之后响起,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场中一人一妖的耳中。 “周怀道!” 第42章 血海争锋 “周怀道!” 随着这一声呼唤,还未等到周怀道有所反应,只见一股血影飞速冲来,悍然撞进了周怀道的怀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周怀道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不等他起身,那道黑影已经如附骨之蛆般欺身而上,冰冷的刀光一闪而逝! “惊煞!” 赵景面无表情,手中长刀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划过,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嗤啦——!” 布帛撕裂般的刺耳声响彻夜空。 周怀道坚韧的皮肉,在这柄灌注了血煞之力的刀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鲜血与破碎的内脏瞬间喷涌而出! 如此重创,换做任何武者都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周怀道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反而露出一抹狰狞的狂笑。他伸手按住自己几乎被剖开的腹部,任由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有点意思……竟敢与我近身搏杀!” 他低吼一声,手掌猛地在地上一拍,一股粘稠的血浪冲天而起,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巴,朝着近在咫尺的赵景当头吞下! 这血浪之中,蕴含着足以腐蚀钢铁、消融妖躯的恐怖力量! 面对这足以让化形大妖都退避三舍的血浪,赵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左手猛地向后一扬,五指张开。 “嗖!嗖!嗖!嗖!嗖!” 五根由精纯血液凝聚而成的尖刺凭空浮现,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尖刺甫一出现,便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地穿透了那翻涌而来的血浪,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钉在了周怀道的四肢和胸膛之上! “噗!噗!噗!” 血刺入肉,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刚刚愈合了小半的周怀道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而赵景,则被那余势不减的血浪正面拍中。 “轰隆!” 狂暴的血浪将他整个人卷入其中,向后推出了十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 看着钉在自己身上的血刺,周怀道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了。 当血浪退去,赵景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上下,除了衣衫有些凌乱,竟是毫发无伤!那足以腐蚀妖魔的血水,对他仿佛只是寻常的河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怎么会……怎么可能!”周怀道双眼暴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钉在身上的五根血刺,又看了看远处安然无恙的赵景,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你……你到底是怎么通幽成功的!”周怀道猛地挣扎起来,被钉住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将那五根血刺震得寸寸碎裂,重新化为一滩血水。 “这不可能!血鹤的观想图一直在我手上!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练成!”他状若疯狂地咆哮着,双眼死死锁定赵景,既有震惊,又有一丝被窥破了最大秘密的恐慌。 “血鹤的力量,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仿佛从赵景的血刺攻击中获得了灵感,双手猛地插入身下的血泊之中! “给!我!死!” 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整片城主府废墟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一根比之前任何血刺都要粗大、都要狰狞的巨型血色尖刺,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毒龙,猛然从赵景脚下破土而出! 这一击,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噗嗤!” 赵景瞳孔微微一缩,身形刚动,那巨大的血刺已然贯穿了他的胸膛,带着他整个人冲天而起,将他高高地钉在了半空之中! 鲜血顺着血刺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下方汇聚成一小滩血泊。 “哈哈哈哈!”周怀道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与病态的兴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偷学了我的法门!现在,都给我化为我力量的一部分吧!”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半空中,被贯穿了心脏的赵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被钉穿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抬起右手,握住胸前狰狞的血刺,刀光一闪。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坚硬无比的血刺竟被他手中的破煞刀应声斩断! 在周怀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赵景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他胸前那个前后通透的可怕伤口,正以比周怀道还要恐怖的速度飞快愈合着,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 赵景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扑向周怀道。 这一次,周怀道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 “疯子!你也是个疯子!” 他怒吼着,不再有任何保留,全身的血鹤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赵景体内的燃血真功与血鹤之力也催动到了极致! 两股同源而又迥异的力量,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共鸣与冲突! “轰——隆——隆——!” 仿佛是地下深埋了千年的火山一朝喷发,以两人为中心,整个城主府范围内的所有血水,连同大地深处被血祭之力浸染的土壤,猛然间沸腾、暴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血浪,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龙卷,将赵景与周怀道二人彻底吞噬! 不远处,那条巨大的蛇妖毕海龙,本来看见两人内斗,眼中刚刚露出一丝欣喜与坐收渔翁之利的贪婪。 可当这股庞大到令它灵魂都在颤栗的血浪冲天而起时,它所有的念头都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他...他娘的!!!” 这血浪的规模,比之前周怀道操纵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十倍、百倍!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让它这头化形大妖都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毕海龙再也顾不上什么渔翁之利,巨大的蛇尾疯狂拍打地面,拼了命地向着远处逃窜,唯恐被这恐怖的血潮波及分毫。 而在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巨浪核心,两道身影正在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血浪将他们托举至高空,他们就在这翻滚咆哮的血色世界中激斗。 赵景挥舞着破煞刀,每一刀都引动着周遭的血水,化为致命的刀罡,一次又一次地在周怀道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周怀道则彻底放弃了花哨的技巧,双拳挥舞间,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巨力,将赵景轰得筋骨错位,身体各处不断塌陷。 两人都在疯狂地抢夺着这片暴走血海的控制权,又在对方的攻击下不断受伤,再凭借着非人的恢复力瞬间痊愈。 血与血的碰撞,力与力的交锋! 在他们疯狂的激斗下,这股失去了控制的血浪,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凶兽,在大地上肆虐翻滚,所过之处,亭台楼阁、假山园林,尽数被碾为齑粉! 曾经威严气派的城主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片血海彻底从地面上抹去! 第43章 斩! 春水城,西城门。 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数千人将宽阔的城门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原本还在对峙,准备血拼的双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龙卷给打断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面带惊恐,死死地盯着北城那道贯通天地的血色龙卷。 那龙卷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远古巨蟒,搅动着风云,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咆哮。血浪翻滚间,隐约能看到无数亭台楼阁的残骸被卷上高天,又被无情地碾成齑粉。那威严的城主府,正在以一种无比震撼的方式,从春水城的版图上被彻底抹除。 “那……那是什么怪物?城主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帮众声音发颤,手中的朴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还他娘的能是什么?有绝世大妖出世了!”李虎的脸上写满了骇然与焦躁。他看着那道不断壮大的血色龙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中生起。 他身旁,大刀堂和歃血盟的老大也是脸色煞白,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枭雄气概。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天灾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江湖大佬,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开门!快他妈开城门!”李虎再也按捺不住,转头冲着城楼上紧闭牙关的守城军官怒吼。 城楼上,守城校尉王振脸色铁青,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刀柄。他身边的亲兵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打颤。他们何尝不想开门逃命,可统领的死命令是封锁全城,违令者,斩! “没有统领手令,擅开城门乃是死罪!”王振的声音嘶哑,却依旧透着一股军人的固执。 “死罪?”李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远处那道恐怖的血色龙卷,唾沫横飞地骂道:“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看!那种阵仗,城主府里还能有活人?你家统领,城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你还守着这狗屁军令,是想让我们所有人,连同你手下这帮兄弟,一起给他们陪葬吗?!” “快开门!再不开门,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将军,开门吧!我们不想死啊!” 李虎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振和一众守城官兵的心上。他们是军人,但他们也是人,是爹生娘养的,也会怕死。 王振看着那条仿佛随时可能朝着西城门席卷而来的血色巨蛇,又看了看底下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听着城墙下越来越响亮的哀求与怒骂。他知道,统领和城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继续守下去,除了拉着满城的人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他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 “吱——呀——” 早已在下面待命的十几名士兵,听到命令如蒙大赦,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绞盘。沉重得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巨大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开了!门开了!” “别看了!快跑!快出城!” 人群瞬间沸腾! 大门才刚刚打开到能容纳一人通过,早已挤在最前面的人便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向外涌去。推搡、踩踏、咒骂声此起彼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切秩序与道德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谁也不知道,那条吞噬了城主府的血色长蛇,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这里。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 血色龙卷的核心。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一处绝对的毁灭领域。 赵景与周怀道的身影在翻滚的血浪中不断碰撞、分离,每一次交手都掀起滔天巨浪。 “噗嗤!” 赵景的破煞刀撕裂了周怀道的肩膀,带出一大片血肉,可伤口中血光一闪,便瞬间恢复如初。 “轰!” 周怀道一拳轰在赵景的胸口,狂暴的力量让赵景的胸膛都凹陷下去一块,筋骨寸断。但下一瞬,汹涌的血鹤之力涌动,塌陷的胸膛便重新鼓起,完好无损。 两人都杀红了眼,却又都奈何不了对方。在这片由全城死者怨气与鲜血构成的血海中,只要血海不枯,拥有血鹤之力的他们,就仿佛是不死之身。 “哈哈哈!没用的!”周怀道一边狂攻,一边放声大笑,声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与疯狂,“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能成通幽的!但是没有我之前的努力,你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赵景面无表情,手中的刀却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带着要把这片血海都斩开的决绝。 “别打了!”周怀道猛地后撤,拉开距离,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血色的世界,“不如我们一起入通幽司!一起享千载富贵!护卫我人族!” 听到“护卫我人族”五个字,赵景眼中那万年冰山般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护卫人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刺入周怀道的耳中。 “周怀道,你怎么敢说出这句话的!” 赵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体内的燃血真功与血鹤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你仔细听听,听听这血浪里的声音!” 周怀道一愣,不明所以。声音?这血海之中,除了浪涛的咆哮,哪里还有别的声音? 但就在他疑惑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呢喃,仿佛从血海的最深处,从每一个血珠之内,幽幽地响起。 “去死……” 起初,那声音很小,像是蚊蝇的嗡鸣。 但很快,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成千上万,数万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无数充满了怨毒、憎恨、绝望的嘶吼,汇聚成一股恐怖的精神洪流,从这片血海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如排山倒海般狠狠地冲进了周怀道的脑海! 这些,是那些被他血祭的春水城百姓此时最大的执念!是他们灵魂最深处的诅咒! “啊——!!!” 周怀道脸上的得意与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痛苦与恐惧。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七窍之中流出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在血浪中疯狂地翻滚、抽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那无数张绝望扭曲的面孔在他识海中闪现,就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也就在这时,一缕缕比周围血浪颜色更深、更粘稠、带着不祥气息的黑红色血丝,开始从周怀道的身体里被强行逼出,融入到周围的血海中。 机会! 赵景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破煞刀,全身所有的力量——通脉境的磅礴内力,燃血真功催发的气血,血鹤之力——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压缩、灌注进了刀身之内! “嗡——!” 整把破煞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坚韧的刀身之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诡异的是,它碎而不散。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丝线从裂缝中涌出,如血色的经络般,死死地将每一块碎片黏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柄更加狰狞、更加恐怖的破碎之刃! 刀身上,浓稠的血光仿佛活了过来,在疯狂地翻滚、咆哮! 赵景双目血红,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下方抱头惨叫的周怀道,斩出了他最强的一刀! “破——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寂静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血色刀光。 那刀光一闪而逝,却横贯百米,将整个冲天而起的血色龙卷,从中间齐齐斩断! 一刀之下,天地失声! 被斩开的血色龙卷,在中间出现了一个长达数息的,没有任何血水的绝对真空地带。 随后,失去了核心力量支撑的上下两截血浪,轰然崩溃! “轰隆——!!!” 亿万吨的血水猛地爆裂开来,化作漫天血雾,将整个春水城的上空都彻底染红。紧接着,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从天而降,洒向这座死寂的城池。 而在那血雨之中,两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下方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废墟之中,溅起一圈泥浆,不省人事。 第44章 白面书生再现 瓢泼的血雨之下,春水城通往外界的泥泞小道上,逃难的人群排成了长龙。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背着简陋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敢回头去看那座已经被血色笼罩的死城。 好在三大帮派提前组织了人手在沿途疏导,才没有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酿成更可怕的踩踏惨剧。 远离城池的一处山坡上,李虎驻足远眺。他脚下的土地被血雨浸透,变得湿滑而黏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臭混合的甜腥味。 他的目光穿过血色的雨幕,投向春水城的方向。在那里,即便血龙卷已经崩溃,但那一道斩开天地的刀,依然留在李虎心间。 “如此伟力……”李虎魁梧的身躯在微凉的晨风中竟有些颤抖,他喉结滚动,沙哑地吐出几个字,“这些妖魔,随手一击,便是一城生灵涂炭……这世道,哎!” 一声长叹,道尽了凡人在这个世界挣扎求存的无力与悲哀。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冰冷的触感和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赵景的意识再次从身体内重新燃起。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全身的骨头、经脉、血肉都被碾碎后又胡乱地拼接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费尽全身力气,他才勉强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一道熹微的晨光刺入眼帘,带来一阵眩晕。他躺在城主府的废墟之中,四周尽是断壁残垣和冰冷的泥浆。血雨早已停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挣扎着,他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竟然还死死地握着断了大部分刀刃的武器,这柄陪伴他许久的刀,如今只剩下这最后的一点残骸。 体内的内力早已空空如也,经脉像是干涸的河道,一丝一毫的劲力都无法提起。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强大的血鹤之力,也沉寂了下去,仿佛被彻底榨干,连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还渗着血,无法愈合。 他现在,虚弱得像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 赵景喘息了片刻,猩红的目光扫过周围,很快便在不远处锁定了一个身影。 周怀道。 或者说,是半个周怀道。 他从胸腹之间被齐齐斩开,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数米,倒在泥水之中。伤口平滑如镜,内脏和碎骨流了一地,与泥浆混杂在一起,场面可怖至极。 然而,就是这样,他竟然还没死! 赵景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半截躯体的胸膛,还在微弱地,有节奏地起伏着。 不能留! 赵景眼中杀机一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周怀道的面前。他高高举起手中仅剩的刀柄,对准了周怀道那张虽然还昏迷着,但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准备了结这个祸患。 可就在他的手腕即将下落的瞬间,一根手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根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的手指。 它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然而,就是这根手指,在赵景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最终,轻描淡写地,点在了他的额头。 “咚!”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赵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地望向来人。 体内的那股血鹤之力,此刻真是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撑着黑伞的白面男子。 此刻的男子也有些狼狈,那一身考究的白衣上满是破损和污迹,手中的黑伞也破了几个大洞,像是一把漏勺。 他没有理会趴在地上的赵景,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周怀道的残躯旁,左右瞧了瞧,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还在起伏的胸膛,啧啧出声:“不中用的玩意儿,献祭了如此多人,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还被血祭反噬了?哎,真是废物,救了也白救。” 一声轻叹之后,他才缓缓转身,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赵景,那张俊美得有些妖异的脸上,露出一个捂嘴的轻笑:“小哥,你倒是命大。区区一个凡人,竟然能在一尊通幽境与化形大妖的战斗中活下来,真是有趣。”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慢慢走到赵景面前,蹲下身子,那双桃花眼几乎要贴到赵景的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见识过了这种毁天灭地的伟力,是不是很向往?是不是很渴望?” “我看你也是个心性坚毅之辈,根骨也算不错,想不想……也拥有这样的力量?”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只要你点个头,我便带你走。等你武道三境大成之后,我亲自为你求一幅观想图,助你……一步通幽!” 赵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想图!通幽!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白面男子见状,心领神会地将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准备倾听他的答复。 “忒!” 一口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浓痰,从赵景口中猛地喷出,直奔男子的面门! 男子反应几块,只是微微一侧头,便轻松地躲了过去,那口血痰落在他身后的废墟上。 “哎呀呀……”他直起身子,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颊上不存在的污渍,叹了口气,“最烦你们这种人了,一个个都这么有骨气,这么顽固。再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人族就真被灭了,到时候死的人,可比这一城百姓多得多咯。” “好好习武吧!等之后有缘再遇,到时候我再问问你是何感想。”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赵景,转身走向废墟深处,弯下腰,开始在断壁残垣间到处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还没找上片刻,远处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鸣! 白面男子的脚步猛地一僵,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难看的神色。 “这么快就脱困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不甘,“算了,那张图想要通幽本就难如登天,不要也罢!” 他身形一晃,脚下接连几个纵跃,身法快如鬼魅,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远方的房屋之间。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消失,赵景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险些让他再次昏厥。 他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挣扎了许久,才重新撑起身体。在爬向周怀道的途中,他再次捡起了那截断刀。 他再一次,来到了周怀道的面前。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周怀道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赵景。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无尽悔恨与不甘的感叹:“呵呵……终究是……棋差一着啊!为你……做了嫁衣……” 赵景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的断刀。 然而,就在此时! “慢!刀下留人!” 一道清丽而急切的喝声,如同炸雷一般,从远处滚滚而来! 第45章 青衣至,尘埃定 那一声清喝如惊雷贯耳,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赵景的意识早已在崩溃的边缘,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耳中更是被自己狂乱的心跳与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所充斥。外界的声音传到他这里,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深水。 刀下留人? 为什么要留人? 留下这个差点将自己和整座城池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魁祸首? 赵景的脑海中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杀意。 他今日若不杀周怀道,如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血海之中托举自己的众人! 他强行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翻腾的血气,手臂上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噗嗤!” 没有丝毫迟疑,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断刀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轨迹,斩在了周怀道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赵景满头满脸,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一松。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带着未尽的不甘,滚落到一旁的暗红色土地之上。 做完这一切,赵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周怀道尸身旁,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流光便已抵达废墟上空,而后缓缓降落,带起的劲风吹散了周围的尘埃。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着一套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只是衣衫上多了几处破损与焦黑的痕迹,显是经历过一场恶战。她长发利落地束成一个高马尾,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与疲惫。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瞥见滚落在不远处、双眼圆睁的人头,清秀的眉头顿时紧紧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与烦躁。 她快步走到周怀道的尸身前,蹲下身探了探,确认其生机已然断绝,不由得低声自语了一句:“麻烦。”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昏死在一旁的赵景身上。 她走过去,伸手搭在赵景的脖颈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发现他只是力竭昏迷,尚有一线生机。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清香的碧绿色丹药,捏开赵景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枚特制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音波穿云裂石,远远地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天空中出现一个小黑点,并迅速放大。一只黑色玄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女子从怀中摸出一个指头大小的血色金属小筒,将写好的信笺塞入其中,而后熟练地将其固定在玄鸽腿部的机括上。 “去吧。”她轻声吩咐道。 玄鸽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双翅一振,卷起一股气流,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送走玄鸽,青衣女子再次取出一枚与刚才不同的哨子,鼓足气力,用力吹响。 这一次的哨音低沉而悠长,充满了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渗入地底。 “叩……叩叩……” 哨音落下不久,远处一堆高高隆起的废墟之下,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几个起落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那片废墟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探出,直接抓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断壁残垣。 那些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的巨石、断梁,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被她轻而易举地搬开、推到一旁。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地下暗道入口,便被她清理了出来。 她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青衣女子从暗道中再次现身,只是背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正是失踪的梁观。 女子将梁观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同样喂下了一颗丹药。 药力化开,梁观也缓了过来。 “终究……是来晚了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嘲。 “玄鸽绕青州巡视一圈最快也要五日。它一回来,当值的司吏便发现了信件被取走的痕迹,司内立刻就派我全速赶来。”青衣女子解释道,“只是我中途撞上了赤九炼,被他纠缠了半日,好不容易将他困住才得以脱身。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赤九炼”这个名字,梁观的眼神冷了几分,却没有多问,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这青衣女子说了一遍,又问道:“周怀道呢?就这么算了?准备迎他入通幽司?”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抵触。 青衣女子平静地答道:“按规矩,如果他还活着,并且愿意,确实有资格进入通幽司。不过,在查清所有事情之前,会被先行镇压一段时日。” 这话显然让梁观心中一震,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什么意思?” 青衣女子没有多言,只是走过去将他扶起,带到了周怀道的尸体旁。 当梁观看到地上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赵景身上,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他……是如何做到的?” 一个通脉境,如何能斩杀一位已经踏入通幽的强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女子摇了摇头,清丽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困惑:“我也不知。或许,只能等他醒来之后,才能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这周怀道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干出这种事情,我刚飞入城中时也有些不敢相信。” 说罢,她将梁观安顿好,独自一人在这片核心战场废墟中仔细查探起来。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许久之后,她才走了回来,神色凝重地对梁观说道:“从现场残留的气息和破坏痕迹来看,周怀道应该已经成功迈入了通幽之境。而且,这里来过一头至少是化形境界的大妖,与他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周怀道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抽空,经脉寸断,更像是被自身的力量反噬,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顿了顿,举起手,手里提着一幅画卷。 那画卷破破烂烂,边缘满是烧灼和撕裂的痕迹,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遭到了重创。画卷上那股曾经令人心悸的神异力量已经荡然无存,但画中那只引颈长鸣的血色仙鹤,依旧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 “这是从废墟里面找到的。”女子说道。 梁观接过画卷,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这东西,你以前见过吗?” 青衣女子摇头:“从未见过,只是那周怀道死了,如今也不知道这幅图到底是什么能力了。” 梁观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他并不可惜一幅观想图的损失,只是这片曾经繁华的城区,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沉重。 “也不知道……这一城百姓,还能剩下多少活口。” 第46章 问话 意识慢慢苏醒,刺目的光线让赵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檀木的清气,闻之令人心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梨木床顶,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环顾四周,房内陈设古雅,一张紫檀木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这里,显然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客房。 看来,春水城的事,已经有人来善后了。 赵景沉下心神,内视己身。血气枯槁,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十二正经中流淌的内力也只剩下涓涓细流,仿佛随时都会干涸。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股曾经与他血脉相连、霸道绝伦的血鹤之力,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身体被掏空了。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惋惜。那股力量虽然邪异,却也曾让他拥有了与强者周旋的资本。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沉稳中带着些许虚浮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赵景的思绪。他转头望去,只见身形尚显病弱的梁观走了进来。 梁观看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赵景撑着床板,尝试坐起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索性放弃,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气和内力都耗光了,养养就能回来。这里是?” “我家。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梁观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中带着浓浓的歉意,“很抱歉,我食言了。本以为三日之内,府城必然会来人支援,却没想到……那只玄鸽,竟被周怀道中途截了下来。他把信件取了下来,然后又放了玄鸽。” 赵景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那周怀道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若非自己这个异数横空出世,恐怕真让他血祭全城,踏上那邪异的通幽大道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府城来人了?”他问道。 梁观点了点头:“嗯,迟了几日。因为玄鸽脚上的装置是留痕的,周怀道虽然知道了解了一些通幽司的事,但一些隐秘也是了解不到的。府城那边根据留痕知道是春水城便紧急派来人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所以,喝令我住手的人,就是府城派来的?”赵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青色的身影。 “是的。”梁观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赵景,语气中带着探寻,“现在,你是否可以说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又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青衣身影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一进门,目光便直接锁定在赵景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终于醒了?你是如何杀了周怀道的?” 赵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梁观。 梁观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府城派来的援兵,通幽司执事,李云大人。” 李云眉梢微挑,似乎对赵景的沉默有些不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一个二境通脉都未大成的武夫,是如何斩杀一位已经踏入通幽的强者?我需要一个解释。”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赵景心中念头急转,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便是《悟道经》,此事绝不可暴露。该如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战绩?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迷茫:“回大人,晚辈也不甚清楚。当时城中大乱,无数人发疯般自相残杀,我知道城主府附近守卫众多,便想着去那里避难。谁知刚到附近,就看到……看到一条大蛇,正在与城主周怀道厮杀。” “他们打得天崩地裂,后来不知为何,周怀道身上突然冒出无数血丝,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渐渐被那大蛇压制。紧接着,他就召唤出一道通天的血浪,我只看了一眼,便被那血浪卷中,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就看到他倒在不远处,已是奄奄一息。此等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便……便趁他重伤,了结了他,为满城百姓报仇!” 李云一双清眸直视着他:“你如何知道,周怀道便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他自己喊的。”赵景答得坦然,“他说‘血祭一城,助我通幽’,如此丧心病狂之言,我听得真真切切。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李云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他话中的真伪。她转头对梁观说道:“现场的痕迹,确实有大妖气息,怕就是你说的那个毕海龙,而且周怀道周身空虚,确实像是被血祭反噬。他说的情况,倒也对得上。”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赵景身上:“不过,幸存者说,曾看到一道璀璨的血色刀光,自城主府冲天而起,将那滔天血浪一分为二。那又是什么情况?”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茫然:“刀光?什么刀光?我被血浪击中便晕了过去,对此一无所知。对了,两位大人一直在说通幽,通幽又是什么境界?” 梁观叹了口气,接口解释道:“通幽,是武道三境之后的事。武者将肉身与内力修炼至大成后,精神意志会得到极大的淬炼与升华。唯有如此,才能承受住观想图带来的冲击,通过观想图中的神异,引动天地之力,踏入一个全新的领域。那便是通幽,也是我人族能与强大妖魔正面抗衡的根本所在。” “必须三境大成?”赵景追问道,“若是精神意志不够强,会如何?” “观想图本身蕴含着恐怖的意志与信息,若是寻常人贸然观看,只会有一个下场——神魂崩溃,爆头而亡。” “周怀道举行血祭,就是打算用万千百姓替他承担观想图的反噬。只是这血祭之法,成功几率也是十分渺茫,成事者寥寥已许久没人敢尝试,也被朝廷明令禁止。没想到那三位黑甲军将领都没成,他反而成了。” “不过他受血祭反噬,反而被你斩了,也算好事!” 梁观的语气无比凝重。 赵景只觉得后心一阵发凉。 原来自己那晚,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非有《悟道经》在最关键的时刻稳固心神,恐怕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张观想图……找到了吗?此等邪物,可别再流出去害人了。” 李云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拿出了一幅破破烂烂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画卷残破,边缘满是烧灼的痕迹,但画中央那只引颈长鸣的血色仙鹤,依旧栩栩如生,一股邪异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是它! 赵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所有的事情都与这血鹤有关,自己是真的在机缘巧合之下,莫名其妙地完成了“通幽”这一步。 “听了观想图如此凶险的后果,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李云歪了歪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平静之下的那一丝异样。 赵景迎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我们无冤无仇,李云大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害我。” 李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关键时刻你都是晕着的,根本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赵景忽然说道。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李云的兴趣。 “在您来之前,我本来差一点就能杀了周怀道,可中途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跟个戏子似的。他就用一根手指,便将我弹飞了出去!”赵景将这个变数抛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涂满了水粉?” “对!”赵景立刻补充道,“他还对着周怀道的尸体说什么‘废物,这都能被反噬’,语气满是不屑。” “果然是他。”李云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早就猜测周怀道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必有赤九炼的影子,否则借那家伙几个胆子,也不敢在半路伏击自己。 将赤九炼的事情暂时放下,李云的目光重新变得审视而冰冷,她盯着赵景,一字一句地说道:“赵景,你擅自斩杀朝廷命官,并且对方还是一位人族通幽强者,你知道这是何等罪名吗?” 赵景梗着脖子反问:“此等屠戮百姓的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何错之有?” “大运律法,处置任何一名城主,都需上报朝廷,由圣上亲断。更何况是通幽强者,其存在关乎一州安危,更不容私刑!”李云的声音冷若冰霜,“况且,我当时已经出声喝止,你却抗命不从!” 赵景好像情绪瞬间被点燃,他双拳紧握,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我心里只有这满城百姓的血海深仇!我那些惨死的街坊邻居!那一刀若是不斩下去,我愧对他们的在天之灵!” 李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动摇,只是冷漠地宣告:“我不多说废话。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加入我通幽司,戴罪立功。” “二,随我回府城,接受大运律法审判。” “我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记住,别想着逃,你逃不掉。” 说完,李云看了梁观一眼,转身便走出了房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赵景看向梁观,眼神中充满了平静,仿佛刚刚红温的并不是自己:“大运律法,就如此不近人情?” 梁观倒是对赵景这前后的态度,没什么惊讶。毕竟从当初的自己重伤时交易来看,就知道此子心性不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会因为李云的几句话,就搞得心态失持。 他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么说吧,若是周怀道当真活下来了,并且还有通幽的实力。那么他也是一样加入通幽司戴罪立功,而不是死。” 赵景无言,想不到这个通幽分量如此之重?干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都能脱身。 梁观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况且,你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既然你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想必,你会很乐意加入通幽司,继续为这天下的百姓而战吧?” 赵景一怔,反问道:“通幽司又是什么地方?” 第47章 通幽司 梁观看着赵景眼中的探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凭什么我们能在这妖魔环伺的世界里,守住大运这片疆土?” 不等赵景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肃穆:“凭的不是百万大军,也不是坚城利炮,而是通幽。每一个通幽强者,都是人族对抗妖魔的基石,是定海神针。” “所以,通幽司,便是由这些‘基石’组成的机构。它独立于朝廷百司之外,不受律法管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凌驾于皇权之上。” 梁观的语气很平淡,却在赵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凌驾于国家之上的组织? “因为只有我们,才能真正对抗那些大妖,只有我们,才能在妖魔的爪牙下,为这芸芸众生撑起一片天。”梁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若没有通幽司,没有一代代通幽前赴后继,大运王朝,恐怕早已沦为妖魔的食粮,百姓的血肉,也早就被啃食殆尽。” 说完,梁观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了赵景一人。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景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梁观的话。 不死之身,滔天血浪……那晚自己所展现出的力量,确实已经超脱了凡人的范畴,那是近乎于仙神的力量。 拥有这等伟力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凡俗的律法所束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通幽司的规矩,便是对抗妖魔,护佑人族延续。而在这条铁律之下,所有世俗的罪责,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赵景心中默念,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一片混沌之中,一本古朴的经文缓缓浮现,正是那部《悟道经》。 他的心神直接沉到了最下方,在那一排已经掌握的功法名称中,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望幽-血鹤》! …… 小院之外。 李云并未走远,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口的柳树下,身姿笔挺,如一杆融入夜色的长枪。 梁观从院内走出,轻轻带上门,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真把他的事情上报了?”梁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寻。 李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侧过脸,月光照亮了她半边清冷的容颜:“这倒是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几日查过他。两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勉强练些江湖把式的雏儿。可如今,他已经是通脉境,十二正经即将全部贯通。这种速度,你不觉得骇人听闻吗?” 梁观眉头微皱:“他修行的《燃血真功》本就以速成闻名,简单粗暴。若是根骨上佳,再有足够的药材支撑,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话语中,自己都带着几分不确定。这种修行速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简直是妖孽。 “可能?”李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梁观,我其实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梁观的心上。 “我怀疑,那一晚,他已经通幽成功了。” “那一刀,就是他斩的。” 梁观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怎么可能!?” 李云的目光幽幽,仿佛能看穿人心:“周怀道那种废物,靠着邪门歪道都能摸到通幽的门槛,凭什么赵景就不行?你别忘了,他是唯一一个在血浪最中心活下来的人!” “那是因为周怀道用一城生灵血祭,将所有反噬都转嫁给了那些无辜百姓!”梁观立刻反驳,“而赵景他……” 说到最后,梁观自己也沉默了。 是啊,他有什么绝对的证据,来反驳李云的猜测呢?他当时也在下面,光听到上面传来那灭天灭地种种巨响,便知道那血浪中心的恐怖,别说一个通脉境,就算是寻常的通幽强者,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李云看着他,缓缓道:“春水城血祭,死伤无数。如此庞大的生命力,多造就一个通幽,绰绰有余。我不知道在那场诡异的仪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赵景从一个‘替罪羊’,摇身一变成了‘受益者’。” “毕竟,血祭原本就是希望用众生来代替自己承受观想图的种种后果。” “我相信我的直觉,他,就是那个变数。” 梁观倒吸一口凉气,他被李云这个惊世骇俗的推论给镇住了。 他顺着李云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巨大的疑点浮现出来:“所以……他隐瞒了这个秘密?他若是真的通幽,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抵消一切罪过。他究竟在怕什么?” “怕的,或许正是他已经失去了那份力量。”李云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真相,“血祭的反噬,周怀道能被反噬,他为什么不能被反噬呢,毕竟被血祭的人又认不得谁是主谋。” 梁观听完,久久无言,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感慨李云的心思缜密,还是在惋惜那个可能从云端跌落的年轻人。 通幽,是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步登天,却又在瞬间失去所有。这种巨大的落差,估计足以逼疯任何人。 但是赵景竟然还能这么平静隐瞒这份真相,确实心性强韧。 “可他既然能成功一次,”李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与炙热,“就证明他有那个资质,有那个潜力。只要给他机会和资源,他就能成功第二次!” “这样的人才,我不想放过。” 梁观看着李云眼中闪烁的精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猎物时的兴奋与贪婪。 他忽然明白了。 李云给赵景的两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能走。 什么审判,什么律法,都只是逼迫赵景就范的手段。 毕竟多一位通幽,便是多一份底蕴。 第48章 后续 赵景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小骨瓮,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外的一片山头。 醒来后的第三天,赵景的伤势终于好转,勉强可以下地走动。 李云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却没说期限,自那日后便再无音讯。 这片山头很空旷,视野极佳,能将满目疮痍的春水城尽收眼底。 只是此刻,山上早已没了昔日的宁静,取而代的是密密麻麻、新立起来的简陋墓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整个山头也聚集着不少正在挖掘的人。 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淡淡焦糊味,每一个土包下,都埋葬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亲手为逝去的亲人立碑。 而更多无人认领的尸骸,则被官府统一火化,埋在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赵景沉默地忙活着,用手刨开湿润的泥土,将小小的骨瓮安放进去,再一点点将土堆起。 他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随身短刀削尖一头,插在土堆前,刀尖游走,刻下六个字—— “赵门王氏之墓 孙 赵景 立”。 他不知道老太太名叫什么。 翻遍了原身的记忆,也只有一声声模糊而遥远的“奶奶”。 这个老人,从赵景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妖物附身的傀儡。可他总觉得,若不是老太太残存的执念在冥冥中形成阻碍,那鼠妖的迷障或许不会拖延那么久。或许,在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刻,她想的依然是如何护住自己唯一的孙儿。 做完这一切,赵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望着那座小小的土坟,心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包袱的释然,以及对这个残酷世界更深刻的认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春水城的轮廓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城门口,人流涌动,进进出出,竟有了几分曾经的忙碌景象。许多马车上都印着外地城池的徽记,显然是各地派来支援的人马。 那些侥幸逃出城的百姓,如今也大都返回了。城内最紧要的,已经不是食物和饮水,而是如何处理堆积如山的尸体。尸体腐烂会引发疫病,这只是其一。更棘手的是,横死之人怨气不散,极易滋生鬼物。 大部分城民都死于血祭,一身精气神被血鹤抽干,断了化为鬼物的根基。 但总有些是在混乱中被波及惨死的,这些人才是最大的隐患。 曾经混乱不堪的南大街,此刻竟已恢复了秩序。一队队身着制式黑甲的士兵脚步匆匆,在街上维持着秩序,搬运物资,神情肃穆。 赵景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朝廷并非不顾百姓死活,春水城之祸,根子全在周怀道一人身上。 他就像一颗毒瘤,腐蚀了整个城池,如今毒瘤被剜去,朝廷的力量便迅速填充进来,试图让这座死城重新焕发生机。 可是这样下去,就能够平平安安了吗? 他不禁自问,若是一味地固步自封,凭着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真能在这妖魔横行的世界里活下去吗? 他也听到了一些消息,碧鲨帮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并不是死于城乱,所有人的后颈肉都被咬掉了,死于谁的手上已经非常明显了。 或许……加入通幽司,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至少,从李云和梁观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通幽”这条路,同样有着诸多法门和境界划分。 自己两眼一抹黑,即便手握“悟道经”这等至宝,一个不慎,都可能把自己练到爆体而亡。 有人引路,总好过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脚踩进深渊。 思绪翻涌间,赵景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厉虎帮总堂的方向走去。 刚一踏入总堂大门,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帮内的汉子们来回奔走,搬运着粮食和药材,竟是在官府的统一调配下,参与到了民生恢复的工作中。厉虎帮的众人,活下来了不少,也得益于李虎的领导能力,早早就聚拢帮众自保。 “赵老大!”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张瘦子眼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赵老大!你可算出现了!你没事吧?这些天跑哪去了?” “瘦子,你没事就好。”赵景看着他,也是松了口气,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找了个地窖躲了起来,这几天看外面没事了才敢出来。” 张瘦子一拍大腿,满脸后怕:“哎!突围那天晚上,帮主还特地叫我去通知你!我们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摸到你家附近,结果你家巷子口堵着一队官兵,我们根本靠不近!你能活下来,真是祖宗保佑!” “帮主呢?”赵景也不好在这解释太多,一下也解释不清楚,索性中断了对话。 “在后院呢!”张瘦子指了指方向。 赵景与他告别,穿过喧闹的前堂,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李虎正对着几名管事安排着什么,言语间都是关于城中几个粥场的人手调配和物资问题。他看见赵景进来,眼神一亮,立刻结束了讨论,挥手让那几人先出去。 “你小子,总算舍得露面了!”等人一走,李虎立刻上前,语气中满是庆幸,“人没事就好!你家被官兵堵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后来事平了,我派人去你家看了看,早就人去楼空,只在巷子口发现了那队黑甲军的尸体。” 李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赵景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那队黑甲军,是我家那个老太太杀的。” 李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诧异:“那……老太太她?” “她身上附了妖物。”赵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被那队官兵打成重伤,不知道逃走了,估计早已不在城中了。” “原来如此……”李虎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惊疑化为了然,“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还以为……” 李虎明显以为赵景可能已经没了。 赵景想了想还是跟李虎坦白一下比较好,毕竟自己原本答应一起去城门那,但是却食言了。 他迎着李虎的目光,忽然开口。 “帮主,你还记得吗?” “当初我让你突围时,多等几天。” 第49章 下决定 “多等几天……,当时我还奇怪,这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李虎咀嚼着这四个字,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赵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当日发生的事情,稍加修改,讲了出来。 他如何救下梁观,如何被黑甲军伏击,如何被逼得只能回家养伤,又是如何在巷子口被周怀道的人马死死堵住。 也算是稍微解释了一下当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李虎的脸色,随着赵景的讲述,一寸寸地黑了下去。他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后院里清晰可闻,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青筋如小蛇般在手臂上虬结。 当赵景话音落下,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所以……整座春水城的浩劫,都是周怀道那个畜生惹出来的?” 赵景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东西。 见赵景沉默,李虎叹气的笑了笑,声音沙哑:“官府那边,跟我们说的是有大妖作乱,城主大人……为了保护我们,牺牲自己,重创了大妖,才终结了这场祸事……” “虽然周怀道锁城,手段残忍。但是我们还是没有想到,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确实,那晚血浪滔天,鬼哭神嚎的景象,全部推给“大妖作乱”,简直是天衣无缝。 毕竟,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凡人的想象。 官府用一个英雄牺牲的故事来稳定人心,保持威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连李虎这等与官府链接紧密的人,也被蒙在鼓里。 “周怀道已经死了。”赵景的声音很轻,“这场灾祸总归是过去了,活着的人,总得有个盼头,不是么?” 李虎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秘密,沉重如山。 赵景感觉,整座城里,真正知道真相的,或许就只有他,梁观,还有李云。如今,又多了一个李虎。 李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与怒火一并喷出,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差点就将这硬木桌给砸散架了。 “真是个狗娘养的畜生!” …… 赵景最终还是在厉虎帮蹭了顿饭。劫后余生的帮众们,气氛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能活下来,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本身就是一种宣泄。 酒过三巡,赵景状似无意地向李虎打听:“帮主,咱们库里……还有血丹么?我那燃血真功,消耗有点大。” 李虎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肉疼之色,他摆了摆手:“没了,当时库房留了不少东西,但是等我们回来之后发现里面少了许多,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闯了空门!那玩意儿金贵得很,都是老子拿功绩跟官府换的。” 赵景当然知道没了,只不过他其实想问的是血丹还有没有其他来源,没等他继续问,李虎便给了他解答。 只见李虎顿了顿,给赵景指了条路:“你要是真想要,可以去府衙那边碰碰运气。不过……那股血浪,把府衙也给碾碎了,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东西了。” 见赵景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李虎又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血丹。那东西,说白了就是用各种异兽的血肉精华炼制的。你要是还想练那门功夫,不如去城里那些大商行看看,买些异兽血肉。直接吃,对气血的增益也非同小可,就是效果慢点,费钱。”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赵景心中一动,将此事默默记下。 与李虎和帮众告别,走出总堂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的废墟染上了一层凄美的金色。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推开院门的瞬间,脚步便是一顿。 院内的石桌旁,李云和梁观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李云正兴致勃勃地用他家那口砂锅炖着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看见赵景,李云挑眉一笑,用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肉,朝着他得意地扬了扬:“哟,回来得这么是时候?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独家秘方调制的香料,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赵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口熟悉的铁锅,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你吃吧。”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吃不下。” 李云秀眉一蹙:“怎么?不给面子?我这锅肉,千金不换,不吃你可亏大了。” 赵景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实情,要不也确实有点坑人了,自己良心过不去。 “我家老太太,最后那些日子,天天用这口锅炖肉。”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手里的那块肉,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 “……”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梁观,眼神像刀子一样。 梁观也是一脸无辜和意外,摊了摊手:“我又不住他家,我怎么知道?” 早在前日,梁观就私下问过赵景关于老太太的下落,需要不需要李云帮他解决这事。 赵景的说辞和对李虎说的一样,被官兵重伤后逃走。 梁观当时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番,说什么老太太身上的妖物道行不深,碰上训练有素的黑甲军,确实可能不敌。 李云一脸晦气,端起那口热气腾腾的砂锅,看也不看,直接将整锅肉“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院里的空桶中,脸上满是惋惜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恶寒。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盯着赵景:“你考虑好了吗?” 赵景反问:“我难道有得选吗?” 李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万一你是个不畏强权、宁死不屈的叛逆愣头青呢?要是那种性格,让你蹲大狱都算是便宜了你,进了通幽司,也是死路一条。” 赵景懒得理她这番说辞。 “我答应了。”赵景言简意赅,“然后呢?” “现在春水城局势已定,我明日便要回府城述职。”李云说道,“到时候,我会用玄鸽将你的身份文牒送来。” 旁边的梁观插话道:“那新城主何时到任,主持大局?” “不知道,这事不归我管。”李云挥了挥手,随即看向梁观,“你自己的手尾也处理好,你离三境只差一步之遥,估计不出半年,也要调回府城了。” 梁观点了点头:“这我知道。” 赵景心中微动:“三境之后,便要去府城?” “那倒不是。”梁观解释道,“因为我本就是府城之人,只是外放到春水城历练而已。” 原来如此。赵景恍然,难怪梁观能在周怀道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原来是上头有人。 否则以周怀道这狠辣的手段,早就将他一并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假借什么毕海龙之手。 “好了,事情办妥了,肉又吃不成,走了。”李云似乎有些不耐烦,随手拿起桌上一块不知多久没洗的脏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腻,起身便向院外走去。 梁观也随之起身,对赵景抱了抱拳,算是告辞。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院门,赵景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我接下来呢?什么都不用准备?” 李云的脚步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飘飘荡荡地传了回来。 “等我消息就行了,没什么好准备的。” 话音落,人已远。 院子里,只剩下赵景一人,站在晚风之中。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隐没,夜色,如潮水般涌来。 第50章 血鹤复苏与银两 夜风卷着残余的酒肉气,拂过空荡荡的院子,带起几分萧索。 李云和梁观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弄的尽头,只留下赵景一人,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未来的路似乎铺开了一角,却又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之中。 他没有在院中久留,转身回到房内,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未知的纷扰一并隔绝。 盘膝坐定,赵景阖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只剩下涓涓细流,这几日血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动用悟道经,那东西是个无底洞,对气血的消耗堪称恐怖。 当务之急,是恢复。 赵景收敛心神,默默运转起燃血真功的心法。 气血,是一切的根基。 一呼一吸间,体内丝丝缕缕地补充着干涸的血气。 这是一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没有血丹的帮助,便是水磨的功夫。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时,赵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经过一夜的搬运调息,他体内的气血终于恢复到了巅峰时的充盈状态,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感,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但他没有停下。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继续运转功法,即使气血已满,无法再生成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景感觉自己的体内都快要被撑爆的时候,体内深处悄然出现了些许变化。 那是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猩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一股与他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诡异的气息。 成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血鹤之力!他的根基没有被毁掉!它只是被耗尽了,而不是彻底消失!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血鹤之力,竟与悟道经的消耗机制有些相似,悟道经是消耗血气,而血鹤之力则是通过气血温养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 武道修行,需要气血压缩成内气;悟道经的使用,要消耗气血;如今这保命用的血鹤之力,同样要保持一定量的气血。 三张嘴等着吃饭,自己这点家底,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 赵景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气血,成了他目前最大的短板。见没有血丹,那么看来,那异兽血肉,必须得尽快搞到手了。 心念一动,他站起身,走到院外,随手抄起一把切菜的薄刃。 没有丝毫犹豫,他对着自己的食指指尖轻轻一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锋利的刀刃划开的伤口,连一滴血都还没开始渗出,下一刻,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与此同时,丹田内那根珍贵的血丝,也黯淡了下去,消失无踪。 “呼……” 赵景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虽然自己为了诛杀周怀道,将那通天血浪的联系都斩断了。 他没有半分后悔,那是血祭而来的积累,是外物,终究不属于自己。 好在自己的通幽根基还在。 有悟道经在手,再配上这近乎不死不灭的恢复能力……潜力之大,自己都有点害怕。 …… 次日,赵景揣着家中仅剩的几两碎银,走进了春水城内最大的一家商行。 “客官,要点什么?药材、兵刃、还是消息?”一个精明的伙计迎了上来。 “异兽肉。”赵景直截了当。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将他引到一处独立的柜台前。柜台后面,一块块色泽暗沉、肌理分明的肉块被整齐地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膻。 “客官您看,这有刚到的蛮牛的后腿肉,肉质紧实,气血充沛,最适合锻体境的武者。那怕普通人吃了,如此充足的血气,也是大有溢出。”伙计一脸你懂的,坏笑的看向赵景。 不愧是大商行,现在就已经重新补货了。 “怎么卖?”赵景打断了他的介绍。 “不贵不贵,”伙计笑呵呵地伸出三根手指,“铁皮蛮牛肉,三十两银子一斤。” 赵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多少?” “三十两啊客官,”伙计一脸“你没听错”的表情,开始大倒苦水,“您是不知道,这异兽可不是山里的野猪,个个凶猛得很。咱们商行雇的猎队,每次进山都得折损人手。这肉,都是拿命换回来的,卖这个价,公道!” 赵景摸了摸怀里那几块碎银,沉默了。 他全身家当加起来,连一斤最便宜的异兽肉都买不起。 最终,他掏空了钱袋,称了一两蛮牛肉,只有小小一块。 提着这块昂贵的肉,赵景回了厉虎帮,找到伙房,塞了点铜板,让师傅给炖成了一碗肉汤。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下肚,一股暖流在腹中升起,化作丝丝缕缕的气血。 有效果,但不多。 赵景估摸着,这么一两肉,产生的气血连一枚血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想要靠这玩意儿加速温养血鹤之力,恐怕得花上数百两银子。 他这才深刻体会到,当初李虎能奖励给他一整瓶血丹,是何等的大方。那份看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吃完肉汤,赵景抹了抹嘴,径直去找李虎。 在后院,他见到了正在看账本的李虎。 赵景向李虎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疑问。 “阴物?”李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当初是刘老爷急着给自己女儿吊命,才开了天价。不过城里的一些药铺、商行也收,只是价格没那么夸张。怎么,你现在很缺银子?要是手头紧,去账房支点就是了。” 李虎有些不解,明明灾祸都已过去,他奶奶的事情也解决了,何必还这么拼命。 “不用了,我自个儿想办法。”赵景拒绝了李虎的好意,随即又道,“帮主若是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着,总不能在帮里白吃白喝。 李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了一句:“赵景,你天资不凡,如今又搭上了梁观那条线……你觉得,你还能在这小小的厉虎帮待多久?” 赵景心头一震。他没想到李虎看得如此通透。 虽然事实与李虎猜的有些出入,但结果却是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还正愁着该如何开口,李虎却先替他说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懂。”李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不快,反而像个宽厚的长辈,“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厉虎帮这座庙,终究是小了点。” 一股暖流自赵景心底淌过。他抱了抱拳,诚恳道:“多谢帮主体谅。不过,只要我一天没走,就还是厉虎帮的人。帮里若有急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并且,他现在身无分文,还得在帮里混吃混喝呢。 虽然不知道李云什么时候会传来消息,不过眼下,他需要解决的是修炼资源的问题。 钱! 他需要大量的钱,去购买异兽血肉,去转化更多的血鹤之力,去支撑悟道经的修行。 而对现在的他来说,最快的来钱道,便是——阴物! 春水城里的那些盘踞的鬼物,在他眼中,大部分应该都已经不是威胁。 赵景也决定,好好的扫荡一遍这春水城内的鬼物盘踞之地。 并顺便解决当初一直缠着他的女鬼,当然得是多养出一些血鹤之力再说。 之前面对纸衣的时候,王平便说出来了他的功法威力有些奇特。 如今通幽成功之后,见识到这血浪的腐蚀能力之后。赵景也意识到,自己修炼的燃血真功,可能是受到血鹤的影响也有了一丝腐蚀的能力。 自己就算不依靠血鹤之力,单纯的靠内气与破煞刀,想必对付这些鬼物也是没有问题的。 第51章 凶宅夜行,新的发现 思来想去,赵景还是决定多猎杀些鬼物,换成银钱购买异兽血肉。 夜色降临,整个春水城都陷入黑暗。 赵景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带上一把从厉虎帮顺来的长刀,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寂静的街巷。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南城角落的一座废弃大宅。 据说那宅子的主人曾是城中富商,因为自己深居简出,死于家中许久都没人发现。 直到半月后,附近居民总能听见宅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看见白色的影子在院墙上飘过,这才发觉异状。可那时鬼物已成气候,此事便耽搁了下来,成了城南一处有名的凶地。 也幸好李云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处理这城中的鬼物,否则可能也轮到自己来捞这一笔。 宅院大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腐朽的木色,上面挂着几缕破败的蛛网。 赵景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能传出老远。 一股尘封与腐朽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让人作呕。 阴冷的气息顺着脚踝不断向上攀爬,像是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想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院内杂草丛生,几乎能没过膝盖,假山倾颓,池水干涸,一片破败景象。 赵景的目光扫过院落,最终定格在正堂那黑洞洞的门口。 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就在里面。 他正要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的厢房窗户,似乎有一道人影闪过。 嗯? 还有其他人? 赵景心头一动,收敛气息,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难道是同行? 他将身体藏在廊柱的阴影后,探头向厢房内望去。只见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映出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而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其中一人正背对着他,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鼻子里竟塞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泥土。 就在赵景打量对方时,那人似有所觉,猛地一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看到赵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凶狠。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尽全力朝着赵景的面门就扔了过来,同时喊到: “有人闯进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赵景眼神一凝,脚下不退反进,手腕一翻,长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闪,精准地挑在飞来的小瓷瓶上。 “啪!” 瓷瓶在半空中被刀尖磕飞,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摔得粉碎。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射出来,落在地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哗啦!” 厢房内,另外几个大汉听到喊声,立刻抄起钢刀冲了出来,个个凶神恶煞,而且无一例外,鼻孔里都塞着那种黑色泥土。 几乎在同时,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阴风从正堂内席卷而出! “呜呜呜……” 凄厉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女鬼,双脚离地,飘忽不定地出现在了院子中央,正好处于赵景和那群大汉之间。 它的脸庞惨白如纸,双眼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流淌着血泪。那浓郁的血腥味,显然是引它出来的诱饵。 那几个冲出来的大汉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充满了对那女鬼的恐惧,生怕自己发出的半点动静会惊扰到它。 赵景却看都没看那女鬼一眼,目光冷冽地盯着那几个大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鬼地方做什么?” 一见面就下死手,还用血来引鬼,这帮家伙,绝非善类。 为首那名扔瓶子的大汉,见女鬼的目标似乎被赵景吸引,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沾着血的破布,朝着赵景的方向用力一扔,同时叫嚣道: “算你小子倒霉,竟然敢闯入这种地方!” 那块血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赵景面前,女鬼果然像是闻到腥味的猫,瞬间调转方向,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白影,直扑赵景而来! 赵景冷哼一声。 面对这寻常人碰之必死的危险景象,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眼看那惨白的鬼爪就要抓到面门,他终于动了。 刀身嗡鸣一声,暗红色的内气如流水般附着在刀身之上,血色的煞气也在刀身上缓缓冒出。 “嗤啦!” 刀光一闪而逝。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如同滚油泼在冰雪上的滋滋声。 女鬼那尖锐的鬼爪,在接触到附着着内气的刀锋时,竟如积雪消融般,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黑气狂涌而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响彻夜空,女鬼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仿佛遭到了无法想象的重创。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血泪更加汹涌。 对面的几个大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一刀就重创了厉鬼?这还是武功吗?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景已经动了。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不理会那重伤的女鬼,径直冲向那几个大汉。 女鬼似乎被赵景身上那股阳刚霸烈的气血所震慑,又被那诡异的煞气所伤,竟一时不敢上前。 “跑!快跑!这小子是硬茬子!”为首的大汉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宅子深处逃窜。 可惜,晚了。 赵景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只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一人。 手起刀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斩在那人的膝盖弯。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中,血液喷洒一地,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赵景毫不停留,身形闪烁,如同虎入羊群,拳脚相加,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骨裂和惨叫。 不过短短十数息,院子里便躺了五个哀嚎打滚的大汉。 没想到那女鬼这时候,摆脱了腐蚀,竟然从后面又逼了上来。 赵景对于鬼物的感应极为灵敏,可能是因为曾经死过一次。 这女鬼的气息在他的感知当中就如黑暗中的灯泡一样。 “破煞!” 血色煞气猛然爆开,将整个女鬼裹住。随后一道闪亮刀光斩过。 女鬼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便烟消云散。 解决完一切,赵景这才走到那群强盗面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那是什么武功,为什么能伤到鬼物?!”为首的大汉抱着自己断掉的腿,满脸惊恐地问道。 赵景没理会他,径直走进他们之前待的厢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馊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房间的角落里,赫然躺着一具被从中劈开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时日,半边身子都不见了。 赵景眉头紧皱,在房内搜寻了一番,只找到了几十两碎银,接着他又去到女鬼盘踞的屋内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个阴冷的珠子,应该就是“阴物”。 他拎着那个为首的大汉,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开始审问。 很快,他就弄清了这伙人的来历。 他们是前些时日趁着城中大乱,烧杀抢掠的暴徒。 如今城内局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全城戒严,他们之前作恶时,并没有避着别人。 早就有人通报了他们的样貌,这也导致了他们根本出不来城。 城中每日都有人被审判,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据说连当初守城门的四个将领,更是下了大狱。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用了一种秘传的土方子,用一种特殊的泥土塞住鼻孔,能减自己的生气,让鬼物没那么容易感知自己,然后躲进这凶宅之中。 那具被劈开的尸体,就是他们躲进来之前,在附近寻到的紧急的“存粮”。 听完之后,赵景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对这种毫无人性的渣滓,留着也是祸害。 “你们作恶多端,本该在菜市口被千刀万剐。”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也不用麻烦官府了,现在就上路吧。 那为首的大汉脸上惊恐与怨毒交织,还想说什么,却只看到一抹刀光在眼前亮起。 颈间的温热感传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一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下几人的心理防线,他们顾不得断腿的剧痛,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团。 “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他逼我们吃的!我们是无辜的啊!” 几人见赵景没有立刻动手,以为求饶起了作用,磕得更加卖力,额头都渗出了血。 赵景没有理会他们。 就在那为首大汉的头颅落地之后,他体内的血鹤之力忽然一阵躁动,一股奇异的吸力自发产生。 他并未压制,而是顺着这股感觉,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 下一刻,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月光下,那具无头尸身的伤口处,一缕缕极细的血丝缓缓析出,紧接着,更多的血丝从尸体的皮肤毛孔中钻出,在空中微微摇曳,然后像是找到了方向,齐齐朝着赵景飘来。 “妖......妖怪怪!”一个强盗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忘了。一股尿骚味道传来。 剩下的人也看到了,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尖叫着,用仅存完好的手脚在地上奋力刨动,拖着断腿,狼狈不堪地向后挪动,试图远离这个比厉鬼还要可怕百倍的男人。赵景没有去管他们,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身体的变化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尸体中的血液建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心念一动,试着催动血鹤之力去拉扯。 效果立竿见影。 尸体内的血液仿佛得到了命令,转化成血丝的速度猛然加快,争先恐后地钻出体表,汇成一股细流,没入赵景的身体。 随着血丝的注入,那大汉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 而赵景体内的血鹤之力,则壮大了一丝。 他回过神,看了一眼已经手脚并用爬出数米远的一个家伙,眼神冰冷。 他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哒…哒…哒…” 赵景提刀慢慢靠向这几人,脚步声犹如催命符一般。 他们回头看到赵景那平静的表情,吓得更是亡魂大冒,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乱蹬,伤口拖出长长的血痕。 “噗!” “噗嗤!”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随着最后一人倒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更多的血丝从五具尸体中同时涌出,在月光下织成一张诡异的红色网络,最终百川归海般尽数涌入赵景体内。 场面邪异至极。 感受着体内明显增长了一截的血鹤之力,赵景自己都心头一震。 这种掠夺生命来强化自身的方式,残忍,诡异,却又无比强大。他之前还是低估了血鹤之力的本质。 不过,这几个壮汉提供的血气之力,感觉上还不如他之前用过的一枚血丹效果好。 仅仅是刚通幽,便有如此邪门的能力,那后面的境界又会是什么样? 而拥有这等力量的修行者,在那些妖魔面前,竟然也只是勉强支撑吗? 赵景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景象。 五具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与之前城中浩劫后留下的那些干尸一模一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凶宅,身形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城内乱象未平,各处都在清理残局,多这么几具死状奇特的尸体,尤其是在这有名的鬼宅里,并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第52章 消失的女鬼,府城的消息 接连半个多月,赵景几乎踏遍了春水城所有闹鬼的凶地。 凭借自己对鬼物强大的腐蚀之力,那些寻常人眼中的催命厉鬼,在他面前不过是行走的钱袋。 赵景一共收获了两千多两银票,他将其全数换成了蕴含充沛气血的异兽肉。 海量的气血不停温养出一股股血丝,沉淀在他体内。 这股力量,与当初靠血祭得来的截然不同。 它如同自己手臂的延伸,温润、驯服,操纵起来得心应手,再无半分滞涩。 他预估,如今的他,就算被拦腰斩成两截,也能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愈合。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今夜,他来到了旅程的起点,也是终点,那座最初改变了他命运的凶宅。 还是那座熟悉的院墙,还是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但这一次,赵景的心境已天差地别。初来时,他是猎物,在鬼物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九死一生。而现在,他是猎人。 没有丝毫犹豫,赵景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易地越过两米多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庭院之中。 院内,依旧是那片荒芜的景象。 刚一落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便钻入鼻腔。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向那片小花园。 月光下,那个穿着长衫、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鬼物,依旧背对着他,仰头“欣赏”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姿态一如初见时那般诡异悠闲。 赵景一步步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可闻。 中年男鬼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微微一僵。 就在下一秒,它的脖子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猛地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那张没有五官、光滑如白玉面具的脸,正对着赵景。 “咯咯咯……” 骨头摩擦的怪笑声响起,它垂在身侧的手臂如一条软鞭,瞬间暴涨,朝着赵景的脖颈缠来。 赵景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抓住了那条伸长的鬼手。 手臂上传来的阴寒之力,试图侵入他的体内,却被他旺盛如烘炉的气血瞬间蒸发。 “就这点本事?”赵景淡淡开口,血气鼓荡间,内气附着在手中。 中年男鬼那张光滑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扭曲的表情,它想抽回已经开始冒烟的手臂,却发现被一只铁钳死死锁住。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血光,血鹤之力顺着手臂奔涌而出。 “滋啦——” 如同滚油泼在冰雪上,一股黑烟从男鬼的手臂上冒出。那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化作点点黑灰。 中年男鬼发出无声的嘶吼,剩下的半截身子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 赵景面无表情,拔出长刀,内力勃发,一道凝练的血色刀罡一闪而过。 “噗!” 男鬼的头颅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便消散于无形。它的身体也随之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赵景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继续向内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那口枯井,那几棵歪脖子树,映入眼帘。 压抑而细微的哭声,如期而至。 井沿上,那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鬼物,正抱着膝盖,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在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满脸褶皱、眼神怨毒的老婆婆,她手中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正死死地盯着赵景,口中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赵景的出现,让小女孩的哭声一顿。她缓缓抬头,那张只有两个黑洞眼窝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的脸,再次出现。 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之前没有遇见过的? 老婆婆手中的剪刀便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赵景心口! 与此同时,那小女孩也尖叫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扑了上来。 一老一小,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叮!” 刀光一闪,一声脆响,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应声而断。 老婆婆整个鬼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重重撞在井沿上,身形都变得虚幻了几分。 而那扑到近前的小女孩,则一头撞进了赵景的怀里。 预想中的阴气蚀体没有发生,小女孩只是在他身上嗅了嗅,黑洞洞的眼窝里,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困惑,仿佛在奇怪为何赵景并没有传来预想之中的惨叫。 她的双手,利爪明明已经狠狠的刺入了赵景的体内! 赵景低头看着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驱使自身内气,夹杂着一丝血鹤之力的血丝,渡了过去。 小女孩浑身一颤,身上的暴戾之气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许多。她不再尖叫,只是怔怔地“看”着赵景,咧开的大嘴也缓缓合上。 慢慢的,小女孩也化作一股青烟,缓缓消散。 而那在远处的老婆婆,此时也不管自身已经不稳的魂体,猛的再次扑了上来。 迎接她的是一张硕大的血网! ...... 赵景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最后,停在了那间熟悉的闺房前。 这里,是他“死”去的地方。 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腐朽的陈设和厚厚的灰尘,再无他物。 那个女鬼,不见了。 赵景眉头紧锁,将整个宅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窖和阁楼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发现那双雪白的赤足,没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阴冷。 她走了? 一个念头在赵景心中升起。 但是,为什么那个女鬼之前一直缠着自己不放? 如果只是因为那枚玉钗,那女鬼真正的仇人,应该是去找刘老爷才对。 可她偏偏对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穷追不舍。 对了!原身本来就是死在她的手上的。 赵景面色凝重,这个女鬼,知道他最大的秘密。 自己这诡异的复活,在一个开了智的鬼物面前,那得是什么含金量! 这女鬼不除,他寝食难安! 城内的鬼物被扫荡一空,赵景也暂时失去了最快捷的收入来源。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春水城在阵痛之后,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街道上重新出现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听说,府城任命的新城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赵景的生活,也重新回归到枯燥的修炼之中。 没有了外快,他只能依靠水磨的功夫,缓慢地温养血鹤之力,同时全力冲击《燃血真功》。 如今,十二正经只剩下最后三条尚未贯通。一旦功成,便可着手冲击更为玄奥的奇经八脉。届时,便算是真正踏入了通脉境的后期。 至于那《望幽-血鹤》的法门,赵景没想好,如今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生存危机。 他曾旁敲侧击地向梁观请教过。梁观的回答很严肃,观想图的修炼,非得等武道修为达到三境大成,精神意志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方可涉猎。 他现在的《燃血真功》,就算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二境大成。 好在梁观也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正式加入通幽司后,应该会为他提供能够修炼到三境大成的功法。而且梁观还神秘兮兮地说,通幽司的武学,和外面流传的大路货,不是一个概念。 这让赵景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 《望幽-血鹤》,保险起见,还是得三境大成之后再接触比较好。 毕竟不会再有那么多血海内的惨死之人来帮自己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赵景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神情恭敬的捕快。 “总捕大人有请。” 赵景心中一动,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想必是府城通幽司那边,有了消息。 第53章 调令,《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他跟着捕快,很快便来到了梁观的住处。 此时的梁观,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势基本痊愈,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见到赵景,梁观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府城那边的调令来了。” “调令?”赵景一愣,“不是我的身份文书吗?” “我也不清楚。”梁观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我原以为,你会和我一样,留在春水城当差。” 说着,他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赵景面前。 一枚令牌,一封委任状,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赵景首先拿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通体由古铜打造,正面用阳文篆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幽”字,背面则是繁复玄奥的花纹,卖相看起来……竟有几分廉价。 “这是通幽司的身份令牌,铜令。”梁观解释道,“按你的天资,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三境,待你三境大成到时候或许能换成银令。” “一共分几级?”赵景掂了掂手里的铜令,随口问道。 “铜,银,金,玉。” “合着就是底层牛马啊。”赵景忍不住在吐槽了一句。 梁观闻言,嘴角难得地抽动了一下,似乎被他这过于直白的比喻给噎住了。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别小看这枚铜令。就算是最低级的铜令,它所代表的权力,也远超你的想象。就算是城主,想要指使你,也得看你心情办事。” “不愧是骑在朝廷头上……咳,不愧是通幽司!”赵景立刻改口,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满意地将铜令收好,然后拿起了那封委任状。 展开泛黄的纸张。 上面用一种极为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格式严谨,用词繁复,看得赵景有些头大。他耐着性子扫了一遍,总算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大致就是,兹有春水城人士赵景,德才兼备,胆识过人,于危难之际屡立奇功,特此征调,任命为…… 赵景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那几个字上。 安平城,总捕一职。 安平城? 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安平城在何处?”赵景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这可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梁观沉吟片刻,似乎也在脑中搜索这个地名:“好像是在方州南边,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你出城后,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有栈道可通。若是地图看不明白,就找驿站的人问问路。” 赵景的眉毛挑了挑:“我自己一个人去?” “不然呢?”梁观反问一句,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赵景一时无言以对。 赵景心中腹诽,好家伙,这哪是升迁,分明是发配。说是戴罪立功,这“功”是立了,罪也还在头上顶着呢。 他将委任状也收入怀中,目光落在了最后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这才是重头戏。 能让他修炼到三境大成的功法,通幽司出品,想必不会让他失望。 他拿起册子,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手温润,上面用一种古拙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 赵景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胎衣?化魔?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不像是正派的东西。他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诡异的眼神看向梁观:“这……是正经功法吗?” 梁观看到这功法名字,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与羡慕:“看来李云大人,对你当真是另眼相看!居然给的是这本功法!” “很强?”赵景被他的反应搞得更加迷惑了。 “何止是强!”梁观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此法修炼之艰难,冠绝通幽司诸多武学,但一旦修成,威能亦是超凡脱俗。 运功起来魔气漫天,只要你不去招惹化形大妖,寻常数十年修为的妖怪一点不虚!待你修至三境大成,更可以此法为根基,配合观想图,观想‘魔胎’,以此‘通幽’!” 他看着赵景,眼神灼灼:“你的天资悟性,远非常人可比。现在看来,或许你天生就该修习此等奇功!这本真解,乃是通幽司的大人物,在观想图基础上,呕心沥血改进而成,能让武者通过锤炼肉身,最终获得一丝‘t通幽’之神异,练习此法与凡俗武夫,从此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赵景心中一动。 自己的《燃血真功(异)》,似乎也是走的这个路子,通过燃血真功配合破煞刀催化出来的血色煞气,能对那些妖邪之物造成腐蚀效果,这不就是一种“神异”吗?看来,悟道经无意中已经将自己引上了通幽司的“正途”。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发毛:“但这名字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一本魔功啊!” “偏见!”梁观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名?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如今妖魔诡谲横行,我人族能在这世道中挣扎求存已是万幸,哪里还管得了用的是仙法还是魔功?”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得赵景哑口无言。 确实,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 “通幽之后,都是些什么境界?”赵景还是有点好奇。 “若是能通幽成功,就会踏入第一境开识,你能获得观想图中那些神魔异兽的一些强大能力。之后便是凝种,铭纹,你都还未通幽,无需了解这般多。” “那这些神魔异兽,又是在哪发现的?是更强的大妖吗?”赵景回想录一下,那遮天蔽日的血鹤,若是真的存在这个世界,只怕是路过一下春水城,整座城市便能被对方扇动的气流给毁了吧。 “听说是在一个叫幽虚的地方?这些我也不太了解。” 梁观将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行了,你也别多想了,你连三境都不到。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这几日就动身吧。委任状上有期限,你赶到安平城的时间,可不算宽裕。” 赵景点了点头,将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郑重地收入怀中,起身告辞:“梁头儿,保重。” “你也一样。” …… 离开梁观的住处,赵景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临时搭建的衙门,从一个老书吏那里看到了一份方州堪舆图。 春水城,位于整个方州的东北角,偏僻贫瘠。 而他的目的地,安平城,则在遥远的东南角,几乎已经贴近了那片传说中混乱无序的化外之地。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蜿蜒曲折,需要穿过数个郡县,路程何止千里。 委任状上写的最后期限是半月之后。 按照这个世界的脚程来算,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时间也确实相当紧张。 不过,赵景对此倒无所谓。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没什么家当细软,更没什么亲朋故旧需要牵挂。 唯一需要做的,或许就是去和厉虎帮的一些人好好道个别。 说起来,这位厉虎帮的帮主,从始至终都对自己照顾有加,甚至有几分拉拢和投资的意味。而自己,,对帮派的贡献确实不多。 如今不告而别,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出发当天再去也是不迟,还是先回去,将那本功法鉴赏一番再说。 回到自己的小院,赵景反手将院门闩好,迫不及待地回了屋。 他没有急着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而是将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郑重地摆在了桌上。 这可是他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本,能直通三境大成,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他还急着三境大成之后,继续开始修行《通幽-血鹤》呢!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兽皮纸张上,绘制着一幅幅扭曲怪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古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性。 赵景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蒙蒙亮转为大亮,又渐渐西斜。 赵景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到中途的凝重,再到后来的迷惑,最后,变成了一片茫然。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时辰后,赵景放下了册子,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 这本所谓的真解,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句句话,一段段口诀时,他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什么“引太素之气,化先天胎衣”,“观想自身,化魔破茧”,看得他云里雾里,头昏脑涨。 这感觉,就像是前世一个文科生,突然被扔了一本《量子物理导论》,除了能认出封面上的字,里面的内容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不应该啊……” 赵景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沉下心神,内视自己的金手指——悟道经。 以往,只要是他接触过、看过一遍的武学,无论多么深奥,都会在悟道经的面板上留下烙印,出现对应的功法名称,然后他就可以消耗气血和精神来进行修炼。 然而此刻,他凝神看了半天。 悟道经的古朴镜面上,依旧只有那几门他早已学会的武功。 那本他耗费了半天心神研读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赵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又拿起册子,强迫自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个字都不放过地又看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悟道经,毫无反应。 冷汗,瞬间从他的背脊冒了出来。 燃血真功简单粗暴,饿虎拳更是基础武功,破煞刀也就是血气运转稍微复杂一些。 出大事了,真看不懂。 自己一境突破二境都需要在悟道经内突破数十次,可见资质或许有些许不足。 第54章 破庙 接连两日,赵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着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冥思苦想,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那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看得见,却怎么也摸不着其真实面目。 悟道经的毫无反应,像是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燃起的火热希望浇得透心凉。 算了,看来只能徐徐图之。 与其在这天书上死磕,倒不如先将手头上的功夫练到极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燃血真功》距离大成也仅剩将奇经八脉打通了。一旦功成,他的气血将再度暴涨,无论是持久力还是爆发力,都会有质的飞跃。 先把眼前的吃了再说。 心念既定,赵景便不再纠结。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将那本兽皮册子贴身藏好,又去了一趟厉虎帮。 与李虎、张瘦子等人道别,婉拒了他们摆酒饯行的好意,只说是官府急调,事出突然。 李虎等人虽有不舍,却也知他前程远大,并未多加挽留,只是反复叮嘱他到了新地方万事小心。 一番告别后,赵景来到衙门,牵了上面为他备好的快马。 将马牵出城外,翻身而上,双腿一夹,便绝尘而去,将这座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春水城,彻底甩在了身后。 …… 夜色如墨,荒郊野岭。 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几分阴森。庙门前的两盏空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而庙内亮起来不小的火光。 “吁——” 两匹快马在庙前停下,马背上的刘清月勒住缰绳,转身对自己身后紧紧抱着她腰肢的少女柔声道:“素素妹妹,天色已晚,今夜我们便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另一匹马上,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少女早已按捺不住,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嚷嚷:“哎呀,终于能歇歇啦!骑了一天的马,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苏灵儿!”刘清月秀眉一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言辞岂能如此粗鄙!” 被称作苏灵儿的少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赶忙上前将那位叫做素素的少女搀扶下马。 刘清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利落地将马匹在庙外的老树上拴好,这才走向素素,语气又恢复了温柔:“此地离安平城不过百里之遥,明日午后便能抵达。你若不嫌弃,可先到我家中落脚,待寻到可靠的商队,姐姐再派人送你回家。” 那名叫素素的少女,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闻言更是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清月姐姐,你的大恩大德,素素无以为报!” 说着,她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 刘清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嗔怪道:“你我姐妹相称,何须行此大礼。” 旁边的苏灵儿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打趣道:“就是就是!我师姐家可有钱啦,到了安平城,让她请你吃全城最好的酒楼,给你压惊!” 话音刚落,额头便挨了刘清… …月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哎哟!”苏灵儿抱着脑袋,委屈地撅起了嘴。 这番互动,倒是把素素给逗笑了,眼中的泪光也散去了几分,破涕为笑的模样更添娇俏。 这素素,是刘清月今日在山中偶遇的。据她自己所说,本是前往安平城附近的小镇省亲,不料车队中途遭遇山贼,她侥幸逃脱,却在山林中迷了路。 刘清月遇见她时,这可怜的姑娘正哭哭啼啼地往反方向走,若非遇见自己,怕是离家越来越远了。 刘清月心善,见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又恰好顺路,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刘清月看着庙旁,停靠在暗处的几辆马车,以及庙内火光,便知道这庙内应该有不少人落脚了。 三人推开破庙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火光自院内映出,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庙内并非空无一人,东一堆西一簇地,竟坐了二三十号人,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警惕中带着审视。 “请诸位行个方便,我姐妹三人想在此借宿一宿。”刘清月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看这些人的打扮,多是些行脚商人和护卫,这让刘清月稍稍松了口气。 人群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主事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回了一礼,声音还算客气:“姑娘请自便。” 得了允许,三女便寻了个干净的角落,苏灵儿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黑暗。 刘清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素素,柔声道:“先将就些,明日到了安平城,姐姐定带你去尝尝城内‘醉仙楼’的招牌菜。” 素素接过干粮,却没有立刻吃,反而将小巧的鼻子凑到刘清月的手腕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用一种天真又粘腻的语气说:“我看呀,再好的酒楼,都没有清月姐姐身上香呢!” 这番举动,让刘清月有些哭笑不得,只当是这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对信任的人过于依赖了。 苏灵儿在一旁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姐,说起来,大师兄也真是的,偏偏要选在安平城跟那个什么‘墨惊鸿’约战,我看他就是想在师姐你家人面前,好好露一手!” “你再胡说!”刘清月瞪了她一眼,扬手又要敲她。 苏灵儿早有防备,脑袋一缩,躲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着:“本来就是嘛……” 就在此时,庙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庙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警惕地望向大门,只有素素,依旧有些痴痴地望着刘清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很快,破庙的大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来人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柄出鞘的利刃。 正是日夜兼程,甚至还迷了路的赵景!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朗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诸位,敢问此地继续往前,可是安平城的方向?”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再次站了起来,打量了赵景一番,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腰间悬刀,气度不凡,便客气地答道:“这位小哥,从此地继续南下约莫七十里,便是安平城了。” “多谢!”赵景抱了抱拳,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娘的!总算找对路了。他没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这几天净在山沟里兜圈子,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目光在庙内迅速扫过,大部分地方都挤满了人。只有角落里,一对爷孙和那三个女人中间,还留有一片不大的空地。 赵景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过去,在那片空地上盘腿坐下,随手将佩刀放在腿上,便闭上了眼睛。 干粮,早上就吃光了。 至于休息,他暂时还不需要,但胯下的马匹却需要歇歇脚力。 他这一坐下,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刘清月和苏灵儿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唯独她们身边的素素,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鼻翼微微翕动。 赵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顾,血丝充裕的他根本不怕任何偷袭。 他靠在墙上之后,便闭眼将全部心神用在细细参悟那部《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经过这些时日的苦思,他并非全无收获。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这门功法,似乎并非单纯的气血运转法门,它更像是一种追本溯源的观想法。 第一步,便是要通过特殊的口诀和观想,摒弃后天的一切,将自己的意识回归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状态,去追寻那尚在母体之中时,身体诞生的第一缕“先天之气”。 寻到它,养出它,然后心念塑形,将这口气,化作自身的“胎衣”。 “引太素之气,化先天之胎……魔由心生,身即是衣……” 口诀在心中流淌,赵景的意识渐渐模糊,外界的嘈杂、篝火的噼啪声、他人的呼吸声,都开始远去。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间,竟也慢慢蜷缩起来,双臂抱膝,头颅深埋,摆出了一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沉入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仿佛马上就要触摸到那缕虚无缥缈的“先天之气”时—— 一只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第55章 夜话 那只冰凉的小手,带着一丝试探,轻轻拉动衣角的触感,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赵景即将沉入混沌的意识。 他好不容易摒弃五感,神游太虚,马上就要触碰到那缕传说中的“先天之气”,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硬生生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拽了出来。 赵景睁开双眼,眼中的混沌与迷茫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清明与警惕。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大眼睛。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半块粗粮大饼。 “叔叔,你是饿了吗?”小女孩的声音细声细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我这里有饼,给你填填肚子吧?” 在她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满脸焦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露出一个歉然而无奈的表情。 赵景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臂抱膝,蜷缩在墙角,身上还散发着几天赶路积攒下来的汗味与尘土味,配上这副婴儿在母体中的古怪姿势,看上去确实有些……凄惨。 他心中那股被打扰的郁气,在看到小女孩纯真的眼神时,莫名就散了大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顺势坐直了身体:“你别说,还真有些饿了。”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半块大饼,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饼干虽然卖相不好,但是入口脆香,竟然出奇的好吃,他吃得津津有味。 小女孩见赵景接过了饼,顿时高兴了起来,大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大哥哥,你是那种在外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吗?” 这声“大哥哥”叫得赵景心里舒坦。 他咧嘴一笑,也来了兴致,决定逗逗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行侠仗义谈不上,也就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扶扶老奶奶过马路,顺手打打乡里的恶霸,每天行善积德罢了。” 小女孩顿时一脸崇敬,双眼放光:“大哥哥,能给萱儿讲讲吗?” 旁边的老者一脸无奈,连忙拉了拉孙女的衣角:“萱儿,别打扰叔叔休息。” “老丈,无妨。”赵景摆了摆手,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现在也不困,就当是顶你的饼钱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感:“那大哥哥就给你讲讲,我当年连喝三碗大酒,滑铲杀虎妖的故事!” “滑铲?”小女孩月儿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赵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我独门绝技,不足为外人道也。” 接着,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魔改版的“武松打虎”。他将故事里的景阳冈说成了黑风山,将那大虫说成是修炼了数十年的虎妖,讲得是口沫横飞,神采飞扬,逗得小女孩一惊一乍,捂着小嘴,时而惊呼,时而发笑。 破庙里的气氛,因为他这番吹嘘,也变得轻松了不少。那些行脚商人和护卫们,本都在暗自警惕,此刻也都被赵景逗乐, 都脸上带着笑意,听着赵景给小女孩吹牛。 唯有角落里的苏灵儿,听着听着,嘴角便撇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鄙夷。 在她看来,这男人满嘴跑火车,吹牛不打草稿,实在是有些哗众取宠。 就他这副风尘仆仆的落魄样,还杀虎妖?怕不是被虎妖一巴掌拍飞。 “……只看当时情况紧急,那虎妖张开血盆大口,带起一股腥臭的狂风就朝我扑了过来!我当时想都没想,运起全身功力,一掌就劈了过去!”赵景讲到这儿,还配合一下伸掌的动作,“要知道,老虎都是铜头铁尾豆腐腰,我这一掌,可是凝聚了我数十年的功力,竟然还是不敌,被它震得生生后退了十几步!”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故事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灵儿正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苏灵儿也毫不怯场,她放下手,对着赵景笑道:“我说这位大哥,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上下,哪来的数十年功力?还跟妖怪打斗……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些。” 赵景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看着她:“这位姑娘,此言差矣。练武,讲究的是一个根骨、天赋与勤练。我天资出众,又加上勤学苦练,一日顶他人十日功。这数十年的功力,不是吹出来的,而是努力与汗水!” “切。”苏灵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去。 赵景懒得理她,继续对着萱儿讲道:“那虎妖见一击不成,奈何不了我,顿时勃然大怒,仰天长啸,竟是唤来了一个帮手!我定睛一看,嘿,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只有几寸大小的小土狗!” “只见那小狗一出现,就‘汪汪’叫着朝我猛冲过来,结果被我抬脚一踹,直接给踢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找这么个帮手,想来那虎妖应该属于开智之后,也是个无慧的档次?” 自从赵景渡过了春水城的危机之后,也算是解放了性情。 没有之前崩得那么紧了,性情也逐渐回到了前世惨案发生前的模样。 “咯咯咯……” 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不是来自萱儿,而是来自苏灵儿身边的那个素素。 苏灵儿见她笑得开心,忍不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素素,他身上味道那么大,你要不要坐过来一些?” 素素听了,却摇了摇头,她那双纯净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赵景,鼻翼微微翕动,用一种天真又带着几分奇异的语气说:“不会呀,我看这个大哥哥……闻起来也很香呢!” 这话一出,刘清月和苏灵儿都有些侧目,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 赵景却听得真切,他转过头来,对着素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妹妹有眼光!我也觉得自己很香。” 素素被他这么一说,非但没有害羞,反而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道:“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又有些饿了。” 这话语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渴望。 赵景却是玩味一笑:“饿了就先忍忍。明日你要是能寻到我,大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素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刘清月看她这副模样,生怕她被这来路不明的男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赶忙开口道:“素素,你忘了?你是要回家省亲的。” “可是……”素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吃一顿饭,好像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呀。” “安平城里什么好吃的都有,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别理他。”刘清月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赵景听到“安平城”三个字,目光在刘清月身上淡淡扫过,便不再多言,转回头去,三言两语将那个虎头蛇尾的故事讲完。 故事讲完,夜也深了。萱儿早已在爷爷的怀里沉沉睡去,庙内的篝火渐渐微弱,只剩下噼啪作响的零星火星。众人也都或躺或坐,沉入了梦乡。 ……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破庙外,只剩下商队雇来看守货物的护卫还在强撑着眼皮,庙内早已鼾声四起。 黑暗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爬了起来。 正是那个名叫素素的少女。 她缓缓得将身子朝着赵景所在的位置靠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却映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渴望。 她来到赵景身边,缓缓蹲下,仔细地端详着他熟睡的脸庞。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是想触摸一下赵景的脸颊。 “素素!”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低喝,从旁边传来。 素素的动作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刘清月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刘清月一把抓住素素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旁人。 “我……”素素被她抓着,显得有些委屈,弱弱地解释道,“我有些忍不住,想找他……吃点东西。” “你呀!”刘清月又气又无奈,只当她是饿得馋了,想去翻那男人的包裹,“你年纪太小,不知道江湖险恶!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离他远点!快回去睡觉,别总想着吃!” 她觉得这个素素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单纯,脑子似乎也有些不灵光,这么容易就被陌生人勾起好奇心,看来自己必须得看紧一点才行。 说罢,她便强行将素素拉回了角落,按着她躺下,自己却再也不敢合眼,只是警惕地盯着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将素素拉回去的那一刻。 那个本该“熟睡”的赵景,背对着她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豁然睁开,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体内的血气,早已在《燃血真功》的催动下,如滚烫的岩浆般奔腾不休,蓄势待发! 之后一夜无事。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赵景便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庙内的商队众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刘清月整夜都是浅睡,看到赵景起身似乎要离去,心中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 赵景径直走到那对祖孙身边,此时老者也已经醒了。 “老丈,”他抱拳问道,“请问,此处去往安平城,一共有几条路?你们走的是哪条?” 老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倒也和善,指着庙外说道:“顺着官道走栈道,那是最好走的大路,我们商队就是走那条。不过嘛,从这庙旁有条小路上山,翻过去也能到安平城,只是山路崎岖,会难走许多。” “多谢。” 赵景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出了破庙,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着那条难走的山路,绝尘而去。 看着他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老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庙内,刘清月也叫醒了苏灵儿和素素。她思忖片刻,找到了商队的主事,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管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她搭乘一辆马车?路费我们照付。” 素素虽然不重,但刘清月的马匹驮了两人一天,再长途跋涉也确实吃力。 而苏灵儿那匹马则是携带了许多行李,更驮不住两人。 中年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收了银钱,便给素素指了一辆车。 素素表现得十分乖巧,柔柔地道了谢,便自己一个人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刘清月和苏灵儿则各自骑上自己的马,跟在了车队后面。 很快,商队出发,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某一辆马车内,一个伙计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对同伴嘟囔道:“诶,刚才管事不是说,我们这车会多上来一个人吗?人呢?” 另一个伙计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兴许是去了别的车吧?管他呢,再睡会!” 两人没再多想,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放下。 第56章 截击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赵景不紧不慢地骑着马,任由马儿自己选择着下脚的地方。 这路确实难走,但他并不急。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素素的少女会不会跟上来。 可昨夜在破庙中,那少女投向自己的目光,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看待食物的眼神,与当晚的老太太如出一辙。 更关键的是,他昨夜根本没有运行龟息术,将自身旺盛的气血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 对于妖物来说,他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一盘冒着热气的珍馐。 只是不知那两个女子,和这妖物是什么关系,又相识了多久。 看她们姐妹情深的样子,恐怕是被蒙在鼓里了。 能从化形大妖的身边活下来,也不知是她们运气好,还是这妖物……有别的打算。 思绪间,一股腥风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那速度很快,正在失神的赵景来不及反应! “嘶——” 身下的快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随即戛然而止。紧接着,赵景只觉得右臂一凉,一股剧痛瞬间贯穿了整个肩膀!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狼狈地单膝跪地。 他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那个本该在商队马车里的少女素素,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皮的笑容,嘴角甚至还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只是,她那纤细白皙的右手,已经化作了一只布满黑色利甲的狰狞兽爪,爪尖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鲜血。 而在她身后,那匹陪伴了赵景一路的官马,已经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至极。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空空如也,整条手臂已然齐肩而断,掉落在不远处的尘埃里。 “大哥哥,我来找你要吃的啦!”素素的声音还和昨夜一样娇憨软糯,她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眨了眨,“素素不杀你,我吃一只手就好!” 赵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匹惨死的官马,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这可是一匹官马!报备过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素素,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你还……怪好心的!” “嘻嘻,是吧?”素素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反而有些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但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赵景原本掉落在地的那条断臂,竟像是活物一般,无数猩红的血丝从断口处涌出,如同千万条细小的触手,拉扯着手臂,精准无比地飞回了赵景的肩膀! “嗤嗤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蠕动声中,断臂与肩膀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赵景活动了一下刚刚失而复得的手臂,发出几声“咔吧咔吧”的骨骼脆响,仿佛从未断裂过一般。 素素脸上的得意,瞬间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那我也不杀你,”赵景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就要你一半的血,就好了!” 这是个化形的妖怪! 自己还从未真正与化形大妖正面厮杀过。这些时日温养的血鹤之力已经积攒了不少,正好拿她来试试手!若是真打不过……赵景心中念头电转,大不了跑路就是,丢人总比丢命强。 心里虽有些打鼓,嘴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只想取我一只手臂,那我也只取你一半血,很公平吧?” 话音未落,赵景的体表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无数猩红的血丝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他周身盘旋交织,瞬间凝结成一根根纤细而锋利的血刺,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看到这些诡异的血刺,素素那属于妖类的本能,终于感觉到了莫大的威胁。她脸上的惊愕化作了凝重,之前的娇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变为慎重。 “大言不惭!” 素素娇叱一声,率先发难。她五指成爪,对着赵景凌空一划! “呼——” 五道淡青色的风刃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便封死了赵景所有闪避的路线! 好快! 赵景瞳孔一缩,却不闪不避。周身的血刺如暴雨般攒射而出!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风刃与血刺碰撞,爆开一团团青红交织的涟漪。 而赵景,早已借着这个空隙,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素素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击如此迅猛,更没料到他敢硬顶着自己的妖法冲锋。眼看赵景逼近,她急忙后退半步,小脚在地面重重一跺! “地刺!” 霎时间,赵景前冲路上的地面猛地钻出七八根半尺长的土黄色石刺! 赵景前冲之势太猛,根本来不及变向,只听“噗嗤”一声,一根锋利的石刺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边大腿,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剧痛袭来,赵景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没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抬起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因得手而露出一丝喜色的素素。 这妖怪怎么用的都是各式法术? 他抬起左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竟硬生生将自己从石刺上扯了下来! 在素素惊骇的目光中,赵景不顾腿上那个血流如注的窟窿,借着这股前冲的惯性,一拳捣出!饿虎拳,饿虎掏心! 这一拳,裹挟着浓郁的血色内气,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素素想躲,却已来不及。她只能仓促间将利爪横在胸前。 “砰!” 拳爪相交,素素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兽爪上皮开肉绽,一股诡异的血色能量正顺着伤口不断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血肉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素素又惊又怒。她体内的妖力一接触到那股血色能量,竟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反观赵景,他腿上的血洞早已被无数血丝填满,血肉蠕动间,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次扑了上来! 这下,素素彻底慌了。 这人是个怪物!打不死,伤不灭,碰一下自己的妖力还会被侵蚀! 她再也不敢近身,一边狼狈后退,一边疯狂地催动妖力,一道道风刃、一根根地刺不要钱似的朝着赵景轰去。 赵景在密集的攻击中辗转腾挪,身法诡异。他身上的衣服被割得支离破碎,身上也不断添上新的伤口,有几次甚至被风刃削掉了半边耳朵,被地刺划开了肚皮。 但他毫不在意,血鹤之力流转之下,这些伤势转瞬即逝。 他如同附骨之疽,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以伤换伤,死死地贴近素素! 这妖怪空有强大的妖力与强劲的肉身,战斗经验却匮乏得可怜,翻来覆去就这两招,简直连街头混混的王八拳都不如! “嗤啦!” 终于,一根刁钻的血刺抓住机会,深深扎进了素素的肩胛骨。 一股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感传来,素素惊叫一声,妖力的运转顿时一滞。 赵景抓住这个破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肩部。 “砰!” 素素直接,旋转着飞出了数米远。 她怕了。 看着赵景身上那几乎没有减少的血刺,和自己体内飞速消耗的妖力,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风起!” 素素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青色的精血。一股狂暴的妖风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将赵景狠狠地吹飞出去! 借着这个机会,素素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赵景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看着她逃窜的背影,冷笑一声。 想跑?晚了! 体内的血鹤之力确实消耗了不少,但这个妖怪明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没了妖法,单凭拳脚?正好,自己还没试过吸收化形大妖的妖血呢! 他猛得拔出刀,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追了上去。 原本还怕这刀,根本扛不住那些风刃,不过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哥哥!素素不饿了!别追我了!”山林间,传来了素素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赵景的速度不比她慢,他紧紧地吊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朗声大笑:“可大哥哥饿啊!跟你斗了这一场,昨晚那块干粮早就消化了!” 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平坦的官道上,商队的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灵儿骑在马上,觉得有些口渴,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催马来到一辆看起来颇为宽敞的马车旁。 “叩叩。”她伸手敲了敲车厢。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赶车的老汉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她。 “素素,你要喝水吗?”苏灵儿将水囊递过去,对着车厢里喊了一声。 车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苏灵儿又喊了一声,依旧没人理会。她有些奇怪地问那老汉:“老伯,里面可有一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姑娘?” 老汉闻言,一脸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姑娘,你莫不是寻错车了?这车没这样的人。” 第57章 商队遇袭 素素并不在这辆车内。 苏灵儿有些迷惑,难道自己真的记错了车? 就在她思索之际,商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 刘清月秀眉微蹙,与苏灵儿对视一眼,立刻催马向前靠拢。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裹,几件衣物凌乱地躺在尘土里。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不远处的悬崖边缘。 车队里的人顿时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看这架势,是遇到山贼了!”商队管事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白。 他立刻高声呼喊,让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时催促车队加快速度。 苏灵儿看着那悬崖,心里一阵发紧。 刘清月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清冷而坚定:“别怕,山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若是敢来,我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多了一分警惕。 她提议道:“我们先找到素素,待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灵儿连忙点头,说道:“可我刚才问了,素素好像不在那辆车上,或许是我们之前记错了。” “那便一辆一辆找。”刘清月当机立断。 整个商队不过六辆马车,两人催着马,从头到尾,挨个询问,可结果却让她们的心沉了下去。 车队里,根本没有一个叫素素的少女。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苏灵儿显得有些惊讶。 刘清月也是面沉如水,心中疑云密布。 然而,不等她们想出个所以然,一阵刺耳的呼哨声突然从道路两旁的林中响起! “有埋伏!” 话音未落,数十名手持兵刃、面目狰狞的大汉从林中猛地冲了出来,呐喊着杀向商队! 车队旁的几名护卫匆忙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式狠辣,转眼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灵儿,小心!” 刘清月娇叱一声,抽出腰间长剑,纵身下马,剑光如练,瞬间便将两名冲在最前的山贼逼退。 苏灵儿也拔出剑,紧随其后,护住侧翼。 可这群山贼远非寻常乌合之众,他们进退有据,隐隐结成阵势,相互配合之下,竟是将刘清月死死缠住。 刘清月剑法精妙,一时间倒也应付得来,但久守必失,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而另一边的苏灵儿,本就武功不高,对敌经验更是浅薄,一个不慎,被一名山贼抓住破绽,锋利的刀锋划过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啊!”苏灵儿痛呼一声,战力大减,只能狼狈后退。 那山贼头目见状,眼中淫光大放,盯着刘清月和苏灵儿凹凸有致的身段,狂笑道:“哈哈哈!今天运气真他娘的好!不但有肥羊,还有两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兄弟们,抓活的!” 一众山贼闻言,攻势更加猛烈,怪叫连连。 刘清月心中一沉,银牙紧咬,看着受伤的师妹和节节败退的护卫,一丝决然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山林里狼狈地窜了出来! 她浑身衣衫破碎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和伤痕,正是凭空消失的素素! “素素?!”刘清月又惊又急,这少女怎么会从林子里出来?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如猛虎出笼般从林中跃出,他手持一把长刀,赤裸着上身,只剩下几根布条挂在身上,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正是赵景。 素素一看见商队,仿佛看到了救星,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她脚下不停,躲开几名想要拦住她的山贼,直接越过正在激战的刘清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钻进了商队的人群里。 灵巧地躲在了萱儿和她爷爷的身后,然后才转过身,楚楚可怜地朝着赵景的方向哭喊道:“大哥哥,我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素素再也不敢了!” 赵景落地之后,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山贼和刘清月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原本正在激战的双方都停了手。 刘清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再联想到素素的惨状和哀求,心中瞬间了然! 这个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晨便不告而别,定是见素素单纯,将其诱骗出去,欲行不轨之事!幸好素素机灵,拼死逃脱,才没有让他得逞! 甚至……这些山贼,恐怕就是他的同伙! 念及此,刘清月心中怒火中烧,她长剑一指,对着站在战场中央的赵景厉声喝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一大早便偷偷溜走,原来是骗走了素素,还给你的同伙通风报信!” 这声厉喝,让赵景有些懵了。 而那边的山贼头目一听,再看看赵景那身打扮和素素的模样,顿时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说哪来的好汉,原来是同道中人!差点就给你小子捷足先登,吃了独食!” 他拍着大腿,对着赵景挤眉弄眼:“兄弟真是个急性子!这样,不如加入我们黑风寨,干完这票,保准让你先尝尝那个小娘们的滋味!” 刘清月闻言,柳眉倒竖,不对,他们不是一伙的? 赵景总算回过神来,他懒得理会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转头看向那些嚣张的山贼,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来路?这里离安平城不远了吧?” 安平城?那是自己的辖区!若是能将这伙山贼一网打尽,岂不是一笔大功绩? 那山贼头目扛着大刀,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管你什么地方!我们黑风寨办事,干完这票就走,天王老子来了也逮不住!” 赵景闻言,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他将身子完全转了过去,手中长刀的刀尖斜指地面:“看来今天,你们是走脱不了了。敢在我的地盘上犯事,胆子不小。” “呦呵?”山贼头目狞笑道,“原来是个地头蛇!那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地头蛇,顶不顶得住我们这群过江龙!” “大哥哥!我真的错了!”人群里的素素又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 她不是不想趁乱溜走,而是体内那几道该死的血丝宛如扎根的胡须,死死盘踞在体内中,她此时根本不能一下子将体内的血丝去除,就算自己现在跑了,也还是会被他寻到。 赵景被她吵得心烦,猛地回头,吼了一句:“你给老子闭嘴!” 这一吼,不仅让素素吓得一哆嗦,也让刘清月彻底迷糊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剧情的发展,好像跟她推测的完全不一样。 只有人群中那个牵着孙女的老者,此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的异样,正好被旁边的素素捕捉到了。素素眼珠一转,立刻拉着老者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道:“老爷爷,您能不能……能不能帮素素求求那位大侠,让他饶了我吧!” 老者身体一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娘,老朽与这位大人非亲非故,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又怎能劝得动呢……” 这时,苏灵儿也捂着受伤的手臂凑了过来,关切地问:“素素你没事吧?那个恶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素素连忙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没有没有,我跑得快,差点就被他追上了……” 就在这边小声交谈之际,那边的山贼们已经失去了耐心。 “跟他废什么话!先砍了这小子!” 山贼头目一声令下,数名山贼挥舞着兵刃,狞笑着冲向赵景,口中还叫嚣着:“正好,这样也省了我们动手,事后还得费功夫处理你!” 第58章 血染官道 面对数名挥舞着兵刃,狞笑着冲来的山贼,赵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体内《燃血真功》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血气自体内深处勃发,顺着经脉奔涌,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找死!” 一名山贼当先冲至,手中鬼头刀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赵景不闪不避,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堪堪避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乌光,后发先至,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撩向那名山贼的脖颈。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刀锋之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猩红煞气一闪而逝。 “噗嗤!” 鲜血飞溅,那山贼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凝固着狰狞的笑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断颈之处喷出的鲜血竟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烟雾,伤口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仿佛被某种剧毒腐蚀了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冲锋的山贼们脚步为之一滞。 赵景却毫不停歇,他如虎入羊群,脚下步伐诡异,身形飘忽不定。 每一次出刀,都简洁、狠辣,直指要害。 他的刀法并不华丽,却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之意。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凡是被他刀锋划过的山贼,伤口无不呈现出那种诡异的腐蚀之状,燃血真功转化的煞气带有血鹤特有的腐蚀性,疯狂地破坏着他们的生机。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刀伤要恐怖百倍。 商队众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霸道的杀戮方式,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刘清月也是俏脸发白,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得出,赵景的武功路数极为霸道,甚至带着一股邪性,但偏偏又不是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魔道功法。 这让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该上前帮忙,还是该对此人保持警惕。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山贼头目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又惊又怒,咆哮着亲自提刀冲了上来。 自己属下,都还没来得及施展苦练的合击之术,就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了。 他自忖武艺不凡,气力过人,手中大刀势大力沉。 然而,当他与赵景的长刀交击一瞬,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让他手臂一麻,内气都为之凝滞。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长刀如毒蛇出洞,刀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点在了山贼头目的心口。 “你……你这……邪功……”山贼头目低头看着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话未说完,便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头目一死,剩下的山贼彻底崩溃了。 “是邪道高手!快跑!” 他们怪叫着,再也顾不上劫掠,丢盔弃甲地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赵景冷眼看着他们逃窜,并未立刻追击。 因为那个素素还在商队之中。 他站在原地,看似在调整呼吸,实则暗中催动血鹤之力。 那些倒毙在地的尸体中,一缕缕常人无法察觉的血丝被悄然炼化而出,如同有生命的红色细蛇,沿着地下,汇聚到他的脚下,再顺着裤腿,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体内。 随着血丝的融入,他消耗的气血迅速得到补充,甚至更为精纯。 而那些尸体,则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迅速干瘪下去,状貌恐怖。 至于为何这种样貌,都说了是邪功了!。 素素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让她心悸的力量波动,她看着赵景的背影,楚楚可怜的双眸之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惧。 她意识到,赵景好似正在恢复之中。 “你……”刘清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气吞吐,神情戒备到了极点,“你到底是什么人?别以为你杀退了山贼,就能在这为所欲为了!想做什么,先过我这一关!” 她体内的内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一旦赵景有任何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爆发秘法,纵使不敌,也要与这疑似邪道高手的家伙拼命。 赵景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甚至懒得解释,视线越过她,落在了人群中的素素身上。 那个昨晚还分他大饼的小女孩,正一脸懵懂地站在是素素旁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大姐姐”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赵景不能在这里揭穿素素的身份,否则一旦引起混乱,这只妖怪若是受了刺激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 素素忽然对着身边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可怜的笑容:“小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求求那位大哥哥,让他放过我呀?要是成了,姐姐送你一个很漂亮的礼物哦!” 小女孩闻言,天真地张了张嘴,正要迈步,却被身旁的爷爷一把按住了肩膀。 老者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赵景,眼神复杂。 好个狡猾的妖魔! 赵景心中怒意升腾,这素素竟是想拿这无辜商队众人的性命,来换她自己的自由!她笃定自己不敢当众撕破脸皮。 思虑再三,赵景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素素。 下一刻,素素身体猛地一颤,她感觉到盘踞在自己体内的那几道血丝,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从她体内析出,钻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束缚一去,素素如蒙大赦。 她不敢再多留片刻,连忙对着刘清月和苏灵儿挤出一个笑容:“清月姐姐,灵儿姐姐,我家里有急事,就先走啦!可惜不能和你们一起进城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窜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这惊人的一幕,让刘清月和苏灵儿都惊得呆住了。 不是一个迷路的普通的良家女吗?怎会有如此身手? 她们瞬间明白,这其中定有隐情。 此时,那牵着孙女的老者走上前来,对着赵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感激:“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这一声“大人”,让赵景都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老丈,你这说得什么话?” 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朽只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一些常人难见之事,有些浅薄的眼力罢了。今日若非大人在此,我等恐怕难于善了了。” 赵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对着老者拱了拱手,然后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身形一晃,也跟着窜入了树林之中。 当然,他不是去追素素。 那些四散奔逃的山贼,在他眼中,可都是一味味行走的“大补之药”啊! 赵景走后,老者立刻转身对商队管事沉声道:“快!马上离开这里,此乃是非之地,一刻也不要多留!” 苏灵儿凑到还处在震惊中的刘清月身边,小声问道:“师姐,你看……那个人,他会不会比大师兄还要厉害啊?” 刘清月回过神来,嘴上不肯服输:“哼,歪门邪道罢了,跟大师兄比,还差得远呢!” …… 商队重新上路,气氛却变得无比压抑。 一辆单独的马车内,萱儿懵懂地问道:“张伯,那个大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被称作张伯的老者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小姐,那位大人……应该是方洲府城里的人物。只是老奴与方洲府的人也不熟,不知道是司内哪位大人。” 萱儿眨了眨眼,又问出一个让张伯沉默的问题:“张伯,你那么厉害,刚刚为什么不去帮车队呢?如果你出手,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张伯身体一僵,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奴的职责,只是保证小姐您的安全。” 第59章 安平城 夕阳如火,让安平城的轮廓亮起道道描边。 赵景站在城外,身上还带着刚洗净不久的湿气。黑风寨那些山贼,一个比一个滑溜,真动起手来四散奔逃,宛如天女散花。 饶是他身法迅捷,血丝感知也只有区区数百米范围,仗着他们逃得还不算远,也只来得及结果了十多个。 安平城的城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守城卫兵斜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聊着天,眼神扫过进出的人群,也是漫不经心。 看来此地承平已久,连刀口上的人都磨钝了锋芒。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赵景在入城前寻了条小溪,将一身血污洗净,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是被他随手丢弃,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 踏入城门,一股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肆饭馆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华安乐的乐章。 赵景有些感慨,这种安居乐业的景象,春水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算算日子,自己比调令上写的最后期限,已经迟了两天。 不过他是通幽司的人,背靠大树,心中倒也不慌。 奔波了一路,又经历一场厮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他信步来到城中最繁华的大街,抬头便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牌匾上龙飞凤凤舞地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气派非凡。 一脚踏入,立刻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小二打量了赵景一眼,见他衣着朴素,腰间却悬着一柄长刀,脸上既无轻视也无畏惧,热情地招呼道:“客官里边请!一位吗?” 这份专业素养,让赵景高看了几分。 “寻个清静点的位置。” “好嘞您!” 小二引着赵景径直上了三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此地微风习习,凭栏远眺,能将附近的夜景尽收眼底。 赵景也不看价钱,随口点了七八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三楼的客人不少,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商或江湖人士,觥筹交错间,议论声也传入赵景耳中。 “听说了吗?‘折梅真人’的大弟子独孤绝尘,要和‘剑魔’的关门弟子墨惊鸿在安平城约战!” “真的假的?那可都是方洲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啊!怎么会选在咱们这小地方?” “谁知道呢?不过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咱们安平城,好久没这么风光过了!” 赵景一边听着,一边自斟自饮。这世界倒也不全是妖魔鬼怪,江湖的热闹,与前世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菜刚上来没多久,一个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快步走到他桌前,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可是……赵大人?” 赵景抬眼,打量着来人。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小的周福顺,是司内留在安平城的‘燕子’。” 燕子,通幽司的编外人员,不持官牌,算是安插在各地的暗桩和耳目。 赵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意:“不愧是燕子,消息当真灵通。” 周福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显得有些尴尬:“大人您可别取笑小的了。这安平城就我一个桩子,小的已经在城门口眼巴巴守了五天了。方才也是见大人的身形和佩刀与密信上的描述相似,这才敢斗胆上前确认,还望大人见谅。” 赵景一听,心中了然。 看来这安平城确实是个偏远之地,偌大一个通幽司,在此地也仅仅只放了一个编外暗探。 他轻咳两声,掩饰掉自己迟到两天,让人家苦等的事实,招呼道:“坐吧,我点了许多菜,一个人也吃不完。咱边吃边聊。” “哎,谢大人!”周福顺受宠若惊,连忙在下首坐了。 酒过三巡,周福顺便开始向赵景介绍安平城以及通幽司的一些规矩。 比如,如何根据事态评估妖祸鬼事的等级,判断是否需要上报;又比如,每隔七日需在司内特制的玄鸽腿上刻下秘痕,作为定期联络的报平安。 说白了,他这个“燕子”,基本只起到一个远程监视器的作用,真有妖魔作祟,他也无能为力。 “听这里的人们谈天说地,似乎日子过得很是松快,难道此地妖祸很少?”赵景夹了一筷子鹿肉,状似随意地问道。 周福顺压低了声音:“回大人,有。城东百里外,据说就盘踞着一窝。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基本上不怎么来城里。” 赵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基本上?那就是说,还是有来的时候?” 他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真来了,又该如何?” 看来自己这个总捕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福顺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大人,只要不是屠城灭户那种等级的灾祸,府城那边……也管不过来。那些东西就算进了城,等府城来人,也早就走了。” 赵景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福顺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死几个人,在这套规矩里,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只能自认倒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着华贵、满身酒气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为难的店小二。 “几位公子,真对不住,楼上的厢房确实都满了……”小二点头哈腰地解释着。 为首的一个锦衣公子哥,醉眼惺忪地摆了摆手,嗤笑道:“满了?没事。你们酒楼不方便出面,本公子自己来‘请’一间出来便是。你,去后面备着,待会儿进来让我们点菜就行。” 旁边一个同伴立刻吹捧道:“还是王兄体恤下人,这份人情练达,小弟我真是要多多学习!” 那王公子哈哈大笑,甩开一脸陪笑的店小二,径直走到一间厢房门口,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里面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是王公子嚣张的声音。 “这间房,本公子要了。这里是十两银子,够你们这顿饭钱了吧?拿着钱,挪个窝。” “二十两!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 很快,醉仙楼的管事闻声匆忙赶了上来,刚好看到几个客人面色铁青地从包厢里出来。 王公子那群人则得意洋洋地走了进去,对着管事笑道:“行了,没你事了,我们已经自己解决了。让小二进来点菜!” 小二进去将门关上之后,管事只能满脸堆笑,对着那几个被赶出来的客人连连道歉,并许诺他们这桌餐费全免,这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赵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头看向周福顺:“这安平城的公子哥,都这么狂的吗?” 周福顺回道:“都是城里几家大商行的少爷,平日里横行惯了。” 眼看酒足饭饱,赵景招手叫小二买单。周福顺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付了账,随后对赵景说:“大人,住处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您是现在去看看,还是先去城主府?” “你是在衙门里当差?”赵景问道。 “不是,”周福顺摇头,“小的在这条街上经营着一间药材铺。” “先去住处吧,”赵景站起身,“反正都迟了两天了,不差这一晚上。” 周福顺引着赵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颇为幽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典雅,门口还种着两株桂花树。 赵景推门而入,打量着院内的陈设,颇为满意。 这周福顺倒是舍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一城总捕头,住这种地方倒也符合身份。 “这院子,一月租金几何?”他随口问道。 “一年,五十两纹银。” 赵景眉毛一挑,这价格可不算便宜。 看来自己得多想想办法,搞点“副业”了,光领总捕那些俸禄,估计撑不起自己的花销。 毕竟自己现在修炼若是想要再提提速就得靠异兽肉来补充损耗,这可是吞金大户,岂能被这三瓜两枣难住。 周福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补充道:“大人放心,这一年的租金,小的已经付过了。小的那个药材铺是司内的产业,用的也算是司内的公账,您安心住下即可。” 赵景闻言,也不扭捏,哈哈一笑:“那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如此,便多谢周兄弟了。” “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明日您拿着调令,直接去城主府与城主大人交接便可。” 周福顺将一串钥匙交到赵景手上,再次行了一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赵景关上院门,夜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清香,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意。 他站在院中,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懈怠的守卫,是横行的豪强,是城外虎视眈眈的妖魔。 ———————— 安平城东边远处的一处高山。 此地山峦叠嶂,常年瘴气缭绕,寻常人踏入半步便会迷失方向,乃是生人勿进的险地。 然而穿过层层雾气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飞瀑流泉,奇花异草,数座精美的亭台楼阁,在山林之中若隐若现。 一道娇小的身影踉跄着从林中扑出,她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原本俏丽的衣裙被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肌肤,上面还残留着几道焦黑的伤痕。 她走入此地之后,仿佛才终于回到了安全之地,浑身一软,瘫坐在阶梯旁的一块青石上,大口喘着气。 此人正是之前从赵景手中逃脱的素素! 第60章 清妙山,上任 素素瘫坐在青石上,心口的悸动还未平复,一想到体内曾盘踞着那些阴毒诡异的血丝,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男人的法门,实在是太过邪性。 “小师妹?” 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石阶上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正悠哉悠哉地走了下来,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目光在素素身上一扫,那笑意便更浓了。 “你这是……被山下的野猪给拱了?” “师兄!” 素素一见来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地撇着嘴,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楚楚可怜。 “你刚化形成功,法术都没学几样,就急吼吼地跑下山。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吃点亏,长长记性,也是好事。”青衣师兄嘴上教训着,语气里却满是调侃。 素素是清妙山最小的弟子,平日里被师父和师兄们宠惯了。 此次化形成功,便按捺不住性子,偷偷溜下山去,本想着随便逛逛,顺便尝点新鲜的血食。 在她想来,以自己的本事,对付凡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哪知首次出山便吃了大亏。 “师兄,我这哪是吃点亏,我差点连命都没了!”素素抽泣着,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怨毒。 “我遇上一个男人,他血气旺盛,看着就十分可口。人家只是想尝尝他一根手臂的味道,又没想伤他性命,谁知道他那么凶,法术又诡异,差点就把人家给打杀了。”她一边哭诉,一边悄悄观察着师兄的神色。 “哦?”青衣师兄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趣,“这附近,压根没有什么人族高手,而且我等良善,从不肆意吞吃,他们向来都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怕不是遇上了路过的通幽境了?我不是告诫过你,血气越是旺盛之辈,越要仔细鉴别,免得踢到铁板。” 至于素素说自己差点没命,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师尊早已赐下的护身法器,只不过各位师兄师姐全将她瞒在鼓里,也是怕了她这性子。  真到了生死关头,法器自会护主,山中也能立刻感应到,届时自有救援。 “我仔细看过了,他神魂并未凝练,绝不是那什么武功大成的人类!”素素肯定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可他偏偏有一手诡异的血煞法术,着实恶毒!师兄,我还听到,他要去就是安平城!你可一定要为我出气啊!” 素素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但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抹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狡黠与狠厉。 她要的,可不止是出气那么简单。 她要那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亲手斩下自己的双臂奉上,哭着求她饶命。 当然,她可不会放过他。 “神魂未凝,却能施展血煞法术将你逼到这个地步?估计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强人,未凝神魂便已通幽。”青衣师兄脸上的玩味终于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素素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放心,师兄早晚会替你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我辈修士,还是得更重视自己的修行,你才堪堪化形刚踏入路途,切莫荒废。” —————— 深夜,月华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清辉。 赵景盘坐在主屋的床榻上,简单洗漱过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到了极点。 他默默运转心法,沉入心神,开始冲击那最后一条还未贯通的十二正经。 前些日子一直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根本没有条件进行这种深度的修炼。 加上这十二正经越是往后,打通的难度便越大,进度也就被拖慢了不少。 就是这通幽司,未免也太抠门了些。 除了一个总捕头的职务和一本《通幽观想图》的总纲之外,竟然连一两银子、一块异兽肉的补助都没有。 赵景心中暗自腹诽,估计还是因为自己顶着个“戴罪之身”的名头,所以待遇才如此艰苦。 也罢,求人不如求己。 他摒除杂念,心神完全沉浸在《悟道经》所化的幻镜之中。 随着心神的沉入,幻镜空间内,时间流速陡然加快。赵景只感觉体内的血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那最后一处壁垒冲刷而去。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剧烈的消耗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但那坚固的经脉壁垒,也在一次次的冲刷下,变得摇摇欲坠。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次冲击之后,一道仿佛蛋壳破碎般的轻响在赵景体内响起。 轰! 最后一处关隘豁然贯通! 十二正经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奔腾的血气再无阻碍,如同江河入海,在他的四肢百骸间肆意流淌,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赵景只感觉浑身一轻,原本因为消耗而有些亏空的气血,在周天运转之下,恢复速度陡然加快,而血气的上限和精纯度,更是拔高了一大截。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十二正经已然圆满,接下来便是更为艰难的奇经八脉。待到奇经八脉也尽数贯通,这《燃血真功》才算是真正练到了头。 赵景从床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鸣声。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经过一夜的苦修,他体内的血气消耗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弱感。 “哎,还是得搞钱啊。” 赵景叹了口气,若是银两足够,能放开了吃那些蕴含庞大精元的异兽肉,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每次使用《悟道经》,都得束手束脚,计算着自身气血的损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练废了。 赵景锁好院门,按照昨日周福顺指点的路线,朝着城主府走去。 安平城的城主府,坐落在北城最气派的位置,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卫兵按刀而立,神情肃穆,比城门口那几个懒散的家伙可要精神多了。 “站住!干什么的?” 刚一靠近,便有卫兵上前喝问。 赵景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府城签发的委任状,递了过去。 卫兵验看过后,神色立刻恭敬了许多,一人进去通报,很快,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便是新上任的赵总捕吧?城主大人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 管事将赵景引至一处典雅的厅堂,奉上香茶,不过片刻,安平城城主莫林便从后堂走了出来。 莫林约莫五十来岁,身形微胖,面带微笑,一身锦袍,看着不像是个官,倒像是个富家翁。 “哎呀,赵总捕,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莫林一见面便热情地拱手,“从府城到此地,一路多是山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路上遇到些琐事耽搁了,比文书上写的期限迟了些许,还望城主莫要怪罪。”赵景客气地回礼。 至于自己其实是迷路了这种丢人的事,他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不碍事,不碍事。”莫林摆了摆手,示意赵景坐下,“安平城嘛,名字起得好,治安一向平稳,没什么大事。就是苦了赵总捕,上一任的王总捕,因为算错了你的到任时间,早在前日便收拾行囊,踏上回乡的路了。” 赵景脸色未变,正反都是自己迟到,也不好拖着别人不是。 “不过他临走前,已经将衙司内的大小事务、人员名册、卷宗存放之处,都一一写成了明细,就放在总捕房的书案上。你稍后直接去衙司,寻那捕头李忠进行交接即可。”莫林笑呵呵地补充道。 接下来,便是确认文书的官方流程。莫林仔细核验了委任状和勘合,确认无误后,从一旁的匣子中取出一枚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捕”字的令牌,郑重地交到赵景手上。 “赵总捕,从今日起,这安平城一城的治安,可就都系于你一身了。” 赵景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将令牌挂在腰间,起身拱手道:“分内之事,城主放心。” 客套话说完,赵景便起身告辞。 在那管事的带领下,他走出了城主府,来到了隔壁的衙司大院。 与城主府的精致典雅不同,衙司显得格外森严肃杀,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门口的衙役则看起来有些随意,与城主府那边的有不小的差距。 赵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冷的令牌,比通幽司的铜令看起来高级多了。 第61章 捕房 管事引着赵景穿过衙司前堂,熟门熟路地拐入后方捕房专用的院落。 这院子不小,一侧还有个角门,能直接通往外面的街巷,方便捕快们出入。 只是此刻,偌大的院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晾晒的衣物随风摆动。管事侧耳听了听,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指着一间紧闭的耳房,压低声音,面带薄怒:“赵总捕,弟兄们应该都在里面……” 话音未落,耳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夹杂着骰子落碗的清脆响声和几声懊恼的低骂。 “开!开!开!大大大!” “他娘的,又输了!” 这帮家伙,竟然在当值时间聚众赌钱,连新任总捕到了门口都没察觉。 管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上前敲门喝斥,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下马威,为新总捕立威。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景冲他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妨,人既然不齐,就先不搅了他们的兴致。现在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劳逸结合罢了。带我去总捕房吧,我先看看前任留下的文书。” 管事一愣,有些没弄懂这位年轻总捕的心思。新官上任,不都得先烧三把火,把手底下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吗?这位倒好,撞见了这等懈怠之事,竟能视若无睹? 他心里犯着嘀咕,却也不多问,只能躬身应是,引着赵景去了院落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间公房。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内陈设简单,靠墙是几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显得杂乱而拥挤。正中的一张书案上,除了一方砚台和笔架,便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管事告辞后,赵景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册子。这是前任王总捕留下的交接明细,字迹潦草,言简意赅。 安平城的捕快,主要负责的就是城内鸡毛蒜皮的治安纠纷,抓抓小偷,调解邻里矛盾。真遇到棘手的江湖高手,或是涉及妖祸鬼事,一律都是上报,再由城主府调动城卫军,或是等府城那边的支援。 赵景随手翻开几本近期的卷宗,果然不出所料。不是东街张屠户家的猪丢了,就是西城李寡妇的窗户被人砸了,偶尔有几桩命案,也多是些奸情或财杀,并无甚奇诡之处。 不过,有一类卷宗的数量倒是不少。安平城四周山林密布,附近的百姓多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卷宗里记录了大量猎户进山失踪,或被发现时已成猛兽口中食的案例。 “也好。”赵景放下卷宗,心中竟有些满意。 这地方,安逸、清净,没什么大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修行宝地。 看来上面虽然罚他来此,但是也还算有惜才之心,可惜自己资质自己知道。 他沉下心,一页页翻看着卷宗,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文字中,拼凑出安平城的全貌。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内光线昏黄。 “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进。”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吏,即使年龄比赵景大上许多,脸上还是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进来便点头哈腰。 “总捕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外出的兄弟们都回来了,这会儿人齐了,都在院里候着,等着聆听您的训示呢。”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丝毫没提白天众人聚赌,怠慢了新上司的尴尬事。 赵景心中暗笑,这衙门里,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才都有,单是这份脸皮,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也不点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那小吏走出了总捕房。 院子里,三十多号汉子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白天那股懒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看到赵景出来,立刻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声如洪钟: “参见总捕大人!” 声势倒是不小,也算是给足了赵景这个空降总捕的面子。 赵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诸位兄弟客气了。赵某初来乍到,往后城里的治安,还需仰仗各位。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兄弟们多多担待。” 他话音刚落,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捕头便上前一步,抱拳说道:“总捕大人言重了!小的是本城捕头李忠。是这帮没长眼的孙子,不知总捕已到,白日里多有怠慢,还望总捕大人恕罪!”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弟兄们已经备下了些许薄酒,就在前院,想为总捕大人接风洗尘,赔个不是,还望总捕大人赏光!” 赵景本想回去修炼,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第一天就驳了所有人的面子,以后这队伍也不好带。 “好,兄弟们也是有心了。”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前院里,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几张大方桌,上面摆满了各式菜肴,酒香四溢。 众人分宾主落座,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忠端着酒碗,一一为赵景介绍城内的情况。哪条街是哪个帮派的地盘,哪个坊市的油水最足,哪几处废弃的宅院闹鬼,平日里捕房的各种明暗规矩……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不知总捕大人新来,可有什么规矩要改动?小的们一定遵从。” 满桌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赵景,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通常都是烧在自己人身上。 赵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淡然道:“安平城治安稳定,百姓安乐,足见之前的规矩行之有效。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一切照旧便好。” 此话一出,桌上不少人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原来真是个来镀金的官老爷! 众人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这种从府城空降下来的年轻官员,多半是混个资历,待上一两年便会高升离去,最不喜麻烦。 只要平日里伺候好了,不给他惹事,大家便都能相安无事。 想通了这一层,晚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热烈融洽。 众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仿佛赵景不是他们的上司,而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中途也有不少人,需要夜巡提前离去。 待酒宴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赵景婉拒了李忠等人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幽静的小院,关上院门,桂花的清香混着夜的凉意,将他一身的酒气吹散。 他盘坐在床榻上,并没有急着冲击奇经八脉。 燃血真功打通十二正经之后,他能感觉到,气血的恢复速度和总量都有了质的飞跃。但奇经八脉的坚韧程度,远非十二正经可比。 他催动心法,尝试着引导一丝血气去冲击“任脉”的第一个穴位。 那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绣花针去凿击城墙,血气撞在壁垒上,瞬间便被震散,而那穴位壁垒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果然艰难……” 赵景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异兽血肉补充精元,单靠自身气血恢复,强行冲击奇经八脉,那得需要不少时间。 “看来,还是得想些‘副业’不可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二日,赵景卡着点进了衙司。 刚进院门,就见两个捕快正准备出门,一人叫李正,一人叫张卫,都是昨晚饭桌上见过面的。 赵景心中一动,便开口道:“两位这是要去巡街?” 李正和张卫见是总捕,连忙行礼,恭敬回道:“是,总捕大人,我二人负责东城的早巡。” “正好,我初来乍到,对城内还不熟悉,便与你们一道走走。”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为难,但总捕发话,他们哪敢不从,只能点头应下。 三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李正和张卫都显得有些拘谨,话也少了许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了这位新上司不快。 他们现在也摸不准这位总捕的脾性,谨慎些总没错。 此时天色尚早,但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行人纷纷惊慌躲避,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肆意狂奔,马背上的人影伏低身子,嘴里还发出嚣张的呼喝声,完全不顾及街上行人的死活! 第62章 立威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嚣张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清晨安宁的长街上炸响。 街边的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货郎的担子翻倒在地,瓜果滚落一地,包子铺的蒸笼也被撞得歪倒,滚烫的蒸汽嘶嘶作响,一片鸡飞狗跳。 赵景身侧,一个拿着一串糖葫芦的小女孩,被惊吓得跑了出去,正好跌跌撞撞地冲向路中央。 那匹急驰而来的烈马,已近在眼前。 “小心!” 旁边的李正和张卫脸色大变,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赵景眼神一凝。 他脚步微错,手臂如电探出,在那匹马冲到跟前的瞬间,一把将那吓傻了的小女孩扯了回来。 呼—— 烈马裹挟着一股腥风从他身侧堪堪擦过。 马背上的青年显然被这小女孩吓了一跳,死命地拉扯着缰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冲出不远,前蹄高高扬起,才堪堪停下。 那青年惊魂未定,勒马回头。 他非但没有半点歉意,反而破口大骂:“谁家的野种!找死不成!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本少爷……”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赵景身旁,两个身穿隶服,脸色铁青的捕快。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脸上的嚣张气焰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轻蔑地瞥了李正二人一眼。 “安平城的律法,允许当街纵马?” 赵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正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禀大人,按大运律,无十万火急的公文军务,任何人不得在城内纵马狂奔。一切,听凭总捕大人定夺!” 李正这最后一句,将皮球稳稳地踢给了赵景。 赵景心中冷笑。 从那青年肆无忌惮的态度,到这两个捕快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这安平城的水有多深,他已窥见一斑。 若是今天自己不在,这两人怕是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低头走过去。 现在让自己定夺?无非是想让自己这个新来的空降总捕,去撞一撞这块不知名的铁板。 也好。 赵景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那纵马青年走去。 “街上纵马,扰乱治安,险酿人命。下马,认罪。” 虽然见到李正的躬身行礼,但是见赵景一身粗布衣,骑马青年也不由得乐了,他轻蔑地打量着赵景,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王家的事,你也敢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长鞭带着一股恶风,劈头盖脸地朝着赵景的脸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 然而,那灌注了力道的马鞭,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纹丝不动。 “什么?”青年脸色一变,正要发力,却感觉一股沛然巨力从鞭梢传来。 赵景手腕一抖,猛地一拉 “啊!” 青年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硬生生从高头大马上拽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狗娘养的!你敢动我!你等着,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长街上炸开,清晰无比。 青年的叫骂声瞬间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惨叫,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口水飞了出去。 李正和张卫对视一眼,看来这位总捕大人,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要硬得多! 既然总捕已经冲锋陷阵,他们再在后面看戏,那就说不过去了。 两人快步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将那还在地上哀嚎的青年死死按住。 那青年被两个捕快按住,这才真的慌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你们两个瞎了眼吗!他当街伤人!你们不抓他,反倒来按我……” “啪!” 张卫反手又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地将他后半截话扇了回去,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这一下,既是表忠心,也是防止这蠢货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赵景走到李正面前,看了一眼地上被按得死死的青年,淡淡问道:“他王家人,都这么狂?能骑在你们捕房的头上?” 李正面露尴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那青年,解释道:“回禀大人,此人满身酒气,怕是醉得不轻,胡言乱语。” “哦?喝酒了?”赵景眉毛一挑。 “那便是酒驾,罪加一等!” 李正张了张嘴,虽然“酒驾”这个词听着怪异,但道理却是一样的,酒后纵马,确实罪加一等。 “李正,你将此人押回衙司,好生看管。”赵景吩咐道,“张卫,你继续随我巡街。” “是!” 刚要分开,赵景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离去的李正,又转向张卫,问道:“像他这种情况,可以罚银吧?” 张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恭敬道:“回禀大人,可以!” 赵景点了点头,对李正道:“带回去,关到班房。在我回去之前,谁来求情,都别放人!” “遵命!”李正应了一声,架起那还在呜咽的王家人,匆匆离去。 赵景带着张卫继续在街上闲逛。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张卫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跟在赵景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是彻底摸不清这位新上司的脾性了。 昨天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老好人模样,今天却如同换了个人,手段狠辣,说一不二。 一路无事,等他们巡完东城回到捕房时,已是日上三竿。 刚进院子,赵景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院内的捕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到他进来,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随即又各自埋头,假装忙碌。 看来,李正已经把早上的事传开了。 院中,多了一个身穿锦缎,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他一见赵景,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新上任的赵总捕吧?久仰久仰!” 寒暄过后,管事直入主题,指了指大牢的方向,一脸恳切:“大人,早上被贵属拿下的,是我家老爷的一位远房侄子。“ ”他也是因为家中传来噩耗,老母病危,一时心急,才在城中纵马准备赶回家中,铸成大错。“ ”还望大人念在他一片孝心,又是初犯,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赵景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卫:“按律,这种情况,能直接放人吗?” 张卫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大声道:“回禀大人!街上纵马,虽未酿成大祸,但惊扰百姓,最低也需受三记鞭刑!” “那罚银呢?”赵景又问。 “也可罚银抵罪,最低五两,最高二十两!” 赵景这才转向那王家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家管事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双手奉上:“是在下疏忽了。这是罚银二十两,还请大人笑纳。” 赵景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两张银票,面额都是二十五两,加起来,足足五十两。 这管事做事这么糙?这让我如何入账? 他目光扫过院子,所有捕快都没有人敢往这边看上一眼。 赵景随手抽出一张二十五两的银票,塞到张卫手里。 张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银票仿佛是块烙铁,烫得他差点扔出去。 “这是二十两,是王家的罚银,你拿去入库房的账。”赵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另外,也到午膳时分了,弟兄们怕是都饿了,你去外面酒楼订些吃食,算我请大家的,记得找我报销。” 张卫应了一声,麻利的跑了出去。 赵景看也不看那管事,转身朝自己的总捕房走去,将另一张二十五两的银票揣进了怀里。 王家管事连忙跟上,陪着笑脸问道:“大人,那……我家少爷,现在可以放了吧?” 赵景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放啊!律法规定,鞭刑三记,一记都不能少。抽完,人你就可以带走了。” 他看着管事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你该庆幸,今天被他险些撞到的小孩,是被我救下的。“ ”若是真闹出了人命,就不是区区几鞭子能了结的了。下不为例。” 说罢,他推门而入,将管事僵硬的脸,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总捕房内,正拿着《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仔细参详的赵景,便听到了前院的班房方向,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在这种时候,绝不敢弄虚作假。 这三鞭,怕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去抽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响起。 “进。” 张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敬畏:“大人,午膳……买回来了。” “放那吧。” 张卫将饭菜一一摆好,又将那二十两罚银的入账凭条恭敬地放在桌上,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至于前面说的报销,这一餐撑死也就三两银子,张正拿到的也不算少了。 这番恩威并施,让整个捕房的人,都对这位新总捕有了全新的认识。 —————— 城东,王家府邸。 书房内,管事站在一旁,将早上的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那个正在品茶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便是王家的家主,王德发。 他听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脸上毫无波澜。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第一天就撞到人家的火头上了,不烧你烧谁?”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家主,我只怕此人胃口不小,今日之事,只是个试探。” “试探?” 王德发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他要钱,便给他钱。” “这世上,不怕他拿,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一个从府城来的穷鬼,无非是想在这安平城捞些油水。” “他既爱财,那便好办。”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传话下去,让府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都给我老实点,最近别出门惹事。” “免得被这新来的穷鬼缠上,我嫌恶心!” 第63章 还得是王家 一次立威,效果显着。 次日赵景再到捕房时,院内那股懒散油滑的气氛已然一扫而空。 捕快们各司其职,见到他无不躬身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赵景对此颇为满意。 他不喜欢麻烦,但更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他叫来昨日跟着巡街的张卫,随意问道:“城里哪处能买到上好的异兽血肉?价格要公道些的。” “异兽血肉?” 张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回禀大人,要说这安平城里货最全、价最实的,还得是城南刘大海刘老爷家的‘四海商行’。“ ”刘老爷是咱们这的首富,他家的商队路子广,时常能从山里猎户或是路过的行商手里收到好东西。” 赵景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下。 正说着,捕头李忠也走了过来,恭敬道:“总捕大人,下午府里会派裁缝过来为您量体,赶制几身总捕官服。” 这倒是份内之事,赵景应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转向李忠:“衙司的库房里,可有血丹之类的丹药?” 李忠和张卫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李忠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大人,咱们这儿的捕快,练的都是些比较稳健的内气功法,对于血丹没什么需求,城主那边也就从未向府城那边申请过。” 原来如此。 看来这安平城确实安逸惯了,武人修炼都偏向稳妥,没人愿意选《燃血真功》这种搏命的速成功法。 打发了两人,赵景独自出了衙司,按照张卫的指点,溜达到了城南的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 果然是首富的产业,门面阔气逼人,伙计机灵通透。 里面陈列的异兽血肉种类繁多,从寻常的铁皮野猪到蕴含一丝妖力的风狼腿,应有尽有。 价格也确实比他之前待过的府城便宜了近两成。 毕竟是安平城附近的山林特产,货源充足,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赵景心里有了数,并未急着购买,只是随意逛了逛,便转身离开。 修炼是个无底洞,省钱是省不下来的。 但如何“开源”,才是他眼下最该考虑的问题。 一晃眼,便到了晌午。 赵景轻车熟路地再次走进了醉仙楼。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招牌菜,正吃得津津有味,隔壁一间包厢内,忽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声音大得连门板都挡不住。 “王大少,你家那个不长眼的远亲,昨天在街上骑马,被新来的总捕给拿了?还结结实实挨了三鞭子,屁股都开花了!” “哈哈哈,何止啊!我可是听说了,那总捕是个雁过拔毛的主,不仅打了人,还黑了你家五十两银子!”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王大少,你那远房堂兄可真够倒霉的。我看你平日里也嚣张惯了,可得小心些,别哪天也着了那赵总捕的道!” 紧接着,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放屁!我家老爷子已经下了令,不许我们出去惹事!可他娘的,这姓赵的也太不是个东西!” “收了钱还不办事!五十两银子都揣兜里了,居然还敢当众用刑,这不明摆着是打我王家的脸,一点规矩都不讲!” “哎呦,王少动气了?”先前那人继续起哄,“那依你看,这事就这么算了?任由一个外来户骑在你们王家头上作威作福?” “哼!”王大少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得与阴狠,“一个从府城滚来的穷鬼,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已经想好辙了,他最好别惹到我头上。他要是敢动我,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在这安平城里名声扫地,灰溜溜地滚蛋!”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吹捧附和之声。 “王少威武!” “就该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雅座上,赵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碗筷,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还得是你们王家啊!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自己正愁怎么开源,这不就来了? 打铁要趁热,就要抓现行,免得待会他们都不认! 赵景甚至都来不及回味口中那块肥美的兽肉,当即起身,龙行虎步地走到那间包厢门前。 “砰!” 一声巨响,本就虚掩的包厢门被他一脚踹开,木屑纷飞,轰然撞在内侧的墙壁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着实吓了里面的人一大跳。 包厢内,几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哥正推杯换盏,此刻全都惊得站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为首的那个,正是刚刚放话的王家大少,他见来人一身粗布衣衫,面生得很,当即就要发作。 可不等他开口喝问,赵景冰冷的目光已经扫过全场。 他反手从腰间摘下那枚玄黑的捕字令牌,高高举起。 “胆敢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了!”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几个公子哥晕头转向。 王大少脸色一白,但还是强自镇定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何时污蔑过朝廷命官!” “哦?” 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走进包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刚才不是说得挺热闹吗?说我赵景贪赃枉法,收了王家五十两银子?”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我告诉你们!那日王家管事送来的罚银,明明只有二十两!” “此事我整个捕房上下几十号兄弟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账目清晰可查!” “你们却在此散播谣言,说我多收银钱,这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还是想伪造证据,构陷本官入罪?!” 此话一出,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公子哥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们万万没想到,背后嚼几句舌根,居然被正主当场抓包! 更要命的是,对方这番话,直接把性质从“说闲话”上升到了“构陷朝廷命官”的高度!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王大少更是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怎么敢如此颠倒黑白! 那管事回来明明说给了五十两!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承认,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行贿外加污蔑的双重罪名? “走!” 赵景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令牌一指王大少。 “全都跟我回衙司!” “我倒要好好审一审,你们都是些什么成分,竟敢如此目无纲纪,诽谤公门!”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真要被带进衙司大牢,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对方拿捏? 王大少脸上有些许慌乱,他原本只是想放几句狠话,在朋友面前找回点面子,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沉声道:“赵总捕!我等不过是酒后戏言,你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再者,久闻各城总捕皆是武功高强之辈,你这般以势压人,仅凭几句玩笑话便要治我等的罪,怕不是有损官威,更折了武人的颜面!” 他这话,明着是服软,暗地里却是在用“武德”来挤兑赵景。 “哦?” 赵景玩味地看着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王大少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心中一喜,以为对方是怕了这名声上的指摘。 他眼珠一转,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 “赵总捕若是不服,大家便按江湖规矩,手底下见真章!” “若是我等输了,任凭处置!” “你若是输了,便当众给我等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 赵景脸上笑开了花。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鬼,但他实在很难想象,对方能搬出什么东西来赢过自己。 王大少见赵景笑了,便以为他是默许,立刻高声宣布,生怕他反悔。 ”既然你没有否决,那此事便定下了!周围的诸位可都是见证!“ 话音落下,王大少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阴笑。 他猛地转向门外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铁叔!看来今日,要劳烦您出手,向咱们这位新来的赵总捕,请教几招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气息沉凝如山的中年人应声走出。 他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筋骨虬结,一看便是浸淫武道多年的练家子。 王大少看着赵景,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赵总捕,我可没说,是我自己跟你打!” 赵景看着那走出来的“铁叔”,又看了看一脸小人得志的王大少,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那铁叔一抱拳,沉声道:“赵总捕,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青砖猛然一沉,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裹挟着一股腥臭的恶风,一拳直捣赵景面门! 拳风呼啸,气势惊人! 赫然是通脉境的好手! 赵景不闪不避,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同样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迎了上去。 双拳相交。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未发生,只响起一声骨头被硬生生塞进烂泥里的闷响。 铁叔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只感觉自己刚猛无俦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之上! 一股灼热到极致、霸道到疯狂的血色内气,顺着拳锋摧枯拉朽般涌入他的经脉,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气劲!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 铁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倒飞而出,比来时更快,更猛! 他重重地砸在酒楼的墙壁上,将那厚实的墙壁撞出一个凹陷,这才滑落在地,抱着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变形的手臂,痛苦地翻滚呻吟。 一招,都未能接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铁叔。 接着又看了看那个收回拳头,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的赵景。 此时赵景因为鼓荡血气,浑身都泛红,就连双眼都有一丝丝血丝攀附,看起来着实吓人。 “好啊!” 赵景轻轻拍了拍手,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大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袭击朝廷命官!” “罪加一等!” “你……你……”王大少指着赵景,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刚刚明明已经答应了比武!” “我答应了吗?” 赵景一脸无辜地掏了掏耳朵,表情纯良得像个孩子。 “我什么时候开口说过一个‘好’字?” “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个人在那说得起劲?” “也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捕头李忠带着几个捕快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 李忠看到了血气勃发状态下的赵景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赶过来躬身行礼:“总捕大人!发生何事?” 赵景指着那群面如死灰的公子哥,淡淡地吩咐道:“将这伙当众诽谤、意图行刺朝廷命官的凶徒,全都给我锁了,押回衙司!” 第64章 微薄的收入 安平城捕房的后院,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班房里,时不时传来公子哥们夹杂着怒火与不甘的叫骂。 可院子里的捕快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聋了似的。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院子正中,赵景张开双臂,神情淡漠。 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师傅,正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裁缝的手在抖,额角的汗珠根本来不及擦,就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滋啦”一声,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这位新上任的总捕大人,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仿佛能将人压垮的沉重气机,却比班房里那几个少爷的嘶吼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 班房内那些个少爷,有不少可都是平日他的贵客,如今都被在里面只能无能狂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醉仙楼将人带回来,已经足足一个多时辰了。 那些平日里在安平城横着走的公子哥,依旧被关在班房里,竟没有一家派人过来探问。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终于,一个捕快们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走进了院子。 是城主府的管事。 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了院中正摆着大字的赵总捕,快步上前,脸上硬是挤出一副和善的笑。 “赵总捕,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之事……” 赵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城主让你来的?”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城主大人日理万机……这,这倒不是……” 赵景任由那裁缝在他身上比划,也不看这边。 “既然不是城主的意思,那这点捕房的内部小事,就不劳烦管事大人您亲自挂心了。” 一句话,如同一扇冰冷的铁门,直接关死了对方所有的话头。 管事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总捕竟是块油盐不进的铁板,半点面子都不给。 所幸,最后的理智,压抑住了他的怒火。 他正了下脸色,略微拱手小声说道:“是在下僭越了,一切当以找大人的意思办。” 随后他便不再多言离开了捕房。 他这样安静的离开,倒是让赵景对他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主。 他前脚刚走,没过多久,几名衣着体面的管事便联袂而至。 他们显然是早已在外面等了许久。 这一次,来的人学乖了。 他们没有半句废话,甚至不敢抬头看赵景一眼,只是痛痛快快地将一叠银票奉上。 每家五十两罚银,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只是,他们送上来的银票,加起来都是一百两的。 看来几家还是消息灵通啊,自己前脚刚在捕房问了这些罪名能罚多少,这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此举也是在侧面向赵景示威,告诉赵景这安平城他终究只是一个外来人。 虽然不知道是捕房内的谁透露了消息,但是赵景压根无所谓,这样反倒能少些费些口舌。 赵景将罚银一一收下。 唯独将王家的那份,轻轻推了回去。 其他几个管事如蒙大赦,领着自家那失魂落魄的少爷,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开。 转眼间,班房里,只剩下脸色煞白的王家大少,还有一个断了手臂、面如死灰的护卫铁叔。 赵景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捕头李忠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李忠却感觉自己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李忠。” “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按我大运律法,该当何罪?” 李忠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回道。 “回禀大人!死罪!” “死罪”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家管事的心头。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个叫铁叔的护卫更是面无人色,他做梦也想不到,不过是想帮自家少爷找回点场子,竟然会惹来杀身之祸! 赵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问道:“这罪名,能不能折算成罚银?” 李忠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大人……律法上,并无此先例。” “哦?” 赵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冰冷和一丝玩味。 “那便是说,这罪名一旦坐实,就别无他法,只能……杀了?” 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家管事再也撑不住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把死死抱住赵景的大腿,涕泪横流。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家公子乃是大运良民,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含了心窍啊!或许……或许是大人您……您记错了?” 赵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管事哭嚎着,一只手却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用尽全力,飞快地塞进了赵景宽大的袖口。 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让赵景的袖袍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好。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可能……还真是我记错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王家大少,脸上竟在一瞬间,露出了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我看王兄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定然不是那种会做出冲动之事的莽夫。” 王家管事何等人精,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是极!是极!都怪我家公子,他素来仰慕大人您的盖世风采,今日在酒楼一见,太过激动,这才失了分寸,不小心冲撞了大人!” 赵景晒然一笑,仿佛真的信了。 “原来如此,不打不相识嘛,误会,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大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快些回家去吧,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回家吃晚饭。” 那边,张卫早已得了眼色,机灵地打开了班房的牢门。 王家大少和他那位断臂的护卫如蒙大赦,急忙跑了出来。 走到赵景面前,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王家少爷,竟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人开恩。” 看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赵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重新归于淡漠。 他当着院中所有捕快的面,施施然从袖中掏出那几张厚厚的银票。 周围的捕快们,呼吸都停滞了,纷纷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然后,一张,一张地,仔细点算起来。 各家都上交了一百两,而王家足足给了五百两。 全部加起来便是九百。 在春水城两千两都分分钟被自己花了个干净,不够啊! 这点钱完全不够自己花销。 这做都是都一次性的买卖,相信经过此次之后,那些大家族也不会再让自己这么轻易的找到机会的。 赵景不急不缓地算够了二百五十两的“罚款”,将其余的拢在一起,又从中抽出一张十两的,一并递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张卫。 “拿去,入账房。” “剩下的,算我请大家伙儿晚上加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赵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记得,跟酒楼说,上硬菜!” 十两银子! 足够在醉仙楼订一桌极其丰盛的酒席了! 整个捕房的捕快,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是恐惧、敬畏、羡慕,以及一丝丝被压抑的贪婪。 张卫愣了一下,旋即胸膛一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大声应道:“是!谢总捕大人关心!” 赵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相信这两日,我的行事作风,大家也都看见了。” “虽然我才刚上任,但是也做出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功绩。” “我也不求各位能像我一样尽心竭力,但从今往后,都把精神给我打起来!这安平城的治安,还要靠各位一同维护!” pUA完之后,他不再理会众人那如同便秘般精彩的表情,径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总捕房。 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捕快,在烈日下,久久无言。 第65章 宴请 与此同时,城主府。 一道身影正穿过幽深的回廊,脚步又急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 正是从捕房回来的城主府管事。 午后在捕房的经历,赵景那张年轻却毫无波动的脸,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不通,赵景如何敢这样做。 并且自己收的好处,如今只能全部吐回去,还要被一个外来户当众折辱。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管事走到一处静谧的书房外,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强行将心头翻涌的火气与怨毒压下。 他整理好微乱的衣冠,换上一副恭敬至极的神情。 “老爷,小的有要事禀报。” “进。” 书房内,传来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 管事推门而入,只见身形高大的安平城主莫林正背对他,临窗而立。 “何事?” 城主并未回头。 管事连忙躬下身,用一种悲愤至极的语气,将今日醉仙楼和捕房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他着重渲染了赵景如何的目中无人,如何的破坏规矩。 如何绕开城主府,私设公堂,滥用刑罚,擅自勒索城中富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这个新来的总捕,根本没把您这位安平城真正的主人,放在眼里!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管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许久,城主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喜怒。 “看来,赵大人真是嫉恶如仇。” “我原本还担心赵大人过于年轻无法将安平城维护好,如今来看赵大人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总捕。” 城主的声音很平淡。 管事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了。 城主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龌龊。 “这些大家子弟,素来霸道横行。” “赵大人,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总捕该做的事罢了。” 管事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还有事?”城主淡淡地问。 “没……没有了。” 管事的声音都在发颤,心底那点不甘与怨恨,被这道冰冷的目光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没有,就退下吧。” 城主重新转过身去,语气随意。 “记着你自己的本分。一天天的别到处闲逛,也要记得自己的正事,忙去吧。” 管事僵硬地行了一礼,如同行尸走肉般退出了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庭院中,被傍晚的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黏腻的冷汗彻底湿透。 城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蠢笨之人 这赵大人看来后台不小,难怪敢如此嚣张,怕不是与府城的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并且他受到了城主的这番敲打,也不敢将自己推测与遭遇随意透露出去。 只能说让那些人自求多福吧,别真的犯了大罪落在赵大人手上,这个总捕可不是之前那位了。 ……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橘红。 赵景信步走回自己租住的小院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院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气派的黑漆马车。 车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垂手静立。 那人见到赵景,双眼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敢问可是赵总捕当面?” 赵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地审视着。 “何事?” 那管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不显谄媚,更无半分倨傲。 “回禀大人,小的是城南‘四海商行’刘大海老爷府上的管事。” “我家老爷听闻大人今日曾莅临商行,深感荣幸,特命小的在此等候,想请大人过府一叙,备了些薄酒,还望大人赏光。” 刘大海? 安平首富。 赵景心头微动。 这人的消息,当真灵通。 自己白日里才去商行随意逛了一圈,他晚上便找上了门。 想来,今日在捕房发生的一切,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估计这是见识了自己的手段,主动上门示好,生怕日后自家出了不长眼的子弟,也撞到自己这把快刀上。 赵景没有说话,还在思考。 那管事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躬着身,耐心等待。 去,还是不去? 这念头在赵景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送上门的好处,没有不收的道理。 这位刘首富既然主动宴请,必然是想谈些什么,也必然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带路。” 赵景吐出两个字,平静无波。 “我也久仰刘老爷大名,既然刘老爷相邀,我岂能切之不恭。” 管事脸上顿时绽放出真切的喜色,连忙转身,恭敬地为赵景拉开了车门。 车厢内饰考究,软垫厚实,一缕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处处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马车行进平稳,很快便在一座气派却不张扬的府邸前停下。 赵景被人迎了进去。 入眼所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典雅,没有半点暴发户的俗气。 看来这位刘老爷,是个有品位的人。 在家丁的引领下,赵景穿过一座花木扶疏的庭院。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并无恶意的目光,从花园深处的假山后投来。 赵景眉头微挑,也不理这视线,继续前行。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一个身穿淡蓝色劲装,手持长剑的少女才从假山后闪出身形。 苏灵儿一双明亮的杏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他!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不行他那么危险,我得快点去告诉师姐!” 少女心中大急,也顾不上练剑了,提着剑,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快跑去。 第66章 夜宴,首富的难事 赵景被引入一间厢房。 房内未见金玉,只见满室紫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安神静气的幽香。 主位上,安平首富刘大海,一个看似普通清瘦的老者,正含笑看来。 他的眼神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赵总捕,年少有为,当真是安平城之幸事。” 刘大海起身相迎,笑容热切,却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显谄媚,更无富甲一方的倨傲。 是个老狐狸。 赵景心中给出评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 “刘老爷客气了。” “以后在安平城,少不得要与刘老爷多打交道。” 两人分主宾落座,三言两语间,仿佛已是相交多年的旧识。 酒宴开始,菜肴如流水般呈上。 其中过半,竟都是以异兽血肉烹制,对武者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这位刘首富,当真是诚意十足。 就在两人推杯换盏,气氛渐入佳境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清月带着苏灵儿,俏生生地立在门口,脸上满是寒霜。 当她看到安然坐在席间的赵景时,那张清丽的脸上,戒备与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她身后的苏灵儿,更是瞪圆了一双杏眼,给自己壮胆。 刘大海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将女儿和她友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瞬间明了七八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竟没有丝毫变化。 “清月,来得正好。” 他指着赵景,语气温和地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的,城里新上任的赵总捕。” 刘清月脸色微微一白,有些失措。 “总捕?” “啊!” 苏灵儿终于忍不住,指着赵景失声叫道:“怪不得你当初说安平城是你的地盘!”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刘大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顺势追问。 “哦?听这意思,赵总捕先前便与小女她们认识了?” 赵景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门口惊魂未定的苏灵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在来安平城的路上,与两位有过一面之缘。” 他现在知道,先前在花园假山后那道窥探的目光,来自何人了。 他在心底,甚至想为这个苏灵儿点一个赞。 刘大海脸上的惊讶更甚,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绝顶重要之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一面之缘?莫非……莫非我女儿先前所说,那位以一己之力,杀散众多盗匪,挽救了整个队伍的少年英雄,便是赵总捕当面?!” 这话一出,刘清月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跟父亲说的是,那是个行事霸道,功法诡异,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可能还有采花恶习的邪道魔头! 怎么到了父亲嘴里,就成了救苦救难的少年英雄了? 赵景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就刘大海女儿这个脑子,怎么可能嘴里会有自己的好话。 好一个刘大海。 这台阶,递得又快又稳,让你无法拒绝。 赵景面上却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夸赞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刘老爷谬赞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为求自保罢了。” “况且,黑风寨匪徒为祸一方,除掉他们,本就是我这个总捕分内之责。” “哎!一码归一码!” 刘大海一脸正色,不容置喙。 “来人!” 那名管事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刘大海沉声吩咐:“速去库房,取三十斤上好的赤牛肉,为赵大人备下!” “是,老爷!”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还是立刻躬身退下。 赵景眉头微皱,故作推辞:“刘老爷,你这是何意?我身为官差,岂能收受如此重礼?这不合规矩。” “赵大人,此言差矣。” 刘大海摆了摆手,一脸的真诚与坦荡。 “我报答的,是大人救下小女的私人恩情,与公事无关,与规矩无关!” “这事就算传到城主耳朵里,旁人也只会赞我刘大海知恩图报,绝不会让大人有半分难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便显得虚伪了。 赵景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算是默认。 三十斤异兽肉,还是上等的,今天这桌上又有不少,看来今晚自己要上高速了。 见赵景“勉为其难”地收下,刘大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实不相瞒,老夫近来,确实有一桩难事,想请赵总捕出手相助。” 赵景心领神会,轻轻呷了一口茶。 “愿闻其详。” 刘大海长叹一声,满面愁容:“我在城外有处工坊,近来怪事频发,工人们被吓破了胆,如今已经彻底停工了。” 赵景问道:“具体是何怪事?” “夜半三更,坊内总会无端响起女人的哭声,凄厉无比,闻者心惊。更有甚者,不少工匠头天夜里在工坊睡下,第二天醒来,竟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数里外的乱葬岗里!” 刘大海皱紧眉头:“如此几番下来,工人们个个精神萎靡,面黄肌瘦,都说是工坊里盘踞着不干净的东西。” 撞邪?还是妖鬼作祟? 赵景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明日,刘老爷派人引路,我亲自去看看便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刘清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 “爹!你不是说,等绝尘师兄来了,让他去解决吗?他的‘浩然剑气’,寻常邪祟根本抵抗不住!” 刘大海立刻瞪了女儿一眼,呵斥道:“你那绝尘师兄,与人约战在即,如今还神龙见首不见尾!工坊停工一日,便要损失不少,我刘家等得起吗!” 刘清月被说得小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满是委屈。 刘大海不再理她,转而对赵景笑道:“况且,此等魑魅魍魉之事,本就该由捕房出面。若不是前任王总捕告老还乡,此事也拖不到现在。如今赵总捕上任,当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赵大人!只要能解决此事,老夫必有重谢!” “份内之事,刘老爷放心。” 赵景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这副模样落在刘清月眼中,却成了贪婪与算计的代名词,她心头火气上涌,忍不住讥讽道:“不过是些刚成型的鬼祟,遇上高手也不是没办法处理,某些人倒是会借机敛财。” 赵景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跟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姑娘计较,没有意义。  要是换别家大少,那可就怪不得赵总捕秉公执法了。 毕竟是大客户的女儿,忍忍就过去了。 赵景这反应,让刘清月更是气结。 刘大海有些淡定地打着圆场:“小女无状,让赵大人见笑了。” 之前推杯换盏间,便知道赵总捕,并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行事无度,性情乖张。 些许气话,伤不得关系。 “不碍事。” 赵景终于抬眼,对着刘大海笑道。 “令媛久在江湖,快意恩仇,自然比我们这些在官府里钻营的人,要通透得多。” 刘大海一听,也只是略显无奈的摇头。 酒足饭饱,赵景起身告辞。 待他坐上那辆来时乘坐的马车,才发现车厢的角落里,已经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 三十斤赤牛肉,已经打包好了。 赵景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思量着明日之事。 第67章 出发作坊 赵景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大道中渐行渐远。 厢房内。 “爹!” 刘清月终于无法再忍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不解。 “这姓赵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先前在外手段何其残忍,言语又是那般轻佻!这几日我也听说了他的各种胡作非为。您怎么能信他,还要把家里的事交给他去办!” 刘大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清月,你久在江湖,我看是把你待傻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黑风寨的山贼,哪个手上没有人命?对付这些亡命徒,难道还要跟他们讲江湖道义不成?” “我看你是在那些名门正派里待得太久了,连人心险恶都快忘了。” 刘清月被父亲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紧紧攥着拳头。 “可是……” “我觉得刘伯伯说得对。” 一旁的苏灵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那天要不是他,我们可能真的就……” 刘清月猛地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妹。 “灵儿!”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若是绝尘师兄在此,他定会用堂堂正正的剑法将贼人尽数诛灭,绝不会用那等折磨人的酷烈手段!更不会像那姓赵的,行事轻浮,毫无君子风范!” “我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行走江湖,当行得正,坐得端!你可千万别学了那人的做派!” 苏灵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刘清月见说不通父亲,又气又急,索性拉着苏灵儿,转身便走。 厢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刘大海端着茶杯,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这女儿,还是太嫩了。 从她当初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刘大海便已察觉到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尤其是在提到那个神秘的少女“素素”时,刘大海第一时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后女儿眼中的恐惧与赵景追杀时的那种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追着那等存在一路袭杀,这个新来的赵总捕,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再结合他入城这短短数日的雷霆手段,还有城主府那耐人寻味的沉默。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刘大海的心中逐渐成型。 这个赵景,怕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人。 也只有那里面的人,才敢在安平城如此肆无忌惮,行事毫无顾忌。 这个推断,是在他邀请赵景时完全没有想到的,直到今晚,将女儿口中的信息与赵景本人的表现结合起来,才豁然开朗。 “呵呵……” 刘大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就是不知道城里其他几家,什么时候才能看透这一层。 若是他的推断成立,那这安平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算赵景拿刀直接从他们身上刮肉,他们又能说个不字? …… 夜色如墨。 赵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袱放在桌上。 打开来,三十斤赤牛肉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与精纯的能量。 他没有急着去修行那门诡异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磨刀不误砍柴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用这些大补之物,将《燃血真功》快些大成。 待到奇经八脉尽数贯通,自身血气总量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无论是修行还是对敌,都将更强一筹。 好在这些异兽肉,一般都是用了特殊材料腌制,至少能够保证一月之内不会腐坏。 倒也不用急急忙忙的全部吃完。 他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脑海。 【悟道经】 随着心念一动,他便沉入悟道经,而身上的血气也在快速奔涌消耗。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 昨夜经过多次,尝试他的任脉终于开始松动了,估计今晚或明日就能打通第一条八脉了。 当赵景神采奕奕地来到捕房时,一眼便看到了那辆停在门口的黑漆马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刘家的马车。 捕房门口来来往往的捕快们,都下意识地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赵景神色如常地走进捕房。 他点了张卫,又随意叫上一名身手还算矫健的捕快郝大强。 “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趟。” “是,大人!” 张卫二人连忙应声。 当他们跟着赵景走出大门,看到赵景径直走向那辆豪华马车时,两人脸上的惊诧几乎掩饰不住。 他们早就看到这辆马车了,本以为是刘首富有什么公事要办,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在此专程等候赵大人。 赵景没有理会手下们的心思,他知道,这是刘大海在向整个安平城释放一个信号。 刘家,与他这位新任总捕关系匪浅。 或许,那只老狐狸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几人坐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城外缓缓驶去。 车厢内,张卫摸着身下柔软的锦垫,忍不住感叹道:“大人,不愧是安平首富,这马车,比城主大人的官轿还要气派!” 另一名郝大强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 赵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对这些话置若罔闻。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城外那座怪事频发的工坊。 妖鬼作祟吗? 正好,看看成色如何。 第68章 白影 马车驶出安平城,车轮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变成了颠簸的土路。 城内的繁华与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 十几里外,一座占地广阔的工坊出现在视野中。 高高的院墙圈起了十几亩地,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忙活声,还有一股刺鼻的染料味道顺着风飘来。 这竟是一座染布坊。 赵景刚下马车,就看到工坊门口几个无所事事的护院,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见到赵景一行人,他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工坊管事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脸谄媚的笑意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浓浓忧色。 “可是总捕大人?您可算来了。” 赵景迈步走进工坊,只见院内数百名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巨大的水力染缸翻滚着五颜六色的液体,一匹匹白布被浸入,再被拉出,晾晒在空地上,宛如一片片彩色的云霞。 然而,在这片看似热火朝天的景象下,工作的工人们却个个精神萎靡,动作迟缓。 赵景的目光扫过他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不是说停工了?” 管事苦着脸,凑上来说道。 “回大人的话,这怪事只在晚上发生,白天倒是风平浪静。” “工人们手停口停,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钱过活,实在熬不住,就主动请愿,白天继续干。” 赵景心中了然。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查案这种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他侧头对身后的张卫和郝大强吩咐道。 “你们两个,去四处查查,问问工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在来的时候赵景已经把大概情况都与他两说了,张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他们的描述,又是夜半哭声,又是鬼打墙,很像是鬼物作祟的特征,恐怕此地可能真的要废弃了。” 赵景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鬼物作祟,不都是索命的吗?” “这里这么多人,只是精神虚弱,并无性命之忧,怎么会是鬼物?” 这话一出,张卫的脸上反倒露出一丝讶异,仿佛赵景问了个极为外行的问题。 “大人,能直接害人性命的,那都是成了气候的厉鬼,或是死前怨气滔天的凶魂。” “像这种刚形成不久,或者没什么执念的寻常鬼物,力量很弱,也就只能搞些恶作剧,吓唬吓唬人,吸食些阳气罢了。” 张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所以,属下猜测,这工坊里,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有枉死之人,化鬼了?” 赵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是他自己眼界浅了,自己遇到的鬼物,都是春水城经年沉淀的,个个都是凶残至极的存在,倒是让他忽略了这种“入门级”的小鬼。 赵景语气淡然。 “你们先查,看看工坊里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或者,能不能找到受害者的尸身。” “是,大人!” 张卫和郝大强立刻领命而去。 两人在偌大的工坊里盘问了许久,几乎把所有工人都问了一遍,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就连那几个声称自己半夜醒来,发现身在乱葬岗的工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当时脑袋昏沉,像是做了个噩梦。 眼看天色渐晚,依然毫无所获,赵景心中有了决断。 他将二人叫回身边,沉声道。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啊?” 郝大强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张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终究比郝大强多了几分沉稳。 赵景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怕什么?” “这些工人之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哪个丢了性命。” “万事有我!” 听到这话,两人心中的恐惧仿佛被驱散了不少,连忙躬身应是。 赵景去找管事安排住处。 他一走,郝大强就忍不住凑到张卫身边,压低声音骂道。 “他娘的!他自己攀上了刘首富的高枝,就拿咱们的命不当命,这算什么事啊!” 张卫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犯什么浑!” “赵大人初来乍到,正是要提拔心腹的时候,这种机会你不顶上去,还想等着天上掉馅饼?” “现在不玩命表现,以后大人凭什么带你玩?” 郝大强被骂得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不多时,赵景走了回来。 “管事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厢房,晚饭也一并解决了。” 话音刚落,张卫和郝大强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应道。 “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赵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们一眼。 刚刚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 这就想通了? —————— 夜晚。 三人没有回厢房,而是直接在大堂里坐下,桌上摆着管事送来的瓜果吃食。 郝大强殷勤地给赵景倒了杯茶。 “大人,您先歇着,我和张哥守着就行,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叫您。” “嗯。” 赵景应了一声,便靠在一张躺椅上,闭上了双眼。 他并非真的休息,而是心神沉入了脑海。 体内缓缓运转《燃血真经》,有别人在自己不好使用悟道经,但是正常修炼还是可以的。 如今的他也已经不惧偷袭,就怕自己找不到敌人在哪! 他其实并不认为这里真的有鬼。 自从原身死过一次后,他对阴邪气息的感知就变得异常敏锐。 但从踏入这座工坊开始,直到此刻深夜,他都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阴冷气息。 这大概率,是人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猛地一个激灵,从一种奇异的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竟然睡着了? 他睁开眼,只见大堂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面的桌子上,张卫正趴在那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而原本坐在张卫身边的郝大强,却不见了踪影。 赵景站起身,走到张卫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反应。 他皱了皱眉,将一丝真气渡了过去。 真气如一根细针,刺入张卫体内。 “啊!” 张卫猛地惊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茫然与疲惫,显然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当他看清眼前的赵景,又发现郝大强不知所踪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不等赵景开口,张卫便慌乱地解释道。 “大人!郝大强说他守前半夜,后半夜会叫醒我的!” 这个安排,他们当时一起商量的,赵景自然知道。 张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莫……莫不是郝大强去上茅房了?” 赵景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算是去茅房,也该先叫醒你。” “走,去找找。” 两人刚要迈步走出大堂,动作却猛地一僵。 隔着空旷的庭院,他们清楚地看到,那扇原本从内关好的大堂大门,此刻竟是大开着的。 一道惨白的影子,如鬼魅般,正从门外一闪而过! 张卫惊得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 然而等他望向身旁,却只看到一道残影。 赵景早已如离弦之箭,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瞬间便已冲出大堂,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69章 真假虚实 夜风如刀,裹挟着染料坊特有的刺鼻气味,在空旷的院落里盘旋呼啸。 那道一闪而逝的惨白影子,在远处墙角处倏然一拐,便彻底融入了黑暗,再无踪迹。 赵景的身影爆冲出去,足尖在青石踩出一声声重响。 然而,当他绕过墙角,眼前却是一条空荡荡的过道。 月光惨白,照得地面一片雪亮,却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他停下脚步,双眼微阖,心神彻底沉凝,仔细感应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妖鬼的阴邪气息。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邪门。 赵景眉头紧锁,看来还是得先找到失踪的郝大强。 他转身回去,朝着来时的大堂方向走去,先回去找张卫会合再说。 可当他一只脚刚刚踏入大堂的门槛,瞳孔便骤然一缩。 大堂内,空无一人。 只剩一盏油灯在大堂之内倔强的燃烧着。 张卫,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赵景霍然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郝大强正一手提着裤子,另一手揉着肚子,满脸菜色地从暗处走出。 他看见赵景之后,连忙快走几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赵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去了何处?” 郝大强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苦着脸回道:“大人,许是下午那一餐油水实在太足了,我的肚子消受不起,实在憋不住,闹腾得厉害。” 赵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那你,为何不叫醒张卫?” 郝大强闻言,脸上露出一l脸错愕。 他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叫了啊!大人,我就是叫醒了张哥,跟他打了声招呼,这才急匆匆去的茅房啊!” 赵景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叫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张卫当时陷入的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沉睡,自己是渡入了一丝真气才将其强行惊醒。 那种状态,绝非寻常人能叫醒的。 眼前这个郝大强,有问题。 赵景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张卫刚刚说出去寻你了,你们没碰上?” “什么?” 郝大强有些疑惑,自己去上茅房都早已讲过,怎么还出去寻自己? 赵景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是他让我留在此处等你。这样,我们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了,就拉动烟火为号,在原地等候。” 郝大强看起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虽然觉得这安排有些不妥,但见赵景神情笃定,也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点头。 “是,大人!” 两人就此分开,一左一右,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坊复杂的建筑群中。 郝大强并未发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自赵景的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的裤腿,瞬间便渗进了布料之内。 赵景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缕血丝传来的感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好好!他娘的,把老子当曰木人搞是吧! 等着吧! 两人分开不久,赵景便清晰地感觉到,郝大强在远处的一个库房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夜空中却迟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烟火信号,看来并不是找到了张卫。 赵景眼神骤然一冷,不再等待,身形一晃,便朝着“郝大强”停留的位置大步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刚走出没多远,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郝大强”所在的方向迎面快步走来。 是张卫! 张卫看到赵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表情,连忙小跑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刚刚追着您出去,可一转眼您就不见了,这工坊跟迷宫似的,可把我急坏了!” 赵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你从那边过来,可有见到什么人?” 张卫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安静得瘆人。” 就在此刻,赵景心中一动。 那缕血丝的感应告诉他,本已停下的“郝大强”,又开始移动了! 他不再废话,对着眼前的张卫沉声道:“跟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出膛的炮弹般窜出,径直朝着“郝大强”此刻所在的位置狂冲而去。 这一次,赵景的脚步声沉重如雷,毫不掩饰! 黑暗中,那代表着“郝大强”的感应点似乎被惊动,位置迅速变换,最终在一条狭长的过道尽头再次停下。 赵景与紧随其后的张卫来到过道口。 这里空空如也,两侧都是紧闭的库房门,只有惨白的月光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两道墨痕。 赵景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过道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小柴房外。 也就在这时,旁边院墙的阴影里,又是一阵微不可察的响动。 那片熟悉的惨白影子,如惊鸿一瞥,再次从远处的黑暗中掠过! 这一次,像是在挑衅。 张卫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景,眼中满是恐惧。 然而赵景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柴房的木门,不为所动。 虚虚实实,故布疑阵么? 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并拢,对着那扇门,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门后,郝大强赫然站在那里!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是一种呆滞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赵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劲。 而他身旁的张卫,则在看清门内景象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与骇然。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面!” 第70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留下! 赵景探出一指,一缕微不可察的真气,如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郝大强的眉心。 “唔!” 郝大强浑身猛地剧烈一颤,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旋即重新聚焦,整个人像是溺水之人被猛地拖出水面,大口喘息着,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赵景,又环顾四周狭小逼仄的柴房,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疑。 “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赵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声音平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们分开前,约好了做什么?” “分开找张卫啊!” 郝大强想也不想地回答,随即他的目光越过赵景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其身后,同样一脸目瞪口呆的张卫。 他顿时又惊又喜。 “大人,您找到张卫了?” 说着,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张卫,语气里满是不解。 “张哥,我当时不是叫醒你,说我去上个茅房吗?你怎么……” 张卫的脸上一片煞白,他使劲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飘。 “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无形的毒蛇,顺着他们的脊梁骨一路爬上后脑,让头皮阵阵发麻。 郝大强声音开始发颤,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咱……咱们……该不会是被鬼迷眼了吧!” 两道惊恐到了极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景,企图在赵景身上找到一些安全感。 赵景眉头紧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最终沉沉地点了点头。 “看来,此地的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张卫和郝大强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耽搁,像两个受惊的鹌鹑,死死跟在赵景身后。 可一行人刚走到大堂门口,赵景的脸色却猛地一变,身形骤然一顿,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肌肉都扭曲了起来。 他对着身后的二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娘的!我的肚子……也开始疼了!” 郝大强看着赵景那痛苦不堪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议道:“大人,要不……我们先冲出去,您随便找个草丛解决一下?” “我有洁癖!得去茅房那边上。” 赵景一脸狰狞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有蚯蚓在皮下蠕动。 “哎哟……不行了!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支脱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大人!别分开啊!” 张卫在后面焦急地嘶声大喊,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只能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郝大强的胳膊,急忙说道。 “你不是刚去过茅房吗?!快!带路!跟上大人!” 郝大强被他抓得一个趔趄,连连点头,可刚迈出两步,却又一脸茫然地停了下来,眼神空洞。 “茅房……茅房在哪来着?” 张卫一听,肺都快气炸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几近破音。 “你他娘的不是刚去过吗?!” “我不知道啊!” 郝大强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只记得自己去了茅房,可那地方到底在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张卫彻底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再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 此刻,工坊的另一边。 赵景的身形快速,一脸焦急的来到一排散发着恶臭的长茅厕前,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便挑了个隔间便钻了进去。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一道惨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浮现,缓缓的走到了茅房不远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茅房内,赵景焦急又痛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了出来,充满了虚弱感。 “好疼!嘶……得快些解决才行,必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白色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随即,一阵幽幽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缓缓散开。 “别走~~~~留下来,陪我吧~~!!!” 茅房中的痛哼声,戛然而止。 那白色身影似乎对这个效果极为满意,见里面的人被吓得不敢出声,便又开始幽幽地重复。 “陪~~我!” 它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它的脚下,一戳血丝,正顺着地面的缝隙,如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它的腿。 就在那缕血丝附着上去的刹那,茅房内,赵景淡漠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好啊。” “我现在就出来陪你!”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赵景栖身的茅房木门,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成漫天木屑,夹杂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开来! 那白色身影反应极快,在异变发生的瞬间,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暴退! 赵景的身影从破碎的木屑中一步踏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给你打上了导航,你还能跑到哪去? 他体内《燃血真经》轰然运转,磅礴的血气瞬间鼓荡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影子,以一种狂猛的姿态,猛地追了出去! 那白影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对工坊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辗转腾挪之间,身影在复杂的建筑群中忽隐忽现,眼看就要消失。 可赵景上了标记,岂能让它轻易走脱!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地面瞬间龟裂,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跃上房顶,无视所有障碍,循着最短的直线距离,如猛虎下山般狂追而去! 很快,一白一黑两道快到极致的影子,一前一后,从大堂前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门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 原本还在为茅房位置发愁的张卫和郝大强,先是被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骇得魂飞魄散,随即就看到了后面紧追不舍,煞气腾腾的赵景。 张卫当机立断,暴喝一声。 “走!跟上大人!” 郝大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心里暗骂,他娘的这句话压根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两人二话不说,也立刻拔腿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那白影便一头窜出了工坊,发疯似的钻入了旁边的山林之内。 赵景眼中寒芒一闪,毫无犹豫,如影随形地跟了进去。 山林中,地势陡然变得复杂,树影幢幢,怪石嶙峋,宛如恶鬼的獠牙。 那白影依靠诡异的身法,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让它惊骇欲绝的是,无论它如何腾挪闪避,身后的那道身影不仅没有被甩开分毫,反而像附骨之疽,越追越近! “等着吧!看老子今天不把你皮扒了!” 赵景充满暴戾的叫嚣声从后方传来,清晰地钻进它的耳朵里,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人了! 或许是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前面的白影。 只见它速度猛然暴涨,身形快得都像是要留下了残影一般,竟然一下子就窜出了老远,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爆发秘法!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他此刻的速度已是极限! 眼看着那白影越拉越远,很快就要脱离血丝的感应范围。 赵景眼神一狠,牙关紧咬。 不管了!今天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老子留下! 下一刻,那附着在白影身上的血丝,猛地一动,不再是简单的攀附,而是如同活过来的毒虫一般,直接钻进了它的衣物之下,狠狠刺入皮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山林! 狂奔中的白影,身体猛地一个失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钳狠狠攥住,速度骤失,整个人在惯性下狼狈地翻滚着,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最终像一袋垃圾般趴在了一棵大树下。 第71章 江湖儿女一身傲骨 赵景冰冷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棵大树下。 那道之前快到匪夷所思的白影,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那里,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哼。 他缓步上前,很快就来到了白影面前。 只见这人身上披着一件白色斗篷。 赵景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头上的白色兜帽,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狠狠向后一扯! 兜帽被掀开。 月光下,露出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一张五官清秀,甚至称得上白净的年轻脸庞。 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冷汗,双眼紧闭,牙关死死咬着嘴唇,肌肉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痉挛,显然他体内的那缕血丝,正在疯狂翻江倒海。 赵景没有半分同情,单手拎着他的后领,像是拖着一条死狗,直接转身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 审问不是他的强项,也懒得在这里白费力气。 那小白脸被他拖得在地上摩擦,强忍着体内钻心般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朝廷鹰犬!不得好死!” 赵景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漠然的说道:待会你就知道什么叫朝廷鹰犬了。 没走多远,林子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张卫和郝大强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当他们看清赵景手上拖着的人时,两人都愣住了。 看来赵大人真把这“鬼”给抓住了! 待到走近,看清那张痛苦扭曲的年轻面孔,两人脸色显得十分气愤。 搞了半天,装神弄鬼的,是个人? “大人!” 张卫上前,等待指示。 赵景将人往地上一丢,那年轻人顿时又是一声闷哼。 “绑了。” 他淡淡地吩咐道。 张卫和郝大强七手八脚地解下自己的腰带,将那年轻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就在他们低头忙活的时候,那缕血丝,便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收回了他的体内。 一行人押着俘虏,很快回到了工坊的大堂。 张卫将那年轻人往地上一推,过来请示。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赵景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名字。”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那小白脸,倒也硬气,只是冷笑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摆明了不合作。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梁镜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郝大强见他这副模样,想起自己刚才被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心头火气上涌,抬脚便踹过去。 却被张卫一把拦住,大人都还没发话呢! 赵景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梁镜天的眉心。 梁镜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自忖武功虽然不如赵景,若不是爆发的秘法哪里出了问题!这人绝对抓不到自己! 自己意志力坚韧,绝不会屈服于寻常的拷问。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缕内气,从赵景手中渡入他的体内。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大堂! 梁镜天只感觉,一枚烧红的钢针从额头插入,随后便在体内肆意游走。 这种感觉和刚刚爆发秘法时遇到的状况差不多! 随后这梁镜天,疼的在地面翻来覆去的嚎叫。 却愣是没有讲出来什么。 赵景有些纳闷,这么能抗?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专业,他转头看向正在旁边的张卫和郝大强。 “你们来审吧,我对于这方面还是没有什么经验。” 张卫和郝大强闻言,直接躬身令命:“是!” 随后张卫便一脸坏笑的说道:“大人!观他言行举止,应该是个在江湖之中厮混的绿林好汉!” 梁镜天冷哼一声:”哼!我等江湖儿女的骨气,岂是你们这些鹰犬能够折辱的!“ “对喽!就数你们最有骨气,最讲快意恩仇,目无法纪!大人,且等上一会,我俩去去就回!” 张卫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张卫向赵景问了茅房的大概方向之后,接着他和郝大强便一脸狞笑的走出了大堂,不知道去忙活什么去了。 赵景闲来无事,也坐回桌子旁吃着瓜果。 而倒在地上的梁镜天则还是没有缓过来。 等了许久之后,就见二人一人提着一个大桶走了进来。 人都还没走进来,赵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屎尿味道。 他一脸无语的直接将吃到一半的东西丢在桌上,准备看看这两个人怎么表演。 ”砰!” “砰!” 两只木桶被重重地放在梁镜天脑袋两侧。 梁镜天看着身边的两大桶“生化武器”,脸上的不屑和鄙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张卫对着赵景说:“大人!对付市井无赖得施威,而对付这些个心比天高的江湖人则是折辱。若是让大人恶心到了,也请大人担待一下。” 赵景很想找个借口溜走,但是需要保持人设,还是得留下来。 还是这些老油条有招啊! 梁镜天看着身边的两大桶,直接急了。 “你们怎可如此折煞于我!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梁镜天便直接挣扎好像真的要与旁边的二人拼命一样。 郝大强一脚将他踹得重新趴在地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张卫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梁镜天,循循善诱。 “现在老老实实地招了,咱们大家都省事,你说对不对?” 梁镜天都还没有说话,郝大强便插话:“招也得先喂了再招!要不然不白忙活了!” 说着他便捏着鼻子,拿起大勺子便在桶里搅拌了起来。 那场面,简直是人间地狱。 随后,他舀起满满一大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往梁镜天嘴边送去。 郝大强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梁镜天确信这家伙是真要给自己先喂上一勺! 他直接挣扎,双腿一蹬,便将那一勺东西给踢飞。 郝大强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松手了。 只是大堂内被突然洒了一大片,场面不堪入目。 赵景捂了下额头,直接站起身,离开这个位置。他要去寻个上风区域,实在是有点臭。 张卫则开骂了:“郝大强!你他娘的这点事都出纰漏?” 此时郝大强已经捡回来勺子,没有言语,满脸狞笑,看来是准备超级加倍了。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梁镜天本就因血丝的折磨而心神虚弱,此刻已经被这阵仗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若真喂上这一勺,那以后自己在江湖之中也不用混了,甚至还可能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就对了嘛!” 张卫接过话头之后,连忙阻止了还在行动的郝大强。 换了个没有味道的位置之后,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这片染料坊的地皮,本就是他梁家的祖产。 很多年前,家中遭遇变故,便被刘大海趁虚而入,用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了过去。 如今他学了些武艺,便想着回来报仇。 但他不是想杀了刘大海,他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要伪造此地鬼物盘踞的假象,将此地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地价跌到分文不值,然后再亲手用低价买回来,好让那刘大海也尝尝当年他们家承受过的滋味! 听完这番话,赵景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冷冷地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控制他们两个的?” 提到这个,梁镜天表情上显的并不愿意交底。 郝大强作势直接前去拿勺子。 梁镜天见状,也只能隐去眼中的怨恨,将东西老实交代出来。 “这是我用阴物,再配上迷魂草,制成的一种特制香料。” “此香无色无味,对你这种武功高强的人没什么大用。” “但对付普通人,却能让他们在半梦半醒之间,听从我的一些简单耳语暗示,并且事后会记忆模糊。同时,香里的阴气会侵入他们体内,让他们身体虚弱,精神萎靡。” 赵景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张卫对被叫醒一事毫无印象。 而张卫心下也嘀咕难怪郝大强会记不起茅房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回事。 阴物,居然还有这种妙用。 赵景看了看,刚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特制迷香。 此人的内气并不算强,估计也就是刚刚打通了几条经脉的通脉境初期。 但那一身轻功确实诡异强悍,飘忽不定。 也难怪他有胆子搞出这么多名堂,若非遇上自己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恐怕还真能让他得逞。 第72章 鬼使香 天色刚蒙蒙亮,染料坊外便传来了工人独有的喧闹声。 紧接着,一辆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华贵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来,停在了工坊门口。 赵景一行四人,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梁镜天,直接上了车,车轮滚滚,朝着安平城内驶去。 只留下工坊的管事,呆呆地看着大堂内那一片狼藉,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古怪味道,茫然地挠着头。 …… 刘府。 大厅之内,光洁如镜的地砖,映照着梁镜天跪在中央的狼狈身影。 “刘大海!若不是你这奸商!我们梁家何至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梁镜天双目赤红,对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刘大海怒声咆哮,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旁边的客座上,赵景三人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刘府提供的精致糕点。 张卫与郝大强吃得津津有味,昨夜折腾一宿,又没吃早饭,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而赵景则没有什么胃口。 至于看管犯人,这满院子的刘家护院,还轮不到他们操心。 刘大海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你父亲嗜赌成性,败光家财,此事满城皆知。” “你家的地,早已荒废多年,那价钱,也是你爷爷亲口定下的,与我何干?”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梁镜天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讥讽。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下的套子!引我父亲步步沉沦!你们这些商人,见利忘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阴损事做不出来!” 刘大海闻言,放下茶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疯言疯语,与你无话可说。” 一直站在刘大海身侧,默不作声的刘清月,此刻却忍不住站了出来。 她看着梁镜天,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与真诚。 “我爹爹为人仁厚,绝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这位兄台,你家中定然还有其他人,你大可回去问个清楚,或许是他们记错了什么,让你误会了家父!”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江湖气,天真而纯粹。 梁镜天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情绪瞬间失控。 “家里人?我家里人早就死光了!全都死光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刘清月嘶吼,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 “如今只剩我一个了!你懂吗!” 刘清月被他吼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着嘴唇,清澈的眼眸里,泛起浓浓的歉意与同情。 赵景听得有些腻了,直接站起身。 “人给你抓到了,事情也问清楚了,我便不多留了。” 刘大海立刻起身,对着赵景郑重行了一礼。 “有劳赵捕头,管家,送赵捕头。” 就在赵景转身离开大堂的瞬间,他身后,隐约传来了刘清夕那带着一丝恳求的声音。 “爹爹,他……他也怪可怜的,不如……” 煞笔。 赵景心中只有这一个评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出了府门,管家满脸堆笑地跟了上来,将一沓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赵景手里。 赵景没有推辞,入手便知分量不轻。刘老爷还是讲究,估计给的都不是大额银票,好花销出去。 他也不是小气之人,回到张卫和郝大强身边,拿出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一人一张。 “拿着。” 两人看着手里银票,呼吸都瞬间粗重了半分。 五十两!这可是他们小半年的俸禄! 而赵景自己拿到的也不多,有九百五十两。 下午回到衙门,其他人看到他们三人,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有捕头李忠,拿着名册走了过来。 “大人,郝大强和张卫今日的巡城班次,是旁人顶替的,你看这……” “让他们俩找时间替回来就行。” 赵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径直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总捕房,关上了门。 他盘膝坐下,准备继续冲刺【燃血真经】。 傍晚时分,赵景从衙门出来,正准备回家,却在街角碰上了正在补班巡街的张卫。 张卫见到赵景,连忙上前行礼。 “大人。” 他神色有些凝重,凑近了低声说道。 “大人,有一事,属下想向您禀报。” “说。” “属下下午当值时,脑袋清醒了些,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张卫的语气透着一丝后怕。 “那梁镜天所用的特制迷香,在禁册中似乎有个名号!” “叫‘鬼使香’,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阴毒之物!普通人若是闻得多了,阴气侵脑,最终会变成痴傻之人,再也无法恢复!” 赵景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原以为那只是特殊的迷魂香,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的东西。 若是那些工人没有及时搬走,每日里吸着这“鬼使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人,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能确认?”赵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但要最终确认,还需将那迷香,送到衙司里的官医处查验一番便知。” 赵景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那个从梁镜天身上缴获的迷香,递给张卫。 “明日一早,你便送过去。” “若查明确是鬼使香,你直接来找我,我们一同去刘府提人。”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了。 若真是鬼使香,那梁镜天,就必须关进衙门大牢,由朝廷律法处置,绝不能让刘大海私下解决了事。 赵景没吃晚饭,他要留着肚子,回去吃那一大块赤牛肉。 他要争取在今夜,打通奇经八脉中的第一条! 回到家中,他没有费心去炖煮,而是直接用烈火炙烤。 他不太想吃炖肉。 大块的赤牛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他风卷残云般将其全部吞入腹中。 入夜,赵景盘膝而坐,腹中赤牛肉所化的磅礴气血,如同奔涌的岩浆,在他体内激荡。 在悟道经的幻境之中,【燃血真经】全力运转,牵引着这股庞大的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紧闭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猛然一震! 仿佛一道无形的堤坝被轰然冲垮!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雄浑的内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贯通了一条全新的通道! 奇经八脉,任脉,通! 赵景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盈不少的内气,嘴角微微勾起。 …… 深夜,刘府。 一道身影,提着一个食盒,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外的两名护院,对此竟没有丝毫察觉。 刘清月推开柴房的门,借着月光,看到了依旧被五花大绑,蜷缩在角落里的梁镜天。 第73章 ”侠女仁心“ 柴房内,月光透过门缝,洒下一道惨白的光。 刘清月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梁镜天,脸上流露出来一丝担忧。 梁镜天看到是刘清月进来,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她将食盒轻轻放下,柔声说道:“梁兄,我知道你今日滴水未进,特意给你送些吃的。” “爹爹那边,我会替你求情的,梁兄再忍耐些时日便好。” 梁镜天闻言,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没想到,刘大海那种唯利是图的奸商,竟能生出你这般侠肝义胆的奇女子!” 刘清月秀眉微蹙,不悦道:“梁兄!我爹爹为人仁厚,行得端坐得正,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你一定是误会了!” 梁镜天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哼!你知道你爹想怎么处置我吗?”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了毒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千里之外!” “我苦练十几载的功夫!他一句话便要尽数废去!你还敢说他仁厚?!” “什么!” 刘清月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总是和蔼可亲的父亲,背地里竟能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这与她心中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侠义世界,背道而驰! 梁镜天将她的动摇尽收眼底,声音愈发凄切,仿佛杜鹃泣血。 “刘姑娘,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清月心中那扇名为“侠义”的大门。 她对梁镜天此刻的绝望感同身受。 苦练武功十几载,竟要因一次无伤大雅的装神弄鬼,就要被尽废武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见刘清月仍在犹豫,梁镜天再次加了一把火,声音里带着决绝。 “此番若能脱困,我必将远走高飞,与刘家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刘姑娘,求你,助我这一次!” 刘清月的犹豫,被梁镜天的”一笔勾销“四字给直接抹消了。 只见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梁镜天的请求 然而,她并未发现,梁镜天那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的不是感激,而是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 翌日,天光微亮。 赵景神清气爽地推开院门,一股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昨夜,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体内那股奔腾的气血终于冲破了关隘。 奇经八脉,任脉,通了! 内气虽然涨幅不多,但是一旦八脉全部打通,那将是极大的提升。 赵景赶到衙司时,张卫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 “大人!属下一早便找人查验过了,那些迷香,确是鬼使香无误!”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转身,带着张卫便朝着刘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刚到刘府门口,便见刘府的管事正一脸焦急地从里面冲出来,神色慌张,差点一头撞在他们身上。 管事一看到赵景,声音都变了调。 “赵大人!您可算来了!出事了!老爷有请!” 刘府,那座关押梁镜天的小院内。 气氛冰冷得仿佛能凝结出寒霜。 “什么!跑了?” 赵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仅仅晚了一天,就让这个祸害给溜了! 同样冷着脸的,还有站在一旁的刘大海。 而他身边的那些护院,则一个个垂着头,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张卫在现场仔细查看了一番,捡起地上那断成几截的绳索,面色凝重。 “大人,这绳索断口不一,像是被内气强行崩断的。看来,这梁镜天一直都在隐藏实力,昨夜趁人不备,自行脱困逃走了。” 赵景看了一眼那绳子,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看来,当真是一个狡猾狠毒的贼人!”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自己那道血丝的威力,何其霸道,连化形的妖魔都难以处理。 侵入梁镜天体内后,早已将他的经脉腐蚀不少。 一个区区通脉境,凭什么还能保留实力,挣断绳索? 此事,必有内鬼。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质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梁镜天所为,又不曾坑害他人性命,何来狡猾狠毒一说!” 刘清月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为梁镜天鸣不平的倔强与天真。 赵景这次可没惯着她。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刘清月。 他朗声说道:“你知道他使的什么手段吗?若不是你家工坊那些工人机灵,知道闹鬼便早早搬了出去。被他用那‘鬼使香’夜夜熏着,不出半月,一个个便会阴气入脑,尽数变成痴呆之人!”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他这手段,可比直接杀人,还要恶毒百倍!” 刘清月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鬼使香? 变成痴呆?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只看见赵景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让她无所遁形。 她不着痕迹地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与慌乱,强撑着说道:“工坊内的人又不傻,遇见闹鬼之事,自然早就搬走了!哪会真被熏那么久!”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刘大海口中发出,充满了疲惫、失望。 “赵大人,我也是知道他竟敢使用此等阴损之物,才下定决心要废他武功。原本想着,给他留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唉,还是被他给逃了。” 赵景深深地看了刘大海一眼。 而刘大海看向赵景的眼神中,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赵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了。此子轻功了得,一旦被他脱困,入了江湖,恐怕是再难抓住了。” 刘大海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决绝。 “大人放心,我已经派了人手出去,并且托了江湖中的朋友帮忙留意。此事,我刘家一定会有个交代,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那就有劳刘老爷费心了。” 赵景点了点头。 “我们走。” 他带着张卫,走出刘府大门,赵景心中一片清明。 刘大海这种在商海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何其精明,却在这件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只能说,家贼难防,家门不幸。 赵景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对自己血鹤之力的绝对自信,梁镜天不可能有破局之力。 而刘大海,怕是仅凭一颗通透玲珑的人心,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老狐狸,最后将此事尽数揽过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梁镜天逃出去之后,第一个要报复的,除了刘家,定然还有他这个亲手将其擒获的捕头赵景! 虽然他并不怕,还有些欢迎。 自己如今的仇家,也不算少了。 一个不知所踪的女鬼,一只叫嚣着要报复的杂毛老鼠,一个身份神秘的素素。 如今,又多了梁镜天。 哎…… 赵景在心中轻轻一叹。 只恨自己手段还是低微,才留下这么多后患。 第74章 莫明的密信,挑衅 回到衙司之后,赵景依旧是那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衙门里的大小事务,自有李忠去处理,他乐得清闲,落得个上下都开心。 更何况,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 从春水城到安平城,自己的行踪并非什么绝顶机密,那只叫嚣着要报复的杂毛老鼠,说不定哪天就会寻上门来。 唯有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暖黄。 赵景走回自家院门前,脚步却微微一顿。 只见门扉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他伸手取下,布袋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纸张之类的东西。 赵景推门入院,反手将院门闩好,这才走到石桌旁,将那布袋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华美优雅,内容却让他眼神一凝。 “今夜五更,王家车队私盐,过城北乱山口。” 赵景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手便将其放在了石桌上,并未有任何行动的打算。 想伸张正义,就堂堂正正来衙司报案。 这都还畏首畏尾,偷偷摸摸,属实有鬼。 前几日,他接连两次拿王家开刀,在旁人看来,这梁子已是结下了。 这种时候送来这样一封密信,不像是举报,更像是想拿自己当枪使。 甚至,这可能是王家自己布下的一个套子,就等着他往里钻。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决定等明日天亮,再交由李忠去查。 …… 第二日,天光大亮。 赵景来到衙司,直接将李忠叫到了自己的总捕房。 他把那封密信丢在桌上。 “你看看。” 李忠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惊疑,抬头看向赵景。 “那大人昨夜……” 赵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淡淡地打断了他。 “你看着查一下吧,先不说是不是王家的对头想借刀杀人,万一是王家给我下的套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扣了他们的人,到现在王家连个屁都没放,安静得有些过头了,确实可疑。” 其实赵景并不知道是,这些大家族在城中眼线众多。 他上次那番胡搅蛮缠,吃相难看的强硬操作,连城主管事那样的地头蛇都给硬生生摁了下去,至今没敢掀起半点风浪。 管事的沉默,已经向所有人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如今的安平城里,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来触赵景的霉头。 李忠闻言,心中顿时了然,立刻躬身领命。 “遵命!属下这就去查!” 赵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准备关起门来,继续练功。 可他刚坐下不到半个时辰,总捕房的门便被“砰砰”敲响。 李忠去而复返,神色间满是凝重。 “大人!乱山口那边出事了!发生了命案!” 赵景猛然睁开眼。 乱山口。 这不正是那封密信上所说的地方。 “走!” 赵景带着李忠与几名捕快,立刻朝着城北方向赶去。 报案的是个住在城郊的猎户,今天一早准备进山,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来衙门。 乱山口离安平城不远,约莫五里路程。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到了山口附近。 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等他们来到现场,却发现已经有一群人在此地忙碌。 李忠见状,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大喝。 “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乃是案发现场,怎敢随意破坏!” 一个管事模样的小厮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哎哟,各位官爷可算来了!我们是宏利商行的,这些都是我们商行的货。” 李忠眉头紧锁。 “都死人了,你们还惦记着自己的货?” 那小厮一脸苦相,无奈地摊了摊手。 “官爷,没办法啊!周围那些村民,可不管什么案发现场,我们若不快点来收了,等他们回过神来,这货可就会被他们搬空了。” 李忠转过头,对身后的赵景低声说道:“大人,这宏利商行,正是王家的产业。” 赵景的目光扫过凌乱的现场,淡淡地开口。 “带人去查,看看是什么情况。” 李忠在现场仔细勘验许久,快步回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 “大人,王家那边的人说,车上运的只是寻常货物,不知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死者伤口全是d刀伤,切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出手之人武功不弱。” “而且所有伤口形制相似,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景的目光扫过一具具尸体,眼神平静。 “一个人?” 李忠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很有可能!属下斗胆猜测,或许就是那送信之人所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近北边道上传闻,出了一个悍匪,外号‘血煞刀’,手段狠辣,专使一口快刀,据说曾以一人之力,将为祸多地的黑风寨杀得只剩残兵败将。” “如今这现场又是刀伤,属下觉得,可以顺着这个血煞刀的线索查下去。” 赵景闻言,一脸无语。 那些从他刀下侥幸逃生的黑风寨余孽,居然还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号。 自己查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他们的货呢?” “既然人死了,那运的东西呢,仔细查了没有?” 李忠立刻躬身:“已经派人顺着车辙印追下去了。另外,属下在车辕附近,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粗盐颗粒。” “他们,十有八九运的就是私盐。” 话音刚落,远处一名捕快高声喊道:“头儿!赵大人!这边有发现!” 赵景与李忠对视一眼,立刻走了过去。 在乱山口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地面有明显的踩踏痕迹。 那捕快指着凌乱的脚印汇报道:“大人,您看,这里的脚印杂乱,方向各异,从数量和深浅判断,当时至少有三到四人埋伏于此。” “而且,附近只有人足,没有发现马匹或骡车的印记,他们就算劫了货,也根本没法运。” 赵景看着那些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植被,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衙门的捕快,虽然武功平平,但论起查案的门道,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李忠沉吟片刻,断然道:“看来不是那什么血煞刀。悍匪独行,不会搞这种多人埋伏的把戏。” “这些人藏匿于此,既不为劫货,更像是单纯为了杀人。恐怕,是王家的对头下的手!” 赵景听着他的分析,淡淡开口:“你先按这个方向去查,但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了结。” 李忠心头一凛,瞬间领会了赵景的言外之意。 这桩命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分明就是那幕后送信人的手笔。 对方见赵景接到密信后毫无动静,竟是等不及了,索性直接痛下杀手,制造命案,强行将赵景拖下水! 一想到自己竟被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如此算计,李忠便感到一阵燥热。 而赵景心中,更是杀机暗涌。 他被人盯上了。 —————— 一行人收队回到衙司,王家派来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声泪俱下地请求赵景为他们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赵景面色沉静地应下,言辞恳切,保证绝不会放过这等穷凶极恶之辈。 送走王家人后,派去追查货物的那名捕快也回来了,禀报说在城外五里处找到了货车,车上装的,满满当当,全都是粮食。 李忠凑到赵景身边,低声道:“大人,王家动作真快,已经把东西换了。” 赵景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去晚了,被他们抢先一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对他而言,这并不重要。 私盐比官盐便宜,买的也多是些贫苦百姓,王家要赚这份钱,只要不太过分,他可以当没看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傍晚,赵景回到家中,脑中仍在思索那个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 当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时,脚步倏然一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房间的桌案上,静静地摆放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灰色布袋。 一股怒火,从赵景心底轰然窜起,瞬间冲上了头顶! 居然敢闯老子空门! 他一步踏入,目光如电,扫过屋内。 陈设分毫未动,仿佛无人进来过。 但这比翻箱倒柜,更让他怒火中烧。 安平城,不能允许有这么串的人! 赵景走到桌边,拿起布袋,从中拿出一张纸条。 这次举报的是城中另一大户萧家商行,言之凿凿地写明了萧家在何处的仓库囤积陈年药材,冒充新药低价卖给百姓,谋取暴利。 赵景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昨日,毫不犹豫地制造了几条人命。 今日,更是直接想在城内搞鬼! 这是在逼他,按照对方画好的道,一步步走下去。 赵景将纸条攥在手心,内气催动,纸张瞬间化为齑粉。 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等着吧! 第75章 尾行 夜色深沉,城南一处偏僻的药材仓库。 仓库内,十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颜色暗沉的药材,浸入一口沸腾的大锅,捞出后又迅速用某种特制的粉末进行包裹,原本的陈旧之气竟被掩盖了大半。 而在仓库外百米处的黑暗中,几道黑影如雕塑般蛰伏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时,另一道黑影从远处疾驰而来,悄无声-息地融入队伍,压低了声音。 “头儿,盯梢的人回报,那姓赵的,依旧没有出门的意思。” 为首的蒙面人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 “他不想管,我们就让他不得不管!” “上面说了,这是送给他的功劳,他不能不接着!” “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动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还未下达冲锋的命令,远处街角却骤然亮起一排火把,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火光下,赫然是一队身着公服的捕快! “撤!” 为首的蒙面人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命令。 十几道黑影瞬间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那些气势汹汹赶来的捕快,貌似没有发现这些在暗处的黑衣人,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接冲进仓库,将里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伙计全部按倒在地。 …… 另一边,那伙蒙面人一路疾行,很快便钻进了一处更为偏僻的小院。 确认无人跟踪后,众人才松了口气,三两下便将夜行衣与蒙面巾扯下,露出一张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院中的一口枯井。 为首那人则径直穿过院子,拐到一间偏房门前。 他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信封。 他走上前,拿起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写得什么?” 一个平淡中带着一丝好奇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这声音如同鬼魅,让那首领的身体瞬间僵直,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扭头,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般向后弹开,并大喝一声”有人!“ 赵景。 他并未理会那人的惊恐,只是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桌上的信件,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与前两封如出一辙。 内容也很简单,只是让他们暂时收手,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了然。 为了跟上这群滑溜的家伙,他用龟息术,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这才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路尾随至此。 而那些捕快,也是他偷偷溜出院子后,临时召集的人手。 他本意只是想惊走这伙人,免得他们又在城中制造杀孽,随后暗中跟踪他们直接找到幕后黑手。 倒没想到,这幕后之人竟如此谨慎,连自己的手下都留了一手。 “唰唰唰——” 院内其他人反应过来,瞬间将赵景团团围住,兵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景问道:”你们是何人,帮谁办事?“ “你又是何人!” 其中一人厉声喝问。 赵景了然,这批人根本不认识自己,这些人看来是分批协作的。 他也不再废话将这些黑衣人擒下来一问便知。 “锵!” 长刀出鞘,刀身在昏暗的房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血色光芒。 下一瞬,赵景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一道鬼魅,直接从包围圈的缝隙中穿过,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刁钻诡异的弧线。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阴冷的煞气便扑面而来,让他们心神一滞,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迟滞,已然决定了他们的结局。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两人捂着断掉的右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赵景没有丝毫停顿,脚下步伐变幻,燃血真功催动,体内气血奔涌,整个人如同虎入羊群。 他的刀法,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简单、直接、致命。 这些所谓的死士,在他面前,便如同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惊煞!” 赵景一声低喝,刀势陡然一变,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摄人心魄。 剩余的几人被这股气势所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景的身影在他们之间穿梭,刀光每一次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声惨叫与倒地的闷响。 转瞬之间,屋内便只剩下那名吓破了胆的头领,正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赵景一步上前,脚尖轻轻一点,便将其踢翻在地,长刀的刀尖,冰冷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院内,除了赵景,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他收刀入鞘,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烟花,拉动引线。 “咻——砰!” 一朵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 等了许久,巷道外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李忠又带着一队捕快冲了进来。 李忠带着人冲进院子时,闻到的是浓郁的血腥气。 可他看到的,却是诡异的寂静。 除了满地翻滚呻吟的黑衣人,院中唯一站着的,只有那个手持长刀,身姿笔挺的背影。 赵景。 李忠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他们手脚筋骨尽断,却无一人死亡,这种精准的控制力,让他心头发寒。 他再看向毫发无伤的赵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 赵景并未回头,只是将刀缓缓归鞘。 “把人都带回衙门,关进大牢。”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李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挥手,让手下的捕快上前捆人。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从外面匆匆跑来,急声禀报。 “大人,仓库那边的人都已扣下,正在清点那些伪劣药材,请大人示下,如何处置?” “按律法处置即可。” 赵景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萧家这些事都不重要,这群死士后面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 一行人押着犯人,浩浩荡荡地返回衙司。 这一次,赵景没有回家。 夜色下的总捕房,灯火通明。 赵景在大院中将审问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李忠,没等李忠过去,城主府的管事来了。 赵景眉梢微挑,来得这么及时。 还是那个管事,只是脸上再无上次在来说和的倨傲,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 他对着赵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赵大人,城主听闻城中似有不小的动静,特命小的来问问,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城主府帮忙?” 李忠站在一旁,看着管事这副前后不一的嘴脸,眼中满是诧异。 这才几天功夫? 他可是清楚记得,前些日子,这管事还敢当面给赵景甩脸子。 赵景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贼人,想在城中作乱,已经被我一网打尽了。” “夜深了,你回去吧,莫要让城主大人为这点微末小事挂心。” 那股不容置喙的驱赶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管事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那……小的便不打扰赵大人办案了。”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李忠看着管事狼狈的背影,再看看自家大人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悄无声息地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大牢深处。 …… 赵景在总捕房内修炼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色刚露出鱼肚白。 一脸倦容,双眼布满血丝的李忠,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赵景面前,羞愧地一拱手,神色颓败。 “大人,属下无能。” “那些人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刑房里的手段,小的都用遍了,可……什么都没审出来。” 刑房的手段他都用了个遍,可那群人就像感觉不到疼痛的木头,宁死不开口。 赵景缓缓睁开眼,一夜的修炼,让他神完气足,与李忠的疲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着李忠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依旧平静。 “那就小心些。” “别全弄死了。” 李忠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别全弄死了。 他瞬间明白了赵景的言下之意。 这是要他杀鸡儆猴。 “属下,明白了。” 李忠应了一句,躬身退出了总捕房。 能下杀手,那自然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狠厉。 第76章 釜底抽薪,功法进展 一座亭台水榭,雕梁画栋的奢华庭院内,名贵的熏香气味,却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污染,显得分外诡异。 廊柱上,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被死死绑着,浑身鞭痕交错,皮开肉绽,口中的惨叫早已嘶哑得不成调。 “啪!” 最后一记鞭响戛然而止。 内室的珠帘被人掀开,走出一个身穿宽大丝绸睡袍的年轻人。 他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 “行了。” 年轻人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那赵总捕,通脉境的高手。一个小厮盯梢,盯不住,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执鞭的护卫闻言,立刻停手,敬畏地单膝跪地,向那俊美公子请罪。 “只是……一下子折了我们l六个通脉境的死士,着实有些可惜了。” 公子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精致的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而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踱步到池边,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给他好处也不愿意要,此人这么能折腾,安平城,不需要这么危险的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看来这安平城只能换一任总捕了。” 公子转过身,看向一直侍立在旁,气息渊渟岳峙,一看便是内气有成的老者。 “裘老,那些死士,应当无事吧?” 被称为裘老的老者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公子放心,行动之前,他们便已服下‘半日散’。算算时辰,现在也应该发作了,神仙难救。” “嗯。” 公子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他的底细,继续给我查,我要知道他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裘老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公子,此人锋芒毕露,不似前任那般好拿捏。我们这么快就动他,会不会引起府城那边的注意?” 公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日桃花,绚烂夺目,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裘老,你忘了?这安平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方洲的两大武林天骄约战在这。” 他捻起一撮鱼食,洒入池中,引得群鲤疯狂争抢,水花四溅。 “届时,城中龙蛇混杂,各路江湖好汉齐聚一堂。” “江湖嘛,最不缺的就是打打杀杀。” “死个把不听话的总捕,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侧过头,对着裘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您说,是吧?” 裘老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也绽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苍老而洪亮。 “哈哈哈,公子高见!届时,就让老夫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年轻气盛的总捕大人!” …… 安平城,衙司大牢。 阴暗潮湿的监牢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李忠看着牢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张脸铁青。 这些人,全都七窍流血,死状安详得诡异,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早已没了心跳。 赵景将人教给他,没想到竟然出了此等纰漏。 李忠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来到了总捕房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赵景听完,脸上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好狠的手段。 好果决的心性。 这幕后之人,是个角色。 “此事不怪你。” 赵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放下茶杯,看着垂头丧气,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李忠。 “你不用放在心上,对手比我们想的更谨慎。” “线索断了,就从头再查。”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他语气一转,吩咐道。 “另外,你去通知王家,就说杀害他们商队伙计的凶手,已经全部伏法,这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是,大人!” 李忠重重点头,心中对赵景的敬畏与感激又深了几分,领命大步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赵景一人。 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脸冷笑。 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滴水不漏。 跟老子搞这种?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到时候跟老子的刀玩心眼去吧! …… 接下来的五天,安平城风平浪静。 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仿佛真的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可这种平静,反倒让赵景觉得有些烦躁。 李忠每日都会来汇报,但却没有什么新进展。 仵作从那些死士的尸体中,验出了一种由数种名贵药材混合而成的奇毒,无色无味,根本无从追查来源。 而死士的身份,也如石沉大海,在城中查不到任何户籍记录。 他们藏身的那处宅院,是之前认定为鬼物盘踞之地,原主人早在一桩惨案后,就举家搬离。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全部中断。 赵景坐在总捕房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借刀杀人?打击王家和萧家? 格局太小了。 能培养出这么多通脉境死士的势力,又岂会看得上那点蝇头小利?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景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便暂时不去想。 在这世上,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如今《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已经逐渐摸到了一些苗头,还是趁热打铁,努力修炼吧。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五感六识,心神彻底沉入一片无垠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他将外界的一切纷扰,连同那个藏头露尾的敌人,都暂时摒弃于脑后。 恍惚间,他仿佛化作了虚无,回到了母体之内,回到了那个最原始、最纯粹的状态。 “观想自身,追寻体内第一口气的残留……”这是他经过理解之后的功法大意。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六识被他一一斩断。 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的身体,都在感知中迅速远去,化为一片虚无。 恍惚之间,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间壁垒。 周围不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一片温热、粘稠、却又无比安宁的黑暗。 耳边,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是他的,却又与他血脉相连。 这是……母体之内! 他成功了,他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起点,化作了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没有思维,没有记忆,只有最纯粹的生命本能。 探寻那一口所谓的“先天之气”。 它不在经脉,不在丹田,更不在血肉之中。 它虚无缥缈,仿佛只是一个概念。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一瞬,还是千年。 就在赵景的意识几乎要与这片混沌彻底同化时。 嗡! 在他观想中的体内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亮,悄然浮现。 那是一缕气。 一缕与他后天修炼出的所有内气、血气都截然不同的气。 它古老、苍茫、纯粹,仿佛是构成他这个“生命”的最根本源头。 它生来便在,亘古长存。 太素之气! 找到了! 转醒过来的赵景,已经隐约能感受到身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太素之气。 他心神一动,在心中观想悟道经。 只见那古朴的竹简之上,在最后赫然多出了一个全新的选项。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成了! 赵景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的悟性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有了这口先天之气作为根基,他便能真正开始修炼这门功法。 三境有望了! 第77章 魔胎初啼,山中异象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衙司的青瓦飞檐染上一层暮色。 赵景走出总捕房,准备回家。 路过前院院内,张卫正同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猎户皮肤黝黑,身上带着一股山林草木的气息,神情间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惊疑。 赵景的脚步微微一顿。 张卫眼尖,瞧见了赵景,立刻恭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 他侧过身,向那猎户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安平城的总捕,赵景赵大人。” 猎户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学着张卫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 “大……大人好。” 赵景的目光落在那猎户身上。 “你们继续。” 张卫见状,连忙说道:“大人,这位是城里的老猎户王二,他说在城外山里,发现了一些怪事。” 接着张卫示意王二,王二定了定神,这才开口。 “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昨天在城东三十里外的山内打猎时,天快黑的时候,看见对面山头,亮了一下。” 他比划着,似乎想让赵景更明白。 “就一下,一道青色的光,很亮,绝对不是火光。” “小的寻思着,那山里头平时鸟不拉屎的,别是出了什么精怪,就赶紧下山,今天进城卖了货,就想着来官府报个案。” 赵景听完,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看向张卫,问道:“平时这种异状多吗?” 张卫摇了摇头,神色也有些凝重。 “大人,这是头一回听说。往日里猎户们来报案,要么是说哪家猎户失踪了,要么就是山里出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让我们贴个告示,提醒旁人别去。” 赵景心中微动。 隔着一座山都能看见的青色光芒,绝非凡物。 或许是什么天材地宝出世,也可能是有异兽盘踞。 值得过去看看,若真是异兽,那也省得自己花钱买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猎户身上。 “你明日可有空?” “啊?” 王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有,有空!小的今晚就住在城里。” “明日一早,来衙司门口等我,带我过去看看。” 赵景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是!小的明白!” 王二连声应下。 之后张卫便与这王二一起出去,看来是打算一起吃个饭。 赵景回到家中后,盘膝坐在房中。 好不容易寻到那一口太素之气,他打算今晚先不练《燃血真功》。 先去巩固一下这口太素之气先。 观想出悟道经之后,赵景将念头沉向《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黑暗与混沌再次将他包裹。 这一次,他不再是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先天之气,而是以那缕已经找到的“太素之气”为引,开始按照功法所述,淬炼自己的肉身。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与《燃血真功》那种催生血气的霸道不同,这门功法更像是一种从根源上的重塑。 赵景调整呼吸,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绵长如游丝,身体随之诡异地律动。。 那缕太素之气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头贪婪的饿兽,开始疯狂吞噬他体内磅礴的血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深处传来,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雄浑血气,正被那一缕微弱的太素之气一丝丝地同化、污染。 然后化作一种全新的、带着诡异气息的养分,反哺向他的皮膜。 他体内的血气,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赵景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催动功法,将更多的血气加速修炼。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痛苦而又玄妙的蜕变中时。 一声微弱至极,却又清晰无比的啼哭,突兀地响起。 “哇——” 这声音,不似凡间婴儿,反而带着一种源自太古的魔性,仿佛在引诱他放弃抵抗,沉沦于这片温暖的混沌,回归永恒的死寂。 赵景心神剧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都开始模糊。 但他道心坚固,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传来,瞬间挣脱了那魔音的诱惑。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景猛然睁开双眼,额头上已满是豆大的汗珠,背后衣衫尽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皮肤,上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泽,却又在光泽之下,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 他能感觉到,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胎衣”,正在他的皮下缓缓成型。 修炼此功也是一样分为三境,不过前面一境一样是改造肉身。 这功法的第一境也是改造肉身。 至于二镜,《燃血真功》是修炼内气,《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则是养出魔气。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赵景便带着张卫,与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猎户王二汇合,三人朝着城东的黑风山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王二在前方引路,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半遮的山峦。 “大人,就是那座山头,前晚那青光就是从那儿亮起来的。” 一行人弃了马,又徒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赵景的脚步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王二,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前方的山路上,赫然出现了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几片被撕碎的布料散落一旁,周围的草木上,更是溅满了点点血滴。 一柄断裂的猎刀,斜插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王二的脸色瞬间白了。 “昨日……昨日我下山时,这里还干干净净的!” “锵!” 张卫已然拔出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环顾四周。 赵景的面色却依旧平静,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血腥气很浓,而且很新鲜。 “跟上。” 他站起身,顺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是浓郁。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们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被嚼碎的“咔嚓”声,以及撕扯皮肉的粘腻声响。 三人拨开眼前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张卫和王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两头半人多高,身着道袍,形似猿猴,却浑身长满暗红色长毛的怪物。 正蹲在一具早已血肉模糊、分不清人形的尸体旁。 它们用锋利的爪子撕扯着血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鲜血淋漓。 那尸体从衣着上看,同样是个猎户。 这两个怪物虽未化形,但已经能够人立而行,显然是开了灵智的,已经是妖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两头妖怪猛地抬起头,一共三只灵性的眼睛,盯住了赵景三人。 只见其中一个只妖怪,站起身来,还颇有礼貌的拱了供手:“倒是让三位见笑了!” 第78章 山中恶客,初闻清妙山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妖则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嘿嘿笑道:“我还没吃饱呢!这又送上门来了。” 那只彬彬有礼的妖怪闻言,回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还不是你馋嘴!” 瞎眼妖怪满不在乎地用爪子挠了挠身上杂乱的红毛。 “平日里分的那么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那还不得多吃一些。” 它瞥了一眼赵景三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不说,我不说,这深山老林里,又有谁知道?大不了我们待会儿把这里打扫干净。” 张卫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能口吐人言的妖怪。 而旁边的猎户王二,更是双腿一软,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 瞎眼的妖怪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你这般污秽,待会儿让我如何下嘴。” 那只“懂礼数”的妖怪没有再理会同伴,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的赵景,它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凝重与警惕。 “三位能在此处遇上我俩,也只能怨你们自己命不好了!” 赵景却像是没听见那话语中的杀意,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口。 “你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他看到了它们身上那虽然破旧,但样式统一的道袍,心中便有了猜测。 这绝非山野精怪,怕是有来处的。 既然对方这么喜欢装模作样,想必也很乐意在“临死”的猎物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来历。 果不其然,那瞎眼的妖怪听到问话,挺了挺胸膛,朗声说道:“那就让你们死个明白!我们乃是清妙山外门弟子,奉命来此,寻一件宝物。” 它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那礼貌妖怪猛地一回头,用阴冷的眼神制止了。 “什么都往外说,你是不怕晋阳师兄到时候拿你去炼了吗?” 瞎眼妖怪脖子一缩,瞬间噤声,显然对那“晋阳师兄”,充满了恐惧。 礼貌妖怪这才满意地转回头,再次对着赵景三人拱了拱手,只是这次的动作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森然的杀机。 “请诸位,上路吧!” 话音未落。 那“懂礼数”的妖怪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被狰狞取代。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炸响,腥风扑面! 两头妖怪的身躯骤然膨胀了一圈,一丝暗红色的妖气如火焰般升腾,将它们身上的破旧道袍撑得猎猎作响。 它们脚下的地面轰然龟裂。 下一瞬,原地只剩下两道残影。 空气中传来尖锐的呼啸,那是利爪撕裂气流的声音! “完了!” 张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只看到两道模糊的红线暴掠而至,那股浓烈的血腥妖气几乎让他窒息,连拔刀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就是妖怪! 凡人根本无法抵挡的存在!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却比它们更快。 赵景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淡漠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出现在那瞎眼妖怪的身前,无视了它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利爪,简简单单地,一拳递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气劲。 只有一只平平无奇的拳头。 瞎眼妖怪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屑,利爪之上妖气更盛,径直抓向赵景的拳头,它要将这只不知死活的手臂连同主人的身体一起撕碎! “砰!!!” 拳爪相交的瞬间,爆发出的却不是闷响,而是一阵令人腐蚀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瞎眼妖怪脸上的不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痛苦。 “滋滋……” 宛若开水洒在了冰面上,从它的爪子开始,沿着它的手臂,一路蔓延至肩膀! 瞎眼妖怪只觉得他的爪子,有一条细微的火蛇正在随意搅动! 而赵景,在对拳之时,便被那妖怪强大的力量,震得整个手臂都断了。 只不过随着体内血丝缠绕过去,就像缝补的丝线一般,整条手臂正在快速的恢复。 “啊——!” 瞎眼妖怪凄厉的惨嚎还未完全出口。 另一道红影已经如鬼魅般绕到了赵景的身后,那礼貌妖怪的脸上写满了残忍的快意,锋利的五指闪烁着幽光,直取赵景的后心要害! “大人小心!” 张卫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嗤啦!” 衣衫破碎,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出现在赵景的后背。 礼貌妖怪一击得手,正欲狞笑,将爪子深捅,搅碎这人类的心脏。 可下一刻,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它感觉自己的爪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住了一般! 只见赵景背后的伤口之中,没有鲜血喷涌,反而像决堤的蚁穴,涌出无数纤细诡异的血色丝线! 那些血丝仿佛拥有生命,带着一股源自九幽的阴冷与贪婪,顺着它的爪子,疯狂地反向缠绕而上! 一股足以让它魂飞魄散的危机感,轰然炸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 礼貌妖怪怪叫一声,当机立断,妖力爆发,身形猛地向后暴退。 可已经晚了。 “滋滋滋——” 青烟冒起,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血丝触碰到它利爪的瞬间,便开始了疯狂的腐蚀与吞噬! 它引以为傲的坚硬指甲,它用妖力淬炼的皮肉,在那诡异的血丝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木! “啊啊啊!” 剧痛与恐惧让它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它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妖力,竟被那血丝飞速地腐蚀! 就在此时,求生的本能让它与另一只断臂的妖怪同时张口。 “噗!”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妖雾,从两头妖怪的口中喷出,瞬间笼罩了这片山坳。 张卫和王二只觉眼前一白,随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连方向都无法辨别。 “快走!” 雾气中,传来礼貌妖怪惊惶失措的尖叫,带着哭腔。 然而,对于拥有【血鹤之力】的赵景而言。 这片妖雾,形同虚设。 在他的感知中,那两团慌不择路的妖血,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无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影在雾中一闪而逝。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伴随着瞎眼妖怪戛然而止的哀嚎,在浓雾中响起。 紧接着。 是另一声重物坠地,以及四肢骨骼被硬生生踩碎的闷响。 当妖雾渐渐散去。 张卫和王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见那两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妖怪,此刻正如同两条被抽了筋骨的死狗。 一个整被赵景捏着脖子,浑身冒烟。 另一个则四肢尽断,瘫在地上,连哀嚎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而赵景,正一手一个,提着它们的脖子,将它们扔在地上。 他那身被划破的衣服下,背后的伤口早已愈合,不见一丝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将两头小妖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天虚玉碟……我们是奉命出来寻找天虚玉碟的!” 那只礼貌妖怪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声音颤抖地哀求着。 “饶命!饶了我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赵景的脚,踩在了它的脑袋上,微微用力。 “天虚玉碟,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只有师兄们才知道,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只负责在指定的山头里寻找,找到了便能换取赏赐!” 赵景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清妙山。 天虚玉碟。 还有那位,能让小妖闻之色变的晋阳师兄。 “咔。” 他脚下发力,那小妖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另一只瞎眼妖怪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开口求饶,便被赵景一脚踢碎了喉骨。 做完这一切,赵景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了两头妖怪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体内的血丝摇摆了起来。 两股远比之前山贼精纯、磅礴的妖血,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红色丝线,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体内。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传遍四肢百骸。 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血丝,正在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壮大、凝实。 这妖血,对他而言,简直是大补之物! 就在他沉浸于力量增长的快感中时,他并未察觉到。 在他心神深处,那卷古朴的【悟道经】竹简,竟是微微泛起了一道极其黯淡的灵光。 两股涌入他体内的妖血,在流经神魂之时,被【悟道经】强行析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虚无缥缈的青色气息。 那缕青气,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悟道经】的竹简之内。 第79章 天虚玉碟 山风吹过,卷起浓郁的血腥与焦臭,钻入鼻腔,却无法吹散张卫心头的冰寒。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具扭曲变形,冒着青烟的妖怪干尸,又看了看身前那个衣衫破碎,却连一丝伤痕都未留下的背影。 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妖怪。 能口吐人言,能施展妖术,凡人碰见必死无疑的妖怪。 可是在这位赵大人面前,它们却脆弱得如同两只被随意踩死的虫子。 张卫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他咽了口唾沫,却根本无法滋润分毫。 一旁的猎户王二,早已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臭。 赵景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失态,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体内奔涌壮大的血丝,那股力量带来的满足感,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妙。 这妖血,果然是大补之物。 哎!只可惜上次让那个素素跑了! 他转过身,淡漠的目光落在张卫身上。 张卫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恐惧与激动而剧烈颤抖。 “大……大人神威!” “今日之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张卫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无比坚定。 他很清楚,自己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眼前的赵大人,就是这安平城里最粗、最硬、最不能得罪的大腿。 衙司内总有各种传闻,府城有一批能人,能与妖魔争锋! 现在这能人已经出现自己的眼前了! 赵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猎户尸体。 王二哆哆嗦嗦地爬了过去,在那尸体破碎的衣物里翻找了片刻,终于摸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布袋。 布袋里,是一块刻着“刘三”名字的木牌。 猎户时常面对猛兽,在身上带块牌子,也能在发生意外之后,让人给家里托个信。 “是……是刘家村的刘三,他家里……还有个婆娘和娃子……” 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之余,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王二稍微处理了一下那具尸体,以防被猛兽吃了,等他下山时会将刘三的死讯告知他家人,到时候还会带人上山收尸。 待王二处理完毕后,赵景将目光投向了王二最初所指的那座山头。 “带路。” 一行人绕过这片血腥之地,继续向山林深处进发。 望山跑死马。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之下。 王二指着半山腰处的一块凸起岩石。 “大人,那晚的青光,好像就是从那附近亮起来的。” 悬崖高达数十丈,几乎是笔直向上,只有一些风化的石缝与稀疏的藤蔓可供攀爬。 张卫抬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大人,这……”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后退几步,抬头打量着这片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崖壁。 在他眼中,这并非绝路。 那一道道风化的石缝,一块块凸起的岩棱,都是可供借力的阶梯。 张卫和王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皆是面露难色,这等悬崖,就算是最厉害的采药人绑着绳索,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赵景接下来的动作,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燃血真功》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息自身体内部升腾而起。 下一瞬,他没有如猿猴般借力腾跃,而是猛地一踏地面! “轰!” 脚下坚硬的岩地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整个人宛如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劲风,狂暴地冲向那冰冷的崖壁! 张卫和王二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只见赵景运劲,在各种微小的岩石凸起中腾挪。 就像一个虽然有些笨拙,但是力气极大的攀岩选手一样。 片刻之后,赵景便落在了那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目光一扫,便发现在岩石后方的一处崖壁裂缝中,正静静地嵌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碟,通体古朴,色泽非玉非石,表面光滑,却没有任何纹路。 它就那么安静地卡在那里,周围的崖壁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赵景伸出手,想要将它取出。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碟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斥力猛然传来,仿佛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的手硬生生弹开。 “嗯?”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不信邪,催动血气,再次伸手抓去,这一次,他用上了足够的力道。 然而结果依旧。 那玉碟周围三寸之地,仿佛自成一界,任何外力都无法侵入。 他心念一动。 一丝丝纤细诡异的血色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如同一群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层无形的壁障。 “滋滋——” 宛如滚油浇入雪地,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那无形的壁障剧烈地波动起来,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晕浮现,与血丝纠缠在一起,彼此消磨。 赵景面无表情,只是加大了血鹤之力的输出。 更多的血丝涌出,将整个玉碟包裹成一个血色的小茧。 青光越来越弱,最终发出一声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轻响,彻底消散。 赵景伸手,轻易地将那枚古朴的玉碟,从崖壁中取了出来。 玉碟入手冰凉,质感温润,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随后他又在上面,小心的向下攀爬,虽然摔下去也死不了,但是刚装完逼,便来个狗吃屎,谁也不想这样。 下来之后,赵景脸色凝重。 张卫小心翼翼的问:“大人?” 赵景有些晦气的说道:“上面什么都没有,白费功夫!” 这话一说出口,王二直接跪了下来。 “大人!我真的没有骗你啊!我那日所见的异样光华,确实是从那儿放出的。” 张卫也想开口解释,不过被赵景制止了。 “我又没说你骗我!这天色也不早了,回去吧。你之后若是还能再看见那异状,可以再来寻我。” 赵景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拿了玉碟,毕竟这玩意与妖怪有关,知道太多对他们也没好处。 回到安平城时,已是晚上。 赵景回到家中锁好院门,他进入主屋,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将那枚从山中得来的“天虚玉碟”,放在了桌上,仔细端详。 他尝试着将自身的血气注入其中,玉碟毫无反应,如同一块顽石。 他又尝试以精神感知,同样是石沉大海,探不到任何玄机。 除了材质特殊,这东西看起来,与一块普通的玉石摆件,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那什么清妙山,派出门下弟子来寻找此物,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这块好看的石头。 赵景皱起了眉头。 看来,想要解开这玉碟的秘密,还需要特殊的法门。 或者说,是需要一个契机。 —————— 与此同时,云雾缭绕的清妙山中。 一处清幽的洞府内,身着鹅黄纱裙的素素,正抱着一名青衣道人的手臂,不住地摇晃撒娇。 “晋阳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去帮我报仇啊?” “如今过了那么久,万一那人跑了怎么办” 晋阳放下手中的一枚玉简,无奈地看了眼缠着自己的小师妹。 “眼下宗门正在全力搜寻‘天虚玉碟’,此事关系重大,师尊亲自下了法旨,不得有误。你的那点小事,先放一放。” “又是找那破碟子!” 素素不满地嘟起了嘴,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旁,撇嘴道:“我可听说了,那里面,就算我们进去了,也是捡些残羹剩饭。” 听闻素素这样说,晋阳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妖争!机缘一事,虚无缥缈,谁又能说得准?” 他看着素素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 “此次若是能多寻回几枚玉碟,师尊他老人家一高兴,待到那时,说不定,还能破例带你进去见见世面!” 第80章 新线索,风波又起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屋内,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烤肉香气久久不散。 赵景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异兽肉蕴含的庞大能量,在他体内化作滚烫的洪流。 《燃血真功》的运转速度,在《悟道经》的加持下,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血气如江河奔涌,冲刷着经脉壁垒。 咔。 体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又一条经脉通了。 半个月,三条经脉贯通。 奇经八脉,已通其四。 这种修行速度,堪称恐怖。 但代价同样巨大。 刘大海送来的兽肉早已消耗殆尽。 赵景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积蓄,去城中采购。 即便刘大海打了招呼,给了七折优惠,赵景的钱袋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总捕头一个月的俸禄,十两银子。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对于赵景来说,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 修炼资源,永远是武者面前的大山。 更何况是他这种开了挂的。 还是缺钱啊! 赵景收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院墙之外,人声鼎沸,比往日喧嚣了数倍。 最近的安平城,很乱。 大量手持刀剑、气息彪悍的江湖武人涌入城中。 他们都是为了观摩那场传得沸沸扬扬的决斗。 独孤绝尘对战墨惊鸿。 据说是方洲武林年轻一辈的两位天骄。 赵景对此毫无兴趣。 凡俗武学,再天骄,也不敌妖魔,更何况他们的武学也不是通幽武学。 此事在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慕名而来的武者,让本就鱼龙混杂的安平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治安压力陡增。 赵景起身,换上捕头的公服,腰挎制式长刀,前往衙司。 衙司之内,气氛同样紧张。 所有捕快都已到岗,神色肃然。 赵景点了张卫与郝大强,准备开始今日的例行巡街。 刚走出衙司大门,一道身影便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 是李忠。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曾睡好。 “赵头。” 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看了一眼赵景身后的张卫和郝大强,欲言又止。 赵景会意,对身后两人道。 “你们在此稍候。” 他与李忠走到衙司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中。 “查到了?” 赵景开门见山。 李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重压。 “头儿,那些死士的来历,我可能摸到一些眉目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说。” “之前说过仵作在那些死士的胃中,发现了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药材残渣。” 李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片干枯的黑色药草。 “这些药材非常罕见,衙司里的医官都不认识。我花了半个月时间,跑遍了城内所有的药铺,终于在城西的百草堂找到了线索。” “百草堂?” “对。我在百草堂院中,发现了这种黑色药草!更可疑的是他们并没有售卖这种药草,我估计这药草可能来自化外之地!” 李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而百草堂背后的大东家,就是张家。” 张家。 赵景眼神微动。 这张家没听说过啊? “张家……”赵景沉吟,“安平城内有张家吗?” 李忠点点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敬畏与恐惧。 “头儿,您知道,咱们安平城已经算是大运王朝的边界了。再往东走数百里,就是彻底的化外之地。” “那里,是妖魔的乐园。” 李忠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化外之地虽然凶险万分,但也生长着许多大运境内没有的奇珍异草,价值连城。” “而张家其实不算是安平城的家族,只不过恰巧在安平城之外有一处他们庄子。” “张家,对外宣称,有特殊手段可以避开妖魔的耳目。这些年,张家雇佣了大量的亡命徒和猎户,深入化外之地采药寻宝。” “死伤惨重,但收获同样惊人。那处庄子就是他们在整个方洲几大据点中的一处,平时他们也基本不与安平城这边交流。” 李忠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据说,张家是从乾州皇城那边过来的大族,背景通天。” “如果说安平城附近,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豢养那么多悍不畏死的死士,并且用得起这种药草。” “只有张家。” 小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忠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待赵景的决断,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查到张家,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普通捕头的能力范围。 赵景的目光落在那些干枯的药草上,眼神幽深。 张家。 掌握化外之地的渠道,豢养死士,随意草菅人命。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背景。 如果真如李忠所言,张家的势力真这么大,甚至能触及妖魔横行的化外之地。 那么,依靠衙司的正常流程去处理,不仅缓慢,更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李忠能查到这里,恐怕都可能已经被张家注意到了。 “此事,你不用再查了。” 赵景抬起头,声音平静。 李忠猛地一怔,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带着几分不甘。 “头儿,可是……” “到此为止。” 赵景打断了他。 “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赵景看着李忠疲惫的面容,语气缓和了一分。 “关于张家的事,忘掉它。” 李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赵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小巷。 张家的事情,通过衙司处理太慢,牵扯太多。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针对自己,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爪牙,那就没必要再走官面上的流程了。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血光。 接下来,就是私人恩怨了。 他回到衙司门口,张卫和郝大强立刻迎了上来。 “头儿,我们去哪条街?” “南市。” 赵景带着两人,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街道上,随处可见背负兵刃,气势汹汹的江湖客。 他们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决斗,言语间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与炫耀。 本地的百姓则尽量避开他们,敢怒不敢言。 赵景面无表情地巡视着,强大的气场让那些江湖客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毕竟他的职责,就是维持秩序。 当他们巡逻到南市最繁华的长乐街时,一个人突然跑了过来。 “不好了!赵大人!” 一个穿着短打,额头冒汗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赵景面前。 看着打扮应该是安平城内混帮派的。 “何事惊慌?” 那人喘着粗气,满脸惶恐。 “赵捕头,快去看看吧!三河帮的兄弟先前被一伙外来人揍了!” “现在已经召集人马出发了,准备找回场子呢!” 第81章 谁给你们的胆子 赵景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狗咬狗,打输了就来报官? 这种冲突,只要不是欺负到普通百姓的头上,他都懒得理会。 赵景一脸无语:“所以,你们打不过,就来报官?” 谁知那汉子连忙摆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大人明鉴,小的不是三河帮的人!” “只是小的恰好听见,那三河帮正在码头纠集兄弟,扛着刀枪棍棒,说要去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找回场子!” 赵景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又不关你的事,你这么热心做什么。” 汉子闻言,立刻挺起胸膛,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这话说的!那三河帮和那伙外地人,一看就都不是好东西!他们要在醉仙楼那种地方开片,得砸烂多少桌椅,吓坏多少良善? “这影响多恶劣!” “小的这是怕他们扰了我安平城的安宁,这才斗胆来向大人报信,请大人过去将他们通通拿下,还我安平城一个朗朗青天!” 赵景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只觉得有些无趣。 不过,醉仙楼中聚众械斗,这事,确实归他管。 他身后的张卫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赵景耳边说道。 “头儿,这家伙是城西黑水帮的,最近正跟三河帮抢码头的生意呢。” 那汉子听见,脸色一变,但立刻又换上讨好的嘴脸,对着张卫点头哈腰。 “张爷,瞧您这话说的,我这纯粹是为了安平城的大局着想啊!” 赵景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南市的方向走去。 “头儿,咱们真去啊?”郝大强瓮声瓮气地问。 “去看看。” 赵景的声音很轻。 “省得这群苍蝇,搅乱了秩序。” —————— 醉仙楼,三楼雅间。 十多名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女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哈哈哈,陈兄好手段!三两下就把那不长眼的地痞给废了,真是大快人心!” “那种市井无赖,竟敢出言调戏周师妹,简直是自寻死路!” “没错,对于这种人,就该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被众人恭维的,是一个身穿锦衣,腰悬长剑的青年。 他脸上带着一丝自得,举杯道。 “诸位师兄师妹谬赞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席间,一名面容姣好,气质略显柔弱的女侠,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可是……陈师兄,你将那人的手脚都打断了,会不会……下手太重了些?我听他当时,也只是夸了我一句好看而已。”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脸型瘦长的男子便立刻笑着插话。 “周师妹,你就是心肠太软了。” “你有所不知,对付这种滚刀肉,你若是不一次性把他们打怕打残,他们便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缠上来,到时候那些污言秽语可就真的张口就来了!” “给了他们这次教训,我保证,下次他们再见到咱们,只会夹着尾巴绕道走,哈哈哈!”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雅间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他们聊得兴起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冲上楼来。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木屑纷飞。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手持各式兵刃的壮汉,一个个凶神恶煞。 但他们并未冲进来,只是在外面等着。 雅间内的江湖儿女们何曾受过这种挑衅,纷纷拍案而起,面带怒色地走了出去。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光头壮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嚣张地走了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目光中满是暴戾。 “刚刚,是谁打伤了我三河帮的兄弟!” “自己站出来,自废四肢,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若是敢说个不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谁也别想完整地走出这醉仙楼!” 那之前动手的锦衣青年,陈姓男子,一脸冷笑的直接站了出来。 他出身巴山剑派,自诩名门正派,哪里看得起这种地方上的帮派混混。 他冷笑一声,又上前一步,用剑鞘指着刀疤脸。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你那不长眼的兄弟冲撞了我师妹,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没取他性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全都躺着出去。” “我兄弟,只是说句玩笑话!你便将他手脚都打断,还说小小教训!” 刀疤脸怒极反笑,大手一挥。 “给我上!不管男女,全给我打断手脚!” 他话未说完,陈姓青年已经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而出。 双方人马瞬间在醉仙楼的三楼混战成一团。 三河帮的人胜在人多势众,下手狠辣,招招不离下三路,打法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 而那群江湖儿女则武艺更高,剑法精妙,身法灵动,一时间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整个三楼顿时一片狼藉,桌椅翻飞,碗碟碎裂,客人的惊叫声与帮众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唯独在角落的一张酒桌旁,一个身穿黑衣,独自饮酒的男子,对此充耳不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打斗,偶尔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品上一口,似乎眼前的混乱只是一场助兴的表演。 就在场面愈发失控之时,众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从楼梯口传来。 只听一声暴喝:“谁给你们的胆子,聚众私斗!” 第82章 好大的官威 那一声暴喝,仿佛平地惊雷。 声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楼的兵刃交击声与怒吼。 原本混战成一团的醉仙楼三楼,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 无论是凶神恶煞的三河帮帮众,还是那些自视甚高的江湖儿女,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人。 身着一身玄色捕头公服,腰挎制式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便弥漫开来,让整个三楼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正是赵景。 三河帮的帮主,那个刀疤脸光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脸上的暴戾与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 “赵……赵大人!”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捕头的可怕。 王家供奉,通脉境的高手,就是被此人一拳废掉的。 刀疤脸光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着自己还愣着的手下们怒吼。 “都他娘的把家伙收起来!没听到赵大人的话吗!” 三河帮的帮众们如梦初醒,虽然心有不甘,但帮主的命令与赵景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是让他们纷纷收起了兵刃,垂手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然而,另一边的江湖儿女们,却显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安平城捕头放在眼里。 他们见三河帮的人停了手,脸上反而露出鄙夷的冷笑。 那为首的陈姓青年,更是不饶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着一个三河帮帮众收刀的间隙,手腕一抖,长剑如电光般骤然刺出。 “噗嗤!” 一声血肉撕裂的轻响。 那帮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处血花迸溅,一根手筋竟被硬生生挑断,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剑,又快又狠,在官府面前公然行凶,彻底点燃了现场的火药桶。 张卫与郝大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总捕头亲临之后,这些人竟还敢如此张狂。 赵景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冰。 “好好好。” “当着本官的面伤人,连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 那陈姓青年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潇洒地挽了个剑花,将长剑归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他踱步上前,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三河帮众人,又将目光落在赵景身上,语气充满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江湖事,江湖了。我等名门正派,教训一些地痞流氓,难道还要向你们这些凡俗官府报备不成?” “大人还是管好城里的鸡鸣狗盗之事吧,我等江湖中人的恩怨,就不劳您费心了。” 一旁的刀疤脸光头闻言,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但他却不敢发作,只是对着赵景拱了拱手,语气悲愤地煽风点火。 “赵大人,您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陈姓青年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 “公道?尔等出言挑衅,现在又带人寻仇,我的剑,就是公道。” 他看向赵景,下巴微扬,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大人如此护着他们,这么看来,这位大人怕是与这些地痞流氓同是一路人。“ ”在下少不得要跟这位大人,领教一下安平城的王法了!” 赵景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森寒。 “既然你执意寻死,那就随了你愿。” “请赐教!” 陈姓青年朗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终于等到今天了! 自己天赋出众,年仅二十便已是通脉境大成,乃是巴山剑派的真传种子。 此次下山,他一直隐藏实力。 就连刚刚与这些人打斗,都是束手束脚的,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如今安平城内,因那场天骄之战,汇聚了不知多少江湖同道。 先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总捕头立威,再设法搅进那场决斗。 从此,这方洲武林,便会多出一个属于他陈惊云的传说! 念及此处,他再不犹豫,长剑“铮”然出鞘,身形一晃,一道凌厉的剑光便直刺赵景面门。 赵景立于原地,不闪不避。 直到那剑尖即将及体,他才猛地探出右手,不握刀柄,反而直接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蛮横霸道到极致的气势,竟是后发先至,精准地砸在了陈惊云的剑脊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惊云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颤,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这怎么可能? 一个边城捕头,怎会有如此恐怖的肉身力量?这根本不是通脉境武者该有的力量! 赵景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一拳逼退对方后,腰间长刀悍然出鞘。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刀光乍起,阴冷的血色煞气附着于刀身之上,朴实无华的一记下劈,却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 陈惊云不敢怠慢,急忙运起全身功力,剑光化作一片绵密的剑网,试图抵挡。 刀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陈惊云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刀法大开大合,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刀都沉重无比,仿佛劈来的不是刀,而是一座山。 更可怕的是,那刀上附着的阴冷煞气,正不断通过兵刃的碰撞,侵入他的经脉,让他真气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赵景心中同样有些讶异。 这家伙,居然这么能打。 看来这人,确实有几分骄傲的本钱。 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眼看自己渐渐落入下风,陈惊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再隐藏实力了!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被动防守,运起浑身磅礴的内气,将全身功力汇于一剑,施展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杀招。 “贯虹!” 剑光一敛,所有的锋芒都凝聚于一点,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如流星破空,直刺赵景的左肩。 这一剑,刁钻狠辣,以伤换命! 赵景竟也未能完全避开,只听“嗤”的一声,剑尖已然没入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公服。 陈惊云见状,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成了! 他手腕一沉,便要发力猛地一挑,将赵景整条左臂都废掉。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狂喜便凝固了。 因为赵景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 在被刺中的瞬间,他竟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笑容,充满了冰冷的、看死人般的杀意。 他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刺入自己肩头的剑身。 “滋啦——”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陈惊云只觉自己的长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焊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而赵景的右手,已经高高举起了长刀。 “破煞!”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如决堤的洪流般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漆黑的刀罡,当头罩下。 陈惊云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将自己笼罩,煞气扑面,他手脚冰凉,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赵景这一刀,就是要以牙还牙,废他一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响起一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楼外传来,震得整个醉仙楼嗡嗡作响。 “竖子安敢!” 第83章 墨惊鸿 来人的声音裹挟着雄浑内气,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酒楼都在嗡鸣。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撕裂空气,从赵景身侧的人群中暴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来者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五指并拢成爪,指尖闪烁着森然的寒光,直取赵景的咽喉。 这一爪,阴狠,毒辣,时机刁钻到了极点。 典型的围魏救赵。 他断定,面对这必杀一击,赵景除了回刀自保,别无选择。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那利爪即将撕破赵景喉咙皮肤的刹那,一道更快的黑影,鬼魅般横亘在了赵景身后。 是那个一直独自饮酒的黑衣男子。 他甚至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那老者,只是反手握住剑鞘,随意至极地向后一磕。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澎!” 一声闷响响起。 老者那志在必得的一爪,竟被剑鞘精准无误地磕中,一股阴柔而又凝练的劲力透爪而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攻势土崩瓦解。 电光火石间,赵景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后顾之忧已除。 那么…… 手中的长刀,再无半分迟滞,挟着决绝的杀意,轰然斩落!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刀锋精准地没入陈惊云的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自肩头蔓延而下。 “啊啊啊啊——!” 陈惊云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他整个人连退数步,死死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肩,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那偷袭失手的老者见状,脸色瞬间铁青,目眦欲裂。 他顾不得再与墨惊鸿纠缠,一个闪身便冲到陈惊云身旁,疾点数处大穴,试图止住那狂涌的鲜血。 “师叔!” 陈惊云声音虚弱,眼神里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者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猛地抬头,一双浑浊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赵景身上。 “阁下好狠的刀!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何必下此死手!” 赵景闻言,笑了。 那是一种看白痴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那里的玄色公服已被染成暗红。 深处的伤口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早已愈合,但他刻意留下了狰狞的皮肉翻卷之态,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切磋?”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声震满堂。 “当街聚众械斗,此为一罪!” “无视官府禁令,此为二罪!” “当着本官的面,还敢偷袭官差,意图致我于死地,此为三罪!” “我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分明就是一群无法无天,意图谋逆的乱党!” “还不束手就擒!” “你……你血口喷人!” 那师叔被赵景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缓缓转过身,抱剑于胸,用一种看地痞流氓的眼神,斜睨着那老者。 “巴山剑派,果然名不虚传。” “打了小的,蹦出老的。” “正面打不过,就背后偷袭。” “这以大欺小,暗箭伤人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此言一出,那师叔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墨惊鸿,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墨惊鸿!”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 “没想到堂堂‘惊鸿剑’,竟会与朝廷的鹰犬为伍!真是自甘堕落,滑天下之大稽!” 墨惊鸿!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醉仙楼内炸开。 无论是三河帮的帮众,还是楼下那些伸长脖子围观的江湖客,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死死聚焦在了那黑衣男子的身上。 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方洲武林风云,与另一位天骄约战于此的绝世剑客! 竟然就是他! 面对万众瞩目,墨惊鸿却毫不在意,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与赵大人素不相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只是,我平生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种倚老卖老,还输不起的废物。” “你!” 那师叔被噎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众位兄弟,可得好好学学。有这老头一半脸皮厚,你们何愁不能出头!“ 这时旁边的光头老大适时的插进来一句话,惹得其他众人一阵低笑。 那师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与屈辱,对着墨惊鸿冷哼道。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 “今天这事,我巴山剑派认栽了!我们走!” 说罢,他便要扶起半死不活的陈惊云,强行闯出去。 “走?” 赵景淡漠的声音,如同一盆数九寒冬的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本官让你们走了吗?” 那师叔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色厉内荏地低吼:“怎么?这位大人,莫非真要与我巴山剑派,不死不休?!” 赵景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一挥手,眼神冷得像冰。 “本官乃安平城总捕头,奉大运律法办事。” “聚众械斗,袭扰官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你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与朝廷不死不休?“ “张卫,郝大强!” “拿下!” “是,头儿!” 张卫与郝大强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直接抽出腰刀,如两头猛虎般扑了上去。 眼看两人就要被拿下,那师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陈惊云的伤势拖不得,若是进了衙司大牢,那巴山剑派十数载的培养就白费了! 念及此处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陶丸,狠狠砸在地上! “砰!” 陶丸碎裂,一股刺鼻的浓烈黑烟瞬间炸开,如活物般翻滚着,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三楼。 “咳咳……小心有毒!”张卫连忙捂住口鼻,大声提醒。 烟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个呼吸后,当浓烟散尽,三楼已然恢复了清明。 但那老者与陈惊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儿?”张卫有些懊恼地看向赵景。 赵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冷了数倍。 没想到,居然还有烟雾弹这种东西。 倒是失策了,刚刚没能用血丝在那两人身上留下标记。 第84章 医官的提示,夜访刘府 浓烟散尽,三楼恢复了清明。 赵景的目光,却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冷了三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巴山剑派弟子。 他们脸上,方才的嚣张与鄙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魂落魄的茫然与恐惧。 主心骨,跑了。 最大的靠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 赵景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恐惧的时间。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向那群人,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不留。” “统统绑了,押入大牢!” 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罪名,聚众械斗,袭扰官差,意图谋逆。” “按大运律,关到他们把牢底坐穿为止。” 此言一出,三楼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江湖男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谋逆?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们背后的宗门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城捕头。 这是一个真正敢掀桌子,敢用朝廷法度将他们碾死的狠人! “是,头儿!” 张卫与郝大强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暴喝一声,如饿虎下山,带着捕快们一拥而上。 绳索翻飞,骨节脆响。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江湖侠少、名门仙子,此刻手脚被缚,被粗暴地推搡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风采。 整个安平城捕头衙门的威严,今夜,被赵景一人,重新铸就。 他这才转身,看向那个始终抱剑而立的黑衣男子。 墨惊鸿的眼神依旧清冷,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不过是湖面的一点涟漪。 赵景对着他,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此番,多谢墨兄。” 墨惊鸿眼帘微抬,轻轻摇头。 “不必。” 他声音清冽,如剑锋上的寒气。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将卑劣的偷袭,称之为切磋。” 赵景闻言,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墨兄这份人情,赵某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 “他日墨兄若是在这安平城不小心犯了事,本官,定当为你从轻发落。” 墨惊鸿先是一怔,随即那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笑意,他也没想到这赵总捕这么幽默。 他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来去如风,不沾尘埃。 …… 衙司大牢,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赵景处理肩上的伤口。 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配上被鲜血染成暗红的玄色公服,触目惊心。 赵景早已用血鹤之力止住了流血,并开始缓慢愈合,但他刻意维持着这副凄惨的模样。 “赵大人,”医官一边上药,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之前缴获的那几根鬼使香,您看……” 赵景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而坚决。 “此等邪物,留之何用?” “销毁。” 医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 “大人,好魄力!” 他忍不住感慨道:“那东西……一根,黑市上便值上千两白银啊!就这么毁了?” 上千两? 赵景的心脏,没来由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一阵肉痛。 那可是够他买多少兽肉,练多久的功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点不舍被他瞬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这东西,太邪,太诡异。 碰了,就是麻烦。 “我亲自去看。” 赵景的声音不容置疑。 在医室中,亲眼看着那价值数千两白银的邪物,在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赵景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肉痛感,让他对梁镜天的行事,又疑惑了几分。 一个飞贼,为了块不值钱的破地,烧掉这么多银子来装神弄鬼? 这不合逻辑。 梁镜天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个远比压价买地,更大的图谋。 …… 夜色更深。 刘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大海亲自为赵景沏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赵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赵景端起茶盏,任由暖意驱散指尖的寒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随口一提。 “今日处理公务,得知了一些讯息。” 他放下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那鬼使香,据说价值千金,在黑市内极为抢手。” 刘大海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凝固。 他端着茶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那双在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眼,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疲惫而无奈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 “唉,赵大人明鉴。” 他像是被赵景的话勾起了满腹苦水,苦笑道:“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啊。那梁镜天,我查到他江湖匪号‘乘风腿’,是个手脚不干净的飞贼。” “你说,一个飞贼,放着金山银山不去偷,却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来图谋那块鸟不拉屎的破地,图什么?” 刘大海的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愤懑”。 “这买卖,就算让他做成了,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方洲的商人都笑掉大牙?” 老狐狸。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待刘老爷擒住这梁镜天,我必定要用尽手段,好好审一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大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也正好,解一解刘老爷心头的疑惑。” 刘大海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无比“真诚”。 他连忙起身,对着赵景深深一揖。 “那……一切便有劳赵大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刘府,夜风拂面,赵景的眼神却愈发幽深。 刘大海早就看穿了梁镜天的不简单,只是没有点破。 看来他原本是想吃独食啊! 赵景不由得暗自感叹。 自己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第85章 拳意撼神 自刘府出来,夜色已深。 冷风卷着街巷里残余的湿气,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赵景拢了拢衣襟,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虽然与刘大海达成了共识,但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试探。 更不喜欢这种自己处于信息劣势的感觉。 当他走到自家巷子口时,前方一道身影立于他的院子门口。 那道影子,魁梧,壮硕,如同一座铁塔,死死地堵住了前方的去路。 赵景的脚步,瞬间停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粗布劲装也掩盖不住那坟起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坚硬的光泽。 他的眼神,如鹰,似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你,伤了我兄弟?” 那人开口,声音沉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景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他并未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将近期与安平城内所有结过怨的对手都过了一遍。 巴山剑派?或是那些被抓的人?还是其余被他敲打过的江湖人士。 “你兄弟是谁?” 赵景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握着刀柄的右手,拇指却已轻轻摩挲着刀锷。 那魁梧大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残忍。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与你切磋一番,给我兄弟,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青石板,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中,骤然炸裂! “轰!”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撕裂空气的炮弹,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笔直地撞向赵景。 好快! 赵景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的表现出来的内气之雄浑,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 来不及多想,腰间长刀“噌”的一声,在凄厉的尖啸中悍然出鞘。 反手便是一记《破煞刀》的起手式。 染煞! 然而,那魁梧大汉根本没给他将刀势蓄满的机会。 人还在半途,一记看似朴实无华的直拳,已经轰然捣出。 拳出。 赵景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这一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整个空间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绝伦的意志,化作一柄无形的精神重锤,狠狠贯入他的脑海。 嗡——! 赵景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思维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拳意! 这……是唯有踏入三境,才能拥有的恐怖手段! 就是这刹那的失神,对方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 拳未至,那股凝若实质的拳风,已经压得他呼吸一窒。 赵景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如电流般炸开,让他从精神的碾压中挣脱了一瞬。 他强行压下脑中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将附着着血色煞气的长刀,拼尽全力横在胸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 拳头与刀身碰撞的刹那,赵景只感觉自己格挡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头奔腾咆哮的洪荒巨兽。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疯狂涌入。 他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强的力量! 赵景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逆血,体内气血翻腾如沸。 那魁梧大汉一拳将赵景轰飞,脸上却露出一丝诧异。 “咦?” “居然没废?” 他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拳头,赵景刀上的煞气虽未能伤他分毫,却也让他感到了一丝针扎般的不适。 “有点意思。” 他狞笑一声,再度欺身而上,根本不给赵景任何喘息之机。 拳风呼啸,每一拳都带着撼动心神的意志,如狂风暴雨般朝着赵景笼罩而来。 赵景只能被动防守。 《破煞刀》大开大合,本是至刚至猛的刀法,可在此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刀身上的煞气一次次被对方雄浑的内气与霸道的拳意直接震散。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整条巷子传出巨大的声响,好像一头猛兽正在城中肆虐一样。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拳意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让他每一次出刀,都感觉滞涩无比,破绽百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景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一丝血色,在他眼底深处悄然浮现。 看来纯粹依靠武功是解决不了此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火光,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 是夜巡的捕快! 那魁梧大汉的动作猛地一顿,攻势瞬间停了下来。 他显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有些不尽兴地瞥了赵景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弄。 “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强,原来连二境大成都不是!” “无趣,无趣至极!哈哈哈!” 在一阵狂放的笑声中,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举着火把的捕快冲了过来。 为首的队长一眼就看到了气息不稳,脸色有些苍白的赵景。 “赵……赵大人?” 他看着地上犁出的两道深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狂暴气息,心头一凛。 “大人,您没事吧?方才那人……” 捕快们围了上来,看到赵景这副模样,都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是否要立刻全城搜捕?” 一名捕快立刻请示,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不必了。” 赵景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的目光,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此人武功太高,与我切磋,看来是有人看不惯我近几日的作为。你们就算找到人了,也留不下。” 赵景告诫那些捕快,让他们当做无事发生。 回到家中,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赵景站在院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他那被拳意震荡得翻涌不休的气血,才缓缓平复下来。 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却沉淀在了心底。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高手,武功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巡逻队来得太过凑巧了,让他不好动用血鹤之力。 若是再晚片刻就好了。 赵景摇了摇头,没能当场拿下那人,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走到院中,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握紧了双拳。 第一次感受到三境的强大,赵景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火热! 不愧是能让凡人与未化形妖魔对抗的境界! 若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被他练到三境,那梁观口中的魔气漫天又该是何等景象! 修炼还是不能停啊! 第86章 卷土重来 安平城,一处偏僻的角落,破败小屋藏于深沉的阴影之中。 “吱呀——” 木门被推开,昨夜与赵景交手的那名魁梧大汉,如一座铁塔般,低头挤了进来。 屋内灯火昏黄,如豆大的光晕在桌上摇曳,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一道尖利中透着紧张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哥,你回来了?你去干什么了?” 灯光下,说话之人脸色苍白,正是侥幸逃脱的梁镜天。 魁梧大汉反手将门关死,沉重的脚步声让地面都微微震动。 “去试了试那个姓赵的。”他声音低沉。 梁镜天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你疯了?!杀一个总捕头,城主府追究下来,我们的大计岂不全完了!” 魁梧大汉走到桌边,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嗤笑。 “杀他?” “那小子骨头比想象中硬,在我手下撑了十几招,还没死。” “我这一趟,一是为了看看这新任总捕头的斤两,二么……也是为了敲打他,让他把注意力,从不该看的地方挪开。” 梁镜天听得瞠目结舌。 “他一个区区通脉境,竟能在你手下撑过十招?” 魁梧大汉放下水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点压箱底的本事,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坐上总捕头的位置。” 他话锋一转,眼神如刀。 “你那边,得手了?” 梁镜天的脸上,瞬间被一抹阴狠而扭曲的笑意占据。 “抓住了。” “那刘家大小姐,当真是个不知江湖险恶的蠢货。我只用一封信,说要当面酬谢她的救命之恩,她便真就一个人乖乖赴约了!” 他得意的朝着屋内那简陋的床榻扬了扬下巴。 床上,刘清月被紧紧绑住,整个眼睛都充满了恐惧。 梁镜天从怀中摸出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在灯火下晃了晃。 “接下来,便是将信物,给刘家送去,让他们知道,女儿在我们手上!” 魁梧大汉点了点头,眼神幽冷如冰。 “城中鱼龙混杂,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梁镜天嘿嘿一笑,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哥,等拿到那东西,您就能搏一次登天的机会了!” 然而,魁梧大汉的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出一丝沉郁。 “在那些人物眼中,通幽之下,皆为蝼蚁。” “就算拿到东西,我也得先将武功修至三境圆满,才有资格去求一幅观想图。”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决绝。 “只恨我所学非神功,不能直通幽境,才要如此行险,搏命求存!” “大哥放心!此次事成,通幽可期!” 梁镜天安慰一句,旋即握着匕首,带着残忍的狞笑,一步步走向床榻上的刘清月。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沉思中惊醒。 他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刘府的管事,一脸煞白,满头大汗。 “赵……赵大人,快,快去府上一趟吧!出大事了!” 赵景心中一沉,没有多问,跟着管事一路疾行,赶到了刘府。 此刻的刘府,往日的富贵雅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大海端坐主位,面色沉凝,虽未失态,但死死盯着桌上之物的那双眼,却布满了血丝。 桌上,一方丝帕,帕上静静躺着一缕被利刃齐齐切断的青丝,以及一支断裂的玉钗。 “清月……被梁镜天那个畜生掳走了。” 赵景的目光在那截断发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问道:“如何确定是梁镜天?” 这才短短半月,梁镜天这家伙,居然就敢卷土重来了? 刘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今早,就在府门外,发现了这个包裹……” 刘大海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这是他们留下的信。” “信上说,要我们在两天之内,将工坊内的所有工匠全部清退,然后将工坊的地契,放在主屋的桌上。” “若是不照做,后果自负!” 赵景心想,早知道就去衙司先带上李忠了。 毕竟是多年的捕头,处理这些事情也比较有经验。 不过赵景还是安慰刘大海。 ”既然他们还会提条件,那便是好事。令爱武功不弱,怎么会被梁镜天掳走的?“ 赵景有些想不通,这梁镜天就一身轻功了得,照理说肯定擒不下刘清月的。 刘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一下心情。 ”不知道,只是听下人说,昨夜早些时候清月便出了门......“ 刘大海还未说完,一道清越而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伯父!清月师妹被人掳走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走了进来,站在他后面的侍女见人已带到,便转身离去。 来人身着白衣,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正是独孤绝尘。 刘大海看到独孤绝尘,眼神猛地亮起了一丝希望。 又多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 他站起身,看向独孤绝尘。 “绝尘贤侄,你来得正好!清月她……” 独孤绝尘却已面沉如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铿锵。 “伯父!师妹是因我之事才返乡,此事我难辞其咎!请将原委告知,绝尘定将师妹救回!” 赵景瞥了这位天之骄子一眼,并未言语。 独孤绝尘接过信纸,眉头紧锁:“只要地契,不要赎金?这群贼人图什么?” 刘大海满脸苦涩,将工坊之事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独孤绝尘听罢,长叹一声。 “师妹还是太过良善了。” “不过伯父放心,只要能寻到那贼人的藏匿之处,我必能将师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景,此刻却缓缓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们只说了条件,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放人?” 刘大海的脸色沉重,显然早就想到了。 “这……这正是我最怕的地方!只怕他他们所图甚大,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了清月!” 独孤绝尘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转向赵景,收起了所有的傲气,郑重地抱拳一礼。 “赵大人,您是城内总捕,还请你务必发动所有力量,将人找出来!独孤绝尘,感激不尽!” 赵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分内之事。” “只可恨,如今城受约斗影响,混进来了许多不明不白的人,时常动乱。只怕衙司这边分不出太多人手了。” 听到赵景这话,刘大海也是明白人。 相比他这个绑架案,整个安平城的稳定更为重要。 ”如今绝尘贤侄在这,他武功不弱,倒也能应付那梁镜天。“ ”赵大人,你需要帮忙配合一下,在这城中找出贼人和知晓我等行动即可!“ 刘大海此话,就相当于在赵景这备个案,让官府的人知道他刘家有动作,免得到时候会说不清。 听到刘大海这话,赵景便直接站起来。 “那我先回衙司,安排人手暗中排查,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 刘大海连忙拱手。 “有劳赵大人了。” 独孤绝尘也跟着再次拱手,神情凝重。 第87章 阳谋 赵景自刘府出来,转身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 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长街上只有早起的小贩在忙碌,空气里混杂着水汽与炊烟的味道。 刘大海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女儿,净会惹事,要是换个身份指定是内鬼。 被一个脑瘫惹出这么多麻烦,让赵景也有些头大。 好在独孤绝尘的到来,倒也是让赵景解放了开来。 回到衙司,当值的衙役见到赵景,纷纷挺直了腰板,躬身行礼。 “大人。” 赵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捕房,同时吩咐道。 “张卫,来一下。” 张卫应了一声,快步跟着赵景进到了总捕房内。 “大人,有何吩咐?” 赵景落座,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请城中最好的画师,将梁镜天的画像画出来。” “画像一式多份,暗中交给城内各大帮派的话事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此人线索,赏银五百两。” “是!”张卫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赵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独孤绝尘,墨惊鸿,这两个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都已经到了安平城。 他们约定的决战之日,就在七日之后。 眼下独孤绝尘的师妹被掳,这场决斗能否如期举行,还是个未知数。 赵景反倒希望他们快些打完,然后让那些闻风而动的江湖人,尽早离开安平城。 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张家的账,自己都还没算呢。 ———— 又过一日,刘府的管事便匆匆赶来衙司,告知赵景工坊已经按照梁镜天的要求,将所有工匠尽数清退。 仅仅两日之间,那座原本喧嚣热闹的工坊,便成了一座空壳。 刘大海为了表达诚意,甚至连能搬的设备和材料都一同清了,他的损失,不可谓不重。 赵景应了一声,随即叫上了张卫与郝大强,准备亲自去工坊周边探查一番。 然而,当他们抵达工坊时,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白衣胜雪,长剑在腰,正是独孤绝尘。 他独自一人立于工坊远处的小山坡上,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气势。 工坊四周的暗处,还埋伏着不少刘府请来的护院家丁,一个个屏息凝神,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看到赵景前来,独孤绝尘只是略微点头示意,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工坊上。 “他们白天定然不敢露面。” 独孤绝尘的声音,清冷而笃定。 “今夜,我会亲自守在这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只要那贼人敢来取地契,我必叫他有来无回!”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豪言壮语,而是绕着工坊缓步走了一圈。 这种绑架的套路,在前世他还是见过许多报道的。 对方既然敢提出这样的条件,又岂会想不到他们会在此地设伏。 赵景张卫和郝大强检查各处人员,凭借多年经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更合理的安排。 只是二人在周围查看了许久之后,才回报,完全没辙。 这工坊四周实在太过开阔,他俩是见识过梁镜天的身法的。 ”这里四通八达,退路太多。若是他来了,真想抓住他,那也只能大人你出手了。“ 郝大强唯一想到的方法,只有真抓住过梁镜天的赵景了。 ”上次,能抓住他只是侥幸。此次他绝对不会让人有近身的机会的!“ 赵景解释了一下,现在就是想抓也抓不到啊,那梁镜天见到他的话,估计百米外就转头跑路了。 反而独孤绝尘,信心满满,插话道:“赵大人多虑了,我所学剑法,同样以身法见长,定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赵景心中哂笑。 天真。 他思忖片刻,对身旁的郝大强说道。 “你留在这里,配合独孤公子。” “记住,保护好自己。” “明日一早,将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 郝大强一听能与独孤绝尘这等江湖名人共事,顿时精神大振,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 看着郝大强那兴冲冲的模样,再看看独孤绝尘那一脸的自满,赵景只是在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估计,今晚他们注定要白忙一场了。 他转身带着张卫离去,城内现在依然热闹衙司的人手真的有些不够了。 ———— 第二天。 天还未大亮,郝大强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晦气地出现在了总捕房。 他一进门,就开始报告。 “昨晚那贼人来了!” 赵景闻言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 这梁景天这么勇? 接着他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示意郝大强继续说。 “他根本没进工坊!” 郝大强一脸的愤愤不平。 “那家伙就在工坊对面露了个面,冲着独孤公子怪笑了几声,然后扔下一封信,人就跑了!” “独孤公子追出去了,可那贼人轻功太邪门,三两下就没影了,气得独孤公子当场劈碎了半堵墙!” 赵景对此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问道:”信内写着什么?“ “他们不要工坊了!,改要十万两白银!” 说起这十万两,郝大强也不禁咋舌,他可没见过这么多钱。 十万两。 这不得将刘大海的现银都给掏空了。 “刘老爷那边,怎么说?” 赵景问道。 “还能怎么说!”郝大强叹气,“救女儿要紧,刘老爷已经派人四处筹措银票了。” 赵景的指尖在把手上轻轻划过,若有所思。 “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要如何取走?” 郝大强立刻道。 “信上说了,要刘老爷将十万两全部换成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装在一个箱子里,午时从城西的安平河上游放入水中,任其漂流而下。” 赵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顺流而下。 这是一个移动的目标。 安平河流域广阔,支流繁多,岸边地形复杂,想要全程盯防,需要耗费的人力,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是要将刘家的人力,活活耗尽。 “工坊那边呢?” 赵景又问。 郝大强回道。 “地契已经被他们派人取回来了,现在就留了几个护院在那看着,说等风头过了再让工匠回来。” 赵景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继续跟进此事,一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好嘞!” 郝大强点头应下,转身便朝着刘府的方向去了,看来昨晚虽没睡,但精神头依旧十足。 郝大强刚走没多久,李忠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赵景耳边。 “大人,城主府那边有些动静。” 李忠的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这两日,不少人托关系找到了城主府的孙管事,想请城主大人出面,让您……高抬贵手,把前些天抓的那批江湖人给放了。” 赵景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忠苦笑一声。 李忠苦笑:“今早去送文书,管事‘无意间’提了一嘴,但是并未说是城主的意思。” 赵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城主府没有直接下令,那你就当没听见。” 他斜睨了李忠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不关他们几天,那些江湖人怎么会长记性?你也不想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吧?” 李忠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是,卑职明白了。” 他话已带到,至于赵景怎么做,便不是他能干预的了。 待所有人都退下,总捕房内重归寂静。 赵景关上房门,盘膝而坐。 那夜魁梧大汉带来的沉重压力,如同阴云般,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三境武者的拳意,竟能直接影响他的精神。 这种层次的力量,让他感到了久违的一丝危机,也激起了他心中对于力量的更深渴望。 【燃血真功】的修行,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距离大成,只差临门一脚。 唯有尽快将【燃血真功】修至圆满,他才有余力,去真正开始修行那门更为霸道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第88章 老谋深算 临近黄昏,街面上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 赵景正带着人巡街,一队人马从远方慢步而来。 他抬眼望去。 正是独孤绝尘带着一队刘府家丁,从城门方向那边走了过来。。 只是此刻这位天之骄子,全无半分往日的孤傲与自负。 他浑身湿透,衣服都皱巴巴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家丁们也都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一看便知,结果并不理想。 赵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向着这边走来。 待双方相会。 独孤绝尘勒住缰绳,瞥见赵景,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停了下来。 “如何?” 赵景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独孤绝尘的拳头在马缰上捏得咯咯作响。 “我运足内气,整个人沉在船底,只等贼人现身。”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几欲喷薄的怒火。 “可我刚听到水声,破水而出,那贼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还是只留下一封信。”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 赵景没有去接,只是问道。 “信上说了什么?” 独孤绝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他这次,要师妹家中的一柄点翠如意。” “我不知此物究竟价值几何,必须马上回去禀报伯父。” ”赵大人,不知你这几天可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赵景摇头。“没有,我已经将他画像分发下去,但是还是没有任何汇报。” 独孤绝尘见此,也不由的有些泄气。 至此,他也不再停留,向赵景告辞后,带着人马继续朝着刘家赶去。 等在一边的郝大强也凑了上来,正准备向赵景汇报情况。 赵景只是对他挥了挥手。 郝大强心领神会,立刻往前面跟了上去。 赵景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先是工坊,再是巨额银票,如今又是一件不知名的珍宝。 这个梁镜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大海听完独孤绝尘的叙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气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 “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柄点翠如意,乃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怕他们是从清月嘴中撬出来的秘密。” 独孤绝尘见刘大海似乎面露不舍,心中一急。 “伯父,此事关乎师妹性命,还望伯父三思啊。” 刘大海看着独孤绝尘这副焦急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 自家女儿养成如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恐怕大半原因都出在这位师兄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堂内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刘大海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取来。” 他一甩袖袍,不再看独孤绝尘,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向后院。 刘大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没有去自己的书房或是库房,反而走进了院子深处那片精致的假山群中。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一双锐利的眼睛却警惕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腹地。 他伸出手,在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山石上,依照某种的顺序,接连按下了数处凸起。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他面前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刘大海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良久,他才从暗门中走出,手中多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他将暗门关好,检查无误后,才拿着盒子,步履沉凝地离去。 他并不知道。 就在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槐之上,一双阴冷的眼睛,已将他方才的所有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 夜色渐浓。 独孤绝尘带着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再次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刘府。 他们走后不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那棵古槐上悄然滑落。 月光下,那人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赫然便是梁镜天。 他潜行至假山群,依照白天窥探到的手法,在山石上精准地按下了那几个机关。 暗门应声而开。 梁镜天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毫不犹豫地闪身钻入。 过了许久。 “砰!” 一道人影竟以更快的速度从洞口里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梁镜天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当啷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响彻了整个刘府后院。 一道白衣身影,如大鸟般从屋顶飘然落下,挡住了梁镜天的去路。 正是本该离去的独孤绝尘。 梁镜天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独孤绝尘手持长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难道我就不能回来了?”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话音未落,刘大海的身影也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负手而立,一脸阴沉地冷笑。 “看来,你真正的目标,果然是我刘家的秘库。” 梁镜天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已落入圈套。 他猛地一咬牙,不顾伤势,施展身法,朝着另一个方向疯狂逃窜。 第89章 洞悉 夜风呼啸,如鬼哭般刮过安平城的屋檐长街。 两道残影在鳞次栉比的房顶上追逐,一前一后,脚下脆弱的瓦片在内力激荡下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前面那人正是梁镜天。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得意,脸色惨白如纸,奔逃的身形已然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踉跄。 刘府秘库内的机关,终究是重创了他,让他速度大不如前。 独孤绝尘则紧随其后,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剑意凛然,他与梁镜天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拉近。 城中不少被惊动的江湖人纷纷探出头,却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在月下一闪即逝,不由得暗自骇然。 “好快的身法!” 眼看就要被追上,梁镜天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玉石俱焚的狠厉。 他不再沿着屋顶直线逃窜,猛地一扭身,如一只折翼的夜枭,朝着下方一条漆黑死寂的巷弄悍然扎了下去。 巷弄的尽头,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独门小屋。 “砰!” 梁镜天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用身体直接撞碎了腐朽的木门,整个人狼狈地闯了进去。 独孤绝尘的身影随即如羽毛般飘然落下,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自寻死路? 他艺高人胆大,并不认为这等穷途末路的鼠辈还能设下什么像样的埋伏,当即提剑跟入。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干枯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独孤绝尘只一眼,便看到了屋内的全部情形,瞳孔骤然收缩。 梁镜天正一脸病态的调笑,站在一张破旧的木床前。 而床上躺着的,赫然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妹,刘清月。 只见梁镜天狞笑着,将一枚黑色的药丸闪电般塞进了刘清月的嘴里。 独孤绝尘前冲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独孤绝尘!不想她死,就别动!” 梁镜天笑得无比得意,显然对自己这急中生智的手段佩服到了极点。 话音刚落,刘清月的嘴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紫,显然那毒药霸道无比,已然开始发作。 独孤绝尘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耻!” “哈哈哈!” 梁镜天发出癫狂的大笑,声音里满是戏谑与报复的快感。 “我这人,心肠还是很好的,刘姑娘怎么说也算对我有恩,总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独孤绝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她中的是‘紫星散’,现在抱回去还有得救,只有一个时辰的活命时间喽。” “现在,你这位大高手是追杀我,还是回去救你的师妹,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梁镜天身形猛地一晃,直接撞碎了另一侧的窗户,整个人如鬼魅般,迅速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独孤绝尘手中的长剑握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抱起浑身开始发冷的刘清月,磅礴的内气不要钱似的疯狂涌入,却只能堪堪延缓那毒素蔓延的速度。 他心急如焚,抱着刘清月,转身冲出小屋,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用尽全力朝着刘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 刘府,秘库之外。 刘大海从那假山暗道中缓缓走出,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不愧是“乘风腿”梁镜天。 秘库之内那般多的阴险机关,竟都没能当场将他格杀。 反而,还真被他盗走了库中最重要的一枚宝丹。 刘大海此刻已经想通了。 这个梁镜天,必然是从自己那个蠢女儿口中,得知了刘家不少秘密。 之前的一切,索要工坊、勒索银票、点名要如意,全都是障眼法! 一层层的试探,就是在不停地麻痹自己的警惕,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枚宝丹! 好深的算计! 只可惜,自己虽然最后关头猜到了几分,却还是棋差一着。 如今,只能期望独孤绝尘能将那贼人顺利擒回了! 他越想越是后怕,今日之事太过重大,他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请赵景前来,毕竟自家宝库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现在独孤绝尘追出去这么久还未返回,刘大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前厅,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来人!” 刘大海对着一名家丁沉声吩咐道。 “去,把赵大人安排在府上的那位郝捕快,快请过来!” 片刻之后,郝大强被带到了前厅。 刘大海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梁镜天声东击西,最终目的就是为了盗取他家传宝药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你速速去禀报赵大人,就说贼人已得手,请他立刻调动人手,设卡盘查,帮忙搜捕!” “是!” 郝大强心头一凛,领命刚要转身。 一道焦急万分的身影,便抱着一个人,如同一阵狂风般冲进了大堂。 “伯父!快!清月中了‘紫星散’!快去寻解药!” 独孤绝尘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 刘大海看到自家女儿那乌青的嘴唇和毫无生气的脸庞,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宝丹,立刻嘶吼着让人去把府里的医师叫来。 整个刘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郝大强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出刘府,朝着赵景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深沉的入定中惊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口浊气吐出,平复下体内鼓荡的血气。 来到院中打开大门,李忠便神色凝重地将城中大乱,有高手在屋顶追逐的事情飞快禀报了一遍。 赵景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深深的不耐。 又是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他对着李忠简单分配了任务,让手下人立刻上街维持秩序,安抚受惊的民众,自己则准备前往衙司坐镇,统筹全局。 那两个在城中惹事的家伙,只要敢再冒一次头,自己就亲自出手! 然而,就在他前往衙司的途中,却迎面撞上了火急火燎、满头大汗赶来的郝大强。 郝大强上气不接下气,将刘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飞快说了一遍。 赵景听完,脚步却猛地顿住,眉头也随之深深地锁了起来。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绑架,勒索,声东击西,最后的目标,仅仅是刘府内的一颗宝药? 究竟是何等逆天的丹药,能让梁镜天连十万两白银和那点翠如意都甘愿放弃? 不对。 这其中,很不对劲。 赵景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如电光火石般闪过,飞速地串联、重组。 如果只是单纯的寻仇,梁镜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说得通。 可一旦结合他之前不惜耗费重金,也要谋取城西那块祖地的行为,这一切就显得无比矛盾。 索要工坊,索要银票,索要如意,盗走宝丹…… 一层又一层的烟雾弹。 一个又一个的障眼法。 如今刘清月中毒,被救了回去,梁镜天看似已经失去了可以无限拖延时间、转移视线的底牌。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也让刘大海和独孤绝尘这两个最主要的对手,彻底陷入了拯救刘清月的泥潭之中,根本无暇他顾! 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是故意让刘清月被救回去的,那么就证明他的目的还没达到。 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并且时间也不多了! 赵景抓住了那最关键的一点。 只见他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夜幕,直视着郝大强。 “你立刻回去,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刘大海和独孤绝尘,告诉他们,梁镜天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宝丹!” “让他们立刻带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去城西的染料工坊!” “我先过去!” 郝大强虽然满脑子都是问号,但出于对赵景近乎本能的绝对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领命,转身就走。 赵景又将后续的巡街事宜与李忠简单交代了几句。 当李忠得知城中闹事的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独孤绝尘在追捕贼人,并非什么新的强敌入侵后,也重重地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表示巡逻队足以应付。 赵景不再有片刻耽搁,身形一闪,内气运转,直接朝着城外方向狂奔而去。 他在城门口守卫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借用了一匹快马,翻身而上,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工坊,绝尘而去。 第90章 黄雀在后 城西,染料工坊。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带来了丝丝缕缕刺鼻的染料气味。 赵景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工坊之外。 工坊的大门从内部被牢牢锁死。 那匹快马早已被他停在了远处。 他没有半分犹豫,足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灵猫一般,悄然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一股异香,瞬间扑面而来,霸道地盖过了此地原有的所有气味。 是鬼使香。 院落的角落里,几名刘府家丁打扮的人正坐一起桌子一处桌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看来,为了维持这几日工坊一切如常的假象,那梁镜天当真是下了血本。 赵景的目光从那些昏睡的家丁身上一扫而过,径直朝着工坊主屋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建筑投下的每一片阴影之中。 月光下,主屋周围的地面,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只见院内挖出了几个大坑。 这里,果然藏着秘密。 赵景的身影在阴影中缓缓移动,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些新翻的土坑。 每一个坑都挖得极深,将近三米,足以埋下两三个成年人。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圈,并未发现梁镜天的任何踪迹。 赵景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疑惑。 这梁镜天,这几日明明都在城中与独孤绝尘兜着圈子,甚至就在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逃。 他哪来的时间与精力,在此处挖地三尺? 赵景压下心头的疑问,如同一只幽灵,继续向着工坊的更深处探去。 当他走到后院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制过的挖掘声,终于顺着夜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赵景的脚步,瞬间变得更加轻缓,他运起龟息术,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循着那细微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后院一间偏僻的院子内。 院内,有微弱的火光在摇曳。 还有两个压低了的,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年轻而亢奋,正是梁镜天。 而另一个声音,低沉而沙哑,竟让赵景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只听梁镜天狂喜地低吼道。 “我早该想到了!我早该想到了!我家的祖屋后来扩建过,最开始的大小,就只有这个院子!” “枉我自作聪明,在外面挖了那么多没用的深坑!” 那个沙哑沉稳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虽然今日出了岔子,被他们将人质救了回去,但只要能找到此物,一切都值了。” 紧接着,那沉稳的声音催促道。 “时间不多了,刘大海他们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快些动手!” “哈哈!大哥放心!等取到了‘九死蚕’,大哥你通幽有望!” 九死蚕! 通幽!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声音股熟悉的由来,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就是他! 那晚在城内,触手对付自己的三境大成高手!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好好好!刚好可以找回上次丢的场子! 赵景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若有若无,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龟息术已然运转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一道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暗红血丝,从他脚下的阴影中悄然探出。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嗜血藤蔓,无声无息地钻入地面,朝着院落,急速蔓延而去。 他倒不是畏惧以一敌二。 只是那梁镜天的轻功实在太好,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他逃脱。 既然被自己找到了,今夜,这兄弟二人,谁都别想走! 此刻,在那小小的院落内,梁镜天与他的大哥霍铁,正用最蛮横的力气,疯狂地挖掘着地面。 与外面的深坑不同,这里的坑挖得很浅,不过一米左右,坑底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一层青灰色的古旧砖石。 梁镜天挖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狂喜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数道血色的杀机,已经从他身后的泥土中,缓慢地钻了出来,如同潜伏的毒蛇。 “看这青砖!大哥!就是这里!” 梁镜天兴奋地用铁锹敲了敲坚硬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嘿嘿!既然找不到开启密室的机关,直接把这层青砖砸开,也是一样!” 就在这时,一旁的霍铁却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的眸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 他那属于三境大成高手的敏锐直觉,在疯狂地预警。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不知从何而来,让他浑身汗毛都微微倒竖。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了毫无防备的梁镜天身上。 在摇曳的火光下,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丝线,正像一条活物,贴着梁镜天的裤腿,向上无声地攀爬。 “镜天!”霍铁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腿上那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传入赵景耳中的瞬间,他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心念一动。 那道已经攀附上梁镜天大腿的血丝,如同一根针,猛地一钻! 瞬间没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噗嗤!” 血丝没入体内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梁镜天口中爆发出来,撕裂了整个工坊的死寂。 霍铁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内力勃发,一把抓住梁镜天的肩膀,猛地将他从坑里提了出来,狠狠地甩在地上。 只可惜,另外几道正准备缠上霍铁脚踝的血丝,却因为他的警觉,功亏一篑。 梁镜天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那里的血肉活生生地挖出。 那钻入他体内的血丝,正在疯狂地搅动、吞噬,带来难以想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霍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与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梁镜天惨状,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那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 没想到! 这梁家祖传的密室,竟然还设有如此歹毒邪门的防御方式! 第91章 二境的通幽! 蜷缩在地上的梁镜天,痛苦地翻滚着,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可就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这股力量…… 这股疯狂吞噬血肉生机的阴冷感觉! 他想起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线索。 梁镜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哥,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吼。 “不对!大哥!快走!” “有人来了!” “是那个捕头!” 霍铁听到弟弟这没头没脑的疯喊,心中虽是万分不解,但他更相信自己弟弟在生死关头的判断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内力轰然一炸,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稳稳落在屋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漆黑的四周。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院墙的阴影之外,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 那人穿着一身再熟悉不过的捕头公服,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是安平城总捕头赵景,又是何人! 轰! 霍铁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不明白,梁镜天此刻的惨状,分明就是此人下的黑手!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滔天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狰狞无比的杀意,声音仿佛淬了寒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之前没打死你,现在还敢来自寻死路!” “找死!” 赵景听着他的怒吼,只是轻轻笑了笑。 心念微动,那在梁镜天体内疯狂肆虐的血丝,便暂时停止了搅动。 现在就把这条鱼弄死,未免有些浪费。 他还有话要问。 “吱呀——” 赵景伸手推开早已腐朽的院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脚步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你们兄弟俩,又是挖地,又是演戏,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找一个叫‘九死蚕’的东西?” 剧痛稍退,梁镜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怨毒地盯着赵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堂堂安平城的总捕头,竟然会用此等下三滥的邪门歪道!” 霍铁的身影鬼魅般从屋顶一跃而下,如一座铁塔,牢牢挡在了弟弟身前。 他死死盯着赵景,声音冰冷刺骨。 “别跟他废话!” “他能找到这里,必然是有所依仗,此人阴险狡诈,现在恐怕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他的救兵!” 话音未落,霍铁悍然出手! 他魁梧的身形一晃,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恶风,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三境的雄浑内力,直取赵景面门! 然而这一次,赵景连刀都懒得出。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数道殷红如血的丝线,自他掌心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扭动,瞬间凝聚成数根尖锐无比的血刺。 前冲的霍铁,身形猛地一滞。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你是妖怪!” 赵景根本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问题的意思。 指尖轻弹。 咻! 那几根血刺便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朝霍铁激射而去。 血刺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可霍铁毕竟是三境大成的高手,战斗本能早已深入骨髓,他仿佛能提前预知血刺的轨迹,身体以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姿势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攒射。 一旁的梁镜天看到赵景这诡异无比的手段,被这一声妖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他强行提起一口气,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转身就要跃上墙头逃离。 赵景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随意地朝着他的方向,随意一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梁镜天刚跃起的身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狠狠拍下,如同死狗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随着血丝的再次搅动,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再次从他体内爆发! 霍铁的目光在闲庭信步的赵景与地上凄惨抽搐的弟弟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的惊骇,逐渐被更深的凝重与困惑所取代。 “不!”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不是妖怪!妖物根本无法修行我人族的内功武学!” 他死死地盯着赵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至极的笑容。 “你为何就不能猜得更大胆一些?”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 这一次,殷红的血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冰冷的刀身,原本平平无奇的长刀,瞬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与不祥。 刀锋之上,血光流转,其上蕴含的恐怖威能,与那日在巷中截然不同。 赵景不再多言,双眼刹那间变得一片血红,身形前冲。 燃血真功鼓荡,破煞刀“惊煞”悍然斩出! 霍铁面对这诡异绝伦的一刀,根本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着自己三境的敏锐直觉,狼狈地向一旁躲闪。 哪知他身形刚动,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窜出一根尖锐的血刺! 防不胜防! 他心中警兆狂鸣,拼命扭转身躯。 “嗤!” 血刺终究还是擦过了他的大腿。 一缕青烟冒出,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霍铁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赵景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血刺擦中他的一瞬间,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丝,已经顺着伤口,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霍铁只感觉自己的大腿处,仿佛有一根被烧红的钢针,正拼命地撕扯着血肉,想要往他的身体更深处钻去! 而此时,赵景的第二刀,已然当头劈下。 “吼!” 生死关头,霍铁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周身内力轰然爆发,一股无形的气浪冲出,竟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虚影,硬生生震得赵景攻势一顿。 趁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霍铁猛地向后暴退,瞬间拉开数丈距离。 他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狠厉与决绝,竟是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自己大腿的伤口! “噗!” 一块血肉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连带着那根正在血肉中疯狂蠕动的血丝,被他一同丢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霍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密布,再看向赵景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惊骇、恐惧、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恍然大悟。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他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你这种……” “武道二境的……通幽!” 赵景收刀而立,脸上那玩味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你看。” “这不就猜出来了嘛。” 霍铁面对赵景近乎调侃的回答,脸上的惊骇反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 当他确定赵景不是妖物的那一刻,心中便已有了这个最不可思议,也是唯一可能的猜测。 不过…… 能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此人境界,终究不过是通脉二境!除去这闻所未闻的诡异能力,在内力修为的浑厚程度上,自己稳占绝对上风! 就算是万中无一,强大无比的通幽又如何? 一身外力,根基薄弱,自己还有机会! 第92章 能赢! “通幽又如何!” 霍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困兽之吼,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今日,我便要逆伐通幽,斩了你这妖孽!”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猛然下沉。 轰! 脚下坚硬的青砖,在他恐怖的巨力下,如蛛网般寸寸碎裂,炸出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重箭,身后一头狂暴巨虎的虚影仿佛凝为实质,带着一股要将天穹都撞碎的无边威势,悍然冲向赵景。 赵景神色不变,眼神中古井无波,只是单手向前轻轻一挥。 一张由无数纤细血丝交织而成的暗红大网,凭空而现,血网之上,浓郁的腐蚀气息令人牙酸。 霍铁对此视若无睹,一拳捣出。 “吼!” 那巨虎虚影仿佛活了过来,磅礴的内气化作最纯粹的毁灭之力,狠狠撞在血网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血网与那霸道绝伦的拳劲甫一接触,便如滚油泼雪,瞬间消融崩解,化作漫天血雾。 霍铁的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已然冲至赵景面前。 他双拳齐出,拳锋之前,巨虎的虚影咆哮着,那股震慑心神的狂暴气势,让赵景周身的血丝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巨锤砸在了败革之上。 赵景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而出,狠狠撞碎了后方小屋的墙壁,身形彻底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一击得手,霍铁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是一片燃烧着生命的赤红。 他双脚猛地再踏地面,魁梧的身形紧随其后,如一头不顾一切的疯熊,直接冲进了那片漆黑的烟尘里,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可他前脚刚踏入屋内,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霍铁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猛地一个旋身,将一根粗大的房柱当作盾牌。 噗!噗!噗! 数根血刺深深钉入房柱,腐蚀性的青烟瞬间冒起。 不等他喘息,脚下地面又有数根血刺无声破土而出。 他一个狼狈的侧翻,堪堪躲过,尖锐的血刺紧贴着他的脚跟,接二连三地从地面刺出,仿佛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混乱中,一道缠绕着血丝的冰冷刀锋,如毒蛇般悄然斩向他的脖颈。 霍铁瞳孔剧烈收缩。 中了自己一记重拳,竟然还能如此反击!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躲过这必杀一刀,霍铁眼中狠色一闪,化拳为掌,雄浑的内力自体内喷薄而出,竟在身前形成一层无形的护体罡气。 “崩天!” 他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那些纠缠不休的血丝竟被强行推开,无法近身。 赵景也没想到,这三境大成的内力,竟能短暂隔绝血丝的侵入。 他急忙侧身闪避。 可那一掌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 一股狂暴的内劲涌入,赵景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垂下。 也就在这瞬间,那层护体罡气终究消散。 赵景的血丝,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钻入了霍铁的四肢百骸。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痛楚,瞬间贯穿了霍铁的每一寸血肉,仿佛整个人都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之中。 可霍铁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狂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啊啊啊!”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目赤红如火,不顾体内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剧痛,爆发出此生最强的一声怒吼。 “九岳镇海!”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宛若从虚空中诞生,从天而降,如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了赵景的身形。 赵景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下了九座无形的山岳,层层叠叠,一次重过一次,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一山!” 霍铁轰出第一拳。 “第二山!” 第二拳。 “第三山!” …… 他接连轰出九拳,每一拳都蕴含着他毕生的功力,每一拳都让整座小屋剧烈地颤抖。 狂暴的劲风在屋内肆虐,桌椅板凳,房梁瓦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接连不断的拳劲下四分五裂。 随着霍铁最后一拳悍然轰出。 被那股镇压之力死死锁在原地的赵景,整个身体在拳力下寸寸崩解,骨骼碎裂,血肉模糊,最终化作一摊无法分辨人形的血肉泥浆,被狠狠地轰飞了出去。 赢了! 霍铁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到了极点。 他做到了。 以三境之身,搏杀通幽! 随着他的剧烈喘息,那些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的血丝,仿佛失去了源头,如退潮般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涌出,跌落在地,化作一滩滩暗红的血水,渗入地面。 果然。 只要杀了本体,这些诡异的血丝,便不足为惧。 只是,他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此战过后,一身修为怕是十不存一。 他挣扎着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朝着那堆被轰飞的烂肉走去。 他要亲眼确认自己的战果。 那堆血肉泥浆静静地躺在院子的角落里,那把制式长刀就插在烂肉中央。 一切都结束了。 霍铁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惨淡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来到那堆烂肉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他看见,那滩模糊的血肉之中,一根根殷红的血丝,正如同新生的藤蔓,彼此交织,缠绕,缓缓蠕动。 咔……咔咔…… 碎裂的骨骼在血丝的牵引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拼接声,开始重新凝聚。 模糊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人形!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霍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怪物! 他想逃,可重伤的身躯此时却连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堆烂肉蠕动得越来越快,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霍铁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截由鲜血和碎骨凝聚而成的,狰狞的血色骨刺,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面的那摊烂肉中暴射而出,深深地洞穿了他的丹田。 骨刺的末端,正连接着那具……正在从血肉泥浆中缓缓站起的,不成人形的怪物。 第93章 《九死蚕命书》 那具由血肉泥浆重塑而成的人形轮廓,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属于赵景的脸庞,在无数血丝的疯狂交织下,一寸寸地重新复原。 只是那双重新睁开的眸子里,也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就...不...信...了!!” 霍铁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嘶吼,试图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再次凝聚起那足以镇压山海的精神威压。 然而,他已经油尽灯枯。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赵景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那根洞穿霍铁丹田的狰狞骨刺,猛地一震。 嗡! 无数道比蛛丝更纤细的血线,顺着骨刺疯狂灌入霍铁体内,在他四肢百骸中轰然绽放,如盛开的血色莲花,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尽数搅成了一团浆糊。 噗! 霍铁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瞬间戳破的血色海胆,无数血珠从他的毛孔中激射而出。 他死死地睁大着双眼,浑浊的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赵景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情感的面容。 他用尽此生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就是…通幽…吗……” 话音落下。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生机,断绝。 死不瞑目。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赵景的身形才彻底恢复如初,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只是他一张脸庞,却苍白得如同停尸房里的尸体,没有半分血色。 重塑肉身加上战斗中消耗的,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消耗了近乎八成。 赵景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叫霍铁的家伙,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甚至比那“素素”,还要难缠。 一个区区三境大成的武者,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竟然能威胁到自己。 看来,这凡间武者的搏命秘法,也不可小觑,尤其是这种直接针对精神意志的攻击,正好克制了现阶段只强化了肉身的自己。 他站起身来,看着地上那具死状凄惨,浑身布满血孔的尸体,心中毫无波澜。 或许以这人的心性,还真能成为通幽。 只不过,现在此人已经是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了。 心念微动,一缕缕精纯的血气,从霍铁的尸身中缓缓析出,如百川归海,尽数被赵景吸入体内。 聊胜于无的补充了一番后,赵景的目光,终于落向了院子另一头。 那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的梁镜天。 他缓步走了过去,像拎一只死狗般,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提了起来。 顺手,收回了在他体内肆虐的血丝。 剧痛骤然消失,梁镜天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入眼的,正是赵景那张苍白而冷漠的脸。 “你们费这么大的功夫,挖这么大的坑,就是为了这下面的东西?” 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梁镜天看着他,那张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死灰之色。 他败了。 一败涂地。 连三境之内都为佼佼者的大哥,都死在了这个怪物的面前。 自己经脉尽断,也活不了多久了。 “当然。” 他惨笑一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九死蚕……那可是能吊人性命,破而后立,逆天改命的至宝!” “整个大运王朝,也寻不出第二只!” “既然如此,又何必演这么一出戏。” 赵景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解。 “直接花钱,从那个叫刘大海的手中,将这块祖地买回来,岂不更简单?” 这确实是他想不通的地方,鬼使香也值不少钱啊。 明明有更轻松的办法,却偏要绕上这么一大圈,最终将自己的性命都给搭了进去。 “呵呵……” 梁镜天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自嘲低笑。 “你以为……我没试过?” “我早就托人去寻过刘大海了,可那个老狐狸生性多疑,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嘴上敷衍着,暗地里却已经在城外寻找新的地皮,准备将这工坊整个搬迁过去!估计是打算彻底查一遍此地。” 赵景闻言,这才恍然。 原来,是两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 他不再多言,单手提着半死不活的梁镜天,纵身跳进了那个挖开的大坑之中。 坑底,那层青灰色的古旧砖石裸露在外,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赵景抬腿,内力鼓荡,猛地一脚踹出。 轰! 一声闷响,坚硬的砖墙被他硬生生踹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大洞。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兄弟二人赌上性命也要得到的“九死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呵呵……” 身旁的梁镜天,又笑了一声。 赵景不解地转头看他。 “没想到,最后竟是给你捡了便宜!” 梁镜天用一种近乎怜悯和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只不过……这件宝贝……你根本用不上!哈哈……哈哈哈哈!” 赵景懒得理会他最后的癫狂,拖着他,顺着墙上的缺口,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密室。 借着从缺口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了墙边一盏落满灰尘的壁灯,当即放下梁镜天,取出火石点燃。 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密室。 这里陈设极为简陋,除了浓重的霉味,便再无他物。 密室的正中央,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干枯尸骸。 赵景绕着尸骸走了一圈,终于在尸骸的身后,发现了一本被厚厚灰尘覆盖的,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线装书。 他伸手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 五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 《九死蚕命书》。 赵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本武学秘籍。 说好的至宝呢?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兽皮书递到梁镜天面前。 “整个密室,就只有这一本书。” “你说的九死蚕,就是这个?” 梁镜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癫狂转为一片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起来,在这小小的密室里疯狂地搜寻着,拍打着墙壁,翻看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可能……祖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书上说,密室之中藏有至宝九死蚕!那是一等一的吊命神物!是异虫!可让人破而后立,历经生死大劫,修为更进层楼!” “我大哥……我大哥还等着它来冲击通幽之境啊!” “在哪?” “到底在哪!” 赵景冷眼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梁镜天,怕是悟错了自己家老祖宗的话了。 “噗通。” 梁镜天猛地跌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 他双目失神,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没有呢……” 这番剧烈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话音落下,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再没了半点气息。 赵景走出密室,在狼藉的院中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 他翻开了手中那本,不知用何种兽皮制成的《九死蚕命书》。 第94章 前人血书 书页触手轻薄但十分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不知在尘封的密室中静置了多少岁月,依旧坚韧如初。 赵景翻开首页。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出现在眼前,这看起来并非墨迹,而是一种暗沉的褐色,仿佛是用干涸的血写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甘与悲壮。 “余,裴玄,生于人族微末之世。” “妖魔窃天地灵机而自肥,我人族却灵窍闭锁,如生而眼盲,寿元苦短,沦为血食……” “穷究毕生,方于南荒绝域觅得一线生机——九死蚕!此虫九死九生,破茧则强,不假外灵,全凭自身蜕变!此乃天赐人族之道!” 赵景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假外物,全凭自身蜕变? “余呕心沥血,观蚕悟道,创此《九死蚕命书》。效其法,于生死寂灭间激发人体本源,实现蜕变,强筋锻骨,凝神增力!” “然,此法凶险至极,每次蜕变需九死蚕茧护持心神,吊续性命,不可或缺!” “怎奈天意弄人!余所育之蚕,仅至六变,无法全功。” “前路已断,蚕茧耗尽,然人族苦难未解,余心不甘!“ ”今闭死关,强冲第七变,以身试法,为后人蹚路!” “后来者切记!” “若无九死蚕茧为引,万勿轻试此功!” “慎之!慎之!” 血字到此,戛然而止 赵景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封面,眼神幽深。 竟是一位为人族寻找出路的前辈。 只是,他不知道,这位名叫裴玄的前辈,在他那个时代是否已经有通幽的存在了。 书中所言,除了人族,其余妖族皆可感应灵气而修行。 这是否意味着,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修仙的路? 这个念头,让赵景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人族能延续至今,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并且他现在有些明白梁镜天为何会错了意。 想来是他的祖辈发现了这处密室,也看到了裴玄的血书,知晓了此功法的凶险,不敢轻试。 于是,便在祖书中用极其隐晦的语言记录下来,只说此地与“九死蚕”相关,却未言明是书非虫。 代代相传,到了梁镜天这一代,便将这字面意思当了真,以为祖宅之下,真的埋着什么逆天改命的神虫。 真是可悲,又可笑。 说起来,若真有那“九死蚕茧”,对于冲击通幽的武者而言,确实是无上至宝。 那不仅仅是一条命。 更是一次可以毫无顾忌,赌上一切的机会。 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本身就能将成功的可能,推高数成。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鸣,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废墟的死寂。 赵景将书藏在自己破烂的衣服当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大鸟般一跃而起,越过残破的院墙,轻巧地落在院中。 来人正是独孤绝尘。 他目光一扫,当看到院内如同被巨兽犁过一般的惨状时,脸上惯有的冷峻,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央,赵景静静地坐在一张石凳上,身上那套捕头公服已是破烂不堪,可他本人却气息平稳,不见丝毫伤痕。 这种诡异的对比,让独孤绝尘心下更是一愣。 独孤绝尘快步上前,对着赵景一抱拳,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 “赵总捕,我来晚了!” 赵景摆了摆手。 “事情已经解决了。” 赵景心想,你们若是早来一步,碰上那梁镜天的大哥,怕是得折损不少人手。 最后但是一样得自己买单。 他平静的语气,反而让独孤绝尘心中一凛。 “踏踏踏……”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大海领着几名刘家护院,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他一见赵景,便连忙解释。 “赵总捕!实在抱歉!小女清月被那梁镜天下毒,性命垂危,我与绝尘正带她满城寻医,郝捕快找了我们许久才找到我等!” 赵景站起身,神色淡然。 “梁镜天已经死了。” “他还有一个帮手,也一并被我解决了。” 刘大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长出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焦急的神色很快又被一丝犹豫所取代,他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那不知赵总捕,可曾寻到……那宝药?” 宝药? 赵景心念一转,瞬间想了起来。 郝大强汇报过,梁镜天从刘家偷走了一味极其珍贵的宝药。 自己竟把这茬给忘了。 心中虽闪过一丝懊恼,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随意地朝着那个黑漆漆的大坑指了指。 “梁镜天的尸体就在下面那间密室里,我没搜过。” 刘大海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 他自然不敢质疑赵景的话,但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位赵总捕,不会是想将那宝药给私吞了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换上一副真诚感激的表情,对着赵景连连道谢,随即迫不及待地带着人,跳进了坑里。 当看到坑底那被破开的青砖密室时,他脸上又是一阵惊奇。 独孤绝尘没有跟下去,他留在了赵景身边,目光凝重地看着四周的战斗痕迹。 “赵总捕,你遇上高手了?” “此地的惨状,绝非一个梁镜天能造成的。” 赵景“嗯”了一声。 “一个三境的高手,不过,已经被我毒死了。” “毒死了?” 独孤绝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分。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三境大成,内力雄浑,怎么可能会被区区毒药所杀? 第95章 事毕 独孤绝尘对于赵景言语,反应不小。 一个能将此地摧残成这般模样的三境大成武者,会被毒死? 武功到了这般境界,内力贯通百脉,气血浑厚如汞,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躯。 寻常毒药入体,瞬间便会被雄浑的内力绞杀、逼出,根本伤不到根本。 除非……是那些传说中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的天下奇毒。 那种东西,每一种都堪称神物,有价无市,是真正的压箱底手段。 赵景看穿了他眼神深处的惊疑,却无意解释。 他只是朝霍铁尸体所在的黑暗角落,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尸身就在那片废墟里,你自己去看。” 一具被吸干了的干尸,可不就完美符合了身中奇毒的惨状么。 独孤绝尘眼中的疑窦更深,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对着赵景一抱拳,身形如电,瞬间没入了那片倒塌的屋舍之中。 他还是不信,怎么也要亲自看看。 直到独孤绝尘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躲在后面的郝大强,才终于敢上前。 他一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深深的愧疚。 “大人!” 郝大强对着赵景,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都在发颤。 “卑职无能!卑职找遍了城中大小医馆,最后才在城西保和堂碰上刘老爷他们,因此耽搁了支援……” “无妨,此事不怪你。” 赵景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掠过郝大强那张煞白的脸。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深坑中便传来动静。 刘大海在家丁的搀扶下,颇为狼狈地爬了上来。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手中死死攥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赵总捕!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几步冲到赵景面前,如同献上稀世珍宝一般,将那木盒高高捧起。 “万幸!万幸此物还在!” 赵景的目光,在那精致的乌木盒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何物?竟让刘老爷如此看重?”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刘大海见赵景似乎真的对此物没有觊觎之心,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才算彻底落地。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在残破的院落中弥漫开来。 “此药名为‘洗髓丹’,是我为清月的孩儿所备,专为五岁之下的幼童洗经伐髓,奠定武道根基。” 洗髓丹? 还是给小孩子用的。 赵景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兴趣,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大海是何等的人精,瞬间便捕捉到了赵景的情绪变化。 他连忙将丹药的价值又抬高了几分,笑着解释道: “赵总捕可千万不要小看了此丹!” “炼制此丹的几味主药,都采自化外之地,世所罕见!便是天生体弱的病秧子服下,也能脱胎换骨,成为根骨上佳的练武之才!” “若能好生培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赵景心中了然。 这刘大海的算盘,确实打得够远。 若真能以此培养出一个武道天才,不说有机会叩开通幽司的大门,即便只是出一个三境圆满的武者,也足以庇佑刘家下一代富贵荣华。 “不知……” 刘大海话锋一转,目光不着痕迹地瞟向那个黑漆漆的深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赵总捕可知,这下面的密室,究竟是何来历?” 赵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如其分的淡漠。 “不清楚。” “我赶到时,梁家兄弟已经挖开了此地。待我将二人解决,入内查探时,里面除了一具枯骨,便空无一物了。” 刘大海闻言,心中瞬间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赵总捕,是在密室中取走了真正的好处,所以才放自己这枚“洗髓丹”一马。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是个人物。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刘大海心中再无半分芥蒂,对着赵景再次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此次若非总捕大人力挽狂澜,刘某一家老小,怕是真要遭了这贼人的毒手!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废墟中掠回,正是去而复返的独孤绝尘。 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惊骇,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看到了。 那具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是一具所有血肉精华均已消失的干尸,浑身遍布细密的血孔,死状之可怖,让他这个江湖天骄,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现在,对赵景的说辞信了七成。 能让一位三境的高手,连护体内力都来不及催动便瞬间暴毙,化为干尸。 这得是何等阴毒霸道的奇毒! 赵景面色平静地受了刘大海一礼,仿佛理所应当。 “来人!” 刘大海立刻转身,高声吩咐。 “速去库房取些好酒好菜来!今夜大家都辛苦了,先将就一餐!” 片刻之后,众人就在这片废墟之中,借着清冷的月光,草草开席。 酒过三巡,刘大海挥退了下人,引着赵景在工坊后院一条还算完整的石子路上缓缓踱步。 “赵总捕。” 刘大海停下脚步,神色无比郑重。 “今日之恩,刘某必有重谢。” “另外,这家工坊,从今往后所有进项,分您五成!还望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夜色下,赵景的眼神幽深如潭。 他知道,刘大海这已经不是在支付酬劳,而是想用重利,将自己彻底绑上他刘家的战车。 “刘老爷言重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捉拿凶犯,本就是捕快的职责。” “工坊的分红,万万不可。” 见赵景毫不犹豫地拒绝,刘大海脸上闪过一丝惋,但也没有强求,而是顺水推舟道: “是刘某唐突了。但之后的酬金还请大人务必收下,否则刘某寝食难安!” 赵景这次没有拒绝,只是轻轻颔首。 他沉吟片刻,像是随口一提。 “若刘老爷真觉得心中有愧,不如这样。” “我平日修炼,耗费颇巨,需大量凶兽血肉滋补气血。日后若去贵商行采买,不知能否给个成本价?” 用工坊五成的永久收益,去换一个区区的“成本价”。 刘大海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这位赵总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也更懂得明哲保身。 他这是在用一种更隐蔽,也更长远的方式,接受自己的示好。 信任,从来不是靠一次性的金钱可以买断的。 “当然!当然可以!” 刘大海抚掌大笑,态度比之前还要热切百倍。 “大人说的是哪里话!能为大人效劳,是我刘大海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96章 修炼,死境新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行人收拾妥当,启程返回平阳城。 赵景并未直接回府,他在工坊时便换下那身破烂的捕头公服,穿上了一套寻常的灰色常服,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清晨的寒风一吹,淡去了许多。 他径直去了衙司。 他与李忠进行一番简单的交代,让李忠记入卷宗结案。 至于梁镜天以及那位神秘高手的死,在他的口中,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力战不敌,当场毙命”。 李忠捏着那份语焉不详的卷宗,抬眼看向赵景那张不起波澜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纵有万千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他只能在卷宗上,重重地盖下自己的官印。 处理完这些琐事,赵景独自一人来到总捕房。 如今大伙都知道了赵景的性子,一般没事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封面冰凉的《九死蚕命书》。 他凝神细细参读。 书页上的血字,仿佛还带着裴玄前辈那不甘的温度。 没有晦涩的玄奥理论,也没有繁复的观想图录。 整本功法,通俗直白到了一种可怕的境地。 其核心,便是通过一种极为独特的呼吸法门与血气运行路线,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临界点。 当调整完成,便可主动引爆这道关隘,让身体陷入一种极度活跃却又在不断崩解的“死境”。 随后,再依靠那传说中的“九死蚕茧”护住心脉,吊住最后一线生机,任由身体在这崩解与重生的边缘疯狂蜕变。 每一次成功,都是对肉身极限的一次野蛮打破与重塑。 赵景的指尖磨挲着这书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叹与灼热。 人的创造力,当真是无穷无尽。 这本功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旁人修行此法,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还需寻觅那虚无缥缈的九死蚕茧。 他不需要。 他有血鹤之力! 那生生不息的恢复力,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虽然那裴玄并未在书中详述每一次蜕变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提升,但凭他能坚持到第六变,其强大之处,已不言而喻。 待到傍晚,赵景回到自家小院。 还才刚到巷口,便看到门口已经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刘家的管事。 管事的身后,还停着一辆装载着货物的马车。 “赵大人。” 管事见到赵景,连忙躬身行礼,那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恭敬。 他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纸包。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三万两银票,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不等赵景回应,他又转身,对着马车挥了挥手。 一名家丁立刻上前,极为吃力地从车上卸下一个沉重无比的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这里是五十斤上好的异兽肉。” “老爷说了,这只是这个月的。从今往后,每月都会为大人送上同等份量,绝不短缺。” 赵景的目光扫过那鼓囊囊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位刘老爷,实在太会做人了。 他收下银票,语气平淡地随口一问。 “刘小姐的伤,如何了?” 提及自家小姐,管事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小姐她……解毒还算及时,性命是无碍了。” “只是,大夫说,小姐经脉受创严重,武道根基亏损颇大,日后需长时间静养调理,才有希望恢复。” 赵景闻言,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这样也好。 否则以刘清月那脑子,若是真练出些名堂,指不定会招惹来何等强敌。 到时候,刘大海未必兜得住。 而自己作为利益相关方,也难免会被拖下水。 如今这样,倒是替自己省去了不少未来的麻烦,一个潜在的风险,就此消除。 夜色渐深。 赵景将数斤烤好的异兽肉尽数吞入腹中,只觉一股股磅礴的热流在腹中流转,不停的化为自身血气。 他决定趁热打铁。 就在今夜,闯一闯这《九死蚕命书》的第一变! 他要亲身体会一下,这死境之中见新生的滋味。 随着心神沉入脑海。 那卷古朴的竹简缓缓展开。 《九死蚕命书》的名字,已然出现在了竹简的末尾。 此功法胜在直白,并无太多玄妙,被悟道经收录,几乎是水到渠成。 赵景心念一动,幻境顿生。 在体内充沛血气与异兽肉精华的双重加持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他仿佛在幻境中枯坐了数月,又仿佛是数年。 终于,身体的调整达到了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 就是现在! 赵景按照功法所载,控制着最后一缕血,如同气一根撞针,狠狠地冲向了身体深处某个未知的关隘! 仿佛一道尘封了万古的枷锁,被瞬间撞开。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战栗,从脊椎最深处猛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肌肉正在溶解,化作一滩滩烂泥。 骨骼正在沙化,变成一捧捧无力的粉尘。 连同他的精神,也在这股霸道绝伦的崩解之力下,被寸寸碾碎。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 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的风筝,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院中,他身体的剧烈颤抖,也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物”。 就在他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 体内的血鹤之力,终于被这股死亡的气息彻底激活! 嗡! 无数纤细到肉眼难辨的血丝,从他血肉的最深处疯狂蔓延而出,如同亿万只最精巧的织工,开始疯狂修补这具濒临破碎的身躯。 然而,血丝刚刚将一处肌肉纤维勉强缝合。 那股霸道的崩解之力便再次涌上,将其重新撕裂,瓦解! 修复! 瓦解! 再修复! 再瓦解! 他的身体,此刻成了一处最惨烈的战场。 血鹤之力与九死蚕命书的崩解之势,陷入了一场疯狂的拉锯战。 每一次的循环,都伴随着足以让神魂崩溃的极致痛苦。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他的身体,他的精神,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仿佛一块顽铁,正在被无形的巨锤千锤百炼,去芜存菁!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 赵景猛然睁开双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皮肤依旧,肌肉线条也未有明显变化。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看似寻常的血肉之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凝练如铁的力量! 身体的综合素质,在他最直观的感受中,至少翻了一倍! 仅仅是第一变,其强化的效果,便已远远超过了当初一境锻体时,粹皮、炼骨、易筋三个阶段的总和! 真不愧是人族先辈为对抗妖魔,呕心沥血才创造出的逆天功法! 由此可见,那裴玄的六变之身,又该是何等的强横无匹! 赵景心中惊叹,但下一刻,他眉头却猛地皱起。 功法虽强,消耗却也同样惊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活跃无比的血丝,经过这一番惨烈的消耗,已经变得稀薄无比,所剩已经不多了。 虽然还能勉强支撑个一两次的全身复原。 但若是想用它们凝结血刃对敌,恐怕已是力不从心。 刚解决了凶兽血肉的短缺。 现在,又开始缺血丝了? 想到此处,赵景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第97章 来客 距离约斗之期,仅剩三日。 刘家工坊那夜的血腥,仿佛被时间冲刷,安平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赵景一踏入衙司,便感到无数道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好奇,更有无法掩饰的探究。 不用想也知道,是郝大强那张嘴。 想必他已经添油加醋,将刘府那夜发生的事情,化作一部惊心动魄的评书,传遍了整个衙门。 众捕快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年轻的总捕,与那个手刃三境高手、力挽狂狂澜的绝世猛人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太过巨大,让他们一时间难以适应。 唯有亲眼见识过赵景虐杀妖魔的张卫,对此深信不疑。 他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 理所当然。 赵景没有理会这些,带着张卫与郝大强照常巡街。 街道上的不少江湖人,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便如同老鼠见了猫,纷纷低头绕道而行。 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一些好事之徒已经开始在酒楼茶馆里散播新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咱们安平城的赵总捕,三刀砍死一个三境高手!” “那刘家的事,就是他一人摆平的!” “我看啊,那什么独孤绝尘和墨惊鸿的约斗,就是个噱头!真要论起来,他俩加一块,都未必是赵总捕的对手!” 当然,也有不少曾在醉仙楼见识过赵景出手的人,对此持反对意见。 在他们看来,赵景当初对付一个陈惊云,还被人戳了一剑,远未到那般神乎其神的境地。 这多半是赵总捕自己放出的风声,为的是震慑宵小,稳定城中秩序。 对于这些流言,赵景乐见其成。 真假,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人,心生忌惮,不敢在安平城的地界上肆意妄为。 傍晚。 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融化的金黄。 赵景回到自家院门前,脚步却倏然一顿。 门前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仿佛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墨惊鸿。 赵景的眸光微凝,这位城中另一位风云人物,竟会主动登门。 他走上前,拱了拱手。 “墨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墨惊鸿从阴影中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赵大人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赵景打开院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兄请进。” 他的心中,念头飞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位墨惊鸿,所为何来? 院内,石桌旁。 赵景为他沏上一壶新茶,清冽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知墨兄今日前来,有何事?”赵景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墨惊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却落在赵景身上。 “只是城中传言沸沸扬扬,在下心中好奇,便想来向赵大人求证一二。” 赵景心中一动,顿时有些头疼。 这位墨惊鸿,该不会是个武痴吧。 听了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特地跑来找自己切磋一番? 墨惊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听说,前几日祸乱刘家的,是‘乘风腿’梁镜天?” 赵景见他没有切磋的意思,心中稍定,倒也未作隐瞒。 “不错。他,还有他的大哥。” “他大哥?” 墨惊鸿的眉梢微微挑起,显出一丝真正的惊讶。 “竟然真是他大哥。” 赵景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心中顿时来了兴趣。 “哦?墨兄识得此人?” 一个武功如此强横的三境高手,在江湖上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自己才刚穿越过来不过数月,不认得也属正常。 墨惊鸿看着赵景,眼神中充满一丝笑意,缓缓说道:“梁镜天的结拜大哥,名叫霍铁。” “他练的一手霸道拳法,刚猛无双,早已臻至三境气血交融的境界,距离三境后期,也不过一步之遥。” 赵景闻言,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凛。 原来那人叫霍铁。 气血交融,难怪那般难缠。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霍铁的拳法极为强大,尤其是施展之时那股磅礴的气势,当真是摄人心魄。” 墨惊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赵大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那霍铁心性坚韧,武功强大,潜力更是不可小觑,这方州可是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没想到,竟会在安平城,折在赵大人之手。” 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赵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墨惊鸿这话,是在点自己吗? 是说那霍铁背后有人,会来替他寻仇?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只是侥幸罢了。” “若非我恰好得了一份极为珍稀的异毒,出其不意,恐怕早已成了他的拳下亡魂。” “胜之不武,不提也罢。” 墨惊鸿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又换了个话题。 “这几日,赵大人与那独孤绝尘,似乎接触不少。” “不知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些微妙了。 这是……在向自己打探敌情? 赵景略作思忖,组织了一下语言。 “独孤绝尘此人,剑法不弱。” “但性子,过于天真了些。”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不是你的对手。” “哦?” 墨惊鸿似乎来了兴致,笑意更浓。 “赵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赵景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醉仙楼那日,你化解偷袭者杀招之时,云淡风轻。” “如此轻松,我看独孤绝尘做不到。” 墨惊鸿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许。 “这么说来,赵大人不看好他?” 赵景也笑了。 “实话实说罢了。” “这与我看不看好,又有什么关系?墨兄到时候别放水,必定是一场大胜。” 赵景虽然真觉得墨惊鸿更强,不过也不妨碍他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墨惊鸿摇了摇头。 “我没有任何放水的理由。” “独孤绝尘师承折梅真人,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境大成武学宗师。” “他自小便拜入真人门下,尽得真传,一手剑法犀利无匹,如今已是二境大成,底蕴之深,不可小觑。特别是他最近又去潜修了一番,已练成一招无回剑,此招你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得有多犀利了。”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准备。” 看来墨惊鸿对此战真的胜券在握。 赵景赵景听完,朝他拱了拱手。 “那便预祝墨兄,旗开得胜。” 墨惊鸿笑道:“借赵兄吉言。” 随后二人又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交流,墨惊鸿便起身告辞。 赵景将他送到院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转身关上院门,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则是带有一丝犹豫。 赵景摸了摸下巴,略微思考一番,便快步走回房间。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头上戴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罩帽。 最后,他又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塞入怀中。 赵景推开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里。 第98章 选择相信! 赵景身影匆匆的行走于夜晚安平城之中。 他无声地穿行在僻静幽深的巷道,很快就走到东城的一条繁华大街之上。 他沿着大街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鼎沸的人声混杂着浓烈的酒气与汗味的地方。 他抬眼望去。 一栋阔气大屋的门楣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赌”字,笔锋张扬,透着一股洒脱。 这是安平城最大的赌坊。 这里门口人头攒动,进出的大多是气息彪悍的江湖草莽。 决斗前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他们需要用金钱和嚎叫来寻找刺激。 赵景将头上的罩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随着人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赌坊之内,热浪扑面。 骰子撞击木碗的清脆声响,牌九砸在桌面上的沉闷回音,赌客们因狂喜或绝望而扭曲的嘶吼…… 赵景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几处赌大小、推牌九的赌桌,对那些寻常的赌局没有丝毫兴趣。 他径直走向了赌坊最深处,那里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气氛最为狂热。 没有骰子,没有牌九。 一张巨大的长桌上,只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用浓墨写着两行刺眼的大字。 他挤进人群,耳边立刻灌满了嘈杂的议论声。 “还用想吗?必是独孤公子胜!他师承折梅真人,一手真传剑法神鬼莫测,败在他剑下的高手,哪个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那可未必,墨惊鸿此人,一年前还是无名之辈,能一战惊天下,绝非侥幸,此人必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底牌?我看是运气罢了!江湖上昙花一现的人物还见得少吗?终究是底蕴差了些!” 绝大部分人,显然更看好师出名门、根基深厚的独孤绝尘。 赵景的视线落在桌面的赔率上。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独孤绝尘,一赔零七。 墨惊鸿,一赔三。 这冰冷的数字,已将人心的向背,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从怀中取出那沓厚厚的银票,动作干脆到了极点,手腕一抖,直接甩在了代表墨惊鸿的那一侧。 啪。 一声轻响,在这喧嚣的环境中本该微不足道。 可那厚厚一沓银票,却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滞。 “压,墨惊鸿。” 赵景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故意将声音变得嘶哑。 开玩笑! 今夜墨惊鸿那番话,看似在闲谈,实则已将独孤绝尘的师承来历、武功路数,乃至近期闭关所得的杀招都摸了个底朝天,底裤都让人扒干净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反观那个天真的独孤绝尘,此刻恐怕连墨惊鸿剑路如何,都未必清楚。 此战,胜负早已注定。 自己不灵性一点,怎么做大做强! 周围的赌客们,看着那沓厚得惊人的银票,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安平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位敢逆势而为的豪客? 桌后负责收钱的主事,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嘞!”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验票、点数,生怕这位财神爷反悔。 很快,银票清点完毕,主事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唯恐整个赌坊听不见。 “贵客下注一万两,押墨惊鸿胜!赔率一赔三!” 这一声,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赌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混杂着贪婪、嫉妒、嘲弄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投来。 赵景接过主事递来的票引,看也未看便揣入怀中。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走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门口,隔开了那些想要跟上来一探究竟的好奇目光。 这是对大客户的保护。 然而,赵景刚走出赌坊不远,迎面便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独孤绝尘与苏灵儿。 赵景脚步一顿,这两人怎么会在这? 随后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他头上的罩帽虽能遮掩面容,但奈何独孤绝尘的眼睛确实有点尖,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赵大人?” 独孤绝尘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奇。 “未曾想,赵大人也有此雅兴,会来这种地方?” 他身旁的苏灵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赵景,又探头看了看赌坊。 “赵大人,你进去玩了吗?是输了还是赢了呀?” 此话一出,立刻惹来独孤绝尘一个无奈的眼神。 苏灵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赵景有些无奈,只能停下脚步,他顺势将话题引开。 “绝尘兄,灵儿姑娘。” “这约斗之日迫在眉睫,为何不在府中静心准备,反倒有闲情逸致出来闲逛?” 这独孤绝尘心咋这么大?如此自负! 提及此事,独孤绝尘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轻叹一声。 “清月师妹遭此大难,我实在无心练剑。便想着出来走走,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买回去或许能让她开心一些。” 赵景闻言,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都这个时候了,还满脑子都是师妹。 这还拿什么赢? 独孤绝尘见赵景沉默,以为他在为自己担心,便又恢复了几分自信,朗声说道。 “赵大人不必为我忧心。我在来安平城之前,便已闭关潜修,剑法大有精进,此次比试,胜券在握!” 赵景闻言,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独孤绝尘被他这一下拍得有些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却忽然对着赵景,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这一下,反倒轮到赵景有些发懵了。 这位天真的少侠,也开始跟自己玩抽象了? 只听独孤绝尘沉声开口,语气无比真诚。 “我听灵儿说了,一月之前,大人曾在城外出手,击退山贼,救下她们。此等恩情,绝尘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赵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况且,刘老爷事后已经给过酬谢,此事已了。” 独孤绝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景抬手阻止了。 “天色已晚,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赵景与二人错身而过,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重新融入了巷子的阴影里。 只剩下苏灵儿小声地对独孤绝尘嘀咕了一句:“他走得这么快,神情又这么冷,看来是输了不少钱呢。” 独孤绝尘闻言,无奈地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至于赵景为何不将那三万两银票全部押上。 他心中自有计较。 一万两已是极限,若是三万两的重注砸下去,必然会引得无数人跟风。 到时赔率大变不说,万一自己赢了,那赌坊的主事,怕是会连夜卷款跑路。 梭哈大法,终究不可取。 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另一边,独孤绝尘与苏灵儿在街上随意买了些新奇的小摆件,便也返回了刘府。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路上,便迎面遇上了刘大海。 刘大海见他二人,上前缓声问道。 “绝尘,灵儿,这么晚了,你们这是去哪了?” 第99章 玉碟异动 独孤绝尘将手上提着的一串糖人,还有几个新奇的竹编小玩意儿在刘大海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 “希望这些东西,能让清月师妹打起精神来。” 刘大海看着他这副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能心中化为一声的叹息。 这过两日都约斗了,还如此模样。 虽然是关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如今清月根基只待缓慢调养即可,着实有些分不清当前主次了。 一旁的苏灵儿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口气。 “刘伯伯,我们刚才在东街那边,看见赵大人了!” “他从一家赌坊里出来,没想到赵大人平日里看着那么冷峻,居然还好这一口。” 这话一说出口。 原本还在心下蛐蛐独孤绝尘的刘大海,瞬间就来了兴趣。 他转头望向苏灵儿。 “哦?你们看见赵捕头了?” 苏灵儿框框点头,一旁的独孤绝尘想要制止却又不好开口,他心下觉得之后定要训一下苏灵儿莫要如此多嘴。 而刘大海则不动声色地追问了几个细节。 当听到赵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头上还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罩帽,明显是可以隐藏身份之后,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先去后院。 “我也不缠着你俩,快去吧,多陪陪清月。” 待到独孤绝尘与苏灵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门之后,刘大海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边走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脸沉思。 在走到前堂后,他找到管事,便开始吩咐。 “去东街那家最大的赌坊,打探一下,今夜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快去快回。” 管事躬身应是,便小跑了出去。 过了许久,管事又是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老爷,打听清楚了。” “赌坊今晚出了个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有人……压了一万两,买那个墨惊鸿赢!” 刘大海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 他苍老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庭院,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赵景。 一万两。 墨惊鸿。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中串联,让他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许久,他敲击的手指猛地一顿,内心已下了决定。 随即,他对着管事下达了一个让后者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话下去,动用我们所有的暗桩,去城里所有的赌坊,给我压墨惊鸿赢。” “记住,要小额,多次,分散下注,绝不能引人注目。” 管事闻言,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老爷,那……那一共要压多少?” 刘大海缓缓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五万两。” 管事的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爷这是何意? 那赌坊的赔率明明白白地摆在那,所有人都看好独孤公子,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何况,独孤公子就住在府上,也算是半个自己人,老爷为何要拿出如此巨款,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简直是把白花花的银子,眼都不眨地往水里扔啊! 刘大海见他迟迟不动,眼神陡然一寒,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 “快些去办!” 管事被这眼神一扫,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他一边快步走在幽深的回廊下,一边心乱如麻,老爷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越想,他越是心惊。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 这次的约斗,根本就是老爷和独孤公子联手做的一个惊天大局! 虽然不知道老爷是如何说服独孤公子的,但是! 这是要通吃全城,把所有赌客的钱都吞进肚里啊! 管事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脚步都因此更快了几分,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既为老爷这狠毒的手段感到心惊胆战,也为自己能窥破这层天机而感到一阵后怕与兴奋。 他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之后,自己也要立刻回家,拿出全部积蓄,砸锅卖铁也要搭上这趟顺风车! ———— 深夜。 赵景小院。 主屋之内,赵景盘膝而坐,此时他已经沉入悟道经之内开始修炼。 燃血真功运转到了极致,他周身气血如同无形的烘炉,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好似一个人型烤炉一般。 一道道雄浑凝练的内气,正如同悍不畏死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坚不可摧的经脉壁垒。 正当他凝神聚气,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冲击之时,浑然不知自家屋内已有一丝轻微的异变产生。 不远处,被他严密藏在暗格之中的那块神秘玉碟,毫无征兆地,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从玉蝶之中缓缓荡开。 这股力量起初还十分温柔,如同春风拂面,但紧接着,每一次波动都比前一次更加强劲,更加浩瀚。 玉蝶本身,也开始散发出柔和却无法忽视的白光。 光芒越来越盛,凝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无声地朝着屋顶上方延伸,好似顽强生长的藤蔓一般。 与此同时。 正在幻境中苦修的赵景,突然感觉到整个幻境世界都产生一丝细微的涟漪。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中断了他的修炼。 他从那种物我两忘的深层次沉浸状态中脱离出来,心中满是惊疑。 赵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咋回事? 难道是自己最近修行过于勤勉,以至于心境不稳,出现了幻觉? 想到这里,他索性决定退出幻境,让精神和身体都先行平复。 然而,当赵景的意识回归肉身,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景并未感知到那一阵阵传出去的波动,但是他眼前有更明显变化。 一股光柱正从暗格之中升起,直接穿透所有阻挡,这神奇一幕吓了赵景一跳。 什么情况?! 第100章 暗流 赵景猛地起身,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 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暗格前,快速打开暗格,伸手便向那枚嗡鸣震颤的玉蝶抓去。 玉蝶入手温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震动,轻易地就被他攥在了掌心。 然而,那道笔直刺目的光柱,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手掌,依旧坚定不移地向上延伸。 赵景脸色一变,急忙用另一只手连同衣袖死死捂住。 光柱依旧穿透而过,仿佛他的血肉之躯与粗布衣衫,都只是虚无的幻影。 这竖光好似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 若是让这光柱真的冲破屋顶,直入云霄,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全城的高手,那些寻常人家都能几天之内将此事传到远处,并且还很大概率会被当初寻这玉碟的势力得知。 眼看着光柱的顶端已经触及到了屋顶的瓦片,下一瞬就要将其洞穿。 千钧一发之际,赵景脑中灵光一闪。 他心念急转,沉寂在体内的血鹤之力瞬间被调动起来。 只见他攥着玉蝶的掌心,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红色的小蛇在游动,毛孔猛地张开。 一丝丝,一缕缕,猩红如血的细丝从中疯狂钻出,带着一股活物般的灵动,迅速扑向掌中的玉蝶。 血丝甫一接触到玉蝶,赵景便感到心中一喜。 有效! 那道原本凝实无比的光柱,在血丝的缠绕下,竟被硬生生切割、遮挡,化作了一缕缕飘散的光雾。 赵景不敢怠慢,催动着更多的血丝涌出。 很快,无数血丝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将整块玉碟包裹得严严实实,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血色丝囊。 光芒,终于被彻底隔绝。 赵景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也随之松弛下来。 看来以后,这玩意儿是不能离身了。 毕竟血丝的操控范围有限,一旦离得远了,便会失去控制。 他将那血色丝囊在手中摆弄了一下,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玉蝶沉寂了如此之久,为何突然活跃了起来? 可惜,当初没能从那两个小妖的口中,问出更多关于这玉蝶的信息,只知道一个名字。 …… 与此同时。 安平城东,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山之巅。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遥望着安平城的方向,身上穿着统一的制式道袍。 只是它们并非人形。 一个顶着狰狞的犬首,另一个则是一颗硕大的蟾蜍脑袋,皮肤上布满了黏腻的疙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犬妖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玉蝶!是玉蝶的波动,它终于再次激活了!” 它身旁的蟾蜍妖却显得沉稳许多,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审慎与猜忌。 “不对劲。” “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犬妖闻言,兴奋的表情一滞。 “你的意思是……” 蟾蜍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恐怕,先前来此寻宝的两位师弟,已经凶多吉少了。” “能杀掉他们,又能在此刻用法力强行遮蔽玉蝶的波动,对方绝非善类。” 犬妖顿时焦躁起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那还等什么!再晚一步,怕是真要被他带着玉蝶跑了!” “急什么。” 蟾蜍妖冷哼一声,显得有恃无恐。 “姬师姐就在左近,以她的道行,定然也感知到了。” “我们先去与她汇合,再一同向那个方向细细搜寻。玉蝶既然还在城中,就说明对方还没走远,他跑不掉。” 犬妖一听“姬师姐”的名号,焦躁的情绪顿时平复大半,连连点头。 “对对对!有师姐在,万无一失!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寻回一枚玉碟,山门的赏赐可是丰厚得紧! …… 翌日。 距离约斗之期,仅剩最后一日。 赵景将那枚缠满了血丝的玉蝶贴身藏好,确认再无异状后,才推门而出,前往衙司。 在充足的异兽肉供应下,他的进度快了不少,体内只剩下最后一条主经脉尚未贯通,距离通脉境大成,仅有一步之遥。 到了衙司,他便一头扎进总捕房,继续冲击最后的关隘。 直到午后,他才从房中走出,准备如常巡街。 刚一踏入前院,便听到几个相熟的捕快正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激烈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赌坊那边的盘口,赔率又变了!” “可不是嘛!那墨惊鸿的赔率一直在降,现在都快跟独孤公子持平了!” “邪门了!昨晚到底有多少人发疯去押他赢啊?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了,手里的银子攥得都出汗了。” 赵景听着这些议论,眉头bujin地一挑。 一夜之间,赔率波动如此之大?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是墨惊鸿那小子,自己给自己下了重注? 他正准备上前再打听一番,张卫却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张卫快步来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大人,东城那边出命案了,死了两个江湖人!” 赵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戾气从心底升起。 他娘的!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在这约斗前的最后时刻! 城里才太平了多久,现在又冒出命案,这分明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故意给他上眼药! 江湖恩怨,江湖解! 连出城报复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赵景也顾不上去琢磨赔率的怪事了,对着张卫沉声喝道。 “带路!”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安平城如此目无王法!” 他定要让这个胆敢挑衅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赵景带着张卫,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东城一处偏僻的河沟旁。 此地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两名捕快正在现场,一个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另一个则蹲在地上查验。 见到赵景过来,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查出什么了?” 赵景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名负责查验的捕快立刻回禀。 “大人,两名死者皆为男性,年龄应该都在六十开外,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刀伤。” “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看样子,像是被偷袭致死的。” 赵景走上前去,亲自蹲下查看。 两具尸体上的伤势确实如捕快所言,干脆利落,全都是一击毙命的要害伤,一个在咽喉,一个在心口。 死者身上穿着的衣物,虽然沾染了泥污,但布料和做工都相当不错,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这两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赵景接着问。 捕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牌,递了过来。 “回大人,搜遍了全身,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只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这个,是福来客栈的牌子,想来他们是落脚在那里的。” 赵景接过木牌,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 “没了。” 捕快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这地方虽说偏僻,但平日里还是有不少人走动的,地面上的脚印杂乱不堪,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有用的痕迹。” 赵景站起身,将木牌丢给张卫。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维持秩序的捕快,让他善后。 “你,留在这里,等义庄的人来收尸。” “其余人,跟我去客栈问话!” 第101章 约斗之日 福来客栈距离河沟并不算远,同在东城之内。 当赵景领着几名身穿公服的捕快踏入客栈大门时,原本喧闹嘈杂的大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江湖客,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与忌惮。 一个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的掌柜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躬着身子。 “哎哟,几位官爷,是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快里边请,喝口热茶。” 赵景面无表情,只是朝身旁的捕快递了个眼色。 那捕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枚沾着些许泥印的木牌,在掌柜面前一亮。 “老板,这块牌子的住客,你可有印象?” 掌柜的看到木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忙接过去仔细端详,随即恍然大悟。 “有印象,有印象!这是楼上天字号房的贵客,两位老先生,已经在小店住了快七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他们并非独自前来,还带着四五个年轻人,个个气宇不凡,瞧着像是什么大门派出来历练的弟子。” 那捕快眼前一亮,追问道。 “那些年轻人呢?现在何处?” 掌柜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摊了摊手。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最近城里人多,小店生意也忙,实在顾不过来。” 他转头朝里吆喝一声,叫来一个机灵的店小二,让他带着赵景一行人去楼上查看。 店小二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前引路,很快便来到二楼几间客房前。 “官爷,就是这几间了。” 他先是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在捕快的严令下,店小二只得哆哆嗦嗦地拿出备用钥匙,将房门一一打开。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房间内被褥叠放整齐,桌椅也无半点杂乱,显然,这里的主人自昨夜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就在他们准备打开最后一间房门时,这番动静终于吵到了隔壁的住客。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睡眼惺忪,满身酒气的汉子探出头来,嘴里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当看清赵景他们身上那身醒目的捕快公服时,浑身的酒意仿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 那汉子脸上的怒气瞬间转为谄媚的笑容,便想着缩回头去关门。 “站住。” 赵景淡漠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那汉子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赵景指了指旁边那间洞开的房门。 “这里面的人,你可曾见过?” 那醉汉点头哈腰,连忙回答。 “见过,见过!昨夜还见着呢!天刚擦黑那会儿,就瞧见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地出门去了,看着挺高兴的。” 问清了那几个年轻人的长相特征后,赵景不再停留。 他对着张卫和其余捕快沉声吩咐下去。 “把他们的样貌,通报给城里各大帮派的眼线,让他们多留意。” “告诉他们,找到人后立刻来报,切不可打草惊蛇,徒增伤亡。”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狠角色,还敢在我的安平城里如此放肆。” ———— 夜凉如水,月隐星稀。 安平城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惊云脸色苍白如纸,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胸前的伤口换药,那道被赵景留下的刀伤,即便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得益于这金疮药效果强大,如今这伤势已恢复了不少。 在他的身侧,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他的师叔,此刻正满脸恭敬地看着上首位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朴素的灰色长袍,身形枯瘦,貌不惊人,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阴冷,仿佛藏着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便是裘老。 “裘老,明日之事……真的万无一失吗?”陈惊云的师叔终究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 毕竟,赵景如今在安平城的凶名,可不是假的。 裘老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赵景这般霸道,我着实看不惯,两位此番受辱,难道不想解心头之恨吗?” 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惊云师叔闻言,心中也有些愤愤,若不是这裘老出手搭救,可能陈惊云这肩膀就要废了! 同时废掉的还有他巴山剑派多年的倾力培养! 陈惊云在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快意与怨毒。 “师叔不必担心,有裘老出手,那赵景必死无疑!” 他狞笑着,看向裘老:“裘老放心,赵景与我已是死仇,我定会尽心尽力的!!” 裘老终于放下茶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明日他肯定要驻守在比武场边,如此光明正大袭杀朝廷命官,并不妥当。” “不过,若是你们可能出面将他引来,以赵景这乖张的性格,定然会直接跟上。到时....” 裘老不再说话,但是脸上已经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 陈惊云听得热血沸腾,脸上的笑容因极度的兴奋而扭曲。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赵景跪在地上,在绝望中哀嚎求饶的凄惨模样! 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妙的景象! ———— 翌日。 万众瞩目的约斗之期,终于到来。 赵景早早起身,整个衙司捕房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所有捕快严阵以待。 比武的地点,设在北城的一处开阔小广场上。 等赵景带着人手赶到时,整个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哗声直冲云霄。 只是,此刻两位正主都还未到场。 不少城中的富商权贵,早已包下了广场四周酒楼茶肆的雅间,占据了最佳的观战位置。 赵景则带着一队人马,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随着日头渐高,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身穿寻常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上甚至还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正旁若无人地吃着。 “看,那是墨惊鸿!” “他怎么……还在吃包子?” 众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错愕。 这闲庭信步,吃着早点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武林天骄的绝世风采? 与此同时,广场稍远一些,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 一间视野绝佳的雅间内,刘大海、独孤绝尘、刘清月、苏灵儿四人赫然在座。 刘清月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看着身旁的独孤绝尘,眼中满是歉意。 “师兄,都怪我,害得你这几日都没能好好准备。” 独孤绝尘闻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师妹,休要再说此话。来此之前,我便已大有精进,只待此战功成,回去便可一举冲破关隘,踏入三境!你莫要担心。” 一旁的苏灵儿则显得十分兴奋,握着小拳头。 “师兄,你一定要赢得漂漂亮亮的!” 主座上的刘大海呷了口茶,神色沉稳地开口。 “绝尘,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墨惊鸿能有如此名声,绝非等闲之辈,你切不可大意轻敌。” 虽然刘大海重注了五万两,甚至还把墨惊鸿的赔率都买崩了。 但这毕竟是自己人,劝一劝,别输的太难看也是好的。 独孤绝尘傲然一笑,对着刘大海一抱拳。 “伯父放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各位,我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直接从三楼的窗户一跃而出。 他刚一现身,广场中无数眼尖的观众便发现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是独孤绝尘!” “他来了!” 只见独孤绝尘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脚尖在迎风招展的各色旗杆上轻轻一点。 身形借力再起,又在对面酒楼的屋檐上灵巧一转。 最终,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他白衣飘飘,宛若谪仙般,潇洒无比地落在了广场正中心。 这番惊艳绝伦的出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这,才是武林天骄该有的绝代风姿! 站在场边的赵景,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有些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独孤绝尘的出场方式,竟然能如此的……骚包。 看样子,八成是刘大海那个老家伙给他出的主意。 在开场时机,就先声夺人! 第102章 对决,意外的来客 独孤绝尘白衣胜雪,身形稳稳落在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 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他环视一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身法,只是饭后寻常的散步。 周遭的喧哗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独孤公子!” “好俊的轻功!”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乎要将广场四周酒楼的瓦片都给掀翻。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武林天骄该有的绝代风姿。 与之相比,那个还在场中,慢条斯理吃着最后一口肉包子的墨惊鸿,就显得太过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墨惊鸿将油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他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场中万众瞩目的独孤绝尘,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名动江湖的天骄,而是一根木桩。 这份平静,让独孤绝尘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抱拳朗声道。 “墨兄!” 声音清朗,蕴含着内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墨惊鸿走到他对面十步之遥站定,同样抱拳还礼,语气平淡。 “有劳独孤兄成全,答应与我比武。” 独孤绝尘傲然一笑。 “闭门造车,难有寸进。独孤也想领教一番,能单人一剑,挑了十三寨的英雄好汉,究竟是何等风采!” 双方言罢,场间气氛瞬间凝固。 呛啷! 两声清越的剑鸣,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独孤绝尘手中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如一泓秋水,剑格处镶嵌着美玉,华贵不凡。 而墨惊鸿的剑,只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剑身黝黑,像是从哪个铁匠铺里随手买来的。 然而,当两人气势攀升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动的是独孤绝尘。 他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长剑一抖,挽出一个巨大的剑花,剑身之上,白色的内气如薄雾般升腾,瞬间化作一道三尺长的凌厉剑罡。 “嚯!” 最近的观众不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剑罡这玩意,不禁惊呼。 独孤绝尘的剑招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一剑递出,仿佛卷动了整个广场的气流,剑锋未至,一股锐利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面对这仿佛能开碑裂石的一剑,墨惊鸿的身影却如风中残烛般,微微一晃。 他没有后退。 只是向左侧踏出半步,一个匪夷所思的扭身,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正面锋芒。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自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毒蛇出洞般刺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剑罡。 只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直指独孤绝尘握剑的右腕。 快!准!狠! 独孤绝尘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剑招如此诡谲犀利。 他只得强行收招,手腕一翻,磅礴的剑势由攻转守,横剑挡在身前。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火星四溅。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广场前排的观众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站立不稳,纷纷惊呼着向后退去,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赵景眯着眼,看着场中再度交织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独孤绝尘的内气修为,确实雄浑,一招一式都带着堂皇正大的威压。 而那墨惊鸿,内气看起来稍逊,但运用得却更为精纯,每一分力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丝毫浪费。 两人皆是通脉境大成的顶尖好手,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剑光纵横,人影交错。 独孤绝尘的剑法愈发舒展,一套“三星剑法”被他使得如行云流水,剑光连绵不绝,仿佛银河倒泻,要将墨惊鸿彻底吞噬。 墨惊鸿则始终在那片璀璨的剑光中游走,他的身法飘忽不定,脚步移动范围极小,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致命的攻击。 他手中的铁剑,则化作了催命的符咒,每一次出击,都直指独孤绝尘剑招中的破绽之处。 逼得独孤绝尘不得不回剑自保,精妙的连招也因此屡屡被打断。 场外的看客们早已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此起彼伏。 他们只能看到白影与黑影的激烈碰撞,只能听到那密如雨点的兵刃交击之声,只觉得精彩纷呈,目不暇接。 可在赵景眼中,战局却并非如此。 独孤绝尘看似占据了上风,攻势如潮,压得墨惊鸿只能闪避。 实则,他已经落入了下风。 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墨惊鸿用最小的代价化解,并且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对方那神出鬼没的反击,心神消耗极大。 反观墨惊鸿,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在等。 等独孤绝尘力竭,等他露出真正的,致命的破绽。 酒楼雅间内。 刘大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不懂战局,只知道场面无比精彩,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五万两,那可是五万两银子! 一旁的刘清月更是紧张得俏脸发白,一双玉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总觉得师兄的剑法,似乎……有些乱了。 “师兄……” 只有苏灵儿,还兀自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自家师兄加油打气。 “师兄!师兄!” 就在此时,场中局势再变。 独孤绝尘久攻不下,心中已然有些焦躁,他猛地一声长啸,剑招一变! 原本磅礴大气的剑势,瞬间变得凌厉无匹,剑光如网,铺天盖地般罩向墨惊鸿。 墨惊鸿眼中精光一闪,握紧手中长剑,竟然一改之前的作风,不闪不避,打算正面硬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笃,笃,笃。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在雅间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也打断了里面几人的注意。 房间内的几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苏灵儿最先反应过来,有些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谁啊,真会挑时候。”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房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少女。 她身姿婀娜,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脸惶恐,想阻止却来不及的管事。 看清来人,苏灵儿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意外。 “素素?” 第103章 惊慌的刘大海,巷内 “素素?” 雅间之内,刘清月循声望去,脸上的紧张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所取代。 她失声惊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素俏皮地对苏灵儿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身形一闪便扑进了刘清月的怀里。 “我闻着姐姐的味道找来的呀。” 她紧紧抱着刘清月,小脑袋在她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随即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心疼。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受伤了吗?” 刘清月神色一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前些日子……遭了些难。” “是谁欺负姐姐了!” 素素立刻鼓起了腮帮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煞是可爱。 “你告诉素素,今天我师姐也在这城里,我让她帮你出气!” “事情已经解决了。” 刘清月摇了摇头,扶着素素的肩膀,目光变得复杂而审视。 “倒是你,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身怀武功,为什么要骗我?” 素素的眼神闪躲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份天真无邪,她小声地嘟囔道。 “我……我只是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大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清月,这位是?” “爹,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在山上救下的妹妹。” 刘清月连忙介绍。 “本想带她来家中安顿,谁知半路……” “原来是清月的好友。” 刘大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 然而,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茶水漾出,打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既然来了,便是贵客。” 他缓缓站起身。 “我去吩咐后厨,备上最好的酒菜,你们姐妹好好叙旧。”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朝门外大步走去。 素素则立刻又开心地抱住了刘清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分别后的对刘清月甚是想念,完全没注意到刘大海的异样。 而一旁的苏灵儿则有些想不明白。 刘伯伯要点菜,直接吩咐下人不就好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刘大海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煞白,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廊柱旁,一把抓住候在那里的管事,那力道之大,让管事的脸都痛得扭曲了。 “老爷?” 刘大海根本不理会,他嘴唇哆嗦着,朝着管事时来使眼色。 管事立刻会意,快步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 “去!” 刘大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叫酒楼里最好的异兽肉!有多少上多少!立刻!马上!送进那间房里!” 管事虽然不明刘大海为何要这样,但是看他这着急模样,还是连忙应声。 “等等!” 刘大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双目赤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 “你叫菜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去找赵大人!就说我有急事,邀他过来相商!记住,用最快的速度!快!” 这也不怪刘大海,不敢说明事情真相,而是怕管事知道与妖怪相关之后直接跑路。 并且赵景知道后,到底会不会直接单刀赴会?还是为了安全着想,大张旗鼓的纠结城卫军一起过来。 毕竟从刘清月口中得知,赵景当时追着素素,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看着自家老爷那张毫无血色、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管事瞬间明白,事情很大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朝楼下飞奔而去,连滚带爬,几乎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管事走后,刘大海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缓缓滑坐在地。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个房间,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他的女儿还在里面! 最终,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叹,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袍,强撑着扶墙站起,迈开灌了铅的双腿,重新走向那扇房门。 …… 与此同时,广场边缘。 喧嚣鼎沸,人声如潮。 赵景坐在场边,对周围的喝彩充耳不闻,眼神古井无波。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那三万两银子。 场面上墨惊鸿与独孤绝尘打得愈发激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过来,正是刘府的管事。 他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惧,在一个捕快的指引下,终于扑到了赵景面前。 “赵……赵大人……” 管事凑到赵景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 “我家老爷……说他有要事相商,希望你速速去见!” 赵景眉头一皱。 刘大海那只老狐狸,这节骨眼上还请人来找自己,并且说是急事,看来绝非小事。 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 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周围人也知道这乃是城中总捕,这些看客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赵景跟着心急如焚的管事,快步朝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人群的阴影里,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如附骨之蛆,死死锁定着赵景远去的背影。 为了节省时间,管事特意带着赵景拐进了一条通往酒楼后门的僻静小巷。 巷子很窄。 两侧是高耸的院墙,遮蔽了午后的大半阳光,显得阴暗而幽深。 刚走进去没几步,赵景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一脸焦急的管事也下意识地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火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段妖娆,面容妩媚,身着道袍的红衣女子。 她就那么慵懒地倚在巷口的墙边,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赵景,嘴角噙着一抹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一股甜腻的异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开始在狭窄的巷道中弥漫。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红衣女子迈开莲步,摇曳生姿,缓缓靠近。 她每走一步,那股压迫感便浓重一分。 旁边的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景眼神微凝,体内血气悄然运转,语气冰冷,直接开口。 “有事?” 第104章 意外重重 红衣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娇媚入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只是想来亲眼瞧瞧,让我那师妹日夜念叨的男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赵景身上流转,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轻蔑。 “如今一见,似乎……也不过如此嘛。” 赵景面色沉静如深潭,眸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来安平城时日尚短,不记得招惹过什么师妹。” 他身后的管事,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急得额头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 这赵大人是欠了风流债,如今正主寻上门了! 看这女子气度不凡,言语间又涉及师门,背景定然不简单,怕是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楚。 老爷那边可怎么办啊! 巷子更深处的拐角,阴影之中,两道身影死死贴着墙壁。 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切齿声响起。 “天杀的赵景!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到处招蜂引蝶!” 听这声音,赫然便是陈惊云。 他身旁的师叔则要沉稳许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惊云莫急,这反倒是天赐良机。” “我们摸过去,先擒住这女的,用她来要挟赵景!到时候他不想跟着来,也不行!” 巷口处,红衣女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远处的窥伺,她掩嘴一笑,风情万种。 “我可没有认错。” “今早,我那小师妹可是亲手指着你的背影,告诉我,就是你欺负了她呢。” 管事听得心惊肉跳,他凑近一步,用蚊子般的声音对着赵景急声道。 “赵……赵大人,要不……我先回去跟老爷禀报一声,就说您有要事耽搁一会?” 这明显是赵大人的私事,他一个下人杵在这儿,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万一被迁怒了可如何是好。 何况,老爷那边还等着他回复呢! 赵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他早已察觉到这女人的不对劲。 那股甜腻的异香之下,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瞒得过凡人,却瞒不过他。 这狭窄的巷子,确实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红衣女子见管事要走,也未阻拦,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赵景,继续说道。 “我那小师妹呀,天天哭着喊着,求我那师兄过来替她报仇呢。” “若不是我恰好有事需要来这,她呀,指不定还要伤心多少时日呢。” 赵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姑娘,我再说一遍,你真的认错人了。” “咯咯咯……” 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娇躯轻抖。 笑着笑着,一丝晶莹的涎水,竟顺着她娇艳的红唇缓缓滴落。 妖!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 从穿越安平城至今,他遇到的女妖只有两个! 一个是被他亲手斩杀的鼠妖,另一个,便是那个素素! 如今这是第三个! 看来,这妖物便是素素的师姐! 那红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伸出粉嫩的舌头,想要将嘴角的涎水舔去。 然而,那舌头刚一伸出,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长。 一寸,三寸,五寸…… 最终,竟伸出了近一尺长,猩红的舌尖诡异地分着叉,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信子,缓缓舔过她自己那张美艳的脸颊。 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赵景的面色彻底沉重下来。 又是一个化形大妖! 看来,那素素背后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棘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从红衣女子身后的墙头暴起,一左一右,直扑她的要害! 出手狠辣,时机刁钻! 红衣女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早就发现了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凡人。 赵景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 安平城内,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两个敢对化形大妖出手的高手? 难道是府城来人了? 那两道身影动作极快,竟真的在瞬息之间,便一左一右地钳住了红衣女子的双臂与脖颈。 然而,被制住的红衣女子却不见半分惊慌,她甚至还有闲心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赵景。 “这是你请来的帮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掐着自己的这两人,神魂孱弱,血气普通,不过是一个筋骨强健些的肉食罢了,另外一个太老,不好吃。 赵景心思电转,立刻顺着她的话冷哼一声。 “哼!你这化形妖魔,胆敢潜入我人族城池,我人族高手,又岂会视而不见!” “赵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惊云闻言一懵,随即厉声大喝。 “什么化形大妖!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不想她死,就乖乖跟我们走!” 说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用眼神警告一下被自己死死掐住要害的“人质”。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 一张分着叉的,长长的,猩红的舌头,正在他眼前缓缓蠕动。 陈惊云转头看向师叔,却没发现自家师叔早已定定的看着他了。 二人就这样猛地对视一眼。 双方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无边无际的惊恐! 赵景一听到这声音,便瞬间想了起来。 居然是当初从自己手中逃脱的陈惊云师叔侄二人! 只是,他们为何会突然冲出来,对付这个妖物? 还未等赵景想明白,那师叔侄二人已经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朝着巷子外亡命奔逃。 “想走?” 蛇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指尖迸射出两道幽绿色的光芒,瞬间便追上了奔逃的二人。 陈惊云和他的师叔只觉得身体一僵,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脸上,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也就在蛇妖催动妖力的那一瞬间。 不远之外,喧嚣的广场之上。 正与独孤绝尘激战的墨惊鸿,身形猛地一顿,豁然转头,望向了赵景所在的小巷方向。 “墨兄!” 独孤绝尘见状,不禁勃然大怒。 “此等关头,你还敢分心!难道是我独孤绝尘,没让你尽兴吗!” 怒喝声中,他剑势暴涨,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绝杀的寒芒,正是折梅真人的绝技之一,无回剑! 然而,墨惊鸿却看也未看。 一股远超三境武者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三境武者特有的异象外放! 一头通体漆黑、形如恶犬的狰狞巨兽虚影,从他背后冲天而起,仰天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吼——! 首当其冲的独孤绝尘如遭雷击,剑招未至,心神已溃,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墨惊鸿却再没有多言半句,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场外暴掠而去! 第105章 通幽金令 广场之上,独孤绝尘的身躯僵直如遭雷击。 而后,他双膝一软,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跪倒在地。 他浑身麻痹,连站稳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有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骇与屈辱。 先前还鼎沸如潮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茫然与无法理解的恐惧。 “三境……圆满……” 独孤绝尘望着墨惊鸿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远处酒楼之上,刘清月与苏灵儿同样满脸不可思议,纤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而靠在刘清月怀里的素素,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雅间之外,被管事叫出来的刘大海,刚刚听完管事带回的消息,得知赵景被一个红衣女子拦住,整张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摇摇欲坠。 完了。 全完了! ———— 僻静小巷内。 红衣蛇妖没有理会被定在原地的陈惊云师叔侄,反而莲步轻移,一步步走向赵景。 她脸上的玩味愈发浓郁。 一股无形的重压当头罩下,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赵景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体内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开始沸腾,双眼深处,一抹妖异的血色悄然浮现。 这蛇妖给他的压迫感,远在那素素之上! 是真正的,配上得上化形大妖名号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撕裂空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赵景身前,如同一座山岳,挡住了蛇妖的去路。 赵景一愣。 来人竟是墨惊鸿! “墨兄?” 赵景下意识开口。 “你不是在比武吗?” 蛇妖看到墨惊鸿的瞬间,原本玩味的笑容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赵景心中一动,正想开口劝墨惊鸿离开。 这妖物,绝非武者能敌! 然而,墨惊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头也未回,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朝赵景这边轻轻一晃。 这个令牌通体金黄,上面用古篆雕刻着两个字。 通幽! 通幽司,金令! 赵景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原来如此! 名满江湖的武林天骄墨惊鸿,竟也是通幽司的人!而且看这金令的制式,必然是一位通幽! “你先走。” 墨惊鸿的声音传来,沉稳而有力,不带一丝感情。 “去清空广场,这里交给我。”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看那蛇妖忌惮的神色,墨惊鸿的实力,恐怕远在自己想象之上。 一旦化形大妖在城中全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疏散人群才是当务之急。 “好!” 赵景不再犹豫,对着墨惊鸿的背影重重拱手,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大鸟般跃上墙头。 也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他看到了。 蛇妖眼中凶光爆闪,猛地张开樱桃小口,一道碧绿色的妖光如利箭般射向墨惊鸿! 墨惊鸿却头也不回,只是冷哼一声。 “墨刑。” 嗡——! 他背后的虚空猛然扭曲,那头狰狞的漆黑巨兽虚影再次浮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那道碧绿妖光吞噬殆尽! 随后,巨兽虚影探出一只由纯粹黑焰组成的利爪,朝着蛇妖当头拍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条小巷都在颤抖! 赵景不顾后面的巨响,几个起落便到了广场边缘,丹田运气,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安平城捕快听令!” “立刻疏散人群,所有人,远离此地!快!” 那些听到巨响正要冲过去查看的捕快们闻声,身体猛地一顿,立刻调转方向,开始大声呵斥,驱赶周围想要凑热闹的民众。 只是人潮实在太过拥挤,收效甚微。 下一秒。 轰隆!! 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巨响从巷内传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混杂着冲天的妖气,从巷口猛然爆发!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死亡的恐惧,屁滚尿流地朝着远离巷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混乱之中,四周观察的赵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酒楼门口的几个熟悉身影。 一脸焦急的刘清月与苏灵儿。 面如死灰,眼神深处却透着死寂的刘大海。 以及,站在他们身旁,俏脸上满是慌乱与不安的素素! 原来如此! 赵景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刘大海会那么急着找自己,只怕是素素入了城后,找到了刘清月! 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猜到了素素不是人! 赵景看了一眼巷口处不断翻涌的黑雾与妖气,估摸着墨惊鸿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战斗。 都是这素素摇人报仇才会惹出这档子事! 先拿下她再说!!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那冰冷刺骨的杀意,素素也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赵景那张毫无感情的脸时,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片煞白! 师姐不是去找他了吗? 他怎么会没事的! 赵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房顶顿时瓦砾乱飞,浑身血气开始已经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素素而去! 跑! 这是素素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第106章 场面相当混乱 混乱的人潮边缘,刘大海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那张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上,竟瞬间涌上一抹狂喜。 刘清月眼看素素转身要跑,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拉住她,别让她在这混乱中走散了。 只是她的手刚刚伸到一半,便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 那力道之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爹?” 刘清月不解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也就在此时,一声冰冷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孽畜!哪里跑!” 是赵景! 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意,让她浑身一颤。 素素的身影,在这一声暴喝之下,跑得更快了,像一只亡命的野狗,瞬间便要汇入奔逃的人流。 赵景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从刘大海父女身旁一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刘清月的发丝。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停留,目光死死锁定着素素的背影,径直追了过去。 刘大海死死拉住自己的女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怒火,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那个素素是妖怪!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刘清月与一旁的苏灵儿,脑中轰然一声,彻底呆立当场。 妖……妖怪? 这个喜欢黏着自己的素素妹妹,是……妖怪? “我们快走!回府内等你师兄!” 刘大海见女儿还在发愣,不由分说,拉着她就朝着刘府的方向挤去。 “现在这么乱,就别去找他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妖气与黑雾不断翻涌的小巷,心脏狂跳不止。 必须尽快远离这个风暴的中心。 …… 而此刻,巷内的战斗,远比广场上那场万众瞩目的比武要凶残百倍。 墨惊鸿浑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火焰,阴冷而死寂。 他单手一挥,身边凭空浮现出数只由纯粹黑焰凝聚而成的利爪,形态各异,从四面八方,基本封杀了红衣蛇妖能躲避的各种角度。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冰冷的焦糊味。 红衣蛇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但她依旧不慌不忙。 只见她双手在胸前飞速捏了一个法诀。 嗡—— 一阵璀璨的金光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圣洁而温暖,瞬间便将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色爪子消融殆尽。 金光散去,她看着墨惊鸿,嘴角又勾起一抹媚笑,调侃道。 “这位小哥,驱使阴气的法门,着实巧妙!” 话音未落,她眼前不到三尺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小团剧烈翻滚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仿佛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出现的瞬间便猛然爆开! 轰! 一根冲天的黑色火柱拔地而起,瞬间将红衣蛇妖吞噬。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黑焰内部传出,刺耳无比。 墨惊鸿站在原地,面色凝重,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纯粹的黝黑,连一丝眼白都看不见,仿佛两座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冲天的黑焰并未燃烧太久。 仅仅两息之后,便从内部猛然炸开! 红衣蛇妖的身影再次出现,只是此刻的她,显得有些狼狈。 一条鲜红如血的绫罗,正化作一道流光,极速地环绕着她的身体旋转,显然是靠着这件法宝,她才在黑焰中保全了自己。 但她那身华美的红衣已有多处破损,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黑色烧伤痕迹。 “你找死!” 她脸上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怨毒,向前一指。 那条红绫发出一声轻鸣,迎风便长,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赤色灵蛇,竟是无视了墨惊鸿重新唤出的黑焰利爪,以更快的速度,瞬间缠绕上了墨惊鸿的身体与双臂。 红绫之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闪烁,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轰然爆发,并不断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墨惊鸿的身躯被死死束缚,一时之间竟无法挣脱。 但他体魄强横,通体黑气流转,那红绫也无法将他彻底制住。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蛇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蕴含着妖力的精血,被她喷射而出,尽数洒在了红绫之上。 红绫霎时间红光大盛,猛然暴涨,竟化作一个巨大的红色布茧,直接将墨惊鸿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下一刻,红光爆闪,布茧以一种恐怖的力量向内挤压! 嘭! 一声闷响,被包裹的“人”,竟直接炸成了一团浓郁的黑焰,四散逸开。 红衣蛇妖一愣。 黑焰? 也就在她愣神的刹那,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她身后响起! 一道附着翻滚黑焰的长剑,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已经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她甚至来不及躲闪,更无力阻挡!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危急关头,只见她两腮猛地一鼓,嘴内已经涌出了墨绿色毒液! 毒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显然是想与墨惊鸿来个两败俱伤! 墨惊鸿发出一声冷笑,剑势没有丝毫停顿。 他身上黑焰升腾,显然是打算硬扛下这口毒液,也要借此一击,分出胜负!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突兀地响起。 墨惊鸿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只见红衣蛇妖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件古朴的青色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青光,堪堪将他那燃着黑焰的剑尖阻挡在外。 只是这玉佩在承受了这雷霆一击后,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上面更是浮现出了数道清晰的裂缝。 显然,墨惊鸿这一剑的威力,也让玉佩受到了损伤。 黑焰一卷,墨惊鸿的身影在原地消失,闪过了扑面而来的毒液。 瞬间重新出现在不远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妖魔,居然有两件法宝! 而那红衣蛇妖则是一脸的后怕,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这家伙的术法,居然如此诡异难测! ———— 另一边,赵景的追击仍在继续。 只因为素素似乎是对赵景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跑得实在飞快。 赵景自练成《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后,速度大增,但还是一时半会撵不上她。 她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拼命向前逃窜,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许多刚刚从广场那边逃散开来的江湖人,都看到了这奇异的一幕。 名震安平的赵总捕,正手持长刀,面色冷峻地追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只是眼下城中大乱,妖气冲天,暂时还没人有心思去琢磨这其中的缘由。 赵景估摸着,单凭脚力,自己想在短时间内追上她,恐怕有些够呛。 但他必须摆出足够的态度。 实在不行,先将这麻烦的源头赶出城去,再回去支援墨惊鸿! 他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飞檐走壁,身形如风。 就在他追着素素,刚刚跨过一间略显破败的小院之时。 院内,一道凌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一闪而逝! 一个黑影手持长剑,如同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院内猛然跃起,直刺半空中的赵景! 第107章 恼怒的赵景 冰冷的剑锋,撕裂空气。 它自下而上,直取赵景凌空的身体。 这出手的时机,狠毒到了极致。 正是赵景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噗嗤! 利刃贯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长剑从他大腿外侧狠狠扎入,顺着肌肉的纹理斜插向上,最终刺入他的小腹之中。 剧痛! 如同炸药在体内引爆,瞬间席卷全身每一根神经。 赵景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而后便失去了所有平衡。 他像一只被射穿了翅膀的飞鸟,顺着前冲的惯性,一头栽进了下方的院落。 轰!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脑袋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 在跌落前的最后一瞥,他只捕捉到素素那道慌不择路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妈的! 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滔天的杀意,轰然冲上天灵盖。 居然还有帮手! 赵景强忍着腹部的剧痛与脑中的眩晕,猛地偏过头,视线如刀。 院内,那个偷袭的黑影已经悄然落地,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老者。 一身剪裁合体的华贵长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可他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以及那双古井无波却暗藏杀机的眼睛,彻底撕碎了这副得道高人的伪装。 太阳穴高高鼓起,精气完足。 这应该是一个三境高手。 赵景的记忆飞速翻过,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他娘的!又是与妖魔勾结的人奸! 此时,裘万尺心中同样翻涌着惊疑。 他本是设下圈套,让陈惊云师叔侄去引人,自己在此地设伏。 谁知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本已打算放弃。 哪成想,这赵景竟自己一头撞了上来,还露出了如此巨大的破绽。 简直是天赐良机! 就算外界传言你能击杀三境,可受此重创,也该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你他妈到底是谁!” “这种时候还敢跳出来坏老子的事!” 赵景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怒,今天的意外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他没有急着催动血鹤之力修复伤口。 素素已经跑了,再想追上难如登天。 不如先弄清楚,眼前这个老狗,到底是自己想找死,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老者看到赵景身受如此重创,说话竟还这般中气十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真是个可怕的年轻人,底蕴深厚得吓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从容不迫:“老夫,裘万尺。” “赵大人果然一身好体魄,老夫这志在必得的一剑,竟没能当场要了你的命。” 他语气中的惋惜,不加丝毫掩饰。 “若非大人执意不肯收下我家公子的好处,我家公子,又何至于出此下策,非要送大人上路呢。” “安平城,不需要大人你这种不受掌控的存在。” 裘万尺那一剑,本以为能将赵景直接钉死。 可剑尖刺入大腿时,却感到了极大的阻力,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而是鞣制了千百遍的坚韧皮革。 即便他后续猛然加力,可那一剑的势头已尽,最终也只是造成了重创,而非绝杀。 赵景听着他这番装腔作势的话,肺都要气炸了。 “你是张家的人?” 赵景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裘万尺脸上从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意外。 “没想到,赵大人居然已经查到了张家头上。”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森然无比。 “看来,公子的决断没有错。” “你这样的威胁,还是早早扼杀在萌芽之中为好!” 他确实没想到,赵景竟在暗中调查他们,而且还真被他查出了东西。 好在,自己先下手为强,一切都将在这里终结。 赵景心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张家! 张家! 张家! 又是这张家! 若不是他们横插一脚,素素根本没那么容易跑掉! 他娘的,坏老子好事! 裘万尺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赵景也算是个明白鬼,便不再拖延。 夜长梦多。 他提着剑,一步步朝着倒地的赵景走去,准备结果了他。 也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对话时,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正从赵景腹部的伤口处悄然渗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他的裤腿。 就在裘万尺举剑,准备刺下的刹那。 血丝,动了! 裘万尺只觉得自己的小腿内侧,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剧痛钻心! “嗯?!” 他下意识低头。 就是现在! 赵景双目之中血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无视了贯穿身体的伤口,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锵! 破煞刀瞬间出鞘,带起一道惨烈的血色匹练!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所剩不多,之前与霍铁一战,加上修炼【九死蚕命书】,消耗巨大。 对付这种凡人武者,能省则省。 以自己如今的体魄,用刀,足够了! 腿上突如其来的剧痛,眼前本该垂死的敌人暴起发难。 双重的意外,却没有让裘万尺陷入慌乱。 他眼中精光爆射,口中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强大的武道本能让他瞬间锁死了受创的腿部肌肉,强行稳住了下盘! 面对赵景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他甚至没有后退。 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不挡刀锋,反而精准地削向赵景持刀的手腕! 这一剑的应变,快如闪电,尽显三境高手的狠辣老道。 然而,赵景根本没想过与他纠缠! 面对这削向手腕的毒辣一剑,他只是微微偏转刀身,竟像是要任由那锋利的长剑劈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 手中的破煞刀上,血色煞气轰然暴涨,无视了所有威胁,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直劈裘万尺的脑门! 第108章 血丝索命 裘万尺的脸上,那份得道高人般的从容,终于彻底崩碎。 他看到了赵景眼中的疯狂。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真正将自己性命视作草芥的决绝。 这个年轻人,是个疯子! 他不想换。 身为张家重金供养的客卿,三境大成的武道高手,他的人生何其金贵。 怎能与一个将死的小捕头同归于尽。 电光石火之间,裘万尺身形一侧,脚下踩出玄异步伐,竟是在毫厘之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劈天灵盖的刀锋。 刀风刮过他的脸颊,带起火辣辣的刺痛。 他手中的长剑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剑走轻灵,如毒蛇吐信,变削为刺,精准无比地点向赵景毫无防备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发力变招的瞬间。 他大腿内侧,那根已经悄然钻破肌肉封锁的血丝,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猛然向上疯狂游窜!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混杂着血肉被撕裂的恶心感,轰然炸开! “呃!” 裘万尺闷哼一声,脚步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错乱。 就是这一丝错乱,让他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失了准头。 噗! 剑尖擦着赵景的脖颈而过,最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膀之中,死死地卡在了骨缝里。 赵景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一刀落空,他手腕猛然一抖,血丝已经攀附在刀上,刀势不绝。 “惊煞!” 嗡——! 破煞刀上,浓郁的血色煞气轰然爆发,化作无形的冲击,铺天盖地般涌向裘万尺的面门。 裘万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脑海,心神为之一颤。 也就在此时,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凶戾的气势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赵景的视野中,裘万尺的身影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一支浑身浴血,煞气冲霄的铁甲骑兵,正高举着寒光闪闪的长枪,排山倒海般朝着自己发起了冲锋! 那股惨烈、血腥、悍不畏死的军伍煞气,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辈当场心神崩溃,肝胆俱裂。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现在的赵景。 是经历过【九死蚕命书】第一变,肉体与精神意志早已脱胎换骨,坚如磐石的赵景。 这骑兵冲阵的异象,在他眼中虽然依旧震撼,却已不是当初面对霍铁九岳镇海的他了! 幻象,终究是幻象! 赵景眼中血光一闪,竟是硬生生扛住了这股精神冲击,手中的破煞刀,再一次,结结实实地劈了上去!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小院内轰然炸响。 赵景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 他定睛看去。 裘万尺的华贵长袍,被他这一刀劈出了一道撕裂。 可刀痕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件闪烁着暗金色泽的内甲。 那内甲以不知名的金属丝线编织而成,上面铭刻着繁复而华丽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裘万免趁着赵景被反震之力影响的瞬间,猛地一脚踹出,终于脱离了赵景那令人窒息的搏命打法。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自己的武道异象,竟然没能完全震慑住他! 大腿处,那该死的鬼东西依旧在疯狂搅动,疼得他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手段钻进老夫体内!” “也不管你用了什么秘法能再站起来与老夫硬拼!” 裘万尺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赵景,声音狠厉。 “你小腹中剑,肩胛骨被穿,如此重创,流血不止!老夫就不信,你还能再使出几招!” 他打定了主意。 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这伤势远不如赵景那般致命。 耗! 活活耗死他! 只要拖下去,这个年轻人必死无疑! 只是,裘万尺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刀,虽然没能劈开他身上的宝甲。 可无数纤细的血丝,早已顺着刀身,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了他的内甲之上。 赵景懒得跟这老狗多说半句废话。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裘万尺。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 那些附着在内甲上的血丝,直接渗入他的内衣,如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疯狂地朝他体内钻去! “你……” 裘万尺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拖延时间,顺便扰乱赵景的心神。 可一个“你”字刚刚出口,他的表情便猛然僵住。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传来。 紧接着,那股钻心的剧痛,便直接抵达了他的心脏!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毒针,狠狠地刺穿了他正在搏动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呃啊……” 裘万尺双目猛地瞪圆,布满了不敢置信的血丝,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完好无损。 可体内的生机,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 他缓缓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问道。 “什么……时候……” 赵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兴趣。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上前。 手起。 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裘万尺的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赵景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腹部与肩膀的伤口处,血鹤之力终于开始涌动,血肉蠕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 他动作麻利地将裘万尺身上那件华贵的内甲给扒了下来。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品,纵使自己用不上,拿去卖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嫌拿在手上不方便,索性直接套在了自己身上。 嗯……尺寸不太合适,有点小,紧绷绷的。 他娘的张家! 赵景眼中杀意翻涌。 等今天这档子事处理完,定要去好好会一会你们! 他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得先毁尸灭迹,免得被张家的人找到尸体,打草惊蛇。 就是不知道,这间小院,是不是张家的产业。 赵景快速在院内搜寻了一圈,发现屋内的桌椅板凳上,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生活痕迹也都很新,显然是最近才有人临时住进来。 那就好办了。 赵景走到裘万尺的尸身旁,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血鹤之力催动。 尸体内的鲜血以及抛洒出来的,被他尽数抽出转化,化作精纯的血丝,缓朝着他体内涌去。 不过片刻,之前还从容不迫的三境高手,就成了一具状貌恐怖的干尸。 赵景拖着干尸拿着头颅,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 他毫不犹豫地将干尸扔了进去,又把头颅也一并丢入,最后将地窖的木板盖好,还搬来一块沉重的石磨压在上面。 等回头,叫张卫过来处理。 赵景对张卫如今很是放心。 那家伙见识过自己的秘密,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多问半句,更不敢背叛自己。 草草处理完现场,赵景小心翼翼地翻出院墙,确认四周无人发现后,先是记下门号,随后身形一闪。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只大鸟,重新跃上房顶,朝着城北广场的方向急速掠去。 此刻,城内有妖怪作乱的消息,早已如瘟疫般传遍了大半个安平城。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街道上,到处都是亡命奔逃的民众,不少人甚至不管不顾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妄图逃离这座随时可能变成人间炼狱的城市。 第109章 意外再起 当赵景再次回到城北那条僻静的小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巷子。 地面像是被巨兽犁过,彻底翻开,两侧的院墙尽数化作碎石瓦砾。 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一股阴冷死寂的妖气,钻入鼻腔。 地面与残垣之上,布满了狰狞的黑色灼烧印记,仿佛被某种来自九幽的阴火舔舐过。 破坏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伤疤,从巷口一路向着城北的方向疯狂延伸。 沿途的房屋,屋顶被掀,墙壁洞穿,满目疮痍。 方向,直指北门。 看来,他们已经打出城外了。 赵景心中稍定,只是不知,到底是墨惊鸿在追那蛇妖,还是反了过来。 素素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虑,而那化形的红衣蛇妖,也与墨惊鸿在城外死战。 如此一来,城内最大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 赵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裘万尺而起的滔天杀意。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城内的局势。 他转身,准备先去衙司。 然而,他没走多远,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城卫军便手持兵刃,在各个街口奔走,大声呵斥着疏散人群,神色惶然。 城主府已经反应过来了。 赵景脚下一蹬,跃上房顶,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朝着衙司的方向疾驰。 自己不在,李忠大概率会在衙司坐镇调度。 可他刚掠过两条街,一个焦急万分的喊声,便从下方混乱的街道传来。 “大人!赵大人!出大事了!” 是张卫的声音。 赵景脚步一顿,低头望去。 只见张卫正一脸惊惶,疯了似的拨开混乱的人流,拼命地朝着自己这边跑来。 赵景心里猛地一沉。 一股压抑不住的无名邪火,轰然冲上脑门。 又他妈出事了! 今天是什么鬼日子! 怎么这些牛鬼蛇神,全都跟商量好了一样,一窝蜂地往外冒! 他没有停在原地等待,而是身形一纵,直接从房顶落下,快步迎了上去。 张卫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声禀告。 “大人!城东……城东那边,又出现了两只妖怪!已经……已经杀了不少城卫军了!” 赵景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路!”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在赶往城东的路上,张卫总算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城卫军奉命全城维稳,一队人马巡查到城东时,发现一座院落内有异常响动。 当他们破门而入,才惊恐地发现,里面竟藏着两只妖怪! 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就此爆发。 张卫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来寻找赵景。 如今这安平城内,除了这位杀神般的总捕头,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处理这种局面。 赵景听着,只觉得一阵烦躁。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不用想,定是那红衣蛇妖和素素的同伙! 他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很快,在张卫的带领下,两人抵达了城东一处偏僻的深巷。 巷口处,已经有大量城卫军将整个区域团团围住,但没人敢再轻易靠近一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赵景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直接越过人群,转入巷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中本就翻涌的杀意,彻底化为实质。 巷内,十几名城卫军正被逼得节节败退,围困着两只狰狞的妖怪。 一只,是身形壮硕如牛的蟾蜍妖,浑身布满墨绿色的脓包,随着呼吸鼓动,散发着腥臭的毒气。 另一只,则是一头体型矫健的犬妖,獠牙外露,利爪如刀,眼神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巷子深处,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城卫军的尸体,死状凄惨无比。 而那两只妖怪身上,却仅仅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 “呱!” 那蟾蜍妖两腮猛地一鼓,随后张开血盆大口。 噗——! 一片墨绿色的毒液,如同箭雨般喷洒而出,瞬间覆盖了前方一大片区域。 巷道狭窄,那些城卫军根本无处躲避。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又有三名士卒被毒液溅到,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冒出阵阵青烟。 “师弟,别跟这些蝼蚁纠缠了,快走!去城外等着姬师姐就好了!” 那犬妖一爪拍飞一名士卒的长刀,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地催促道。 只是他这话音刚落,便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巷口,正一步步走来。 他明明只是在走,却给巷内所有人,包括那两只妖怪,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此时那到黑影已经起步,随后高高跃起扑向巷内的两个妖怪! 周围幸存的城卫军见状,都有些发懵。 这是哪里来的猛人? 犬妖看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又一个来送死的。 它后腿猛地一蹬,抽出腰间悬挂的长刀,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第110章 肉搏 铛!!! 犬妖狰狞的脸上,那抹残忍的狞笑尚未完全绽放,便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彻底震惊。 犬妖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巨力,顺着刀柄,野蛮地灌入它的右臂。 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清晰地传入它的耳中。 整条手臂的知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它高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踉跄。 它眼中的嗜血与凶残,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被惊骇所填满。 这个人…… 怎么可能有着如此恐怖的蛮力! 见同伴一招之间便吃了大亏,那壮硕如小山的蟾蜍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它那两片腮帮猛地向内一吸,随即轰然鼓胀。 噗——! 一股浓稠的墨绿色毒液,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直奔赵景面门而来。 赵景的身体,比他的念头反应更快。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毒液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与地面上。 大片青烟升腾而起。 赵景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 避开毒液的刹那,他脚下的大筋猛然绷紧,地面一炸,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笔直地冲向那巨大的蟾蜍妖。 蟾蜍妖显然没料到他的速度能快到这个地步,惊骇之下,竟是下意识地将两条粗壮的手臂交叉,格挡在身前。 赵景眼中的杀意旺盛。 他一脚踹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巷道内回荡。 蟾蜍妖那壮硕的身躯,被这一脚蕴含的恐怖力道直接踹得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向后倒飞出去。 轰隆! 它沉重的身体,直接撞碎后墙,飞入一间小院之内。 烟尘随着这撞击轰然炸开,大量碎砖滚落在巷子内。 院中,那蟾蜍妖还未从碎石堆里挣扎起身,一道血色的刀光便已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斩向它的后背。 刀锋之上,血光流转,无数纤细的血丝,早已攀上刀身,散发着诡异气息。 蟾蜍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根本无法躲避。 他猛的一转身。 噗嗤! 刀锋入肉,在它那厚实坚韧的背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妖血喷涌而出。 这蟾蜍妖一身横肉,这一刀虽重,却还远未到致命的程度。 赵景却根本没有给它任何喘息与恢复的机会。 手中的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血色刀幕,卷起撕裂空气的尖啸,疯狂地斩向蟾蜍妖的四肢与关节! 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带起大片的血肉。 每一刀斩入,都有血丝与破煞刀本身的煞气,顺着崭新的伤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疯狂地朝它体内钻去! “呱啊——!” 蟾蜍妖终于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仅仅是皮肉被切割的痛楚,更是源自于体内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肉经脉中疯狂搅动的酷刑。 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冒起阵阵浓烟。 它庞大的身躯疼的在地上疯狂翻滚,但却只是徒劳。 就在赵景准备一刀斩下它的头颅,彻底了结这畜生时,一道凌厉的恶风自身后袭来。 那只犬妖,终于从手臂的麻痹中缓了过来,再度举刀,从背后呼啸而至! 赵景头也不回。 他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磕在犬妖劈来的刀刃上。 铛! 他借着这股冲击力,顺势转身,一记鞭腿,再次将那犬妖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而,就是这一个呼吸的空档。 身后,那本该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蟾蜍妖,竟是强忍着体内钻心剜骨的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疯狂。 它猛地一蹬后腿,将它那颗巨大而坚硬的脑袋,当成了一柄攻城巨锤,狠狠地顶向赵景的后心! 砰! 赵景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轰在后背,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震。 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顶得向前飞出。 轰——! 他也将对面的墙壁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烟尘弥漫,彻底遮蔽了巷内的景象。 巷内,那些幸存的城卫军,看着这充满原始破坏力的野蛮对决,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这…… 这哪里是人在和妖怪战斗。 这分明是三头凶兽,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肉搏! 赵景从碎石堆中站起,喉头一甜,一丝血腥气涌了上来。 【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后,他的体魄已然非人,对上这些未化形的妖怪,在纯粹的力量上甚至能占据上风。 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铜皮铁骨。 蟾蜍妖忍着体内血丝的疯狂搅动,还想乘胜追击,彻底将这个可怕的人类碾碎。 赵景心念一动。 那些蟾蜍妖体内的血丝,得到了新的指令,猛然间搅动得更加激烈,更加疯狂! “呱——!” 巷口的众人只看到,那只浑身冒着浓烟烟的蟾蜍妖,刚冲到巷内,便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直接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犬妖却没有放过蟾蜍妖争取的这个机会。 它从另一侧的烟尘中扑出,已经冲到了赵景身前,张开那布满腥臭唾液的血盆大口,对着赵景的脖子便咬了下去! 只是,它的力气,终究不如赵景。 赵景左手快如闪电,后发先至,一把扼住了犬妖的上下颚,五指如钢筋般死死扣住。 犬妖那锋利无比的獠牙,停在了赵景颈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再难寸进。 他右手握拳,对着犬妖的脑袋,就是一记朴实无华的重拳! 砰! 犬妖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扔进了一挂鞭炮,嗡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赵景随即一脚,将它顶回了院子。 他迅速起身,右手隔空一张。 那柄落在身旁的破煞刀上,血丝迅速蔓延而出,接上赵景手掌,猛地一拉。 长刀,精准地飞回赵景手中。 握住刀柄的瞬间,赵景的身影已从弥漫的烟尘中爆射而出。 “破煞!” 内气凝聚,血色的煞气不再是无形的气机,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罡气,附着在刀身之上,轰然爆发! 随着那股能冻结神魂的冰冷煞气扑面而来,犬妖的心神被狠狠一刺,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硕大的犬首,冲天而起。 滚烫的妖血如喷泉般从脖颈的断口处涌出,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 旁边,那只蟾蜍妖见到同伴被一刀枭首的惨状,妖胆俱裂。 它再也顾不上体内的剧痛,猛地翻身匍匐,四肢一蹬,竟是想跳出院墙逃跑。 哪知它身体刚刚跃至半空,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已鬼魅般追上。 赵景一手抓住了它的后腿。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下一砸! 砰! 大地都为之震颤。 赵景顺势落下,双手握刀,手中破煞刀灌注全身气力,自上而下,狠狠插入蟾蜍妖的脑袋之中。 刀身没顶。 第111章 面见城主 蟾蜍妖庞大的身躯重重一震,四肢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巷内,死寂无声。 腥臭的妖血与墨绿色的毒液混杂在一起,在坑洼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滩污秽的沼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幸存的城卫军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神惊恐地投向那道立于两具妖尸之间的身影。 那个人,浑身浴血,煞气未消,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凶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卫拨开呆若木鸡的城卫军,快步却又小心地走到赵景身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压下心中的震骇,躬身拱手。 “大人神威!” 赵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柄插在蟾蜍妖头颅中的破煞刀上。他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噗嗤。 刀身带出一股黑血,被他随手一甩,将刀身血液给甩干净。 “留下几个人,收殓殉职兄弟的遗体。”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其余人,立刻回到各自岗位,城中之乱未平,不得懈怠!” “是!”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道身影身上散发的无形煞气吞噬。 赵景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两具巨大的妖尸旁,垂下眼帘,看似在检查妖怪的尸身。 无人能够察觉,一丝丝肉眼难辨的血丝,正从两具妖尸的伤口中缓缓溢出,顺着他的裤脚,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体内。 方才与两妖肉搏所受的内腑震荡,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早已愈合。 此刻,这股外来的精纯妖血,正化作最本源的能量,滋养着他体内的血丝,让它们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壮大。 不久之后,原本去帮忙收拾的,张卫又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新的惊疑。 “大人!在发现那妖怪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些碎尸。” 赵景抬眼,对此并不意外。 “是院子的原住户?” “恐怕不止。” 张卫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院内。 “碎尸中,混杂着一些兵刃,看制式,不像是军中的。属下斗胆猜测,恐怕……就是昨日在城中失踪的那几个年轻江湖人。” 赵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昨日失踪的江湖人,今天成了这两只妖怪院中的碎尸。 这说明,它们至少在昨天,就已经潜入了安平城。 那红衣蛇妖说过,为素素报仇,只是顺带。 它们潜入城中,必然另有图谋。 “城北那边后面是什么情况?”赵景沉声问道。 张卫立刻回答:“属下刚才听北门过来的兄弟说,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被一个浑身冒着黑火的男人,一路追杀着打出了城外。” 墨惊鸿占了上风。 赵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现在,必须弄清楚它们真正的目的。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城卫军的将领穿过巷口,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赵总捕,城主有请。” 赵景应了一声,示意他带路。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作为风暴中心的关键人物,城主莫林要见他,理所当然。 他跟着那名将领转身离去,只留下巷内两具血肉干瘪,仿佛被风干了数十年的妖怪干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搏杀的惨烈。 巷子外的大街上,城主莫林正带着一队亲卫站在那里,神色凝重。 看这架势,倒像是亲自带队前来支援。 见到赵景走来,莫林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开。 他没有在街上说话,而是领着赵景,走进了旁边一家门窗破损的小店。 “赵大人。” 莫林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今日之祸,究竟因何而起?还有,与那红衣女妖厮杀的,又是何人?” 赵景略作沉吟,给出了比较模糊的答案。 “回禀城主,妖物为何潜入城内,卑职尚在追查,暂无线索。至于出手之人,是我衙司的一位金令。” 墨惊鸿的身份,没有他本人的同意,赵景不会泄露分毫。 莫林听完,脸上露出了然之色,显然是自行脑补了某些情节。 “原来如此!看来是赵大人你提前洞察危机,早已请来强援,是我安平城之幸啊!”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既有庆幸,也有一丝后怕。 “只是不知,如今这城内,还潜藏着多少妖物?” 赵景没有去解释他的误会,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直视着莫林,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有一点,还请城主务必下令。一旦再有妖物踪迹,必须第一时间以烟火示警,通知卑职。切不可让城卫军与捕快擅自围剿,徒增伤亡。” 刚刚那两只未化形的妖怪,就让他体内的血丝储量暴涨了一截。 若是城内还有漏网之鱼,对他而言,那不是威胁,而是行走的资粮。 一番密谈之后,赵景从店内走出。 他与城主议定,由他先回衙司坐镇,统筹全局,城卫军则负责全城戒严巡逻,一旦有变,立刻通报。 赵景迈步,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 张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拐过一个街角,赵景的脚步忽然放缓,头也不回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城东二街,第三间院子,是座空宅。” 张卫的呼吸一滞,显然知道赵景有事要交待。 “院子北墙下,有个地窖。里面,有具乱党的尸体。” 赵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找个时间,把尸体处理干净,手脚利落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张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任与分量。 这是……黑活!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得有些颤抖。 这代表着,他终于真正走进了这位杀神总捕的眼中! “大人放心!” 张卫猛地一挺胸膛,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 “属下保证,今夜之前,那具尸体就会‘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义庄的待烧名单上,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第112章 答疑解惑 赵景回到衙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整座安平城,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与戒备交织的氛围之中。 街道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城卫军与捕快,再无半个闲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声孩童的哭啼,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巴,压抑下去。 衙司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对城内所有无人居住的院落、废弃的房屋,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最初的恐慌过后,人们发现除了那两头被当场格杀的妖怪,城中似乎并未再出现新的威胁。 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混乱的治安,在铁腕手段下迅速恢复。 不少妄图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还有一些自作聪明的江湖人,全都被捕快与城卫军们毫不留情地拿下,枷锁上身,打入了大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赵景坐在总捕房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着随时出动。 他没有等到新的妖物来袭的警报。 夜深之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却突兀地响起。 “进。” 赵景睁开眼,目光平淡地望向门口。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径直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俊朗,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是墨惊鸿。 看到他,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疑惑,正需要一个答案。 “墨兄。” 赵景起身,示意他坐下。 “那女妖,可曾斩了?”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墨惊鸿随意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 “斩不掉。” “她身上有一件护身法宝,很是棘手。” “我只是勉强毁了那法宝,让她吃了些苦头,最终还是被她逃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 “倒是你,赵大人。” “我刚进来的时候,可是听衙司里的人把你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凭一己之力,连斩两头大妖。” 赵景神色不变。 “不过是两只未化形的小妖,仗着皮糙肉厚罢了,上不得台面。” 墨惊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记得你修行的,可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此功入门艰难,进境更是缓慢无比。” “你这才多久,莫非就已经三境大成了?” 赵景心中一凛。 毕竟是通幽金令,知道自己的信息一点都不奇怪。 难怪他初次登门时,态度就那般微妙,说些旁敲侧击的话。 赵景脸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 他体内的燃血真功悄然运转。 嗡——! 他手边的破煞刀,刀身猛地一颤,一层血色的内气罡煞,如同活物般瞬间覆盖了整个刀身。 那血色之中,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 “只是在安平城中,得了些微不足道的奇遇。” “我这内气,如今对妖物有几分克制之效,这便是我敢与它们放对的唯一依仗。” 赵景坦然地展示着自己的“底牌”。 当然底线是可以突破的,纵使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通幽,并能操控血丝那又如何。 只要不暴露那近乎不死不灭的恢复力,这种程度的展示,只会让他获得更高的评价。 墨惊鸿的目光,落在那柄缠绕着血色煞气的破煞刀上,眼神中透出几分真正的好奇。 他伸出手指,竟是直接朝着刀身上的血煞点了过去。 这种探究他人功法底细的举动,堪称大忌。 赵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毕竟墨惊鸿可是出头扛事,替他挡了一劫。 就在墨惊鸿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血煞的瞬间。 噗。 一簇漆黑如墨的火焰,自他指尖凭空燃起,没有丝毫温度,却散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气息。 黑焰与血煞,无声地触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嗤”声,黑焰便将血煞给直接吞噬抵消了。 “有意思。” 墨惊鸿散去黑焰收回手,笑道。 “你这得了些神通的内气,确实有些门道。” “难怪李云那家伙会看好你。” “等你日后将此功完善,总结成册,上交司内,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 “这是自然!” “能为人族崛起贡献一份绵薄之力,赵某义不容辞!” 墨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呵呵一笑。 赵景没有在意他的反应,顺势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 “墨兄,我有一事不明。” “那独孤绝尘,武功平平,连三境都未曾踏入,以您的身份,为何要与他约战?” 一个通幽境的强者,纡尊降贵,去同一个凡间武者比试,这在赵景看来,简直无法理解。 墨惊鸿的回答,却让赵景彻底愣住。 “就好比,当初李云看好你,引你入司,为你求法。” “我也一样。” “我对这个独孤绝尘,有那么点兴趣,所以想亲自试试他的斤两。” “若是真合我的胃口,我便打算引他入司。” 赵景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 通幽司的成员,竟然是推荐制的?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当初墨惊鸿会特意询问自己对独孤绝尘的看法。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墨惊鸿究竟看上了独孤绝尘哪一点,但赵景很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他换了个话题。 “墨兄,那逃走的女妖能知道是何处势力的吗?” 这才是他眼下最担心的事。 这种已经有了道行的化形妖怪,现在的自己,还真未必应付得来。 不过若是能有春水城那一夜的血海在手,他倒是无所畏惧。 只可惜那滔天血海,被自己亲自斩断了。 “应该是这附近的一处山门吧。” 墨惊鸿的回答很干脆。 他似乎看穿了赵景的忧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近段时间都会留在安平城。” “正好看看这独孤绝尘,能否在这次打击之后,重塑心境。若是可以,我便找他聊聊入司的事。” “这些时日,你大可放心。” 这话并不能让赵景彻底安心。 他总有走的一天。 墨惊鸿看着他依旧凝重的神色,笑了笑。 “这些有传承的妖怪,向来自视甚高。” “此次在我手上吃了大亏,她的目标,大概率会一直锁定在我身上。” “只要你不主动冒头,她应该没空注意到你这种小角色。” 赵景心想,最好如此。 不过他转念一想 素素上次从他手中逃跑之后,过了这么久也只摇来了这么一个帮手。 若是这红衣蛇妖真的转移目标去找墨惊鸿麻烦,那自己短时间内,应该就是安全的。 不过,小心无大错,还是得更警惕一些才行。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墨惊鸿站此番前来,估计确实是专程来给赵景一些解答的。 如今问得差不多,也准备离去了。 赵景闻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站起身相送。 “多谢墨兄为我解惑。” “夜深了,不如留下一同吃个夜宵?” 墨惊鸿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免了。” 见墨惊鸿去意已决,赵景也就不再强留。 “墨兄慢走。” 墨惊鸿走后,赵景倒是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了。 只看素素穿的是一件道袍,那两只妖怪穿的也是。 皆与之前在山中碰上的妖魔一个样式。 想来就是入城来寻玉碟的了。 只不过玉碟的光柱明明被自己掩盖了,它们又怎么知道在这城内呢? 这是赵景唯一想不明白的,不过好在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不能感知到玉碟的确切位置。 看来明天还是得去刘府问问清楚,今天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13章 刘府问话,真功大成 赵景在衙司一直留到了第二日午时。 历经一日沉淀,安平城内紧绷到极致的弦,总算稍稍松弛。 新的刺激并未发生,失控的秩序在铁腕下回归,人们也从最初的惊惧中渐渐平复。 城卫军进行了一轮粗略的筛查,再未发现新的妖物踪迹。 赵景与城主派遣过来的城卫军将领短暂沟通过后,便不再需要坐镇衙司。 连续两场大战的消耗,纵使有血鹤之力修补肉身,一股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如同潮水般涌来。 正午的阳光刺眼,他走出衙司大门,眯了眯眼。 他没有回家。 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刘府的方向行去。 此时的刘府,大门紧闭。 赵景上前拿起铜环敲门,很快大门的小口便直接打开,露出半张脸在那张望。 那名下人见到是赵景,连忙恭敬地开门将他引入会客的大堂。 出乎意料的是刘清月也在。 这倒是省了他再跑一趟的功夫。 赵景方一踏入堂内,刘大海便领着刘清月,一同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赵大人,大恩不言谢!” “若非大人,我刘家上下,怕是已遭不测!” 赵景侧身避开半步,并未受这全礼。 “刘老爷言重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他的语气平淡,毕竟这次很大可能是因为那玉碟才导致那些妖怪的到来。 刘大海长长叹出一口气,满面愁容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想来赵大人也清楚,我家清月……大概是被那妖女给彻底盯上了。” 他主动挑明了话头,正合赵景心意。 赵景也不绕圈子,直接细细盘问起来。 “你们是如何与那素素再次相遇的?” 刘清月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轻声回答。 “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她说……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我只当她是开玩笑,可能在楼下看见我了。” 赵景心中一动,又问。 “那她可曾说过,入城究竟所为何事?” 刘清月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在雅间观看比试时,确实问过她为何会来安平城,第一次相遇时她说的是回家省亲。” “昨日她只说,是来城中寻一方碟子。” 果然! 赵景眸光微凝,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彻底证实。 这些妖怪,确实是为了天虚玉碟而来。 他追问得更紧。 “那玉碟有何用处,她可曾提及?” 刘清月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但她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不过,素素之前倒是说过,她的师姐,也在这安平城内!” 赵景神色不变。 “此事我已知晓。” “昨日巷中那般大的动静,便是府城来的高手在与她师姐交手。” 刘清月闻言,下意识地掩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巷中交手的人,竟然就是素素的师姐? 她完全没想到,那个素素口中轻描淡写提及的师姐,竟然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此时,一直沉默的刘大海插话进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赵大人的意思是,那些妖怪若是寻不到那什么玉碟,就……还会再回来?” 他在雅间内只顾着紧张,并未仔细听清刘清与那妖女的悄悄话。 赵景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很有可能!”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刘大海心头。 他立刻说道。 “那是否需要我刘家发动人手,帮忙搜查那玉碟?” 赵景摇了摇头。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让那些妖怪得知我们也在搜寻玉碟,它们反而可能再次潜入城中,徒增凶险。” 他可不想把玉碟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城里,可还混杂着不少心思各异的江湖人。 更何况,玉碟就在自己身上。 一个注定找不到的东西,何必大张旗鼓,引火烧身。 赵景又问了些细节,却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绝尘兄现在如何?” 他纯粹是出于几分好奇,想看看墨惊鸿口中的考验,这位心高气傲的剑客究竟能否撑过去。 提起独孤绝尘,刘清月的神色黯淡了几分。 “师兄……他有些消沉。” “昨日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 赵景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这一败,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 随后赵景便告辞离去。 从刘府出来,赵景径直回了自家的小院。 他打算先小睡片刻,待到休息之后,再一鼓作气,将燃血真功彻底冲入大成之境。 夜幕降临。 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脑海。 幻境之中,赵景又开始苦练。 雄浑的内气在他的经脉中一次又一次地奔涌、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体内一声细微的脆响,最后一处闭塞的经脉轰然贯通。 燃血真功,大成!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血色内气,在他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的武道境界,也顺理成章地抵达了二境圆满。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景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两日修行起来比之前容易不少。 如今二境大成,他也终于能用内气化成稳定的罡气护体和对敌了! 接下来,便是全力修行《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同时温养血丝,为《九死蚕命书》的下一变做准备。 待到三境圆满,他才能再次去尝试接触那无比凶险的《通幽—血鹤》! 上次他能侥幸成功,是因为悟道经护住了他的心神,更是搭了周怀道血祭全城的顺风车。 如果没有那么多枉死之人再血海之中托举他,让他能够直面血鹤。 可能也最后也会沉沦在那片无尽的血海之内。 并且,他绝无可能再去制造那等杀孽。 那就只能按部就班,待到自身根基足够稳固之后,再行尝试。 否则,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第二日,天光微亮。 赵景早早起身,先去了一趟周福顺的宅子。 安平城闹出这等与妖魔相关的大事,他想着司内或许有什么专门的上报程序。 谁知他一问之下,周福顺便告知,墨惊鸿早已将一切处理妥当。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赵景不再多想,径直前往衙司。 然而,他刚一踏入衙司大门,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钻入耳中。 只听几名相熟的捕快正在低声讨论。 “听说了吗,城里那些盘口,因为墨惊鸿是三境强者,全都打算砍钱了!” “他们说,这次比斗是墨惊鸿以大欺小,踩着一个境界低的上位,他们赌场也是受害者,要直接斩掉大半的赔率,少赔些钱!” 第114章 踏门讨债 赵景听着同僚的议论,心下暗骂。 挨打就要立正。 输了钱,就想赖账?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城里那几家最大的盘口管事凑在一起算了算,要是全赔,他们得拿出六十万两白银!” “我的乖乖,六十万两!” 另一个捕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目,也让赵景眉梢微微一挑。 安平城内的赌狗,竟有这等财力? 那墨惊鸿在约斗之前,名声与实力,在众人眼中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即便如此,依旧有这么多人敢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 只能说,赌之一字,确实能让鬼推磨。 不过赵景并不担心。 这账,是他们想赖,就能赖得掉的? 除非他们是不想在这安平城里继续混了! 况且,这笔巨款里,可不止有寻常百姓的血汗钱,更有不少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光是应付那些亡命徒,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赵景本打算晚上时,再去将那笔银子“取”回来。 午时刚过,那些赌坊的管事就急匆匆地派人过来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来求援的。 只因那些赢了钱、却拿不到银子的江湖人,已经将几家最大的赌坊给围得水泄不通。 场面彻底失控,赌场里的打手根本压制不住。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剑走偏锋,跑到衙司来寻求“帮助”。 总捕房内,李忠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说赌场那边觉得闹下去,很容易出事。 希望衙司这边能够出面帮忙维持下秩序。 并且安平城内出了妖祸,不少人都着急跑路,所以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赵景听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想让衙司出面,帮他们弹压那些讨债的苦主,再顺便给他们赖账的行为背书? 这是把衙司当成了什么地方? 又把他赵景,当成了三岁孩童? 李忠见赵景不为所动,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犹豫。 “大人,那几家赌坊的管事说……希望能与您私下谈一谈。” 赵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哦?” 看来这些赌场不是看上衙司了,而是看上自己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什么好谈的?没什么好谈!让他们都回吧,衙司最近已经够忙的了。” 李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赵景的意思,恭声应下,转身便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刘府之中。 刘家的管事正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火急火燎地冲到刘大海面前,将赌场想要耍赖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可是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压了进去! 若是这笔钱没了,他下半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刘大海,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他还在想着,该如何才能让刘清月,彻底避开那妖女素素的纠缠。 至于收钱这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赵大人的钱,也压在那赌坊里呢。 赵大人手刃两只妖魔,如今已经在城内传开了。 凶名赫赫,那些不开眼的东西,只怕很快就会被赵景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大海摆了摆手,淡淡开口。 “此事你无须担心,安心等着便是。” “等事情有了结果,你再拿着票引去收钱就行了。” “纵然他们真能赖成,也赖不了多少。我们数目多,见好就收,不用强求给全,你多注意一下即可。” 见到自家老爷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那管事狂跳的心,也莫名地稳了下来。 看来老爷已经埋下暗手了!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 夜幕降临,赵景回到家后。 他换上那晚下注时的装扮,将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悄然前往了当初那家赌坊。 他还未走近,虽然赌场大门紧闭,但是在远处就已能听到鼎沸的喧嚣。 显然里面的人还在闹腾不休。 而赵景刚靠近赌场,便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还没走到赌场门口,便有几道身影如从周围的暗处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几人气息浑厚,脚步沉稳,身形强壮。 估摸着应该有一境后期的修为,看起来像是赌场内的打手。 很快从后面走上来了一个老者,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对着赵景拱了拱手。 “这位朋友,我们东家有请,想请您去后堂私下聊聊。” 赵景脚步一顿,心中冷笑。 看来这些人是打算从他身上下手,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他那一万两的巨额赌注,想必就是这次赌局中最大的一笔。 若是能“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一个大打折扣的赔率,确实能让许多摇摆不定的赌客心生退意。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赵景根本懒得理会他们,身形一晃,径直朝着赌坊大门走去。 此时的赌坊之内,早已被赢了钱的赌客挤得水泄不通,叫骂声、嘶吼声、拍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还有些买独孤绝尘的人也混了进来,高声叫嚷着赌场既然想少赔,那他们输的钱也得少付,企图趁乱掀起更大的风波。 那几名赌场打手见赵景如此不给面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跟着跑到赌场门口堵住了赵景的去路。 不远处的老者眼中寒光一闪。 “朋友,敬酒不吃,可就要吃罚酒了!” 只见他手一招,几人便一拥而上,手掌如风,抓向赵景的肩膀与手臂! 这一刻,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然而,他们快,赵景更快! 空气中,似乎只响起了数声沉闷的巨响。 那几名气势汹汹的打手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完全凝固。 他们便已如断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轰隆——! 赌坊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几人的身体硬生生撞得粉碎! 漫天木屑纷飞间,几名打手跌进赌场之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嘈杂的大堂,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正踏着满地的碎木,缓缓走了进来。 第115章 踏门讨债2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道踏着碎木走进来的身影上。 灯笼的光线昏黄,勾勒出他被兜帽笼罩的轮廓,阴影之下,看不清分毫,唯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如水银泻地,迅速弥漫整个大堂。 空气中,还残留着木屑的尘味,混杂着几名打手压抑的痛苦呻吟。 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了进去,不远处之前还气势汹汹拦路的老者,此刻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些江湖客们,则不少人觉得此事开始有些意思了。 这看起来是有一个强人要出头了! 赵景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张最核心的兑换主桌前。 桌后,是一个体态臃肿,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他正是这家赌坊的大管事。 啪。 一张皱巴巴的票引,被赵景轻轻拍在了桌面上。 “兑钱。”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胖子管事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拿起那张票引,故作镇定地仔细查验,额角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位大爷,此次约斗,其中内情复杂,双方实力……有失公允。”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着说。 “所以我们几家东家商议决定,将这赔率,稍稍调整了一下。” “您这张票引是一万两,按照调整后的新赔率零点三来算,那便是一万三千……” 赵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西那边有两条狗打架,你们管吗?” 胖子管事一愣,下意识地擦了擦汗。 “大……大爷说笑了,狗打架,不归我们管啊。”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他妈你们自己眼瞎没查清楚,关我屁事!” “赔,还是不赔?” 冰冷的质问,让胖子管事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到,那兜帽的阴影之下,一双漠然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那股恐怖的威压,让他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此时场内的人都被赵景的表现给带动了情绪。 “说得对!” “他娘的!自己开的盘,自己认!” “输不起就别开赌场!还钱!”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就在胖子管事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声怒吼从二楼传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别给脸不要脸!”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二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轰然落地,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来人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他一落地,便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全场,勉强将沸腾的场面压下去了几分。 随后更是死死锁定了赵景。 “大晚上的戴个破帽子,装神弄鬼!” “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脸这么大!” 说罢,他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恶风,便径直朝着赵景头上的兜帽抓去! 而在二楼,一个身着锦衣的刀疤脸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正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彻底凝固。 电光火石之间。 赵景甚至没有回头。 一只手,快到极致,如鬼魅般向后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光头大汉抓来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死寂的大堂! “啊——!” 光头大汉的惨叫声才刚刚冲出喉咙。 赵景手腕一抖,一股巨力爆发。 那壮硕如小山般的身体,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抡了起来,像一柄人形的战锤,狠狠砸向旁边的一根承重柱! 轰!!! 石柱龟裂,木屑横飞! 光头大汉的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显然受了不小的内伤。 整个大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霸道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一位二境中期的高手! 之所以那么多人,在场内都不敢动手,全是因为这人在此镇压。 如今……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招秒杀?! 二楼的刀疤脸男人,脸色阴沉! 没想到竟然真来个高手! 随后一个小斯从一楼,着急忙慌的走上了二楼。 小声在的刀疤脸耳边小声说道:“东家,这...这人我认识,是...是赵总捕!他刚刚兜帽翻飞,被我瞧见了。” 刀疤脸听到后,脸色大变! 是他! 刀疤脸男人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脸上再无半点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怪不得今日众管事去请那赵大人时,人家压根不鸟自己,原来问题出在这儿了! 只希望能及时补救,别让这赵大人找到借口整治自己。 “赵……赵大人!”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对着赵景的深深一躬,头都不敢抬。 “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个神秘的黑袍人,竟然是如今城内凶名最盛的赵景赵总捕?! 这一出,可直接让所有人心头都热了起来,强人出头看这赌场东家,还怎么赖! 胖子管事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赵景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现在,可以兑钱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刀疤脸亡魂皆冒,对着身后的胖子管事疯狂咆哮。 “快!给赵大人兑钱!一文不少!” 胖子管事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点出连带本金一共四万两银票,双手恭敬地奉上。 赵景接过银票,看也未看,直接揣入怀中。 他转身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至于身后那些依旧在叫嚷的赌客,与他何干? 大家都是赌狗,赵景可没兴趣为他们出头。 眼见赵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堂内的那些人直接就愣住了。 没想到赵大人走的这么干脆,不过这些人还是很快又炸开了锅。 “凭什么他能拿全款!” “不行!我的也要全赔!” 刀疤大汉深知此事,棋差一招,现在断然无法幸免!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气,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静一静!” “我有一个提议!所有愿意拿八成五彩头的,今晚就能兑付!若是想拿全款的,我这赌场一时半会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恐怕需要多等些时日!” “怎么选,看各位自己了!” 他这话,总算起到了一些作用。 毕竟许多人下注的数目不大,能立刻拿到八成五,也算可以接受。 很快,便有零零散散的人站出来,选择了接受刀疤大汉的提议。 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场面,刀疤大汉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今虽然会大伤元气,但是总还算挽回了些许损失! 第116章 魔气初生,武库寻法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时,夜色已深。 他将那叠厚厚的银票妥善藏好,简单洗漱后,便走进了主屋。 盘膝坐于榻上,赵景心神一敛,瞬间如沉入无底深渊。 燃血真功既已大成,接下来,便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心念甫动,便已沉入的悟道经中。 他的全部心神,便瞬间被《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那玄奥诡谲的法门所吞噬。 也就在这一刻,赵景察觉到了巨大的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缕血气的流转,都如同掌上观纹,明明白白。 他的身体,从未如此“听话”! 赵景心中陡然明悟。 是《九死蚕命书》! 第一变的崩解重塑,不仅仅是强化了肉身与精神,恐怕更是从最根源的层面上,彻底洗练了他的根骨资质! 难怪…… 短短数日,他便将燃血真功最后的一条经脉冲开了。 可能是燃血真功已是距离大成临门一脚,并未有现在初修功法这么明显! 看来,自己早已脱胎换骨。 随着独特的呼吸与血气搬运,在海量血气的消耗推动下。 一夜。 仅仅一夜。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第一境,筑基。 成了! 过程顺利得匪夷所思,仿佛吃饭喝水般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甚至不等他回味,功法便已自行运转,朝着第二境“育魔”高歌猛进。 丹田之内,一缕全新的力量,在一片血色气海中悄然孕育而生。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 他缓缓摊开手掌。 心念微动。 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灰黑色气息,在他掌心缓缓凝聚,盘旋不定。 这,便是魔气! 一股极致的阴冷与扭曲,从那缕气息中散发出来,仿佛汇聚了世间最深沉的恶意,要侵蚀、污染周围的一切。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赵景自己的心神都感到一阵隐隐的动摇。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一境,改造肉身。 二境,便是以魔气贯通经脉,在体内结出“魔胎”。 三境化魔,则是以魔胎侵蚀己身,锤炼精神,直至精神凝练如一。 待到丹田内的魔胎睁眼之刻,便是此功大成之日! 届时,便可尝试通幽“魔胎”! 这本功法,本身就是一条直指通幽的无上大道! 赵景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一条路,通幽血鹤,掌腐蚀与不灭。 另一条路,通幽魔胎,控诡谲与心神。 双通幽。 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自己,又将变得何等恐怖? 他缓缓握紧拳头,那缕初生的魔气瞬间消散无踪。 …… 翌日,天色微明。 赵景起身,一夜修行,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饱满得吓人。 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衙司。 总捕房内,李忠正埋首于卷宗之中,见赵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赵景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 “城外张家,你知道多少?” 声音平淡,却让李忠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赵大人果然想要对张家动手!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劝道。 “大人,张家……在整个方洲根基不浅,生意牵扯颇大。” “而且他们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在明面上留下任何把柄。” “此事……恐怕不好办,需……需从长计议啊。” 总捕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赵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忠身上,看得他头皮发麻。 证据?把柄? 他可不打算,动用衙司来对付张家! 张家的人脑子有问题,以为自己是教父吗? 还说老子不识抬举!我的亲自去与他说道说道。 随后,赵景脸上却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张家是个良善人家,竟没犯过半点事?在城内没点有问题的产业?” 李忠听到这话,开始摇头。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他们手脚太干净,产业也都是些不起眼的铺子,实在是……抓不到痛脚。” ”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落都山庄园内,基本不来城内。“ 赵景将茶杯轻轻放下。 “嗒。” 一声轻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忠的心上。 “这么说,这张家,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惋惜。 “罢了,此事不急。” “你也不必刻意去查,免得打草惊蛇。” “平日里,多留意着便是。” 李忠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多加留意!” 他是生怕赵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与张家碰上啊! 虽然赵景是个杀神,但是张家毕竟不是妖魔,还需要讲律法的。 说完,他便躬身告退,将总捕房空了出来。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如今他已知晓张家庄园的位置,那一切也都好办了! 赵景站起身,从总捕房内出来,却没有走向衙司大门,反而转身,朝着幽深的后院走去。 穿过几条回廊,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偏僻院落前。 两名身披重甲的卫兵,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前,手按刀柄,目光森然,身上散发着凝如实质的血腥气。 院门之上,悬着一块黑沉沉的金属牌匾。 牌匾上,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武库。 赵景目不斜视,径直跨了进去,两名煞气逼人的守卫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纹丝不动。 在武库当值的文书面前,赵景只是微微颔首,便迈步向内走去。 根骨既已脱胎换骨,要去找张家的麻烦,自然要利用现成的资源,弥补下自身短板。 每一座城的衙司武库,都会存有不少武学,供城内之人用功勋兑换。 若真有武学天赋出众之人,也会被衙司吸纳。 只是武库内功法虽多,能兑换的内功却最多只到二境圆满。 三境武学威力巨大,基本不会外流。 想要习得,只能加入官府或者拜入那些江湖门派。 至于通幽武学,赵景猜测,恐怕只有通幽司才有。 他很快便在书架上,挑拣了五六本武学秘籍。 一旁负责记录的文书见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捧着登记册,战战兢兢地开口。 “大…大人,按规矩,一次……只能借阅一本……” 赵景转过身,冷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有意见?” 文书浑身一颤,如坠冰窟,瞬间低下了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意见!大人请便!” 赵景不再理他,拿着秘籍,径直离去。 第117章 独孤绝尘来访 文书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景的身影消失在武库门口。 他捧着登记册的手,都已经紧张的有些颤抖了。 身后那两名铁塔般的守卫,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分毫,仿佛默认了赵景的行为。 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只是个小小的文书,若是这五本秘籍出了什么差错,上面追究下来,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文书脑海中冒了出来。 城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赵总捕前日与妖魔搏杀时,杀性大起,竟是硬生生用牙,将那妖魔的耳朵给撕咬了下来! 一想到那血腥的场面,文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这位爷面前提规矩,自己怕不是嫌命长了。 不行。 这锅,他可背不动! 思来想去,文书一咬牙,将登记册往桌上一放,起身便朝着后衙深处快步走去。 这事,必须得立刻上报给城主大人,提前交个底,也好过日后被动受罚! —— 赵景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小吏的想法。 他拿着那五六本秘籍,其实真正看上的,只有其中两本。 一本是名为《渡云诀》的轻功身法。 此功法大成,身形变幻莫测,在方寸之间腾挪,远比寻常身法诡谲。 并且搭配独特的发劲与运气,能增加不少速度。 赵景现在倒是十分可惜,自己当初没有去把梁镜天的功法给搞到手。 否则当真是如虎添翼,那天素素根本跑不了多远。 另一本,则是比寻常龟息术更为高明的敛息法门——《归藏功》。 它的功效是收拢自身,不会随意外泄杀意,气息等容易惹人警觉的气机。 如今他根骨已然脱胎换骨,速度却依旧是短板,《渡云诀》正好可以稍作弥补。 而《归藏功》,则是为接下来的“私事”准备的。 要去那张家庄园,总不能从大门口一路杀进去吧。 隐蔽行事,才是上策。 夜幕低垂。 赵景回到家中,忙活一阵后,院内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块的异兽肉。 如今异兽肉真的不能停,自己现在血气消耗真的越来越大了。 他正挽着袖子,准备处理食材,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赵景动作一顿,这时候又是谁找过来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还怪有礼貌的。 听起来也不像是熟人。 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擦干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去开门。 将院门拉开。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独孤绝尘。 只见他一身青衫,身形笔挺,脸上再无前几日的颓唐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静与坚毅。 这独孤绝尘怕不是个乐观仙人。 之前还关上房门自闭呢,这才几天功夫,就缓过来了? 看到赵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异,独孤绝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夜晚冒昧来访,还请赵大人恕罪。” 赵景侧身将他让了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吗?” ”在刘府用过了。“独孤绝尘客气的说道。 进到院子之后,他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块尚在渗血的异兽肉上,眼神微动。 他早就听闻,赵景每月都需要消耗大量的异兽肉,心中一直颇为好奇。 以赵大人的境界,血气早已完足,为何还需要如此海量地进食。 不过,这或许是赵大人修炼的特殊法门所需,他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多问。 独孤绝尘收回目光,正了正脸色。 “听闻赵大人,前日在城中,亲手斩杀了两头妖魔!” 他紧紧盯着赵景,话锋一转。 “我只想问一句……” 独孤绝尘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大人,是否已入三境?” 赵景有些没弄清这独孤绝尘的来意。 他只是平静地给出了回答。 “我现在只是二境圆满,并未三境。” 听到这个答案,独孤绝尘的眼中,竟迸发出一抹兴奋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日的比试,想必赵大人也看见了。” “我看似与墨惊鸿有来有回,但那只是表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对他造成过威胁。” “即便他最后没有动用异象,相比输赢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独孤绝尘的拳头,悄然握紧。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日与大妖在城外缠斗之人,便是墨惊鸿吧?” 赵景闻言,眼眸微抬,瞥了他一眼。 这事不算什么秘密,稍微推测一下也能看出来,毕竟墨惊鸿当时是直奔小巷而去的。 可他特意跑来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通幽司的身份,想来旁敲侧击,探查墨惊鸿的底细? 这独孤绝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机敏了,还是说,是刘大海在背后提点?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不清楚那人是什么身份。” “你今日深夜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他还要抓紧时间修炼新得的功法,没工夫陪这人闲聊。 他又不是知心姐姐。 见赵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独孤绝尘却并未气馁。 他神色肃然,对着赵景再次一躬。 “我有一事相求,还望赵大人能够成全!” 赵景眉梢一挑。 “你先说说看。” 独孤绝尘抬起头,目光灼灼,脸上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坚毅。 “请赵大人,赐教一二!” “我想亲身体会一下,能够与妖魔正面厮杀之人,与我之间,差距究竟在何处!” 赵景闻言,彻底愣住了。 好家伙。 这是被墨惊鸿给虐惨了,跑来自己这里找自信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独孤绝尘,淡淡开口。 “你出身名门,师承不凡,自身根基也极为扎实。” “来寻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捕头,又是何意?” 第118章 一拳之威 独孤绝尘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小院之中。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自傲。 面对赵景话语中“野路子”的自嘲。 他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我所学,皆是精妙招式,是与人对拆的功夫。在下从未直面妖魔,听师妹说当初赵大人在城外便已能胜过那素素!” “赵大人,想必你与那墨惊鸿一般!已经踏上那一步了吧!” 他见识过墨惊鸿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也听闻了赵景硬生生撕咬妖魔的凶悍。 但是最震惊的还是,素素极大概率是化形大妖这事! 由此可见,当初赵景是冒着极大危险,引走的素素。 并且最后为了众人安危,还是狠下心来放走了她。 从这里就能看出,他们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而自己这种在外面人人夸赞的武学天骄,与他们所遇上的事情完全是不同等级的。 排除那些神异的神通,那么自己与他们究竟差距在哪? 他想不通,所以他来了。 “请赵大人成全!” 见赵景久久不语,独孤绝尘再次躬身,行了一记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赵景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几度变换轴货,心中无奈。 看来今天若是不让他见识点什么,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赵景终于松口,“比试切磋就算了,我让你亲身体会一下,我凭什么能与妖魔厮杀。” 听到这话,独孤绝尘猛地抬头,精神一振! 赵景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说道:“我只出一拳,你尽力防住便可。别托大,用上内气也无妨,只管防住。” 一拳? 独孤绝尘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赵景会展示那出神入化的刀法,没想到,竟是要用拳法来分高下。 难道……拳法才是他最强的手段? 一念及此,独孤绝尘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瞬间布满了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一错,沉腰坐马,摆出了一个守御兼备的架势,周身内气流转,衣衫无风自动。 严阵以待! 赵景扫了一眼他的站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墙壁,眉头一挑。 “你,站过来一些。” 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别等会儿,把墙给砸了。” 独孤绝尘心头一凛。 听赵景这口气,这一拳的威力,怕是超乎想象! 他不敢多想,立刻按照赵景的指示挪动了数步,将自己的后背,正对着洞开的院门。 赵景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到独孤绝尘面前,直接蓄力,鼓荡自身血气,浑身的肌肉微微鼓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没有内气涌动,没有招式起手。 他就这么平平无奇地,一拳轰了过去。 拳风未至,独孤绝尘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这一拳,实在太过直白。 难道是什么返璞归真的拳招? 随后他双臂启动,准备挡住赵景的拳头。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赵景的拳头,便与他的双臂,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砰!” 接触的瞬间,独孤绝尘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被骇然与惊恐彻底取代。 他感觉自己格挡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头狂奔的野猪! 那股力量,纯粹、霸道、无可匹敌! 沛然莫御! 他体内的内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向双臂,试图抵挡这股巨力。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内气还未来得及全部使出,所有防御就已经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冲垮、撕裂!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独孤绝尘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轰飞了出去,越过院门,重重地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双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没有招式,没有内气…… 仅仅是凭借肉体的力量,自己就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院内,赵景缓缓收回拳头,对此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他如今的肉身,是经过《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崩解重塑过的,其强度,早已媲美那些未化形的妖魔! 独孤绝尘再是天骄,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我天生神力。” 赵景的声音从院内平淡地传来。 “那些未化形的妖魔,武技粗糙,法术不精,空有一副强横的体魄。只要力量上不输给它们,杀起来,也并非难事。” 门外,独孤绝尘用一双不住颤抖的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他听着赵景的话,眼中最后一丝骄傲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与明悟。 “我原本以为武林之中,高手众多,却盛传与官府相比宛如蝼蚁...” “我本不信,如今一试,方知所言不虚……” 他喃喃自语,神情复杂,似乎一时间难以承受这巨大的冲击。 赵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想坏了,该不会真把这小子给打自闭了吧。 好在,那落寞的神情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抹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赵景看在眼里,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仗着天赋异禀,才能与妖魔对垒。你与其琢磨这些,不如潜心修行,早日突破三境,去看看那更高处的风景。” 本来都已经振作起来了,但是因为自己,导致他与墨惊鸿的机缘,失之交臂。 实在是有些可惜。 听到这话,独孤绝尘的身躯一震。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嘴角还挂着血迹,双臂也软软垂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下明白了。” 独孤绝尘对着院内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定当以你们为目标,奋起直追!” 说完,他便转身,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背影竟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决绝。 赵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这模样,未来怕不是要多一位同僚了。 …… 送走了独孤绝尘,赵景关上院门,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他将石桌上的异兽肉处理完毕,简单弄熟,便开始大快朵颐。 饭毕,赵景回到屋中,心神沉入悟道经。 这一次,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渡云诀》的演练之中。 得益于脱胎换骨般的根骨资质,修行变得无比顺畅。 一夜过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赵景睁开双眼时,《渡云诀》已然大成! 这等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要知道,当初他修行《破煞刀》,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一夜功夫,也不过是初窥门径。 而现在,一本同样不俗的轻功身法,竟被他一夜修至大成。 赵景起身,在院中随意活动。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鬼魅般闪烁,时而如柳絮般轻盈。 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尽显轻灵。 在悟道经的幻境之内,他早已将这门功法演练了千百遍,每一处发力技巧,每一丝气劲变化,都已成本能。 至于那本《归藏功》,他已经悟透并录入悟道经中,随时可以开始修行。 演练一番之后,他拿起昨日从武库借来的五本秘籍,径直朝着衙司走去。 武库之内。 当值的,依旧是昨日那名文书。 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曾睡好,见到赵景进来,身体下意识地起身行礼。 赵景也不多言,将那五本秘籍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案上。 “还书。” 文书看着那五本完好无损的秘籍,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景放下秘籍,转身便走,只留下那名文书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捧起秘籍,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 昨日,他硬着头皮将此事上报给了城主。 而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他一句。 “知道了。” 虽然此事不用他负责了,但是昨夜他还是辗转难眠。 第119章 我的魔胎有些不一样 离开武库,赵景信步走向总捕房。 一路上,无论是当值衙役还是文书,见了他,无不远远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一声“赵大人”。 如今赵景在城中的威势,早已非初来时可比。 连带着,总捕房的一众捕快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外出办事,无论是谁都得给几分薄面,笑脸相迎。 尤其是在面对城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帮派时,更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 赵景刚踏入捕房院内,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一静,所有捕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行礼。 他随意摆了摆手,并未多言,径直穿过人群,钻进了属于自己的总捕房,将外界的拘谨与喧嚣一并关在门后。 张家刚折了裘万尺这么一位三境高手,此刻想必风声鹤唳,警惕性正提到最高。 此时上门,并非良机。 他决定再等上几日,待张家稍有松懈,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做好万全准备,总归是没错的。 接下来的数日,赵景便彻底沉寂下来。 白日里,他便待在总捕房内,修习《归藏功》,现在约斗已过,他也不用日日出去巡街了。 如今的总捕房,除非是大事,否则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倒成了个清净的修行之地。 凭借着已然脱胎换骨的根骨资质,加上悟道经的日夜推演,《归藏功》的修行也只是一天便已大成。 第一变之后,他转化和生成气血的速度远超从前,借着先前斩杀那两头妖魔所得的精血,加上这几日的温养,他现在血丝也已充足。 与此同时,《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的修行也未曾落下。 随着功法运转,丹田气海内,那口玄妙的太素之气源源不绝地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灰黑魔气。 经脉早已贯通,省去了不少麻烦,如今魔气渐长,已到了可以凝结“魔胎”的关口。 ———— 夜,小院之中,万籁俱寂。 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悟道经的幻境之内。 这一次,他要将体内所有新生的魔气,尽数压缩,凝聚成形! 随着他的意念引导,丹田气海内,那一片灰黑色的魔气开始剧烈翻涌、收缩、挤压。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专注与控制,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魔气不断聚合,渐渐的,一个模糊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人形轮廓,渐渐在气海的中央显现。 赵景心神高度集中,全力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可就在这魔胎即将彻底稳定成型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安安静静温养在他气血深处的血鹤血丝,毫无征兆地,动了! 赵景心中猛地一跳。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魔气之上,根本分不出半点精力去约束那些血丝! 怎么回事? 只见那几缕殷红如血的丝线,仿佛活物一般,无视了气血与魔气之间的隔阂,慢悠悠地,朝着那初具雏形的魔胎伸了过去。 卧槽! 赵景心头大惊!这些血丝想干什么! 眼下正是魔胎成型的最关键时刻,一旦被外力干扰,这几日的苦功便将尽数白费! 他无法分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缕血丝,一点一点,如同附骨之疽般,攀附上了剧烈波动的魔胎。 嗡! 魔胎的形态瞬间扭曲,狂暴的魔气向外扩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 赵景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面色瞬间涨红。 血丝的侵入,对这纯粹由魔气构成的胚胎而言,刺激实在过大! 赵景牙关紧咬,面色涨红,顾不得血气消耗,将体内力量催发到了极致,死死维持着魔胎不散。 那几缕血丝钻入魔胎体内,疯狂地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撕扯着脆弱的魔胎结构。 魔胎的震颤愈发剧烈,赵景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疯狂榨干,意识都开始出现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景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几缕游走的血丝,终于停了下来。 它们最终,盘踞在了那细小人形胚胎的左胸处。 紧接着,在赵景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几缕血丝开始收缩、蠕动、交织、融合…… 最终,竟化作了一颗比米粒还要细小,却散发着微弱红芒的……心脏! 一颗由血鹤之力构成的“心脏”,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魔胎的左胸! “咚。” 一声微不可察,却仿佛响彻赵景灵魂深处的心跳声响起。 随着这颗血色心脏的微微跳动,原本狂暴不休、即将崩溃的魔胎,竟奇迹般地,瞬间稳定了下来! 成了! 赵景精神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内视着丹田内那个悬浮着的,左胸口嵌着一颗微弱红点的灰黑魔胎,心中却是一阵发毛。 这玩意儿……也太怪了! 与功法真解上描述的,完全是两码事! 按照记载,魔胎大成之后,可御使出体,侵蚀敌人心神,诡谲无比。 可自己这个,本该是纯粹魔气构成的魔胎,体内却多了一颗由血鹤血丝构成的心脏。 这到底算是福是祸? 赵景看着这个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才凝聚成形的怪异魔胎,一时间也舍不得就此将其打散。 罢了。 他眼神一定。 既然不知好坏,那便继续修下去! 有【九死蚕命书】和血鹤之力兜底,自己死得起! 哪怕真修出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爆体而亡,他也能从死亡中归来! 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险,往往也意味着更大的机遇。 他缓缓起身。 张家,也该去看看了。 第120章 初试魔气 夜色深沉,将洛都山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安平城东六十里,山风猎猎,吹得林海起伏如涛。 一道黑影立于山巅,俯瞰着山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庄园。 赵景一身夜行衣,劲装裹身,连从裘万尺身上扒下来的那件金丝内甲也穿在了里面,以防万一。 张家的庄园,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池。高墙耸立,暗哨暗藏,院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无数仆役和护卫在其中穿行,如火如荼地搬运着一箱箱货物,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这里,显然是张家处理那些来自化外之地物资的据点。 这庄园面貌来看,这张家确实与安平城内那些家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他运转《归藏功》,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山林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庄园潜去。 还未靠近,他敏锐的感知便已察觉到了藏于暗处的数道气息。 暗哨。 这些人的武功不高,但在夜色的掩护下,足以对付寻常蟊贼。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赵景。 他如同一缕轻烟,避开一处又一处岗哨,没有惊动任何人,身法飘忽,几个起落便已翻过高墙,落入院内一处假山之后。 今夜,他的目的很明确。 不是大开杀戒,而是找出主事者。 将这张家在此地的主事之人揪出来,带走,然后撬开他的嘴,问清楚这张家到底是发了什么疯,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庄园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大,七拐八绕,院落重重。 赵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五感,在黑暗中穿行,搜寻着可能是主事人居住的院落。 他去了几处看起来最为气派的主屋,却都扑了个空,里面或是空无一人,或是只有些下人居住。 这张家主事之人,倒是谨慎。 赵景想了一下,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廊下暗影,收敛全部气息,静静潜伏下来,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侍女穿着的女子,独自一人,正从一条小径上走过。 就是她了。 赵景眼中寒芒一闪,身形暴起,无声无息地扑了过去,一只手掌如铁钳般抓向那侍女的后颈。 他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女子,手到擒来,压根没有用出来多少实力,却不料变故突生! 那看似柔弱的侍女,竟在赵景出手的瞬间,浑身肌肉一绷,脚下踩出个奇异的步法,险之又险地向旁侧滑开半步,躲开了赵景! 并且还十分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嗯? 赵景心中微动,这张家,连一个侍女都有功夫在身?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那侍女刚一闪开,还未来得及开口示警,便觉眼前一花。 赵景的身影快速跟上,已然欺近身前。 他施展《渡云诀》,速度快到了极致,那只探出的大手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抓来。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仓促间举起匕首就往赵景手上招呼,试图逼退赵景。 只不过事情并不能如她所愿。 她的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根攻城的木桩,那股沛然巨力根本无法抵挡。匕首宛若刺中了一块坚韧的树皮,并不能更进分毫。她试图出声示警。 下一瞬,她纤细的脖颈便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救,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侍女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自己只不过撑了一招而已。 赵景面无表情,没有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那只手掌如同铁钳,牢牢锁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转身便拖入了旁边的黑暗之中。 赵景将侍女拖至一处僻静的假山角落中,此刻那侍女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张俏脸憋得青紫。 赵景蹲下身,略微松开了手掌的力道,让她能够勉强呼吸。 女子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 “你们的家主,住在哪儿?” 赵景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带一丝感情。 女子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紧抿,纵然缓过气来,却依旧一言不发。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赵景直接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女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却愈发冰冷,带着一丝不屑与嘲弄。 一个月给你多少啊,骨头就这么硬? 赵景心中冷笑。 那就拿你试试新东西! 他缓缓伸出左手的食指,慢慢地,朝着侍女光洁的额头探去。 从侍女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丝轻蔑。似乎在嘲笑他,除了动粗,再无别的手段。 然而,就在那根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一缕极淡,却又阴冷至极的灰黑色气流,从赵景的指尖悄然冒出。 那气息,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带着侵蚀心神的诡异力量。 侍女眼中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源自本能的不安与恐惧。 她喉结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迟了。 赵景早已察觉到她的意图,右手再度发力,彻底锁死了她的喉咙。 今天,自己得看看这新生的魔胎,究竟有何等玄妙! 在侍女急剧放大的瞳孔中,那根缠绕着灰黑魔气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嗡! 魔气入脑。 侍女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先是不安,随即化为迷茫,紧接着,迷茫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在不断收缩,仿佛透过赵景的指尖,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整个人开始不住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牙关死死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赵景扼住她喉咙的手丝毫不敢松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放手,这个女人会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整个庄园。 这魔气的威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它并非直接造成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直击神魂,将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无限放大,制造出无法摆脱的恐怖幻境。 没过多久,侍女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她的气息在飞速消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流逝。 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从她身下传来。 赵景眉头微皱,尝试着慢慢松开右手,左手的指尖也停止了魔气的输送。 侍女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即使赵景已经停止了魔气的灌输,看起来她还没有挣脱恐惧。 第121章 夜会密谈 过了许久。 瘫软在地的侍女身体猛地一抽,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挣扎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重新汇聚起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还好,人没彻底废掉。 赵景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却对那新生的魔胎多了一份忌惮。 仅仅一丝魔气,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此刻,那侍女再看向赵景时,眼神里只剩下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再无半分先前的怨毒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赵景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句,凿进侍女的脑海。 侍女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上下打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家……家主是子修少爷。” “他……他今晚在西厅会客。” 问清了具体方位,赵景不再废话。 他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她的后颈。 侍女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便彻底晕死过去。 赵景起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消失在了假山后的黑暗之中。 …… 没过多久,他便循着方向,摸到了庄园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赵景伏身于临近院落的一处房顶,身形与瓦片的阴影融为一体,朝下方望去。 这是一处极为奢华的院子,亭台水榭,假山流泉,布置得精巧雅致。 院子四周点着一排排风灯,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院子中央,一个身穿宽大云纹锦袍的俊美公子,正斜倚在一张软榻之上。 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与阴柔。 几名貌美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或斟酒,或布菜,他身前的长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珍馐佳肴。 看着这番景象,赵景便知自己找对了人。 这张家主事之人,倒是会享受。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如最耐心的猎人一般,继续观察四周,提前规划好击杀之后的撤退路线。 这一看,却让他发现了些许异样。 不远处的一条廊道下,一个家丁打扮的下人,正领着两个浑身笼罩在宽大斗篷下的人,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如此鬼祟的做派,让赵景来了兴趣。 他按捺下立刻动手的念头,决定再等等。 看看这张子修大半夜的,究竟要会什么见不得光的客人。 片刻之后,那两道斗篷身影被领进了小院。 见到客人已至,软榻上的张子修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朝着二人略一拱手,算是见礼。 随后,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院内伺候的侍女们立刻躬身告退,不仅如此,连院子外围巡逻的护卫,也悄无声息地向远处退去,将这片区域完全隔离开来。 这看来是准备谈要紧事。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后,那两人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篷。 屋顶上,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人长相都颇为怪异。 一人面皮青黑,双耳尖长,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竖瞳,透着非人的冷漠。 另一人则生着一张阔口,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交错獠牙,看着便令人心生寒意。 妖魔! 这张家没想到居然与妖魔有所勾结! 那阔口妖魔毫不客气,大咧咧地在张子修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抓起桌上的烧鸡便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骨头被他嚼得嘎嘣作响。 另一名青面妖魔则显得“文雅”一些,他看着张子修,用一种沙哑的语调淡淡开口:“张公子,近些时日,山里的道友们有些馋嘴,不小心吃多了些。” “希望张公子能再送批‘货’过来,免得到时候,他们饿极了,误食了你们张家的人。” 张子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答道:“二位特使,如今安平城不比往日,新来的那个总捕头油盐不进。要得这么急,在左近寻人,很容易被他察觉。” 人奸! 原来如此! 这张家,竟是与妖魔勾结,拿活人做交易的畜牲! 难怪他们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感受到自己气息有些许波动,赵景赶忙控制,呼吸在瞬间变得无比绵长。 而院内,那青面妖魔闻言,浑浊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不过一个凡人捕头,直接派人做了便是,何必如此谨慎?” 张子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道:“前些时日城中大乱,里面有府城高手坐镇,我派去对付那总捕的高手也失了音讯。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引来府城的注意。” “哈哈哈哈!” 那正埋头大吃的阔口妖魔突然爆笑出声,他抬起油腻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张子修:“你怕个卵子!府城?那是你怕,又不是老子怕!” “再不给老子弄些吃的,信不信我把这庄子里能喘气的,都给你吃干净!” 张子修脸色一沉:“两位,不要让我难做!” “难做?”阔口妖魔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鸡骨头重重砸在桌上,“别以为靠着你家老祖宗和定山娘娘的那一丝情分,你就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那是你老祖宗,不是你张子修的!” 听到“定山娘娘”四个字,张子修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请二位多给我些时日,明日,我便差人去别地搜罗,尽快凑齐一批送过去。” 见他不再坚持,那青面妖魔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前几日,在城里闹事的是清妙山的姬红叶。她确实是被人打出城的,你派人盯紧安平,若那人离城,立刻通报我们。” 张子修闻言,心中冷笑,嘴上却应道:“好。” 刚刚还说不怕府城,现在却要自己派人去盯梢,当真是色厉内荏。 青面妖魔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再派人,在城中替我们私下寻一件东西,一枚玉牒。只要能找到,先前要人的事,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若是办得好,另有重赏。” 张子修一听这才了然,原来前面那些逼迫和威胁,都是为了这后面的条件做铺垫。 他心中不屑,可眼下的局面,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 自己在化外之地的生意,处处都要仰仗这些杂毛畜牲。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情绪,无奈点头:“好,我记下了。” 见他答应,青面妖魔那张青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很好。” 他点了点头,随后,他那对浑浊的黄色竖瞳微微一动,目光缓缓转向赵景藏身的方向。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既然谈妥了,便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青面妖魔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响彻整个寂静的庭院。 “帮你把房顶上那只偷听了许久的老鼠,抓下来。” 第1章 心跳重燃 赵景面无表情,双眼大睁,死死盯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他穿越了。 魂穿到这具刚咽气的尸体上。 前世如何被乱枪打死场面,还记忆犹新。 接着便是一阵清光闪过之后,他便在此处苏醒。 原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混乱不堪,却也让他了解了大概。 这身体也叫赵景,二十岁,样貌与他前世竟有七八分相似。 平行时空?另一个我?念头电转,却无暇深思。 不过最清晰的,是今晚的记忆。 原身为帮派功勋,为换取内功心法,接了帮内的一个高危任务。 与其他帮派一共六人,潜入这座鬼宅,寻找阴物。 此宅,春水城多处鬼物盘踞地之一。 六人潜入后分散搜索。 原身找到了一枚玉钗,却也是第一个撞上鬼物,被吸尽生气而亡。 强烈的执念与不甘冲击着他的意识——原身死不瞑目。 思绪翻腾间,视野边缘,出现一只脚。 赤裸着不着鞋袜,脚型纤巧,脚踝圆润,肌肤雪白如瓷,看起来是女人脚。 那双脚踏过积尘的地面,不染纤尘。 这个就是凶手,杀死原身的鬼物! 赵景此刻动弹不得,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全身逐渐传来发麻的感觉,这是身体机能正在复苏。 他只能寄望于这鬼物尽快离开,一旦与肉身完全融合,心脏重新搏动,估计自己就会被那鬼物发现。 雪白的赤足停在他脸侧。 赵景依然直视前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不敢有丝毫异动,虽然他也控制不了。 一股阴冷蚀骨传来,赵景发现自己已经能稍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但是在现在这个局面,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是煎熬。 麻痹感逐渐退去,针扎般的刺痛取而代之,四肢百骸,如万蚁噬咬。 胸腔内沉寂的心脏,已在积蓄下一次搏动的力量。 这是身体机能正在恢复的征兆,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死期将至!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惨叫自宅院另一侧传来,撕裂夜空。 声音饱含极致的恐惧与痛苦,随即戛然而止。 是那五人之一,看来也撞鬼了。原身记忆中,这鬼宅内不止一个鬼物,是一大家子。 脸侧的赤足终于动了。 它优雅一转,脚尖朝向惨叫声源头,悄然远去。 阴冷与威压随之消散。 走了! 赵景依旧如尸体般躺着,直至确认女鬼气息彻底消失。 “噗通!” 沉闷的搏动在他胸腔内炸开,自己这具身体也重焕新生 。 心脏,重燃! 久违的血液奔涌感冲刷四肢,带来撕裂剧痛。 赵景猛吸一口气,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直流。 活过来了! 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赵景挣扎着翻身,宛如婴儿一般手脚并用的爬起,这具身体他还不能完全掌握。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身旁不远处。 一枚通体翠绿的玉钗静静躺在灰尘里,钗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正是在原身记忆中让他丧命的罪魁祸首。 原身的不甘与愧疚再次涌上。 为了这东西,他死了。 为了功勋,为了内功心法,命都搭进去了。 “哎!怕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为了功法拿命来搏。” 赵景感慨一声,俯身一把将玉钗捞进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也不能让他白死,愿意赌命也得进来,应该是有目前记忆内还未没出现的理由的。 他迅速将玉钗塞进怀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陈设早已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不敢在此地多留,那个女鬼随时可能回来。 凭借原身破碎记忆,赵景辨认方向,控制着身体艰难的走出房门。 凭借着原身那点支离破碎的记忆,赵景辨认了一下方向,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溜出了房门。 他的速度并不快,维持这个动作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走廊漆黑,几缕惨白月光从破败窗棂透入,光影斑驳,让整个宅院更显阴森。 赵景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记忆中,须穿过后院小花园,再经回廊,就能能抵达一处侧门。 虽然爬墙更快,但是赵景现在走路都费劲,根本爬不上这两米多高的院墙。 刚踏出走廊,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钻入鼻腔。 赵景浑身一僵。 这地儿全是枯枝败叶,哪来的花香。 他的目光穿过荒芜的庭院,落在了小花园的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有些佝偻,正背对着他。 那男人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月色,又像是在嗅闻着空气中早已不存在的花香。 姿态诡异悠闲。 又一个鬼物! 赵景心脏狂跳。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惊动了那个鬼物。 中年男人鬼物只是在原地悠然地晃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活人。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赵景紧张停在原地,发现这鬼物没有理会他,好似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走廊的另一头,也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个黑影。 赵景眼角余光瞥去,认出那是与他一同潜入的六人之一。 那人也看到了花园中的鬼物,更看到了安然无恙的赵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侥幸,他显然是将赵景的幸存当成了某种规律。 他压低身子,动作比赵景还要轻缓,一步一步地朝着花园的另一侧挪动,企图绕过那个中年男鬼,去搜索更深处的院落。 一步,两步。 他成功地踏入了花园的范围。 中年男鬼依旧背对他,毫无反应。 那人心中一喜,胆子更大了几分,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丝。 就在他即将与那男鬼擦身而过时,异变陡生。 原本赏月的男鬼,脖子以违反常理的动作,猛地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脸上五官竟已消失,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宛如面具。 “咯咯咯……” 骨头摩擦般的怪笑从它平滑的脸上传出。 下一瞬,男鬼垂在身侧的手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长鞭,瞬间伸长,一把缠住了那个潜行者的脖子。 潜行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脚离地,被硬生生提起。 他四肢狂舞,双手死命去掰那手臂,徒劳无功。 手臂越收越紧,清晰的骨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潜行者的身体像一个被榨干汁水的橙子,迅速干瘪下去,眼珠暴凸,最后被那手臂猛地一甩,如同一件垃圾般砸在假山上,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 做完这一切,中年男鬼的脖子“咯”的一声转回,手臂恢复原状,继续背手赏月,仿佛无事发生。 赵景瞳孔缩成针尖。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明白了,不是鬼物发现不了他,而是另有原因! 他不敢再赌,立刻放弃穿过花园,缩回走廊阴影,选择另一条路。 绕过一处倒塌的月亮门,眼前是个更僻静的小院。 院中一口枯井,几棵歪脖子树,愈发荒凉。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细微的哭声,传入他耳中。 第2章 逃出宅邸 赵景循着哭声望去。 枯井的井沿上,坐着一个粉裙小女孩。 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瘦小的肩膀随着哭泣一抽一抽,无助又悲伤。 哭声在死寂的院落里盘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赵景心头一沉。 又是一个鬼。 而且看样子,是这鬼宅里的一家子之一。 去往后门的路径,恰好要经过这口枯井。 他必须过去。 这哭声虽然听着可怜,但中年男鬼那诡异的死法,让他不敢有丝毫侥幸。 就在他凝神观察,试图找出规律时,身后,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赵景脊背猛地绷紧,豁然回头! 一个瘦高的黑影,正踮着脚,如野猫般无声靠近。 是同行的六人之一,北城歃血帮的“狸猫”。 狸猫显然也发现了他,先是瞳孔一缩,随即,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 他的视线越过赵景,精准地锁定了井边的小女孩,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地上。 一个色彩斑斓的拨浪鼓。 鼓面图案童趣,却在惨白月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狸猫的呼吸微微急促,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阴物! 这趟任务的目标之一! 他立刻对赵景做了个手势,嗓音压得极低,气流般送出:“赵兄弟,一起?” 赵景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一起? 一个拨浪鼓,怎么分? 他只是缓缓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不敢冒险。 狸猫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悦,随即,那丝不悦化为了彻骨的阴狠。 他动了! 身形如捕食的狸猫般暴起,目标却不是小女孩! 而是赵景的后心! “呵,那就劳烦兄弟你,去问个路吧!” 阴冷的笑声在耳后炸开。 赵景的意识早已察觉,大脑在瞬间就下达了闪避指令,一个最简单高效的侧步就能躲开! 然而—— 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银,沉重、僵硬、迟钝! 大脑在咆哮,四肢却纹丝不动! “嘭!” 一股巨力轰在后心,赵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踉跄着扑向那口枯井。 “噗通!” 他重重摔在小女孩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根本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和一张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惨白尖牙! 阴寒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将赵景淹没。 “呀——!” 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啸,张开双臂,十指指甲瞬间暴长,变得漆黑如墨,如十柄淬毒的匕首,朝他当头罩下! 赵景的灵魂在尖叫,想躲,身体却像一具刚解冻的尸体,完全不听使唤! 完了! 刚活过来不到一炷香,又要死了! 冰冷的鬼爪狠狠掐住他的双肩,锋利的指甲刺入血肉,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张恐怖大嘴即将咬下他头颅的瞬间,小女孩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她黑洞洞的眼窝“看”着赵景,似乎极为困惑。 随即,她不存在的鼻子耸动着,在他身上仔细地嗅闻。 一股浓郁的死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活人气息。 赵景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这小鬼……在犹豫? 是因为我这具身体死过一次,沾染了阴气? 不等他想明白,另一边的狸猫见状,已然狂喜! “我的!”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拨浪鼓,一个饿虎扑食,伸手便抓了过去。 “不准碰我的玩具!” 小女孩的声音瞬间从困惑转为暴戾的尖啸! 她猛地将赵景甩到一边,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青烟,径直扑向狸猫! 狸猫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拨浪鼓。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后颈传来。 小女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死死贴在了他的后颈皮肤上。 “咯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狸猫的身体瞬间软成一滩烂泥,脸上的贪婪与狂喜永远凝固,双眼暴凸,生机如退潮般消散。 拨浪鼓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了一旁。 小女孩捡起心爱的玩具,抱在怀里,又坐回井沿,恢复了那副低头抽泣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虐杀,从未发生。 被摔在一旁的赵景看得遍体生寒,他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可身体的麻痹感再次袭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不断抽泣的背影,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一丝力气回到了四肢。 赵景咬着牙,用尽全力,将自己从地上撑起,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绕过枯井,朝着后门的方向挪去。 幸好,狸猫没发现他怀里的玉钗,否则死的人就是他了。 穿过小院,经过一道狭窄夹弄。 一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后门! 赵景心中狂喜,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指摸向门栓。 门栓早已锈死,卡得极紧。 他用上吃奶的力气,脸都憋成了紫色,才终于将其拉开一半。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就在他准备侧身挤出这救命门缝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感,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笼罩了他。 赵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头。 那双雪白纤巧、不染尘埃的赤足,就停在他身后。 女鬼! 她追来了! 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赵景身上,里面不再是漠然,而是浓浓的惊疑。 她认出了他! 一个被自己亲手吸干了生气,死得透透的猎物,竟然活了过来! 赵景则头皮发麻,心沉到了谷底。 她能发现我! 女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她抬起了手。 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赵景卡在门外的手臂上。 无法形容的冰冷瞬间贯穿全身,赵景的意识都仿佛要被冻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生命力,正被那只手疯狂地汲取,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等死吗?! 不!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前世的疯狂与狠厉,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拼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后退,而是疯狂地朝门外挤去! “噗嗤!” 血肉与门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整个人像一袋破麻袋,被硬生生挤了出去,重重扑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火辣辣的剧痛从全身传来,但他顾不上了。 他想爬,可四肢却软得像面条。 但是他依然毫不放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朝着巷口爬去。 身后的阴冷气息,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女鬼正带着那抹诡异的微笑,正带着一丝微笑,缓缓向他飘来,速度不快。 从她的神情能看出来,她就像在欣赏一只倔强但却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蚂蚁一般。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东方的天际,悄然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一丝微弱的晨曦,穿透层层阴霾,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洒落在小巷之中。 女鬼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抹光亮,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空洞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随着晨光越来越盛,那股阴冷蚀骨的气息开始飞速消退。 女鬼的身影,在天光下,逐渐变得模糊、透明…… 最终,如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赵景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 他赢了。 天,亮了。 第3章 燃血真功 赵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这身体…怎么这么难控制?” 他艰难地抬起手,就像是在操纵一具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而不协调。 在地上积蓄体力的时候,他又继续翻阅记忆,他发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类似自己所在夏国的古代。 这儿充满妖魔鬼怪,人危险,妖危险,死人更危险。 “这种世界?真的好活吗?”赵景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原身死前的记忆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自己“还得去前门,回帮派复命呢! 只可惜记忆混乱,丢失了许多信息。 感受到身体又有了一些力气,他一边整理记忆,一边一步一晃的向大门走去。 “出!出来了!” 刚从隔壁巷子走出来,一个眼尖的小喽啰立刻发现了他,激动地大喊起来,随即又招呼另外两人过来。 三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景。 然后又围过来了一群人,他们向赵景问道:”其他人呢?“ 赵景虚弱的回答:”不...不知道,我是从后面逃出来的。“ 撇开围着的人后,三人将他扶上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走!回帮内。” “驾!”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出来!”马车上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惊叹道。 通过涌入的记忆,赵景认出这是原身在帮中的好友,蔡二狗。 “脸白成这样,怕是不见了半条命啊!”另一个帮众一脸唏嘘地说道,眼中满是敬畏。 赵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确实不见了半条命。” 坐在前面赶车的张瘦子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听说那里面有个非常好看的小姐鬼。” “你这一脸虚相,昨晚怕是遇上了那个小姐鬼了吧?” 赵景望向他。 “你可以去试试,昨晚单撞见的鬼物就有三个,若不是我命大,你已经可以进去帮我收尸了。” 张瘦子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讪讪地转回头去专心赶车。 “你好好缓会儿!”蔡二狗关切地拍了拍赵景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水囊。 马车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院落前。 大门上方悬挂着“厉虎帮”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张瘦子提前进去报告,赵景随后被搀扶着走进大堂。 只见堂内灯火通明,一张长桌上摆满了酒肉。主位上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正是厉虎帮帮主李虎。 “哈哈哈哈!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到居然是你成事了!快叫医师过来!”正在吃着肉的李虎见赵景进来,豪迈地大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景强撑着精神,从怀中掏出那枚玉钗,恭敬地递上:“幸不辱命!” 一名帮众上前接过玉钗,恭敬地呈给李虎。李虎接过玉钗,仔细端详,眼中的喜色越发浓郁:“好!好!好!就是这东西。这北城刘老爷急需阴物给他女儿吊命,这回咱们可以狮子大开口啦!哈哈哈!” 李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示意人送到赵景面前:“这是之前许给你的!你7天练通饿虎拳,如今入手这本真功,看来我帮内又要出来一名大将了!” 赵景接过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燃血真功”四个古朴的大字。 不过他还没接受到关于这本功法的记忆,只是从原身残留的念头来判断,这本功法对他极为重要。 “谢谢帮主赏赐!”赵景小心地将书收入怀中,向李虎拱手致谢。 “这本就是你应得的!何来赏赐,”李虎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此前那里面栽了8个兄弟,我都以为这买卖要砸在手里了。” 一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进大堂,这是帮内常驻的医师张伯。他上前给赵景把了脉,皱眉道:“体内空虚,元气大伤,不过问题不大,多吃些补品调养即可。” 坐在李虎旁边的孙长老突然开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景,等待他的回答。 赵景沉默片刻,缓缓道:“只能说是命大。” 众人一愣。 “我进去后很快就找到了这枚玉钗,但也被那女鬼发现了。被她抓住了,本来我正在被吸食生气,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歃血盟的狸猫太贪心,居然趁机溜进来,拿了一个阴物就跑了,那女鬼便跑去追他了。我也是因为这样才能逃脱,一路有惊无险的从后门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与恐惧。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解释了自己如何逃生,又将问题推给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身上,足以掩盖自己是死而复生这件事情。 “哎!这可真是你命不该绝。”李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内气刚成,不是那鬼怪的对手。否则也不需要兄弟们拿命去搏了。” “帮主不要自责,此件事,又没有逼迫任何人,所有去的兄弟都是自愿的!”孙长老出声劝慰。 众人纷纷附和,李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好了,你身体亏空,多吃些补补。”李虎指着桌上的酒肉,“吃完就回家歇息吧,今日就不派活了。” 赵景也确实饿了,便不客气地大吃起来。随着食物入腹,他感觉身体逐渐恢复了些力气。 席间,他察觉到一道怨毒目光,来自角落一个削瘦青年——刘善宝。 记忆中,此人当初也想接这任务,却临阵退缩。 赵景心中一凛,待会儿得小心。 酒足饭饱后,赵景起身,此时帮内一帮高层早已去忙事去了。 他去找到正在院中聊天的蔡二狗。 “二狗,我身子虚,劳烦送我一程?”赵景看着他挑了挑眉。 蔡二狗心领神会,当即答应下来,告知老大后,二人便走了出去。 两人离开后,原本想要跟上的刘善宝停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赵景与蔡二狗走在大街上,看着这偌大的城池赵景有些惊讶,这座城池规模不小。 四面都由高耸的城墙围住,显得坚不可摧。 “正好为了接你,天没亮就起了,困得很。送你回去之后,我也回家补觉去了!”蔡二狗显然对能提前收工感到高兴。 厉虎帮控制着整座春水城南城的大部分地盘,赵景也住在南城,赵景还知道家中还有一个奶奶。 赵景对家中位置记忆模糊,但凭借身体本能和蔡二狗的引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也终于回到了自家小院。 赵景缓缓推开自家大门,门没有上锁。 赵景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 院内的灶台前,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用一根黑乎乎的木棍搅动着锅里。 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炖着一锅肉块。 “乖孙,回来啦?” 老太太没有回头,声音倒是传了过来。 “饿了吧?奶奶炖了肉,吃了补补身子!” 赵景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刚想与这老太太客套一番,却被身体深处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死死压住。 “奶奶,我不饿,我累了,先回房歇着。” 赵景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他身后,老太太搅动汤锅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眼神间充满了疑惑。 赵景反手关上房门,将那老太太的视线隔绝在外。 身体内涌出的危机感,就像是原身无声的催促,让他不再犹豫,立刻来到桌前。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燃血真功》。 “燃血化气,以命铸基……” 一行行霸道而诡异的文字映入眼帘。 随着他的阅读,一股来自原身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执念,轰然爆发! 就是它! 练成它! 赵景闭上双眼,按照功法所述,尝试修行。 就在他心神刚进平静的瞬间,一抹浩瀚而温润的清光,自他灵魂深处,轰然亮起! 一本古朴的竹简,在那片清光中缓缓展开,仿佛已在此地等候了万古岁月! 赵景心神剧震! 这是……什么?! 下一刻,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原身,是如何借助这本竹简,在短短七日之内,将凡品武学《饿虎拳》修炼至大成的画面! 怪不得原身宁愿赴死,也要得到这本《燃血真功》! 原来是有挂! 第4章 悟道经,老太凶猛 只看竹简一眼,心里面便自然而然的出现了竹简的名字! 悟道经! 这便是原身获得的奇遇! 赵景心头震惊,虽然现在自己还没获取到他怎么获得悟道经的记忆,但是脑海中新出现了原身使用悟道经来习武的片段!这竹简的功能简单粗暴,便是加速习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前世并没有这么强大的武学功法存在,作为之前算是在武林中混迹的人,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个机会。 他来到床边盘膝坐下。将念头沉入那古朴竹简之中,只见竹简微微一颤,其上缓缓显现出两个名字——《饿虎拳》,《燃血真功》。 《饿虎拳》是厉虎帮的基础武功,每个入帮的成员都能学习,胜在易学刚猛。而《燃血真功》,则是他昨夜拼死得来的宝贝。 赵景没有犹豫,意念集中在《燃血真功》之上。 刹那间,四周的景象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包裹了他。他按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开始吐纳。 “呼……吸……” 他依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吐纳。 起初只是胸腹间的微微起伏,渐渐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深远。‘呼……’浊气排出,‘吸……’天地间的某种游离能量仿佛受到牵引,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他能‘看’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从最初的温吞流动,逐渐变得滚烫、奔腾,如同地底岩浆,每一次循环都在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细微管道,带来阵阵酥麻与灼痛。 而那古朴竹简则散发着微光,将这个过程无限加速。 在悟道经的加速下,赵景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时间流之中。外界或许只是一瞬,但在这里,他却经历了日复一日的枯燥修炼。不用吃饭,不用喝水,疲倦了便休息,然后继续练功,训练,周而复始。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遍遍演练着功法,体内的血液从最初的涓涓细流,逐渐汇聚成奔腾的小溪。汗水浸湿了衣衫,又被体内的热力蒸干,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杂质,又在下一次的循环中被冲刷。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十天,或许是数月。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时,耳边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扑棱”声,好似扇动翅膀,一闪即逝,未能引起他太多注意。 紧接着,一股微风袭来,血气浓厚,整个修炼的“幻境”陡然再次加速! 体内的血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催化,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四肢百骸。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薄膜被捅破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赵景猛地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在一瞬间经历了一紧一松的奇妙变化,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正在自主地呼吸吐纳。一股远比之前更为凝练的血气,从四肢百骸涌向皮肤表层,滋养着每一寸肌肤。 成了! 这便是《燃血真功》中记载的,武学第一步,锻体境的淬皮阶段! 这浑身皮肤的松紧变化,正是淬皮大成的明证! 此境界一成,皮肤坚韧异常,寻常棍棒击打在身上,顶多留下一道红痕,很快便能消散。力量与速度,更是较之常人有了显着提升。拳裂顽石,脚断硬木。 至此,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者一道! 之后还有,炼骨,易筋,都是为了改造与强化身体。至于目的则是,能用身体承载修出的内气,到此为一境! 再下去的二境,貌似便是开始主要修行内气。至于三镜,赵景也不了解,毕竟燃血真功,练满了也才二镜。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从眸中闪过。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斥心间。这种力量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了一丝底气。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这突破带来的喜悦,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陡然袭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感觉……是昨夜那女鬼! 她是怎么寻过来的!!!! 赵景心中一紧,立马做出决断,老太太还在隔壁西屋睡觉!他当即准备起身,先把这女鬼引开再说! “打死你个小贱货!打死你!”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奶奶那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声。 紧接着,便是“啪!啪!啪!”一阵急促的,像是用什么柔韧的条状物狠狠抽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微弱的痛哼。 那股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冷怨毒气息,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飞速地向远处退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真是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还敢来扒墙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余怒,特地朝着那气息消失的方向补了一句。 才从床上坐起的赵景,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老太太...她... 他定了定神,下床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谁知,刚站起身,一股强烈的虚弱感猛然袭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跌坐在了床上。 “怎么回事?”赵景脸上充满了错愕。 自己不是刚刚突破到淬皮境界了吗?浑身充满了力量,怎么现在感觉比白天在帮里的时候还要虚弱不堪?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乖孙子?你在里面扑腾啥呢?”老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赵景的北屋门前。 赵景连忙定了定神,应道:“没什么,奶奶,就是听到您这边有动静,醒了而已。” “哦,没事儿,不知道哪来的小贱货,大半夜的想扒咱们家墙头,被我打跑了!你睡吧,天还没亮透呢。”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说完,便走了。不一会儿,西屋那边传来了轻轻的关门声。 赵景坐在床上,一阵后怕传来,若是不是老太太在站出来,自己这状态怕是原地等死了。 这女鬼当真是阴魂不散!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类鬼物通常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很少会离开自己盘踞之地。 整个春水城,官府明确标注出来,确认有鬼物盘踞的地方,就已经有十几处之多。 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这么“幸运”,遇到的还是个能主动找上门的!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先将女鬼引开再说,大不了直奔帮内,帮主不说了他已修出内气了吗,打不过总能拖住吧! 可万万没想到,这老太太竟然如此……生猛?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奶奶的记忆,一篇一篇地仔细翻阅。吃饭、洗衣、缝补、唠叨……全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太太的日常。没有任何与鬼怪、武学,或者任何超自然力量相关的画面。 纯粹的,就是一个牙齿快掉光了的普通老人。 “算了……”赵景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提升修为。有这么一个女鬼在暗中窥伺,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摸上门来。 他再次闭上眼睛,观想出那卷古朴的竹简,准备继续投入到《燃血真功》的修炼之中。 然而,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那悟道经竹简都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意识海中,毫无反应,再也无法将他的念头沉浸其中。 “嗯?”赵景眉头微皱,尝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他心中一动,暗自推测:“莫非……这悟道经的使用,并非没有代价?它能加速修炼,效果如此逆天,恐怕消耗也是巨大的,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恢复?” 这个猜测,似乎最为合理。毕竟,那种宛如时间加速般的修炼效果,实在太过强大,若能无限制使用,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看来,今晚是无法再继续借助悟道经修炼了,还是先睡吧,这身子现在如此羸弱,先休息要紧。 …… 第二天一早,赵景是在一阵迷迷糊糊中醒来的。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 走出房间,来到院内,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精神稍振。 只见奶奶已经起来了,正佝偻着身子在东面的厨房内忙活,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 “乖孙子醒啦?”老太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锅里炖着肉呢,要不要先吃点再出门?” 赵景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奶奶,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帮里点卯了。您自己吃吧。”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奶奶……昨夜,您是怎么将那女……” 那个“鬼”字刚要脱口而出,一股莫名的惊慌感猛然攫住了他! 赵景硬生生将那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那个扒墙的贼人打跑的?” 老太太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的菜刀“当”的一声剁在砧板上,语气也变得有些严厉:“什么贼人!就是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狐媚子,半夜三更扒人家墙头,能是什么好货色!乖孙,你以后出去也给我长点记性,少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贱货!” 赵景心中一凛,奶奶这番话显得过于......平常了。 “知道了,奶奶,我出门了。”他有些凝重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自家小院。 站在门外,赵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心中凝重。那股源自体内深处的惊慌,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心有余悸,就好像自己即将一脚踏入了万丈深渊一般。 看来,这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现在是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记忆片段涌现出来,填补着空白,但就好比某些资源下载一样,进度条越到后面越慢,只期望不要卡在最后那要命的99.9%就好了。 在彻底搞清楚一切之前,尤其是关于老太太的,自己还是少说少问为妙。 厉虎帮的规矩,若是没有告假,或者身上没有帮派指派的任务,那么帮众便需要每天准时到帮内堂口点卯报到。 赵景虽然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诸多疑惑,有些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原身既然都混上了帮派了,那就侧面代表没啥别的路可走了。 在还没完全了解这个世界和自身处境之前,还是先按照原身的生活轨迹来行动,最为稳妥。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厉虎帮在南城的堂口走去。 春水城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包子铺的蒸汽弥漫,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赵景没走多远,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死人啦——!” 第5章 命案与油水差事 那一声凄厉的“死人啦——!”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略显平静的清晨。 赵景心中一突,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多了解一下身边环境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走几步,便见前方一个巷子口围拢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挤进人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只见巷子中央,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吃力地从一间破旧的屋舍里抬出一具用草席裹着的“东西”。 一个身着皂隶服饰的官差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什么,眉头紧锁。 “啧啧,是老王头啊,一个人住,怪可怜的。” “是啊,听说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们看,那草席边上露出来的……” 人群中窃窃私语,赵景凝神望去,待那草席被官差掀开一角,饶是他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禁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具干瘦的尸体,看面容确实是个老汉。 但真正令人心惊的是,尸体并不完整,左腿自膝盖以下凭空消失,右臂也只剩下半截,伤口处坑坑洼洼,血肉模糊,边缘还有细碎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硬生生啃噬撕咬断裂的一般。 这死状,过于惨烈了些。 “哎哟我的老天爷!”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捂着嘴,满脸惊恐,“官爷,这……这可得赶紧运走烧了啊!都这样了,就算不变鬼,也得闹瘟疫啊!”她的声音尖细,带着浓浓的惧怕。 那官差站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烧什么烧?死因未明,不得先查验一番?大白天的,一个个慌什么慌!” “官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前那大妈不依不饶,嗓门更大了,“这老王头死得这么惨,万一……万一这宅子闹鬼了可怎么办?我们这些街坊邻居,还在这儿住不住了?”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都给我滚蛋!”官差显然被吵得不耐烦了,厉声喝道,“闲杂人等,全都给我散了!再敢在此喧哗,一并抓回衙门!” 衙门的威慑力还是有的,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心有戚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交头接耳,不情不愿地慢慢散开。 赵景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 这世界鬼物似乎是常态,但人们谈论起来,却又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嫌弃?就好像谈论某种令人讨厌但又不得不面对的自然灾害一般。 他脑海中,原身的记忆碎片适时地浮现出来。这个世界的鬼物,在形成之后,一般并不会轻易离开自己身死的范围。只要在其死后七日之内,将尸体妥善火化,便能大概率阻止其成型。 所以,只要自己不作死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鬼物的存在,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自然现象”般的普遍认知。 “晦气!真是晦气!”那先前叫嚷得最凶的大妈被官差一喝,满脸不爽地嘟囔着转身,大概是想回家去去晦气。 谁知她一扭头,没看路,径直就撞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赵景身上。 “哎哟!”大妈踉跄了一下,抬头便看到了一张脸。 下一刻,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出一声比之前发现死人时还要凄厉数倍的尖叫:“鬼……鬼啊——!”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赵景,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把刚准备散去的人群又给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赵景身上。 赵景自己则是一脸懵逼。 鬼?哪儿呢?我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大妈跌坐在地,惊魂稍定,看清楚眼前站着的确实是个人,虽然这人看起来……呃,不太像活人。 她指着赵景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杀的病痨鬼!身子都垮成这样了,还出来凑什么热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赶紧回家躺着等死吧你!杵在这儿,比真鬼还吓人!” 这话骂得是相当不客气,周围人看赵景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夹杂着几分嫌弃和怜悯。 赵景听她这番恶毒的咒骂,心头也涌上一股火气。他现在身体虚弱不假,但嘴上可不饶人,当即冷笑一声,回怼道:“我就是死了,也天天夜里去你家窗户根儿底下转悠,让你好好看看真鬼长什么样!” “你……你你……”大妈被他这阴恻恻的话噎得够呛,又看他那副尊容,实在是不想再跟他纠缠,尖叫一声“真晦气!” 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菜篮子都顾不上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避瘟神似的躲开了赵景,窃窃私语着散去。 赵景眉头微皱,被那大妈一顿输出,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自己现在的样子,有那么不堪吗? 他走到巷子边,找到一处昨夜雨后积下的小水洼,借着浑浊的水面倒影,仔细打量起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整个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煞白,仿佛久病缠身、即将灯尽油枯的将死之人。 这……这他娘的也太夸张了吧! 赵景心中巨震,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醒来时,虽然虚弱,但脸色绝对没有这么难看! 唯一的可能,便是昨夜的修炼! 那《悟道经》! 怪不得昨晚修炼到后面,无论他如何催动,那竹简都再无半点反应,原来不是竹简需要恢复,而是自己的身体被榨干了!这修炼的消耗,竟然如此恐怖?直接把他从一个“虚弱”的状态,干成了一个“濒死”的模样! 也难怪他之前没太察觉,估计是穿越后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本就生疏,感应迟钝。 看来,这悟道经也不是那么好用的,代价不小啊。 怀着沉重的心情,赵景继续朝着厉虎帮在南城的堂口走去。 到了堂口,门口守着的两个帮众一看到赵景,也是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或者……索命的恶鬼。 “赵……赵景?”其中一个帮众迟疑地喊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是我。”赵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帮众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确认眼前这个“鬼”确实是前几天刚入帮的赵景,连忙将他让了进去。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赵景,你小子这是……这是掉哪个粪坑里泡了三天三夜刚捞出来啊?!” 蔡二狗围着赵景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然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吼吼地说道:“走走走,去看看医师。” 赵景被他拉着,也没反抗,他现在确实需要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来到张伯这儿,他仔细询问了赵景的感受,又给他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奇怪得很呐。”张伯捋着胡须,沉吟道,“你这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败得厉害,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才对。可我看你,除了脸色难看些,精神头倒还尚可,真是怪事。” “你怕不是把《燃血真功》给练反了吧?其核心在于激发自身气血,修炼时应该感到气血充盈,力量增长才对。只有在与人搏杀,运功催鼓气力时,才会消耗血气。你这情况,倒像是把功法给练反了似的,只消耗不生产。” “这绝对没有,并且我都没练出来血气呢!就能直接运功催鼓气力了吗。” 张伯听后点了点头,说道:“万幸的是,你的精气神倒是还算充足,根基未损。这样吧,你尝试着在日常行走坐卧之时,也默默运转《燃血真功》,虽然有些困难,但多少能加速你亏空血气的恢复。再有就是,多吃!吃好的!把亏掉的气血补回来!” “多谢张伯指点。”赵景拱手道谢。 蔡二狗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总算明白赵景这是练功出了岔子,连忙说道:“走,赵景,我带你去伙房,先填饱肚子再说!张伯都说了,得多吃!” 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赵景和蔡二狗在入帮前便已相识,关系相当不错。原身得到那神秘竹简《悟道经》后,苦于没有门路和余钱去正经武馆拜师习武,又渴望变强,这才在蔡二狗的引荐下加入了厉虎帮。 严格来说,蔡二狗算是赵景在帮内的“领路人”兼“老大”,毕竟赵景入帮时日尚短,还只是个最底层的新人。 这厉虎帮在春水城南城的名声倒还算不错,虽然是帮派,却也约束着手下,基本上杜绝了其地盘内小偷小摸、地痞流氓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帮派收些保护费,但行事也不算太过霸道,还算讲几分江湖规矩。 两人来到伙房,蔡二狗直接让厨子给赵景上了一大盆肉食,又配了几个馒头。 赵景也是饿坏了,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略微缓解了身体的虚弱感,并且也听话的默运功法,怎么说在悟道经内不眠不休的练了这么久,已经是完全熟练了。 吃饱喝足,蔡二狗才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嘿嘿笑道:“赵景,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南二街那片的月钱,该轮到咱们去收了。” “月钱?”赵景有些疑惑。 “对,就是保护费。”蔡二狗解释道,“平时南二街都是刘善宝那小子去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孙子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闹肚子,茅房都快被他给占了,听说都快拉脱相了!他哭爹喊娘地求了我半天,让我替他走一趟。” 说到这里,蔡二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一丝猥琐:“嘿嘿,这收月钱的差事,可是个肥差,还是有些油水的。帮里规定的那些正经月钱,咱们自然不敢乱伸手,但那些开店的掌柜老板们,为了以后好办事,多少都会额外‘孝敬’那么一点点。积少成多嘛!” 他挤了挤眼睛,又看了一眼赵景那惨白的脸,突然咧嘴一笑:“正好,你现在这副尊容,待会儿要是路过药铺,说不定还能凭这‘鬼样子’,让老板给你打个骨折呢!” 赵景闻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蔡二狗,还真是会“废物利用”啊。不过,去收月钱吗?听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让他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 二人走出大门时,原本应该在茅房内叫苦连天的刘善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远处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们! 第6章 新来的过江龙 春水城,南二街。 与贯穿南城的主街不同,这里少了些车马喧嚣,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多是些油盐铺、杂货店、小食摊之类的小本买卖,来往的也都是附近的街坊邻里,透着一股熟悉而安逸的劲儿。 蔡二狗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他不像寻常收保护费的恶霸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更像个上门收租的管事,跟各家老板插科打诨,言语间便将这个月的月钱收了上来。 “王记布庄,这个月生意不错啊,月钱四百二十文。” “李家铁匠铺,还是老样子,两百一十五文。” 赵景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一切,同时体内《燃血真功》的功法也在一丝不苟地默默运转。伙房那一大盆肉食带来的暖流,正随着功法的搬运,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干涸的四肢百骸。 他发现,这些商家在缴纳月钱时,脸上并无多少被勒索的愤懑与不甘,反而透着理所当然。偶有几家生意红火的,老板还会多塞几文钱到蔡二狗手里,嘴里念叨着:“二狗哥辛苦,拿去喝杯茶。” 蔡二狗也来者不拒,笑呵呵地揣进怀里。 “看到了吧,赵景。”他回头低声对赵景炫耀道,“咱们厉虎帮跟那些只知道打砸抢的烂仔不一样。这条街上的店铺种类和数量,帮里都有数,不会让卖同一样东西的铺子开得满街都是,互相抢生意抢到死。谁家要是被地痞流氓骚扰了,只要打声招呼,帮里兄弟立刻就到。这叫什么?这叫规矩!有了规矩,大家才能安生吃饭。” 赵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这厉虎帮,倒有几分现代商业街管理公司的意思,只不过手段更加粗暴直接。 两人很快来到街尾的一家药铺。 “百草堂,月钱六百三十文。”蔡二狗朝柜台后的老掌柜伸出了手。 老掌柜一边数着铜钱,一边瞥了眼赵景,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不由多问了一句:“这位小哥是?” “我兄弟,练功岔了气。”蔡二狗嘿嘿一笑,把赵景推上前,“掌柜的,正好,你给他瞧瞧,开点补气血的药。看在我兄弟这副‘鬼样子’的份上,可得给个实在价啊。” 赵景嘴角一抽,倒也没有说话。 老掌柜倒也没多言,帮派里的人练功出岔子是常事。他搭了搭赵景的脉,又看了看帮里医师早就开好的方子,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后堂抓药了。 “赵景,你在这儿等他抓药,我去前面那家饭馆把最后一笔收了。”蔡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道,“那可是这条街最大的肥羊,你这边好了就过去寻我,兴许我手气好,咱俩晚饭还能吃顿好的。” 赵景应了一声,看着蔡二狗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药铺。 蔡二狗哼着小曲,心情大好。只剩最后一家“福运来”饭馆,今天的差事就算圆满完成。这福运来饭馆,明面上是饭馆,后院却是个小小的赌坊,是这附近几条街的独一份,油水最足。 更妙的是,那里的胖老板最会来事,每次收月钱的兄弟过去,都会奉上几百文的筹码,让你玩两把过过手瘾。赢了,钱归你;输了,反正也是白来的,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亏。 蔡二狗心里盘算着,赵景那小子木讷,不喜欢赌,等他抓完药还得一会儿,自己正好先去爽两把,两不耽误。 一脚踏进福运来饭馆,一股酒菜与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蔡老大,今儿个怎么是您大驾光临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立刻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正是那胖老板。 “刘善宝那孙子吃坏了肚子,估摸着这会儿还跟茅房的蛆称兄道弟呢,”蔡二狗大咧咧地往一张八仙桌旁一坐,“怎么,不欢迎我?” “哪能啊!”胖老板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往蔡二狗身后瞟了瞟,“就您一位?” “怎么?嫌我一个人,想赖账?还是觉得我应该带十几个兄弟来,把你这小店给吃光了?”蔡二狗斜眼看他。 “蔡老大说笑了,说笑了!快,给蔡老大上最好的毛尖!”胖老板连忙哈腰,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茶壶,亲自给蔡二狗倒上茶水。 蔡二狗端起茶杯,吹了吹,不耐烦地说道:“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月钱拿来,我收了还得回去复命。” “这个……”胖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搓着手,面露难色,“蔡老大,您有所不知,我……我这儿出了点状况。” 蔡二狗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眼皮一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有状况?出了状况不早点去帮里通报,非得等老子上门了才说?你当我蔡二狗是来听你诉苦的?” “蔡老大,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胖老板哭丧着脸,声音压得极低,话语的内容却像是一记重锤,“如今我这家店……已经换了人罩了。” “啪!” 蔡二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胖老板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他娘的说什么?换了人罩?你是不是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有点多余,想换个地方搁着?!” 面对蔡二狗的雷霆之怒,胖老板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摊了摊手,语气竟也硬气了几分:“就是换了人了,蔡老大。您呐,喝口茶,消消气,然后就去别家吧。这月的月钱,我给不了你们厉虎帮了。” “我给你妈!” 蔡二狗怒火攻心,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耳光扇在胖老板肥硕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胖老板那二百多斤的身子竟被扇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蔡二狗指着他骂道,“你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在这开的独家买卖?没有我们厉虎帮点头,你连在这条街上摆摊卖馄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翅膀硬了,想换主子了?我看你这狗绳是得给你勒紧点!” 被打蒙的胖老板捂着火辣辣的脸,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扯着嗓子朝后院大喊:“张老大!张老大您快出来啊!有人砸场子了!” 话音刚落,后院通往赌坊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鱼贯而出,眼神不善,隐隐将蔡二狗围在了中间。 蔡二狗心头一沉,但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此刻绝对不能怂。他强作镇定,沉声喝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这里是厉虎帮的地盘吗?” 那几个大汉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这时,一道轻佻而狂妄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我们啊,是东边来的。”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的年轻人,在一众壮汉让开的道路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东城?铁拳帮的人?”蔡二狗眉头紧锁,“我们春水城四大帮派早就定下规矩,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敢过界,你们帮主范铁拳知道吗!” “我们帮主,当然知道。”那年轻人走到蔡二狗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只不过,我们虽然是东边来的,但我们可不是什么铁拳帮。”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铁胆捏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个铁拳帮,从昨天开始,已经不在了。” “什么?!”蔡二狗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春水城四帮鼎立的格局维持了十几年,铁拳帮虽不是最强,却也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叫张九条。”年轻人用铁胆敲了敲桌子,眼神中的狂妄不加掩饰,“我是碧鲨帮的人。至于你说的什么狗屁规矩,那是你们的,关我们碧鲨帮什么事?” 他伸手指了指蔡二狗,又指了指地上还没爬起来的胖老板,狞笑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罩的场子里动手的。胆子不小,我喜欢。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张九条一把将胖老板从地上拽起来,然后猛地掀开他那宽大的长袍,露出下面两条穿着长裤的粗短腿。 “第一个,从他裤裆底下钻过去,然后学着狗叫,一路爬出这条街。让街坊四邻都开开眼,看看究竟谁才是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汉都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哄笑。 蔡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至于第二个嘛……”张九条的眼神愈发残忍,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操你妈的!欺人太甚!” 蔡二狗怒吼一声,选择了第二条路!他腰背一弓,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猛虎下山,一招厉虎帮的看家拳法“饿虎扑食”,直奔张九条的面门而去! 然而,张九条连动都未动。 他身边的两个壮汉一步踏出,如两堵肉墙,一左一右架住了蔡二狗的拳头。蔡二狗双拳难敌四手,只觉得拳头像是打在了铁板上,还没等他变招,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店门口的桌椅,重重摔在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不等他喘息,那几个壮汉便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雨点般的拳脚疯狂地落在他身上、头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的脆响,以及蔡二狗压抑不住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残忍。街道上的行人纷纷骇然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却无一人敢上前。 张九条慢悠悠地踱出店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蔡二狗,脸上满是戏谑。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道白色的烟火从街中冲天而起,在青天白日下猛然炸开,形成一个狰狞的虎头图案! ——厉虎帮的求援信号!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街口药铺前,一个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的青年,正缓缓放下手中的一支短小的竹筒发射器。他的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此人正是刚刚还在抓药的赵景。他听到了这边的巨大动静出门查看,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蔡二狗被人当街殴打,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活。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只来一个废物。”张九条舔了舔嘴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随即嗤笑一声,“又来一个病秧子?你们厉虎帮是没人了吗?” 他轻蔑地摆了摆手,对那几个正在殴打蔡二狗的壮汉下令。 “上,把这个废物也给我废了!” 那几名壮汉立刻丢下已经奄奄一息的蔡二狗,狞笑着,朝着赵景大步冲了过去! 第7章 初试身手 面对那几个狞笑着冲来的壮汉,赵景那张病态惨白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不动如山,仿佛被吓傻了一般。 为首的壮汉见他这副“病秧子”模样,眼中的轻蔑更甚,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直直朝着赵景的鼻梁砸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病痨鬼鼻梁断裂,血溅当场的凄惨模样。 就在拳风及面的一刹那,赵景动了。 他不是后退,而是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左侧一滑,恰好躲过了拳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壮汉的怀里。 “太慢了。” 冰冷的三个字钻入壮汉的耳朵。壮汉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赵景身上传来。 《燃血真功》! 刹那间,赵景体内的血气被催动,化作一股纯粹的蛮力,灌注于四肢百骸,原本煞白的脸上泛起血色! “饿虎扑食!” 他低喝一声,右肘如一柄重锤,携着千钧之势,狠狠地撞在了壮汉的胸口!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壮汉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壮汉二百多斤的身体,竟被这一肘撞得双脚离地,炮弹般倒飞出去,倒在地面哀嚎不止。 这兔起鹘落般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出手竟如此狠辣,一招就废了一个壮汉! “一起上!废了他!” 剩下的几个壮汉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咆哮着从不同方向围攻上来。 赵景眼神依旧阴沉,脚下步伐却灵活无比。他前世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回,对付这种只凭蛮力的混混,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他身形一晃,避开一记扫堂腿,同时一记“虎尾鞭腿”迅猛甩出,精准地踢在另一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膝盖反向弯折,软软地跪倒在地。 解决掉两人,赵景却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燃血真功》的催动对他而言负担极大。 “噗——” 他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愈发惨白。 “哈!他不行了!是个银样镴枪头!” 张九条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喜过望。他一直袖手旁观,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底细,原来只是靠着某种爆发秘法在硬撑。 “废物!” 张九条狞笑一声,亲自下场!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出水的恶鲨,双掌交错,带着一股腥风,直取赵景的咽喉!他的招式比那些小喽啰毒辣了不知多少倍,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然而,他快,赵景的反应更快!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赵景在张九条出手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其攻击路线。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身体一矮,躲过锁喉,同时右手成爪,一招“猛虎下山”,直掏张九条的下三路。 “无耻!” 张九条没料到这病秧子打法如此下作,急忙收招格挡,攻势顿时一滞。高手过招,一瞬的迟疑便是天大的破绽。赵景抓住机会,欺身而上,一套《饿虎拳》被他使得行云流水,拳、肘、膝、腿,无所不用其极,招招不离张九条的要害。 张九条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得节节败退,心中惊骇欲绝。这哪里是什么病秧子,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这打法,根本不是帮派斗殴,而是生死搏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还伴随着兵刃的碰撞声。 “帮里的兄弟来了!”赵景心中一定,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瞬,下意识地朝街尾望去。 只见一大队人马手持明晃晃的大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可赵景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来人的方向不对,而且那些人的样貌,一个都不认识!是碧鲨帮的人! “哈哈哈!小子,你死定了!”张九条见赵景分神,抓住机会,强忍着伤势,一记凶狠的黑虎掏心,再次攻了上来。 “滚!” 赵景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砰!” 双拳交击,赵景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而张九条也不好受,只觉得拳头像是砸在了烧红的烙铁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赵景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猛然上前上去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张九条举起双臂阻挡,那只赵景为的并不是伤他,直接用沉力将他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随即,他一个箭步冲到蔡二狗身边,一把将已经昏迷不醒的蔡二狗扛在肩上,转身就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给我追!谁砍死他,赏银二十两!”张九条翻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新来的那队碧鲨帮众,加上原来的打手,乌泱泱几十号人,如同疯狗一般,在后面紧追不舍。 赵景扛着一个成年人,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肺部如同火烧一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扛着蔡二狗,在南二街的巷子里疯狂穿梭。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赵景几乎要力竭之时,又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赵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拐角处,冲出了一大队手持棍棒刀枪的汉子,其中一人正是张瘦子! “是二狗和赵景!兄弟们,快!” 张瘦子等人看到浑身是血的赵景和昏迷的蔡二狗,顿时双目赤红,速度更快了几分,转眼间就冲到赵景身前,将他二人死死护在身后,与追来的碧鲨帮众人形成了对峙。 “你们他妈是什么人,竟然敢擅自过界!”张瘦子指着对面,破口大骂。 “过界?老子今天不仅要过界,还要把你们厉虎帮这群病虎的皮都给扒了!”碧鲨帮持刀队的老大站了出来,脸色狰狞。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街头巷尾的百姓早就吓得躲进了屋里,连门都关得紧紧的。一场更大规模的械斗,一触即发。 “都想死吗?”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官差。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春水城总捕,梁观! 传闻中,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乃是春水城公认的第一高手,为人更是铁面无私,手段酷烈。 厉虎帮的人一见是他,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不敢再出声。 碧鲨帮那边却有个不开眼的头目,仗着人多,加上刚来的,不认识梁观,拎着刀指着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碧鲨帮的闲事?有种脱了这身皮,老子连你一块儿砍!”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银光闪过! 快到极致! “啊——我的耳朵!” 那小头目惨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右脸,鲜血从他指缝间狂涌而出。他的一只耳朵,竟被齐根削掉,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动。 梁观缓缓收回自己的佩刀,刀身上,纤尘不染,仿佛从未出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在地上打滚的头目,冷冷开口:“光天化日,聚众持械,意图行凶。拿下!” “是!”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 “等一下!” 张九条突然出声喝止,他姗姗来迟,推开身边的小弟,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梁观面前,拱手道:“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梁观冷眼瞥着他:“你又是什么东西?胆敢抗命?” “不敢不敢!”张九条笑得愈发谦卑,“我是觉得,大人就这么把他抓起来,太便宜他了,也长不了记性。这狗东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虎威,小的必须替您好好教训他!” 话音未落,张九条猛地转身,对着那还在惨嚎的小头目双腿膝弯处,狠狠踹了两脚!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小头目的双腿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给梁大人磕头道歉!”张九条厉声喝道。 那小头目忍着断耳断腿的剧痛,在张九条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青石板地面。 “咚!咚!咚!” 几下之后,额头便已血肉模糊。 张九条这才转过身,对着梁观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样可还满意?” 梁观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现!在!立!马!给!我!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好嘞!散了,都散了!”张九条立刻换上笑脸,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弟将那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头目拖走,碧鲨帮的大队人马二话不说,如潮水般退去。 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张九条怨毒无比地瞪了赵景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景眼神平静如水,直接无视了他的威胁。 在官差的注视下,他也随着厉虎帮的人马迅速撤离。 一行人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先将重伤昏迷的蔡二狗送到了最近的医馆,留下两个人留下照看,才带着赵景,匆匆赶回帮内总舵。 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必须立刻向帮主汇报! 第8章 燃血真功(异) 厉虎帮总舵,聚义堂。 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猪油,几个带路的帮众大气都不敢喘,脚步放得极轻。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厉虎帮的三位长老之一,孙长老。他手中捻着两颗核桃,嘎吱作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刚进门的赵景一行人。 “讯号烟火,都多久没用过了?”孙长老的声音不响,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说吧,怎么回事?” 赵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语气却很平静:“回禀孙长老。我与蔡二狗同去南二街收月钱,我在药铺抓药,二狗则去收最后一间饭馆的份子。我出来时,便看到二狗被一群人围着,已经打翻在地,人事不省。”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险境:“对方人多势众,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拉动烟火,再拼死将二狗抢出来。刚脱身,就碰上了闻讯赶来的兄弟们。” 他的话半真半假,隐去了自己大杀四方的情节,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拼死救助同伴的角色。毕竟,一个刚入帮没多久的新人,表现得太过扎眼,未必是好事。 张瘦子立刻上前补充,他脸上还带着后怕:“长老,赵景说得没错!那帮孙子绝对是早有预谋!家伙什儿都一模一样,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后面好像还有人要包抄!要不是梁总捕头介入,我们这几十号人,今天怕是都得折在那儿!” “梁观……”孙长老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哼,算他们运气好。” 他沉吟片刻,将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如果我没猜错,动手的是最近才入城的碧鲨帮。我刚收到消息,城东的铁拳帮,就在昨天夜里,被他们给灭了!” “什么?!” “铁拳帮没了?”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脸上写满了惊骇。铁拳帮虽然不如他们厉虎帮,却也是个有百十号人的帮派,说没就没了? “一群过江的泥鳅,也敢在春水城翻江倒海!”孙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把手伸到我们碗里来了。今日帮主有要事外出,此事暂且记下。传令下去,各堂口的人都把招子放亮点,多听点风,别在外面落了单!一切,等晚上帮主回来再做定夺!” “是!”众人齐声应诺。 吩咐完帮中事务,孙长老的目光又落回到赵景身上,神色缓和了些许:“赵景,我看你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可是受了内伤?” 赵景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捂着胸口,配合地咳嗽了两声,气息更显虚浮:“多谢长老关心。为了从重围中救出二狗,情急之下,强行催动了燃血真功,气血有些亏空,不碍事。” “哦?”孙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才刚拿到功法一夜,就已经能催动了?” 这下,不止是孙长老,连周围的帮众都向赵景投来了惊奇的目光。燃血真功虽然易学,但想要催生出血气之力,至少也得苦修十天半月。一夜功成,还能在实战中运用,这等天赋,着实有些骇人。 孙长老抚着胡须,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是块好料子。年轻人有机缘,有冲劲是好事,但切莫因此伤了根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用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赵景:“你拿着这个,去库房领一枚血丹。此丹乃是用数种大补气血的药材炼制,是恢复血气的良药,正好能弥补你的亏空。” “多谢孙长老!”赵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纸条。 “至于蔡二狗那边,你放心。”孙长老的声音再度转冷,带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我们厉虎帮的兄弟,不能白白挨打!这个场子,我们迟早要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 从聚义堂出来,赵景拿着孙长老的条子,径直去了帮内库房。 库房管事验过条子,没多说什么,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赵景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药香扑鼻而来,倒在手心,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的丹药。 这就是血丹。 在帮里的伙房胡乱扒拉了两碗饭,填饱了辘辘饥肠,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景没有在帮里多做逗留,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盘,缓缓倾倒,将春水城的街巷染上了一层幽深的颜色。当他走到离家不远的一条小巷时,那股熟悉的、阴冷刺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再次从背后袭来。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带着化不开的怨毒和饥渴。 赵景的头皮瞬间炸起,浑身汗毛倒竖。 又是那女鬼! 他不敢回头,脚下猛地发力,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自家小院。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紧紧地缀在他身后,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吱呀——” 赵景一把推开院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院外,那股阴冷的气息徘徊了片刻,似乎是忌惮家里的老太太,最终不甘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赵景面色阴冷,心中暗骂:“真是个缠人的家伙!” 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的房门紧闭,想必已经睡下。院角的小灶台上还带着一丝余温,旁边放着洗干净的碗筷。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窗,这才感觉到了些许安全。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那枚血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仿佛一团燃烧的炭火滚入腹中,瞬间化作一股磅礴、温热的能量洪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原本因强行催动真功而产生的滞涩感和亏空感,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飞速消融,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涌上心头。 这血丹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气血恢复,精神也为之一振。那股来自原身灵魂深处,想要修炼变强的紧迫感,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同时,更多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记忆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原身在穿越前的几个月,还在码头扛包,四处打着零工,食不果腹是常态,与现在奶奶天天炖肉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忽然,一段关键的记忆画面闪过!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的原身,飘浮在一片无尽的虚无混沌之中,上下不分,四方不明。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本古朴的册子。 那册子不知是何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 原身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引,鬼使神差地飘上前去,伸出手,触碰到了那本册子。 就在指尖接触到册子的瞬间,梦境破碎。 待他惊醒时,那本名为《悟道经》的册子,便已烙印在了他的心神之中。 “原来是在梦里得到的……”赵景消化完这段记忆,有些无语。这线索跟没有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算了,修炼要紧。 腹中血丹的药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浑身气血奔腾。赵景干脆顺应身体的渴望,盘膝坐好,准备练功。 他凝神静气,心念沉入脑海。 或许是血丹的缘故,这一次观想《悟道经》异常顺利,几乎是念头一动,那本古朴的册子便清晰地浮现在心神之中,清光流转,玄奥无比。 看着这光,赵景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这悟道经捞过来的,毕竟在穿越前也是一丝清光亮起。 册子缓缓打开,露出两个熟悉的选项。 “咦?” 赵景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个选项上,微微一怔。 只见那几个字,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燃血真功(异)】 多了一个“异”字。 这是什么意思?变异了? 赵景皱起了眉头。 通过悟道经修炼的功法,会发生异变?可为什么饿虎拳没有?原身修炼饿虎拳的时间可比燃血真功长多了。 难道……只有内功心法才会产生这种变化?还是说,必须是自己亲手通过悟道经“入门”的功法才行?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却都找不到答案。 “罢了。”赵景摇了摇头,不再钻牛角尖。 想不明白,那就练下去!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倒要看看,这变异后的燃血真功,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锻体境,淬皮之后便是炼骨。 一旦功成,骨骼将坚韧如铁,甚至能硬扛大部分钝器。爆发力更是会暴涨,气血之旺盛,恢复力之强,都将远超淬皮之境。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只有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再犹豫,念头果断地落在了【燃血真功(异)】之上。 “修炼!” 轰!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瞬间,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奇异热流,猛地从丹田深处炸开,其霸道与灼热程度,远胜原版燃血真功! 第9章 危机暗涌 夜色如墨,将整个东阳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厉虎帮总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主位上,帮主李虎面沉似水,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在座的,无一不是厉虎帮的中流砥柱,此刻却都眉头紧锁,神色各异。 “都说说吧,今天的事,打听清楚了?”李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平日里虽然豪迈,但是发生了这种事,脸上自然不好看。 左下首,孙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回帮主,都打听清楚了。碧鲨帮,大约在半月前就开始悄然向东城渗透。他们的帮主毕海龙,来历颇为神秘,只知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昨日,铁拳帮帮主在自家地盘上,被他一招毙于掌下,整个铁拳帮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嘶—— 堂内响起几声抽气声。铁拳帮帮主也是易筋境的好手,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下?这毕海龙的实力,怕是已经到了二境通脉境了! 李虎的指节捏得发白,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心中的怒火更盛。他继续问道:“那我们的人呢?二狗他们是怎么被伏击的?” 孙长老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根据送二狗回来的兄弟说,是福运来赌坊的老板,那个姓钱的王八蛋,私下里投靠了碧鲨帮!那些杂碎早就埋伏在了南二街,就等着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福运来?钱大海?”李虎眼神一厉,杀机毕露,“他人呢?抓到了没有?” “跑了。”孙长老摇了摇头,“事发后弟兄们就去抄了他的家,早已人去楼空,估计是躲到东城碧鲨帮的地盘去了。而且,经过这一夜的排查,除了福运来的赌坊,我们地盘上那些平日里负责处理夜香的夜香郎头领,跟碧鲨帮有过接触。” “夜香郎?”一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出声,“他们也敢背叛帮里?碧鲨帮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李虎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硬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对!这碧鲨帮到底许了他们什么狗屁条件?一个个的都这么有种,敢吃里扒外!” 孙长老苦笑一声,神情复杂:“根据找到的钱大海家之前的临时帮佣,还有几个被我们及时控制住的夜香郎头目交代……碧鲨帮,并没有许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利益。” “没有利益?”李虎一愣,随即怒火更炽,“那他们是失心疯了不成!” “是……是威胁。”孙长老艰难地说道,“毕海龙派人,将他们的家人,无论老幼,尽数抓了起来。不答应合作,便要他们全家死绝。那些人……也是被逼无奈。”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这种诛连家人的狠辣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争夺地盘的范畴。 “好一个碧鲨帮!好一个毕海龙!”李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如此不讲规矩,看来这碧鲨帮的人,是一个都不能留了!” 他眼中凶光闪烁,但随即又升起一丝无奈:“可惜,现在还动不了他们。城主府那边今日传下话来,说是近些时日城内不太平,死了不少人,怀疑是有什么‘脏东西’混进来了,要各方势力配合调查,找出源头,弄清楚它们想干什么。估计过两日,我们的人就得跟着官府的人一起行动,就连碧鲨帮,恐怕也得派人参与。” “城主这是……”有人欲言又止。 李虎摆了摆手:“城主的心思,我们不必揣测。不过,这调查也需要时间。我已经约好了北城龙还有西城那边,明日一起去找碧鲨帮。“ ”他们的地盘也被这群杂碎渗透了不少,虽然碍于城主府的命令,不能直接开片灭了他们,但先收点利息,出口恶气,还是可以的!” 众人闻言,精神略振。帮主既然有了安排,那便好。 …… 次日清晨。 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赵景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坦,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欢畅地呼吸。 经过一夜的修炼,那【燃血真功(异)】带来的霸道热流已经彻底平息,融入四肢百骸。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体内的血气总量,似乎并没有增长多少,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容纳血气的“上限”,或者说“容器”,却被拓宽了不少。原本如同小溪般的经脉,现在仿佛变成了一条小河。 “原来如此。”赵景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悟道经》的修炼功能,更像是一种催化和加速,它消耗的,是自己体内已有的血气,如同燃料一般。而《燃血真功》本身,才是真正增长血气总量和提升血气上限的法门。 “看来,平日里自身的运功打坐,是必不可少了。”赵景暗自思忖,“否则,单靠《悟道经》的修炼,迟早会把自身积累的血气耗尽,那可真是坐吃山空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能直接加速武学修炼的效果,也堪称逆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体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爆鸣声,一股远超淬皮境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炼骨的进度,似乎也加快了不少。”赵景感受着骨骼中传来的坚韧之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按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踏入炼骨境,拥有硬抗刀剑的资本。 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上次修炼时,在最后阶段听到的那阵声音,那声音似乎能加速他的修炼进程。但这一次,那声音却并未出现。 “难道是什么特殊条件才能触发?”赵景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 “咕噜噜……” 腹中传来一阵饥饿的鸣叫。修炼本就消耗体力,更何况是如此霸道的功法。 恰在此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从屋外飘了进来,不知为何,很香,但是身体深处的反应却是反胃。 “奶奶又炖肉了?”赵景有些惊奇,他修炼时似乎并未听到奶奶出门采买的动静,难道是昨天就备好的? “彭!彭!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显得非常急躁。 第10章 噩耗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不成!”奶奶的骂咧声从堂屋传来,伴随着蹒跚的脚步声。 赵景走出房间,正想出声阻止,却见奶奶已经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厉虎帮劲装的汉子,脸上满是焦急与汗水,一见到开门的赵奶奶,先是一愣,随后焦急的问:“赵景在吗?出大事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我孙儿还在……” 奶奶的话还没说完,赵景一脸疑惑的走了上来:“我就是,怎么了?” 那汉子看到赵景,松了一口气,急声道:“昨天跟你一起的蔡二狗,他……他全家都死了!” “什么?!”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里,一家老小,全被乱刀砍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汉子语气中带着愤怒,“帮里也是刚得到消息,就立马派我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你昨天跟二狗在一起,我们怕你也……” 赵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蔡二狗死了?就这么没了?而且是全家! 这已经不是帮派争斗了,这是灭门!碧鲨帮,如此丧心病狂!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虽然相处不过短短两日,但蔡二狗的直爽和善意,他都记在心里。 并且,蔡二狗都死了,自己还能幸免? “帮主怎么说?”赵景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出声询问。 “帮主已经气炸了!说碧鲨帮这群杂碎彻底坏了规矩,手伸得太长了!已经联系了北城和西城的人,今天就要过去讨个说法!”那汉子见赵景没事,也稍微定了定神,“帮主让我来,一是确认你的安全,二是叫你一起过去。今天,必须让碧鲨帮付出代价!” 赵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脸惊愕的奶奶,柔声道:“奶奶,你今天哪也别去,把门锁好,炖好的肉自己吃,等我回来。” “乖孙,能不能别去?”奶奶有些担心,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帮里的事,很快就解决。”赵景拍了拍她的手,“记住,谁来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安抚了老太太之后,赵景便跟着帮里来人匆匆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两人一上车,车夫便猛地一扬鞭,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起来。 很快,马车在厉虎帮总堂门口停下。 此刻的总堂内,气氛肃杀。李虎已经换下常服,身着一套厚实的黑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看到赵景从车上下来,他紧绷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步迎了上来,重重拍了拍赵景的肩膀:“你没事,那就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压抑的怒火:“二狗的仇,我李虎对天发誓,绝对会连本带利地让他们还回来!我听说了,昨天在南二街,你一个人就干翻了他们不少人,好样的!想报仇,就跟上!” 李虎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转身一挥手:“出发!” 院子里,只站着数十人,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显然都是帮中的精锐好手。 赵景二话不说,默默跟上了队伍。 一夜修炼,他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状态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今天就要那张九条血债血偿! 一行人并未直接杀向碧鲨帮的地盘,而是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北城边上的一座名为“聚宝盆”的大型赌坊。 这里是北城歃血盟的地盘。 当赵景跟着李虎踏入赌坊大门时,才发现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原本该是春水城四大帮派的会谈,如今却显得有些怪异。东城厉虎帮、北城歃血盟、西城大刀堂三方人马齐聚,唯独不见了南城的铁拳帮,取而代之的,是——碧鲨帮。 赌坊内,平日里喧嚣的赌桌早已被清空,双方势力泾渭分明地站着,将中央一张八仙桌围了起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那八仙桌的主位上,碧鲨帮帮主毕海龙,正旁若无人地坐着,慢条斯理地用一根银签剔着一盘酱骨头上的肉丝,吃得津津有味。 他身材精瘦,脸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冷诡谲的气息,仿佛一条蛰伏在阴暗水域里的毒蛇。 “毕海龙!蔡二狗一家老小,是不是你的人干的!”李虎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毕海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剔下的肉丝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北城歃血盟的盟主脸色阴沉:“毕帮主,今天我们三家既然来了,就是来要个说法的。把昨夜行凶的人交出来,这件事,或许还有的谈。否则,今天你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毕海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肉,他放下银签,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那双阴冷的眸子,扫了众人一眼。 他甚至懒得开口,只是朝着身旁站着的张九条,不耐烦地稍稍抬了抬下巴。 这个轻蔑至极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三方的怒火。 张九条心领神会,狞笑着站了出来,伸手指着厉虎帮人群中的赵景,阴阳怪气地说道:“各位老大,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那蔡二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们碧鲨帮大动干戈,还灭他满门?”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赵景:“要我说,真要动手,他赵景也又怎么逃得过去呢!” “那天他可是打伤我不少兄弟,他家就一个老太婆和他,多好下手。” “倒是那蔡二狗,就是个软脚虾,我的人还没怎么着呢,他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你他妈放屁!”厉虎帮中,一个与蔡二狗交好的汉子瞬间红了眼,指着张九条怒吼,“二狗什么时候向你们这群杂碎下跪求饶过!” 赵景的心,则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这是把他家里都摸清楚了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杀意,瞬间席卷了赵景的全身。 张九条完全无视了那人的怒骂,反而一步步走到赵景面前,脸上挂着极尽嚣张的笑容,他嚣张的嘲讽道:“要不今晚,我就带兄弟们去你家坐坐?搞一搞你全家,欢迎不欢迎啊?” 话音未落,赵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掐住了张九条的脖子! 张九条脸色大变,本能地抬手格挡,却骇然发现,对方的手掌如同铁钳,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轻易就破开了他的防御。 下一刻,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赵景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呃……呃……” 张九条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四肢疯狂地挣扎蹬踹,但在赵景已然开始向炼骨阶段迈进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铿锵!” 双方人马瞬间拔出兵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景却恍若未闻,他盯着在自己手中垂死挣扎的张九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说道:“你是老太太过马路吗?做事这么拖拉。” “杀你,我都不用等到今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猛然发力,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捏断这张九条的脖子! 反正今日刀兵难免,先收个利息,给蔡二狗偿命再说! 然而,就在赵景发力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巨力猛地从张九条体内爆发出来! 那股力量阴柔而滑腻,竟硬生生挣脱了赵景的钳制。 张九条如同泥鳅一般脱手,狼狈地跌落在地。赵景眼神一厉,立刻就要跟上,可那张九条落地后,身躯竟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一扭,整个人变得滑不留手,瞬间就退回了碧鲨帮的阵营中。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口中溢出鲜血,显然是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法。他抬起头,用怨毒到极点的目光死死盯着赵景:“你……给我等着!” “哈哈哈哈!好!好个小兄弟!真够劲!” 一直显得兴致缺缺的毕海龙,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站起身,赞赏地看着赵景:“小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碧鲨帮?只要你点头,我让他给你磕头赔罪!” 说着,他猛地一转身,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刚刚站稳的张九条脸上! “啪!” 一声脆响,张九条整个人被抽得陀螺般转了两圈,混合着几颗牙齿的血沫飞溅而出,凄惨地摔在地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毕海龙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那块雪白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回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李虎和其他两帮之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漠然。 “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他轻轻抬起手。 “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赌坊二楼的走廊上,突然涌出无数黑影! 一排排手持弓箭的弓手悄无声息地出现,拉开自己手上的长弓,齐刷刷地对准了楼下三帮的所有人! 李虎等人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埋伏!他们竟然中了埋伏! 西城大刀堂堂主和北城歃血盟盟主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尤其是歃血盟盟主,这里是他的地盘!碧鲨帮是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的杀局?! 第11章 梁观再现 箭已上弦,弓已满月。 森冷的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幽光,如同死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楼下三帮的每一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虎身边的帮众,脸上血色尽褪,握着刀的手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绝境! 这是彻头彻尾的杀局! 毕海龙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笑容愈发浓郁,他享受着猎物们临死前的绝望。他轻轻抬起的手,即将挥下,为这场四城帮派的争斗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赵景眼神冰冷,体内气血已经开始奔涌。他死死盯着毕海龙,盘算着在箭雨落下的瞬间,自己能拉几个碧鲨帮的杂碎垫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从赌坊门口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甚至不顾二楼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连滚带爬地冲到毕海龙身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毕海龙脸上的笑容停住,随即化为平静,微微的朝着二楼的弓手挥了挥手。 “唰!”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那些黑影弓手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收弓后退,转眼间便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虎等人满心惊疑,但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没等他们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那脚步声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扫过赌坊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和对峙的众人,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来人居然是春水城总捕,梁观! 他看着这群在他眼皮子底下聚众械斗的帮派匪类,口中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寒冰砸在地上。 “我看,你们是全都想死了!” 毕海龙脸上微笑,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梁观拱了拱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梁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不正响应城主大人的号召,商讨如何通力合作,还春水城一片安宁嘛!大家都是为了春水城更好啊。” “你们这些盘踞在阴沟里的老鼠,也配谈安宁?”梁观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长刀已经悍然出鞘! “铮!” 一道璀璨的刀光在赌坊内猛然炸裂!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气爆,一股狂暴的劲风以梁观为中心,朝着四周席卷而去!离得近的帮众被这股劲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睁不开眼。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内气外放?不愧是春水城总捕头,实力当真非同一般。 待劲风散去,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毕海龙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梁观面前。他竟是伸出了一双肉掌,硬生生夹住了梁观那势不可挡的一刀! 刀锋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可毕海龙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梁大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您这要是没收住手,可就是先斩后奏了啊?” 梁观眼神愈发冰冷,手腕一抖,收回了长刀:“我不管你们这些杂碎在谋划什么,城主大人有令,这段时日,城内绝不许出任何乱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我梁观的刀,第一个斩了他!” “这是肯定的!梁大人放心!”毕海龙笑呵呵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一样,“城内绝对不会出乱子。梁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快些去忙吧,我们这已经商议完毕了,一定尽快行动,还春水城一片的安宁!” 梁观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毕海龙一眼,又扫过李虎等人,最终还刀入鞘,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好自为之。” 直到梁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赌坊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毕海龙转过身,也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对着劫后余生的李虎三大帮派之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走吧,不留你们吃饭了。一个个养得肚肥腰圆,我这小地方可请不起。” 三大帮派的人只觉得屈辱,但是一刻也不敢多留,带着各自的手下,脸色铁青地陆续走出了赌坊。 每个人都有一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虚脱感。李虎和大刀堂堂主面色沉重,心中后怕不已,今天若不是梁观突然出现,他们所有人恐怕都要横尸于此。 而北城歃血盟的盟主,一张脸已经狰狞得如同恶鬼。这里是他的地盘,却被碧鲨帮渗透成了筛子,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心腹,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张豹子呢?那个混蛋死哪去了!” 那心腹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慌张地回答:“盟……盟主,早上还看见张老大在赌坊里忙活,现在……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还能跑哪去!”歃血盟盟主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肯定是投靠毕海龙那个杂种了!给我找!就算把春水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我抓回来!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稍后,在歃血盟的驻地内,三位帮主秘密碰头,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商议。 毕海龙的野心和实力已经昭然若揭,他行事百无禁忌,狠辣无情,任何一家都无法单独对抗。最终,三人达成共识,暂时结成联盟,互通消息,共同进退。 等城主府交代的事情过去之后,三家便联合起来,集全部力量,与碧鲨帮做个了断!就算毕海龙武功高强,可他终究不是神仙,三家合力,未必就真的无法对付! …… 回去的路上,厉虎帮的队伍气氛有些沉闷。 李虎走到赵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赵景,今天干得不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我还是小看你了。本以为你只是习武有些天赋,没想到短短七天练通饿虎拳,如今才两天时间,燃血真功竟然就入门了。” “只可惜你刚刚没有捏死张九条,帮二狗报仇。不过来日方长,这个仇一定会报!”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有点可惜没能杀了张九条,给惨死的蔡二狗报仇。 李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有天赋,够狠辣,还重情义,这才是混江湖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厉虎帮的‘虎爪’了。”李虎宣布道,“待会回到帮里,直接去账房领一瓶血丹,算是给你晋升的奖励。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全力配合城主府那边的命令,帮里不会有大动作。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给你划一块地盘。” 虎爪,在厉虎帮内已经算是中层干部,待划下地盘后便能自己吸纳小弟了,地位仅次于主管、长老和帮主。 赵景今天的表现,不仅是为厉虎帮挣了些面子,更让李虎看到了他的巨大潜力,这番提拔,既是奖励,也是投资。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城厉虎帮的驻地走去。 …… 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 张九条正龇牙咧嘴地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上敷着药膏,他的一嘴牙几乎被毕海龙那一巴掌扇光了,说话都漏风。 “柳二那几个废物,还没有回来吗?”他含糊不清地问着旁边的小弟。 “没……没有,张老大。昨天他们和我们是同时出发的,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现在连个信都没有!” “废物!一群废物!”张九条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他咬牙切齿道:“定是赵景那个小崽子!肯定是他干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另一个手下吼道:“今晚!再给我派一队人过去!多带几桶火油,别管他家里有没有人,直接给我点了!烧!烧个干干净净!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发泄完怒火,他又转向屋内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语气阴冷地说道:“厉虎帮接下来有什么动作,你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现在梁观那条疯狗盯我们盯得紧,等杀了赵景那个小杂种,我们就暂时收手,安分一段时间。” “晓得的,张老大!您放心!”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谄媚的脸,赫然便是刘善宝!“只是如今他们也精明了,各处紧要的地盘都派了信得过的人把守,小的想打探消息,也有些困难。” “没事!”张九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顺手给他画了张大饼,“我们帮主武功盖世,神通广大,连梁观都不怵。” “你好好办事,将来我在帮主面前给你记上一功,还愁不能出人头地?” 刘善宝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奉承道:“那是,那是!今日听闻帮主神威,竟能以肉掌硬接梁大人的宝刀,当真是惊为天人!只可惜小的当时不在现场,无缘一睹帮主那盖世的风采啊!” “行了行了!”张九条听得心烦,挥了挥手,“帮主又不在,你这马屁拍给谁看?赶紧滚蛋,办好我交代的事!” “是,是!”刘善宝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张九条一人,他摸着自己剧痛的脸颊,眼中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赵景,你给我等着! 第12章 妖魔? 厉虎帮的议事堂内,气氛有些沉闷。 长条形的木桌两侧,坐着帮内的几个头面人物,个个面色凝重。赵景作为新晋的“虎爪”,被安排在末席,他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仔细聆听。 主位上,李虎魁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蔡二狗的后事,办妥了?”李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一名主管立刻起身,躬身道:“回帮主,都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唏嘘,“这次二狗他全家都没了。这抚恤金,竟是找不到人送了。” 满堂死寂。 李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江湖人的无奈与悲凉,“哎……这该死的世道。罢了,这笔钱就充入帮中公账,以后多抚恤些有困难的弟兄吧。” 说完这事,他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说正事。城主府那边已经递了话,最近城里不太平,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不太平?何止是不太平!”一个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都快半个月了,隔三差五就出人命!死状一个比一个惨!帮主,我看八成就是碧鲨帮那群狗娘养的在背后搞鬼!” 坐在他对面的孙长老,一个干瘦的老头,闻言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老周,话不能这么说。碧鲨帮那群人虽然不是东西,但他们求的是财,这么个杀法,把城里搞得人心惶惶,对他们也没好处。我倒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会不会是……混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妖怪?”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景心中一动,顿时来了精神。他穿越过来,只在原身的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但春水城内安稳多年,虽偶有传闻,却从未真正见过。 他竖起耳朵,听得更加仔细。 李虎沉声道:“孙长老的猜测,不无道理。城主府那边也怀疑,因为好几桩命案,死者的尸身都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当然,也不排除是某些丧心病狂的乱匪,故意布置成这样,想混淆视线。” “那……那要是真碰上妖怪,咱们该怎么办?”赵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这个问题,也是在场许多底层帮众最关心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虎身上。 李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单粗暴,却又让人心底发寒。 “跑!” 他扫视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还能怎么办?但凡敢混进城里作祟的妖物,基本都开了灵智,有了些道行。它们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只有修出了内气,运于兵刃之上,才能勉强破开它们的皮肉,斗上一斗。” “那要是碰上……传说中化形的大妖呢?”有人颤声问道。 李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化形?真碰上那种东西,就自求多福,祈祷它先去追别人吧。” 孙长老忧心忡忡地问:“城主可曾上书府城,请求支援?” “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是妖怪作祟,城主哪里敢随意上书?万一只是普通的匪徒,岂不是成了笑话?”李虎摇了摇头,“总之,从明天起,帮内大部分人手,都要配合衙门的官差,分片区上街巡逻维稳。你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遇到不对劲的,保命要紧,别逞英雄!” 赵景眉头微皱,又问:“帮主的意思是,即便修成了内气,也无法与化形的妖怪对抗吗?” “你小子问题还真多。”李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生气,耐着性子解释道,“等你到了三境,或许能跟最弱的化形小妖过两招。你还想着打赢?” “可放眼整个春水城,功夫最高的,也就是梁观,他也不过是二境大成。” “这些年,我们厉虎帮真正确认和妖怪有关的差事,就接过两桩,结果是什么?所有在场的兄弟,一个没活下来。最后,还是等事情闹大了,府城才派了真正的高手下来收拾残局。” 李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水城下,竟潜藏着如此恐怖的危机。凡人之力,在真正的妖魔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好了,废话少说,先分派任务!”李虎一拍桌子,将话题拉了回来。 接下来,便是将整个南城的地盘划成多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位主管或长老负责,再将帮众们编成小队,分配下去。 赵景作为新晋虎爪,自然也领到了任务。他要带两个马仔,配合一个叫王平的老捕快,负责一片区域白天的巡逻。 会议结束,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 两个帮众立刻凑到了赵景身边,其中一个正是老熟人张麻子,另一个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长得跟马一样,外号就叫“马脸”。 他们就是明天一起去巡逻的两个马仔,显然已经得知赵景成了自己老大的事情。 “景哥!恭喜高升啊!”张麻子一脸谄媚的笑,“今晚弟弟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喝一杯,给您好好庆祝庆祝?” “是啊景哥,小的马脸,以后就跟您混了!您可要多罩着小的啊!”马脸也连忙点头哈腰。 赵景看着这俩活宝,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就要当值,喝酒的事以后再说。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打发了两个新收的手下,赵景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帮内的库房。 作为晋升虎爪的奖励,他领到了十两银子,以及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药香扑鼻而来,里面不多不少,正好装着十二颗赤红色的血丹。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次挑选功法的机会。厉虎帮的武学库着实让赵景有些惊讶,除了基础的《饿虎拳》,竟还有七八种不同的武功,据说都是帮主李虎拿帮派的功勋从官府那边换来的。 官府会把如此珍贵的功法给一个江湖帮派?赵景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合常理,就像是养虎为患。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时间不早了,他得赶紧回家。 一想到家,赵景的眼底就闪过一丝阴霾。那个附着其身的幽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本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向李虎请教一下,看看有没有对付这类阴邪之物的法子。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此事牵扯到“老太太”,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昨日原身记忆里对奶奶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赵景心中暗道,“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他掂了掂手中的血丹,心中一片火热。有了这一整瓶十二颗血丹,再加上悟道经的辅助,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突破炼骨,踏入易筋之境,甚至更快地到达二境凝练出内气! 只要修出内气,无论是面对张九条的报复,还是城中可能出现的妖魔,他都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至少面对妖魔,能跑的比别人更快吧。 从库房出来,赵景又绕到伙房,让厨子给他打包了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酱肉。厉虎帮的福利确实不错,李虎制定的那套“保护费”模式,让各大商铺都能安稳赚钱,帮派的收益也因此源源不断,帮众们的伙食自然差不了。 提着油纸包,赵景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推开自家院门,只见那老太太正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悠闲地乘凉。 “奶奶,我回来了。”赵景将油纸包递了过去,“帮里分的肉,还热乎,您趁热吃。”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道:“哎哟,我的乖孙就是孝顺,奶奶正好饿着嘞。” 赵景又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这些钱您先拿着花销,不够再跟我说。” “好,好,奶奶的好大孙!”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随手便将那沉甸甸的银子扔在了旁边的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油纸包,抓起一块肥腻的酱肉,就往嘴里塞去,吃得满嘴流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赵景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渐深。 子时,万籁俱寂。 两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地摸到了赵景家所在的巷子外。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是这条巷子吗?” 第13章 夜遇诡异,修行异状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两条鬼祟的人影,提着小巧的木桶,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地摸到了赵景家所在的巷子外。 木桶里晃荡的,是足以将一栋小院烧成白地的火油。 “就是这条巷子?”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没错,老大说了,就是这儿。那姓赵的小子功夫不低,千万别让他提前发现了。”另一人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紧张。 “怕什么!都这个时辰了,猪都睡死过去了。”先开口那人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早点完事,翠玉坊的红儿还等着我呢!” “你他妈的给我靠点谱!”紧张那人骂道,“要是惊动了他,咱俩都不够他撕的!你想死,老子可不想!” 那人这才收敛了些,两人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两只夜行的野猫,悄无声息地向巷子深处潜去。 走了约莫几十步,带头那人停了下来,对着身后比划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一人一边,分开倒,动静小点。” 然而,等了片刻,身后却毫无动静。 他心里一突,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同伴的影子? 他心中暗骂一声废物,急忙向巷子口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竟钻进了另一条更窄小的岔路里。 “妈的,走错了!别给老子烧错地方!” 带头那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隐蔽,连忙放下火油桶追了上去。心里盘算着,等这事了了,非得在老大面前好好告这蠢货一状,太不靠谱了! 他跟着钻进那条狭窄的夹缝小巷,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 可巷子里静悄悄的,根本不见同伴的身影。 不对劲! 就算是要倒火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没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一步步往前挪。 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他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背靠着墙壁,正坐在地上。 他松了口气,同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脚下“哐当”一声,踢到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正是同伴带来的那个火油桶。 “你这蠢狗,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开骂,上前就对着那坐着的身影狠狠踹了一脚。 预想中的惨叫或反抗并未出现,那人竟像个没有骨头的破麻袋,被他一脚踹得软软地向旁边倒了下去,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月光从巷子顶端的缝隙漏下一点,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 双眼圆睁,满是血丝,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带头那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佝偻着,在黑暗中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若不是那双在阴影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甚至都无法察觉。 “好……饿……啊……” 一个苍老、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大汉喉咙里“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声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举起手里的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 那矮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朝他靠近。 黑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如同两点幽幽的鬼火,倒映出他惊骇欲绝的脸。 …… 房间内,赵景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盘膝而坐,心神完全沉浸在《悟道经》所开辟的奇异空间之中。 《燃血真功》的法门在心头流淌,四周的空间也随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血色! 无边无际的血色,从虚无中渗出,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浆,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一片由鲜血组成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铁锈味。 这诡异的景象,让赵景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空灵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极远之处传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洪荒,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直接贯穿了他的灵魂,让他心神剧震! 紧接着,一片难以想象的巨大阴影,从他“头顶”的无尽高空飞速掠过,遮蔽了一切。 翅膀扇动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一次扇动,都像是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让这片血色空间都为之震颤。 幻境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随着这段时间身体对《燃血真功》的适应,赵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气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抽离、流逝! “我草,又来了!” 赵景脸色一变,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全部心神都用来感知自身的状况。 这该死的《悟道经》,给力是真给力,要命也是真要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孔洞的水袋,气血疯狂外泄。 肌肉开始微微抽搐,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就在他感觉身体即将被掏空,快要伤及根基的那一刹那,赵景意念一动,果断中断了修炼。 “呼……”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那种被榨干的虚弱感中缓过神来,他立刻内视自身。 气血亏空得厉害,整个人都有些发飘,但好在根基未损,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可当他感知到自己的修行进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骨骼之中,一股坚韧凝实的力量流淌不息,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坚硬如铁。 炼骨……圆满了? 赵景有些不敢相信。 正常武者,一年淬皮,三年炼骨,五年易筋,这还是天赋上佳的情况。 自己这才几天功夫,就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这速度,简直不是人!不,是开了挂的人! 炼骨圆满,意味着他只要将劲力运遍全身,寻常刀剑都难以造成什么有效伤害。若是再配合《饿虎拳》那种刚猛的拳法,一拳下去,裂石断木不在话下! “值了!” 赵景心中一片火热,之前那点被掏空的虚弱感,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瓶,倒出一枚血丹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迅速弥补着他亏空的气血。 第14章 白面书生,开始巡逻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微亮。 赵景从入定中缓缓醒来,一夜的运功,亏空的气血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整个人神完气足。 他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准时飘入鼻腔。 院子里,老太太正蹲在灶台前,卖力的忙活着。 今天的火势似乎格外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大铁锅的锅底,发出“噼啪”的爆响,映得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忽明忽暗。 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炖肉,这精神头,要是没病没灾,估计真能活到九十九。赵景心里嘀咕了一句,上前打了声招呼:“奶奶,我出门了。” “哎,去吧,路上小心。”老太太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的那锅肉。 赵景走出院门,发现巷子空落落的。 是这条巷子没什么人住吗? 赵景很快就想明白了。昨天帮里开会时,李虎就提过,城里最近不太平,让大家多加小心。想必是这些街坊邻居听到了什么风声,早早出城避难去了。 也好,这清水城如今确实不是什么善地,普通人留下来,一个运气不好就得把小命交代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迈步朝着厉虎帮的方向走去。 只是,当他没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角的阴影里,好像有一块破布头一样的东西。 他也没在意,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这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老太太的小院中,炖肉的香气,愈发浓郁了…… 巷子口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身后小院中愈发浓郁的肉香。 他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的街道拐角处,便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这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明明天色已经放亮,并无雨水,此举显得格格不入。 随着那人走近,赵景的眉头微微蹙起。 来人是个男子,看着像个书生,但一张脸却白得吓人,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灰,与他前几日因修炼过度而气血亏空的脸色有的一拼。 不,比那还要夸张。 离得近了,一股清幽的水粉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那白面书生似乎察觉到了赵景的注视,扭过头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他的眼神诡异,还伸出一只手,对着赵景的方向捂嘴轻笑。 “咯咯咯……” 那笑声尖细,不男不女,像是指甲划过铁皮,听得赵景浑身汗毛倒竖。 这光天化日之下,装神弄鬼? 赵景脚步未停,但眼神却变得冰冷锐利,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对方。他如今炼骨圆满,气血充盈,一身实力远非吴下阿蒙,倒要看看这家伙想搞什么名堂。 被他这般盯着,那白面书生似乎也觉得无趣,他不再看赵景,只是自顾自地摇晃着手中的黑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扭捏的步子,神神叨叨地走远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赵景才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 若是现在与那捕头会和了,他真想跟上去把人扣了。 这种鬼祟的家伙,抓起来拷问一番,说不定就能问出些什么。 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赵景加快了脚步。 他先是去了趟厉虎帮的堂口,此时帮内已经有不少兄弟醒了,正在院子里呼喝着练拳。见到赵景,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景哥早!” “景哥,今天气色不错啊!” 赵景笑着一一回应,随即找到了正在角落里埋头擦拭朴刀的马脸和张瘦子。 “走了。” “哎,来了景哥!”张瘦子把刀往腰间一插,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三人随便在堂口的厨房对付了点吃的,一碗粥,两个杂粮馒头,还吃些了肉,虽不精细,但管饱。 吃完早饭,三人便径直朝着南城主街的约定地点走去。 等他们赶到时,一个身穿皂隶服,腰挎长刀,面容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中年汉子已经等在了那里。正是昨天说好的春水城捕头,王平。 “王大哥,不好意思,来晚了。”赵景上前抱拳,客气地说道。 王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爽朗的笑意,全然没有官差的架子:“不碍事,是我来早了。说起来,整个清水城,就你们南城这块最省心,我们这些当差的,平日里可多亏了你们厉虎帮的兄弟,少了很多麻烦事。” 这话说的,既是客套,也是事实。帮派与官府之间,在这种混乱的地方,早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几人寒暄过后,王平便说起了今天的任务:“上面下了命令,全城出动。咱们今天负责的,就是南城东北角的那一片区域,从福源巷到平安街,都得仔细巡查一遍。” 跟在一旁的张瘦子听了,眼珠子一转,凑上来小声问道:“王大哥,听说……听说这次帮忙有赏钱?” 赵景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怎么,帮里没发你月钱?还是让你白干活了?” 张瘦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哪能啊,这不是谁会嫌钱多嘛,景哥。” 王平闻言也笑了:“你小子消息倒灵通。没错,确实有赏钱。这段时日城里不太平,闹出了好几条人命,听说城主大人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这次是城主牵头,联合了城里所有的大户乡绅一起出钱,只要能揪出城里作乱的祸害,赏钱绝对少不了!” 一听有钱拿,马脸和张瘦子的眼睛都亮了。 四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需要巡逻的区域。 这片地方赵景不常来,感觉比南城其他地方要冷清不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的没几家,路上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王平带着他们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然后指着街角一棵大槐树下的茶水摊说道:“行了,大概就是这片。咱们也别傻逛了,就在那儿歇歇脚,守着这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第一时间反应。别人要找咱们也方便。” 马脸有些疑惑地问:“王大哥,那些家伙真有这么嚣张?大白天也敢出来闹事?” 王平的脸色沉了下来,叹了口气:“嚣张?唉,你们是没见过。要是真遇上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那玩意儿邪门得很。” 他领着三人走到茶水摊,找了张空桌坐下。 “老板,来一壶粗茶,三碟小菜。”王平熟络地喊道。 “好嘞!王大人您稍等!”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显然认识王平,很快就将茶水和小菜端了上来。 茶是涩口的粗茶,小菜则是些腌萝卜、咸豆子之类的零嘴,不值钱,但量足,正好用来消磨时间。 王平给几人倒上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就说我前天晚上遇到的那档子事吧,在城西那边,一户人家半夜惨叫,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凶手正好被我们堵在屋里。” 张瘦子好奇地问:“抓到了人,还审不出来?” “审个屁!”王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那家伙看见我们,眼珠子都是红的,不跑也不躲,嘴里哇哇叫着就朝我们扑了上来,力气大得吓人。最后没办法,被我们几个兄弟乱刀给砍死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城里都传开了,说是有什么邪教的人混了进来,用了什么迷心乱神的法子,把人变得疯疯癫癫,悍不畏死。” 赵景听着,心中却想起了早上那个白面书生。那家伙的样子,不也挺疯癫的吗? 他呷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大哥,会不会是……妖怪入城了?” “妖怪?”王平摇了摇头,断然否定道,“不像。咱们清水城虽然偏僻,但是与妖怪相关的事情也是不少。那帮畜生行事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它们要么占山为王,要么就是进城找血食,吃饱了就走,懒得跟你搞这些阴谋诡计。” 他看了一眼赵景,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便多说了两句:“而且,这事要真是妖怪干的,城里早就乱套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在这喝茶。反正你们只要知道,府城那边,是有专门的手段和人来对付那些妖魔鬼怪的,咱们这儿虽然没有,但真要是妖怪作祟,动静肯定不一样。” “府城有什么保障?”赵景追问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王平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又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能说,也不了解,官小职微,很多事也是道听途说。你只要知道,府城比我们这安全得多就行了。总之,这次八成不是妖怪。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若真是妖怪,那咱们也别逞能了,到时候各位记得跑快一些,能活一个是一个。” 赵景:“……” 这话说的,还真是实在。 几人就这么在茶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 期间,赵景眼角余光一瞥,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不远处,另一个巡街的官差,正带着鼻青脸肿、身上好几处都贴着狗皮膏药的张九条从街上走过。 张九条也看见了悠哉喝茶的赵景,脚步一顿,一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怨毒和仇恨,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赵景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心中却是一番盘算。 看来得找个机会,永绝后患才行。 他暗自估量了一下,以自己如今炼骨圆满的实力,配合《饿虎拳》的刚猛,要是在夜里偷袭,这张九条绝对活不过今晚。只可惜,自己晚上压根出不了门。 正当赵景盘算着怎么找机会下手,王平和马脸他们也觉得今天可能就要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时。 “快!快快!” 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猛地从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几个人从一条巷子内冲了出来,只见他们脸色发红,满头大汗,显然是跑了有一会了。 他们一冲出巷子,就看到了大槐树下穿着官服的王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瞬间爆发出亮光。 “大人!王大人!” 几人疯了一样朝着茶摊冲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出事了!巷子里……巷子里出事了!” 第15章 惨案 王平“噌”地一下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脸上悠闲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严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跑在最前面的汉子,沉声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那汉子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指着巷子深处:“官……官爷!张屠户家……出事了!刚才,里面传来好几声惨叫,吓死人了!您快去看看吧!” “张屠户?”王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对这户人家有印象,一家老小七八口,平日里还算和睦。 他不再多问,当机立断地一挥手:“前头带路!” 赵景和马脸、张瘦子也立刻起身,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那条巷子赶去。街面上一些无所事事的闲汉见有热闹可看,也远远地跟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他们一家子都是老实人,怎么会……”带路的汉子边跑边说,声音还在发颤,“那叫声,比杀猪还瘆人!我们几个不敢进去,就赶紧出来找官爷了!”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怪味便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一户挂着两盏破旧灯笼的小院门前,已经围了些胆大的邻里,一个个面带惧色,对着院门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靠近分毫。 王平拨开人群,走到门前,整个小院静得可怕。他回头看向报信的汉子,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就……就是这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 “叫完那几声就没声了。”旁边一个妇人补充道,声音压得极低。 王平上前一步,抬手“砰砰砰”地用力拍打着院门,同时沉声喝道:“开门!衙门办差!” 门内,依旧死寂一片。 “他娘的!”王平低骂一句,反手“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围观的百姓以为他要破门,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谁知王平只是将刀尖精准地插入门缝之中,手腕一抖,猛地向上发力一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木栓落地的声音。 这手开锁的巧劲,看得赵景都挑了挑眉。 院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 “快看!那……那都是人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更有肠胃浅的,当场就扶着墙吐了出来。 赵景站在王平身后,目光扫过院内,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性沉稳,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不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六七具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汉子,还有一个紧紧抱着孩子的妇人……无一例外,尽皆身中数刀,刀伤创口极大,显然凶手力气不小,抛洒的鲜血将院中的青石板浸染成了暗红色。 王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带着赵景三人踏入院中,回头对马脸和张瘦子低喝:“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两人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立刻拔出佩刀守在门口,将外面那些好奇的脑袋都挡了回去。 王平与赵景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踩着黏稠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朝着正对院门的北屋走去。 还未靠近,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梦呓般的喃喃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两人脚步一顿,心头同时一紧。王平用眼神示意,随后用刀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房门推开。 “吱呀——” 门开了,屋内的景象让赵景的眉头皱得更深。只见厅堂正中,一个男人瘫坐在地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本是青色的短衫,此刻却被鲜血浸透,变得又红又黑。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柴刀,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嘴里正不断念叨着什么。 “小心,跟上次的状况一样。”王平压低了声音,对赵景提醒了一句。 他迈步踏入屋内,声色俱厉地喝道:“衙门办差!把手里的刀放下!” 那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这是一张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面孔,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神情中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当他看清王平身上的官服时,眼中竟爆发出一种诡异的惊喜:“官爷!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先把刀放下,有话慢慢说!”王平的语气刻意放缓,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你一定要信我!求你了,官爷!”那男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我信你!先把刀放下,我们才能帮你!”王平继续诱导着。 “没用的……没用的!”男子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中的希望迅速被癫狂所取代,“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话音未落,赵景眼神一凝。他体内的气血比常人旺盛得多,感知也更为敏锐。 他清楚地看到,一丝丝比头发还细的诡异血线,竟从那男子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如同活物一般,迅速在他脸上、脖子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道狰狞的血色纹路! 不好! 第16章 难缠的疯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平也察觉到了异变,他脸色大变,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前冲,手中的佩刀划出一道寒光,携着风声,狠狠地劈向那人的后心! 这一刀,王平显然是用了全力,意图一击毙命! “铛!” 一声宛如金铁交击的闷响!王平势在必得的一刀,竟只是在那人的后背上砍出了一道不深的口子,连骨头都没碰到! “遭了!”王平大惊失色,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反震之力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那青衣男子便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反手就是一推! 这一推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王平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破了身后的木门,摔进了院子里。 “王头!”门口的马脸和张瘦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好大的力气! 赵景心中骇然,这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子,爆发出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院门口的围观群众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得“哄”一声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青衣男子将王平推开后,身体摇晃着,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来。 赵景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深知这等诡异情况,若是看完敌人的”表演“那八成要遭,等不了一点! 赵景毫不托大,心念一动,体内的《燃血真功》瞬间运转,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涌上四肢百骸。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一记刚猛无匹的虎尾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扫向青衣男子的腰侧! “嘭!”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青衣男子根本来不及格挡,整个人被这一腿扫得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八仙桌上,桌椅当场四分五裂! 然而,赵景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 那一脚的感觉……不对! 通过悟道经的加持,赵景对自己每一分力量的掌控都了如指掌。刚才那一脚,他奔着废掉对方去的,足以将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踢断。可踢在对方身上,感觉却像是踢在了一块包裹着牛皮的坚韧木桩上,力道被卸掉了大半! “我就不信了!”眼看那男子身上的血丝愈发浓密,气息也愈发狂暴,赵景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饿虎扑食!” 赵景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欺身而上,双臂发力,狠狠地将刚刚挣扎起身的青衣男子按倒在地,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气血之力,雨点般朝着对方的脑袋和胸口砸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厅堂内回荡,然而那男子竟还有反抗之力!只见他狂吼一声,双臂猛地一振,一股沛然巨力爆发开来! 赵景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对方身上传来,他连忙回劲卸力,饶是如此,也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院子里才稳住身形!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自己炼骨圆满的境界,配合燃血真功的加持,在纯粹的力量上,竟然还隐隐落了下风! “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青衣男子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摇摇晃晃地从碎木堆里爬起,举着那把柴刀,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赵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都一起来死吧!” 赵景见状,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与这个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的怪物硬碰硬,而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协调性,以及灵动的散打步伐,在院中游走闪避。 这青衣男子虽然力大无穷,身体坚韧得不可思议,但打斗起来全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蛮力胡劈乱砍。赵景应付起来,倒也算游刃有余,只是时时要提防那股能开碑裂石的巨力。 就在这时,王平也重新加入了战团。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狠厉,手中的佩刀挽出一片刀花,刀光闪烁,宛若流云,连绵不绝,显然是官府传授的制式刀法。 有了王平的牵制,赵景的压力大减。两人一刚猛、一灵巧,配合默契,刀光拳影不断落在青衣男子身上。很快,那男子身上便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流,将他脚下的地面都染成了一片泥泞的血泊。 随着失血越来越多,青衣男子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僵硬。 机会! 赵景抓住一个破绽,一记“猛虎下山”,双拳并出,重重轰在男子的胸口。男子发出一声悲鸣,向后踉跄倒地。 “死!”王平眼中寒光一闪,一个箭步跟上,手中的佩刀自上而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王平的佩刀从男子的胸口刺入,自后背穿出,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男子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里“嗬嗬”作响,大股大股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彻底没了声息。 “呼……呼……”王平拄着刀,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上犹有余悸:“他娘的,怎么能流这么多血?之前都流了一地了,现在还能咳出这么多来?” 这青衣男子的出血量,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实在诡异。 赵景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问道:“王捕头,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这么难缠吗?” “难缠,但没一个像今天这个这么猛的!”王平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说道,“说实话,他应该没练过武功,这状态……倒像是吃了什么大剂量透支性命的虎狼之药。可就算是最霸道的药,这效果也太邪门了些。” 他转过头,看着赵景,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赵兄弟,今天多亏有你。要是我一个人,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王大哥客气了,职责所在。”赵景摆了摆手,实话实说,“而且我这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主要还是得靠王大哥你的刀才行。” “哈哈哈!赵兄弟谦虚了,没你把他打得晕头转向,我哪有机会下刀!”王平大笑一声,拍了拍赵景的肩膀,两人一番商业互吹,先前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只是,看着院中这一片狼藉和那具死状诡异的尸体,赵景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这绝不是简单的邪教迷心,那诡异的血丝,那超乎常理的力量和防御,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这清水城,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第17章 悟道经上的新东西 “你们两个,去趟义庄,让他们带车过来,把这些尸首都拉走,今晚必须烧了!”王平对着旁边脸色发白的张瘦子和马脸吩咐道。 “闹出这么大动静,血流成河,这些尸体放久了怕是要化鬼!” 张瘦子和马脸如蒙大赦,刚才那种场面,他们这种淬皮境都没满的上去,怕是连一拳都挨不住,当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惨死的尸体都会化鬼吗?”赵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王平靠着墙,缓了口气,才解释道:“那倒不一定,主要看死前的精神状态。你要是开开心心走在大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瓦片砸死了,那多半就直接魂飞魄散了。可要是像这家人一样,被至亲之人虐杀,心中那股怨气、执念不散,就大概率会化成鬼物。” 赵景若有所思:“那江湖仇杀,岂不是遍地是鬼?杀了人之后,难道还得负责给仇家火化?” “化鬼哪有那么容易。”王平摇了摇头,“再说,鬼物大多浑浑噩噩,只凭本能行动,会被束缚在死亡之地。只要杀人者不再回到那个地方,基本就相安无事。除非……” 王平的语气顿了顿:“除非,它开了灵智。那就不一样了,开了智的鬼物,能初步摆脱地缚的限制,随意行动。不过,鬼物开智,万中无一,我也是只在卷宗上看过,从未亲眼见过。” “开了智的鬼……很厉害吗?”赵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到了那个在暗中窥伺自己的女鬼,一种中了头彩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王平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没遇见过,也没人想遇见。” 两人在院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义庄的人才姗姗来迟。 这期间,那些被吓跑的街坊邻居又都凑了回来,对着院内的惨状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是老张家!造孽啊!” “我刚看到了,从屋子出来那个是他们家二小子,叫张勇的那个,疯了!把他爹、他哥,他媳妇,还有他嫂子侄子,一家全杀了!” “我的天爷!张勇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个人啊,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嘈杂的议论声钻进耳朵,赵景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一家七口,就这么没了。那个疯狂的青衣男子,杀死的竟然是自己所有的亲人。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外,车后拖着一个巨大的方形木斗,上面盖着黑布,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已经开始动用‘大斗’了吗?”王平看到那木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这玩意儿不是常备的。 赶车的义庄伙计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他跳下马车,一脸的疲惫与无奈:“王捕头,没办法,今天城西、城南都出了事,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只能指望你们快点把根源找出来,再这么下去,这春水城……怕是要遭大难了!” 伙计说完,便不再多言,招呼着带来的人手,面无表情地走进院子,开始往外搬运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尸体被如同破麻袋一般,一具一具地扔进那巨大的方斗之中,发出“砰、砰”的闷响。 赵景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再次想起了那青衣男子诡异的模样,浑身虬结布满血色的肌肉,血红的双眼,还有那非人的力量。 一个普通人变成了那副模样,就能让炼骨境的自己束手无策。 那这清水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疯子”? 王平的实力也让他暗自心惊。 一个寻常的捕快头目,看起来竟然就有易筋境的修为。那县衙里的捕头、总捕头,乃至大运王朝的正规军,又该是何等强大? 可就是这样一股力量,似乎也对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地处理这些惨案。 这方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和绝望。 很快,七具尸体都被装进了大斗。王平对那伙计嘱咐道:“烧完之后,记得及时通知他们家还活着的亲戚,来领骨灰安葬。” 义庄伙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这是规矩,小的明白。王捕头,我们先走了。”说罢,便赶着马车,在一片死寂中缓缓离去。 “走吧,收队!真他娘的是个该死的世道!”王平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得意兴阑珊。 此时天色已晚,他便直接解散了队伍,让众人各回各家。 帮派的巡逻,到了晚上会换另一批人,而且还有额外的“夜巡补贴”,否则谁也不愿意在夜晚这个危险的时段出来。 赵景没有多做停留,和帮里的两个同伴一起回了驻地,草草吃过晚饭,便匆匆告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提升实力这件事,原本以为自己踏入炼骨境,在这清水城里已经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一盆冰水,将他那点可笑的自信浇得一干二净。 还好,还好自己有悟道经! 回家的路上,赵景一边走一边盘算。自己的攻击手段太过单一了,《饿虎拳》终究只是不入流的粗浅拳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而前世自己学会的那些格斗技巧,说实话在这个拥有内气的世界内不值一提,也根本无法将自己炼骨境的气血之力完全发挥出来。 而且对付今天这种皮糙肉厚的疯子,拳脚的杀伤力实在有限。 看来,必须得尽快搞一门兵器武学来练练。 更何况,暗处还有一个开了灵智的女鬼对自己虎视眈眈,那才是悬在头顶的剑。 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似乎已经吃过饭回房休息了。 虽然平日里老太太也会与他闲聊几句,但两人之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更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合租的陌生人。 不过,这种状态对赵景来说刚刚好,毕竟他不是原主,言多必失,少接触总归是没错的。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窗,迫不及待地盘膝坐到床上。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从怀里摸出两枚血气丹,一口吞了下去,打算今天狠狠练起来。 澎湃的药力在腹中化开,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赵景心念一动,那熟悉的古朴竹简——悟道经,便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正准备将心神沉浸到《燃血真功》的字样上,目光却猛地一凝。 “嗯?” 赵景发现,在《饿虎拳》和《燃血真功》这两行熟悉的字迹下方,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行全新的小字。 【望幽-???】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赵景心头巨震,仔细地盯着那两个玄奥的古字和后面三个大大的问号。“望幽”,凝望深渊?窥探鬼魅?字面上的意思让他浮想联翩,可后面的两个问号又代表了什么?是残缺不全,还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他回想了片刻,可以肯定,昨晚修炼前,这行字绝对不存在。 难道……是因为今天接触到了那个诡异的疯子,或是因为自己被那个女鬼缠上了,才触发了悟道经的这种变化?还是说昨晚修炼的那异状?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一般,挠得他心痒难耐。 要不要试一试?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可是悟道经,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它出现的新变化,或许就隐藏着天大的机缘! 风险与机遇并存。赵景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富贵险中求!大不了中途感觉不对,立刻中断,再转回去修炼《燃血真功》就是了! 下定决心后,他不再犹豫,集中全部心神,缓缓地朝着那行神秘的【望幽-???】触碰了过去。 第18章 诡异低语,破煞刀 当赵景的心神与那行【望幽-???】的几个字触碰的瞬间,他并没有进入那个熟悉的幻境。 世界,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他仿佛被剥夺了五感,意识沉入了一片无尽的混沌之中。这片混沌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冰冷刺骨的血海,将他死死包裹。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仿佛一只蝼蚁骤然面对浩瀚无垠的星空,渺小到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 令人窒息的血气,并非他熟悉的《燃血真功》所催生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古老、邪异、疯狂的气息,疯狂地朝着他的意识侵蚀、渗透。 “……嗡……嘶……嗬……” 无法理解的呓语,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时而如神魔低语,时而如怨魂嘶嚎,时而又是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绝望悲鸣。 混乱,疯狂,扭曲! 赵景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这些声音撕成碎片,他甚至无法想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 他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在这片混沌血海中无助地挣扎,每一次本能的扑腾,都让他陷得更深。 与此同时,他体内辛苦修炼而来的血气,正以一个骇人的速度被这片混沌疯狂抽取!浑身的血气之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不行!会死!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最后一丝火花,让他从那即将被彻底同化的混乱中挣脱出了一丝清明。 断开!必须断开! 这个念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的意识在脑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猛地向后一扯! “噗!” 现实中,盘膝坐在床上的赵景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如虾米般弓起,一大口混杂着暗沉血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床前的地面,触目惊心。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他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耳边依旧回荡着那恐怖的呓语,眼前甚至出现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他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可体内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空虚而灼痛。 丹药! 赵景的视线模糊,全凭着记忆摸索到放在枕边的瓷瓶,颤抖着倒出一枚血气丹,胡乱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现,却如同杯水车薪,刚一出现就被那股巨大的亏空感吞噬得一干二净。 强烈的疲惫感与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直接昏死过去。 …… “咚咚咚!” “咚咚!景哥?你在里面吗?”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里仿佛还塞着一团浆糊,针扎似的疼。 门外传来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清早的,敲什么魂啊!兴许还在睡呢,年轻人觉多。” “王奶奶,我们找赵老大有急事!”是张瘦子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 赵景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他立刻内视己身,不由得一愣。丹田内的血气虽然依旧亏空得厉害,远未恢复,但残存的那些血气,却仿佛被千锤百炼过一般,变得无比凝练、精纯。 如果说之前的血气是棉絮,那现在就是拧成了一股的细绳,质量不可同日而语。 这算是……因祸得福? 他苦笑一声,昨天那短短片刻的体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那神秘功法,根本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够触碰的东西。 那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通往疯狂深渊的入口。 耳边,那些诡异的低语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如同一阵阵恼人的幻听,让他心烦意乱。 赵景挣扎着爬下床,走到桌前的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自己,脸色倒是还算正常,没有想象中那么苍白,只是眼眶下挂着两圈浓重的黑影,眼神也有些涣散,活像纵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张瘦子和马脸,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 “走吧,别让王大人久等了。”赵景开口说道,声音略带沙哑。 张瘦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挤眉弄眼地调侃道:“老大,你这……昨晚是去哪家院子偷鸡了?瞧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滚蛋。”赵景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昨晚练功岔了点气,没什么大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一阵后怕。仅仅是触碰了一下,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悟道经上的东西,果然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清水城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赵景每天依旧跟着王平处理城内的各种事务,但情况却急转直下。 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命案发生,而凶手无一例外,全都是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普通人,突然之间发狂,六亲不认,见人就咬,力大无穷。 衙门抓了几个,关进大牢,可这些人不吃不喝,只是疯狂地用头撞墙,直到脑浆迸裂而死,死状凄惨无比。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 有的说是城外的妖魔作祟,有的说是瘟疫,更有的说是老天降下的惩罚。 不少有些门路的富户,已经拖家带口,悄悄地离开了清水城,往其他城方向逃难去了。 这半个月里,赵景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那瓶血气丹早已消耗殆尽。 只不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功勋能够换取丹药,若是给李虎知他已经吃完了一瓶,肯定也大吃一惊,毕竟一般人一颗能顶好几天。 高强度的修炼和丹药的辅助下,他的武道境界终于水到渠成,突破到了锻体境的最后一个阶段——易筋大成! 如今的他,筋络坚韧远胜牛筋,且富有惊人的弹性。身体的柔韧性、协调性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协调与力量感。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流动,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实力的大增,却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危机感更重了。因为他发现,那些发疯的人,也越来越难对付了。 自己的攻击手段,还是太匮乏了。 为此,他将升任虎爪的一次兑换机会给用了。 本来他是想换一门更强的拳脚功夫,但面对眼下的局势,他果断选择了一门刀法——《破煞刀》。 这几日,只要一有空闲,赵景便在院中苦练刀法。 《破煞刀》,名字听着就很有针对性。这门刀法颇为奇特,不重招式变化,而重意境与发力。它能将武者体内的阳刚血气,通过特定的运劲法门,转化为一种更具杀伤力和震慑力的“煞气”。 刀法共分三式,一式比一式霸道。 第一式,染煞。刀出,煞气附加在刀上,刀砍在敌人身上,煞气会入侵过去削弱敌人。 第二式,惊煞。刀势如雷,煞气勃发,能摄人心弦。 第三式,破煞。刀意凝聚,煞气化罡,无坚不摧。 这武学算是另辟蹊径,让人提前体验到一些内气的厉害。 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赵景几乎是废寝忘食。他买了一把最普通的钢刀,在悟道经的辅助下,短短五天时间,他便将这门刀法练到了融会贯通之境,虽然距离大成还有一段距离,但刀锋之上,已然能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 用来自保,应当是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赵景才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积蓄气血,打通经脉,一举突破锻体境,踏入真正的内气武者行列! 只有到了那时,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之中,才算有了真正立足的根基。 第19章 突破,妖雾,铃铛 又是十天过去。 悟道经的幻境之内,赵景盘膝而坐,面色涨红,浑身筋骨在一种奇异的韵律下微微颤动。他正一遍又一遍地调动着体内奔腾如汞的气血,按照《燃血真功》的法门,配合着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试图在丹田气海之内,产生第一丝内气。 “轰!” 气血在极致的压缩之下,再一次失控,整个气海由原来的高压状态变回原样。 “这就是瓶颈吗?” 幻境中的赵景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了。难怪梁观凭借二境大成的境界,便能成为清水城明面上的第一高手。从易筋到拥有第一丝内气,这一步之遥,仿佛天堑。 寻常武者,每一次冲击瓶颈都要小心翼翼,耗费大量气血,失败一次便要修养数日。而他,仗着悟道经的玄妙,可以在幻境中肆无忌惮地一次次尝试,积累经验,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灵光。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穷尽一生,也未必有他这几十次冲击的经验。 现实中的肉身早已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磨砺得愈发坚韧。 “再来!” 赵景心念一动,他又一次沉浸在冲击瓶颈的过程中。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的每一个细节。 他已经能够在极限的痛苦中,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气血的流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力量凝聚于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精神与肉体都濒临崩溃的刹那。 “嗡……” 丹田气海深处,仿佛混沌初开,一点微弱至极的暖流,悄然诞生。它虽然渺小,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温润而绵长,与狂暴的气血之力泾渭分明。 成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这一缕内气的诞生,标志着他终于打破了身体的枷锁,正式踏入了武道第二境——通脉境! 从此以后,他便是一名真正的内气武者! 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的“填海”阶段。只需不断修炼,催生内气,直至将丹田气海彻底填满。拥有内气之后,不仅可以反哺己身,更能在战斗中爆发出远超锻体境的恐怖力量。 赵景立刻盘膝坐好,按照刚才成功的感觉,引导着体内气血运转。一夜的功夫,他丹田内的内气便从无到有,积蓄了浅浅的一层,约莫填了气海的小半。 这种速度,若是让外人知晓,恐怕会惊掉下巴。 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赵景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他瞥了一眼悟道经中,《望幽-???》的选项。 第一次修炼时,他只是稍稍碰了一下,就险些直接交待了,那种濒死的体验,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东西太过霸道,或许等自己也二境大成之后,便能一探究竟了? ……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与王平,张瘦子和马脸,一同前往南城与西城中间的一个片区。 这些时日,城内的诡异命案愈发频繁,巡逻队已经出现了伤亡,他们这些捕快死了将近十个,连厉虎帮都折损了好几人。 要说为何捕快更多,因为战斗主力还是这边捕快,厉虎帮的人一看官爷也撑不住了,直接拉起烟花警报,就脚底抹油了,留下来只会跟着送命而已。 “他娘的,这鬼天气。”王平抬头看了看天,啐了一口,“赵景,待会儿机灵点。那片地方邪门的很。” 王平口中的地方,是春水城里有名的棚户区。 据说当年城主心善,不忍将那些流民赶出城外等死,力排众议,划了这么一块地给他们容身,为此还得罪了不少城中权贵。 一行人刚踏入棚户区的范围,一股阴冷潮湿的雾气便扑面而来。这雾气白得有些不正常,能见度极低,三丈之外便人影模糊。 这里太安静了。 赵景眉头紧锁,在他的记忆中,这片区域虽然破败,但向来人声嘈杂,充满了各种叫骂声、哭喊声,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可现在,一路走来,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破烂的棚子下,双目无神,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王平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的衣领,喝问道:“喂!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浮肿的脸,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劲,我们先出去!”他当机立断,松开那人,转身便带着三人往回走。 然而,他们走了许久,四周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些破败的棚屋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迷宫。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 王平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遭了!是妖雾!我们被困住了!” “妖雾?”赵景心头一凛,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你是说……这附近有妖怪?” “嗯!”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看这雾气的程度,应该是个刚修行没多久的小妖,只会用这种手段遮掩行踪,迷惑活人。 但记住了,真要遇上了,别想着硬拼,只有一个字——逃!”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脆而诡异的铃铛声,突兀地从左侧的浓雾中响起。 “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柄小锤,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雾气翻涌,一个怪异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材瘦长的怪人,身上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由无数布片拼接而成的花哨衣裳,在这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它的腰间,还挂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物事,布料被鲜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腥气。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上,戴着一个纯白色的光板面具,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完了……真他娘的倒霉,怎么就遇上这玩意儿了!”王平看到那怪人的瞬间,脸色煞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临大敌。 “王头儿,这……这就是妖怪?”跟在后面的张瘦子牙齿都在打颤,说话声都变了调,“我听说,凡是遇上妖怪的,没一个活口,官府都是事后去收尸的!” “别慌!”王平低吼一声,强作镇定,“这不是妖怪!是……是妖怪用邪法弄出来的傀儡!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说着,一边死死盯着那一步步靠近的怪人,一边对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慢慢后退。 “叮铃……叮铃……” 铃铛声越来越近,那白面怪人停下了脚步,歪了歪头,仿佛在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第20章 破邪,染煞一刀 “叮~~~~” 又一阵铃铛声响起,这一次的声音尖锐而悠长,与之前那不急不缓的节奏截然不同。 这声音仿佛拥有了实质,化作无数根无形的钢针,穿透耳膜,好似直刺众人灵魂深处。 王平脸色剧变,刚想开口提醒,眼中的神采便迅速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僵在原地。 张瘦子和马脸更是双眼翻白,嘴角流涎,一副痴傻模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诡异的铃铛声,在死寂的浓雾中回荡,愈发刺耳。 赵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他想要抬起手,却发现四肢重如灌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白面怪人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怪人的目标似乎是离他最近的马脸。 在众人惊恐却又无法动弹的目光注视下,白面怪人停在了马脸身前。它右手依旧摇晃着那枚古怪的小铃铛,左手却从腰间抽出了一柄不足半尺长的、锈迹斑斑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它举起左手,那动作轻柔得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噗嗤!” 匕首轻易地划开了马脸胸前的衣衫和皮肤,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汩汩涌出。马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脸上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面怪人将匕首随手插回腰间,然后,缓缓地,将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左手,探进了马脸被剖开的胸膛。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赵景心中压抑的恐惧与怒火! “妈的!” 他在心中狂吼,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像一团烈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赵景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轰然爆发!这正是他连日苦修《燃血真功》凝聚出的一丝内气!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意味,如滚油泼雪,瞬间沿着四肢百骸冲刷而过! 脑中那挥之不去的魔音,瞬间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赵景浑身一震,双目恢复清明! 来不及多想,眼看那怪人的手都快完整伸入马脸胸膛,赵景体内的血气之力再次鼓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锵!” 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染煞!” 赵景一声低喝,运转自身血气按照《破煞刀》远行之法,毫无保留地顺着手臂灌注进刀身! 嗡! 长刀发出一声轻颤,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钢刀刃上,竟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光晕。一股冰冷、凶戾的煞气从刀身上弥漫开来,仿佛这把刀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这便是《破煞刀》的厉害,以自身气血为引,附着在兵器中形成的凶煞之气! 刀光一闪,快得不可思议! 血色的刀光在浓雾中拉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直奔白面怪人的左臂而去! “唰!” 没有金铁交击的声响,只有利刃切入朽木般的沉闷声音。 血光掠过,带起一串黑褐色的血珠。那只已经探入马脸胸膛的左臂,竟被齐肘斩断! “嗬……” 白面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寒光爆射,得势不饶人。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猎豹般前冲,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道血色残影,将饿虎拳中“猛虎下山”的凶悍与决绝,尽数融入了刀法之中! “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赵景没有丝毫留手,刀刀致命,每一刀都裹挟着血色煞气,狠狠地劈砍在白面怪人的身上。那怪人虽然诡异,但身体的强度似乎还不如一个淬皮境的武者,在染煞长刀的劈砍下,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白面怪人便被赵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砍得支离破碎,最终“嘭”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随着怪人的倒下,它右手那枚铃铛也滚落到了一旁,那扰人心神的铃声戛然而止。 赵景望着倒下的怪人心想,血气转换已经如此厉害,等到内气充足时用内气来转换,那不就更加强大了! 王平和张瘦子几乎同时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马脸!”王平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已经软倒在地的马脸身边。 只见马脸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一片土地,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王平脸色铁青,却不见慌乱,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黄色的药粉一股脑地全倒在了马脸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马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那汹涌的鲜血,总算是被止住了。 王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旁的张瘦子也回过神来,看着这惨状,一咬牙,转身跑到不远处的废墟里,不多时便推来一辆破旧的板车。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马脸抬了上去。 此时,四周的浓雾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周围破败棚屋的原貌。 赵景拄着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一阵爆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全部的血气之力,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的虚弱感袭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怪人尸体,目光落在了那枚滚落在旁的铜铃上。 这玩意儿能操控人心,绝对是个宝贝! 他压下身体的不适,正准备蹲下身去捡。 “别动!不要命啦!” 王平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后怕,“这些妖物炼出来的邪门玩意儿,小心他找上门来!我们凡人压根用不了,搞不好还会把命搭进去!快走!” 赵景闻言一惊,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这才发现,那具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尸体的碎块上冒出缕缕青烟,发出一阵阵腐肉被灼烧的“滋滋”声响,并散发出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仿佛已经死去了十天半月。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身原本五颜六色、质感分明的花哨衣裳,此刻在众人眼中,竟迅速失去了色彩和实体感,变成了一堆轻飘飘的、沾染了污血的彩色纸衣! 这哪里是什么怪人,分明就是一具被邪法操控的纸扎人! “这……这是纸人?”张瘦子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在发颤。 “快走!”王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雾气深处,眼神里满是忌惮,“能炼制这种傀儡的,绝不是什么野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 赵景心中一凛,也顾不上什么宝贝了,他看了一眼那具散发着恶臭的纸人残骸,握紧了手中的刀,转身跟上了推着板车的王平二人,迅速朝着雾气稀薄的方向撤离。 第21章 妖踪与暗流 棚户区,消散许久的浓雾,不知何时又悄然聚拢,比之前更加阴冷、粘稠,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将这片破败的棚户区重新吞入腹中。 雾气翻涌间,一个矮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它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身形佝偻,走动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一个飘荡的鬼影。 它径直来到那堆化为腐臭纸灰的残骸前,停下脚步。周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腐臭味,矮小身影却似乎毫不在意。它缓缓抬起头,在斗篷的阴影下,头部轻轻耸动了几下,像是在用嗅觉探查着什么。 “是小妹的气味……果然平日里怠慢修行,竟到现在还未苏醒!” 一道异常尖锐,像是用指甲刮擦铁皮般的声音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之后,定要让她赔我这件新做的纸衣!” 话音落下,它弯下腰,一只干瘪、枯瘦的爪子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精准地将那枚掉落在污血中的铜铃拾起。接着,它又在那堆灰烬中翻找片刻,捡起一个被血污浸透的包裹。 矮小身影慢慢打开包裹,随着布料的展开,一颗颗尚在微微抽搐,血淋淋的心脏滚落出来。看到这些“收获”,它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而尖锐的笑声,充满了病态的欣喜。 它随手拿起一颗心脏,转身走向浓雾深处。随着它的走动,斗篷下摆被掀开一角,露出一条无毛、细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拖曳。它一边走,一边将那颗心脏凑到斗篷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很快便连同那诡异的尾巴,一同消失在了无尽的浓雾之中。 …… 厉虎帮,后院。 张瘦子满头大汗地推着板车,将昏迷不醒的马脸火急火燎地送去了帮内的医师那。赵景则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虚弱感,径直走向了帮主李虎的书房。 此事牵扯到妖物,非同小可,必须立刻上报。 “咚咚咚。” “进来。” 书房内,李虎正对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的卷宗,眉头紧锁。见到赵景进来,他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赵景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未干的血迹时,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赵景没有废话,将今日在棚户区的遭遇,从遇到浓雾,到铃声惑心,再到最后斩杀纸衣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刻意隐去了自己爆发血气之力的细节,只说是情急之下,力量爆发,侥幸得手。 听完赵景的叙述,李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了许久。 “你小子,算是命大。”李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没猜错,那东西应该是被称作‘纸衣’的邪物。本身实力低微,没什么攻击力,全靠那枚惑心铃。你能挣脱铃声影响,它自然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虎抬眼看向赵景,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和凝重:“不过,你这练武的进度……当真是神速。你已经到炼骨境了?” “嗯。”赵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开了挂,而且刚才斩杀纸衣,确实是多亏了内气,否则自己根本没法从那状态中挣脱不出来。 李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许多:“你这次灭了纸衣,虽然是为民除害,但最好小心一些,别被那东西背后的妖怪给盯上了。” “我该如何避免?”赵景心中一凛,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李虎闻言,竟一时语塞,闷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听天由命……” 看到赵景变了的脸色,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那妖怪如此行事,想来修为也高不到哪去,至少不敢在这春水城里随意露面,否则早就大开杀戒了。只是……” 李-虎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景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练武之人,气血丰厚,对那些妖邪来说,不亚于黑夜里的明灯,是一份行走的绝顶美味。你如今血气之旺盛,若不是我亲眼看着你练武没多久,我都以为你快要踏入通脉境了。” “所以,你最好还是学一学收敛自身气息的法门。” 说罢,李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柜前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丢给了赵景。 赵景伸手接住,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龟息术》。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赵景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李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更加疲惫和阴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梁观在东城遭人围杀,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梁观?!”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梁观他虽然不熟,但也听过其名。此人是城中巡捕房的总捕头,一身武艺据说已经将经脉打通大半,是春水城里最有希望在十年内踏入凝气成罡的第三境的高手之一! 这样的人物,竟然在城内遭人围杀,还下落不明? “是碧鲨帮干的?”赵景下意识地问道。敢在春水城公然对官府的总捕头动手,除了那个百无禁忌,丝毫不讲规矩的毕海龙,他想不出来第二个惹。 “不知道。”李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此事不要对外宣扬,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赵景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府城对春水城的求援石沉大海,再是妖物“纸衣”在棚户区害人,如今连城内武功最强的梁观都遭了毒手……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座看似平静的春水城,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如今,这股暗流似乎马上就要冲破堤坝,将整座城池彻底淹没了。 离开书房,赵景握紧了手中那本薄薄的《龟息术》,触感冰凉,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丝。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不管是带着老太太直接逃出去,还是来到帮内避难。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22章 新的记忆 乌云遮月,将春水城浸染得一片沉寂。 赵景早已回到自家小院,脚步比平时时沉重了许多。李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看向奶奶的房间,窗户里一片漆黑,房门紧闭着。想来老人家已经睡下了。 也好。 赵景心中纷乱,明日再与老太太好好说说,劝她跟自己离开。 就算不看原身的面子,自己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老太太的存在。 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跟妖怪过过招。毕竟几下打的开智鬼物一直不敢接近这里。 万一呢? 算了,明日再说吧。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沉寂与压抑一并隔绝。 盘膝坐在床上,赵景从怀中摸出那本薄薄的《龟息术》。 书册的触感冰凉,仿佛能渗透进皮肤,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先是实实在在的仔细研读一遍。 “悟道经。” 《悟道经》的上面果然多出来第四个功法,随后他便沉下念头,开始了悟道经的修炼,在一遍遍练习当中,关于《龟息术》的所有诀窍、修炼法门,都被他摸索了出来,现在就如同本能一般,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赵景依照法门,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原本如同烘炉般旺盛的气血,开始慢慢内敛、沉寂,像是燃烧的火焰被盖上了一层罩子,光芒与热量都被锁在了体内,不再向外溢散分毫。 成了。 虽然只是入门,但效果立竿见影。现在估计有妖魔鬼怪站在他面前,只要不动手,恐怕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气血比常人稍壮一些的普通人,而不是一盏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千瓦大灯泡。 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赵景没有停歇,立刻将心神沉入到《燃血真功(异)》的修行之中。 今夜,他要一鼓作气,将气海彻底填满,而后尝试冲击那人体之内的十二正经!乱世将起,唯有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血气在他的引导下,开始运转,试图转化出更多的内气。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股全新的记忆,又涌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的融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也都要清晰。 赵景的修炼被打断,他皱了皱眉,没有强行压制,而是放开心神,任由那段记忆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 同样是一个深夜,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斑驳的清辉。 “原身”的赵景,正在房间里使用悟道经修炼《饿虎拳》,汗水浸湿了衣衫,浑身蒸腾着热气。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他动作一滞,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又一阵撕裂声传来。 他停下动作,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通过半开的窗缝,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看去。 凑眼望去,隔壁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将房内的人倒影在窗上。 可就在下一刻,赵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看见,原本正在帮他缝补衣服的奶奶,身后多出来一个不高的身影。它贴着奶奶的后背,像是一张柔软的画皮,正一点一点,无比诡异地……钻进奶奶的身体里! 那不是光影的效果!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合! 赵景瞪大了双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他想惊呼,想呐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哐当!” 他因为身体的颤抖,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子,桌上的一把木梳应声落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房间里,已经只有一个人影的“奶奶”,动作猛地一僵。 糟了! 赵景魂飞魄散,还是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地将地上的木梳捡起来,塞回桌上,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紧紧闭上双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震得耳膜生疼。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缓慢而悠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着门板。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两步……停在了他的床前。 赵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冰冷、粘稠,正穿透被子,死死地盯着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没有发出任何询问,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走着,一圈,又一圈。 许久,久到赵景几乎要窒息时,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他以为“奶奶”已经离开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缓缓地睁开一条眼缝。 下一秒,他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竖了起来! “奶奶”根本没有走! 她就站在床前,手中捧着一件刚刚缝补好的衣服,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多得吓人,在黑暗中,反射着一丝诡异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死寂无声。 赵景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奶……奶奶,您……您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快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听到他的话,“奶奶”那僵硬的脸庞上,肌肉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乖孙,你的衣服,奶奶给你补好了。你……起来试试?” 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不了。”赵景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道:“大半夜的,怪冷的。您放桌上吧,我明天再试。” “奶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将衣服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赵景再也忍不住,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 记忆的画卷继续翻动。 从那天起,原身的赵景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恐惧与绝望之中。 他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想救奶奶。 于是,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翻阅厉虎帮内那些积满灰尘的古籍,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本名为《异闻录》的残破志怪杂谈中,他找到了一段相似的记载。 书上说,此为妖怪的“补慧”之法,妖物附身之后,便会与被附身者的肉身、乃至一部分记忆初步融合。只要不点破,它便会模仿原主的习性生活,直至将原主的彻底吞噬。 还能救下来的时间只有七日,时间过了之后便没救了。 而解救之法,也有数种。其中一种,便是趁着妖物立足未稳,用精纯的内家真气,强行将其从体内逼出! 其余的方法,诸如请高僧大德、道门高人做法,或是寻找某些天材地宝,对一个穷困潦倒的帮派底层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只有这一个方法,身怀“悟道经”的他,理论上是有可能实现的! 只要他能尽快练出内气! 这便是原身不顾一切,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要接下高危任务,换取那本《燃血真功》的全部真相! 他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为了称霸一方。 他只是一个想在七日之内,救回自己奶奶的可怜人。 只可惜,他最终还是倒在了黎明之前,被那女鬼所害,含恨而终。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复杂与震撼。 他抬起手,算了算日子。 自己穿越过来,满打满算,已经快一个月了。 七日之限? 早已过了不知多久。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每天为他准备饭菜,叮嘱他注意身体的慈祥老人,内里早已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自己,这段时间竟然一直与一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妖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有时候奶奶的关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刻板,并且老太太的不对劲十分明显,只是碍于自己对这方世界的认识太少,纵使有所怀疑也无从下手。 之前还想着,要带着老太太一起逃,或者接到帮里去避难…… 赵景笑了笑。 算了吧! 他自己就是住在狼窝里,还想着怎么把狼带出去避开老虎。 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即将大乱的春水城,也不是危机四伏的厉虎帮,而是这间小小的、他一直以为是避风港的屋子! 怎么办? 逃?那可能那个盯着他的女鬼,直接就笑出声了。 留下来,反而有一个“好处”。 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妖物,似乎还没完全融合完成。只要自己也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扮演那个“乖孙”,短时间内,应当是安全的。 一瞬间,赵景心中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 他收起了所有的侥幸心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 求人不如求己! 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女鬼,想要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变强! 强到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强到足以镇杀一切妖魔鬼怪! 通脉!凝神!甚至更高! 他不再纠结,也不再迷茫,双眼一闭,再次沉入到修炼之中。 这一次,他的心神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 血气奔涌,丹田气海内,一丝丝内气涌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填满气海! 第23章 封城与“早餐” 春水城,城主府。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正堂,此刻却像是沸腾的油锅,喧嚣鼎沸。 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豪绅大族,家主们齐聚一堂,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焦躁与惶恐。 “城主大人!不能再等了!城里这几天疯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那症状诡异至极,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此时封城万万不可啊!”一个锦衣胖子唾沫横飞,声音尖利。 “是啊周大人!我王家上百口人,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死!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方洲那么大,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将我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座城里!” 一声声泣血般的控诉此起彼伏,矛头直指上首端坐的那个中年男人。 春水城主周怀道,面容清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面对着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声浪,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堂中声音渐歇,众人皆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才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整个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诸位,”周怀道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官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但你们想过没有,这‘疯病’的源头尚未查清,其状之诡异,前所未闻。一旦放开城门,让其流窜出去,祸及一府,乃至……整个方洲,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 最先开口的锦衣胖子却梗着脖子反驳:“方洲是人,我们春水城里几十万百姓,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要我们用命去赌?我不管!今日,我刘家必须走!” “对!必须走!” “周怀道,你这是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群情再次激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 周怀道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上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唰——唰——” 整齐划一的机括声响起,大堂四周的屏风后,墙壁的暗格中,瞬间涌出数十名身披铁甲的亲卫,手中端着的,竟是一架架闪烁着森然寒光的连弩! 乌黑的弩箭,已经上弦,箭头淬着幽蓝的光,对准了堂内每一个人。 方才还喧嚣无比的大堂,瞬间死寂。 一张张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蜡黄与惊恐。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文雅的城主,手上沾过的血,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 “诸位,还有谁要走?”周怀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无人敢应。 “很好。”周怀道站起身,负手而立,“传我将令,即刻起,春水城四门落锁,全城戒严!任何妄图冲击城门、私自出城者,无论身份,皆以乱党论处,格杀勿论!” “周怀道!”有家主发出绝望的悲鸣,“你……你这是要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啊!” 周怀道眼神一冷:“送客!” “喏!” 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这群失魂落魄的家主们“请”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周怀道一人。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为他重新续上热茶。这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福伯。 “老爷,城中各家都已‘安抚’妥当。”福伯轻声道。 “一群只知内斗,不见外患的蠢物。”周怀道不屑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梁观……还是没找到吗?” 福伯微微躬身:“派出去的人手已经将春水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不见其踪影。” 周怀道发出一声叹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听劝告的东西,早就跟他说过,稳住局面即可,非要自作主张……”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福伯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老爷,您这般强行封城,将所有人都圈禁于此,就不怕……朝廷那边追究下来?” 周怀道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那光芒中,有野心,有疯狂,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事情若是成了,些许手段,何罪之有?若是不成……”他顿了顿,自嘲一笑,“人死灯灭,罪与非罪,又有什么所谓呢?” 福伯浑浊的老眼中,也泛起一丝波澜:“是啊,若是真成了那件大事。届时,谁又舍得让您获罪呢。”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城南,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赵景一夜未眠,开玩笑,他现在恨不得一天练48个小时。 《燃血真功》的修炼并未停下,在悟道经的加持下,奔涌的血气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在他的操控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体内的经脉。 一夜苦修,丹田内的气海早已满溢,内气更是冲破了第一条正经——手太阴肺经。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和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双臂的力量也隐隐有了增长。 虽然没有参照,不知这速度是快是慢,但实打实的进步,是他在这绝望处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天色蒙蒙亮,赵景便睁开了眼。体内的血气也已经接近耗光,体内的真功再次慢慢运转起来,用于在白天恢复血气。 他不敢再像往常一样,等着“奶奶”做好早饭。昨夜得知真相后,此刻这家中就是妖窟。 必须避开她! 他将呼吸放到最轻,又运转了龟息术。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再晚会,老太太已经佝偻着身子在院里忙活了。 果然!还没起床! 赵景心中一定,脚下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来到了大门后。 他侧耳倾听,门外街道上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一片寂静。 很好! 他轻轻拉开门栓,闪身而出,迅速将大门重新关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站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赵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地向着家的方向走来。 正是他的“奶奶”。 只是,此刻的老太太,与往日里慈祥和蔼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依旧佝偻着背,但脚步却异常稳健,脸上挂着一种诡异而僵硬的微笑。 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她的手里,正拖着一个东西。 一个浑身是血,四肢瘫软,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的……人! 那“奶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口的赵景,只是自顾自地拖着那血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一个成年男子,竟像是拖着一个破麻袋般轻松。 赵景停在原地。 怎么办? 是立刻转身,装作没看见,飞奔逃离?还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逃?往哪逃?昨晚他才下定决心,在没有足够实力前,留下来才是最“安全”的。 现在突然逃跑,岂不是直接刺激到对方了?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老太太已经拖着血人,来到了他的面前。 “哎哟,乖孙,起这么早啊?” “奶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慈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 只要不拆穿她,就像典籍里面说的那样! 赵景冷静下来,决定正面应对。 “正好,奶奶刚寻摸了点新鲜的食材。等着,奶奶这就去给你炖锅肉汤,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她还献宝似的,将手上拖着的血人往赵景面前提了提。 那一瞬间,赵景的目光与那血人的脸对上了。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鲜血和污泥糊满,但凭借着一身皂衣和熟悉的面容,他还是认了出来。 梁观! 不是说被人围杀,下落不知吗?怎么栽在了老太太的手里。 他看着老太太那张堆满“慈爱”笑容的脸,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不知是死是活的梁观,只觉得梁观确实有点倒霉。 “乖孙,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歪了歪头。 “这肉,可新鲜了。” 第24章 绝境中的交易 “这肉,可新鲜了。” 老太太这话让赵景有些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什么“新鲜食材”,这分明就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活人! 他脸上挤出来一副笑容:“奶奶,这肉看着好像不太新鲜啊。要不,孙儿去街上给您买点新鲜的?” “嗯?”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声音依旧“慈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胡说,这可是奶奶一大早出去,好不容易才寻摸到的,新鲜着呢!你看这血,还热乎着。” 说着,她还想把梁观再往赵景面前拎一拎。 这动作将赵景吓了一跳,他努力将声音平稳:“您歇着,孙儿这就去,保证给您买回最新鲜、最肥美的五花肉!炖出来肯定比这个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太太的表情。 老太太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赵景话里的可信度。 赵景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他也摸不清这个识破的界限在哪里。 “唔……那好吧。”出乎意料,老太太居然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奶奶等着你回来做早饭。” 她随手将梁观往旁边一丢,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梁观闷哼一声,显然还吊着一口气。 赵景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连点头:“奶奶您先进屋,我马上就回来!”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回了院内。 直到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赵景才感到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若是那段记忆没有在昨晚及时到来,可能今天自己就戳破老太太的谎言了。 他不敢耽搁,来到梁观身边,俯身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赵景不再犹豫,一把将梁观扛在肩上。入手处一片湿热粘稠,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环顾四周。天色尚早,街道上空无一人。 去哪? 府衙?不过梁观被人围杀,竟然到现在都没死。又怎么可能会抽不开身回到府衙呢。 一个个念头闪过,赵景扛着梁观,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赵景费力地将梁观弄进一个院子,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将他轻轻放下。 这是蔡二狗的家,蔡二狗全家都被人砍死。虽然尸体已经烧了,但是短期之内不会有人敢再租住这个房子。 “咳……咳咳……”梁观一阵剧烈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是你……叫......赵景?”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梁捕头,你这是怎么了?”赵景压低声音问道。 梁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怎么把我从……从那妖怪手里救出来的?” “说来话长,她是我‘奶奶’。”赵景苦涩一笑。 梁观瞳孔一缩,脸色凝重:“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任何人!” 赵景心中一动:“任何人?包括府衙的人吗?” “对!包括府衙!”梁观的眼神锐利如刀,“尤其是府衙!” 赵景心中疑云更重,但还是点了点头,将梁观扶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内,找了些破布简单处理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梁观喘息片刻,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赵景,你听着,春水城……怕是要完了。” 赵景心中一沉。 “我已经查到了,城内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根源在于一幅‘观想图’。”梁观盯着赵景,一字一句道。 “观想图?那是什么东西?”赵景追问。 梁观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苦笑道:“以你现在的修为,知道了反而有害无益。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不是我等现在能接触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这件事,关乎城内大部分百姓的生死存亡!” 赵景沉默不语。他很清楚,一旦应下此事,自己必然会被卷入这场席卷春水城的恐怖旋涡中心。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提升实力,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梁观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赵景的手腕。他的手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 “你已经逃不掉了!”梁观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不容置疑,“春水城已经封锁,你根本出不去!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帮你,也是在帮你自己,这样才能阻止这场祸事!” 赵景依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梁观所言是真是假。 凭借《悟道经》,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未必不能在这场劫难中自保。 “你武道初成,这点实力,在真正的妖魔面前,不堪一击!”梁观的声音很急,显然是怕赵景不答应,“你家里那个妖怪,已经盯上你了!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那是她还处于‘迷障’之中,把你当成了真正的亲人!一旦她勘破迷障,你只要还在这城内,就必死无疑!” 迷障? 赵景心中一动,或许就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才让她一直认不清自己。 “此物附身在我奶奶身上,可有办法救她?”赵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梁观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别想了,这不是凡人能够对付的!你以为你为何能如此安稳活到现在?在她眼里,除了你,其他人不过是圈养的鸡鸭罢了!你家附近,恐怕早就被她吃空了!多少凡人,就是因为察觉到了异常,不小心点破,反而惊醒了妖怪,才导致了杀身之祸!你千万,千万不要做这种蠢事!” “妖怪如此强大,为何还要用这种鸡肋的附身之法?”赵景不解。在他看来,既然妖魔拥有超凡力量,直接为祸人间岂不更方便? “提升灵智!”梁观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许多妖怪即便开启了灵智,也依旧浑浑噩噩,如同几岁的儿童,修行缓慢。附身人族,勘破迷障后,便能提升灵智!” 怪不得!那本书里面说这个法术叫”补慧“,原来是给那些智障妖用的。 “帮我!”梁观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我给你一次保命的机会!” “帮你,就能摆脱我‘奶奶’?”赵景问道。 “至少,能让她短时间内无法再随意感知到你的位置!”梁观沉声道,“等府城的支援到来,我会让他们帮你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赵景心念急转,梁观开出来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梁观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花。 留下,有那恐怖的“奶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勘破迷障,将自己当成“新鲜食材”。 逃,城门已封,自己也闯不过去。 横竖都是死局,不如搏一把! 梁观的提议,至少能让他暂时摆脱“奶奶”的威胁,争取到宝贵的修炼时间。 只要实力提升上去,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好!”赵景心下一横,眼神也露出一股狠劲。 就算卷入漩涡中心,那又如何! “你需要我做什么?” 见赵景答应,梁观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痛苦和急切所取代。 “去东城,丰乐酒楼后巷,有一处隐秘院子,你只要走到巷子尽头翻过去即可。今日午时,会有一只玄鸽过境,在那里停留至晚上。”梁观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只需将信,放入玄鸽的腿上即可。三日之内,府城便会派人下来,彻底解决城内动乱!” “我原本就是要去那里送信,没想被毕海龙带人埋伏。我拼死才杀出重围,之后又中了数发劲弩,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那处院子,只有我一人知晓,十分隐蔽。事成之后,你大可以躲藏在那里,直至动乱结束。”梁观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记住,房内书桌的抽屉里,藏着一枚玉扳指。那是件异宝,戴上它,便可遮蔽自身气息,就算是附身在你奶奶身上的妖物,也无法再通过血脉感应寻到你!” 这才是赵景最想要的! “还有,”梁观的表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毕海龙……记住,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立刻逃!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千万不要试图与他交手!” 赵景心中一凛:“毕海龙,他很强?” “他不是强,他是……”梁观的嘴唇有些哆嗦,眼中是化不开的惊惧,“他是化形大妖!” 化形大妖?! 第25章 封城消息,李虎的决定 ”二境大成,就能在化形大妖的手底下逃跑了?“ 这消息对赵景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自己现在已经二境了,再过些日子甚至还能打通十二正经。他梁观能从毕海龙手下逃跑,那自己从修为更低的智障老太太手下逃跑,不是更简单! ”我只是被他随手打伤的。我只是在追查一些命案,随后撞见了他在吃人。被他打伤,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那些城防军的劲弩暗算。“梁观的话一下就把赵景,刚升起来的希望给掐灭了。 ”他没追过来将你灭口吗?“赵景觉得这毕海龙有些问题。 ”化形大妖,不是凡人能战胜的。对于他来说无所谓的,只要府城没来人,他这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梁观耐心的解释。 ”拿去吧,把这个竹筒,装到玄鸽脚上就行了“梁观递给赵景一个小竹筒。 那截被火漆封口的竹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赵景心头一沉。 “拿到玉扳指……也千万别立刻戴上。血脉感应一旦断绝,那妖物会瞬间察觉,到时候,它会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把你找出来!”梁观补上了一句警告。 赵景默默将竹筒揣入怀中,点了点头,转身翻墙离开了。 东城,碧鲨帮的地盘,龙潭虎穴。 可比起那间小院里坐着的老太太,碧鲨帮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 走出二狗家所在的小巷,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整条大街彻底乱了套。 拖家带口的人群汇成一道洪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汹涌而去。哭喊声、叫骂声、车轮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绝望的味道。封城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疯了。 赵景逆着人潮而行,城门早已封闭,过去也于事无补。 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处屠宰场。 血腥气冲天,屠夫正满头大汗地在收拾着东西。 “这头猪,我要了。”赵景指着角落一头已经宰杀,但没来得及分切的大肥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屠夫一愣,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兄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买猪?逃命要紧啊!” 赵景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子,拍在案板上。银子清脆的响声让屠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借我一辆板车。” 银货两讫,赵景借了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将那头大肥猪捆好,拖着它,再次逆着人流,走向自家那条偏僻的小巷。 越是靠近,周围就越是安静。 当他拐进巷口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记忆中往日里总能听到的孩童嬉闹、妇人闲聊、犬吠鸡鸣,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之前还以为是大家消息灵通,提前跑路了。 现在赵景才明白,他们不是跑了,而是……再也跑不掉了。他们大概都进了那老太太的肚子,成了“新鲜食材”。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那个被妖物附身的“奶奶”,正安详地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憨厚的微笑,仿佛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老妪。 看到她安分地待在院内,赵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不怕她吃,就怕她乱跑。 “奶奶,我回来了。”赵景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外出归来的孙子。 他走到板车旁,单手一抄,便将那头数百斤重的大肥猪轻松地扛在了肩上。这点重量,对于已经打经脉的他来说,不比扛一袋米费力多少。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蹒跚着走过来,围着那头肥猪转了两圈,干枯的手在猪身上拍了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好俊的猪!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能吃好几天嘞!” 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慈祥的眼睛看着赵景:“景啊,累了吧?快歇歇,吃了午饭再出去忙活。” “不了,奶奶。”他挤出一个笑容,“如今城里乱,我得帮官府办事,须臾都拖延不得。您先吃着,我得走了。” 他将猪放下,转身便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心里头也在庆幸,还好自己穿越之后,没在这个家里吃过一顿饭。 …… 赵景快步朝着厉虎帮总堂的方向走去,他打算先看看帮内是什么情况,如今这个状况,看起来已经不用去跟王平巡逻了。 各种事情如同乱麻一般缠绕而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必须冷静,必须理清头绪。梁观的信,奶奶的威胁,帮派的动向,城里的乱局……每一步,都必须走对。 刚踏入厉虎帮那威严的大门,便有相熟的帮众迎了上来,神色紧张地告诉他:“赵哥,你可算来了!帮主正召集所有人去大堂议事,好像出大事了!” 赵景心中一动,随着人流快步走向议事大堂。 大堂之内,早已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帮主李虎,此刻正襟危坐在主位上,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用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沉雄有力。 “刚刚得到消息,我们和官府的合作,停了。” 其他人好像并不意外,并开始窃窃私语。 “现在这状况,还巡个什么东西。” “捕快们估计都发配去守城门了。” 李虎抬手虚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现在,除了四座已经彻底关闭的城门,春水城所有的官方力量,包括衙门和城卫军,都已经全部收缩回了北城,龟缩在那些世家大族和府衙周围。” 一个资格颇老的长老忍不住站起身,满脸的不可思议:“帮主,这……这怎么可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城主那边,就没一点指示?” 李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指示?没有。” 那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他怎么敢!这春水城,难道就只有北城是他的子民吗?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活该等死不成!” 李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说得好!” “既然他们官府现在不敢管,那这南城,就由我们厉虎帮来管!”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豪情:“平日里,城南的各大商家,哪家没给我们交月钱?我们收了钱,就得办事!我们厉虎帮出来混,靠的不是官府的脸色,靠的是‘诚信’与‘义气’!” 这番话极具感染力,瞬间点燃了堂内所有人的情绪。 “对!帮主说得对!” “他娘的!官府不管,我们自己管!” “我们自己当家做主!” 一时间,群情激奋,许多帮众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即将替代官府,成为这座城市新主人的错觉,热血上涌。 但赵景和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人,却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那冰冷刺骨的含义。 被抛弃了。 从帮主说出这句话开始,就意味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城区,连同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弃子。 接下来,李虎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冷酷而决绝。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片巡逻,但凡有趁乱打家劫舍、偷鸡摸狗之徒,不必审问,格杀勿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官府管不了的地方,我们厉虎帮能管!”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片区被划分出去。 “……赵景!”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景立刻抱拳出列:“在!” 李虎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你小子最近表现不错。你家附近那几条街,就交给你了。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乱飞!” 赵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躬身领命,声音洪亮:“是,帮主!” 可他的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巡逻自己家附近? 格杀勿论? 李虎大概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了,却哪里知道,那边有着一个还在当自己是的妖怪。 第26章 被围堵 从议事堂出来,赵景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点了几个帮中分配给他的新面孔。这些人大都只是初入淬皮,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被时局裹挟的惊惶。 赵景与他们一起走到大街时,混乱依旧持续。 估计当所有人都确认真的无法封城之后,不仅物价飞涨,人身安全也没办法得到保障。 若是真没人介入的话,很快就会滋生各种祸事了。 赵景领着他们走到自家那条熟悉的巷口,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身面向众人,神色平静,但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他指了指巷子的几个出入口,“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去。” 几个马仔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巡逻吗?怎么变成站岗了?而且还是守着这么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巷子。 赵景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记住,你们自己,也绝对不准踏进这条巷子一步。里面不需要巡逻,因为已经……很干净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让几个本想偷懒的帮众心里一凛。 “还有,”赵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着重强调,“如果,你们看到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的话,立刻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明白吗?” 这下,几个马仔更是一头雾水了。让他们这些手持刀棍的帮派成员,去害怕一个老太太?这叫什么话?但看着赵景那张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脸,他们还是本能地咽了口唾沫,齐声应道:“明白了,景哥!” 赵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家附近那片区域,早已被那位“奶奶”吃成了真空地带,任何活物进去都是送菜。让这几个小弟进去巡逻,和让他们去死没什么区别。现在要做的,就是封锁这里,别让外面不知情的倒霉蛋闯进去送死就够了。 安排好一切,赵景转身离开,身影迅速融入了南城混乱的人流中。他七拐八绕,寻了个无人角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兜帽戴上,这兜帽能遮住大半张脸,除非特别熟悉,否则一般人也认不出他来。 随后,他脚步不停,朝着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南城这种由厉虎帮强行维持着表面秩序的混乱不同,东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无法无天的炼狱。 刚踏入东城地界,一股混杂着血腥、焦臭和腐朽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视线所及之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哭喊声、惨叫声、猖狂的大笑声交织在一起,好像来到了炼狱一般。 街道上,随处可见被砸开的店铺大门,货物散落一地,整个街面上散落着不少尸体。 不远处,一伙手持武器的壮汉正狞笑着将一个妇人拖进阴暗的巷子里,妇人绝望的哭嚎声很快便被淹没。 赵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看到,那伙壮汉的身上,都带着碧鲨帮的蓝色鲨鱼标记。 官府龟缩,秩序崩坏,这些地下的渣滓便第一时间浮出水面,将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景没有多言,身影一闪,如鬼魅般贴近。 “谁!”为首的壮汉刚有所察觉,一道冰冷的刀光便已划破他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壮汉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几人见状大惊,纷纷举起武器。“你他妈是谁?敢管我们碧鲨帮的闲事!” 赵景默然不语,手中长刀挽起一朵刀花,插回鞘内,体内燃血真功悄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流遍四肢百骸。 他的速度陡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几人之间穿梭而过。 “饿虎扑食!” 拳风呼啸,夹杂着淡淡的血色气劲,一名帮众的胸口瞬间塌陷下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虎尾鞭腿!” 腿影如鞭,势大力沉,另一人的脑袋像是被砸烂的西瓜,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不过眨眼之间,这伙参与施暴的碧鲨帮帮众便已尽数毙命。 赵景看都未看那得救后惊恐逃窜的妇人一眼,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沿着梁观曾告知他的那条隐秘路线,向着东城深处行去。 穿过几条同样混乱的街道,他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就在此时,巷子前后突然涌出十数道人影,将他的去路彻底堵死。 “嘿嘿嘿……”一阵令人牙酸的阴笑声从前方传来。 火把的光芒下,一个面容猥琐、牙齿稀烂焦黄的男人缓缓走出,正是那张九条。他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景!以为你蒙着面我的人就发现不了你了吗?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敢孤身一人来我东城的地盘?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啊!今天,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赵景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就凭你这一口快掉光的烂牙吗?” “你找死!”张九条被戳到痛处,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再不多言:“给我上!剁碎了他!” 一声令下,十几个碧鲨帮帮众怒吼着,挥舞着各式兵器,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赵景不退反进,体内气血瞬间沸腾! “燃血!” 一股远超寻常锻体境武者的磅礴气血之力轰然爆发,他的双目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锵! 破煞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第一式,染煞! 刀光一闪,一股无形的阴冷煞气附着于刀刃之上。赵景的身形快如猎豹,瞬间冲入人群。刀身每一次与敌人接触,那股煞气便如跗骨之蛆般侵入对方体内,令其动作一滞,浑身发冷。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交错,所有的小喽啰便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惨叫着倒了一地,虽然未死,却都失去了战斗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张九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这……这怎么可能!这才不到一个月,这小子的实力怎么会强到如此地步! 他想逃,可赵景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道血色残影闪过,赵景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惊煞!” 刀势如雷,煞气勃发!张九条只觉一股凶悍无匹的气势迎面压来,让他心神俱颤,连举刀格挡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下一刻,赵景并没有直接劈了他,反而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中,张九条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赵景顺势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地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官府虽然收缩了,但你们碧鲨帮,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东城烧杀抢掠?”赵景的脚下微微用力,张九条的骨头顿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呸!”张九条虽然被擒,嘴上却依旧嚣张,“你懂个屁!我们碧鲨帮的实力,岂是你能想象的!赵景,你敢杀我,我保证,整个春水城没人保得住你!” 赵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噗! 刀光一闪,张九条的右腿齐膝而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啊——!”张九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景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在张九条的身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你们帮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知道了些城里的内幕。说!” 张九条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在咒骂:“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整个春水城,只有我们碧鲨帮能活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噗! 又是一刀,张九条的另一条腿也被卸了下来。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赵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答非所问。你还有两次机会。” 张九条的惨嚎声戛然而止,他忍着剧痛,浑身颤抖地看向赵景。 他听懂了,两次机会,代表着他的两条胳膊。再之后,就是他的脑袋。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他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城……迟早要大乱的!我们只是……只是提前拱了拱火!帮主说了,只要乱起来,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他的本事,一定能保住我们所有人!” “还有!还有你们厉虎帮的刘善宝!他……他早就投靠我了!”张九条像是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秘密都抖了出来,“你们帮里所有值钱的地盘情报,都是他给我们的!之前在南二街埋伏你,就是他给的消息,刘善宝想要杀你!也是他告诉我,你和蔡二狗的情报!” 赵景眼神一凝:“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我,为何偏偏要去杀蔡二狗全家?” “我派人去过你家!”张九条什么都说,已经分不清轻重了,“我派了两拨人去!可……可他们都有去无回!连个响动都没有!我那时就知道你是个硬茬子,所以才没敢再派人去!赵景!饶我一命!我们帮主很欣赏你!只要你肯加入,我帮你带话,他肯定会保你性命无忧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帮主有多强大!他说了,到时候会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景听完,缓缓地直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我当然知道他很强。就凭他是一头化形大妖,只要府城不出动真正的高手,这小小的春水城,他当然是来去自如。” 此话一出,张九条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脸上满是活见鬼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既然知道,你……你怎么还敢!” 看着张九条这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赵景觉得有些无趣。 “他妈的,原来是个给妖怪当狗的人奸。” 他轻声低语,再懒得废话。 手起,刀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错愕。 赵景收刀入鞘,看着张九条的无头尸,眼神冰冷。 刘善宝……竟然是内奸。 怪不得,他一直风平浪静的,原本还以为他就是单纯的嫉妒而已。 第27章 玄鸽送信,揪出内鬼 赵景在张九条温热的尸身上摸索了一遍,入手皆是滑腻的血污,除了搜出一块刻着碧绿鲨鱼的铁牌,再无他物。 从这家伙嘴里撬出来的东西,看似不少,实则全是些虚头巴脑的废话。大乱将至? 这还用他说。至于碧鲨帮帮主是化形大妖,梁观也早已说了。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揪出了刘善宝这条藏在阴沟里的内鬼。 赵景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口的浓雾之中。 他走后不久,这片被血腥味浸透的死寂小巷,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躺在地上的张九条尸体,那断裂的四肢和脖颈处,流淌的鲜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回,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紧紧贴在骨骼上。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一具鲜活的尸体就化作了皱巴巴的干尸,仿佛被风干了数十年。 更可怖的是,干尸那本该空瘪的腹部,竟如充气般缓缓鼓起一个肉包。肉包蠕动着,沿着胸腔,最终来到已经断开的脖颈处。 一条通体由粘稠血液构成,约莫拇指粗细的血色小蛇,从脖颈中缓缓探出头。随后悄无声息地滑下尸体,趁着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慢慢的钻入了墙角的阴暗缝隙,消失不见。 赵景穿行在混乱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绝望的气息。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遍地狼藉,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他逆着人流,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身法,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丰乐酒楼后巷,找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斑驳,连个正经的院门都没有,唯一的入口就是这堵墙。 赵景左右观察,确认无人跟踪后,双腿微屈,整个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屋子倒是还保存完好,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到极致,没有床铺,没有锅灶,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书桌摆在西墙。 而在那扇破了洞的窗户上,静静地停着一只羽毛漆黑如墨的鸽子。 看到这只鸽子,赵景心头微定。他迅速从怀中摸出梁观交给他的那个小巧的竹筒,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其绑在了鸽子的腿上。 鸽子似乎通人性,全程一动不动,待圆筒固定好后,它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振翅而起,冲破窗户,眨眼间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送走了信鸽,赵景的心才算真正放下了一半。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唯一一个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枚色泽古朴的青玉扳指静静躺在角落。 就是它! 赵景一把将扳指抓在手里,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被幽魂和那诡异老太太双重锁定的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减轻不少。 有了这东西,就等于多了一条随时可以跑路的后路。 攥着这枚扳指,赵景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自己身负悟道经,修行一日千里,如今已是通脉境第二阶段,十二正经的贯通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那么,那个附身在老太太身上,实力远不如毕海龙的妖怪…… 要是自己能在这段时间内,突破到三境。自己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主动送她一程?也算了却原主的一桩心愿,让这具身体再无挂碍。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清理门户。 刘善宝这个内鬼,一日不除,自己随时可能被他在背后捅刀子。 打定主意,赵景收好扳指,翻身出了小院,混入逃难的人群中,朝着厉虎帮总舵的方向走去。 此时不少人已经从东城逃到了南城,那碧鲨帮的人也没有追过界来。 赵景很顺利地回到了总舵。此刻的厉虎帮,气氛同样凝重,帮众们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后院帮主李虎的书房。 “你说什么?刘善宝是内鬼?” 听完赵景的汇报,李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巨大的手掌在桌面上缓缓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帮里有内鬼,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李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有证据?” “人证张九条,已经被我杀了。但是我这里有张九条的腰牌”赵景掏出令牌交给了李虎。 李虎看着手中的令牌,确实是碧鲨帮的堂主令,他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空有一个令牌,只能证明你杀了张九条,但是并不足于给刘善宝定罪。“ ”刘善宝在帮内也有好几年了,人缘也不错。如今是非常时刻,没有铁证,我没法信你。” “帮主,现在是什么时候?”赵景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内部还留着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等到他把我们卖干净了,再去找证据就晚了!” 李虎沉默了,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的话,字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见李虎还在犹豫,赵景干脆把话挑明了:“帮主,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这样,此事你不用出面。把人交给我,我来审!若是审错了,是我赵景有眼无珠,冤枉了好人,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到时候你再出面做好人,将他救下,罚我禁闭也好,逐出帮派也罢,我绝无二话!” “你……”李虎抬起头,盯着赵景。 帮内有内鬼,其实是早就已经确定的事。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谁,如今非常时刻,又有人愿意背锅。 李虎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这赵景也是帮内的一员大将。其成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若是此时不同意这事,不能让他为蔡二狗报仇,也只能让他与帮派离了心。 他想了许久,最终,桌面上的手掌猛地一握。 “好!” 现在这种关头,确实容不得半点优柔寡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来人!”李虎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就说有紧急要务商议,让刘善宝立刻回总舵!” 第28章 揪出叛徒,观想图秘 厉虎帮总舵,阴暗潮湿的地下仓库内。 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跪下!” 赵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两名帮众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按住刚被带进来的刘善宝,猛地向下一压。 “噗通”一声,刘善宝的双膝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灰尘。 “赵景!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刘善宝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奋力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无缘无故抓我来这里,这是帮里的规矩吗?我要见帮主!” 赵景搬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的猴戏。 “别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赵景的语气很平淡,“刘善宝,你勾结碧鲨帮,出卖帮中兄弟,你说,这按规矩该当何罪?” 刘善宝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却故作镇定,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我刘善宝在帮里五年,兢兢业业,你凭什么污我清白!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冤枉我!”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赵景是私下把自己带来的,看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证据!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赵景还能屈打成招不成?在这非常时期,帮主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想通了这一点,刘善宝的底气又足了几分,梗着脖子怒视赵景。 “冤枉你?”赵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碧鲨帮的张九,骨头可比你软多了。我还没怎么上手段,他就全招了。你给他的情报,你出卖我和蔡二狗的行踪,甚至……为了讨好他,晚上主动去他院里卖屁股的事,他可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刘善宝气得浑身发抖,“我冤枉!我连张九条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刘善宝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后面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再也说不出口。 仓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 赵景也愣住了。 不是,哥们儿,这就招了?我后面十大现代酷刑的全套流程都想好了,你搁这儿跟我玩自爆呢? 他只是随口诈一句,把张九条说成张九,再加点侮辱性的细节,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逗,直接就顺着杆子爬上来自报家门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仓库大门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善宝的心脏上。 李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刘善宝!!!” 他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你在帮里数年!我厉虎帮哪一点亏待过你!赵景和蔡二狗,又何时得罪过你,你要如此害他们!” 看到李虎出现,刘善宝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满盘皆输。 绝望之下,一股怨毒的情绪从心底疯狂滋生。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赵景,嘶吼道:“为什么?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张九条临时找我有事,我怎么可能退出寻阴物的任务!这阴物我也一样能拿到!” 赵景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整无语了:“任务是你自己退出的,有事耽搁了也是张九条找你,你的仇人应该是他,你找我干什么?” “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帮张九条办完事,一样能接任务!”刘善宝的声音尖利而扭曲,“若是我得了那笔功绩,我也能换取功法,我也能成为人上人!都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赵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嫉妒和不甘扭曲了心智的可怜虫,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家伙脑袋不正常啊。 见赵景不说话,刘善宝反而觉得是自己占了上风,狂笑起来:“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呵呵,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行,还算条汉子。”赵景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噌”的一声,雪亮的刀锋出鞘,在火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那看来,更留你不得。” 就在赵景准备一刀了结他时,李虎伸手拦住了他。 “赵景,先留他一命。”李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更加浓烈,“我要将他公开处决,让帮里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兄弟,背叛帮派,是个什么下场!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正好用他的血,来稳一稳人心,也给某些人提个醒!” 赵景闻言,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还刀入鞘。 怎么处置是李虎的事,他只负责把内鬼揪出来。至于李虎会不会耍花招放了刘善宝?赵景根本不担心。 若是真敢放,大不了自己再麻烦一下,追上去亲手送他上路便是。 现在的自己,打通第一条手太阴肺经,气血之力贯通手臂,实力早已今非昔比。真动起手来,哪怕是帮主李虎,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区区一个刘善宝,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之后的事情,赵景便没再参与。他径直去了伙房,帮里的伙夫见了他,态度恭敬得不行,连忙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如今城内物价飞涨,尤其是粮食,一日一个价。若非厉虎帮早有准备,囤积了大量物资,恐怕早就撑不住这数百号人的消耗了。 赵景吃饱喝足,又让伙夫打包了一些易于携带的肉干和面饼,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舵。 …… 傍晚时,赵景的身影如狸猫般灵巧,几个起落便翻进了蔡二狗家的小院。 屋内没有一点声息。 他推门而入,只见梁观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在运功疗伤。 听到动静,梁观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是赵景,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问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赵景将食盒放在桌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梁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苦笑道:“我奉命追查城中异状,已有月余。起先注意力全被那些混进来的妖物吸引,白白浪费了许多精力。直到城里开始出现那些失去理智的疯子,我才后知后觉,源头恐怕不是妖,而是观想图。” “所以到底是什么,上次你也不说。”这才是赵景最关心的问题。 “那是武道迈入第三境‘凝神’大成之后,精神与内气凝练到极致的武学大家,才有可能接触到的东西。”梁观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忌惮,“但即便是那等人物,若是没有经过漫长的准备和心性锤炼,胆敢随意接触,下场也多是走火入魔,神智错乱。如今,这春水城内,就出现了这么一副无人驾驭的观想图。” 赵景心头一凛:“那要是……不小心遇上了呢?” “没看到,就立刻紧闭双眼,转头就跑,越远越好。”梁观的回答让赵景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已经看到了……那就自求多福吧。我不知道那些发疯的普通人是如何接触到观想图的,但他们疯癫痴傻的模样又有些诡异症状的模样,和史料记载中那些观想失败的武者,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观想失败的武者,若没有直接死去的话,可能会在原地掀起一场杀劫!” 梁观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一定要小心。虽然目前来看,遭殃的还只是一些普通人。但随着时间推移,谁也不知道那东西会异变成什么样。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收缩力量,撑到府城派人过来!” 府城,方洲城,那里有更强的人,有真正能处理这种诡异事件的存在。 “府城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赵景追问道。 “最多三天”梁观回答得相当自信。 第29章 等待 与梁观告别,他没有直接返回自家小院。看了下时间还有不少,脚步一转,朝着南城门的方向掠去。 有些事,不亲眼看看,终究是心中难安。 越是靠近城门,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氛围便越是浓重。原本应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鬼魅的低语。 赵景来到城门处不远,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门洞前,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正朝着城楼上磕头作揖,绝望的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股令人心碎的声浪,却被高耸的城墙无情地阻隔,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开门啊!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出去吧!” “我家里有老有小,再待下去都要疯了!” “军爷行行好,我给您磕头了!” 然而,城楼上的士卒们恍若未闻。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肃立着,冰冷的甲胄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在他们身前,一排排弓箭手已时刻准备,杀机凛然。 在人群与城门之间,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显然,这些人是想强行冲关,却被当场格杀,用以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不时有许多跪地哀求的人终于彻底绝望,哭声渐歇,化为压抑的抽泣。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出不去了。 这座春水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一座绝地。 赵景默然无语,悄无声息地退去。这等阵仗,别说是他,就是再来十个通脉境武者,冲上去也只会被射成刺猬。 看来,梁观说得没错,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在这座孤城里,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的府城援兵。 …… 回到自家所在的小巷,赵景挥手遣散了那几个仍旧忠心耿守的帮众,让他们各自回家,非必要不得出门。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院子中央,已经被卸掉了一条腿的大肥猪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景回到房中,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 三天。 梁观说,最多三天,府城的高手就能抵达,解决这诡异的观想图之祸。 三天时间,对于一座十多万人口的城池来说,应该……能撑得住吧?他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到那时,再请那些高人出手,解决了老太太和女鬼,自己也能彻底安心。 算了,想这些无益。 赵景缓缓闭上双眼,将一切杂念摒弃。在这乱世之中,求人不如求己,任何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不断变强的实力。 现在,还远不是可以懈怠的时候! 盘腿坐至床上,感应心神之中的《悟道经》,沉入进去。 《燃血真功》运转,强大内气再次涌向未通的经脉。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赵景猛地睁开双眼,一口浊气被他长长吐出,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白练。 又一条经脉,打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内气愈发凝练雄浑。没有了血丹的辅助,修炼速度确实慢了不少,主要是体内的血气上限影响着他修炼的速度。但好在,上次用悟道经修行那门神秘的问号功法时,自己的气血质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如今即便没有丹药,修行速度也远非当初可比。 这悟道经也着实古怪,修行时只消耗气血之力,内气根本无法作为其“燃料”。如今自己的气血上限已然到了瓶颈,想要再进一步,就必须将十二正经悉数打通。 到那时,丹田气海之外,十二条经脉亦可作为储存内气的“管道”,就能用内气反哺自身强化这些区域,自身的气血上限也会随之水涨船高,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这并非是打通一条经脉就提升一分实力那么简单,而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赵景心中的紧迫感稍稍缓解。 早早出了门,他熟门熟路地朝着厉虎帮总舵走去。按照李虎的任务,他只需守好南城自己那片区域即可,不必每日去总舵点卯。可问题是,现在街面上所有商铺都关了门,连个卖包子的都找不到。 更何况,老太太做的东西,他也不敢吃。穿越至今,他一口都没碰过,也幸亏没碰过。 眼下,也只有厉虎帮这等家大业大的地方,才能让他连吃带拿,解决温饱问题了。 刚踏入伙房,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帮内的兄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大口吞咽着饭菜,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惊恐、或凝重的神色。 “听说了吗?帮主昨晚亲自出手,把刘善宝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宰了,就挂在演武场的旗杆上!算是给死去的二狗一个交代了!” “这算什么大事!你们知道吗,东城……东城那边彻底完了!”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表哥家就在东城边上,昨晚连夜拖家带口跑了出来,说那边已经成了那些染上血癫疯子的地盘了!到处都是见人就砍的疯子,还有……还有碧鲨帮那群趁火打劫的杂碎!” “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现在厉虎帮内,给这些发疯的症状起了一个血癫的名字。 “不止呢!北城也出大事了!一群从东城逃出来的难民,跑到城主府门口,想让城主大人给个说法,结果呢?被当兵的像赶狗一样驱逐,听说还当场杀了好几个人!” “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赵景默默地端着一碗肉粥,坐在角落里,将这些消息尽收耳底。 李虎处决了刘善宝,这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仅仅一夜过去,城内的局势就败坏到了这种地步。 东城沦陷,碧鲨帮浑水摸鱼。官府非但不作为,反而对求助的百姓刀剑相向。如今,也只剩下他们所在的南城和西城,还能勉强维持秩序。 “最邪门的是,你们发现没有,”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寒意,“这几天城里所有死去的人,不管是怎么死的,被疯子砍死的,还是病死的,甚至是上吊的……用不了半天,尸体就会变得跟风干的腊肉一样!”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邻居家的三叔公,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没了气,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准备后事,今天一早就发现,人已经变成一具干尸了!那模样,太他娘的吓人了!” 干尸? 赵景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与那观想图有关? “现在咱们两大帮,也算是摸索出点对付那些疯子的法子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想稳定人心,“那些疯子虽然力大无穷,但脑子不灵光,只会横冲直撞。只要派几个机灵点的兄弟,拿上最坚韧的长枪,离远了,几个人一起上,把他叉住了,耗也能把他耗死!”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却也实用。 那神秘的观想图,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侵蚀着、改变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可能连死人都不放过。 三天。 梁观那自信满满的“最多三天”,此刻在赵景听来,却仿佛一个无比遥远的承诺。 这座城,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第30章 等待2 帮内铁匠铺的炉火彻夜未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驻地内唯一不变的背景音。一杆杆崭新的长枪被赶制出来,枪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有两这长枪至少能够无伤拿下那些染上血癫之人。 南城门那边终究还是出事了。就在昨天,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中,一个看似寻常的汉子毫无征兆地发作,当场撕了数人,最后还是城门守卫用乱刀将其活活剁死,才止住了骚乱。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人心之中蔓延得比血癫更快。 赵景将伙房分发的肉干和面饼仔细打包,额外分出了一份,用油纸包好。如今这等乱世,每一口食物都显得弥足珍贵。 走到驻地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是李虎。 “还是准备回去?”李虎的目光落在他打包的食物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帮内有的是空房,搬进来住,总归安全些。” 赵景心中一凛,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说:“我那边左邻右舍跑得一个不剩,清净得很,应该不会有疯子往那种空地方钻。” 他何尝不想躲,只可惜情况不允许。 李虎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当心。孙长老那边统计过,城里血癫发作的人越来越多,这还只是被发现的。天知道有多少人把全家害了,就躲在屋里不出来,等着下一个倒霉鬼上门。”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或许……过几日,形势会好转呢?”赵景只能如此说道,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干涩。 李虎的眼神里闪过一抹诧异。他印象中的赵景,敢打敢拼,心狠手辣,何曾说过这等近乎天真的话。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力道很重:“但愿吧。” 望着李虎转身离去的背影,赵景暗自松了口气。他不能将与梁观有关的事情告知李虎,城主府那深不可测的态度,还有碧鲨帮帮主毕海龙是化形大妖这种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的秘密……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可能让南城这唯一尚存的秩序瞬间崩盘。 李虎或许是个勇士,但面对真正的妖魔,凡人的勇气,实在太过脆弱。 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赵景熟门熟路地来到梁观藏身的小院。 院内的梁观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盘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稳,显然伤势已经稳住了。 赵景将食物递了过去,看着梁观小口地吃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焦虑问了出来:“你确定……再过两天,真的会有人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许,仿佛怕惊扰了屋外某个潜藏的怪物:“这城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差。再这么下去,就不是人间,是炼狱了。” 梁观咀嚼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会来。” 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可这坚定的两个字,却并未能完全驱散赵景心头的阴霾。 …… 两天,弹指而过。 梁观口中的援兵,没有一丝踪影。 而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终于迎来了它崩坏的顶点。 冲天的火光在城中数个方向同时燃起,将漆黑的夜幕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凄厉的惨叫、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就像这座城市生命最后尽头的呐喊。 赵景提着刀,走在南城的主街上。 空旷,死寂。 两天前,这里尚有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而现在,所有人都躲进了家中,将命运交给了薄薄的门板和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依稀还记得,就在半个月前,这条街上还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富有生机。 如今,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一具具姿势扭曲的干尸,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留下一层皮囊包裹着骨架,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悲剧。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不远处一扇紧闭的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花布衣裳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那洞开的院门里走了出来。 是个老头。 那老头浑身皮肤下,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浑身血丝映在皮肤上,一双眼睛血红一片,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要将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 又一个血癫! 那花衣妇人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街心,一身劲装、斜挎长刀的赵景。那绝望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侠!救命!救救我的孩子!”她嘶哑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朝赵景这边跑来。 赵景身形一动,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几欲瘫软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拇指轻轻一推,长刀“呛啷”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映出了他冰冷的眸子。 那血癫老汉已经发现了新的目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佝偻的身体骤然发力,以一种与他衰老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疯狗般扑了过来。 赵景缓缓抽出了长刀。 一抹淡淡的血色煞气自刀身浮现,却并未像往常那般四下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在刀刃三寸之内,随着赵景内气的灌入,血煞之气凝而不散,仿佛给刀锋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琉璃。 打通四条正经之后,他的内气储量已经足够附着于兵刃之上,威力何止倍增!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赵景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迎了上去。 老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伸出干枯如爪的双手,直取赵景的咽喉。 速度很快! 但在赵景眼中,却还不够快! 刀光一闪!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他甚至没有动用更强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一记横斩。附着着内气与煞气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血线,精准地切过了老汉的脖颈。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那疯狂而狰狞的表情。 无头的腔子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前冲了几步,重重地扑倒在地上,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了数息,才彻底没了动静。 那花衣妇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吓到了,发出了嘹亮的哭声。 赵景还刀入鞘,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问道:“家里……还有活人吗?” 这一问,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妇人空洞的眼神瞬间崩溃,她死死地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起来:“没了……都死了!当家的,婆婆……都死了!呜呜呜……” 赵景默默地听着,没有出言安慰。 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将妇人从地上拉起,又让她抱好孩子,指了指街道的尽头:“跟我走,我带你去厉虎帮的驻地,那里或许还算安全。” 妇人早已六神无主,只能麻木地点头,跟在赵景身后。 一路行去,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倒毙在路边的干尸,被砸开的店铺,还有从某些院落里隐隐传出的、压抑的哭泣声…… 整座南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赵景的心,也随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一点点沉了下去。 梁观所说的援兵,真的会来吗? 就算来了,面对这样一座死城,又能做什么? 而厉虎帮的驻地,在这滔天的灾祸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第31章 坦白 厉虎帮的总舵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厚重的铁皮包裹着门板,上面还用巨大的门栓从内里死死顶住,只留下一个狭小的观察口,透出里面警惕的目光。 早在昨日,当城中的“血癫”彻底失控,厉虎帮便果断放弃了外围的地盘。疯子太多,死人也太多,与其在外面被无休止地消耗,不如退守总舵,凭着坚固的工事死守。 赵景领着那失魂落魄的花衣妇人来到门前时,沉重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咚、咚咚。” 赵景叩响了门环。 观察口的小窗板“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谁?” “我,赵景。” 里面的人显然松了口气,但看到赵景身后的妇人和她怀里还在啼哭的婴儿时,又变得为难起来。“赵老大……。”他顿了顿,语气艰涩,“这女人和孩子,按规矩,是不能进来的。” 那花衣妇人一听,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那小小的窗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爷!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我什么都肯干!我不想死,我的娃也不能死啊!” “赵老大,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门后的汉子声音里满是无奈,“帮主下了死命令,现在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进来。万一……万一她要是突然发了疯,里面的兄弟们可就全完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妇人最后的希望。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似乎想到了某种交换的可能,竟颤抖着手开始去解自己的衣襟。“我……我什么都愿意干……只要能让我和孩子活下去……” 赵景眉头一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妇人停止了动作,只是绝望地流着泪。 赵景转向门口,沉声道:“她若有异,我第一个斩了她。让她进来,找个地方单独关起来,这总行了吧?” “关满了……”门后的人声音更低了,“赵老大,别为难我们了,地下的仓库都放满笼子了,早就没地方了。” 妇人听到这话,最后一丝精神气也散了。她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孩子被血癫撕碎的场景。忽然,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将怀里的婴儿塞到赵景手上。 “大侠!”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嘶哑,“求求你!我不进去了!我活不活都无所谓了!你带我的孩子进去!求求你!她才三个月大!她还没活够!” 说完,她又开始对着赵景磕头,一下比一下重。 赵景抱着怀中温软弱小的婴儿,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他看着妇人血肉模糊的额头,再看看大门后那张为难又恐惧的脸,赵景也无法再继续坚持,毕竟帮内兄弟的命也是命。 如今根本没有法子能够测出到底谁会发病,每多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 就在赵景还在思考有无其他去路之时,一个雄浑而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吵什么吵?外面那些疯子还不够你们烦的?” “吱嘎——”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大门裂开一道缝,厉虎帮帮主李虎那张写满倦容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先是扫了一眼赵景,然后目光落在衣衫不整、满脸血污的妇人身上,最后看向赵景怀里的婴儿,一切了然。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着那妇人沉声说道:“进来可以,但帮里没地方了,只能把你跟其他人一样,关在下面的铁笼子里,直到这场灾祸过去。你可愿意?” 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活命,关在哪儿都行!” 其实李虎的言外之意是与其他人关着,也还是无法避免血癫。笼内若是真有人发疯了,恐怕几下就能把周边的人杀光。 不过那妇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什么都不顾忌了。 李虎挥了挥手,让开了身子。 妇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在经过赵景身边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又对着李虎和赵景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被两名帮众架着,朝着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走去。 赵景将孩子递给李虎,李虎又转手交给旁边一个面善的婆子,吩咐道:“找点米汤喂喂,看好了。” 大门重新关上,将外面的哀嚎与血腥隔绝。 李虎领着赵景往里走,边走边说:“别怪兄弟们无情。就在昨天,收留的幸存者里有一个突然发疯,我们毫无防备,一下子折了三个弟兄在里面。” 赵景默然。他能想象那场景,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被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能收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赵景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晚上有件大事,大刀堂和歃血盟的老大,都会过来我这里。你一起来听听。” 赵景脚步一顿:“我就不去了。” 李虎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大家能不能活命,就看今晚了!”他上下打量着赵景,眼神锐利如鹰,“你小子,早就到了第二境了吧?” 赵景心中微动,没想到李虎居然发现。 “你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李虎骂了一句,“就凭那些血癫连你的身都近不了!现在估计整个春水城就你一个人敢来回走动了!老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说真的,今晚这事,你必须来!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赵景沉默片刻,知道这事推不过去,也无法用寻常理由推脱。他看着李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每天晚上,之前我拿阴物那废宅的女鬼就会准时来找我。” “什么?”李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废宅里的女鬼?她不是被地缚着吗?怎么会……” “她开了智,已经不受地域束缚了。”赵景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骇然:“那你……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因为我家老太太。”赵景语不惊人死不休,“早在大半个月前,她老人家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妖魔附了身,只是那妖魔似乎出了点问题,一直没能勘破迷障,所以还维持着我奶奶的样子。” “所以……每天晚上,就是那女鬼在你家门口徘徊,却因为你家里的妖魔,不敢进来?” 赵景点了点头。 “……” 李虎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过无数种赵景拒绝的理由,比如要闭关,比如有私仇,甚至怀疑赵景只想着自己活下来。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离谱到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个通脉境的武者,住在一间有妖魔盘踞的屋子里,靠着这个妖魔,抵御着另一只厉鬼的侵袭。 这他妈叫什么事? 李虎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他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觉得自己的烦恼跟赵景一比,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受了。 赵景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反问道:“所以,你们今晚商议什么?这么大阵仗。” 李虎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默默回道:“攻陷城门,为全城还活着的人,搏一条生路!”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攻城门?就凭他们这些帮派的成员?这简直是疯了!但在这座已经沦为炼狱的死城里,这似乎又是唯一疯狂而又合理的选择。 “你们商量好,把时间地点告诉我。”赵景最终说道。 若是真能成事,到时候自己直接将那扳指一戴,离开春水城。足够远的距离下他不信还能被找到。 他没有再多留,从厉虎帮的伙房那只带了一些干粮,便转身离开。 看来帮内的食物资源也已经见底了,所以为了活命才选择了去打城门。 李虎的计划太过疯狂,成功率微乎其微。赵景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 他要去再去找人确认一遍! 梁观! 当初在二狗家中,梁观信誓旦旦地说,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可如今,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春水城尸横遍野,却连一个援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必须去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赵景来到了,蔡二狗的院子远处。他远远看去,那座小院的院门还完好无损地关着,门上没有血迹,周围也没有血癫徘徊过的痕迹,看起来竟是难得的安宁。 但这安宁,在如今的春水城,本身就是一种诡异。 赵景没有走正门,身形一晃,绕到院墙边,脚尖在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还未站稳。 倏然! 耳畔传来两声尖锐至极的破空之音! 一左一右,两道淬着幽光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飞向来他! 第32章 遇袭 电光石火之间,赵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分别击中他的肩膀与腹部,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猛地一撞,“轰”的一声,身后的土墙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剧痛! 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顺着神经涌入大脑,两支黑沉沉的弩箭,已经深深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 赵景的脑袋无力地垂下,双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院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寒光闪闪劲弩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警惕,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士卒。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看来是死了。” 另一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放松:“过去检查一下,确认断气了就回去复命。”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端着劲弩,小心翼翼地朝着被钉在墙上的赵景走去。 就在两人距离赵景仅有三步之遥,准备伸手探他鼻息的瞬间。 原本已经“气绝身亡”的赵景,那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 一双眸子,哪还有半分死气,厉光如电,杀意沸腾! “不好!”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但一切都太晚了。 赵景根本没有去管插在身上的弩箭,他右手闪电般握住腰间的刀柄,刹那间,体内血气催动到极致,通脉境的血气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长刀之中。 “破煞!” 一声低吼,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血色刀光,裹挟着一股庞大粘稠的血雾,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轰然斩出! 刀势未至,那股浓郁的煞气已经扑面而来,让两个军士的动作都为之一滞,心神摇曳。 噗嗤! 刀光一闪而逝。 血雾散开,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断口平滑如镜,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半面墙壁。 那两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满脸的惊骇与不敢置信还凝固在飞起的面庞上,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们是军中精锐的弩手,擅长远距离狙杀,身上的轻甲足以抵御寻常刀剑,却唯独没有防护脆弱的脖颈。在赵景这石破天惊的一刀面前,这点疏漏,便是致命的。 赵景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失血和脱力而变得煞白。他反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挥,将贯穿身体的两支箭杆齐齐斩断。随即双脚在墙上发力一蹬,整个人带着两截箭头从墙上挣脱下来。 通脉境武者对肉身的掌控力远非锻体境可比,他心念一动,调动气血和肌肉封锁住伤口,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止住。 看着地上两具身穿制式黑甲的尸体,赵景的眼神冰冷得可怕。 正规军! 这绝对是大运王朝的正规军! 他强忍着伤痛,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张散乱的凳子,梁观早已不见了踪影。 梁观不见了! 赵景内心极为火大,装备如此精良的正规军,不去对付城外的妖魔,不去拯救满城的百姓,却在这里埋伏他一个通脉境武者。 这春水城的城主周怀道,到底在想什么?! …… 赵景不敢多留,他强撑着身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蔡二狗的院子,一路潜行,回到了自家的那座小院。 至于院子里的那两具尸体,他现在也懒得处理了。 这乱世之中,死两个人算什么?就算有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也得先问问他家里那位“老太太”同不同意,如今的老太太看其他人已如鸡鸭一般全是吃食。 让他们跟我奶奶说去吧。 赵景回到家中,老太太不在院内,房门紧闭。 他推开自己房门,闪身而入,随即立刻关好门,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 与此同时,城主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春水城城主周怀道,正悠闲地品着一杯香茗。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梁观。此刻的梁观,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死寂与愤怒。 “梁大人,不必如此看着本官。”周怀道放下茶杯,微笑道,“你我本无冤仇,若非你执意要查下去,我也不想这样。毕竟,待我事成之后,我们甚至可能成为同僚。” “安心在此地修养,等风波过去,你依旧是春水城的总捕头。千万,不要自误。” 梁观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而颤抖:“周怀道!你……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丝机会,竟然……竟然舍弃了全城十几万百姓的性命!你以为你真能活下来?!” “他们不敢,但是我敢。”周怀道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幽深,“我也一定能成。梁大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如今这世道,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只不过是大家一起慢性死亡罢了。” 梁观怒吼道:“那你又是如何说动城外驻军,让他们参与到城内事情的!” 周怀道轻笑一声:“只不过是有福同享罢了,我看得,他们也看得。甚至你想你也看得,你有兴趣吗?” 话音刚落,管家福伯慢慢从后面走了出来,来到周怀道身后,将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 周怀道拿起那东西,在梁观面前晃了晃,那是一枚小竹筒。 “玄鸽虽能飞于云端之上,连强弓劲弩都射之不及,”周怀道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它总得有个起飞的过程,不是吗?” 梁观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枚小竹筒,正是他当初千叮万嘱,托付给赵景,让他带出城去求援的信物!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入,与周怀道耳语了一番。 “哦?”周怀道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此子倒是机灵,受此埋伏而不死,竟然还敢躲回家中……有点意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梁观,笑道:“我若是没记错,他家中那位老太太,便是前些日子潜入城中的妖物之一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勘破迷障,恢复本来面目了。” “派人,在巷子外面给我死死守着!”周怀道的语气陡然转冷,“如今计划已到最终关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只要他敢从那院子里出来,格杀勿论!” 听到此话,梁观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他指着周怀道,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你竟然胆敢勾结妖魔!周怀道!你疯了!就算你成了,朝廷也绝不会饶了你!” 周怀道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梁观,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梁大人,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这妖魔从入城第一天起,我便察觉,而后便差遣你去查探。是你自己无能,查不出来。” “如今大局已定,我难道还要浪费宝贵的人力,去帮你围剿这头妖物吗?” “所以,严格来说,这可是你的失职啊。”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梁观的心口。 周怀道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罢了,带梁大人下去休息吧。”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梁观,将他拖了下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怀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春水城。 而身处网中的赵景,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33章 月下杀局 又过两日。 赵景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势在药粉的效力下已无大碍。 虽是贯穿伤,但是没有伤及要害,二境武者的身体可也不是吹的,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是已经不妨碍身体的正常活动了。 两天,整整两天,他几乎不眠不休,拼命运转《燃血真功》,体内气血如沸水般翻腾。丹田内的内气壮大了一圈,十二正经也再度贯通了三条,可这种进境,对于眼下的死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屋外,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愈发浓烈了。之前拖回来的那头肥猪,骨头渣子都快被啃干净了。 赵景睁开眼,眸光冷冽如冰。 他放在一旁的干粮,也早已见底。 赵景面色严峻,不行!!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这两日老太太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甚至还会不自觉的流下口水。 这老太太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可能随时会扑上来一样。 在见识过那些黑甲军士的战力后,赵景对三大帮派所谓的“合力突围”更是充满了悲观。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那些江湖草莽所谓的血勇,不过是个笑话。 冲击城门?那不是突围,那是集体奔赴黄泉! 嘎吱——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今夜的月色出奇的好,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白。 院中的石凳上,老太太正呆呆地坐着,听到开门声,她那浑浊的眼珠猛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赵景。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兴奋与犹豫的神情,干瘪的嘴唇蠕动着,一缕晶莹的涎水顺着嘴角滑落。 “孙儿……我……我饿了……”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稳住心神道:“奶奶,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些肉来。” 听到找肉,老太太浑浊的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期待的光芒,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挣扎与不舍,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痴痴地望着赵景。 赵景不再多言,转身,在那诡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囚笼般的小院。 …… 与此同时,厉虎帮的总堂内,一片肃杀。 帮主李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帮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窜出,正是张瘦子,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惧,“不行!完全过不去!城主府那边派了一整队黑甲军守着,我们的人刚靠近百步之内,就被乱箭射了回来!王三跑得慢了点,一条胳膊……直接被射烂了!” 李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 “他娘的!不等了!”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若是为了赵景,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调兵支援,那一切都完了!” 李虎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出发!所有人,动起来!去西城!” 早已集结完毕的帮众们闻声而动,数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街道。 按照三大帮派的商议,东城情况不明,北城有城主府重兵把守,唯有南城和西城可堪一试。而西城那边,高矮建筑错落,更适合他们用早已备好的火油瓶压制城头射手,创造机会。 在他们队伍的末尾,还悄悄跟上了数百名面黄肌肌瘦的百姓。他们是厉虎帮现在还能联系到的正常人,他们将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场亡命的豪赌之上。 …… 赵景的身影如同一道幽魂,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巷弄之中。 他打算去一趟,厉虎帮。 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实在是各种情况都已到了极限! 老太太随时可能觉醒,救援也不来。 去城门那边只能完全是找死!他要去厉虎帮,办些事情,顺便把李虎劝下来。 然而,当他的一只脚刚刚踏出巷口的阴影,便看到眼前的一番景象。 月光下,巷子外的街道上,一排冰冷的黑影静静伫立。 整整九人。 他们身披玄色甲胄,手持兵刃,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勾魂使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赵景的瞳孔瞬间缩紧。 这些人……竟然在这里守了他两天两夜?这份耐心,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两名手持长枪的军士立于阵型两翼,中间是三名左手持塔盾、右手握钢刀的盾兵,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而在他们身后,四名弓箭手已经挽弓搭箭,箭尖的寒芒遥遥锁定了他的身影。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围杀阵型!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警告。 在赵景现身的瞬间,绷紧的弓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咻咻咻咻! 四支利箭撕裂夜空,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赵景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脚下猛地发力,《燃血真功》催动到极致,气血之力灌注双腿。他的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翻滚,堪堪避过了这致命的攒射。 箭矢带着劲风擦身而过,狠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不等他喘息,那三名盾兵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悍然冲了上来! “杀!” 冰冷的字眼从面甲下吐出。 就在赵景准备挥刀迎击的刹那,两道毒蛇般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 是那两杆长枪!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赵景心头警铃大作,强行扭转身形,却依旧感到肩膀一凉,一股剧痛传来。一片血花,在月色下绽放。 剧痛刺激着神经,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钢刀携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向当中的一名盾刀兵! “染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赵景虎口发麻。那名盾刀兵也被震得连连后退,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 仅仅一次碰撞,赵景便判断出,这些军士,每一个的实力都至少在易筋层次! 好机会! 赵景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陀螺般一转,不再恋战,猛地撞向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 轰! 土石混合的院墙应声而碎,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进去,没有丝毫停顿,一脚踹开房门,闪身钻入屋内无尽的黑暗中。 “追!” 盾刀兵们反应极快,立刻跟随着冲入破开的墙洞,而四名弓箭手也迅速移动到了院门处,张弓搭箭,对准了那黑洞洞的房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拖沓。 三名盾刀兵成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朝着房门逼近。 “小心他有二境!”刚刚被赵景逼退的盾兵提醒了自己的队友。  他们知道,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下,二境武者的爆发力极为恐怖。 然而,就在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房门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惨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名军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一瞥。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什么东西?!” 他一声惊呼,引得同伴纷纷侧目。 只见那道白色身影缓缓抬起了头,月光下,一张恐怖的脸进入眼前。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的利齿,一缕缕涎水正不断滴落。 “鬼……是鬼物!” 一名盾刀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疯狂地嘶吼起来:“上破邪箭!快!” 院门口的弓箭手闻言,毫不犹豫地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杆上刻有朱红符文的特制箭矢。 就在院中陷入一片混乱之际,躲在屋内的赵景,左手拇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青玉扳指。 第34章 赵景的打算 院中,凄厉的尖啸声刺破夜空,那道惨白的鬼影在破邪箭的朱红光芒下,仿佛被泼了沸油的冰雪,身形扭曲挣扎,最终不甘的远远退去。 为首的盾刀兵队长刚松了半口气,正要下令继续围攻屋内的赵景,眼角余光却瞥见,隔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呆坐着的老太太。 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脸上布满了焦急与茫然,浑浊的眼睛在几个黑甲军士身上扫过,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巍巍的声音问道:“几位官爷……你们……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乖孙啊?” 看到这老太太的瞬间,那队长的头皮瞬间炸开,比刚才见到鬼物还要惊悚!他猛地抬手,压下属下们下意识举起的兵刃,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那个院中附身的妖怪!它还没破迷障,别刺激它!” “它怎么突然出来了。” 几个军士闻言,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都渗出了冷汗。他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老太太看着他们警惕后退的模样,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偏执的疯狂所取代。她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诅咒。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血丝遍布,死死地盯住了这队黑甲军,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嘶吼:“是不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孙子藏起来了!” 话音未落,她那看似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一只发疯的野兽,朝着军士们猛扑过来!那双干瘪的手,指甲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乌光! “该死!”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这一切,都成了赵景最好的掩护。 就在老太太扑向军士,院中响起兵刃碰撞与惊怒吼叫的瞬间,屋内的赵景动了。 赵景的身影如狸猫般从后院翻出,毫不停留,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另一堵院墙,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身后院落里传来的惨叫与嘶吼,成了他逃离的背景音。 他一路在阴影中疾行,速度催动到极致,很快便来到了厉虎帮的驻地。 远远望去,帮派大院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人声,连往日里守夜帮众的吆喝声都消失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赵景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大门,伸手一推,厚重的木门竟应手而开,连门闩都没有落下。 他闪身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微缩。 整个驻地异常凌乱,桌椅翻倒,兵器散落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狂欢后的狼藉。但诡异的是,地面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这更像是一场仓促的集体撤离。 “看来……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赵景心中一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已经猜到了,李虎他们肯定是按照原计划行动了。刚刚一路奔逃,他特意留意了南城主街方向,那边并无大规模的火光与厮杀声,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并非南城门。 如今城中大乱,自己时间不多,也无力再去寻找他们。 “只能祝你们……能成功了。”赵景低语一句,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驻地深处的库房走去。 “砰!” 他一脚踹开库房大门,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库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各类金疮药、解毒散、疗伤膏……几乎被搬运一空,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药渣。 显然,李虎他们带走了所有医用物资,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赵景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木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青瓷小瓶。 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将其全部收入怀中。 血丹!整整十三瓶! 这是帮中用以辅助修炼《燃血真功》的丹药,平日里管控极严,没想到竟还留下了这么多。或许是时间仓促,或许是他们认为这些丹药对战局无用。 但对赵景而言,这却是眼下最宝贵的财富! 揣好血丹,赵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驻地,转身决然离去。当他再次融入黑暗的街道时,他看到,远处的天空,不止一个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癫狂的呼喊声、还有非人的嘶吼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遥遥传来。 整个春水城,仿佛变成了一座狩猎场。 …… 与此同时,春水城,东城。 原碧鲨帮的驻地内,一座粗犷却不失霸气的厅堂中,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一个身着褐袍,脸上还沾着未干血迹的身影,缓缓从尸堆中站起。他,正是碧鲨帮的帮主,毕海龙。 整个大厅之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无一例外,全都是碧鲨帮的帮众。他们的死状极为可怖,脖颈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活生生啃掉了大块的血肉,露出了森白的颈骨。 毕海龙随手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桌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诡异表情。 他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又带着些许遗憾的叹息。 “唉……没吃饱啊!” 说罢,他扔掉桌布,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人间地狱般的大厅。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方向明确。 北城。 …… 赵景在一片民居中穿行,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感知,他很快找到了一处彻底人去楼空的院落。仔细查探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后,他直接钻进了最里侧的一间卧房,反手将门关好锁紧。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将怀中那十三瓶血丹全部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盘膝而坐,他能感觉到,肩膀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的气血之力也消耗了大半。 不能再等了! 赵景一咬牙,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拿起一瓶血丹,拔开瓶塞,像是喝水一般,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精纯而爆裂的暖流,涌入腹中。 一瓶,两瓶,三瓶…… 他一瓶接着一瓶,将所有的丹药全部吞下。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五十三颗血丹! 庞大的药力在他腹中汇聚、翻腾,仿佛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将他的肚子都撑得微微鼓胀起来,皮肤下甚至能看到一丝丝血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寻常武者若敢如此,只怕等药力化开就会被这狂暴的药力撑爆经脉,爆体而亡! 但赵景面色沉凝,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胀痛,心神沉入脑海。 【悟道经】的虚影,缓缓浮现。 第35章 望幽 一百五十三颗血丹所化的药力,如同在赵景的丹田气海中引爆了一座真正的火山! 狂暴、灼热、撕裂!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腹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每一丝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庞大到失控的能量冲击下疯狂颤栗,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彻底撑爆,化为一滩血泥。 赵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额头上青筋暴突,根根虬结如狰狞的小蛇。皮肤之下,血红色的光芒疯狂流窜,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血色灯笼。 痛!极致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志碾碎。 可在这肉身即将崩溃的边缘,赵景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恍惚间,这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记忆深处另一段刻骨铭心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灯红酒绿的都市,冰冷的地下拳台。他为了给妻儿一个更好的生活,用一双拳头在黑暗中搏命。他记得妻子温柔的叮嘱,也记得女儿崇拜的眼神。 然后,一切都在那个雨夜化为泡影。 一通要求他打假拳的神秘电话,他拒绝了。第二天,等来的却是妻儿因一场“意外”而殒命的噩耗。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他都活在复仇的怒火之中。他舍弃了一切,像一头孤独的饿狼,在阴影中寻觅仇人的踪迹。 最后,他找到了。 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凶手,在奢华的顶层套房里,用看一只蝼蚁的眼神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一切。 赵景至今还记得自己扭断他脖子时,那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对方眼中那由傲慢转为惊骇,最终化为死寂的瞬间。 复仇的快感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便是无数子弹撕裂身体的剧痛。 本以为那是终结,却没想,是另一个开始。 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人命如草。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与上一世那个凶手,又有何区别? “当真是……让人厌烦!” 赵景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渗出。 他抬起右手,扳指此时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显然撑不了太久,若扳指完全裂痕覆盖完全,可能老太太很快就会寻上门来。 不能再等了!无论是为了在这乱世活下去,他都需要力量!碾压一切的力量! 他的心神死死锁定悟道经最后那一行功法。 《望幽-???》 “就是你!” 轰! 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赵景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眼前的卧房消失了,窗外的月光消失了,身体的剧痛也消失了。他又来到了这一片虚空当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扑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翅膀扇动声,突兀地在虚无中响起,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紧接着,无法理解,无法名状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的语言,却又像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的信息。各种信息就这样宛如奔腾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他完全理解不了这些东西。 他的大脑像是一块被瞬间充满气的气球,瞬间达到了极限。 “啊——!” 赵景甚至无法发出现实的惨叫,只能在意识层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现实中,他盘坐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缕鲜血,从他的眼角渗出。 紧接着,是鼻孔,是耳朵,是嘴巴…… 七窍流血!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没了声息。 …… 与此同时,春水城,西城。 大刀堂的驻地,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又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三大帮派残存的人马,加上那些被仇恨与绝望逼到绝路,愿意放手一搏的百姓,总计三千余人,将整个驻地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火把燃起的浓烟与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人群中,有手持帮派制式兵刃的武者,更多的,是拿着菜刀、柴刀、甚至削尖了的木棍的普通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视死如归的豪迈,只有被逼入绝境的麻木和疯狂。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厉虎帮帮主李虎,大刀堂堂主陈默,以及歃血盟盟主周泰,并肩而立。 李虎手中举着一碗烈酒,内力激荡下,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弟兄!街坊邻居!” 他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没有丝毫鼓动人心的激昂。 “城里的怪物,不让我们活。那个狗娘养的城主周怀道,也不想让我们活!” “路,没了。想活命,就得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为的是我们自己,为的也是我们身后,那些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信任着我们的家人和朋友!” “多的,我也不说了!” 李虎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出发!” 没有山呼海啸的回应,没有气势如虹的呐喊。 回应他的,是三千人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这片寂静被无数细碎的声音打破。那是兵刃出鞘的声音,是握紧武器时骨节发出的脆响,是压抑着恐惧的沉重呼吸。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跟随着最前方三大帮的队伍,汇成一股沉默而绝望的洪流,朝着那紧闭的西城门,一步一步地挪动过去。 这支队伍,不像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走向刑场的死囚。 ..... 北城,城主府。 不同于西城那汇聚了全城绝望的喧嚣,此地静谧得如同一座坟墓。府邸深处的后院,一座不起眼的小屋静静矗立在月色下,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早已荒废多年。 周怀道一袭锦袍,面色沉静地推开木门,他身后跟随多年的老管家却在门前止步,躬身垂首,如一尊石雕,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屋内,没有烛火,唯有三道魁梧的身影盘坐在黑暗中,厚重的黑铁甲胄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 他们的呼吸沉稳,带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正是春水城附近黑甲军的三位统领。 见周怀道进来,三人同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齐齐起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主,时辰已到。”为首的统领声音沙哑,压抑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与紧张。 “嗯。”周怀道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都准备好了?” “早已恭候多时!”三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将要见证天大秘辛的狂热。 “坐。”周怀道言简意赅。 三位在军中威风八面的统领,此刻竟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盘膝坐在房子中间的蒲团上,面向着前方那面光秃秃的白色墙壁,姿态恭敬得如同三名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童。 周怀道没有看他们,缓步走到墙边,伸手在墙角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底座上轻轻一按。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后,白墙的正中央,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之内,一幅画卷静静悬挂,却被一层猩红色的薄纱遮盖,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 第36章 观想图 做完这一切,周怀道也走到屋子中央,在三位统领身前盘膝坐下。他神情肃穆,从怀中极为珍重地摸索出四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酒杯,杯身遍布古朴的纹路,不知是何年代的古物。 他将四个杯子依次摆在自己和三位统领面前的地面上。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嘶嘶……” 细不可闻的声响,从地面的缝隙中传来。一条,两条……无数条发丝粗细的血色小蛇,竟从地板的缝隙、墙角阴影中缓缓渗出,它们仿佛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缕缕活着的血气,在地面上无声地蜿蜒游动。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那四个青铜古杯。 血色小蛇们争先恐后地爬入杯中,一接触到杯底,便瞬间消融,化作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 一滴,两滴……黑色的液体在杯底慢慢汇聚,速度极其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位统领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杯子,看着那些血色小蛇源源不断地涌入,化作墨汁般的液体。 又过了许久,周怀道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会这么久? 城内死了这么多人,这血的凝聚速度应该更快才对。如今这般涓涓细流,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杯中终于积满的黑色液体,不再迟疑,率先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沉声道:“喝!” 三位统领如闻纶音,立刻端起酒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仰头便将那杯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轰! 液体入喉,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冰与火交织的诡异力量瞬间在四人体内炸开!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之下,一条条血色的纹路急速蔓延,双眼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再无半点眼白。 就在此时,那暗格之中,覆盖着画卷的红纱,竟无风自动,“呼”的一下飘然滑落。 画卷的真容,终于显现。 那上面没有山水,没有人像,只画着一只仙鹤。一只通体血红,仿佛用世间最新鲜的血液描摹而成的仙鹤!它单足而立,引颈向天,姿态高傲而优雅,但那双同样血红的眼眸,却透着一股漠视众生的冰冷与邪异。 四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画中那只血色的仙鹤。 下一刻,画卷上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那仙鹤的羽翼上,竟泛起一层妖异的光泽。 “唳——!” 一声鹤唳,毫无征兆地从画中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瞬间穿透了小屋,穿透了城主府,响彻在整个春水城的上空! …… 西城门前。 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长河,在火把的光芒下缓缓向前蠕动。 死寂,依旧是死寂。 只有脚步的摩擦声,兵器的碰撞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每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名为“绝望”的绳索牵引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李虎、陈默、周泰三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色同样凝重如水。他们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但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那一声穿魂裂魄的鹤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什么声音?” “是鸟叫吗?什么鸟叫得这么瘆人?” 人群中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只看到被浓烟染成昏黄色的夜幕。 李虎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这声音……不对劲! 他正要开口提醒众人戒备。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西瓜被捏爆的闷响,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一个手持柴刀的汉子,身体还好端端地走着,脖子以上却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周围的人瞬间被溅了一身温热的液体,他们愣愣地伸手一抹,满手的红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噗!”“噗!”“噗!” 仿佛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瞬间引爆,队伍中,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的脑袋,就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接二连三地疯狂爆开! 一朵又一朵血腥的“花朵”,在绝望的人群中绚烂绽放。 没有敌人,没有攻击,就是这么站着,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脑袋就没了! 这比任何妖魔鬼怪的利爪獠牙都要恐怖一万倍! “鬼!有鬼啊!” “跑啊!” 三千人的队伍,在短短数息之间,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理智被极致的恐惧彻底碾碎,人们丢掉手中简陋的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为能离那片爆头地狱更远一些。 “都别乱!稳住!”李虎目眦欲裂,内力鼓荡,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可他的声音,在数千人的恐慌尖啸中,渺小得如同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 “怎么回事?!”陈默提着大刀冲到一具无头尸体旁,看着那平滑的断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泰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抓起一个吓傻了的帮众,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帮众只是浑身发抖,指着周围,语无伦次地喊着:“爆……爆了……都爆了……” 短短片刻,地上已经多出了估计有两百具无头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刺得人几欲作呕。 李虎、陈默、周泰三人背靠着背,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那彻底失控、自相践踏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突围,他们鼓动起来的最后一丝勇气,就在这诡异而恐怖的鹤唳声中,化为了一个笑话。 “戾——!” 就在此时,那一声鹤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戏谑与满足,回荡在血色的夜空之下。 李虎猛地抬头,望向城中心,城主府的方向,那双虎目中充满了血丝与无尽的恨意。 这鹤唳声是从北城传过来,看起来整场事情那周怀道脱不了干系! 第37章 血海,血鹤 意识像是沉入无底的深渊,四周是无色无尽的混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已模糊。 赵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浮了多久,仿佛永恒,又好似一瞬。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彻底迷失在这片虚无之中时,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清光,于混沌的尽头亮起。 那光芒来自《悟道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将他飘散的意识重新锚定。 空白一片的脑海开始转动,感官逐渐回归。 “哗啦——” 耳边传来了水流的声音,粘稠、沉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赵景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正置身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海之中。猩红的海水翻腾着粘稠的波浪,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在其中沉浮。 而在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不清的人影,他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随着血色的波涛漫无目的地飘荡。 这里是……地狱吗? 赵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如同那些浮尸一样,只能随着海浪摆动。 就在他心念转动,思考脱身之法时,异变陡生! 他身旁一个最近的浮尸,那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唰!唰!唰!” 四面八方,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浮尸,全都睁开了眼睛,转过了头,一双双死寂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赵景的身上! 这一刻,即便以赵景的心性,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嗡——!” 他的大脑一阵轰鸣,无数破碎、惨烈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满脸憨厚的汉子,眼神血红地举起柴刀,砍向自己身旁惊恐万状的妻子;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用自己的指甲,生生将自己的脸颊抓得血肉模糊,然后疯狂地撕咬自己的手臂;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在极致的恐惧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爆开…… 一幕幕,一桩桩,全是人间至惨的悲剧! 绝望、痛苦、悔恨、怨毒……所有负面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无法言喻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仿佛要将他彻底同化,成为这片血海中新的浮尸。 “帮帮我……” “帮帮我……” “帮帮我……” 断断续续,沙哑而又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那些漂浮的人影,嘴唇翕动,每一个人的口中,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赵景紧守心神,《悟道经》散发的清光愈发璀璨,但是也仅仅只是让他在这些话语声中维持那一丝意识而已。 赵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受不了,那些惨痛的画面在他脑内不停的出现,他的嘴下意识的吐出几个字:“怎么帮?” 他的声音在这片血海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血海,瞬间沸腾! “报仇!” “报仇!!” “报仇!!!” 起初只是零星的嘶吼,转瞬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无尽的怨念与恨意,几乎要将这片天空染成墨色! 那些惨死的画面再次冲击着赵景的脑海。 赵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明白了,这些人并非是要他去拯救他们早已逝去的生命,而是要他,承载他们所有的怨恨,去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复仇!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感受着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是一个交易,一个因果。 他看着这片血海,看着这些连死都不得安宁的亡魂,一股冷酷与理智压抑的血性,在悄然涌动。 在这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若无血性,何以立足! 良久,赵景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好”字,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那些画面,信息,以及话语都猛得停了下来。 那些咆哮的亡魂,他们朝着赵景,缓缓飘来。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第一个人影飘到赵景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向上托起了一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用自己的残躯,层层叠叠,以一种虔诚而又悲壮的方式,在血海之上,筑起了一座宏伟的人塔! 赵景被这股力量缓缓托起,越升越高,穿过粘稠的血云,升向那无尽的虚空。 房间内。 盘膝而坐的赵景,身体猛地一颤。 “嘶嘶嘶……” 诡异的声音响起,只见原本干净的地面上,竟渗出一条条血蛇,它们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赵景的身体完全包裹,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血茧。 若是有人在此,定会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而处于血茧中心的赵景,却毫无所觉。 在他的意识深处,随着人塔的不断升高,《悟道经》的清光大盛,他混沌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 在那虚空的尽头,一只体型遮天蔽日的血色仙鹤,正优雅地舒展着双翼。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是由最精纯的血液凝聚而成,散发着妖异而又华贵的光芒。 那血鹤正拍打着翅膀,在这无尽的虚空之中前行。 就在赵景看见那只血鹤之后,包裹着赵景的血茧之上,无数根血色的丝线凭空浮现,它们比发丝更细,比蛛丝更韧,一端连接着虚空,另一端,则疯狂地涌入赵景的体内! 一股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在赵景体内扎下了根! 第38章 通幽显威 城主府,小屋内。 周怀道与三名统领盘膝而坐,四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双目圆瞪,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粘稠的血丝。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暗格内的画卷此刻正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突然,密室之内,凭空生出无数根血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仿佛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端连接着不知名的所在,另一端则精准地刺入四人的身体。 “呃……” 一名统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如同被吹胀的气球,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疯狂蠕动。 “彭!”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开。 那名统领的头颅,骤然炸裂!红的白的,溅满了墙壁与地面,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诡异至极。 “彭!”“彭!” 仿佛是连锁反应,另外两名统领的头颅也接连爆开,密室内的血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唯有周怀道,依旧盘坐于中心。 那些原本刺入三名统领体内的血线,此刻仿佛找到了新的宿主,调转方向,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周怀道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上却露出一抹夹杂着痛苦与狂喜的扭曲笑容。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正在冲刷、改造着他的身体,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力量下欢呼雀跃! 就在此时,整个清水城都似乎轻轻一震。 轰隆—— 一声巨响从城主府前边传来,紧接着便是房屋倒塌的连环爆响。 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摧枯拉朽地碾碎。 夜空之中,一张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凭空出现,那森然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腥臭的涎水如瀑布般滴落,将下方的院落腐蚀得滋滋作响。 “大妖!!” 老管家须发皆张,虽然眼中充满恐惧,但还是怒吼一声,通脉境的内力毫无保留地鼓荡而起,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一拳轰向那巨口。 然而,在那张巨口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巨口只是轻轻一合,便将老管家连同他那刚猛的拳劲一同吞没,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随后,那巨口毫不停留,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向周怀道所在的密室小院! “轰隆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 整个小院,连同那间密室,被瞬间夷为平地。 月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烟尘,照亮了废墟的中心。 周怀道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狼狈地倒在碎石瓦砾之中,气息微弱。 废墟之外,那张巨口缓缓蠕动,最终化作一个身高丈许,身披碧绿鳞甲,头生双角,蛇瞳竖立的人型。 它,正是碧海龙。 碧海龙贪婪地嗅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气,蛇信吞吐,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桀桀桀……好香甜的味道,周怀道,本座帮你引开了梁观,让你这血祭顺利完成,你这身血肉,就让本座尝上一口,不过分吧?” 它迈开脚步,缓缓走向废墟中的周怀道,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食欲。 “我没尝过通幽的味道啊……桀桀桀……” 然而,就在它靠近的瞬间,倒在地上的周怀道,身体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无数血丝从废墟的砖石、泥土中钻出,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他的体内。 “你这蛇妖!” 周怀道抬起头,他的双眼已是一片猩红,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得了好处,不乖乖滚回你的碧水河,竟然还敢来本官面前放肆!” “好处?”碧海龙嗤笑一声,指了指整座安平城,“这满城的血食,七成都被你的邪法吸干,本座只喝了点汤水!现在,你这身精华,就是本座的补偿!” 话音未落,碧海龙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带起一阵腥风,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直取周怀道的心脏! “呵呵!” 周怀道笑了一声,不闪不避,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粘稠的血液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的浪潮,迎向碧海龙。 轰! 利爪与血浪悍然相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碧海龙被震得后退半步,而那血浪则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阵腐蚀的疼痛从他手中传来,只见他的右手已经被腐蚀的直冒白烟。 周怀道站在血浪之后,双手一合,那被撕开的血浪瞬间化作百千条血色长蛇,铺天盖地地朝着碧海龙噬咬而去。 “雕虫小技!” 碧海龙张口一喷,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那些血蛇一沾染到毒雾,便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化为脓水。 “周怀道!别以为靠着这血祭有了点本事,就能与本座抗衡!你才刚刚通幽!!” 碧海龙妖气冲天,身形暴涨,瞬间化作一条身长十余丈的碧色巨蛇,粗壮的蛇尾横扫而来,带起恐怖的音爆,沿途的假山、墙壁尽数化为齑粉! 周怀道眼神疯狂,不退反进,他周身的血浪汇聚在前,双拳齐出,硬撼那横扫而来的蛇尾! “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周怀道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将远处一堵残存的院墙撞得粉碎,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 可下一息,更多的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身上的伤势再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哈哈哈!没用的!我通幽血鹤,现在已是不死之身!”周怀道狂笑着,笑声中充满了病态的快意。 血浪再起,这一次,整个城主府废墟的地面都化作了一片血色的沼泽,无数血手从中伸出,抓向碧海龙的蛇身,限制它的行动。 一场人与妖的血腥死斗,在月色下的废墟中,疯狂上演。 …… 与此同时,赵景所在的院落,却是一片死寂。 一个小巧佝偻的身影,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走入了院中。 正是那位“奶奶”。 她走到赵景的房门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将头探了进去,昏暗的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 她翕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吞咽声。 “乖孙子?” 她试探着,用那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 黑暗中,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 一个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从房间的最深处传来。 “奶奶,你来啦。” 第39章 奶奶,孙儿送您上路! 黑暗中,那一声“奶奶”让老太太的脸上露出来一阵高兴的笑容。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亮了她那张布满沟壑与伤痕的脸。她的身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各种刀口与箭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一滴鲜血流出,反而像是干涸的河床,透着一股死气。 可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房间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上时,她干裂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门槛上。 “哎……乖孙子……”她沙哑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满足与慈祥,“奶奶……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赵景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与真正的亲人话家常:“是啊,奶奶,孙儿一直在等你。” 祖孙二人重逢,场面十分温馨,可惜下一秒这画面便被撕裂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球猛地亮起一抹贪婪的精光,脸上的皱纹扭曲在一起,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再无半点苍老,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乖孙子!奶奶可舍不得你啊!” 话音未落,她佝偻的身躯以一种与外形完全不符的敏捷,化作一道灰影,朝着赵景猛扑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扑杀与咀嚼声并未响起。 只见昏暗的房间内,赵景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他周身缭绕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盘旋不休。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一只手,便精准地按住了老太太的脑门,将她整个人提在了半空中。 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在他面前,竟如清风拂面,不起波澜。 “嗬……嗬……”老太太被提在半空,四肢疯狂地乱蹬,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赵景的手臂,发黑的指甲划过皮肤,将赵景划的皮开肉绽,但又迅速愈合。 她的嘴巴张合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试图咬下赵景的一块血肉。 而赵景之前戴在手上的扳指已经不见了,估计是早已碎裂散开了。 赵景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臂一振,便将她如破麻袋般甩了出去! 轰! 老太太的身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道血色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直劈她的脖颈!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把附着着煞气与内气足以斩断金石的刀,竟然被老太太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双眼死死盯着赵景,充满了怨毒与饥渴。 赵景眉头微挑,干脆松开了刀柄。 他一步踏出,右拳紧握,周身血气瞬间灌注于拳锋之上,一式饿虎拳中的饿虎扑食悍然轰出! 拳风呼啸,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饿虎的咆哮!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太太的胸口。她那看似干瘪的身躯,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打得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院墙,滚落在外面的废墟之中。 院墙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废墟里,一阵令人心酸的哭泣声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充满了委屈与痛苦:“呜呜呜……孙子……我真的好饿啊……你就让奶奶吃一口……就一口……” 伴随着哭泣声,那道身影再次从废墟中爬起,她胸口一个巨大的拳印凹陷下去,骨骼尽碎,可转眼间,那些伤势便在蠕动中缓缓复原。 她一边哭嚎着,一边再次不顾一切地扑来。 赵景面无表情,接连又是数拳轰出。 每一次,都将她狠狠打飞,将她的骨头打碎,将她的胸膛轰塌,可每一次,她都能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中恢复过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央求。 “我真是……脑子不太清醒了。” 赵景看着那个不死不休扑来的身影,忽然一拍脑门,自言自语了一句。 对付这种邪物,纯粹的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自己竟然跟它肉搏了半天,实在是有些失常。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那由燃血真功压缩而成的内气也变成了红色。 他伸手一招,那柄被丢在一旁的破煞刀被血丝牵引,飞回他手中。 一股股殷红如血的内气,迅速附着在刀身之上,整把刀仿佛被鲜血浸透,散发出妖异的光芒与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眼看老太太再次哭喊着扑到近前,赵景双手持刀,眼中寒光一闪。 “惊煞!” 他猛地一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劈向老太太的身体,而是劈在了她身前的空处。刹那间,刀身上附着的血色内气狂涌而出,竟化作一道道血色的浪潮,凭空卷起,将还在半空中的老太太整个吞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血色浪潮中爆发出来! 只见那“奶奶”的身躯在浪潮中剧烈翻滚,身上冒出阵阵浓郁的白烟,仿佛被泼了滚油的冰雪。她的皮肤、血肉,在这血色内气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随即连骨骼也开始变得焦黑。 浪潮散去,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好……饿……” 赵景提着刀,缓步走到她的面前,俯视着这具即将彻底消亡的躯壳,声音平静地说道:“奶奶,我送你上路!” “去吧!”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一滴殷红的血液从他指尖沁出,迅速拉长、凝固,化作一根三寸长的血色尖刺。 “噗!” 血刺脱手而出,精准地没入了老太太的眉心。 她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脑门上,一个通透的窟窿清晰可见。 赵景收起破煞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结束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地上那具尸体,腹部突然如充气般急剧鼓胀起来,整个肚子在短短一息之内,就涨得比皮球还大,表面青筋毕露,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砰!” 一声闷响,尸体的肚皮猛然炸开,血肉横飞之间,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中射出,直奔远处黑暗的角落! 想走? 赵景眼中厉色一闪,反应比那黑影更快!又一根血刺在他指尖瞬间成型,后发先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了那道黑影的后腿上! “吱——!” 一声刺耳的尖叫,那黑影被巨大的力道带着,翻滚着摔落在地。 赵.景大步上前,手中破煞刀上血光再起,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没完没了!” “哥哥!哥哥!救我!” 就在赵景的刀即将落下之际,那道黑影竟然口吐人言,发出了一阵惊恐尖锐的呼喊。 赵景的刀锋停在了半空,他走近一看,这才看清了这妖物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什么黑影,分明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褐色老鼠!它浑身的毛发湿漉漉的,沾满了血污,一条后腿被血刺洞穿,死死地钉在地上。一双豆大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正死死地盯着赵景。 看见赵景刀锋上吞吐不定的血色内气,它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一阵阵诡异的浓雾,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四周弥漫开来。 雾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功夫,便伸手不见五指,将这片小小的院落废墟,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远处的厮杀声,月光,乃至于城中的火光,都在这浓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40章 雾中鼠 浓雾,冰冷而粘稠,带着一股湿腐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赵景眉头紧锁,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雾气,绝非自然生成,与之前遇到的妖雾一模一样。 他体内的血色内气在经脉中加速流转,周身三尺之内,雾气稍稍淡薄,却依旧难以看清更远处的景象。 “哥哥!哥哥救我!” 地上那只被血刺钉住后腿的硕大褐鼠,还在发出凄厉的尖叫,豆大的鼠眼里满是哀求与恐惧。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而沙哑的声音,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从浓雾深处幽幽传来:“这位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否高抬贵手,放我这不成器的妹妹一马?” 话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是在施舍,而非请求。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抬贵手? 他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脚下还在挣扎的褐鼠。 “欻!” 一道血色刀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褐鼠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一颗硕大的鼠头冲天而起,滚烫的污血喷洒而出,落在地面,诡异的是那些鲜血缓缓化为一根根血丝,涌向赵景的体内。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赵景随手挽了个刀花,将破煞刀上沾染的血迹甩净,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淡然开口:“它想将我生吞活剥的时候,又何曾想过要放过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浓雾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其中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被触怒的尖利与怨毒。 “好!好!好!真是个杀伐果断的真性情!” “你给老子等着!希望你好好留着这条命,等着我家中的高手,亲自来取!” “是吗?”赵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句:“不必等了。” 他猛地抬眼,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赵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悍然冲入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深处! …… 浓雾的中心,一只通体漆黑,体型比刚才那只褐鼠还要大上一圈的巨鼠,正人立而起。 它身上竟还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长袍,两只前爪拢在袖中,一双猩红的鼠眼死死盯着赵景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在它的周围,静静地站立着十多道诡异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鲜艳的衣服,脸上戴着各色面具,身形僵硬,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正是之前见过的纸衣。 “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破了我的迷雾,就能找到……” 黑袍鼠妖正自怨毒地低语,忽然浑身一僵,猛地低下了头。 只见它的脚下,不知何时,地面上竟渗出了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它的脚爪,正缓缓向上蔓延,带着一种令它战栗的腐蚀气息。 这是什么时候?! 黑袍鼠妖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终于明白,对方那句“我找到你了”并非虚张声势! 他从一开始,就通过某种诡异的手段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他娘的!” 它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高人风范,猛地抬起爪子,狠狠地将那些血色丝线扯断。 没有丝毫犹豫,黑袍鼠妖四爪着地,长袍在身后猎猎作响,转身就朝着与赵景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它快,赵景更快! “轰!” 一声气爆,赵景的身影已然冲破了最后一层雾气,出现在这片空地之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仓皇逃窜的黑袍鼠妖,以及挡在他与鼠妖之间的那十几具纸人。 “滚开!” 赵景低喝一声,体内血色内气奔涌,脚下速度再度暴涨,打算直接越过这群碍事的纸人,直取那鼠妖性命! 然而,就在他靠近那些纸人的瞬间,异变再生! “叮铃铃铃——!” 所有纸人仿佛得到了统一的指令,齐齐从怀中掏出一只古旧的铜铃,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阵阵尖锐刺耳,又带着诡异韵律的铃声,瞬间在这片空间内回荡开来! 这声音仿佛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赵景的脑海深处炸响! 嗡——! 赵景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神魂都为之震荡,体内原本顺畅流转的血色内气,竟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好诡异的音波攻击!竟然能直接影响精神和内气运转!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那黑袍鼠妖已经蹿出了十数丈远,眼看就要再次隐入浓雾之中。 “找死!” 赵景眼中厉色爆闪,既然无法近身,那便以力破之! 他停下脚步,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汹涌的血浪自他身前浮现,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一道高达数尺的血色浪潮,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那群还在不停摇晃铃铛的纸人,当头拍下! “哗啦!” 血浪所过之处,那些纸人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更恐怖的是,那血色浪潮中蕴含的腐蚀之力,对于这些邪物来说,简直就是世间最致命的剧毒!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不绝于耳,一股股浓郁的白烟从纸人身上疯狂冒出,它们身上那层油彩和纸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露出底下枯黄的骨架,随即连骨架也开始变得焦黑、脆弱。 一浪过后,所有纸人尽数瘫倒在地,化作了一滩滩冒着白烟的污秽之物,彻底失去了声息。 那片血浪在摧毁了纸人之后,并未消散,而是渗入地面,化作无数血丝,又顺着赵景的脚底,尽数回归他的体内。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而此时,那只黑袍鼠妖,早已借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跑得没了踪影。 笼罩四周的浓雾,也随着它的远去,开始迅速变淡、消散。 “轰隆——!” 就在这时,北城的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交战,整片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赵景抬头望向那个方向,目光深邃。 他微微皱眉,刚刚一直缠着自己得女鬼出现了。 只不过,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惜了,跑得太快! “算了。” 赵景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不再去想那逃走的鼠妖和神秘的幽魂。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办正事! 第41章 周怀道! 城主府的废墟之上,血腥味与妖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气息,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碎石与断裂的梁木之间,两道身影的对峙,便是这片死域唯一的焦点。 蛇妖毕海龙的惨状,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寒。他那庞大的身躯上,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甲被撕裂得七零八落,深可见骨的血洞汩汩流淌着腥臭的妖血,而更可怖的是那些伤口边缘,缭绕着一层不详的血气,如同跗骨之蛆,正贪婪地啃噬着他的生机,阻止着妖族强大的自愈能力。 那每一缕血气,都源自对面那个男人。 周怀道,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修罗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他身上的伤口同样狰狞,但是正在飞速的愈合着。 一股癫狂而暴虐的气势,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竟将毕海龙的滔天妖气死死压制。 “你……你这修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如此歹毒!”毕海龙的嘶吼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巨大的蛇瞳里,除了滔天的怒火,更有一丝惊骇与不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侵入体内的力量,不仅仅是在腐蚀他的血肉。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刀劈斧砍要恐怖百倍! “哈哈哈……鬼东西?邪功?” 周怀道仰天狂笑,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血腥世界。 “海龙兄,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这是斩妖除魔,护佑我人族千秋万代的无上正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血水泛起涟漪,脸上露出一副掌握全局的自信笑容:“看来我还没入那通幽司便要立一大功!” 周怀道伸出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过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 “先是在城中肆意妄为,大开杀戒,助我一夜功成!现在,又以你这头化形大妖之躯,为我在通幽司的功劳簿上记一大功!海龙兄啊海龙兄!” 他状似悲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语气却充满了戏谑与嘲弄:“亲兄弟都没你这般慷慨,你且安心去吧!若有来世,我周怀道,必为你当牛做马,以报今日成全之恩!” 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可他却没有轻举妄动。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一头以生命力旺盛着称的妖怪。毕海龙此刻看似凄惨落魄,浑身伤痕,但那只是外伤骇人。其体内奔涌的妖力依旧如长江大河,稍有不慎,对方的反扑,也足够自己喝一壶的。 他这番攻心之言,便是要彻底搅乱这妖物的心神,寻找一丝破绽。 更何况,周怀道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体,恢复能力似乎变弱了一丝。血祭了这么多生灵,换来的力量,竟然也只是和这头初入化形不久的蛇妖斗了个两败俱伤,妖族的底蕴之深厚,确实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你们这些人族……”毕海龙粗重地喘息着,巨大的蛇首缓缓垂下,语气中竟褪去了几分暴戾,多了一丝难言的复杂,“所修之法,当真……当真邪门得可怕!” “我等妖类,生来懵懂,于山野间求存,历经风雷,躲避天灾,修行何其艰难!我苦修一百五十载,才侥幸褪去兽身,化作人形,却不想……却不想竟被你用些血腥手段,就能一夜之间,追了上来……” “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周怀道却丝毫不为所动,发出一声冷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非海龙兄你贪心不足,非要觊觎我不肯离去,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走?” 毕海龙猛然抬起头,那对猩红的蛇瞳之中,贪婪与渴望的光芒再度压过了所有。 “我怎么舍得走啊……我还没尝过……通幽修士的味道呢!” 他死死地盯着周怀道,蛇信吞吐,发出的声音粘稠而恶毒:“尤其是像你这样,刚刚靠着数万生灵的精血修成的……那滋味,想必是大补中的大补啊!” 话音未落! “吼——!” 毕海龙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残存的妖气轰然爆发,周身竟燃起碧绿色的妖火,将那些附骨的血煞之气都焚烧得滋滋作响!既然靠自愈无法摆脱这些血水的腐蚀,那就以毒攻毒! 而另一边,周怀道也是全身血光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血腥气味冲天而起,在他身后,不停的有血液从地面渗出,隐隐汇聚成一条翻滚咆哮的血色长河! 新一轮的生死搏杀,已然箭在弦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极致,双方即将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瞬间。 一个冰冷、平静,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废墟之后响起,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场中一人一妖的耳中。 “周怀道!” 第42章 血海争锋 “周怀道!” 随着这一声呼唤,还未等到周怀道有所反应,只见一股血影飞速冲来,悍然撞进了周怀道的怀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周怀道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不等他起身,那道黑影已经如附骨之蛆般欺身而上,冰冷的刀光一闪而逝! “惊煞!” 赵景面无表情,手中长刀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划过,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嗤啦——!” 布帛撕裂般的刺耳声响彻夜空。 周怀道坚韧的皮肉,在这柄灌注了血煞之力的刀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鲜血与破碎的内脏瞬间喷涌而出! 如此重创,换做任何武者都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周怀道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反而露出一抹狰狞的狂笑。他伸手按住自己几乎被剖开的腹部,任由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有点意思……竟敢与我近身搏杀!” 他低吼一声,手掌猛地在地上一拍,一股粘稠的血浪冲天而起,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巴,朝着近在咫尺的赵景当头吞下! 这血浪之中,蕴含着足以腐蚀钢铁、消融妖躯的恐怖力量! 面对这足以让化形大妖都退避三舍的血浪,赵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左手猛地向后一扬,五指张开。 “嗖!嗖!嗖!嗖!嗖!” 五根由精纯血液凝聚而成的尖刺凭空浮现,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尖刺甫一出现,便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后发先至,精准地穿透了那翻涌而来的血浪,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钉在了周怀道的四肢和胸膛之上! “噗!噗!噗!” 血刺入肉,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刚刚愈合了小半的周怀道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而赵景,则被那余势不减的血浪正面拍中。 “轰隆!” 狂暴的血浪将他整个人卷入其中,向后推出了十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 看着钉在自己身上的血刺,周怀道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了。 当血浪退去,赵景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上下,除了衣衫有些凌乱,竟是毫发无伤!那足以腐蚀妖魔的血水,对他仿佛只是寻常的河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怎么会……怎么可能!”周怀道双眼暴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钉在身上的五根血刺,又看了看远处安然无恙的赵景,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你……你到底是怎么通幽成功的!”周怀道猛地挣扎起来,被钉住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将那五根血刺震得寸寸碎裂,重新化为一滩血水。 “这不可能!血鹤的观想图一直在我手上!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练成!”他状若疯狂地咆哮着,双眼死死锁定赵景,既有震惊,又有一丝被窥破了最大秘密的恐慌。 “血鹤的力量,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仿佛从赵景的血刺攻击中获得了灵感,双手猛地插入身下的血泊之中! “给!我!死!” 伴随着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整片城主府废墟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一根比之前任何血刺都要粗大、都要狰狞的巨型血色尖刺,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毒龙,猛然从赵景脚下破土而出! 这一击,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噗嗤!” 赵景瞳孔微微一缩,身形刚动,那巨大的血刺已然贯穿了他的胸膛,带着他整个人冲天而起,将他高高地钉在了半空之中! 鲜血顺着血刺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下方汇聚成一小滩血泊。 “哈哈哈哈!”周怀道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与病态的兴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偷学了我的法门!现在,都给我化为我力量的一部分吧!”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半空中,被贯穿了心脏的赵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被钉穿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抬起右手,握住胸前狰狞的血刺,刀光一闪。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坚硬无比的血刺竟被他手中的破煞刀应声斩断! 在周怀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赵景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他胸前那个前后通透的可怕伤口,正以比周怀道还要恐怖的速度飞快愈合着,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 赵景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扑向周怀道。 这一次,周怀道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 “疯子!你也是个疯子!” 他怒吼着,不再有任何保留,全身的血鹤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赵景体内的燃血真功与血鹤之力也催动到了极致! 两股同源而又迥异的力量,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共鸣与冲突! “轰——隆——隆——!” 仿佛是地下深埋了千年的火山一朝喷发,以两人为中心,整个城主府范围内的所有血水,连同大地深处被血祭之力浸染的土壤,猛然间沸腾、暴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血浪,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龙卷,将赵景与周怀道二人彻底吞噬! 不远处,那条巨大的蛇妖毕海龙,本来看见两人内斗,眼中刚刚露出一丝欣喜与坐收渔翁之利的贪婪。 可当这股庞大到令它灵魂都在颤栗的血浪冲天而起时,它所有的念头都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他...他娘的!!!” 这血浪的规模,比之前周怀道操纵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十倍、百倍!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让它这头化形大妖都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毕海龙再也顾不上什么渔翁之利,巨大的蛇尾疯狂拍打地面,拼了命地向着远处逃窜,唯恐被这恐怖的血潮波及分毫。 而在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巨浪核心,两道身影正在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血浪将他们托举至高空,他们就在这翻滚咆哮的血色世界中激斗。 赵景挥舞着破煞刀,每一刀都引动着周遭的血水,化为致命的刀罡,一次又一次地在周怀道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周怀道则彻底放弃了花哨的技巧,双拳挥舞间,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巨力,将赵景轰得筋骨错位,身体各处不断塌陷。 两人都在疯狂地抢夺着这片暴走血海的控制权,又在对方的攻击下不断受伤,再凭借着非人的恢复力瞬间痊愈。 血与血的碰撞,力与力的交锋! 在他们疯狂的激斗下,这股失去了控制的血浪,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凶兽,在大地上肆虐翻滚,所过之处,亭台楼阁、假山园林,尽数被碾为齑粉! 曾经威严气派的城主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片血海彻底从地面上抹去! 第43章 斩! 春水城,西城门。 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数千人将宽阔的城门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原本还在对峙,准备血拼的双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龙卷给打断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面带惊恐,死死地盯着北城那道贯通天地的血色龙卷。 那龙卷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远古巨蟒,搅动着风云,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咆哮。血浪翻滚间,隐约能看到无数亭台楼阁的残骸被卷上高天,又被无情地碾成齑粉。那威严的城主府,正在以一种无比震撼的方式,从春水城的版图上被彻底抹除。 “那……那是什么怪物?城主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帮众声音发颤,手中的朴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还他娘的能是什么?有绝世大妖出世了!”李虎的脸上写满了骇然与焦躁。他看着那道不断壮大的血色龙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中生起。 他身旁,大刀堂和歃血盟的老大也是脸色煞白,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枭雄气概。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天灾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江湖大佬,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开门!快他妈开城门!”李虎再也按捺不住,转头冲着城楼上紧闭牙关的守城军官怒吼。 城楼上,守城校尉王振脸色铁青,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刀柄。他身边的亲兵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打颤。他们何尝不想开门逃命,可统领的死命令是封锁全城,违令者,斩! “没有统领手令,擅开城门乃是死罪!”王振的声音嘶哑,却依旧透着一股军人的固执。 “死罪?”李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远处那道恐怖的血色龙卷,唾沫横飞地骂道:“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看!那种阵仗,城主府里还能有活人?你家统领,城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你还守着这狗屁军令,是想让我们所有人,连同你手下这帮兄弟,一起给他们陪葬吗?!” “快开门!再不开门,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将军,开门吧!我们不想死啊!” 李虎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振和一众守城官兵的心上。他们是军人,但他们也是人,是爹生娘养的,也会怕死。 王振看着那条仿佛随时可能朝着西城门席卷而来的血色巨蛇,又看了看底下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听着城墙下越来越响亮的哀求与怒骂。他知道,统领和城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继续守下去,除了拉着满城的人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他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 “吱——呀——” 早已在下面待命的十几名士兵,听到命令如蒙大赦,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绞盘。沉重得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巨大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开了!门开了!” “别看了!快跑!快出城!” 人群瞬间沸腾! 大门才刚刚打开到能容纳一人通过,早已挤在最前面的人便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向外涌去。推搡、踩踏、咒骂声此起彼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切秩序与道德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谁也不知道,那条吞噬了城主府的血色长蛇,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这里。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 血色龙卷的核心。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一处绝对的毁灭领域。 赵景与周怀道的身影在翻滚的血浪中不断碰撞、分离,每一次交手都掀起滔天巨浪。 “噗嗤!” 赵景的破煞刀撕裂了周怀道的肩膀,带出一大片血肉,可伤口中血光一闪,便瞬间恢复如初。 “轰!” 周怀道一拳轰在赵景的胸口,狂暴的力量让赵景的胸膛都凹陷下去一块,筋骨寸断。但下一瞬,汹涌的血鹤之力涌动,塌陷的胸膛便重新鼓起,完好无损。 两人都杀红了眼,却又都奈何不了对方。在这片由全城死者怨气与鲜血构成的血海中,只要血海不枯,拥有血鹤之力的他们,就仿佛是不死之身。 “哈哈哈!没用的!”周怀道一边狂攻,一边放声大笑,声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与疯狂,“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能成通幽的!但是没有我之前的努力,你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赵景面无表情,手中的刀却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带着要把这片血海都斩开的决绝。 “别打了!”周怀道猛地后撤,拉开距离,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血色的世界,“不如我们一起入通幽司!一起享千载富贵!护卫我人族!” 听到“护卫我人族”五个字,赵景眼中那万年冰山般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护卫人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刺入周怀道的耳中。 “周怀道,你怎么敢说出这句话的!” 赵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体内的燃血真功与血鹤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你仔细听听,听听这血浪里的声音!” 周怀道一愣,不明所以。声音?这血海之中,除了浪涛的咆哮,哪里还有别的声音? 但就在他疑惑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呢喃,仿佛从血海的最深处,从每一个血珠之内,幽幽地响起。 “去死……” 起初,那声音很小,像是蚊蝇的嗡鸣。 但很快,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成千上万,数万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无数充满了怨毒、憎恨、绝望的嘶吼,汇聚成一股恐怖的精神洪流,从这片血海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如排山倒海般狠狠地冲进了周怀道的脑海! 这些,是那些被他血祭的春水城百姓此时最大的执念!是他们灵魂最深处的诅咒! “啊——!!!” 周怀道脸上的得意与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痛苦与恐惧。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七窍之中流出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在血浪中疯狂地翻滚、抽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那无数张绝望扭曲的面孔在他识海中闪现,就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也就在这时,一缕缕比周围血浪颜色更深、更粘稠、带着不祥气息的黑红色血丝,开始从周怀道的身体里被强行逼出,融入到周围的血海中。 机会! 赵景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破煞刀,全身所有的力量——通脉境的磅礴内力,燃血真功催发的气血,血鹤之力——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压缩、灌注进了刀身之内! “嗡——!” 整把破煞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坚韧的刀身之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可诡异的是,它碎而不散。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丝线从裂缝中涌出,如血色的经络般,死死地将每一块碎片黏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柄更加狰狞、更加恐怖的破碎之刃! 刀身上,浓稠的血光仿佛活了过来,在疯狂地翻滚、咆哮! 赵景双目血红,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下方抱头惨叫的周怀道,斩出了他最强的一刀! “破——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寂静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血色刀光。 那刀光一闪而逝,却横贯百米,将整个冲天而起的血色龙卷,从中间齐齐斩断! 一刀之下,天地失声! 被斩开的血色龙卷,在中间出现了一个长达数息的,没有任何血水的绝对真空地带。 随后,失去了核心力量支撑的上下两截血浪,轰然崩溃! “轰隆——!!!” 亿万吨的血水猛地爆裂开来,化作漫天血雾,将整个春水城的上空都彻底染红。紧接着,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从天而降,洒向这座死寂的城池。 而在那血雨之中,两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下方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废墟之中,溅起一圈泥浆,不省人事。 第44章 白面书生再现 瓢泼的血雨之下,春水城通往外界的泥泞小道上,逃难的人群排成了长龙。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背着简陋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敢回头去看那座已经被血色笼罩的死城。 好在三大帮派提前组织了人手在沿途疏导,才没有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酿成更可怕的踩踏惨剧。 远离城池的一处山坡上,李虎驻足远眺。他脚下的土地被血雨浸透,变得湿滑而黏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臭混合的甜腥味。 他的目光穿过血色的雨幕,投向春水城的方向。在那里,即便血龙卷已经崩溃,但那一道斩开天地的刀,依然留在李虎心间。 “如此伟力……”李虎魁梧的身躯在微凉的晨风中竟有些颤抖,他喉结滚动,沙哑地吐出几个字,“这些妖魔,随手一击,便是一城生灵涂炭……这世道,哎!” 一声长叹,道尽了凡人在这个世界挣扎求存的无力与悲哀。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冰冷的触感和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赵景的意识再次从身体内重新燃起。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全身的骨头、经脉、血肉都被碾碎后又胡乱地拼接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费尽全身力气,他才勉强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一道熹微的晨光刺入眼帘,带来一阵眩晕。他躺在城主府的废墟之中,四周尽是断壁残垣和冰冷的泥浆。血雨早已停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挣扎着,他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竟然还死死地握着断了大部分刀刃的武器,这柄陪伴他许久的刀,如今只剩下这最后的一点残骸。 体内的内力早已空空如也,经脉像是干涸的河道,一丝一毫的劲力都无法提起。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强大的血鹤之力,也沉寂了下去,仿佛被彻底榨干,连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还渗着血,无法愈合。 他现在,虚弱得像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 赵景喘息了片刻,猩红的目光扫过周围,很快便在不远处锁定了一个身影。 周怀道。 或者说,是半个周怀道。 他从胸腹之间被齐齐斩开,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数米,倒在泥水之中。伤口平滑如镜,内脏和碎骨流了一地,与泥浆混杂在一起,场面可怖至极。 然而,就是这样,他竟然还没死! 赵景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半截躯体的胸膛,还在微弱地,有节奏地起伏着。 不能留! 赵景眼中杀机一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周怀道的面前。他高高举起手中仅剩的刀柄,对准了周怀道那张虽然还昏迷着,但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准备了结这个祸患。 可就在他的手腕即将下落的瞬间,一根手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根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的手指。 它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然而,就是这根手指,在赵景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最终,轻描淡写地,点在了他的额头。 “咚!”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赵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地望向来人。 体内的那股血鹤之力,此刻真是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撑着黑伞的白面男子。 此刻的男子也有些狼狈,那一身考究的白衣上满是破损和污迹,手中的黑伞也破了几个大洞,像是一把漏勺。 他没有理会趴在地上的赵景,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周怀道的残躯旁,左右瞧了瞧,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还在起伏的胸膛,啧啧出声:“不中用的玩意儿,献祭了如此多人,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还被血祭反噬了?哎,真是废物,救了也白救。” 一声轻叹之后,他才缓缓转身,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赵景,那张俊美得有些妖异的脸上,露出一个捂嘴的轻笑:“小哥,你倒是命大。区区一个凡人,竟然能在一尊通幽境与化形大妖的战斗中活下来,真是有趣。”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慢慢走到赵景面前,蹲下身子,那双桃花眼几乎要贴到赵景的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见识过了这种毁天灭地的伟力,是不是很向往?是不是很渴望?” “我看你也是个心性坚毅之辈,根骨也算不错,想不想……也拥有这样的力量?”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只要你点个头,我便带你走。等你武道三境大成之后,我亲自为你求一幅观想图,助你……一步通幽!” 赵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想图!通幽!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白面男子见状,心领神会地将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准备倾听他的答复。 “忒!” 一口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浓痰,从赵景口中猛地喷出,直奔男子的面门! 男子反应几块,只是微微一侧头,便轻松地躲了过去,那口血痰落在他身后的废墟上。 “哎呀呀……”他直起身子,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颊上不存在的污渍,叹了口气,“最烦你们这种人了,一个个都这么有骨气,这么顽固。再这样下去,保不齐哪天人族就真被灭了,到时候死的人,可比这一城百姓多得多咯。” “好好习武吧!等之后有缘再遇,到时候我再问问你是何感想。”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赵景,转身走向废墟深处,弯下腰,开始在断壁残垣间到处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还没找上片刻,远处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鸣! 白面男子的脚步猛地一僵,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难看的神色。 “这么快就脱困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不甘,“算了,那张图想要通幽本就难如登天,不要也罢!” 他身形一晃,脚下接连几个纵跃,身法快如鬼魅,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远方的房屋之间。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消失,赵景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险些让他再次昏厥。 他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挣扎了许久,才重新撑起身体。在爬向周怀道的途中,他再次捡起了那截断刀。 他再一次,来到了周怀道的面前。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周怀道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赵景。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无尽悔恨与不甘的感叹:“呵呵……终究是……棋差一着啊!为你……做了嫁衣……” 赵景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的断刀。 然而,就在此时! “慢!刀下留人!” 一道清丽而急切的喝声,如同炸雷一般,从远处滚滚而来! 第45章 青衣至,尘埃定 那一声清喝如惊雷贯耳,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赵景的意识早已在崩溃的边缘,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耳中更是被自己狂乱的心跳与血液奔流的轰鸣声所充斥。外界的声音传到他这里,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深水。 刀下留人? 为什么要留人? 留下这个差点将自己和整座城池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魁祸首? 赵景的脑海中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杀意。 他今日若不杀周怀道,如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血海之中托举自己的众人! 他强行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翻腾的血气,手臂上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噗嗤!” 没有丝毫迟疑,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断刀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轨迹,斩在了周怀道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赵景满头满脸,那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一松。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带着未尽的不甘,滚落到一旁的暗红色土地之上。 做完这一切,赵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周怀道尸身旁,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流光便已抵达废墟上空,而后缓缓降落,带起的劲风吹散了周围的尘埃。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着一套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只是衣衫上多了几处破损与焦黑的痕迹,显是经历过一场恶战。她长发利落地束成一个高马尾,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与疲惫。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瞥见滚落在不远处、双眼圆睁的人头,清秀的眉头顿时紧紧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与烦躁。 她快步走到周怀道的尸身前,蹲下身探了探,确认其生机已然断绝,不由得低声自语了一句:“麻烦。”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昏死在一旁的赵景身上。 她走过去,伸手搭在赵景的脖颈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发现他只是力竭昏迷,尚有一线生机。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清香的碧绿色丹药,捏开赵景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枚特制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音波穿云裂石,远远地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天空中出现一个小黑点,并迅速放大。一只黑色玄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女子从怀中摸出一个指头大小的血色金属小筒,将写好的信笺塞入其中,而后熟练地将其固定在玄鸽腿部的机括上。 “去吧。”她轻声吩咐道。 玄鸽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双翅一振,卷起一股气流,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送走玄鸽,青衣女子再次取出一枚与刚才不同的哨子,鼓足气力,用力吹响。 这一次的哨音低沉而悠长,充满了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渗入地底。 “叩……叩叩……” 哨音落下不久,远处一堆高高隆起的废墟之下,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女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几个起落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那片废墟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探出,直接抓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断壁残垣。 那些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的巨石、断梁,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被她轻而易举地搬开、推到一旁。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地下暗道入口,便被她清理了出来。 她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青衣女子从暗道中再次现身,只是背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正是失踪的梁观。 女子将梁观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同样喂下了一颗丹药。 药力化开,梁观也缓了过来。 “终究……是来晚了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嘲。 “玄鸽绕青州巡视一圈最快也要五日。它一回来,当值的司吏便发现了信件被取走的痕迹,司内立刻就派我全速赶来。”青衣女子解释道,“只是我中途撞上了赤九炼,被他纠缠了半日,好不容易将他困住才得以脱身。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赤九炼”这个名字,梁观的眼神冷了几分,却没有多问,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这青衣女子说了一遍,又问道:“周怀道呢?就这么算了?准备迎他入通幽司?”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抵触。 青衣女子平静地答道:“按规矩,如果他还活着,并且愿意,确实有资格进入通幽司。不过,在查清所有事情之前,会被先行镇压一段时日。” 这话显然让梁观心中一震,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什么意思?” 青衣女子没有多言,只是走过去将他扶起,带到了周怀道的尸体旁。 当梁观看到地上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赵景身上,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他……是如何做到的?” 一个通脉境,如何能斩杀一位已经踏入通幽的强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女子摇了摇头,清丽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困惑:“我也不知。或许,只能等他醒来之后,才能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这周怀道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干出这种事情,我刚飞入城中时也有些不敢相信。” 说罢,她将梁观安顿好,独自一人在这片核心战场废墟中仔细查探起来。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许久之后,她才走了回来,神色凝重地对梁观说道:“从现场残留的气息和破坏痕迹来看,周怀道应该已经成功迈入了通幽之境。而且,这里来过一头至少是化形境界的大妖,与他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周怀道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抽空,经脉寸断,更像是被自身的力量反噬,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顿了顿,举起手,手里提着一幅画卷。 那画卷破破烂烂,边缘满是烧灼和撕裂的痕迹,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遭到了重创。画卷上那股曾经令人心悸的神异力量已经荡然无存,但画中那只引颈长鸣的血色仙鹤,依旧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 “这是从废墟里面找到的。”女子说道。 梁观接过画卷,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这东西,你以前见过吗?” 青衣女子摇头:“从未见过,只是那周怀道死了,如今也不知道这幅图到底是什么能力了。” 梁观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他并不可惜一幅观想图的损失,只是这片曾经繁华的城区,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沉重。 “也不知道……这一城百姓,还能剩下多少活口。” 第46章 问话 意识慢慢苏醒,刺目的光线让赵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檀木的清气,闻之令人心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梨木床顶,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环顾四周,房内陈设古雅,一张紫檀木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这里,显然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客房。 看来,春水城的事,已经有人来善后了。 赵景沉下心神,内视己身。血气枯槁,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十二正经中流淌的内力也只剩下涓涓细流,仿佛随时都会干涸。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股曾经与他血脉相连、霸道绝伦的血鹤之力,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身体被掏空了。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惋惜。那股力量虽然邪异,却也曾让他拥有了与强者周旋的资本。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沉稳中带着些许虚浮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赵景的思绪。他转头望去,只见身形尚显病弱的梁观走了进来。 梁观看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赵景撑着床板,尝试坐起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索性放弃,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气和内力都耗光了,养养就能回来。这里是?” “我家。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梁观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中带着浓浓的歉意,“很抱歉,我食言了。本以为三日之内,府城必然会来人支援,却没想到……那只玄鸽,竟被周怀道中途截了下来。他把信件取了下来,然后又放了玄鸽。” 赵景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那周怀道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若非自己这个异数横空出世,恐怕真让他血祭全城,踏上那邪异的通幽大道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府城来人了?”他问道。 梁观点了点头:“嗯,迟了几日。因为玄鸽脚上的装置是留痕的,周怀道虽然知道了解了一些通幽司的事,但一些隐秘也是了解不到的。府城那边根据留痕知道是春水城便紧急派来人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所以,喝令我住手的人,就是府城派来的?”赵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青色的身影。 “是的。”梁观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赵景,语气中带着探寻,“现在,你是否可以说说,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又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青衣身影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一进门,目光便直接锁定在赵景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终于醒了?你是如何杀了周怀道的?” 赵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梁观。 梁观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府城派来的援兵,通幽司执事,李云大人。” 李云眉梢微挑,似乎对赵景的沉默有些不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一个二境通脉都未大成的武夫,是如何斩杀一位已经踏入通幽的强者?我需要一个解释。”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赵景心中念头急转,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便是《悟道经》,此事绝不可暴露。该如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战绩?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迷茫:“回大人,晚辈也不甚清楚。当时城中大乱,无数人发疯般自相残杀,我知道城主府附近守卫众多,便想着去那里避难。谁知刚到附近,就看到……看到一条大蛇,正在与城主周怀道厮杀。” “他们打得天崩地裂,后来不知为何,周怀道身上突然冒出无数血丝,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渐渐被那大蛇压制。紧接着,他就召唤出一道通天的血浪,我只看了一眼,便被那血浪卷中,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就看到他倒在不远处,已是奄奄一息。此等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便……便趁他重伤,了结了他,为满城百姓报仇!” 李云一双清眸直视着他:“你如何知道,周怀道便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他自己喊的。”赵景答得坦然,“他说‘血祭一城,助我通幽’,如此丧心病狂之言,我听得真真切切。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李云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他话中的真伪。她转头对梁观说道:“现场的痕迹,确实有大妖气息,怕就是你说的那个毕海龙,而且周怀道周身空虚,确实像是被血祭反噬。他说的情况,倒也对得上。”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赵景身上:“不过,幸存者说,曾看到一道璀璨的血色刀光,自城主府冲天而起,将那滔天血浪一分为二。那又是什么情况?”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茫然:“刀光?什么刀光?我被血浪击中便晕了过去,对此一无所知。对了,两位大人一直在说通幽,通幽又是什么境界?” 梁观叹了口气,接口解释道:“通幽,是武道三境之后的事。武者将肉身与内力修炼至大成后,精神意志会得到极大的淬炼与升华。唯有如此,才能承受住观想图带来的冲击,通过观想图中的神异,引动天地之力,踏入一个全新的领域。那便是通幽,也是我人族能与强大妖魔正面抗衡的根本所在。” “必须三境大成?”赵景追问道,“若是精神意志不够强,会如何?” “观想图本身蕴含着恐怖的意志与信息,若是寻常人贸然观看,只会有一个下场——神魂崩溃,爆头而亡。” “周怀道举行血祭,就是打算用万千百姓替他承担观想图的反噬。只是这血祭之法,成功几率也是十分渺茫,成事者寥寥已许久没人敢尝试,也被朝廷明令禁止。没想到那三位黑甲军将领都没成,他反而成了。” “不过他受血祭反噬,反而被你斩了,也算好事!” 梁观的语气无比凝重。 赵景只觉得后心一阵发凉。 原来自己那晚,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非有《悟道经》在最关键的时刻稳固心神,恐怕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张观想图……找到了吗?此等邪物,可别再流出去害人了。” 李云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拿出了一幅破破烂烂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画卷残破,边缘满是烧灼的痕迹,但画中央那只引颈长鸣的血色仙鹤,依旧栩栩如生,一股邪异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是它! 赵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所有的事情都与这血鹤有关,自己是真的在机缘巧合之下,莫名其妙地完成了“通幽”这一步。 “听了观想图如此凶险的后果,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李云歪了歪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平静之下的那一丝异样。 赵景迎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我们无冤无仇,李云大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害我。” 李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关键时刻你都是晕着的,根本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赵景忽然说道。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李云的兴趣。 “在您来之前,我本来差一点就能杀了周怀道,可中途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跟个戏子似的。他就用一根手指,便将我弹飞了出去!”赵景将这个变数抛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云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涂满了水粉?” “对!”赵景立刻补充道,“他还对着周怀道的尸体说什么‘废物,这都能被反噬’,语气满是不屑。” “果然是他。”李云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早就猜测周怀道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必有赤九炼的影子,否则借那家伙几个胆子,也不敢在半路伏击自己。 将赤九炼的事情暂时放下,李云的目光重新变得审视而冰冷,她盯着赵景,一字一句地说道:“赵景,你擅自斩杀朝廷命官,并且对方还是一位人族通幽强者,你知道这是何等罪名吗?” 赵景梗着脖子反问:“此等屠戮百姓的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我何错之有?” “大运律法,处置任何一名城主,都需上报朝廷,由圣上亲断。更何况是通幽强者,其存在关乎一州安危,更不容私刑!”李云的声音冷若冰霜,“况且,我当时已经出声喝止,你却抗命不从!” 赵景好像情绪瞬间被点燃,他双拳紧握,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我心里只有这满城百姓的血海深仇!我那些惨死的街坊邻居!那一刀若是不斩下去,我愧对他们的在天之灵!” 李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动摇,只是冷漠地宣告:“我不多说废话。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加入我通幽司,戴罪立功。” “二,随我回府城,接受大运律法审判。” “我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记住,别想着逃,你逃不掉。” 说完,李云看了梁观一眼,转身便走出了房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赵景看向梁观,眼神中充满了平静,仿佛刚刚红温的并不是自己:“大运律法,就如此不近人情?” 梁观倒是对赵景这前后的态度,没什么惊讶。毕竟从当初的自己重伤时交易来看,就知道此子心性不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会因为李云的几句话,就搞得心态失持。 他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么说吧,若是周怀道当真活下来了,并且还有通幽的实力。那么他也是一样加入通幽司戴罪立功,而不是死。” 赵景无言,想不到这个通幽分量如此之重?干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都能脱身。 梁观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况且,你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既然你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想必,你会很乐意加入通幽司,继续为这天下的百姓而战吧?” 赵景一怔,反问道:“通幽司又是什么地方?” 第47章 通幽司 梁观看着赵景眼中的探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凭什么我们能在这妖魔环伺的世界里,守住大运这片疆土?” 不等赵景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肃穆:“凭的不是百万大军,也不是坚城利炮,而是通幽。每一个通幽强者,都是人族对抗妖魔的基石,是定海神针。” “所以,通幽司,便是由这些‘基石’组成的机构。它独立于朝廷百司之外,不受律法管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凌驾于皇权之上。” 梁观的语气很平淡,却在赵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凌驾于国家之上的组织? “因为只有我们,才能真正对抗那些大妖,只有我们,才能在妖魔的爪牙下,为这芸芸众生撑起一片天。”梁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若没有通幽司,没有一代代通幽前赴后继,大运王朝,恐怕早已沦为妖魔的食粮,百姓的血肉,也早就被啃食殆尽。” 说完,梁观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了赵景一人。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景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梁观的话。 不死之身,滔天血浪……那晚自己所展现出的力量,确实已经超脱了凡人的范畴,那是近乎于仙神的力量。 拥有这等伟力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凡俗的律法所束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通幽司的规矩,便是对抗妖魔,护佑人族延续。而在这条铁律之下,所有世俗的罪责,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赵景心中默念,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一片混沌之中,一本古朴的经文缓缓浮现,正是那部《悟道经》。 他的心神直接沉到了最下方,在那一排已经掌握的功法名称中,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望幽-血鹤》! …… 小院之外。 李云并未走远,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口的柳树下,身姿笔挺,如一杆融入夜色的长枪。 梁观从院内走出,轻轻带上门,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真把他的事情上报了?”梁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寻。 李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侧过脸,月光照亮了她半边清冷的容颜:“这倒是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几日查过他。两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勉强练些江湖把式的雏儿。可如今,他已经是通脉境,十二正经即将全部贯通。这种速度,你不觉得骇人听闻吗?” 梁观眉头微皱:“他修行的《燃血真功》本就以速成闻名,简单粗暴。若是根骨上佳,再有足够的药材支撑,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话语中,自己都带着几分不确定。这种修行速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简直是妖孽。 “可能?”李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梁观,我其实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梁观的心上。 “我怀疑,那一晚,他已经通幽成功了。” “那一刀,就是他斩的。” 梁观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怎么可能!?” 李云的目光幽幽,仿佛能看穿人心:“周怀道那种废物,靠着邪门歪道都能摸到通幽的门槛,凭什么赵景就不行?你别忘了,他是唯一一个在血浪最中心活下来的人!” “那是因为周怀道用一城生灵血祭,将所有反噬都转嫁给了那些无辜百姓!”梁观立刻反驳,“而赵景他……” 说到最后,梁观自己也沉默了。 是啊,他有什么绝对的证据,来反驳李云的猜测呢?他当时也在下面,光听到上面传来那灭天灭地种种巨响,便知道那血浪中心的恐怖,别说一个通脉境,就算是寻常的通幽强者,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李云看着他,缓缓道:“春水城血祭,死伤无数。如此庞大的生命力,多造就一个通幽,绰绰有余。我不知道在那场诡异的仪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赵景从一个‘替罪羊’,摇身一变成了‘受益者’。” “毕竟,血祭原本就是希望用众生来代替自己承受观想图的种种后果。” “我相信我的直觉,他,就是那个变数。” 梁观倒吸一口凉气,他被李云这个惊世骇俗的推论给镇住了。 他顺着李云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巨大的疑点浮现出来:“所以……他隐瞒了这个秘密?他若是真的通幽,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抵消一切罪过。他究竟在怕什么?” “怕的,或许正是他已经失去了那份力量。”李云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真相,“血祭的反噬,周怀道能被反噬,他为什么不能被反噬呢,毕竟被血祭的人又认不得谁是主谋。” 梁观听完,久久无言,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感慨李云的心思缜密,还是在惋惜那个可能从云端跌落的年轻人。 通幽,是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步登天,却又在瞬间失去所有。这种巨大的落差,估计足以逼疯任何人。 但是赵景竟然还能这么平静隐瞒这份真相,确实心性强韧。 “可他既然能成功一次,”李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与炙热,“就证明他有那个资质,有那个潜力。只要给他机会和资源,他就能成功第二次!” “这样的人才,我不想放过。” 梁观看着李云眼中闪烁的精光,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猎物时的兴奋与贪婪。 他忽然明白了。 李云给赵景的两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能走。 什么审判,什么律法,都只是逼迫赵景就范的手段。 毕竟多一位通幽,便是多一份底蕴。 第48章 后续 赵景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小骨瓮,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外的一片山头。 醒来后的第三天,赵景的伤势终于好转,勉强可以下地走动。 李云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却没说期限,自那日后便再无音讯。 这片山头很空旷,视野极佳,能将满目疮痍的春水城尽收眼底。 只是此刻,山上早已没了昔日的宁静,取而代的是密密麻麻、新立起来的简陋墓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整个山头也聚集着不少正在挖掘的人。 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淡淡焦糊味,每一个土包下,都埋葬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亲手为逝去的亲人立碑。 而更多无人认领的尸骸,则被官府统一火化,埋在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赵景沉默地忙活着,用手刨开湿润的泥土,将小小的骨瓮安放进去,再一点点将土堆起。 他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随身短刀削尖一头,插在土堆前,刀尖游走,刻下六个字—— “赵门王氏之墓 孙 赵景 立”。 他不知道老太太名叫什么。 翻遍了原身的记忆,也只有一声声模糊而遥远的“奶奶”。 这个老人,从赵景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妖物附身的傀儡。可他总觉得,若不是老太太残存的执念在冥冥中形成阻碍,那鼠妖的迷障或许不会拖延那么久。或许,在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刻,她想的依然是如何护住自己唯一的孙儿。 做完这一切,赵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望着那座小小的土坟,心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包袱的释然,以及对这个残酷世界更深刻的认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春水城的轮廓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城门口,人流涌动,进进出出,竟有了几分曾经的忙碌景象。许多马车上都印着外地城池的徽记,显然是各地派来支援的人马。 那些侥幸逃出城的百姓,如今也大都返回了。城内最紧要的,已经不是食物和饮水,而是如何处理堆积如山的尸体。尸体腐烂会引发疫病,这只是其一。更棘手的是,横死之人怨气不散,极易滋生鬼物。 大部分城民都死于血祭,一身精气神被血鹤抽干,断了化为鬼物的根基。 但总有些是在混乱中被波及惨死的,这些人才是最大的隐患。 曾经混乱不堪的南大街,此刻竟已恢复了秩序。一队队身着制式黑甲的士兵脚步匆匆,在街上维持着秩序,搬运物资,神情肃穆。 赵景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朝廷并非不顾百姓死活,春水城之祸,根子全在周怀道一人身上。 他就像一颗毒瘤,腐蚀了整个城池,如今毒瘤被剜去,朝廷的力量便迅速填充进来,试图让这座死城重新焕发生机。 可是这样下去,就能够平平安安了吗? 他不禁自问,若是一味地固步自封,凭着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真能在这妖魔横行的世界里活下去吗? 他也听到了一些消息,碧鲨帮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并不是死于城乱,所有人的后颈肉都被咬掉了,死于谁的手上已经非常明显了。 或许……加入通幽司,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至少,从李云和梁观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通幽”这条路,同样有着诸多法门和境界划分。 自己两眼一抹黑,即便手握“悟道经”这等至宝,一个不慎,都可能把自己练到爆体而亡。 有人引路,总好过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脚踩进深渊。 思绪翻涌间,赵景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厉虎帮总堂的方向走去。 刚一踏入总堂大门,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帮内的汉子们来回奔走,搬运着粮食和药材,竟是在官府的统一调配下,参与到了民生恢复的工作中。厉虎帮的众人,活下来了不少,也得益于李虎的领导能力,早早就聚拢帮众自保。 “赵老大!”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张瘦子眼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赵老大!你可算出现了!你没事吧?这些天跑哪去了?” “瘦子,你没事就好。”赵景看着他,也是松了口气,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找了个地窖躲了起来,这几天看外面没事了才敢出来。” 张瘦子一拍大腿,满脸后怕:“哎!突围那天晚上,帮主还特地叫我去通知你!我们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摸到你家附近,结果你家巷子口堵着一队官兵,我们根本靠不近!你能活下来,真是祖宗保佑!” “帮主呢?”赵景也不好在这解释太多,一下也解释不清楚,索性中断了对话。 “在后院呢!”张瘦子指了指方向。 赵景与他告别,穿过喧闹的前堂,走进了后院。 后院里,李虎正对着几名管事安排着什么,言语间都是关于城中几个粥场的人手调配和物资问题。他看见赵景进来,眼神一亮,立刻结束了讨论,挥手让那几人先出去。 “你小子,总算舍得露面了!”等人一走,李虎立刻上前,语气中满是庆幸,“人没事就好!你家被官兵堵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后来事平了,我派人去你家看了看,早就人去楼空,只在巷子口发现了那队黑甲军的尸体。” 李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赵景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那队黑甲军,是我家那个老太太杀的。” 李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诧异:“那……老太太她?” “她身上附了妖物。”赵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被那队官兵打成重伤,不知道逃走了,估计早已不在城中了。” “原来如此……”李虎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惊疑化为了然,“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还以为……” 李虎明显以为赵景可能已经没了。 赵景想了想还是跟李虎坦白一下比较好,毕竟自己原本答应一起去城门那,但是却食言了。 他迎着李虎的目光,忽然开口。 “帮主,你还记得吗?” “当初我让你突围时,多等几天。” 第49章 下决定 “多等几天……,当时我还奇怪,这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李虎咀嚼着这四个字,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赵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当日发生的事情,稍加修改,讲了出来。 他如何救下梁观,如何被黑甲军伏击,如何被逼得只能回家养伤,又是如何在巷子口被周怀道的人马死死堵住。 也算是稍微解释了一下当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李虎的脸色,随着赵景的讲述,一寸寸地黑了下去。他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后院里清晰可闻,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青筋如小蛇般在手臂上虬结。 当赵景话音落下,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所以……整座春水城的浩劫,都是周怀道那个畜生惹出来的?” 赵景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东西。 见赵景沉默,李虎叹气的笑了笑,声音沙哑:“官府那边,跟我们说的是有大妖作乱,城主大人……为了保护我们,牺牲自己,重创了大妖,才终结了这场祸事……” “虽然周怀道锁城,手段残忍。但是我们还是没有想到,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确实,那晚血浪滔天,鬼哭神嚎的景象,全部推给“大妖作乱”,简直是天衣无缝。 毕竟,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凡人的想象。 官府用一个英雄牺牲的故事来稳定人心,保持威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连李虎这等与官府链接紧密的人,也被蒙在鼓里。 “周怀道已经死了。”赵景的声音很轻,“这场灾祸总归是过去了,活着的人,总得有个盼头,不是么?” 李虎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秘密,沉重如山。 赵景感觉,整座城里,真正知道真相的,或许就只有他,梁观,还有李云。如今,又多了一个李虎。 李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与怒火一并喷出,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差点就将这硬木桌给砸散架了。 “真是个狗娘养的畜生!” …… 赵景最终还是在厉虎帮蹭了顿饭。劫后余生的帮众们,气氛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能活下来,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本身就是一种宣泄。 酒过三巡,赵景状似无意地向李虎打听:“帮主,咱们库里……还有血丹么?我那燃血真功,消耗有点大。” 李虎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肉疼之色,他摆了摆手:“没了,当时库房留了不少东西,但是等我们回来之后发现里面少了许多,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闯了空门!那玩意儿金贵得很,都是老子拿功绩跟官府换的。” 赵景当然知道没了,只不过他其实想问的是血丹还有没有其他来源,没等他继续问,李虎便给了他解答。 只见李虎顿了顿,给赵景指了条路:“你要是真想要,可以去府衙那边碰碰运气。不过……那股血浪,把府衙也给碾碎了,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东西了。” 见赵景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李虎又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血丹。那东西,说白了就是用各种异兽的血肉精华炼制的。你要是还想练那门功夫,不如去城里那些大商行看看,买些异兽血肉。直接吃,对气血的增益也非同小可,就是效果慢点,费钱。”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赵景心中一动,将此事默默记下。 与李虎和帮众告别,走出总堂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的废墟染上了一层凄美的金色。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推开院门的瞬间,脚步便是一顿。 院内的石桌旁,李云和梁观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李云正兴致勃勃地用他家那口砂锅炖着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看见赵景,李云挑眉一笑,用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肉,朝着他得意地扬了扬:“哟,回来得这么是时候?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独家秘方调制的香料,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赵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口熟悉的铁锅,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你吃吧。”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吃不下。” 李云秀眉一蹙:“怎么?不给面子?我这锅肉,千金不换,不吃你可亏大了。” 赵景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实情,要不也确实有点坑人了,自己良心过不去。 “我家老太太,最后那些日子,天天用这口锅炖肉。”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手里的那块肉,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 “……”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梁观,眼神像刀子一样。 梁观也是一脸无辜和意外,摊了摊手:“我又不住他家,我怎么知道?” 早在前日,梁观就私下问过赵景关于老太太的下落,需要不需要李云帮他解决这事。 赵景的说辞和对李虎说的一样,被官兵重伤后逃走。 梁观当时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番,说什么老太太身上的妖物道行不深,碰上训练有素的黑甲军,确实可能不敌。 李云一脸晦气,端起那口热气腾腾的砂锅,看也不看,直接将整锅肉“哗啦”一下,全都倒进了院里的空桶中,脸上满是惋惜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恶寒。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盯着赵景:“你考虑好了吗?” 赵景反问:“我难道有得选吗?” 李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万一你是个不畏强权、宁死不屈的叛逆愣头青呢?要是那种性格,让你蹲大狱都算是便宜了你,进了通幽司,也是死路一条。” 赵景懒得理她这番说辞。 “我答应了。”赵景言简意赅,“然后呢?” “现在春水城局势已定,我明日便要回府城述职。”李云说道,“到时候,我会用玄鸽将你的身份文牒送来。” 旁边的梁观插话道:“那新城主何时到任,主持大局?” “不知道,这事不归我管。”李云挥了挥手,随即看向梁观,“你自己的手尾也处理好,你离三境只差一步之遥,估计不出半年,也要调回府城了。” 梁观点了点头:“这我知道。” 赵景心中微动:“三境之后,便要去府城?” “那倒不是。”梁观解释道,“因为我本就是府城之人,只是外放到春水城历练而已。” 原来如此。赵景恍然,难怪梁观能在周怀道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原来是上头有人。 否则以周怀道这狠辣的手段,早就将他一并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假借什么毕海龙之手。 “好了,事情办妥了,肉又吃不成,走了。”李云似乎有些不耐烦,随手拿起桌上一块不知多久没洗的脏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腻,起身便向院外走去。 梁观也随之起身,对赵景抱了抱拳,算是告辞。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院门,赵景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我接下来呢?什么都不用准备?” 李云的脚步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飘飘荡荡地传了回来。 “等我消息就行了,没什么好准备的。” 话音落,人已远。 院子里,只剩下赵景一人,站在晚风之中。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隐没,夜色,如潮水般涌来。 第50章 血鹤复苏与银两 夜风卷着残余的酒肉气,拂过空荡荡的院子,带起几分萧索。 李云和梁观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弄的尽头,只留下赵景一人,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未来的路似乎铺开了一角,却又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之中。 他没有在院中久留,转身回到房内,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未知的纷扰一并隔绝。 盘膝坐定,赵景阖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只剩下涓涓细流,这几日血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动用悟道经,那东西是个无底洞,对气血的消耗堪称恐怖。 当务之急,是恢复。 赵景收敛心神,默默运转起燃血真功的心法。 气血,是一切的根基。 一呼一吸间,体内丝丝缕缕地补充着干涸的血气。 这是一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没有血丹的帮助,便是水磨的功夫。 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时,赵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经过一夜的搬运调息,他体内的气血终于恢复到了巅峰时的充盈状态,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感,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但他没有停下。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继续运转功法,即使气血已满,无法再生成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景感觉自己的体内都快要被撑爆的时候,体内深处悄然出现了些许变化。 那是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猩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一股与他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诡异的气息。 成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血鹤之力!他的根基没有被毁掉!它只是被耗尽了,而不是彻底消失!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血鹤之力,竟与悟道经的消耗机制有些相似,悟道经是消耗血气,而血鹤之力则是通过气血温养出来。 那么问题来了。 武道修行,需要气血压缩成内气;悟道经的使用,要消耗气血;如今这保命用的血鹤之力,同样要保持一定量的气血。 三张嘴等着吃饭,自己这点家底,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 赵景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气血,成了他目前最大的短板。见没有血丹,那么看来,那异兽血肉,必须得尽快搞到手了。 心念一动,他站起身,走到院外,随手抄起一把切菜的薄刃。 没有丝毫犹豫,他对着自己的食指指尖轻轻一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锋利的刀刃划开的伤口,连一滴血都还没开始渗出,下一刻,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与此同时,丹田内那根珍贵的血丝,也黯淡了下去,消失无踪。 “呼……” 赵景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虽然自己为了诛杀周怀道,将那通天血浪的联系都斩断了。 他没有半分后悔,那是血祭而来的积累,是外物,终究不属于自己。 好在自己的通幽根基还在。 有悟道经在手,再配上这近乎不死不灭的恢复能力……潜力之大,自己都有点害怕。 …… 次日,赵景揣着家中仅剩的几两碎银,走进了春水城内最大的一家商行。 “客官,要点什么?药材、兵刃、还是消息?”一个精明的伙计迎了上来。 “异兽肉。”赵景直截了当。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将他引到一处独立的柜台前。柜台后面,一块块色泽暗沉、肌理分明的肉块被整齐地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膻。 “客官您看,这有刚到的蛮牛的后腿肉,肉质紧实,气血充沛,最适合锻体境的武者。那怕普通人吃了,如此充足的血气,也是大有溢出。”伙计一脸你懂的,坏笑的看向赵景。 不愧是大商行,现在就已经重新补货了。 “怎么卖?”赵景打断了他的介绍。 “不贵不贵,”伙计笑呵呵地伸出三根手指,“铁皮蛮牛肉,三十两银子一斤。” 赵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多少?” “三十两啊客官,”伙计一脸“你没听错”的表情,开始大倒苦水,“您是不知道,这异兽可不是山里的野猪,个个凶猛得很。咱们商行雇的猎队,每次进山都得折损人手。这肉,都是拿命换回来的,卖这个价,公道!” 赵景摸了摸怀里那几块碎银,沉默了。 他全身家当加起来,连一斤最便宜的异兽肉都买不起。 最终,他掏空了钱袋,称了一两蛮牛肉,只有小小一块。 提着这块昂贵的肉,赵景回了厉虎帮,找到伙房,塞了点铜板,让师傅给炖成了一碗肉汤。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下肚,一股暖流在腹中升起,化作丝丝缕缕的气血。 有效果,但不多。 赵景估摸着,这么一两肉,产生的气血连一枚血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想要靠这玩意儿加速温养血鹤之力,恐怕得花上数百两银子。 他这才深刻体会到,当初李虎能奖励给他一整瓶血丹,是何等的大方。那份看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吃完肉汤,赵景抹了抹嘴,径直去找李虎。 在后院,他见到了正在看账本的李虎。 赵景向李虎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疑问。 “阴物?”李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当初是刘老爷急着给自己女儿吊命,才开了天价。不过城里的一些药铺、商行也收,只是价格没那么夸张。怎么,你现在很缺银子?要是手头紧,去账房支点就是了。” 李虎有些不解,明明灾祸都已过去,他奶奶的事情也解决了,何必还这么拼命。 “不用了,我自个儿想办法。”赵景拒绝了李虎的好意,随即又道,“帮主若是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着,总不能在帮里白吃白喝。 李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了一句:“赵景,你天资不凡,如今又搭上了梁观那条线……你觉得,你还能在这小小的厉虎帮待多久?” 赵景心头一震。他没想到李虎看得如此通透。 虽然事实与李虎猜的有些出入,但结果却是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还正愁着该如何开口,李虎却先替他说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懂。”李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不快,反而像个宽厚的长辈,“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厉虎帮这座庙,终究是小了点。” 一股暖流自赵景心底淌过。他抱了抱拳,诚恳道:“多谢帮主体谅。不过,只要我一天没走,就还是厉虎帮的人。帮里若有急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并且,他现在身无分文,还得在帮里混吃混喝呢。 虽然不知道李云什么时候会传来消息,不过眼下,他需要解决的是修炼资源的问题。 钱! 他需要大量的钱,去购买异兽血肉,去转化更多的血鹤之力,去支撑悟道经的修行。 而对现在的他来说,最快的来钱道,便是——阴物! 春水城里的那些盘踞的鬼物,在他眼中,大部分应该都已经不是威胁。 赵景也决定,好好的扫荡一遍这春水城内的鬼物盘踞之地。 并顺便解决当初一直缠着他的女鬼,当然得是多养出一些血鹤之力再说。 之前面对纸衣的时候,王平便说出来了他的功法威力有些奇特。 如今通幽成功之后,见识到这血浪的腐蚀能力之后。赵景也意识到,自己修炼的燃血真功,可能是受到血鹤的影响也有了一丝腐蚀的能力。 自己就算不依靠血鹤之力,单纯的靠内气与破煞刀,想必对付这些鬼物也是没有问题的。 第51章 凶宅夜行,新的发现 思来想去,赵景还是决定多猎杀些鬼物,换成银钱购买异兽血肉。 夜色降临,整个春水城都陷入黑暗。 赵景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带上一把从厉虎帮顺来的长刀,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寂静的街巷。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南城角落的一座废弃大宅。 据说那宅子的主人曾是城中富商,因为自己深居简出,死于家中许久都没人发现。 直到半月后,附近居民总能听见宅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看见白色的影子在院墙上飘过,这才发觉异状。可那时鬼物已成气候,此事便耽搁了下来,成了城南一处有名的凶地。 也幸好李云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处理这城中的鬼物,否则可能也轮到自己来捞这一笔。 宅院大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腐朽的木色,上面挂着几缕破败的蛛网。 赵景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能传出老远。 一股尘封与腐朽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让人作呕。 阴冷的气息顺着脚踝不断向上攀爬,像是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想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院内杂草丛生,几乎能没过膝盖,假山倾颓,池水干涸,一片破败景象。 赵景的目光扫过院落,最终定格在正堂那黑洞洞的门口。 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就在里面。 他正要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的厢房窗户,似乎有一道人影闪过。 嗯? 还有其他人? 赵景心头一动,收敛气息,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难道是同行? 他将身体藏在廊柱的阴影后,探头向厢房内望去。只见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映出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而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其中一人正背对着他,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鼻子里竟塞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泥土。 就在赵景打量对方时,那人似有所觉,猛地一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看到赵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凶狠。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尽全力朝着赵景的面门就扔了过来,同时喊到: “有人闯进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赵景眼神一凝,脚下不退反进,手腕一翻,长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闪,精准地挑在飞来的小瓷瓶上。 “啪!” 瓷瓶在半空中被刀尖磕飞,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摔得粉碎。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射出来,落在地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哗啦!” 厢房内,另外几个大汉听到喊声,立刻抄起钢刀冲了出来,个个凶神恶煞,而且无一例外,鼻孔里都塞着那种黑色泥土。 几乎在同时,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阴风从正堂内席卷而出! “呜呜呜……” 凄厉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女鬼,双脚离地,飘忽不定地出现在了院子中央,正好处于赵景和那群大汉之间。 它的脸庞惨白如纸,双眼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流淌着血泪。那浓郁的血腥味,显然是引它出来的诱饵。 那几个冲出来的大汉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充满了对那女鬼的恐惧,生怕自己发出的半点动静会惊扰到它。 赵景却看都没看那女鬼一眼,目光冷冽地盯着那几个大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鬼地方做什么?” 一见面就下死手,还用血来引鬼,这帮家伙,绝非善类。 为首那名扔瓶子的大汉,见女鬼的目标似乎被赵景吸引,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沾着血的破布,朝着赵景的方向用力一扔,同时叫嚣道: “算你小子倒霉,竟然敢闯入这种地方!” 那块血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赵景面前,女鬼果然像是闻到腥味的猫,瞬间调转方向,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白影,直扑赵景而来! 赵景冷哼一声。 面对这寻常人碰之必死的危险景象,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眼看那惨白的鬼爪就要抓到面门,他终于动了。 刀身嗡鸣一声,暗红色的内气如流水般附着在刀身之上,血色的煞气也在刀身上缓缓冒出。 “嗤啦!” 刀光一闪而逝。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如同滚油泼在冰雪上的滋滋声。 女鬼那尖锐的鬼爪,在接触到附着着内气的刀锋时,竟如积雪消融般,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黑气狂涌而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响彻夜空,女鬼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仿佛遭到了无法想象的重创。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血泪更加汹涌。 对面的几个大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一刀就重创了厉鬼?这还是武功吗?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景已经动了。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不理会那重伤的女鬼,径直冲向那几个大汉。 女鬼似乎被赵景身上那股阳刚霸烈的气血所震慑,又被那诡异的煞气所伤,竟一时不敢上前。 “跑!快跑!这小子是硬茬子!”为首的大汉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宅子深处逃窜。 可惜,晚了。 赵景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只几个呼吸间,便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一人。 手起刀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斩在那人的膝盖弯。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中,血液喷洒一地,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赵景毫不停留,身形闪烁,如同虎入羊群,拳脚相加,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骨裂和惨叫。 不过短短十数息,院子里便躺了五个哀嚎打滚的大汉。 没想到那女鬼这时候,摆脱了腐蚀,竟然从后面又逼了上来。 赵景对于鬼物的感应极为灵敏,可能是因为曾经死过一次。 这女鬼的气息在他的感知当中就如黑暗中的灯泡一样。 “破煞!” 血色煞气猛然爆开,将整个女鬼裹住。随后一道闪亮刀光斩过。 女鬼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便烟消云散。 解决完一切,赵景这才走到那群强盗面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那是什么武功,为什么能伤到鬼物?!”为首的大汉抱着自己断掉的腿,满脸惊恐地问道。 赵景没理会他,径直走进他们之前待的厢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馊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房间的角落里,赫然躺着一具被从中劈开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时日,半边身子都不见了。 赵景眉头紧皱,在房内搜寻了一番,只找到了几十两碎银,接着他又去到女鬼盘踞的屋内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个阴冷的珠子,应该就是“阴物”。 他拎着那个为首的大汉,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开始审问。 很快,他就弄清了这伙人的来历。 他们是前些时日趁着城中大乱,烧杀抢掠的暴徒。 如今城内局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全城戒严,他们之前作恶时,并没有避着别人。 早就有人通报了他们的样貌,这也导致了他们根本出不来城。 城中每日都有人被审判,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据说连当初守城门的四个将领,更是下了大狱。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用了一种秘传的土方子,用一种特殊的泥土塞住鼻孔,能减自己的生气,让鬼物没那么容易感知自己,然后躲进这凶宅之中。 那具被劈开的尸体,就是他们躲进来之前,在附近寻到的紧急的“存粮”。 听完之后,赵景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对这种毫无人性的渣滓,留着也是祸害。 “你们作恶多端,本该在菜市口被千刀万剐。”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也不用麻烦官府了,现在就上路吧。 那为首的大汉脸上惊恐与怨毒交织,还想说什么,却只看到一抹刀光在眼前亮起。 颈间的温热感传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一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下几人的心理防线,他们顾不得断腿的剧痛,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团。 “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他逼我们吃的!我们是无辜的啊!” 几人见赵景没有立刻动手,以为求饶起了作用,磕得更加卖力,额头都渗出了血。 赵景没有理会他们。 就在那为首大汉的头颅落地之后,他体内的血鹤之力忽然一阵躁动,一股奇异的吸力自发产生。 他并未压制,而是顺着这股感觉,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 下一刻,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月光下,那具无头尸身的伤口处,一缕缕极细的血丝缓缓析出,紧接着,更多的血丝从尸体的皮肤毛孔中钻出,在空中微微摇曳,然后像是找到了方向,齐齐朝着赵景飘来。 “妖......妖怪怪!”一个强盗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忘了。一股尿骚味道传来。 剩下的人也看到了,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尖叫着,用仅存完好的手脚在地上奋力刨动,拖着断腿,狼狈不堪地向后挪动,试图远离这个比厉鬼还要可怕百倍的男人。赵景没有去管他们,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身体的变化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尸体中的血液建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心念一动,试着催动血鹤之力去拉扯。 效果立竿见影。 尸体内的血液仿佛得到了命令,转化成血丝的速度猛然加快,争先恐后地钻出体表,汇成一股细流,没入赵景的身体。 随着血丝的注入,那大汉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 而赵景体内的血鹤之力,则壮大了一丝。 他回过神,看了一眼已经手脚并用爬出数米远的一个家伙,眼神冰冷。 他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哒…哒…哒…” 赵景提刀慢慢靠向这几人,脚步声犹如催命符一般。 他们回头看到赵景那平静的表情,吓得更是亡魂大冒,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乱蹬,伤口拖出长长的血痕。 “噗!” “噗嗤!”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随着最后一人倒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更多的血丝从五具尸体中同时涌出,在月光下织成一张诡异的红色网络,最终百川归海般尽数涌入赵景体内。 场面邪异至极。 感受着体内明显增长了一截的血鹤之力,赵景自己都心头一震。 这种掠夺生命来强化自身的方式,残忍,诡异,却又无比强大。他之前还是低估了血鹤之力的本质。 不过,这几个壮汉提供的血气之力,感觉上还不如他之前用过的一枚血丹效果好。 仅仅是刚通幽,便有如此邪门的能力,那后面的境界又会是什么样? 而拥有这等力量的修行者,在那些妖魔面前,竟然也只是勉强支撑吗? 赵景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景象。 五具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与之前城中浩劫后留下的那些干尸一模一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凶宅,身形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城内乱象未平,各处都在清理残局,多这么几具死状奇特的尸体,尤其是在这有名的鬼宅里,并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第52章 消失的女鬼,府城的消息 接连半个多月,赵景几乎踏遍了春水城所有闹鬼的凶地。 凭借自己对鬼物强大的腐蚀之力,那些寻常人眼中的催命厉鬼,在他面前不过是行走的钱袋。 赵景一共收获了两千多两银票,他将其全数换成了蕴含充沛气血的异兽肉。 海量的气血不停温养出一股股血丝,沉淀在他体内。 这股力量,与当初靠血祭得来的截然不同。 它如同自己手臂的延伸,温润、驯服,操纵起来得心应手,再无半分滞涩。 他预估,如今的他,就算被拦腰斩成两截,也能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愈合。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今夜,他来到了旅程的起点,也是终点,那座最初改变了他命运的凶宅。 还是那座熟悉的院墙,还是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但这一次,赵景的心境已天差地别。初来时,他是猎物,在鬼物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九死一生。而现在,他是猎人。 没有丝毫犹豫,赵景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易地越过两米多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庭院之中。 院内,依旧是那片荒芜的景象。 刚一落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便钻入鼻腔。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向那片小花园。 月光下,那个穿着长衫、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鬼物,依旧背对着他,仰头“欣赏”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姿态一如初见时那般诡异悠闲。 赵景一步步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可闻。 中年男鬼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微微一僵。 就在下一秒,它的脖子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猛地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那张没有五官、光滑如白玉面具的脸,正对着赵景。 “咯咯咯……” 骨头摩擦的怪笑声响起,它垂在身侧的手臂如一条软鞭,瞬间暴涨,朝着赵景的脖颈缠来。 赵景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抓住了那条伸长的鬼手。 手臂上传来的阴寒之力,试图侵入他的体内,却被他旺盛如烘炉的气血瞬间蒸发。 “就这点本事?”赵景淡淡开口,血气鼓荡间,内气附着在手中。 中年男鬼那张光滑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扭曲的表情,它想抽回已经开始冒烟的手臂,却发现被一只铁钳死死锁住。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血光,血鹤之力顺着手臂奔涌而出。 “滋啦——” 如同滚油泼在冰雪上,一股黑烟从男鬼的手臂上冒出。那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化作点点黑灰。 中年男鬼发出无声的嘶吼,剩下的半截身子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 赵景面无表情,拔出长刀,内力勃发,一道凝练的血色刀罡一闪而过。 “噗!” 男鬼的头颅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便消散于无形。它的身体也随之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赵景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继续向内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那口枯井,那几棵歪脖子树,映入眼帘。 压抑而细微的哭声,如期而至。 井沿上,那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鬼物,正抱着膝盖,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在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满脸褶皱、眼神怨毒的老婆婆,她手中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正死死地盯着赵景,口中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赵景的出现,让小女孩的哭声一顿。她缓缓抬头,那张只有两个黑洞眼窝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的脸,再次出现。 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之前没有遇见过的? 老婆婆手中的剪刀便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赵景心口! 与此同时,那小女孩也尖叫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扑了上来。 一老一小,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叮!” 刀光一闪,一声脆响,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应声而断。 老婆婆整个鬼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重重撞在井沿上,身形都变得虚幻了几分。 而那扑到近前的小女孩,则一头撞进了赵景的怀里。 预想中的阴气蚀体没有发生,小女孩只是在他身上嗅了嗅,黑洞洞的眼窝里,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困惑,仿佛在奇怪为何赵景并没有传来预想之中的惨叫。 她的双手,利爪明明已经狠狠的刺入了赵景的体内! 赵景低头看着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驱使自身内气,夹杂着一丝血鹤之力的血丝,渡了过去。 小女孩浑身一颤,身上的暴戾之气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许多。她不再尖叫,只是怔怔地“看”着赵景,咧开的大嘴也缓缓合上。 慢慢的,小女孩也化作一股青烟,缓缓消散。 而那在远处的老婆婆,此时也不管自身已经不稳的魂体,猛的再次扑了上来。 迎接她的是一张硕大的血网! ...... 赵景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最后,停在了那间熟悉的闺房前。 这里,是他“死”去的地方。 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腐朽的陈设和厚厚的灰尘,再无他物。 那个女鬼,不见了。 赵景眉头紧锁,将整个宅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窖和阁楼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发现那双雪白的赤足,没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阴冷。 她走了? 一个念头在赵景心中升起。 但是,为什么那个女鬼之前一直缠着自己不放? 如果只是因为那枚玉钗,那女鬼真正的仇人,应该是去找刘老爷才对。 可她偏偏对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穷追不舍。 对了!原身本来就是死在她的手上的。 赵景面色凝重,这个女鬼,知道他最大的秘密。 自己这诡异的复活,在一个开了智的鬼物面前,那得是什么含金量! 这女鬼不除,他寝食难安! 城内的鬼物被扫荡一空,赵景也暂时失去了最快捷的收入来源。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春水城在阵痛之后,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街道上重新出现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听说,府城任命的新城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赵景的生活,也重新回归到枯燥的修炼之中。 没有了外快,他只能依靠水磨的功夫,缓慢地温养血鹤之力,同时全力冲击《燃血真功》。 如今,十二正经只剩下最后三条尚未贯通。一旦功成,便可着手冲击更为玄奥的奇经八脉。届时,便算是真正踏入了通脉境的后期。 至于那《望幽-血鹤》的法门,赵景没想好,如今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生存危机。 他曾旁敲侧击地向梁观请教过。梁观的回答很严肃,观想图的修炼,非得等武道修为达到三境大成,精神意志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方可涉猎。 他现在的《燃血真功》,就算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二境大成。 好在梁观也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正式加入通幽司后,应该会为他提供能够修炼到三境大成的功法。而且梁观还神秘兮兮地说,通幽司的武学,和外面流传的大路货,不是一个概念。 这让赵景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 《望幽-血鹤》,保险起见,还是得三境大成之后再接触比较好。 毕竟不会再有那么多血海内的惨死之人来帮自己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赵景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神情恭敬的捕快。 “总捕大人有请。” 赵景心中一动,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想必是府城通幽司那边,有了消息。 第53章 调令,《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他跟着捕快,很快便来到了梁观的住处。 此时的梁观,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势基本痊愈,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见到赵景,梁观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府城那边的调令来了。” “调令?”赵景一愣,“不是我的身份文书吗?” “我也不清楚。”梁观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我原以为,你会和我一样,留在春水城当差。” 说着,他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赵景面前。 一枚令牌,一封委任状,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赵景首先拿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通体由古铜打造,正面用阳文篆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幽”字,背面则是繁复玄奥的花纹,卖相看起来……竟有几分廉价。 “这是通幽司的身份令牌,铜令。”梁观解释道,“按你的天资,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三境,待你三境大成到时候或许能换成银令。” “一共分几级?”赵景掂了掂手里的铜令,随口问道。 “铜,银,金,玉。” “合着就是底层牛马啊。”赵景忍不住在吐槽了一句。 梁观闻言,嘴角难得地抽动了一下,似乎被他这过于直白的比喻给噎住了。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别小看这枚铜令。就算是最低级的铜令,它所代表的权力,也远超你的想象。就算是城主,想要指使你,也得看你心情办事。” “不愧是骑在朝廷头上……咳,不愧是通幽司!”赵景立刻改口,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满意地将铜令收好,然后拿起了那封委任状。 展开泛黄的纸张。 上面用一种极为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格式严谨,用词繁复,看得赵景有些头大。他耐着性子扫了一遍,总算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大致就是,兹有春水城人士赵景,德才兼备,胆识过人,于危难之际屡立奇功,特此征调,任命为…… 赵景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那几个字上。 安平城,总捕一职。 安平城? 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安平城在何处?”赵景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这可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梁观沉吟片刻,似乎也在脑中搜索这个地名:“好像是在方州南边,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你出城后,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有栈道可通。若是地图看不明白,就找驿站的人问问路。” 赵景的眉毛挑了挑:“我自己一个人去?” “不然呢?”梁观反问一句,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赵景一时无言以对。 赵景心中腹诽,好家伙,这哪是升迁,分明是发配。说是戴罪立功,这“功”是立了,罪也还在头上顶着呢。 他将委任状也收入怀中,目光落在了最后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这才是重头戏。 能让他修炼到三境大成的功法,通幽司出品,想必不会让他失望。 他拿起册子,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手温润,上面用一种古拙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 赵景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胎衣?化魔?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不像是正派的东西。他抬起头,用一种极为诡异的眼神看向梁观:“这……是正经功法吗?” 梁观看到这功法名字,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与羡慕:“看来李云大人,对你当真是另眼相看!居然给的是这本功法!” “很强?”赵景被他的反应搞得更加迷惑了。 “何止是强!”梁观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此法修炼之艰难,冠绝通幽司诸多武学,但一旦修成,威能亦是超凡脱俗。 运功起来魔气漫天,只要你不去招惹化形大妖,寻常数十年修为的妖怪一点不虚!待你修至三境大成,更可以此法为根基,配合观想图,观想‘魔胎’,以此‘通幽’!” 他看着赵景,眼神灼灼:“你的天资悟性,远非常人可比。现在看来,或许你天生就该修习此等奇功!这本真解,乃是通幽司的大人物,在观想图基础上,呕心沥血改进而成,能让武者通过锤炼肉身,最终获得一丝‘t通幽’之神异,练习此法与凡俗武夫,从此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赵景心中一动。 自己的《燃血真功(异)》,似乎也是走的这个路子,通过燃血真功配合破煞刀催化出来的血色煞气,能对那些妖邪之物造成腐蚀效果,这不就是一种“神异”吗?看来,悟道经无意中已经将自己引上了通幽司的“正途”。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发毛:“但这名字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一本魔功啊!” “偏见!”梁观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名?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如今妖魔诡谲横行,我人族能在这世道中挣扎求存已是万幸,哪里还管得了用的是仙法还是魔功?”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得赵景哑口无言。 确实,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 “通幽之后,都是些什么境界?”赵景还是有点好奇。 “若是能通幽成功,就会踏入第一境开识,你能获得观想图中那些神魔异兽的一些强大能力。之后便是凝种,铭纹,你都还未通幽,无需了解这般多。” “那这些神魔异兽,又是在哪发现的?是更强的大妖吗?”赵景回想录一下,那遮天蔽日的血鹤,若是真的存在这个世界,只怕是路过一下春水城,整座城市便能被对方扇动的气流给毁了吧。 “听说是在一个叫幽虚的地方?这些我也不太了解。” 梁观将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行了,你也别多想了,你连三境都不到。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这几日就动身吧。委任状上有期限,你赶到安平城的时间,可不算宽裕。” 赵景点了点头,将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郑重地收入怀中,起身告辞:“梁头儿,保重。” “你也一样。” …… 离开梁观的住处,赵景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临时搭建的衙门,从一个老书吏那里看到了一份方州堪舆图。 春水城,位于整个方州的东北角,偏僻贫瘠。 而他的目的地,安平城,则在遥远的东南角,几乎已经贴近了那片传说中混乱无序的化外之地。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蜿蜒曲折,需要穿过数个郡县,路程何止千里。 委任状上写的最后期限是半月之后。 按照这个世界的脚程来算,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时间也确实相当紧张。 不过,赵景对此倒无所谓。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没什么家当细软,更没什么亲朋故旧需要牵挂。 唯一需要做的,或许就是去和厉虎帮的一些人好好道个别。 说起来,这位厉虎帮的帮主,从始至终都对自己照顾有加,甚至有几分拉拢和投资的意味。而自己,,对帮派的贡献确实不多。 如今不告而别,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出发当天再去也是不迟,还是先回去,将那本功法鉴赏一番再说。 回到自己的小院,赵景反手将院门闩好,迫不及待地回了屋。 他没有急着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而是将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郑重地摆在了桌上。 这可是他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本,能直通三境大成,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他还急着三境大成之后,继续开始修行《通幽-血鹤》呢!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兽皮纸张上,绘制着一幅幅扭曲怪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古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性。 赵景凝神静气,摒除杂念,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蒙蒙亮转为大亮,又渐渐西斜。 赵景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到中途的凝重,再到后来的迷惑,最后,变成了一片茫然。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时辰后,赵景放下了册子,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 这本所谓的真解,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句句话,一段段口诀时,他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什么“引太素之气,化先天胎衣”,“观想自身,化魔破茧”,看得他云里雾里,头昏脑涨。 这感觉,就像是前世一个文科生,突然被扔了一本《量子物理导论》,除了能认出封面上的字,里面的内容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不应该啊……” 赵景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沉下心神,内视自己的金手指——悟道经。 以往,只要是他接触过、看过一遍的武学,无论多么深奥,都会在悟道经的面板上留下烙印,出现对应的功法名称,然后他就可以消耗气血和精神来进行修炼。 然而此刻,他凝神看了半天。 悟道经的古朴镜面上,依旧只有那几门他早已学会的武功。 那本他耗费了半天心神研读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赵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又拿起册子,强迫自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个字都不放过地又看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悟道经,毫无反应。 冷汗,瞬间从他的背脊冒了出来。 燃血真功简单粗暴,饿虎拳更是基础武功,破煞刀也就是血气运转稍微复杂一些。 出大事了,真看不懂。 自己一境突破二境都需要在悟道经内突破数十次,可见资质或许有些许不足。 第54章 破庙 接连两日,赵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着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冥思苦想,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那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看得见,却怎么也摸不着其真实面目。 悟道经的毫无反应,像是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燃起的火热希望浇得透心凉。 算了,看来只能徐徐图之。 与其在这天书上死磕,倒不如先将手头上的功夫练到极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燃血真功》距离大成也仅剩将奇经八脉打通了。一旦功成,他的气血将再度暴涨,无论是持久力还是爆发力,都会有质的飞跃。 先把眼前的吃了再说。 心念既定,赵景便不再纠结。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将那本兽皮册子贴身藏好,又去了一趟厉虎帮。 与李虎、张瘦子等人道别,婉拒了他们摆酒饯行的好意,只说是官府急调,事出突然。 李虎等人虽有不舍,却也知他前程远大,并未多加挽留,只是反复叮嘱他到了新地方万事小心。 一番告别后,赵景来到衙门,牵了上面为他备好的快马。 将马牵出城外,翻身而上,双腿一夹,便绝尘而去,将这座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春水城,彻底甩在了身后。 …… 夜色如墨,荒郊野岭。 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几分阴森。庙门前的两盏空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而庙内亮起来不小的火光。 “吁——” 两匹快马在庙前停下,马背上的刘清月勒住缰绳,转身对自己身后紧紧抱着她腰肢的少女柔声道:“素素妹妹,天色已晚,今夜我们便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另一匹马上,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少女早已按捺不住,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嚷嚷:“哎呀,终于能歇歇啦!骑了一天的马,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苏灵儿!”刘清月秀眉一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言辞岂能如此粗鄙!” 被称作苏灵儿的少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赶忙上前将那位叫做素素的少女搀扶下马。 刘清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利落地将马匹在庙外的老树上拴好,这才走向素素,语气又恢复了温柔:“此地离安平城不过百里之遥,明日午后便能抵达。你若不嫌弃,可先到我家中落脚,待寻到可靠的商队,姐姐再派人送你回家。” 那名叫素素的少女,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闻言更是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清月姐姐,你的大恩大德,素素无以为报!” 说着,她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 刘清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嗔怪道:“你我姐妹相称,何须行此大礼。” 旁边的苏灵儿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打趣道:“就是就是!我师姐家可有钱啦,到了安平城,让她请你吃全城最好的酒楼,给你压惊!” 话音刚落,额头便挨了刘清… …月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哎哟!”苏灵儿抱着脑袋,委屈地撅起了嘴。 这番互动,倒是把素素给逗笑了,眼中的泪光也散去了几分,破涕为笑的模样更添娇俏。 这素素,是刘清月今日在山中偶遇的。据她自己所说,本是前往安平城附近的小镇省亲,不料车队中途遭遇山贼,她侥幸逃脱,却在山林中迷了路。 刘清月遇见她时,这可怜的姑娘正哭哭啼啼地往反方向走,若非遇见自己,怕是离家越来越远了。 刘清月心善,见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又恰好顺路,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刘清月看着庙旁,停靠在暗处的几辆马车,以及庙内火光,便知道这庙内应该有不少人落脚了。 三人推开破庙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火光自院内映出,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庙内并非空无一人,东一堆西一簇地,竟坐了二三十号人,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警惕中带着审视。 “请诸位行个方便,我姐妹三人想在此借宿一宿。”刘清月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看这些人的打扮,多是些行脚商人和护卫,这让刘清月稍稍松了口气。 人群中,一个看上去像是主事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回了一礼,声音还算客气:“姑娘请自便。” 得了允许,三女便寻了个干净的角落,苏灵儿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黑暗。 刘清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素素,柔声道:“先将就些,明日到了安平城,姐姐定带你去尝尝城内‘醉仙楼’的招牌菜。” 素素接过干粮,却没有立刻吃,反而将小巧的鼻子凑到刘清月的手腕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用一种天真又粘腻的语气说:“我看呀,再好的酒楼,都没有清月姐姐身上香呢!” 这番举动,让刘清月有些哭笑不得,只当是这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对信任的人过于依赖了。 苏灵儿在一旁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姐,说起来,大师兄也真是的,偏偏要选在安平城跟那个什么‘墨惊鸿’约战,我看他就是想在师姐你家人面前,好好露一手!” “你再胡说!”刘清月瞪了她一眼,扬手又要敲她。 苏灵儿早有防备,脑袋一缩,躲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着:“本来就是嘛……” 就在此时,庙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庙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警惕地望向大门,只有素素,依旧有些痴痴地望着刘清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很快,破庙的大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来人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柄出鞘的利刃。 正是日夜兼程,甚至还迷了路的赵景!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朗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诸位,敢问此地继续往前,可是安平城的方向?”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再次站了起来,打量了赵景一番,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腰间悬刀,气度不凡,便客气地答道:“这位小哥,从此地继续南下约莫七十里,便是安平城了。” “多谢!”赵景抱了抱拳,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娘的!总算找对路了。他没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这几天净在山沟里兜圈子,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目光在庙内迅速扫过,大部分地方都挤满了人。只有角落里,一对爷孙和那三个女人中间,还留有一片不大的空地。 赵景也没客气,径直走了过去,在那片空地上盘腿坐下,随手将佩刀放在腿上,便闭上了眼睛。 干粮,早上就吃光了。 至于休息,他暂时还不需要,但胯下的马匹却需要歇歇脚力。 他这一坐下,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刘清月和苏灵儿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唯独她们身边的素素,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鼻翼微微翕动。 赵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顾,血丝充裕的他根本不怕任何偷袭。 他靠在墙上之后,便闭眼将全部心神用在细细参悟那部《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经过这些时日的苦思,他并非全无收获。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这门功法,似乎并非单纯的气血运转法门,它更像是一种追本溯源的观想法。 第一步,便是要通过特殊的口诀和观想,摒弃后天的一切,将自己的意识回归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状态,去追寻那尚在母体之中时,身体诞生的第一缕“先天之气”。 寻到它,养出它,然后心念塑形,将这口气,化作自身的“胎衣”。 “引太素之气,化先天之胎……魔由心生,身即是衣……” 口诀在心中流淌,赵景的意识渐渐模糊,外界的嘈杂、篝火的噼啪声、他人的呼吸声,都开始远去。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间,竟也慢慢蜷缩起来,双臂抱膝,头颅深埋,摆出了一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沉入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仿佛马上就要触摸到那缕虚无缥缈的“先天之气”时—— 一只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第55章 夜话 那只冰凉的小手,带着一丝试探,轻轻拉动衣角的触感,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赵景即将沉入混沌的意识。 他好不容易摒弃五感,神游太虚,马上就要触碰到那缕传说中的“先天之气”,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硬生生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拽了出来。 赵景睁开双眼,眼中的混沌与迷茫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清明与警惕。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大眼睛。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半块粗粮大饼。 “叔叔,你是饿了吗?”小女孩的声音细声细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我这里有饼,给你填填肚子吧?” 在她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满脸焦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露出一个歉然而无奈的表情。 赵景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臂抱膝,蜷缩在墙角,身上还散发着几天赶路积攒下来的汗味与尘土味,配上这副婴儿在母体中的古怪姿势,看上去确实有些……凄惨。 他心中那股被打扰的郁气,在看到小女孩纯真的眼神时,莫名就散了大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顺势坐直了身体:“你别说,还真有些饿了。”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半块大饼,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饼干虽然卖相不好,但是入口脆香,竟然出奇的好吃,他吃得津津有味。 小女孩见赵景接过了饼,顿时高兴了起来,大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大哥哥,你是那种在外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吗?” 这声“大哥哥”叫得赵景心里舒坦。 他咧嘴一笑,也来了兴致,决定逗逗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行侠仗义谈不上,也就是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扶扶老奶奶过马路,顺手打打乡里的恶霸,每天行善积德罢了。” 小女孩顿时一脸崇敬,双眼放光:“大哥哥,能给萱儿讲讲吗?” 旁边的老者一脸无奈,连忙拉了拉孙女的衣角:“萱儿,别打扰叔叔休息。” “老丈,无妨。”赵景摆了摆手,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现在也不困,就当是顶你的饼钱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感:“那大哥哥就给你讲讲,我当年连喝三碗大酒,滑铲杀虎妖的故事!” “滑铲?”小女孩月儿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赵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我独门绝技,不足为外人道也。” 接着,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魔改版的“武松打虎”。他将故事里的景阳冈说成了黑风山,将那大虫说成是修炼了数十年的虎妖,讲得是口沫横飞,神采飞扬,逗得小女孩一惊一乍,捂着小嘴,时而惊呼,时而发笑。 破庙里的气氛,因为他这番吹嘘,也变得轻松了不少。那些行脚商人和护卫们,本都在暗自警惕,此刻也都被赵景逗乐, 都脸上带着笑意,听着赵景给小女孩吹牛。 唯有角落里的苏灵儿,听着听着,嘴角便撇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鄙夷。 在她看来,这男人满嘴跑火车,吹牛不打草稿,实在是有些哗众取宠。 就他这副风尘仆仆的落魄样,还杀虎妖?怕不是被虎妖一巴掌拍飞。 “……只看当时情况紧急,那虎妖张开血盆大口,带起一股腥臭的狂风就朝我扑了过来!我当时想都没想,运起全身功力,一掌就劈了过去!”赵景讲到这儿,还配合一下伸掌的动作,“要知道,老虎都是铜头铁尾豆腐腰,我这一掌,可是凝聚了我数十年的功力,竟然还是不敌,被它震得生生后退了十几步!”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故事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灵儿正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苏灵儿也毫不怯场,她放下手,对着赵景笑道:“我说这位大哥,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上下,哪来的数十年功力?还跟妖怪打斗……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些。” 赵景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看着她:“这位姑娘,此言差矣。练武,讲究的是一个根骨、天赋与勤练。我天资出众,又加上勤学苦练,一日顶他人十日功。这数十年的功力,不是吹出来的,而是努力与汗水!” “切。”苏灵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去。 赵景懒得理她,继续对着萱儿讲道:“那虎妖见一击不成,奈何不了我,顿时勃然大怒,仰天长啸,竟是唤来了一个帮手!我定睛一看,嘿,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只有几寸大小的小土狗!” “只见那小狗一出现,就‘汪汪’叫着朝我猛冲过来,结果被我抬脚一踹,直接给踢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找这么个帮手,想来那虎妖应该属于开智之后,也是个无慧的档次?” 自从赵景渡过了春水城的危机之后,也算是解放了性情。 没有之前崩得那么紧了,性情也逐渐回到了前世惨案发生前的模样。 “咯咯咯……” 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不是来自萱儿,而是来自苏灵儿身边的那个素素。 苏灵儿见她笑得开心,忍不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素素,他身上味道那么大,你要不要坐过来一些?” 素素听了,却摇了摇头,她那双纯净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赵景,鼻翼微微翕动,用一种天真又带着几分奇异的语气说:“不会呀,我看这个大哥哥……闻起来也很香呢!” 这话一出,刘清月和苏灵儿都有些侧目,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 赵景却听得真切,他转过头来,对着素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妹妹有眼光!我也觉得自己很香。” 素素被他这么一说,非但没有害羞,反而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道:“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又有些饿了。” 这话语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渴望。 赵景却是玩味一笑:“饿了就先忍忍。明日你要是能寻到我,大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素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刘清月看她这副模样,生怕她被这来路不明的男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赶忙开口道:“素素,你忘了?你是要回家省亲的。” “可是……”素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吃一顿饭,好像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呀。” “安平城里什么好吃的都有,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别理他。”刘清月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赵景听到“安平城”三个字,目光在刘清月身上淡淡扫过,便不再多言,转回头去,三言两语将那个虎头蛇尾的故事讲完。 故事讲完,夜也深了。萱儿早已在爷爷的怀里沉沉睡去,庙内的篝火渐渐微弱,只剩下噼啪作响的零星火星。众人也都或躺或坐,沉入了梦乡。 ……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破庙外,只剩下商队雇来看守货物的护卫还在强撑着眼皮,庙内早已鼾声四起。 黑暗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爬了起来。 正是那个名叫素素的少女。 她缓缓得将身子朝着赵景所在的位置靠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却映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渴望。 她来到赵景身边,缓缓蹲下,仔细地端详着他熟睡的脸庞。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是想触摸一下赵景的脸颊。 “素素!”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低喝,从旁边传来。 素素的动作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刘清月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刘清月一把抓住素素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旁人。 “我……”素素被她抓着,显得有些委屈,弱弱地解释道,“我有些忍不住,想找他……吃点东西。” “你呀!”刘清月又气又无奈,只当她是饿得馋了,想去翻那男人的包裹,“你年纪太小,不知道江湖险恶!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离他远点!快回去睡觉,别总想着吃!” 她觉得这个素素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单纯,脑子似乎也有些不灵光,这么容易就被陌生人勾起好奇心,看来自己必须得看紧一点才行。 说罢,她便强行将素素拉回了角落,按着她躺下,自己却再也不敢合眼,只是警惕地盯着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将素素拉回去的那一刻。 那个本该“熟睡”的赵景,背对着她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豁然睁开,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体内的血气,早已在《燃血真功》的催动下,如滚烫的岩浆般奔腾不休,蓄势待发! 之后一夜无事。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赵景便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庙内的商队众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刘清月整夜都是浅睡,看到赵景起身似乎要离去,心中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 赵景径直走到那对祖孙身边,此时老者也已经醒了。 “老丈,”他抱拳问道,“请问,此处去往安平城,一共有几条路?你们走的是哪条?” 老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倒也和善,指着庙外说道:“顺着官道走栈道,那是最好走的大路,我们商队就是走那条。不过嘛,从这庙旁有条小路上山,翻过去也能到安平城,只是山路崎岖,会难走许多。” “多谢。” 赵景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出了破庙,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着那条难走的山路,绝尘而去。 看着他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老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庙内,刘清月也叫醒了苏灵儿和素素。她思忖片刻,找到了商队的主事,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管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她搭乘一辆马车?路费我们照付。” 素素虽然不重,但刘清月的马匹驮了两人一天,再长途跋涉也确实吃力。 而苏灵儿那匹马则是携带了许多行李,更驮不住两人。 中年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收了银钱,便给素素指了一辆车。 素素表现得十分乖巧,柔柔地道了谢,便自己一个人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刘清月和苏灵儿则各自骑上自己的马,跟在了车队后面。 很快,商队出发,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某一辆马车内,一个伙计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对同伴嘟囔道:“诶,刚才管事不是说,我们这车会多上来一个人吗?人呢?” 另一个伙计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兴许是去了别的车吧?管他呢,再睡会!” 两人没再多想,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放下。 第56章 截击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赵景不紧不慢地骑着马,任由马儿自己选择着下脚的地方。 这路确实难走,但他并不急。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素素的少女会不会跟上来。 可昨夜在破庙中,那少女投向自己的目光,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看待食物的眼神,与当晚的老太太如出一辙。 更关键的是,他昨夜根本没有运行龟息术,将自身旺盛的气血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 对于妖物来说,他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一盘冒着热气的珍馐。 只是不知那两个女子,和这妖物是什么关系,又相识了多久。 看她们姐妹情深的样子,恐怕是被蒙在鼓里了。 能从化形大妖的身边活下来,也不知是她们运气好,还是这妖物……有别的打算。 思绪间,一股腥风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那速度很快,正在失神的赵景来不及反应! “嘶——” 身下的快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随即戛然而止。紧接着,赵景只觉得右臂一凉,一股剧痛瞬间贯穿了整个肩膀!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狼狈地单膝跪地。 他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那个本该在商队马车里的少女素素,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皮的笑容,嘴角甚至还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只是,她那纤细白皙的右手,已经化作了一只布满黑色利甲的狰狞兽爪,爪尖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鲜血。 而在她身后,那匹陪伴了赵景一路的官马,已经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至极。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空空如也,整条手臂已然齐肩而断,掉落在不远处的尘埃里。 “大哥哥,我来找你要吃的啦!”素素的声音还和昨夜一样娇憨软糯,她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眨了眨,“素素不杀你,我吃一只手就好!” 赵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匹惨死的官马,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这可是一匹官马!报备过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素素,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你还……怪好心的!” “嘻嘻,是吧?”素素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反而有些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但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赵景原本掉落在地的那条断臂,竟像是活物一般,无数猩红的血丝从断口处涌出,如同千万条细小的触手,拉扯着手臂,精准无比地飞回了赵景的肩膀! “嗤嗤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蠕动声中,断臂与肩膀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赵景活动了一下刚刚失而复得的手臂,发出几声“咔吧咔吧”的骨骼脆响,仿佛从未断裂过一般。 素素脸上的得意,瞬间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那我也不杀你,”赵景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就要你一半的血,就好了!” 这是个化形的妖怪! 自己还从未真正与化形大妖正面厮杀过。这些时日温养的血鹤之力已经积攒了不少,正好拿她来试试手!若是真打不过……赵景心中念头电转,大不了跑路就是,丢人总比丢命强。 心里虽有些打鼓,嘴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只想取我一只手臂,那我也只取你一半血,很公平吧?” 话音未落,赵景的体表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无数猩红的血丝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他周身盘旋交织,瞬间凝结成一根根纤细而锋利的血刺,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看到这些诡异的血刺,素素那属于妖类的本能,终于感觉到了莫大的威胁。她脸上的惊愕化作了凝重,之前的娇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变为慎重。 “大言不惭!” 素素娇叱一声,率先发难。她五指成爪,对着赵景凌空一划! “呼——” 五道淡青色的风刃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便封死了赵景所有闪避的路线! 好快! 赵景瞳孔一缩,却不闪不避。周身的血刺如暴雨般攒射而出!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风刃与血刺碰撞,爆开一团团青红交织的涟漪。 而赵景,早已借着这个空隙,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素素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击如此迅猛,更没料到他敢硬顶着自己的妖法冲锋。眼看赵景逼近,她急忙后退半步,小脚在地面重重一跺! “地刺!” 霎时间,赵景前冲路上的地面猛地钻出七八根半尺长的土黄色石刺! 赵景前冲之势太猛,根本来不及变向,只听“噗嗤”一声,一根锋利的石刺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边大腿,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剧痛袭来,赵景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没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抬起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因得手而露出一丝喜色的素素。 这妖怪怎么用的都是各式法术? 他抬起左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竟硬生生将自己从石刺上扯了下来! 在素素惊骇的目光中,赵景不顾腿上那个血流如注的窟窿,借着这股前冲的惯性,一拳捣出!饿虎拳,饿虎掏心! 这一拳,裹挟着浓郁的血色内气,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素素想躲,却已来不及。她只能仓促间将利爪横在胸前。 “砰!” 拳爪相交,素素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兽爪上皮开肉绽,一股诡异的血色能量正顺着伤口不断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血肉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素素又惊又怒。她体内的妖力一接触到那股血色能量,竟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反观赵景,他腿上的血洞早已被无数血丝填满,血肉蠕动间,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次扑了上来! 这下,素素彻底慌了。 这人是个怪物!打不死,伤不灭,碰一下自己的妖力还会被侵蚀! 她再也不敢近身,一边狼狈后退,一边疯狂地催动妖力,一道道风刃、一根根地刺不要钱似的朝着赵景轰去。 赵景在密集的攻击中辗转腾挪,身法诡异。他身上的衣服被割得支离破碎,身上也不断添上新的伤口,有几次甚至被风刃削掉了半边耳朵,被地刺划开了肚皮。 但他毫不在意,血鹤之力流转之下,这些伤势转瞬即逝。 他如同附骨之疽,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以伤换伤,死死地贴近素素! 这妖怪空有强大的妖力与强劲的肉身,战斗经验却匮乏得可怜,翻来覆去就这两招,简直连街头混混的王八拳都不如! “嗤啦!” 终于,一根刁钻的血刺抓住机会,深深扎进了素素的肩胛骨。 一股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感传来,素素惊叫一声,妖力的运转顿时一滞。 赵景抓住这个破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肩部。 “砰!” 素素直接,旋转着飞出了数米远。 她怕了。 看着赵景身上那几乎没有减少的血刺,和自己体内飞速消耗的妖力,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风起!” 素素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青色的精血。一股狂暴的妖风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将赵景狠狠地吹飞出去! 借着这个机会,素素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赵景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看着她逃窜的背影,冷笑一声。 想跑?晚了! 体内的血鹤之力确实消耗了不少,但这个妖怪明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没了妖法,单凭拳脚?正好,自己还没试过吸收化形大妖的妖血呢! 他猛得拔出刀,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追了上去。 原本还怕这刀,根本扛不住那些风刃,不过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哥哥!素素不饿了!别追我了!”山林间,传来了素素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赵景的速度不比她慢,他紧紧地吊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朗声大笑:“可大哥哥饿啊!跟你斗了这一场,昨晚那块干粮早就消化了!” 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平坦的官道上,商队的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灵儿骑在马上,觉得有些口渴,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催马来到一辆看起来颇为宽敞的马车旁。 “叩叩。”她伸手敲了敲车厢。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赶车的老汉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她。 “素素,你要喝水吗?”苏灵儿将水囊递过去,对着车厢里喊了一声。 车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苏灵儿又喊了一声,依旧没人理会。她有些奇怪地问那老汉:“老伯,里面可有一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姑娘?” 老汉闻言,一脸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姑娘,你莫不是寻错车了?这车没这样的人。” 第57章 商队遇袭 素素并不在这辆车内。 苏灵儿有些迷惑,难道自己真的记错了车? 就在她思索之际,商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 刘清月秀眉微蹙,与苏灵儿对视一眼,立刻催马向前靠拢。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裹,几件衣物凌乱地躺在尘土里。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不远处的悬崖边缘。 车队里的人顿时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看这架势,是遇到山贼了!”商队管事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白。 他立刻高声呼喊,让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时催促车队加快速度。 苏灵儿看着那悬崖,心里一阵发紧。 刘清月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清冷而坚定:“别怕,山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若是敢来,我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多了一分警惕。 她提议道:“我们先找到素素,待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灵儿连忙点头,说道:“可我刚才问了,素素好像不在那辆车上,或许是我们之前记错了。” “那便一辆一辆找。”刘清月当机立断。 整个商队不过六辆马车,两人催着马,从头到尾,挨个询问,可结果却让她们的心沉了下去。 车队里,根本没有一个叫素素的少女。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苏灵儿显得有些惊讶。 刘清月也是面沉如水,心中疑云密布。 然而,不等她们想出个所以然,一阵刺耳的呼哨声突然从道路两旁的林中响起! “有埋伏!” 话音未落,数十名手持兵刃、面目狰狞的大汉从林中猛地冲了出来,呐喊着杀向商队! 车队旁的几名护卫匆忙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式狠辣,转眼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灵儿,小心!” 刘清月娇叱一声,抽出腰间长剑,纵身下马,剑光如练,瞬间便将两名冲在最前的山贼逼退。 苏灵儿也拔出剑,紧随其后,护住侧翼。 可这群山贼远非寻常乌合之众,他们进退有据,隐隐结成阵势,相互配合之下,竟是将刘清月死死缠住。 刘清月剑法精妙,一时间倒也应付得来,但久守必失,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 而另一边的苏灵儿,本就武功不高,对敌经验更是浅薄,一个不慎,被一名山贼抓住破绽,锋利的刀锋划过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啊!”苏灵儿痛呼一声,战力大减,只能狼狈后退。 那山贼头目见状,眼中淫光大放,盯着刘清月和苏灵儿凹凸有致的身段,狂笑道:“哈哈哈!今天运气真他娘的好!不但有肥羊,还有两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兄弟们,抓活的!” 一众山贼闻言,攻势更加猛烈,怪叫连连。 刘清月心中一沉,银牙紧咬,看着受伤的师妹和节节败退的护卫,一丝决然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山林里狼狈地窜了出来! 她浑身衣衫破碎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和伤痕,正是凭空消失的素素! “素素?!”刘清月又惊又急,这少女怎么会从林子里出来?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如猛虎出笼般从林中跃出,他手持一把长刀,赤裸着上身,只剩下几根布条挂在身上,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正是赵景。 素素一看见商队,仿佛看到了救星,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她脚下不停,躲开几名想要拦住她的山贼,直接越过正在激战的刘清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钻进了商队的人群里。 灵巧地躲在了萱儿和她爷爷的身后,然后才转过身,楚楚可怜地朝着赵景的方向哭喊道:“大哥哥,我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素素再也不敢了!” 赵景落地之后,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山贼和刘清月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原本正在激战的双方都停了手。 刘清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再联想到素素的惨状和哀求,心中瞬间了然! 这个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晨便不告而别,定是见素素单纯,将其诱骗出去,欲行不轨之事!幸好素素机灵,拼死逃脱,才没有让他得逞! 甚至……这些山贼,恐怕就是他的同伙! 念及此,刘清月心中怒火中烧,她长剑一指,对着站在战场中央的赵景厉声喝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一大早便偷偷溜走,原来是骗走了素素,还给你的同伙通风报信!” 这声厉喝,让赵景有些懵了。 而那边的山贼头目一听,再看看赵景那身打扮和素素的模样,顿时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说哪来的好汉,原来是同道中人!差点就给你小子捷足先登,吃了独食!” 他拍着大腿,对着赵景挤眉弄眼:“兄弟真是个急性子!这样,不如加入我们黑风寨,干完这票,保准让你先尝尝那个小娘们的滋味!” 刘清月闻言,柳眉倒竖,不对,他们不是一伙的? 赵景总算回过神来,他懒得理会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转头看向那些嚣张的山贼,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来路?这里离安平城不远了吧?” 安平城?那是自己的辖区!若是能将这伙山贼一网打尽,岂不是一笔大功绩? 那山贼头目扛着大刀,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管你什么地方!我们黑风寨办事,干完这票就走,天王老子来了也逮不住!” 赵景闻言,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他将身子完全转了过去,手中长刀的刀尖斜指地面:“看来今天,你们是走脱不了了。敢在我的地盘上犯事,胆子不小。” “呦呵?”山贼头目狞笑道,“原来是个地头蛇!那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地头蛇,顶不顶得住我们这群过江龙!” “大哥哥!我真的错了!”人群里的素素又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 她不是不想趁乱溜走,而是体内那几道该死的血丝宛如扎根的胡须,死死盘踞在体内中,她此时根本不能一下子将体内的血丝去除,就算自己现在跑了,也还是会被他寻到。 赵景被她吵得心烦,猛地回头,吼了一句:“你给老子闭嘴!” 这一吼,不仅让素素吓得一哆嗦,也让刘清月彻底迷糊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剧情的发展,好像跟她推测的完全不一样。 只有人群中那个牵着孙女的老者,此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的异样,正好被旁边的素素捕捉到了。素素眼珠一转,立刻拉着老者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道:“老爷爷,您能不能……能不能帮素素求求那位大侠,让他饶了我吧!” 老者身体一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娘,老朽与这位大人非亲非故,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又怎能劝得动呢……” 这时,苏灵儿也捂着受伤的手臂凑了过来,关切地问:“素素你没事吧?那个恶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素素连忙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没有没有,我跑得快,差点就被他追上了……” 就在这边小声交谈之际,那边的山贼们已经失去了耐心。 “跟他废什么话!先砍了这小子!” 山贼头目一声令下,数名山贼挥舞着兵刃,狞笑着冲向赵景,口中还叫嚣着:“正好,这样也省了我们动手,事后还得费功夫处理你!” 第58章 血染官道 面对数名挥舞着兵刃,狞笑着冲来的山贼,赵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体内《燃血真功》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血气自体内深处勃发,顺着经脉奔涌,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找死!” 一名山贼当先冲至,手中鬼头刀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赵景不闪不避,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堪堪避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乌光,后发先至,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撩向那名山贼的脖颈。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刀锋之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猩红煞气一闪而逝。 “噗嗤!” 鲜血飞溅,那山贼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凝固着狰狞的笑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断颈之处喷出的鲜血竟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烟雾,伤口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仿佛被某种剧毒腐蚀了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冲锋的山贼们脚步为之一滞。 赵景却毫不停歇,他如虎入羊群,脚下步伐诡异,身形飘忽不定。 每一次出刀,都简洁、狠辣,直指要害。 他的刀法并不华丽,却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之意。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凡是被他刀锋划过的山贼,伤口无不呈现出那种诡异的腐蚀之状,燃血真功转化的煞气带有血鹤特有的腐蚀性,疯狂地破坏着他们的生机。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刀伤要恐怖百倍。 商队众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霸道的杀戮方式,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刘清月也是俏脸发白,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得出,赵景的武功路数极为霸道,甚至带着一股邪性,但偏偏又不是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魔道功法。 这让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该上前帮忙,还是该对此人保持警惕。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山贼头目眼见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又惊又怒,咆哮着亲自提刀冲了上来。 自己属下,都还没来得及施展苦练的合击之术,就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了。 他自忖武艺不凡,气力过人,手中大刀势大力沉。 然而,当他与赵景的长刀交击一瞬,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让他手臂一麻,内气都为之凝滞。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长刀如毒蛇出洞,刀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点在了山贼头目的心口。 “你……你这……邪功……”山贼头目低头看着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话未说完,便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头目一死,剩下的山贼彻底崩溃了。 “是邪道高手!快跑!” 他们怪叫着,再也顾不上劫掠,丢盔弃甲地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赵景冷眼看着他们逃窜,并未立刻追击。 因为那个素素还在商队之中。 他站在原地,看似在调整呼吸,实则暗中催动血鹤之力。 那些倒毙在地的尸体中,一缕缕常人无法察觉的血丝被悄然炼化而出,如同有生命的红色细蛇,沿着地下,汇聚到他的脚下,再顺着裤腿,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体内。 随着血丝的融入,他消耗的气血迅速得到补充,甚至更为精纯。 而那些尸体,则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迅速干瘪下去,状貌恐怖。 至于为何这种样貌,都说了是邪功了!。 素素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让她心悸的力量波动,她看着赵景的背影,楚楚可怜的双眸之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惧。 她意识到,赵景好似正在恢复之中。 “你……”刘清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气吞吐,神情戒备到了极点,“你到底是什么人?别以为你杀退了山贼,就能在这为所欲为了!想做什么,先过我这一关!” 她体内的内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一旦赵景有任何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爆发秘法,纵使不敌,也要与这疑似邪道高手的家伙拼命。 赵景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甚至懒得解释,视线越过她,落在了人群中的素素身上。 那个昨晚还分他大饼的小女孩,正一脸懵懂地站在是素素旁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大姐姐”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赵景不能在这里揭穿素素的身份,否则一旦引起混乱,这只妖怪若是受了刺激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 素素忽然对着身边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可怜的笑容:“小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求求那位大哥哥,让他放过我呀?要是成了,姐姐送你一个很漂亮的礼物哦!” 小女孩闻言,天真地张了张嘴,正要迈步,却被身旁的爷爷一把按住了肩膀。 老者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赵景,眼神复杂。 好个狡猾的妖魔! 赵景心中怒意升腾,这素素竟是想拿这无辜商队众人的性命,来换她自己的自由!她笃定自己不敢当众撕破脸皮。 思虑再三,赵景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素素。 下一刻,素素身体猛地一颤,她感觉到盘踞在自己体内的那几道血丝,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从她体内析出,钻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束缚一去,素素如蒙大赦。 她不敢再多留片刻,连忙对着刘清月和苏灵儿挤出一个笑容:“清月姐姐,灵儿姐姐,我家里有急事,就先走啦!可惜不能和你们一起进城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窜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这惊人的一幕,让刘清月和苏灵儿都惊得呆住了。 不是一个迷路的普通的良家女吗?怎会有如此身手? 她们瞬间明白,这其中定有隐情。 此时,那牵着孙女的老者走上前来,对着赵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感激:“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这一声“大人”,让赵景都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老丈,你这说得什么话?” 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朽只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一些常人难见之事,有些浅薄的眼力罢了。今日若非大人在此,我等恐怕难于善了了。” 赵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对着老者拱了拱手,然后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身形一晃,也跟着窜入了树林之中。 当然,他不是去追素素。 那些四散奔逃的山贼,在他眼中,可都是一味味行走的“大补之药”啊! 赵景走后,老者立刻转身对商队管事沉声道:“快!马上离开这里,此乃是非之地,一刻也不要多留!” 苏灵儿凑到还处在震惊中的刘清月身边,小声问道:“师姐,你看……那个人,他会不会比大师兄还要厉害啊?” 刘清月回过神来,嘴上不肯服输:“哼,歪门邪道罢了,跟大师兄比,还差得远呢!” …… 商队重新上路,气氛却变得无比压抑。 一辆单独的马车内,萱儿懵懂地问道:“张伯,那个大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被称作张伯的老者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小姐,那位大人……应该是方洲府城里的人物。只是老奴与方洲府的人也不熟,不知道是司内哪位大人。” 萱儿眨了眨眼,又问出一个让张伯沉默的问题:“张伯,你那么厉害,刚刚为什么不去帮车队呢?如果你出手,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张伯身体一僵,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奴的职责,只是保证小姐您的安全。” 第59章 安平城 夕阳如火,让安平城的轮廓亮起道道描边。 赵景站在城外,身上还带着刚洗净不久的湿气。黑风寨那些山贼,一个比一个滑溜,真动起手来四散奔逃,宛如天女散花。 饶是他身法迅捷,血丝感知也只有区区数百米范围,仗着他们逃得还不算远,也只来得及结果了十多个。 安平城的城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守城卫兵斜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聊着天,眼神扫过进出的人群,也是漫不经心。 看来此地承平已久,连刀口上的人都磨钝了锋芒。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赵景在入城前寻了条小溪,将一身血污洗净,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是被他随手丢弃,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 踏入城门,一股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肆饭馆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华安乐的乐章。 赵景有些感慨,这种安居乐业的景象,春水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算算日子,自己比调令上写的最后期限,已经迟了两天。 不过他是通幽司的人,背靠大树,心中倒也不慌。 奔波了一路,又经历一场厮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他信步来到城中最繁华的大街,抬头便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牌匾上龙飞凤凤舞地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气派非凡。 一脚踏入,立刻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小二打量了赵景一眼,见他衣着朴素,腰间却悬着一柄长刀,脸上既无轻视也无畏惧,热情地招呼道:“客官里边请!一位吗?” 这份专业素养,让赵景高看了几分。 “寻个清静点的位置。” “好嘞您!” 小二引着赵景径直上了三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此地微风习习,凭栏远眺,能将附近的夜景尽收眼底。 赵景也不看价钱,随口点了七八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三楼的客人不少,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商或江湖人士,觥筹交错间,议论声也传入赵景耳中。 “听说了吗?‘折梅真人’的大弟子独孤绝尘,要和‘剑魔’的关门弟子墨惊鸿在安平城约战!” “真的假的?那可都是方洲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啊!怎么会选在咱们这小地方?” “谁知道呢?不过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咱们安平城,好久没这么风光过了!” 赵景一边听着,一边自斟自饮。这世界倒也不全是妖魔鬼怪,江湖的热闹,与前世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菜刚上来没多久,一个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快步走到他桌前,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可是……赵大人?” 赵景抬眼,打量着来人。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小的周福顺,是司内留在安平城的‘燕子’。” 燕子,通幽司的编外人员,不持官牌,算是安插在各地的暗桩和耳目。 赵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意:“不愧是燕子,消息当真灵通。” 周福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显得有些尴尬:“大人您可别取笑小的了。这安平城就我一个桩子,小的已经在城门口眼巴巴守了五天了。方才也是见大人的身形和佩刀与密信上的描述相似,这才敢斗胆上前确认,还望大人见谅。” 赵景一听,心中了然。 看来这安平城确实是个偏远之地,偌大一个通幽司,在此地也仅仅只放了一个编外暗探。 他轻咳两声,掩饰掉自己迟到两天,让人家苦等的事实,招呼道:“坐吧,我点了许多菜,一个人也吃不完。咱边吃边聊。” “哎,谢大人!”周福顺受宠若惊,连忙在下首坐了。 酒过三巡,周福顺便开始向赵景介绍安平城以及通幽司的一些规矩。 比如,如何根据事态评估妖祸鬼事的等级,判断是否需要上报;又比如,每隔七日需在司内特制的玄鸽腿上刻下秘痕,作为定期联络的报平安。 说白了,他这个“燕子”,基本只起到一个远程监视器的作用,真有妖魔作祟,他也无能为力。 “听这里的人们谈天说地,似乎日子过得很是松快,难道此地妖祸很少?”赵景夹了一筷子鹿肉,状似随意地问道。 周福顺压低了声音:“回大人,有。城东百里外,据说就盘踞着一窝。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基本上不怎么来城里。” 赵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基本上?那就是说,还是有来的时候?” 他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真来了,又该如何?” 看来自己这个总捕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福顺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大人,只要不是屠城灭户那种等级的灾祸,府城那边……也管不过来。那些东西就算进了城,等府城来人,也早就走了。” 赵景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福顺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死几个人,在这套规矩里,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只能自认倒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着华贵、满身酒气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为难的店小二。 “几位公子,真对不住,楼上的厢房确实都满了……”小二点头哈腰地解释着。 为首的一个锦衣公子哥,醉眼惺忪地摆了摆手,嗤笑道:“满了?没事。你们酒楼不方便出面,本公子自己来‘请’一间出来便是。你,去后面备着,待会儿进来让我们点菜就行。” 旁边一个同伴立刻吹捧道:“还是王兄体恤下人,这份人情练达,小弟我真是要多多学习!” 那王公子哈哈大笑,甩开一脸陪笑的店小二,径直走到一间厢房门口,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里面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是王公子嚣张的声音。 “这间房,本公子要了。这里是十两银子,够你们这顿饭钱了吧?拿着钱,挪个窝。” “二十两!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 很快,醉仙楼的管事闻声匆忙赶了上来,刚好看到几个客人面色铁青地从包厢里出来。 王公子那群人则得意洋洋地走了进去,对着管事笑道:“行了,没你事了,我们已经自己解决了。让小二进来点菜!” 小二进去将门关上之后,管事只能满脸堆笑,对着那几个被赶出来的客人连连道歉,并许诺他们这桌餐费全免,这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赵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头看向周福顺:“这安平城的公子哥,都这么狂的吗?” 周福顺回道:“都是城里几家大商行的少爷,平日里横行惯了。” 眼看酒足饭饱,赵景招手叫小二买单。周福顺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付了账,随后对赵景说:“大人,住处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您是现在去看看,还是先去城主府?” “你是在衙门里当差?”赵景问道。 “不是,”周福顺摇头,“小的在这条街上经营着一间药材铺。” “先去住处吧,”赵景站起身,“反正都迟了两天了,不差这一晚上。” 周福顺引着赵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颇为幽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典雅,门口还种着两株桂花树。 赵景推门而入,打量着院内的陈设,颇为满意。 这周福顺倒是舍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一城总捕头,住这种地方倒也符合身份。 “这院子,一月租金几何?”他随口问道。 “一年,五十两纹银。” 赵景眉毛一挑,这价格可不算便宜。 看来自己得多想想办法,搞点“副业”了,光领总捕那些俸禄,估计撑不起自己的花销。 毕竟自己现在修炼若是想要再提提速就得靠异兽肉来补充损耗,这可是吞金大户,岂能被这三瓜两枣难住。 周福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补充道:“大人放心,这一年的租金,小的已经付过了。小的那个药材铺是司内的产业,用的也算是司内的公账,您安心住下即可。” 赵景闻言,也不扭捏,哈哈一笑:“那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如此,便多谢周兄弟了。” “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明日您拿着调令,直接去城主府与城主大人交接便可。” 周福顺将一串钥匙交到赵景手上,再次行了一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赵景关上院门,夜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清香,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意。 他站在院中,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懈怠的守卫,是横行的豪强,是城外虎视眈眈的妖魔。 ———————— 安平城东边远处的一处高山。 此地山峦叠嶂,常年瘴气缭绕,寻常人踏入半步便会迷失方向,乃是生人勿进的险地。 然而穿过层层雾气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飞瀑流泉,奇花异草,数座精美的亭台楼阁,在山林之中若隐若现。 一道娇小的身影踉跄着从林中扑出,她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原本俏丽的衣裙被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肌肤,上面还残留着几道焦黑的伤痕。 她走入此地之后,仿佛才终于回到了安全之地,浑身一软,瘫坐在阶梯旁的一块青石上,大口喘着气。 此人正是之前从赵景手中逃脱的素素! 第60章 清妙山,上任 素素瘫坐在青石上,心口的悸动还未平复,一想到体内曾盘踞着那些阴毒诡异的血丝,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个男人的法门,实在是太过邪性。 “小师妹?” 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石阶上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正悠哉悠哉地走了下来,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目光在素素身上一扫,那笑意便更浓了。 “你这是……被山下的野猪给拱了?” “师兄!” 素素一见来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地撇着嘴,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楚楚可怜。 “你刚化形成功,法术都没学几样,就急吼吼地跑下山。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吃点亏,长长记性,也是好事。”青衣师兄嘴上教训着,语气里却满是调侃。 素素是清妙山最小的弟子,平日里被师父和师兄们宠惯了。 此次化形成功,便按捺不住性子,偷偷溜下山去,本想着随便逛逛,顺便尝点新鲜的血食。 在她想来,以自己的本事,对付凡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哪知首次出山便吃了大亏。 “师兄,我这哪是吃点亏,我差点连命都没了!”素素抽泣着,声音里满是后怕与怨毒。 “我遇上一个男人,他血气旺盛,看着就十分可口。人家只是想尝尝他一根手臂的味道,又没想伤他性命,谁知道他那么凶,法术又诡异,差点就把人家给打杀了。”她一边哭诉,一边悄悄观察着师兄的神色。 “哦?”青衣师兄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趣,“这附近,压根没有什么人族高手,而且我等良善,从不肆意吞吃,他们向来都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怕不是遇上了路过的通幽境了?我不是告诫过你,血气越是旺盛之辈,越要仔细鉴别,免得踢到铁板。” 至于素素说自己差点没命,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师尊早已赐下的护身法器,只不过各位师兄师姐全将她瞒在鼓里,也是怕了她这性子。  真到了生死关头,法器自会护主,山中也能立刻感应到,届时自有救援。 “我仔细看过了,他神魂并未凝练,绝不是那什么武功大成的人类!”素素肯定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可他偏偏有一手诡异的血煞法术,着实恶毒!师兄,我还听到,他要去就是安平城!你可一定要为我出气啊!” 素素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但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抹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狡黠与狠厉。 她要的,可不止是出气那么简单。 她要那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亲手斩下自己的双臂奉上,哭着求她饶命。 当然,她可不会放过他。 “神魂未凝,却能施展血煞法术将你逼到这个地步?估计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强人,未凝神魂便已通幽。”青衣师兄脸上的玩味终于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素素的脑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放心,师兄早晚会替你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我辈修士,还是得更重视自己的修行,你才堪堪化形刚踏入路途,切莫荒废。” —————— 深夜,月华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清辉。 赵景盘坐在主屋的床榻上,简单洗漱过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到了极点。 他默默运转心法,沉入心神,开始冲击那最后一条还未贯通的十二正经。 前些日子一直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根本没有条件进行这种深度的修炼。 加上这十二正经越是往后,打通的难度便越大,进度也就被拖慢了不少。 就是这通幽司,未免也太抠门了些。 除了一个总捕头的职务和一本《通幽观想图》的总纲之外,竟然连一两银子、一块异兽肉的补助都没有。 赵景心中暗自腹诽,估计还是因为自己顶着个“戴罪之身”的名头,所以待遇才如此艰苦。 也罢,求人不如求己。 他摒除杂念,心神完全沉浸在《悟道经》所化的幻镜之中。 随着心神的沉入,幻镜空间内,时间流速陡然加快。赵景只感觉体内的血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那最后一处壁垒冲刷而去。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剧烈的消耗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但那坚固的经脉壁垒,也在一次次的冲刷下,变得摇摇欲坠。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次冲击之后,一道仿佛蛋壳破碎般的轻响在赵景体内响起。 轰! 最后一处关隘豁然贯通! 十二正经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奔腾的血气再无阻碍,如同江河入海,在他的四肢百骸间肆意流淌,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赵景只感觉浑身一轻,原本因为消耗而有些亏空的气血,在周天运转之下,恢复速度陡然加快,而血气的上限和精纯度,更是拔高了一大截。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十二正经已然圆满,接下来便是更为艰难的奇经八脉。待到奇经八脉也尽数贯通,这《燃血真功》才算是真正练到了头。 赵景从床榻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鸣声。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经过一夜的苦修,他体内的血气消耗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弱感。 “哎,还是得搞钱啊。” 赵景叹了口气,若是银两足够,能放开了吃那些蕴含庞大精元的异兽肉,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每次使用《悟道经》,都得束手束脚,计算着自身气血的损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练废了。 赵景锁好院门,按照昨日周福顺指点的路线,朝着城主府走去。 安平城的城主府,坐落在北城最气派的位置,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卫兵按刀而立,神情肃穆,比城门口那几个懒散的家伙可要精神多了。 “站住!干什么的?” 刚一靠近,便有卫兵上前喝问。 赵景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府城签发的委任状,递了过去。 卫兵验看过后,神色立刻恭敬了许多,一人进去通报,很快,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便是新上任的赵总捕吧?城主大人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 管事将赵景引至一处典雅的厅堂,奉上香茶,不过片刻,安平城城主莫林便从后堂走了出来。 莫林约莫五十来岁,身形微胖,面带微笑,一身锦袍,看着不像是个官,倒像是个富家翁。 “哎呀,赵总捕,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莫林一见面便热情地拱手,“从府城到此地,一路多是山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路上遇到些琐事耽搁了,比文书上写的期限迟了些许,还望城主莫要怪罪。”赵景客气地回礼。 至于自己其实是迷路了这种丢人的事,他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不碍事,不碍事。”莫林摆了摆手,示意赵景坐下,“安平城嘛,名字起得好,治安一向平稳,没什么大事。就是苦了赵总捕,上一任的王总捕,因为算错了你的到任时间,早在前日便收拾行囊,踏上回乡的路了。” 赵景脸色未变,正反都是自己迟到,也不好拖着别人不是。 “不过他临走前,已经将衙司内的大小事务、人员名册、卷宗存放之处,都一一写成了明细,就放在总捕房的书案上。你稍后直接去衙司,寻那捕头李忠进行交接即可。”莫林笑呵呵地补充道。 接下来,便是确认文书的官方流程。莫林仔细核验了委任状和勘合,确认无误后,从一旁的匣子中取出一枚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捕”字的令牌,郑重地交到赵景手上。 “赵总捕,从今日起,这安平城一城的治安,可就都系于你一身了。” 赵景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将令牌挂在腰间,起身拱手道:“分内之事,城主放心。” 客套话说完,赵景便起身告辞。 在那管事的带领下,他走出了城主府,来到了隔壁的衙司大院。 与城主府的精致典雅不同,衙司显得格外森严肃杀,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门口的衙役则看起来有些随意,与城主府那边的有不小的差距。 赵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冷的令牌,比通幽司的铜令看起来高级多了。 第61章 捕房 管事引着赵景穿过衙司前堂,熟门熟路地拐入后方捕房专用的院落。 这院子不小,一侧还有个角门,能直接通往外面的街巷,方便捕快们出入。 只是此刻,偌大的院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晾晒的衣物随风摆动。管事侧耳听了听,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指着一间紧闭的耳房,压低声音,面带薄怒:“赵总捕,弟兄们应该都在里面……” 话音未落,耳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夹杂着骰子落碗的清脆响声和几声懊恼的低骂。 “开!开!开!大大大!” “他娘的,又输了!” 这帮家伙,竟然在当值时间聚众赌钱,连新任总捕到了门口都没察觉。 管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上前敲门喝斥,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下马威,为新总捕立威。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景冲他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妨,人既然不齐,就先不搅了他们的兴致。现在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劳逸结合罢了。带我去总捕房吧,我先看看前任留下的文书。” 管事一愣,有些没弄懂这位年轻总捕的心思。新官上任,不都得先烧三把火,把手底下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吗?这位倒好,撞见了这等懈怠之事,竟能视若无睹? 他心里犯着嘀咕,却也不多问,只能躬身应是,引着赵景去了院落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间公房。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内陈设简单,靠墙是几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显得杂乱而拥挤。正中的一张书案上,除了一方砚台和笔架,便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管事告辞后,赵景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册子。这是前任王总捕留下的交接明细,字迹潦草,言简意赅。 安平城的捕快,主要负责的就是城内鸡毛蒜皮的治安纠纷,抓抓小偷,调解邻里矛盾。真遇到棘手的江湖高手,或是涉及妖祸鬼事,一律都是上报,再由城主府调动城卫军,或是等府城那边的支援。 赵景随手翻开几本近期的卷宗,果然不出所料。不是东街张屠户家的猪丢了,就是西城李寡妇的窗户被人砸了,偶尔有几桩命案,也多是些奸情或财杀,并无甚奇诡之处。 不过,有一类卷宗的数量倒是不少。安平城四周山林密布,附近的百姓多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卷宗里记录了大量猎户进山失踪,或被发现时已成猛兽口中食的案例。 “也好。”赵景放下卷宗,心中竟有些满意。 这地方,安逸、清净,没什么大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修行宝地。 看来上面虽然罚他来此,但是也还算有惜才之心,可惜自己资质自己知道。 他沉下心,一页页翻看着卷宗,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文字中,拼凑出安平城的全貌。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内光线昏黄。 “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进。”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吏,即使年龄比赵景大上许多,脸上还是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进来便点头哈腰。 “总捕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外出的兄弟们都回来了,这会儿人齐了,都在院里候着,等着聆听您的训示呢。”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丝毫没提白天众人聚赌,怠慢了新上司的尴尬事。 赵景心中暗笑,这衙门里,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才都有,单是这份脸皮,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也不点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那小吏走出了总捕房。 院子里,三十多号汉子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白天那股懒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看到赵景出来,立刻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声如洪钟: “参见总捕大人!” 声势倒是不小,也算是给足了赵景这个空降总捕的面子。 赵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诸位兄弟客气了。赵某初来乍到,往后城里的治安,还需仰仗各位。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请兄弟们多多担待。” 他话音刚落,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捕头便上前一步,抱拳说道:“总捕大人言重了!小的是本城捕头李忠。是这帮没长眼的孙子,不知总捕已到,白日里多有怠慢,还望总捕大人恕罪!”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弟兄们已经备下了些许薄酒,就在前院,想为总捕大人接风洗尘,赔个不是,还望总捕大人赏光!” 赵景本想回去修炼,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第一天就驳了所有人的面子,以后这队伍也不好带。 “好,兄弟们也是有心了。”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前院里,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几张大方桌,上面摆满了各式菜肴,酒香四溢。 众人分宾主落座,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忠端着酒碗,一一为赵景介绍城内的情况。哪条街是哪个帮派的地盘,哪个坊市的油水最足,哪几处废弃的宅院闹鬼,平日里捕房的各种明暗规矩……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不知总捕大人新来,可有什么规矩要改动?小的们一定遵从。” 满桌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赵景,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通常都是烧在自己人身上。 赵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淡然道:“安平城治安稳定,百姓安乐,足见之前的规矩行之有效。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一切照旧便好。” 此话一出,桌上不少人紧绷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原来真是个来镀金的官老爷! 众人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这种从府城空降下来的年轻官员,多半是混个资历,待上一两年便会高升离去,最不喜麻烦。 只要平日里伺候好了,不给他惹事,大家便都能相安无事。 想通了这一层,晚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热烈融洽。 众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仿佛赵景不是他们的上司,而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中途也有不少人,需要夜巡提前离去。 待酒宴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赵景婉拒了李忠等人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幽静的小院,关上院门,桂花的清香混着夜的凉意,将他一身的酒气吹散。 他盘坐在床榻上,并没有急着冲击奇经八脉。 燃血真功打通十二正经之后,他能感觉到,气血的恢复速度和总量都有了质的飞跃。但奇经八脉的坚韧程度,远非十二正经可比。 他催动心法,尝试着引导一丝血气去冲击“任脉”的第一个穴位。 那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绣花针去凿击城墙,血气撞在壁垒上,瞬间便被震散,而那穴位壁垒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果然艰难……” 赵景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异兽血肉补充精元,单靠自身气血恢复,强行冲击奇经八脉,那得需要不少时间。 “看来,还是得想些‘副业’不可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二日,赵景卡着点进了衙司。 刚进院门,就见两个捕快正准备出门,一人叫李正,一人叫张卫,都是昨晚饭桌上见过面的。 赵景心中一动,便开口道:“两位这是要去巡街?” 李正和张卫见是总捕,连忙行礼,恭敬回道:“是,总捕大人,我二人负责东城的早巡。” “正好,我初来乍到,对城内还不熟悉,便与你们一道走走。”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为难,但总捕发话,他们哪敢不从,只能点头应下。 三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李正和张卫都显得有些拘谨,话也少了许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了这位新上司不快。 他们现在也摸不准这位总捕的脾性,谨慎些总没错。 此时天色尚早,但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行人纷纷惊慌躲避,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肆意狂奔,马背上的人影伏低身子,嘴里还发出嚣张的呼喝声,完全不顾及街上行人的死活! 第62章 立威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嚣张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如同一道惊雷,在清晨安宁的长街上炸响。 街边的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货郎的担子翻倒在地,瓜果滚落一地,包子铺的蒸笼也被撞得歪倒,滚烫的蒸汽嘶嘶作响,一片鸡飞狗跳。 赵景身侧,一个拿着一串糖葫芦的小女孩,被惊吓得跑了出去,正好跌跌撞撞地冲向路中央。 那匹急驰而来的烈马,已近在眼前。 “小心!” 旁边的李正和张卫脸色大变,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赵景眼神一凝。 他脚步微错,手臂如电探出,在那匹马冲到跟前的瞬间,一把将那吓傻了的小女孩扯了回来。 呼—— 烈马裹挟着一股腥风从他身侧堪堪擦过。 马背上的青年显然被这小女孩吓了一跳,死命地拉扯着缰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冲出不远,前蹄高高扬起,才堪堪停下。 那青年惊魂未定,勒马回头。 他非但没有半点歉意,反而破口大骂:“谁家的野种!找死不成!瞎了你们的狗眼,不知道本少爷……”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赵景身旁,两个身穿隶服,脸色铁青的捕快。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脸上的嚣张气焰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轻蔑地瞥了李正二人一眼。 “安平城的律法,允许当街纵马?” 赵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正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禀大人,按大运律,无十万火急的公文军务,任何人不得在城内纵马狂奔。一切,听凭总捕大人定夺!” 李正这最后一句,将皮球稳稳地踢给了赵景。 赵景心中冷笑。 从那青年肆无忌惮的态度,到这两个捕快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这安平城的水有多深,他已窥见一斑。 若是今天自己不在,这两人怕是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低头走过去。 现在让自己定夺?无非是想让自己这个新来的空降总捕,去撞一撞这块不知名的铁板。 也好。 赵景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那纵马青年走去。 “街上纵马,扰乱治安,险酿人命。下马,认罪。” 虽然见到李正的躬身行礼,但是见赵景一身粗布衣,骑马青年也不由得乐了,他轻蔑地打量着赵景,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王家的事,你也敢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长鞭带着一股恶风,劈头盖脸地朝着赵景的脸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 然而,那灌注了力道的马鞭,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纹丝不动。 “什么?”青年脸色一变,正要发力,却感觉一股沛然巨力从鞭梢传来。 赵景手腕一抖,猛地一拉 “啊!” 青年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硬生生从高头大马上拽了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狗娘养的!你敢动我!你等着,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长街上炸开,清晰无比。 青年的叫骂声瞬间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惨叫,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口水飞了出去。 李正和张卫对视一眼,看来这位总捕大人,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要硬得多! 既然总捕已经冲锋陷阵,他们再在后面看戏,那就说不过去了。 两人快步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将那还在地上哀嚎的青年死死按住。 那青年被两个捕快按住,这才真的慌了,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你们两个瞎了眼吗!他当街伤人!你们不抓他,反倒来按我……” “啪!” 张卫反手又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地将他后半截话扇了回去,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这一下,既是表忠心,也是防止这蠢货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赵景走到李正面前,看了一眼地上被按得死死的青年,淡淡问道:“他王家人,都这么狂?能骑在你们捕房的头上?” 李正面露尴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那青年,解释道:“回禀大人,此人满身酒气,怕是醉得不轻,胡言乱语。” “哦?喝酒了?”赵景眉毛一挑。 “那便是酒驾,罪加一等!” 李正张了张嘴,虽然“酒驾”这个词听着怪异,但道理却是一样的,酒后纵马,确实罪加一等。 “李正,你将此人押回衙司,好生看管。”赵景吩咐道,“张卫,你继续随我巡街。” “是!” 刚要分开,赵景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离去的李正,又转向张卫,问道:“像他这种情况,可以罚银吧?” 张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恭敬道:“回禀大人,可以!” 赵景点了点头,对李正道:“带回去,关到班房。在我回去之前,谁来求情,都别放人!” “遵命!”李正应了一声,架起那还在呜咽的王家人,匆匆离去。 赵景带着张卫继续在街上闲逛。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张卫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跟在赵景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现在是彻底摸不清这位新上司的脾性了。 昨天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老好人模样,今天却如同换了个人,手段狠辣,说一不二。 一路无事,等他们巡完东城回到捕房时,已是日上三竿。 刚进院子,赵景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院内的捕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到他进来,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随即又各自埋头,假装忙碌。 看来,李正已经把早上的事传开了。 院中,多了一个身穿锦缎,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他一见赵景,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新上任的赵总捕吧?久仰久仰!” 寒暄过后,管事直入主题,指了指大牢的方向,一脸恳切:“大人,早上被贵属拿下的,是我家老爷的一位远房侄子。“ ”他也是因为家中传来噩耗,老母病危,一时心急,才在城中纵马准备赶回家中,铸成大错。“ ”还望大人念在他一片孝心,又是初犯,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赵景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卫:“按律,这种情况,能直接放人吗?” 张卫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大声道:“回禀大人!街上纵马,虽未酿成大祸,但惊扰百姓,最低也需受三记鞭刑!” “那罚银呢?”赵景又问。 “也可罚银抵罪,最低五两,最高二十两!” 赵景这才转向那王家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家管事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双手奉上:“是在下疏忽了。这是罚银二十两,还请大人笑纳。” 赵景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两张银票,面额都是二十五两,加起来,足足五十两。 这管事做事这么糙?这让我如何入账? 他目光扫过院子,所有捕快都没有人敢往这边看上一眼。 赵景随手抽出一张二十五两的银票,塞到张卫手里。 张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银票仿佛是块烙铁,烫得他差点扔出去。 “这是二十两,是王家的罚银,你拿去入库房的账。”赵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另外,也到午膳时分了,弟兄们怕是都饿了,你去外面酒楼订些吃食,算我请大家的,记得找我报销。” 张卫应了一声,麻利的跑了出去。 赵景看也不看那管事,转身朝自己的总捕房走去,将另一张二十五两的银票揣进了怀里。 王家管事连忙跟上,陪着笑脸问道:“大人,那……我家少爷,现在可以放了吧?” 赵景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放啊!律法规定,鞭刑三记,一记都不能少。抽完,人你就可以带走了。” 他看着管事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你该庆幸,今天被他险些撞到的小孩,是被我救下的。“ ”若是真闹出了人命,就不是区区几鞭子能了结的了。下不为例。” 说罢,他推门而入,将管事僵硬的脸,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总捕房内,正拿着《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仔细参详的赵景,便听到了前院的班房方向,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在这种时候,绝不敢弄虚作假。 这三鞭,怕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去抽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响起。 “进。” 张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敬畏:“大人,午膳……买回来了。” “放那吧。” 张卫将饭菜一一摆好,又将那二十两罚银的入账凭条恭敬地放在桌上,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至于前面说的报销,这一餐撑死也就三两银子,张正拿到的也不算少了。 这番恩威并施,让整个捕房的人,都对这位新总捕有了全新的认识。 —————— 城东,王家府邸。 书房内,管事站在一旁,将早上的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那个正在品茶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便是王家的家主,王德发。 他听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脸上毫无波澜。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第一天就撞到人家的火头上了,不烧你烧谁?”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家主,我只怕此人胃口不小,今日之事,只是个试探。” “试探?” 王德发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他要钱,便给他钱。” “这世上,不怕他拿,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一个从府城来的穷鬼,无非是想在这安平城捞些油水。” “他既爱财,那便好办。”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传话下去,让府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都给我老实点,最近别出门惹事。” “免得被这新来的穷鬼缠上,我嫌恶心!” 第63章 还得是王家 一次立威,效果显着。 次日赵景再到捕房时,院内那股懒散油滑的气氛已然一扫而空。 捕快们各司其职,见到他无不躬身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赵景对此颇为满意。 他不喜欢麻烦,但更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他叫来昨日跟着巡街的张卫,随意问道:“城里哪处能买到上好的异兽血肉?价格要公道些的。” “异兽血肉?” 张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回禀大人,要说这安平城里货最全、价最实的,还得是城南刘大海刘老爷家的‘四海商行’。“ ”刘老爷是咱们这的首富,他家的商队路子广,时常能从山里猎户或是路过的行商手里收到好东西。” 赵景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下。 正说着,捕头李忠也走了过来,恭敬道:“总捕大人,下午府里会派裁缝过来为您量体,赶制几身总捕官服。” 这倒是份内之事,赵景应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转向李忠:“衙司的库房里,可有血丹之类的丹药?” 李忠和张卫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李忠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大人,咱们这儿的捕快,练的都是些比较稳健的内气功法,对于血丹没什么需求,城主那边也就从未向府城那边申请过。” 原来如此。 看来这安平城确实安逸惯了,武人修炼都偏向稳妥,没人愿意选《燃血真功》这种搏命的速成功法。 打发了两人,赵景独自出了衙司,按照张卫的指点,溜达到了城南的四海商行。 四海商行。 果然是首富的产业,门面阔气逼人,伙计机灵通透。 里面陈列的异兽血肉种类繁多,从寻常的铁皮野猪到蕴含一丝妖力的风狼腿,应有尽有。 价格也确实比他之前待过的府城便宜了近两成。 毕竟是安平城附近的山林特产,货源充足,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赵景心里有了数,并未急着购买,只是随意逛了逛,便转身离开。 修炼是个无底洞,省钱是省不下来的。 但如何“开源”,才是他眼下最该考虑的问题。 一晃眼,便到了晌午。 赵景轻车熟路地再次走进了醉仙楼。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招牌菜,正吃得津津有味,隔壁一间包厢内,忽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声音大得连门板都挡不住。 “王大少,你家那个不长眼的远亲,昨天在街上骑马,被新来的总捕给拿了?还结结实实挨了三鞭子,屁股都开花了!” “哈哈哈,何止啊!我可是听说了,那总捕是个雁过拔毛的主,不仅打了人,还黑了你家五十两银子!”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王大少,你那远房堂兄可真够倒霉的。我看你平日里也嚣张惯了,可得小心些,别哪天也着了那赵总捕的道!” 紧接着,一个恼怒的声音响起:“放屁!我家老爷子已经下了令,不许我们出去惹事!可他娘的,这姓赵的也太不是个东西!” “收了钱还不办事!五十两银子都揣兜里了,居然还敢当众用刑,这不明摆着是打我王家的脸,一点规矩都不讲!” “哎呦,王少动气了?”先前那人继续起哄,“那依你看,这事就这么算了?任由一个外来户骑在你们王家头上作威作福?” “哼!”王大少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得与阴狠,“一个从府城滚来的穷鬼,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已经想好辙了,他最好别惹到我头上。他要是敢动我,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在这安平城里名声扫地,灰溜溜地滚蛋!”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吹捧附和之声。 “王少威武!” “就该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雅座上,赵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碗筷,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还得是你们王家啊!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自己正愁怎么开源,这不就来了? 打铁要趁热,就要抓现行,免得待会他们都不认! 赵景甚至都来不及回味口中那块肥美的兽肉,当即起身,龙行虎步地走到那间包厢门前。 “砰!” 一声巨响,本就虚掩的包厢门被他一脚踹开,木屑纷飞,轰然撞在内侧的墙壁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着实吓了里面的人一大跳。 包厢内,几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哥正推杯换盏,此刻全都惊得站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为首的那个,正是刚刚放话的王家大少,他见来人一身粗布衣衫,面生得很,当即就要发作。 可不等他开口喝问,赵景冰冷的目光已经扫过全场。 他反手从腰间摘下那枚玄黑的捕字令牌,高高举起。 “胆敢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了!”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几个公子哥晕头转向。 王大少脸色一白,但还是强自镇定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何时污蔑过朝廷命官!” “哦?” 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走进包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刚才不是说得挺热闹吗?说我赵景贪赃枉法,收了王家五十两银子?” 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我告诉你们!那日王家管事送来的罚银,明明只有二十两!” “此事我整个捕房上下几十号兄弟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账目清晰可查!” “你们却在此散播谣言,说我多收银钱,这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还是想伪造证据,构陷本官入罪?!” 此话一出,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公子哥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们万万没想到,背后嚼几句舌根,居然被正主当场抓包! 更要命的是,对方这番话,直接把性质从“说闲话”上升到了“构陷朝廷命官”的高度!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王大少更是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怎么敢如此颠倒黑白! 那管事回来明明说给了五十两!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承认,岂不是坐实了自己行贿外加污蔑的双重罪名? “走!” 赵景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令牌一指王大少。 “全都跟我回衙司!” “我倒要好好审一审,你们都是些什么成分,竟敢如此目无纲纪,诽谤公门!”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真要被带进衙司大牢,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对方拿捏? 王大少脸上有些许慌乱,他原本只是想放几句狠话,在朋友面前找回点面子,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沉声道:“赵总捕!我等不过是酒后戏言,你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再者,久闻各城总捕皆是武功高强之辈,你这般以势压人,仅凭几句玩笑话便要治我等的罪,怕不是有损官威,更折了武人的颜面!” 他这话,明着是服软,暗地里却是在用“武德”来挤兑赵景。 “哦?” 赵景玩味地看着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王大少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心中一喜,以为对方是怕了这名声上的指摘。 他眼珠一转,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 “赵总捕若是不服,大家便按江湖规矩,手底下见真章!” “若是我等输了,任凭处置!” “你若是输了,便当众给我等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 赵景脸上笑开了花。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鬼,但他实在很难想象,对方能搬出什么东西来赢过自己。 王大少见赵景笑了,便以为他是默许,立刻高声宣布,生怕他反悔。 ”既然你没有否决,那此事便定下了!周围的诸位可都是见证!“ 话音落下,王大少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阴笑。 他猛地转向门外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铁叔!看来今日,要劳烦您出手,向咱们这位新来的赵总捕,请教几招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气息沉凝如山的中年人应声走出。 他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筋骨虬结,一看便是浸淫武道多年的练家子。 王大少看着赵景,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赵总捕,我可没说,是我自己跟你打!” 赵景看着那走出来的“铁叔”,又看了看一脸小人得志的王大少,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那铁叔一抱拳,沉声道:“赵总捕,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青砖猛然一沉,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裹挟着一股腥臭的恶风,一拳直捣赵景面门! 拳风呼啸,气势惊人! 赫然是通脉境的好手! 赵景不闪不避,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同样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迎了上去。 双拳相交。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未发生,只响起一声骨头被硬生生塞进烂泥里的闷响。 铁叔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只感觉自己刚猛无俦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之上! 一股灼热到极致、霸道到疯狂的血色内气,顺着拳锋摧枯拉朽般涌入他的经脉,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气劲!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 铁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倒飞而出,比来时更快,更猛! 他重重地砸在酒楼的墙壁上,将那厚实的墙壁撞出一个凹陷,这才滑落在地,抱着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变形的手臂,痛苦地翻滚呻吟。 一招,都未能接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铁叔。 接着又看了看那个收回拳头,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的赵景。 此时赵景因为鼓荡血气,浑身都泛红,就连双眼都有一丝丝血丝攀附,看起来着实吓人。 “好啊!” 赵景轻轻拍了拍手,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大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袭击朝廷命官!” “罪加一等!” “你……你……”王大少指着赵景,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刚刚明明已经答应了比武!” “我答应了吗?” 赵景一脸无辜地掏了掏耳朵,表情纯良得像个孩子。 “我什么时候开口说过一个‘好’字?” “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个人在那说得起劲?” “也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捕头李忠带着几个捕快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 李忠看到了血气勃发状态下的赵景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赶过来躬身行礼:“总捕大人!发生何事?” 赵景指着那群面如死灰的公子哥,淡淡地吩咐道:“将这伙当众诽谤、意图行刺朝廷命官的凶徒,全都给我锁了,押回衙司!” 第64章 微薄的收入 安平城捕房的后院,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 班房里,时不时传来公子哥们夹杂着怒火与不甘的叫骂。 可院子里的捕快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聋了似的。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院子正中,赵景张开双臂,神情淡漠。 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师傅,正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裁缝的手在抖,额角的汗珠根本来不及擦,就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滋啦”一声,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这位新上任的总捕大人,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仿佛能将人压垮的沉重气机,却比班房里那几个少爷的嘶吼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 班房内那些个少爷,有不少可都是平日他的贵客,如今都被在里面只能无能狂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醉仙楼将人带回来,已经足足一个多时辰了。 那些平日里在安平城横着走的公子哥,依旧被关在班房里,竟没有一家派人过来探问。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终于,一个捕快们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走进了院子。 是城主府的管事。 他一进来,目光便锁定了院中正摆着大字的赵总捕,快步上前,脸上硬是挤出一副和善的笑。 “赵总捕,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之事……” 赵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城主让你来的?”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城主大人日理万机……这,这倒不是……” 赵景任由那裁缝在他身上比划,也不看这边。 “既然不是城主的意思,那这点捕房的内部小事,就不劳烦管事大人您亲自挂心了。” 一句话,如同一扇冰冷的铁门,直接关死了对方所有的话头。 管事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总捕竟是块油盐不进的铁板,半点面子都不给。 所幸,最后的理智,压抑住了他的怒火。 他正了下脸色,略微拱手小声说道:“是在下僭越了,一切当以找大人的意思办。” 随后他便不再多言离开了捕房。 他这样安静的离开,倒是让赵景对他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主。 他前脚刚走,没过多久,几名衣着体面的管事便联袂而至。 他们显然是早已在外面等了许久。 这一次,来的人学乖了。 他们没有半句废话,甚至不敢抬头看赵景一眼,只是痛痛快快地将一叠银票奉上。 每家五十两罚银,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只是,他们送上来的银票,加起来都是一百两的。 看来几家还是消息灵通啊,自己前脚刚在捕房问了这些罪名能罚多少,这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此举也是在侧面向赵景示威,告诉赵景这安平城他终究只是一个外来人。 虽然不知道是捕房内的谁透露了消息,但是赵景压根无所谓,这样反倒能少些费些口舌。 赵景将罚银一一收下。 唯独将王家的那份,轻轻推了回去。 其他几个管事如蒙大赦,领着自家那失魂落魄的少爷,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开。 转眼间,班房里,只剩下脸色煞白的王家大少,还有一个断了手臂、面如死灰的护卫铁叔。 赵景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捕头李忠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李忠却感觉自己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李忠。” “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按我大运律法,该当何罪?” 李忠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回道。 “回禀大人!死罪!” “死罪”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家管事的心头。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个叫铁叔的护卫更是面无人色,他做梦也想不到,不过是想帮自家少爷找回点场子,竟然会惹来杀身之祸! 赵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问道:“这罪名,能不能折算成罚银?” 李忠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大人……律法上,并无此先例。” “哦?” 赵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冰冷和一丝玩味。 “那便是说,这罪名一旦坐实,就别无他法,只能……杀了?” 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家管事再也撑不住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把死死抱住赵景的大腿,涕泪横流。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家公子乃是大运良民,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含了心窍啊!或许……或许是大人您……您记错了?” 赵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管事哭嚎着,一只手却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用尽全力,飞快地塞进了赵景宽大的袖口。 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让赵景的袖袍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好。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可能……还真是我记错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王家大少,脸上竟在一瞬间,露出了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我看王兄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定然不是那种会做出冲动之事的莽夫。” 王家管事何等人精,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是极!是极!都怪我家公子,他素来仰慕大人您的盖世风采,今日在酒楼一见,太过激动,这才失了分寸,不小心冲撞了大人!” 赵景晒然一笑,仿佛真的信了。 “原来如此,不打不相识嘛,误会,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大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快些回家去吧,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回家吃晚饭。” 那边,张卫早已得了眼色,机灵地打开了班房的牢门。 王家大少和他那位断臂的护卫如蒙大赦,急忙跑了出来。 走到赵景面前,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王家少爷,竟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人开恩。” 看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赵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重新归于淡漠。 他当着院中所有捕快的面,施施然从袖中掏出那几张厚厚的银票。 周围的捕快们,呼吸都停滞了,纷纷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然后,一张,一张地,仔细点算起来。 各家都上交了一百两,而王家足足给了五百两。 全部加起来便是九百。 在春水城两千两都分分钟被自己花了个干净,不够啊! 这点钱完全不够自己花销。 这做都是都一次性的买卖,相信经过此次之后,那些大家族也不会再让自己这么轻易的找到机会的。 赵景不急不缓地算够了二百五十两的“罚款”,将其余的拢在一起,又从中抽出一张十两的,一并递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张卫。 “拿去,入账房。” “剩下的,算我请大家伙儿晚上加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赵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记得,跟酒楼说,上硬菜!” 十两银子! 足够在醉仙楼订一桌极其丰盛的酒席了! 整个捕房的捕快,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是恐惧、敬畏、羡慕,以及一丝丝被压抑的贪婪。 张卫愣了一下,旋即胸膛一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大声应道:“是!谢总捕大人关心!” 赵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相信这两日,我的行事作风,大家也都看见了。” “虽然我才刚上任,但是也做出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功绩。” “我也不求各位能像我一样尽心竭力,但从今往后,都把精神给我打起来!这安平城的治安,还要靠各位一同维护!” pUA完之后,他不再理会众人那如同便秘般精彩的表情,径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总捕房。 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捕快,在烈日下,久久无言。 第65章 宴请 与此同时,城主府。 一道身影正穿过幽深的回廊,脚步又急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 正是从捕房回来的城主府管事。 午后在捕房的经历,赵景那张年轻却毫无波动的脸,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不通,赵景如何敢这样做。 并且自己收的好处,如今只能全部吐回去,还要被一个外来户当众折辱。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管事走到一处静谧的书房外,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强行将心头翻涌的火气与怨毒压下。 他整理好微乱的衣冠,换上一副恭敬至极的神情。 “老爷,小的有要事禀报。” “进。” 书房内,传来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 管事推门而入,只见身形高大的安平城主莫林正背对他,临窗而立。 “何事?” 城主并未回头。 管事连忙躬下身,用一种悲愤至极的语气,将今日醉仙楼和捕房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他着重渲染了赵景如何的目中无人,如何的破坏规矩。 如何绕开城主府,私设公堂,滥用刑罚,擅自勒索城中富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这个新来的总捕,根本没把您这位安平城真正的主人,放在眼里!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管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许久,城主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喜怒。 “看来,赵大人真是嫉恶如仇。” “我原本还担心赵大人过于年轻无法将安平城维护好,如今来看赵大人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总捕。” 城主的声音很平淡。 管事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了。 城主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龌龊。 “这些大家子弟,素来霸道横行。” “赵大人,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总捕该做的事罢了。” 管事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还有事?”城主淡淡地问。 “没……没有了。” 管事的声音都在发颤,心底那点不甘与怨恨,被这道冰冷的目光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没有,就退下吧。” 城主重新转过身去,语气随意。 “记着你自己的本分。一天天的别到处闲逛,也要记得自己的正事,忙去吧。” 管事僵硬地行了一礼,如同行尸走肉般退出了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庭院中,被傍晚的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黏腻的冷汗彻底湿透。 城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蠢笨之人 这赵大人看来后台不小,难怪敢如此嚣张,怕不是与府城的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并且他受到了城主的这番敲打,也不敢将自己推测与遭遇随意透露出去。 只能说让那些人自求多福吧,别真的犯了大罪落在赵大人手上,这个总捕可不是之前那位了。 ……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橘红。 赵景信步走回自己租住的小院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院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气派的黑漆马车。 车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垂手静立。 那人见到赵景,双眼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敢问可是赵总捕当面?” 赵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地审视着。 “何事?” 那管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不显谄媚,更无半分倨傲。 “回禀大人,小的是城南‘四海商行’刘大海老爷府上的管事。” “我家老爷听闻大人今日曾莅临商行,深感荣幸,特命小的在此等候,想请大人过府一叙,备了些薄酒,还望大人赏光。” 刘大海? 安平首富。 赵景心头微动。 这人的消息,当真灵通。 自己白日里才去商行随意逛了一圈,他晚上便找上了门。 想来,今日在捕房发生的一切,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估计这是见识了自己的手段,主动上门示好,生怕日后自家出了不长眼的子弟,也撞到自己这把快刀上。 赵景没有说话,还在思考。 那管事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躬着身,耐心等待。 去,还是不去? 这念头在赵景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送上门的好处,没有不收的道理。 这位刘首富既然主动宴请,必然是想谈些什么,也必然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带路。” 赵景吐出两个字,平静无波。 “我也久仰刘老爷大名,既然刘老爷相邀,我岂能切之不恭。” 管事脸上顿时绽放出真切的喜色,连忙转身,恭敬地为赵景拉开了车门。 车厢内饰考究,软垫厚实,一缕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处处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马车行进平稳,很快便在一座气派却不张扬的府邸前停下。 赵景被人迎了进去。 入眼所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典雅,没有半点暴发户的俗气。 看来这位刘老爷,是个有品位的人。 在家丁的引领下,赵景穿过一座花木扶疏的庭院。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并无恶意的目光,从花园深处的假山后投来。 赵景眉头微挑,也不理这视线,继续前行。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一个身穿淡蓝色劲装,手持长剑的少女才从假山后闪出身形。 苏灵儿一双明亮的杏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他!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不行他那么危险,我得快点去告诉师姐!” 少女心中大急,也顾不上练剑了,提着剑,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快跑去。 第66章 夜宴,首富的难事 赵景被引入一间厢房。 房内未见金玉,只见满室紫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安神静气的幽香。 主位上,安平首富刘大海,一个看似普通清瘦的老者,正含笑看来。 他的眼神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赵总捕,年少有为,当真是安平城之幸事。” 刘大海起身相迎,笑容热切,却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显谄媚,更无富甲一方的倨傲。 是个老狐狸。 赵景心中给出评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 “刘老爷客气了。” “以后在安平城,少不得要与刘老爷多打交道。” 两人分主宾落座,三言两语间,仿佛已是相交多年的旧识。 酒宴开始,菜肴如流水般呈上。 其中过半,竟都是以异兽血肉烹制,对武者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这位刘首富,当真是诚意十足。 就在两人推杯换盏,气氛渐入佳境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清月带着苏灵儿,俏生生地立在门口,脸上满是寒霜。 当她看到安然坐在席间的赵景时,那张清丽的脸上,戒备与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她身后的苏灵儿,更是瞪圆了一双杏眼,给自己壮胆。 刘大海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将女儿和她友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瞬间明了七八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竟没有丝毫变化。 “清月,来得正好。” 他指着赵景,语气温和地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的,城里新上任的赵总捕。” 刘清月脸色微微一白,有些失措。 “总捕?” “啊!” 苏灵儿终于忍不住,指着赵景失声叫道:“怪不得你当初说安平城是你的地盘!”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刘大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顺势追问。 “哦?听这意思,赵总捕先前便与小女她们认识了?” 赵景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门口惊魂未定的苏灵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在来安平城的路上,与两位有过一面之缘。” 他现在知道,先前在花园假山后那道窥探的目光,来自何人了。 他在心底,甚至想为这个苏灵儿点一个赞。 刘大海脸上的惊讶更甚,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绝顶重要之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一面之缘?莫非……莫非我女儿先前所说,那位以一己之力,杀散众多盗匪,挽救了整个队伍的少年英雄,便是赵总捕当面?!” 这话一出,刘清月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跟父亲说的是,那是个行事霸道,功法诡异,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可能还有采花恶习的邪道魔头! 怎么到了父亲嘴里,就成了救苦救难的少年英雄了? 赵景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就刘大海女儿这个脑子,怎么可能嘴里会有自己的好话。 好一个刘大海。 这台阶,递得又快又稳,让你无法拒绝。 赵景面上却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夸赞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刘老爷谬赞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也只是为求自保罢了。” “况且,黑风寨匪徒为祸一方,除掉他们,本就是我这个总捕分内之责。” “哎!一码归一码!” 刘大海一脸正色,不容置喙。 “来人!” 那名管事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刘大海沉声吩咐:“速去库房,取三十斤上好的赤牛肉,为赵大人备下!” “是,老爷!”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还是立刻躬身退下。 赵景眉头微皱,故作推辞:“刘老爷,你这是何意?我身为官差,岂能收受如此重礼?这不合规矩。” “赵大人,此言差矣。” 刘大海摆了摆手,一脸的真诚与坦荡。 “我报答的,是大人救下小女的私人恩情,与公事无关,与规矩无关!” “这事就算传到城主耳朵里,旁人也只会赞我刘大海知恩图报,绝不会让大人有半分难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便显得虚伪了。 赵景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算是默认。 三十斤异兽肉,还是上等的,今天这桌上又有不少,看来今晚自己要上高速了。 见赵景“勉为其难”地收下,刘大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实不相瞒,老夫近来,确实有一桩难事,想请赵总捕出手相助。” 赵景心领神会,轻轻呷了一口茶。 “愿闻其详。” 刘大海长叹一声,满面愁容:“我在城外有处工坊,近来怪事频发,工人们被吓破了胆,如今已经彻底停工了。” 赵景问道:“具体是何怪事?” “夜半三更,坊内总会无端响起女人的哭声,凄厉无比,闻者心惊。更有甚者,不少工匠头天夜里在工坊睡下,第二天醒来,竟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数里外的乱葬岗里!” 刘大海皱紧眉头:“如此几番下来,工人们个个精神萎靡,面黄肌瘦,都说是工坊里盘踞着不干净的东西。” 撞邪?还是妖鬼作祟? 赵景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明日,刘老爷派人引路,我亲自去看看便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刘清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 “爹!你不是说,等绝尘师兄来了,让他去解决吗?他的‘浩然剑气’,寻常邪祟根本抵抗不住!” 刘大海立刻瞪了女儿一眼,呵斥道:“你那绝尘师兄,与人约战在即,如今还神龙见首不见尾!工坊停工一日,便要损失不少,我刘家等得起吗!” 刘清月被说得小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满是委屈。 刘大海不再理她,转而对赵景笑道:“况且,此等魑魅魍魉之事,本就该由捕房出面。若不是前任王总捕告老还乡,此事也拖不到现在。如今赵总捕上任,当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赵大人!只要能解决此事,老夫必有重谢!” “份内之事,刘老爷放心。” 赵景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这副模样落在刘清月眼中,却成了贪婪与算计的代名词,她心头火气上涌,忍不住讥讽道:“不过是些刚成型的鬼祟,遇上高手也不是没办法处理,某些人倒是会借机敛财。” 赵景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跟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姑娘计较,没有意义。  要是换别家大少,那可就怪不得赵总捕秉公执法了。 毕竟是大客户的女儿,忍忍就过去了。 赵景这反应,让刘清月更是气结。 刘大海有些淡定地打着圆场:“小女无状,让赵大人见笑了。” 之前推杯换盏间,便知道赵总捕,并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行事无度,性情乖张。 些许气话,伤不得关系。 “不碍事。” 赵景终于抬眼,对着刘大海笑道。 “令媛久在江湖,快意恩仇,自然比我们这些在官府里钻营的人,要通透得多。” 刘大海一听,也只是略显无奈的摇头。 酒足饭饱,赵景起身告辞。 待他坐上那辆来时乘坐的马车,才发现车厢的角落里,已经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 三十斤赤牛肉,已经打包好了。 赵景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思量着明日之事。 第67章 出发作坊 赵景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大道中渐行渐远。 厢房内。 “爹!” 刘清月终于无法再忍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不解。 “这姓赵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先前在外手段何其残忍,言语又是那般轻佻!这几日我也听说了他的各种胡作非为。您怎么能信他,还要把家里的事交给他去办!” 刘大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清月,你久在江湖,我看是把你待傻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黑风寨的山贼,哪个手上没有人命?对付这些亡命徒,难道还要跟他们讲江湖道义不成?” “我看你是在那些名门正派里待得太久了,连人心险恶都快忘了。” 刘清月被父亲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紧紧攥着拳头。 “可是……” “我觉得刘伯伯说得对。” 一旁的苏灵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那天要不是他,我们可能真的就……” 刘清月猛地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妹。 “灵儿!”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若是绝尘师兄在此,他定会用堂堂正正的剑法将贼人尽数诛灭,绝不会用那等折磨人的酷烈手段!更不会像那姓赵的,行事轻浮,毫无君子风范!” “我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行走江湖,当行得正,坐得端!你可千万别学了那人的做派!” 苏灵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刘清月见说不通父亲,又气又急,索性拉着苏灵儿,转身便走。 厢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刘大海端着茶杯,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这女儿,还是太嫩了。 从她当初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刘大海便已察觉到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尤其是在提到那个神秘的少女“素素”时,刘大海第一时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后女儿眼中的恐惧与赵景追杀时的那种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追着那等存在一路袭杀,这个新来的赵总捕,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再结合他入城这短短数日的雷霆手段,还有城主府那耐人寻味的沉默。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刘大海的心中逐渐成型。 这个赵景,怕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人。 也只有那里面的人,才敢在安平城如此肆无忌惮,行事毫无顾忌。 这个推断,是在他邀请赵景时完全没有想到的,直到今晚,将女儿口中的信息与赵景本人的表现结合起来,才豁然开朗。 “呵呵……” 刘大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就是不知道城里其他几家,什么时候才能看透这一层。 若是他的推断成立,那这安平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算赵景拿刀直接从他们身上刮肉,他们又能说个不字? …… 夜色如墨。 赵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袱放在桌上。 打开来,三十斤赤牛肉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与精纯的能量。 他没有急着去修行那门诡异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磨刀不误砍柴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用这些大补之物,将《燃血真功》快些大成。 待到奇经八脉尽数贯通,自身血气总量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无论是修行还是对敌,都将更强一筹。 好在这些异兽肉,一般都是用了特殊材料腌制,至少能够保证一月之内不会腐坏。 倒也不用急急忙忙的全部吃完。 他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脑海。 【悟道经】 随着心念一动,他便沉入悟道经,而身上的血气也在快速奔涌消耗。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 昨夜经过多次,尝试他的任脉终于开始松动了,估计今晚或明日就能打通第一条八脉了。 当赵景神采奕奕地来到捕房时,一眼便看到了那辆停在门口的黑漆马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刘家的马车。 捕房门口来来往往的捕快们,都下意识地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赵景神色如常地走进捕房。 他点了张卫,又随意叫上一名身手还算矫健的捕快郝大强。 “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趟。” “是,大人!” 张卫二人连忙应声。 当他们跟着赵景走出大门,看到赵景径直走向那辆豪华马车时,两人脸上的惊诧几乎掩饰不住。 他们早就看到这辆马车了,本以为是刘首富有什么公事要办,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在此专程等候赵大人。 赵景没有理会手下们的心思,他知道,这是刘大海在向整个安平城释放一个信号。 刘家,与他这位新任总捕关系匪浅。 或许,那只老狐狸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几人坐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城外缓缓驶去。 车厢内,张卫摸着身下柔软的锦垫,忍不住感叹道:“大人,不愧是安平首富,这马车,比城主大人的官轿还要气派!” 另一名郝大强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 赵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对这些话置若罔闻。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城外那座怪事频发的工坊。 妖鬼作祟吗? 正好,看看成色如何。 第68章 白影 马车驶出安平城,车轮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变成了颠簸的土路。 城内的繁华与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 十几里外,一座占地广阔的工坊出现在视野中。 高高的院墙圈起了十几亩地,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忙活声,还有一股刺鼻的染料味道顺着风飘来。 这竟是一座染布坊。 赵景刚下马车,就看到工坊门口几个无所事事的护院,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见到赵景一行人,他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工坊管事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脸谄媚的笑意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浓浓忧色。 “可是总捕大人?您可算来了。” 赵景迈步走进工坊,只见院内数百名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巨大的水力染缸翻滚着五颜六色的液体,一匹匹白布被浸入,再被拉出,晾晒在空地上,宛如一片片彩色的云霞。 然而,在这片看似热火朝天的景象下,工作的工人们却个个精神萎靡,动作迟缓。 赵景的目光扫过他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不是说停工了?” 管事苦着脸,凑上来说道。 “回大人的话,这怪事只在晚上发生,白天倒是风平浪静。” “工人们手停口停,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钱过活,实在熬不住,就主动请愿,白天继续干。” 赵景心中了然。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查案这种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他侧头对身后的张卫和郝大强吩咐道。 “你们两个,去四处查查,问问工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在来的时候赵景已经把大概情况都与他两说了,张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他们的描述,又是夜半哭声,又是鬼打墙,很像是鬼物作祟的特征,恐怕此地可能真的要废弃了。” 赵景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鬼物作祟,不都是索命的吗?” “这里这么多人,只是精神虚弱,并无性命之忧,怎么会是鬼物?” 这话一出,张卫的脸上反倒露出一丝讶异,仿佛赵景问了个极为外行的问题。 “大人,能直接害人性命的,那都是成了气候的厉鬼,或是死前怨气滔天的凶魂。” “像这种刚形成不久,或者没什么执念的寻常鬼物,力量很弱,也就只能搞些恶作剧,吓唬吓唬人,吸食些阳气罢了。” 张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所以,属下猜测,这工坊里,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有枉死之人,化鬼了?” 赵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是他自己眼界浅了,自己遇到的鬼物,都是春水城经年沉淀的,个个都是凶残至极的存在,倒是让他忽略了这种“入门级”的小鬼。 赵景语气淡然。 “你们先查,看看工坊里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或者,能不能找到受害者的尸身。” “是,大人!” 张卫和郝大强立刻领命而去。 两人在偌大的工坊里盘问了许久,几乎把所有工人都问了一遍,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就连那几个声称自己半夜醒来,发现身在乱葬岗的工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当时脑袋昏沉,像是做了个噩梦。 眼看天色渐晚,依然毫无所获,赵景心中有了决断。 他将二人叫回身边,沉声道。 “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啊?” 郝大强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张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终究比郝大强多了几分沉稳。 赵景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怕什么?” “这些工人之前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哪个丢了性命。” “万事有我!” 听到这话,两人心中的恐惧仿佛被驱散了不少,连忙躬身应是。 赵景去找管事安排住处。 他一走,郝大强就忍不住凑到张卫身边,压低声音骂道。 “他娘的!他自己攀上了刘首富的高枝,就拿咱们的命不当命,这算什么事啊!” 张卫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犯什么浑!” “赵大人初来乍到,正是要提拔心腹的时候,这种机会你不顶上去,还想等着天上掉馅饼?” “现在不玩命表现,以后大人凭什么带你玩?” 郝大强被骂得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不多时,赵景走了回来。 “管事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厢房,晚饭也一并解决了。” 话音刚落,张卫和郝大强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应道。 “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赵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们一眼。 刚刚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 这就想通了? —————— 夜晚。 三人没有回厢房,而是直接在大堂里坐下,桌上摆着管事送来的瓜果吃食。 郝大强殷勤地给赵景倒了杯茶。 “大人,您先歇着,我和张哥守着就行,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叫您。” “嗯。” 赵景应了一声,便靠在一张躺椅上,闭上了双眼。 他并非真的休息,而是心神沉入了脑海。 体内缓缓运转《燃血真经》,有别人在自己不好使用悟道经,但是正常修炼还是可以的。 如今的他也已经不惧偷袭,就怕自己找不到敌人在哪! 他其实并不认为这里真的有鬼。 自从原身死过一次后,他对阴邪气息的感知就变得异常敏锐。 但从踏入这座工坊开始,直到此刻深夜,他都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阴冷气息。 这大概率,是人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猛地一个激灵,从一种奇异的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竟然睡着了? 他睁开眼,只见大堂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面的桌子上,张卫正趴在那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而原本坐在张卫身边的郝大强,却不见了踪影。 赵景站起身,走到张卫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反应。 他皱了皱眉,将一丝真气渡了过去。 真气如一根细针,刺入张卫体内。 “啊!” 张卫猛地惊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茫然与疲惫,显然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当他看清眼前的赵景,又发现郝大强不知所踪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不等赵景开口,张卫便慌乱地解释道。 “大人!郝大强说他守前半夜,后半夜会叫醒我的!” 这个安排,他们当时一起商量的,赵景自然知道。 张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莫……莫不是郝大强去上茅房了?” 赵景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算是去茅房,也该先叫醒你。” “走,去找找。” 两人刚要迈步走出大堂,动作却猛地一僵。 隔着空旷的庭院,他们清楚地看到,那扇原本从内关好的大堂大门,此刻竟是大开着的。 一道惨白的影子,如鬼魅般,正从门外一闪而过! 张卫惊得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 然而等他望向身旁,却只看到一道残影。 赵景早已如离弦之箭,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瞬间便已冲出大堂,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69章 真假虚实 夜风如刀,裹挟着染料坊特有的刺鼻气味,在空旷的院落里盘旋呼啸。 那道一闪而逝的惨白影子,在远处墙角处倏然一拐,便彻底融入了黑暗,再无踪迹。 赵景的身影爆冲出去,足尖在青石踩出一声声重响。 然而,当他绕过墙角,眼前却是一条空荡荡的过道。 月光惨白,照得地面一片雪亮,却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他停下脚步,双眼微阖,心神彻底沉凝,仔细感应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妖鬼的阴邪气息。 这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邪门。 赵景眉头紧锁,看来还是得先找到失踪的郝大强。 他转身回去,朝着来时的大堂方向走去,先回去找张卫会合再说。 可当他一只脚刚刚踏入大堂的门槛,瞳孔便骤然一缩。 大堂内,空无一人。 只剩一盏油灯在大堂之内倔强的燃烧着。 张卫,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赵景霍然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郝大强正一手提着裤子,另一手揉着肚子,满脸菜色地从暗处走出。 他看见赵景之后,连忙快走几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赵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去了何处?” 郝大强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苦着脸回道:“大人,许是下午那一餐油水实在太足了,我的肚子消受不起,实在憋不住,闹腾得厉害。” 赵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那你,为何不叫醒张卫?” 郝大强闻言,脸上露出一l脸错愕。 他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叫了啊!大人,我就是叫醒了张哥,跟他打了声招呼,这才急匆匆去的茅房啊!” 赵景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叫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张卫当时陷入的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沉睡,自己是渡入了一丝真气才将其强行惊醒。 那种状态,绝非寻常人能叫醒的。 眼前这个郝大强,有问题。 赵景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张卫刚刚说出去寻你了,你们没碰上?” “什么?” 郝大强有些疑惑,自己去上茅房都早已讲过,怎么还出去寻自己? 赵景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是他让我留在此处等你。这样,我们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了,就拉动烟火为号,在原地等候。” 郝大强看起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虽然觉得这安排有些不妥,但见赵景神情笃定,也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点头。 “是,大人!” 两人就此分开,一左一右,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坊复杂的建筑群中。 郝大强并未发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自赵景的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的裤腿,瞬间便渗进了布料之内。 赵景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缕血丝传来的感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好好!他娘的,把老子当曰木人搞是吧! 等着吧! 两人分开不久,赵景便清晰地感觉到,郝大强在远处的一个库房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夜空中却迟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烟火信号,看来并不是找到了张卫。 赵景眼神骤然一冷,不再等待,身形一晃,便朝着“郝大强”停留的位置大步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刚走出没多远,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郝大强”所在的方向迎面快步走来。 是张卫! 张卫看到赵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表情,连忙小跑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刚刚追着您出去,可一转眼您就不见了,这工坊跟迷宫似的,可把我急坏了!” 赵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你从那边过来,可有见到什么人?” 张卫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安静得瘆人。” 就在此刻,赵景心中一动。 那缕血丝的感应告诉他,本已停下的“郝大强”,又开始移动了! 他不再废话,对着眼前的张卫沉声道:“跟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出膛的炮弹般窜出,径直朝着“郝大强”此刻所在的位置狂冲而去。 这一次,赵景的脚步声沉重如雷,毫不掩饰! 黑暗中,那代表着“郝大强”的感应点似乎被惊动,位置迅速变换,最终在一条狭长的过道尽头再次停下。 赵景与紧随其后的张卫来到过道口。 这里空空如也,两侧都是紧闭的库房门,只有惨白的月光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两道墨痕。 赵景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过道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小柴房外。 也就在这时,旁边院墙的阴影里,又是一阵微不可察的响动。 那片熟悉的惨白影子,如惊鸿一瞥,再次从远处的黑暗中掠过! 这一次,像是在挑衅。 张卫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景,眼中满是恐惧。 然而赵景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柴房的木门,不为所动。 虚虚实实,故布疑阵么? 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并拢,对着那扇门,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门后,郝大强赫然站在那里!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是一种呆滞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赵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劲。 而他身旁的张卫,则在看清门内景象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与骇然。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面!” 第70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留下! 赵景探出一指,一缕微不可察的真气,如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郝大强的眉心。 “唔!” 郝大强浑身猛地剧烈一颤,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旋即重新聚焦,整个人像是溺水之人被猛地拖出水面,大口喘息着,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赵景,又环顾四周狭小逼仄的柴房,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疑。 “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赵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声音平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们分开前,约好了做什么?” “分开找张卫啊!” 郝大强想也不想地回答,随即他的目光越过赵景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其身后,同样一脸目瞪口呆的张卫。 他顿时又惊又喜。 “大人,您找到张卫了?” 说着,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张卫,语气里满是不解。 “张哥,我当时不是叫醒你,说我去上个茅房吗?你怎么……” 张卫的脸上一片煞白,他使劲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飘。 “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无形的毒蛇,顺着他们的脊梁骨一路爬上后脑,让头皮阵阵发麻。 郝大强声音开始发颤,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咱……咱们……该不会是被鬼迷眼了吧!” 两道惊恐到了极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景,企图在赵景身上找到一些安全感。 赵景眉头紧锁,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最终沉沉地点了点头。 “看来,此地的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张卫和郝大强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耽搁,像两个受惊的鹌鹑,死死跟在赵景身后。 可一行人刚走到大堂门口,赵景的脸色却猛地一变,身形骤然一顿,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肌肉都扭曲了起来。 他对着身后的二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娘的!我的肚子……也开始疼了!” 郝大强看着赵景那痛苦不堪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议道:“大人,要不……我们先冲出去,您随便找个草丛解决一下?” “我有洁癖!得去茅房那边上。” 赵景一脸狰狞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有蚯蚓在皮下蠕动。 “哎哟……不行了!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支脱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大人!别分开啊!” 张卫在后面焦急地嘶声大喊,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只能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郝大强的胳膊,急忙说道。 “你不是刚去过茅房吗?!快!带路!跟上大人!” 郝大强被他抓得一个趔趄,连连点头,可刚迈出两步,却又一脸茫然地停了下来,眼神空洞。 “茅房……茅房在哪来着?” 张卫一听,肺都快气炸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几近破音。 “你他娘的不是刚去过吗?!” “我不知道啊!” 郝大强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只记得自己去了茅房,可那地方到底在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张卫彻底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再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 此刻,工坊的另一边。 赵景的身形快速,一脸焦急的来到一排散发着恶臭的长茅厕前,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便挑了个隔间便钻了进去。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一道惨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浮现,缓缓的走到了茅房不远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茅房内,赵景焦急又痛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了出来,充满了虚弱感。 “好疼!嘶……得快些解决才行,必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白色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随即,一阵幽幽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缓缓散开。 “别走~~~~留下来,陪我吧~~!!!” 茅房中的痛哼声,戛然而止。 那白色身影似乎对这个效果极为满意,见里面的人被吓得不敢出声,便又开始幽幽地重复。 “陪~~我!” 它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它的脚下,一戳血丝,正顺着地面的缝隙,如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它的腿。 就在那缕血丝附着上去的刹那,茅房内,赵景淡漠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好啊。” “我现在就出来陪你!”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赵景栖身的茅房木门,瞬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成漫天木屑,夹杂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开来! 那白色身影反应极快,在异变发生的瞬间,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暴退! 赵景的身影从破碎的木屑中一步踏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给你打上了导航,你还能跑到哪去? 他体内《燃血真经》轰然运转,磅礴的血气瞬间鼓荡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影子,以一种狂猛的姿态,猛地追了出去! 那白影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对工坊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辗转腾挪之间,身影在复杂的建筑群中忽隐忽现,眼看就要消失。 可赵景上了标记,岂能让它轻易走脱!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地面瞬间龟裂,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跃上房顶,无视所有障碍,循着最短的直线距离,如猛虎下山般狂追而去! 很快,一白一黑两道快到极致的影子,一前一后,从大堂前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门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 原本还在为茅房位置发愁的张卫和郝大强,先是被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骇得魂飞魄散,随即就看到了后面紧追不舍,煞气腾腾的赵景。 张卫当机立断,暴喝一声。 “走!跟上大人!” 郝大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心里暗骂,他娘的这句话压根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两人二话不说,也立刻拔腿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那白影便一头窜出了工坊,发疯似的钻入了旁边的山林之内。 赵景眼中寒芒一闪,毫无犹豫,如影随形地跟了进去。 山林中,地势陡然变得复杂,树影幢幢,怪石嶙峋,宛如恶鬼的獠牙。 那白影依靠诡异的身法,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让它惊骇欲绝的是,无论它如何腾挪闪避,身后的那道身影不仅没有被甩开分毫,反而像附骨之疽,越追越近! “等着吧!看老子今天不把你皮扒了!” 赵景充满暴戾的叫嚣声从后方传来,清晰地钻进它的耳朵里,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人了! 或许是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前面的白影。 只见它速度猛然暴涨,身形快得都像是要留下了残影一般,竟然一下子就窜出了老远,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爆发秘法!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他此刻的速度已是极限! 眼看着那白影越拉越远,很快就要脱离血丝的感应范围。 赵景眼神一狠,牙关紧咬。 不管了!今天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老子留下! 下一刻,那附着在白影身上的血丝,猛地一动,不再是简单的攀附,而是如同活过来的毒虫一般,直接钻进了它的衣物之下,狠狠刺入皮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山林! 狂奔中的白影,身体猛地一个失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钳狠狠攥住,速度骤失,整个人在惯性下狼狈地翻滚着,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最终像一袋垃圾般趴在了一棵大树下。 第71章 江湖儿女一身傲骨 赵景冰冷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棵大树下。 那道之前快到匪夷所思的白影,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那里,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哼。 他缓步上前,很快就来到了白影面前。 只见这人身上披着一件白色斗篷。 赵景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头上的白色兜帽,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狠狠向后一扯! 兜帽被掀开。 月光下,露出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一张五官清秀,甚至称得上白净的年轻脸庞。 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冷汗,双眼紧闭,牙关死死咬着嘴唇,肌肉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痉挛,显然他体内的那缕血丝,正在疯狂翻江倒海。 赵景没有半分同情,单手拎着他的后领,像是拖着一条死狗,直接转身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 审问不是他的强项,也懒得在这里白费力气。 那小白脸被他拖得在地上摩擦,强忍着体内钻心般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朝廷鹰犬!不得好死!” 赵景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漠然的说道:待会你就知道什么叫朝廷鹰犬了。 没走多远,林子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张卫和郝大强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当他们看清赵景手上拖着的人时,两人都愣住了。 看来赵大人真把这“鬼”给抓住了! 待到走近,看清那张痛苦扭曲的年轻面孔,两人脸色显得十分气愤。 搞了半天,装神弄鬼的,是个人? “大人!” 张卫上前,等待指示。 赵景将人往地上一丢,那年轻人顿时又是一声闷哼。 “绑了。” 他淡淡地吩咐道。 张卫和郝大强七手八脚地解下自己的腰带,将那年轻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就在他们低头忙活的时候,那缕血丝,便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收回了他的体内。 一行人押着俘虏,很快回到了工坊的大堂。 张卫将那年轻人往地上一推,过来请示。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赵景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名字。”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那小白脸,倒也硬气,只是冷笑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摆明了不合作。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梁镜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郝大强见他这副模样,想起自己刚才被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心头火气上涌,抬脚便踹过去。 却被张卫一把拦住,大人都还没发话呢! 赵景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梁镜天的眉心。 梁镜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自忖武功虽然不如赵景,若不是爆发的秘法哪里出了问题!这人绝对抓不到自己! 自己意志力坚韧,绝不会屈服于寻常的拷问。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缕内气,从赵景手中渡入他的体内。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大堂! 梁镜天只感觉,一枚烧红的钢针从额头插入,随后便在体内肆意游走。 这种感觉和刚刚爆发秘法时遇到的状况差不多! 随后这梁镜天,疼的在地面翻来覆去的嚎叫。 却愣是没有讲出来什么。 赵景有些纳闷,这么能抗?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专业,他转头看向正在旁边的张卫和郝大强。 “你们来审吧,我对于这方面还是没有什么经验。” 张卫和郝大强闻言,直接躬身令命:“是!” 随后张卫便一脸坏笑的说道:“大人!观他言行举止,应该是个在江湖之中厮混的绿林好汉!” 梁镜天冷哼一声:”哼!我等江湖儿女的骨气,岂是你们这些鹰犬能够折辱的!“ “对喽!就数你们最有骨气,最讲快意恩仇,目无法纪!大人,且等上一会,我俩去去就回!” 张卫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张卫向赵景问了茅房的大概方向之后,接着他和郝大强便一脸狞笑的走出了大堂,不知道去忙活什么去了。 赵景闲来无事,也坐回桌子旁吃着瓜果。 而倒在地上的梁镜天则还是没有缓过来。 等了许久之后,就见二人一人提着一个大桶走了进来。 人都还没走进来,赵景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屎尿味道。 他一脸无语的直接将吃到一半的东西丢在桌上,准备看看这两个人怎么表演。 ”砰!” “砰!” 两只木桶被重重地放在梁镜天脑袋两侧。 梁镜天看着身边的两大桶“生化武器”,脸上的不屑和鄙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张卫对着赵景说:“大人!对付市井无赖得施威,而对付这些个心比天高的江湖人则是折辱。若是让大人恶心到了,也请大人担待一下。” 赵景很想找个借口溜走,但是需要保持人设,还是得留下来。 还是这些老油条有招啊! 梁镜天看着身边的两大桶,直接急了。 “你们怎可如此折煞于我!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梁镜天便直接挣扎好像真的要与旁边的二人拼命一样。 郝大强一脚将他踹得重新趴在地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张卫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梁镜天,循循善诱。 “现在老老实实地招了,咱们大家都省事,你说对不对?” 梁镜天都还没有说话,郝大强便插话:“招也得先喂了再招!要不然不白忙活了!” 说着他便捏着鼻子,拿起大勺子便在桶里搅拌了起来。 那场面,简直是人间地狱。 随后,他舀起满满一大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往梁镜天嘴边送去。 郝大强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梁镜天确信这家伙是真要给自己先喂上一勺! 他直接挣扎,双腿一蹬,便将那一勺东西给踢飞。 郝大强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松手了。 只是大堂内被突然洒了一大片,场面不堪入目。 赵景捂了下额头,直接站起身,离开这个位置。他要去寻个上风区域,实在是有点臭。 张卫则开骂了:“郝大强!你他娘的这点事都出纰漏?” 此时郝大强已经捡回来勺子,没有言语,满脸狞笑,看来是准备超级加倍了。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梁镜天本就因血丝的折磨而心神虚弱,此刻已经被这阵仗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若真喂上这一勺,那以后自己在江湖之中也不用混了,甚至还可能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就对了嘛!” 张卫接过话头之后,连忙阻止了还在行动的郝大强。 换了个没有味道的位置之后,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这片染料坊的地皮,本就是他梁家的祖产。 很多年前,家中遭遇变故,便被刘大海趁虚而入,用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了过去。 如今他学了些武艺,便想着回来报仇。 但他不是想杀了刘大海,他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要伪造此地鬼物盘踞的假象,将此地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地价跌到分文不值,然后再亲手用低价买回来,好让那刘大海也尝尝当年他们家承受过的滋味! 听完这番话,赵景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冷冷地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控制他们两个的?” 提到这个,梁镜天表情上显的并不愿意交底。 郝大强作势直接前去拿勺子。 梁镜天见状,也只能隐去眼中的怨恨,将东西老实交代出来。 “这是我用阴物,再配上迷魂草,制成的一种特制香料。” “此香无色无味,对你这种武功高强的人没什么大用。” “但对付普通人,却能让他们在半梦半醒之间,听从我的一些简单耳语暗示,并且事后会记忆模糊。同时,香里的阴气会侵入他们体内,让他们身体虚弱,精神萎靡。” 赵景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张卫对被叫醒一事毫无印象。 而张卫心下也嘀咕难怪郝大强会记不起茅房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回事。 阴物,居然还有这种妙用。 赵景看了看,刚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特制迷香。 此人的内气并不算强,估计也就是刚刚打通了几条经脉的通脉境初期。 但那一身轻功确实诡异强悍,飘忽不定。 也难怪他有胆子搞出这么多名堂,若非遇上自己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恐怕还真能让他得逞。 第72章 鬼使香 天色刚蒙蒙亮,染料坊外便传来了工人独有的喧闹声。 紧接着,一辆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华贵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来,停在了工坊门口。 赵景一行四人,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梁镜天,直接上了车,车轮滚滚,朝着安平城内驶去。 只留下工坊的管事,呆呆地看着大堂内那一片狼藉,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古怪味道,茫然地挠着头。 …… 刘府。 大厅之内,光洁如镜的地砖,映照着梁镜天跪在中央的狼狈身影。 “刘大海!若不是你这奸商!我们梁家何至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梁镜天双目赤红,对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刘大海怒声咆哮,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旁边的客座上,赵景三人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刘府提供的精致糕点。 张卫与郝大强吃得津津有味,昨夜折腾一宿,又没吃早饭,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而赵景则没有什么胃口。 至于看管犯人,这满院子的刘家护院,还轮不到他们操心。 刘大海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你父亲嗜赌成性,败光家财,此事满城皆知。” “你家的地,早已荒废多年,那价钱,也是你爷爷亲口定下的,与我何干?”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梁镜天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讥讽。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下的套子!引我父亲步步沉沦!你们这些商人,见利忘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阴损事做不出来!” 刘大海闻言,放下茶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疯言疯语,与你无话可说。” 一直站在刘大海身侧,默不作声的刘清月,此刻却忍不住站了出来。 她看着梁镜天,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与真诚。 “我爹爹为人仁厚,绝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这位兄台,你家中定然还有其他人,你大可回去问个清楚,或许是他们记错了什么,让你误会了家父!”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江湖气,天真而纯粹。 梁镜天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情绪瞬间失控。 “家里人?我家里人早就死光了!全都死光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刘清月嘶吼,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 “如今只剩我一个了!你懂吗!” 刘清月被他吼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着嘴唇,清澈的眼眸里,泛起浓浓的歉意与同情。 赵景听得有些腻了,直接站起身。 “人给你抓到了,事情也问清楚了,我便不多留了。” 刘大海立刻起身,对着赵景郑重行了一礼。 “有劳赵捕头,管家,送赵捕头。” 就在赵景转身离开大堂的瞬间,他身后,隐约传来了刘清夕那带着一丝恳求的声音。 “爹爹,他……他也怪可怜的,不如……” 煞笔。 赵景心中只有这一个评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出了府门,管家满脸堆笑地跟了上来,将一沓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赵景手里。 赵景没有推辞,入手便知分量不轻。刘老爷还是讲究,估计给的都不是大额银票,好花销出去。 他也不是小气之人,回到张卫和郝大强身边,拿出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一人一张。 “拿着。” 两人看着手里银票,呼吸都瞬间粗重了半分。 五十两!这可是他们小半年的俸禄! 而赵景自己拿到的也不多,有九百五十两。 下午回到衙门,其他人看到他们三人,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有捕头李忠,拿着名册走了过来。 “大人,郝大强和张卫今日的巡城班次,是旁人顶替的,你看这……” “让他们俩找时间替回来就行。” 赵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径直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总捕房,关上了门。 他盘膝坐下,准备继续冲刺【燃血真经】。 傍晚时分,赵景从衙门出来,正准备回家,却在街角碰上了正在补班巡街的张卫。 张卫见到赵景,连忙上前行礼。 “大人。” 他神色有些凝重,凑近了低声说道。 “大人,有一事,属下想向您禀报。” “说。” “属下下午当值时,脑袋清醒了些,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张卫的语气透着一丝后怕。 “那梁镜天所用的特制迷香,在禁册中似乎有个名号!” “叫‘鬼使香’,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阴毒之物!普通人若是闻得多了,阴气侵脑,最终会变成痴傻之人,再也无法恢复!” 赵景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原以为那只是特殊的迷魂香,没想到竟是如此恶毒的东西。 若是那些工人没有及时搬走,每日里吸着这“鬼使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人,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能确认?”赵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但要最终确认,还需将那迷香,送到衙司里的官医处查验一番便知。” 赵景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那个从梁镜天身上缴获的迷香,递给张卫。 “明日一早,你便送过去。” “若查明确是鬼使香,你直接来找我,我们一同去刘府提人。”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了。 若真是鬼使香,那梁镜天,就必须关进衙门大牢,由朝廷律法处置,绝不能让刘大海私下解决了事。 赵景没吃晚饭,他要留着肚子,回去吃那一大块赤牛肉。 他要争取在今夜,打通奇经八脉中的第一条! 回到家中,他没有费心去炖煮,而是直接用烈火炙烤。 他不太想吃炖肉。 大块的赤牛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他风卷残云般将其全部吞入腹中。 入夜,赵景盘膝而坐,腹中赤牛肉所化的磅礴气血,如同奔涌的岩浆,在他体内激荡。 在悟道经的幻境之中,【燃血真经】全力运转,牵引着这股庞大的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紧闭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猛然一震! 仿佛一道无形的堤坝被轰然冲垮!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雄浑的内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贯通了一条全新的通道! 奇经八脉,任脉,通! 赵景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盈不少的内气,嘴角微微勾起。 …… 深夜,刘府。 一道身影,提着一个食盒,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外的两名护院,对此竟没有丝毫察觉。 刘清月推开柴房的门,借着月光,看到了依旧被五花大绑,蜷缩在角落里的梁镜天。 第73章 ”侠女仁心“ 柴房内,月光透过门缝,洒下一道惨白的光。 刘清月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梁镜天,脸上流露出来一丝担忧。 梁镜天看到是刘清月进来,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她将食盒轻轻放下,柔声说道:“梁兄,我知道你今日滴水未进,特意给你送些吃的。” “爹爹那边,我会替你求情的,梁兄再忍耐些时日便好。” 梁镜天闻言,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没想到,刘大海那种唯利是图的奸商,竟能生出你这般侠肝义胆的奇女子!” 刘清月秀眉微蹙,不悦道:“梁兄!我爹爹为人仁厚,行得端坐得正,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你一定是误会了!” 梁镜天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哼!你知道你爹想怎么处置我吗?”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了毒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千里之外!” “我苦练十几载的功夫!他一句话便要尽数废去!你还敢说他仁厚?!” “什么!” 刘清月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总是和蔼可亲的父亲,背地里竟能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 这与她心中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侠义世界,背道而驰! 梁镜天将她的动摇尽收眼底,声音愈发凄切,仿佛杜鹃泣血。 “刘姑娘,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清月心中那扇名为“侠义”的大门。 她对梁镜天此刻的绝望感同身受。 苦练武功十几载,竟要因一次无伤大雅的装神弄鬼,就要被尽废武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见刘清月仍在犹豫,梁镜天再次加了一把火,声音里带着决绝。 “此番若能脱困,我必将远走高飞,与刘家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刘姑娘,求你,助我这一次!” 刘清月的犹豫,被梁镜天的”一笔勾销“四字给直接抹消了。 只见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梁镜天的请求 然而,她并未发现,梁镜天那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的不是感激,而是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 翌日,天光微亮。 赵景神清气爽地推开院门,一股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昨夜,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体内那股奔腾的气血终于冲破了关隘。 奇经八脉,任脉,通了! 内气虽然涨幅不多,但是一旦八脉全部打通,那将是极大的提升。 赵景赶到衙司时,张卫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 “大人!属下一早便找人查验过了,那些迷香,确是鬼使香无误!”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转身,带着张卫便朝着刘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刚到刘府门口,便见刘府的管事正一脸焦急地从里面冲出来,神色慌张,差点一头撞在他们身上。 管事一看到赵景,声音都变了调。 “赵大人!您可算来了!出事了!老爷有请!” 刘府,那座关押梁镜天的小院内。 气氛冰冷得仿佛能凝结出寒霜。 “什么!跑了?” 赵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仅仅晚了一天,就让这个祸害给溜了! 同样冷着脸的,还有站在一旁的刘大海。 而他身边的那些护院,则一个个垂着头,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张卫在现场仔细查看了一番,捡起地上那断成几截的绳索,面色凝重。 “大人,这绳索断口不一,像是被内气强行崩断的。看来,这梁镜天一直都在隐藏实力,昨夜趁人不备,自行脱困逃走了。” 赵景看了一眼那绳子,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看来,当真是一个狡猾狠毒的贼人!”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自己那道血丝的威力,何其霸道,连化形的妖魔都难以处理。 侵入梁镜天体内后,早已将他的经脉腐蚀不少。 一个区区通脉境,凭什么还能保留实力,挣断绳索? 此事,必有内鬼。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质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梁镜天所为,又不曾坑害他人性命,何来狡猾狠毒一说!” 刘清月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为梁镜天鸣不平的倔强与天真。 赵景这次可没惯着她。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刘清月。 他朗声说道:“你知道他使的什么手段吗?若不是你家工坊那些工人机灵,知道闹鬼便早早搬了出去。被他用那‘鬼使香’夜夜熏着,不出半月,一个个便会阴气入脑,尽数变成痴呆之人!”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他这手段,可比直接杀人,还要恶毒百倍!” 刘清月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鬼使香? 变成痴呆?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只看见赵景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让她无所遁形。 她不着痕迹地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与慌乱,强撑着说道:“工坊内的人又不傻,遇见闹鬼之事,自然早就搬走了!哪会真被熏那么久!”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刘大海口中发出,充满了疲惫、失望。 “赵大人,我也是知道他竟敢使用此等阴损之物,才下定决心要废他武功。原本想着,给他留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唉,还是被他给逃了。” 赵景深深地看了刘大海一眼。 而刘大海看向赵景的眼神中,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赵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了。此子轻功了得,一旦被他脱困,入了江湖,恐怕是再难抓住了。” 刘大海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决绝。 “大人放心,我已经派了人手出去,并且托了江湖中的朋友帮忙留意。此事,我刘家一定会有个交代,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那就有劳刘老爷费心了。” 赵景点了点头。 “我们走。” 他带着张卫,走出刘府大门,赵景心中一片清明。 刘大海这种在商海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何其精明,却在这件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只能说,家贼难防,家门不幸。 赵景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对自己血鹤之力的绝对自信,梁镜天不可能有破局之力。 而刘大海,怕是仅凭一颗通透玲珑的人心,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老狐狸,最后将此事尽数揽过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梁镜天逃出去之后,第一个要报复的,除了刘家,定然还有他这个亲手将其擒获的捕头赵景! 虽然他并不怕,还有些欢迎。 自己如今的仇家,也不算少了。 一个不知所踪的女鬼,一只叫嚣着要报复的杂毛老鼠,一个身份神秘的素素。 如今,又多了梁镜天。 哎…… 赵景在心中轻轻一叹。 只恨自己手段还是低微,才留下这么多后患。 第74章 莫明的密信,挑衅 回到衙司之后,赵景依旧是那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衙门里的大小事务,自有李忠去处理,他乐得清闲,落得个上下都开心。 更何况,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 从春水城到安平城,自己的行踪并非什么绝顶机密,那只叫嚣着要报复的杂毛老鼠,说不定哪天就会寻上门来。 唯有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暖黄。 赵景走回自家院门前,脚步却微微一顿。 只见门扉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他伸手取下,布袋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纸张之类的东西。 赵景推门入院,反手将院门闩好,这才走到石桌旁,将那布袋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华美优雅,内容却让他眼神一凝。 “今夜五更,王家车队私盐,过城北乱山口。” 赵景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手便将其放在了石桌上,并未有任何行动的打算。 想伸张正义,就堂堂正正来衙司报案。 这都还畏首畏尾,偷偷摸摸,属实有鬼。 前几日,他接连两次拿王家开刀,在旁人看来,这梁子已是结下了。 这种时候送来这样一封密信,不像是举报,更像是想拿自己当枪使。 甚至,这可能是王家自己布下的一个套子,就等着他往里钻。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决定等明日天亮,再交由李忠去查。 …… 第二日,天光大亮。 赵景来到衙司,直接将李忠叫到了自己的总捕房。 他把那封密信丢在桌上。 “你看看。” 李忠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惊疑,抬头看向赵景。 “那大人昨夜……” 赵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淡淡地打断了他。 “你看着查一下吧,先不说是不是王家的对头想借刀杀人,万一是王家给我下的套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扣了他们的人,到现在王家连个屁都没放,安静得有些过头了,确实可疑。” 其实赵景并不知道是,这些大家族在城中眼线众多。 他上次那番胡搅蛮缠,吃相难看的强硬操作,连城主管事那样的地头蛇都给硬生生摁了下去,至今没敢掀起半点风浪。 管事的沉默,已经向所有人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如今的安平城里,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来触赵景的霉头。 李忠闻言,心中顿时了然,立刻躬身领命。 “遵命!属下这就去查!” 赵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准备关起门来,继续练功。 可他刚坐下不到半个时辰,总捕房的门便被“砰砰”敲响。 李忠去而复返,神色间满是凝重。 “大人!乱山口那边出事了!发生了命案!” 赵景猛然睁开眼。 乱山口。 这不正是那封密信上所说的地方。 “走!” 赵景带着李忠与几名捕快,立刻朝着城北方向赶去。 报案的是个住在城郊的猎户,今天一早准备进山,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来衙门。 乱山口离安平城不远,约莫五里路程。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到了山口附近。 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等他们来到现场,却发现已经有一群人在此地忙碌。 李忠见状,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大喝。 “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乃是案发现场,怎敢随意破坏!” 一个管事模样的小厮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哎哟,各位官爷可算来了!我们是宏利商行的,这些都是我们商行的货。” 李忠眉头紧锁。 “都死人了,你们还惦记着自己的货?” 那小厮一脸苦相,无奈地摊了摊手。 “官爷,没办法啊!周围那些村民,可不管什么案发现场,我们若不快点来收了,等他们回过神来,这货可就会被他们搬空了。” 李忠转过头,对身后的赵景低声说道:“大人,这宏利商行,正是王家的产业。” 赵景的目光扫过凌乱的现场,淡淡地开口。 “带人去查,看看是什么情况。” 李忠在现场仔细勘验许久,快步回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 “大人,王家那边的人说,车上运的只是寻常货物,不知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死者伤口全是d刀伤,切口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出手之人武功不弱。” “而且所有伤口形制相似,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景的目光扫过一具具尸体,眼神平静。 “一个人?” 李忠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很有可能!属下斗胆猜测,或许就是那送信之人所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近北边道上传闻,出了一个悍匪,外号‘血煞刀’,手段狠辣,专使一口快刀,据说曾以一人之力,将为祸多地的黑风寨杀得只剩残兵败将。” “如今这现场又是刀伤,属下觉得,可以顺着这个血煞刀的线索查下去。” 赵景闻言,一脸无语。 那些从他刀下侥幸逃生的黑风寨余孽,居然还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号。 自己查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他们的货呢?” “既然人死了,那运的东西呢,仔细查了没有?” 李忠立刻躬身:“已经派人顺着车辙印追下去了。另外,属下在车辕附近,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粗盐颗粒。” “他们,十有八九运的就是私盐。” 话音刚落,远处一名捕快高声喊道:“头儿!赵大人!这边有发现!” 赵景与李忠对视一眼,立刻走了过去。 在乱山口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地面有明显的踩踏痕迹。 那捕快指着凌乱的脚印汇报道:“大人,您看,这里的脚印杂乱,方向各异,从数量和深浅判断,当时至少有三到四人埋伏于此。” “而且,附近只有人足,没有发现马匹或骡车的印记,他们就算劫了货,也根本没法运。” 赵景看着那些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植被,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衙门的捕快,虽然武功平平,但论起查案的门道,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李忠沉吟片刻,断然道:“看来不是那什么血煞刀。悍匪独行,不会搞这种多人埋伏的把戏。” “这些人藏匿于此,既不为劫货,更像是单纯为了杀人。恐怕,是王家的对头下的手!” 赵景听着他的分析,淡淡开口:“你先按这个方向去查,但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了结。” 李忠心头一凛,瞬间领会了赵景的言外之意。 这桩命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分明就是那幕后送信人的手笔。 对方见赵景接到密信后毫无动静,竟是等不及了,索性直接痛下杀手,制造命案,强行将赵景拖下水! 一想到自己竟被一个藏在暗处的人如此算计,李忠便感到一阵燥热。 而赵景心中,更是杀机暗涌。 他被人盯上了。 —————— 一行人收队回到衙司,王家派来的人早已等候多时,声泪俱下地请求赵景为他们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赵景面色沉静地应下,言辞恳切,保证绝不会放过这等穷凶极恶之辈。 送走王家人后,派去追查货物的那名捕快也回来了,禀报说在城外五里处找到了货车,车上装的,满满当当,全都是粮食。 李忠凑到赵景身边,低声道:“大人,王家动作真快,已经把东西换了。” 赵景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去晚了,被他们抢先一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对他而言,这并不重要。 私盐比官盐便宜,买的也多是些贫苦百姓,王家要赚这份钱,只要不太过分,他可以当没看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傍晚,赵景回到家中,脑中仍在思索那个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 当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时,脚步倏然一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房间的桌案上,静静地摆放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灰色布袋。 一股怒火,从赵景心底轰然窜起,瞬间冲上了头顶! 居然敢闯老子空门! 他一步踏入,目光如电,扫过屋内。 陈设分毫未动,仿佛无人进来过。 但这比翻箱倒柜,更让他怒火中烧。 安平城,不能允许有这么串的人! 赵景走到桌边,拿起布袋,从中拿出一张纸条。 这次举报的是城中另一大户萧家商行,言之凿凿地写明了萧家在何处的仓库囤积陈年药材,冒充新药低价卖给百姓,谋取暴利。 赵景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昨日,毫不犹豫地制造了几条人命。 今日,更是直接想在城内搞鬼! 这是在逼他,按照对方画好的道,一步步走下去。 赵景将纸条攥在手心,内气催动,纸张瞬间化为齑粉。 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等着吧! 第75章 尾行 夜色深沉,城南一处偏僻的药材仓库。 仓库内,十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颜色暗沉的药材,浸入一口沸腾的大锅,捞出后又迅速用某种特制的粉末进行包裹,原本的陈旧之气竟被掩盖了大半。 而在仓库外百米处的黑暗中,几道黑影如雕塑般蛰伏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时,另一道黑影从远处疾驰而来,悄无声-息地融入队伍,压低了声音。 “头儿,盯梢的人回报,那姓赵的,依旧没有出门的意思。” 为首的蒙面人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 “他不想管,我们就让他不得不管!” “上面说了,这是送给他的功劳,他不能不接着!” “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动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还未下达冲锋的命令,远处街角却骤然亮起一排火把,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火光下,赫然是一队身着公服的捕快! “撤!” 为首的蒙面人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命令。 十几道黑影瞬间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那些气势汹汹赶来的捕快,貌似没有发现这些在暗处的黑衣人,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接冲进仓库,将里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伙计全部按倒在地。 …… 另一边,那伙蒙面人一路疾行,很快便钻进了一处更为偏僻的小院。 确认无人跟踪后,众人才松了口气,三两下便将夜行衣与蒙面巾扯下,露出一张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院中的一口枯井。 为首那人则径直穿过院子,拐到一间偏房门前。 他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信封。 他走上前,拿起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写得什么?” 一个平淡中带着一丝好奇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这声音如同鬼魅,让那首领的身体瞬间僵直,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扭头,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般向后弹开,并大喝一声”有人!“ 赵景。 他并未理会那人的惊恐,只是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桌上的信件,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与前两封如出一辙。 内容也很简单,只是让他们暂时收手,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了然。 为了跟上这群滑溜的家伙,他用龟息术,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这才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路尾随至此。 而那些捕快,也是他偷偷溜出院子后,临时召集的人手。 他本意只是想惊走这伙人,免得他们又在城中制造杀孽,随后暗中跟踪他们直接找到幕后黑手。 倒没想到,这幕后之人竟如此谨慎,连自己的手下都留了一手。 “唰唰唰——” 院内其他人反应过来,瞬间将赵景团团围住,兵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景问道:”你们是何人,帮谁办事?“ “你又是何人!” 其中一人厉声喝问。 赵景了然,这批人根本不认识自己,这些人看来是分批协作的。 他也不再废话将这些黑衣人擒下来一问便知。 “锵!” 长刀出鞘,刀身在昏暗的房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血色光芒。 下一瞬,赵景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一道鬼魅,直接从包围圈的缝隙中穿过,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刁钻诡异的弧线。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阴冷的煞气便扑面而来,让他们心神一滞,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迟滞,已然决定了他们的结局。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两人捂着断掉的右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赵景没有丝毫停顿,脚下步伐变幻,燃血真功催动,体内气血奔涌,整个人如同虎入羊群。 他的刀法,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简单、直接、致命。 这些所谓的死士,在他面前,便如同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惊煞!” 赵景一声低喝,刀势陡然一变,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摄人心魄。 剩余的几人被这股气势所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景的身影在他们之间穿梭,刀光每一次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声惨叫与倒地的闷响。 转瞬之间,屋内便只剩下那名吓破了胆的头领,正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赵景一步上前,脚尖轻轻一点,便将其踢翻在地,长刀的刀尖,冰冷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院内,除了赵景,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他收刀入鞘,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烟花,拉动引线。 “咻——砰!” 一朵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 等了许久,巷道外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李忠又带着一队捕快冲了进来。 李忠带着人冲进院子时,闻到的是浓郁的血腥气。 可他看到的,却是诡异的寂静。 除了满地翻滚呻吟的黑衣人,院中唯一站着的,只有那个手持长刀,身姿笔挺的背影。 赵景。 李忠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他们手脚筋骨尽断,却无一人死亡,这种精准的控制力,让他心头发寒。 他再看向毫发无伤的赵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 赵景并未回头,只是将刀缓缓归鞘。 “把人都带回衙门,关进大牢。”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李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挥手,让手下的捕快上前捆人。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从外面匆匆跑来,急声禀报。 “大人,仓库那边的人都已扣下,正在清点那些伪劣药材,请大人示下,如何处置?” “按律法处置即可。” 赵景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萧家这些事都不重要,这群死士后面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 一行人押着犯人,浩浩荡荡地返回衙司。 这一次,赵景没有回家。 夜色下的总捕房,灯火通明。 赵景在大院中将审问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李忠,没等李忠过去,城主府的管事来了。 赵景眉梢微挑,来得这么及时。 还是那个管事,只是脸上再无上次在来说和的倨傲,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 他对着赵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赵大人,城主听闻城中似有不小的动静,特命小的来问问,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城主府帮忙?” 李忠站在一旁,看着管事这副前后不一的嘴脸,眼中满是诧异。 这才几天功夫? 他可是清楚记得,前些日子,这管事还敢当面给赵景甩脸子。 赵景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贼人,想在城中作乱,已经被我一网打尽了。” “夜深了,你回去吧,莫要让城主大人为这点微末小事挂心。” 那股不容置喙的驱赶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管事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那……小的便不打扰赵大人办案了。”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李忠看着管事狼狈的背影,再看看自家大人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悄无声息地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大牢深处。 …… 赵景在总捕房内修炼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色刚露出鱼肚白。 一脸倦容,双眼布满血丝的李忠,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赵景面前,羞愧地一拱手,神色颓败。 “大人,属下无能。” “那些人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刑房里的手段,小的都用遍了,可……什么都没审出来。” 刑房的手段他都用了个遍,可那群人就像感觉不到疼痛的木头,宁死不开口。 赵景缓缓睁开眼,一夜的修炼,让他神完气足,与李忠的疲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着李忠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依旧平静。 “那就小心些。” “别全弄死了。” 李忠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别全弄死了。 他瞬间明白了赵景的言下之意。 这是要他杀鸡儆猴。 “属下,明白了。” 李忠应了一句,躬身退出了总捕房。 能下杀手,那自然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狠厉。 第76章 釜底抽薪,功法进展 一座亭台水榭,雕梁画栋的奢华庭院内,名贵的熏香气味,却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污染,显得分外诡异。 廊柱上,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被死死绑着,浑身鞭痕交错,皮开肉绽,口中的惨叫早已嘶哑得不成调。 “啪!” 最后一记鞭响戛然而止。 内室的珠帘被人掀开,走出一个身穿宽大丝绸睡袍的年轻人。 他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 “行了。” 年轻人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那赵总捕,通脉境的高手。一个小厮盯梢,盯不住,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执鞭的护卫闻言,立刻停手,敬畏地单膝跪地,向那俊美公子请罪。 “只是……一下子折了我们l六个通脉境的死士,着实有些可惜了。” 公子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精致的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而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踱步到池边,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给他好处也不愿意要,此人这么能折腾,安平城,不需要这么危险的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看来这安平城只能换一任总捕了。” 公子转过身,看向一直侍立在旁,气息渊渟岳峙,一看便是内气有成的老者。 “裘老,那些死士,应当无事吧?” 被称为裘老的老者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公子放心,行动之前,他们便已服下‘半日散’。算算时辰,现在也应该发作了,神仙难救。” “嗯。” 公子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他的底细,继续给我查,我要知道他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裘老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公子,此人锋芒毕露,不似前任那般好拿捏。我们这么快就动他,会不会引起府城那边的注意?” 公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日桃花,绚烂夺目,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裘老,你忘了?这安平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方洲的两大武林天骄约战在这。” 他捻起一撮鱼食,洒入池中,引得群鲤疯狂争抢,水花四溅。 “届时,城中龙蛇混杂,各路江湖好汉齐聚一堂。” “江湖嘛,最不缺的就是打打杀杀。” “死个把不听话的总捕,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侧过头,对着裘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您说,是吧?” 裘老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也绽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苍老而洪亮。 “哈哈哈,公子高见!届时,就让老夫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年轻气盛的总捕大人!” …… 安平城,衙司大牢。 阴暗潮湿的监牢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李忠看着牢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张脸铁青。 这些人,全都七窍流血,死状安详得诡异,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早已没了心跳。 赵景将人教给他,没想到竟然出了此等纰漏。 李忠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来到了总捕房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赵景听完,脸上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好狠的手段。 好果决的心性。 这幕后之人,是个角色。 “此事不怪你。” 赵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放下茶杯,看着垂头丧气,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李忠。 “你不用放在心上,对手比我们想的更谨慎。” “线索断了,就从头再查。”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他语气一转,吩咐道。 “另外,你去通知王家,就说杀害他们商队伙计的凶手,已经全部伏法,这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是,大人!” 李忠重重点头,心中对赵景的敬畏与感激又深了几分,领命大步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赵景一人。 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脸冷笑。 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滴水不漏。 跟老子搞这种?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到时候跟老子的刀玩心眼去吧! …… 接下来的五天,安平城风平浪静。 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仿佛真的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可这种平静,反倒让赵景觉得有些烦躁。 李忠每日都会来汇报,但却没有什么新进展。 仵作从那些死士的尸体中,验出了一种由数种名贵药材混合而成的奇毒,无色无味,根本无从追查来源。 而死士的身份,也如石沉大海,在城中查不到任何户籍记录。 他们藏身的那处宅院,是之前认定为鬼物盘踞之地,原主人早在一桩惨案后,就举家搬离。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全部中断。 赵景坐在总捕房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借刀杀人?打击王家和萧家? 格局太小了。 能培养出这么多通脉境死士的势力,又岂会看得上那点蝇头小利?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景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便暂时不去想。 在这世上,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如今《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已经逐渐摸到了一些苗头,还是趁热打铁,努力修炼吧。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五感六识,心神彻底沉入一片无垠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他将外界的一切纷扰,连同那个藏头露尾的敌人,都暂时摒弃于脑后。 恍惚间,他仿佛化作了虚无,回到了母体之内,回到了那个最原始、最纯粹的状态。 “观想自身,追寻体内第一口气的残留……”这是他经过理解之后的功法大意。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六识被他一一斩断。 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的身体,都在感知中迅速远去,化为一片虚无。 恍惚之间,他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间壁垒。 周围不再是冰冷的虚无,而是一片温热、粘稠、却又无比安宁的黑暗。 耳边,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是他的,却又与他血脉相连。 这是……母体之内! 他成功了,他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起点,化作了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没有思维,没有记忆,只有最纯粹的生命本能。 探寻那一口所谓的“先天之气”。 它不在经脉,不在丹田,更不在血肉之中。 它虚无缥缈,仿佛只是一个概念。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一瞬,还是千年。 就在赵景的意识几乎要与这片混沌彻底同化时。 嗡! 在他观想中的体内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亮,悄然浮现。 那是一缕气。 一缕与他后天修炼出的所有内气、血气都截然不同的气。 它古老、苍茫、纯粹,仿佛是构成他这个“生命”的最根本源头。 它生来便在,亘古长存。 太素之气! 找到了! 转醒过来的赵景,已经隐约能感受到身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太素之气。 他心神一动,在心中观想悟道经。 只见那古朴的竹简之上,在最后赫然多出了一个全新的选项。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成了! 赵景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的悟性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有了这口先天之气作为根基,他便能真正开始修炼这门功法。 三境有望了! 第77章 魔胎初啼,山中异象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衙司的青瓦飞檐染上一层暮色。 赵景走出总捕房,准备回家。 路过前院院内,张卫正同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猎户皮肤黝黑,身上带着一股山林草木的气息,神情间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惊疑。 赵景的脚步微微一顿。 张卫眼尖,瞧见了赵景,立刻恭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 他侧过身,向那猎户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安平城的总捕,赵景赵大人。” 猎户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学着张卫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 “大……大人好。” 赵景的目光落在那猎户身上。 “你们继续。” 张卫见状,连忙说道:“大人,这位是城里的老猎户王二,他说在城外山里,发现了一些怪事。” 接着张卫示意王二,王二定了定神,这才开口。 “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昨天在城东三十里外的山内打猎时,天快黑的时候,看见对面山头,亮了一下。” 他比划着,似乎想让赵景更明白。 “就一下,一道青色的光,很亮,绝对不是火光。” “小的寻思着,那山里头平时鸟不拉屎的,别是出了什么精怪,就赶紧下山,今天进城卖了货,就想着来官府报个案。” 赵景听完,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看向张卫,问道:“平时这种异状多吗?” 张卫摇了摇头,神色也有些凝重。 “大人,这是头一回听说。往日里猎户们来报案,要么是说哪家猎户失踪了,要么就是山里出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让我们贴个告示,提醒旁人别去。” 赵景心中微动。 隔着一座山都能看见的青色光芒,绝非凡物。 或许是什么天材地宝出世,也可能是有异兽盘踞。 值得过去看看,若真是异兽,那也省得自己花钱买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猎户身上。 “你明日可有空?” “啊?” 王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有,有空!小的今晚就住在城里。” “明日一早,来衙司门口等我,带我过去看看。” 赵景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是!小的明白!” 王二连声应下。 之后张卫便与这王二一起出去,看来是打算一起吃个饭。 赵景回到家中后,盘膝坐在房中。 好不容易寻到那一口太素之气,他打算今晚先不练《燃血真功》。 先去巩固一下这口太素之气先。 观想出悟道经之后,赵景将念头沉向《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黑暗与混沌再次将他包裹。 这一次,他不再是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先天之气,而是以那缕已经找到的“太素之气”为引,开始按照功法所述,淬炼自己的肉身。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与《燃血真功》那种催生血气的霸道不同,这门功法更像是一种从根源上的重塑。 赵景调整呼吸,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绵长如游丝,身体随之诡异地律动。。 那缕太素之气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头贪婪的饿兽,开始疯狂吞噬他体内磅礴的血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深处传来,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雄浑血气,正被那一缕微弱的太素之气一丝丝地同化、污染。 然后化作一种全新的、带着诡异气息的养分,反哺向他的皮膜。 他体内的血气,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赵景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催动功法,将更多的血气加速修炼。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痛苦而又玄妙的蜕变中时。 一声微弱至极,却又清晰无比的啼哭,突兀地响起。 “哇——” 这声音,不似凡间婴儿,反而带着一种源自太古的魔性,仿佛在引诱他放弃抵抗,沉沦于这片温暖的混沌,回归永恒的死寂。 赵景心神剧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都开始模糊。 但他道心坚固,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传来,瞬间挣脱了那魔音的诱惑。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景猛然睁开双眼,额头上已满是豆大的汗珠,背后衣衫尽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皮肤,上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泽,却又在光泽之下,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 他能感觉到,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胎衣”,正在他的皮下缓缓成型。 修炼此功也是一样分为三境,不过前面一境一样是改造肉身。 这功法的第一境也是改造肉身。 至于二镜,《燃血真功》是修炼内气,《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则是养出魔气。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赵景便带着张卫,与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猎户王二汇合,三人朝着城东的黑风山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王二在前方引路,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半遮的山峦。 “大人,就是那座山头,前晚那青光就是从那儿亮起来的。” 一行人弃了马,又徒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赵景的脚步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王二,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前方的山路上,赫然出现了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几片被撕碎的布料散落一旁,周围的草木上,更是溅满了点点血滴。 一柄断裂的猎刀,斜插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王二的脸色瞬间白了。 “昨日……昨日我下山时,这里还干干净净的!” “锵!” 张卫已然拔出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环顾四周。 赵景的面色却依旧平静,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血腥气很浓,而且很新鲜。 “跟上。” 他站起身,顺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是浓郁。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们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被嚼碎的“咔嚓”声,以及撕扯皮肉的粘腻声响。 三人拨开眼前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张卫和王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两头半人多高,身着道袍,形似猿猴,却浑身长满暗红色长毛的怪物。 正蹲在一具早已血肉模糊、分不清人形的尸体旁。 它们用锋利的爪子撕扯着血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鲜血淋漓。 那尸体从衣着上看,同样是个猎户。 这两个怪物虽未化形,但已经能够人立而行,显然是开了灵智的,已经是妖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两头妖怪猛地抬起头,一共三只灵性的眼睛,盯住了赵景三人。 只见其中一个只妖怪,站起身来,还颇有礼貌的拱了供手:“倒是让三位见笑了!” 第78章 山中恶客,初闻清妙山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妖则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嘿嘿笑道:“我还没吃饱呢!这又送上门来了。” 那只彬彬有礼的妖怪闻言,回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还不是你馋嘴!” 瞎眼妖怪满不在乎地用爪子挠了挠身上杂乱的红毛。 “平日里分的那么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那还不得多吃一些。” 它瞥了一眼赵景三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不说,我不说,这深山老林里,又有谁知道?大不了我们待会儿把这里打扫干净。” 张卫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能口吐人言的妖怪。 而旁边的猎户王二,更是双腿一软,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 瞎眼的妖怪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你这般污秽,待会儿让我如何下嘴。” 那只“懂礼数”的妖怪没有再理会同伴,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的赵景,它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凝重与警惕。 “三位能在此处遇上我俩,也只能怨你们自己命不好了!” 赵景却像是没听见那话语中的杀意,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口。 “你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他看到了它们身上那虽然破旧,但样式统一的道袍,心中便有了猜测。 这绝非山野精怪,怕是有来处的。 既然对方这么喜欢装模作样,想必也很乐意在“临死”的猎物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来历。 果不其然,那瞎眼的妖怪听到问话,挺了挺胸膛,朗声说道:“那就让你们死个明白!我们乃是清妙山外门弟子,奉命来此,寻一件宝物。” 它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那礼貌妖怪猛地一回头,用阴冷的眼神制止了。 “什么都往外说,你是不怕晋阳师兄到时候拿你去炼了吗?” 瞎眼妖怪脖子一缩,瞬间噤声,显然对那“晋阳师兄”,充满了恐惧。 礼貌妖怪这才满意地转回头,再次对着赵景三人拱了拱手,只是这次的动作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森然的杀机。 “请诸位,上路吧!” 话音未落。 那“懂礼数”的妖怪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被狰狞取代。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炸响,腥风扑面! 两头妖怪的身躯骤然膨胀了一圈,一丝暗红色的妖气如火焰般升腾,将它们身上的破旧道袍撑得猎猎作响。 它们脚下的地面轰然龟裂。 下一瞬,原地只剩下两道残影。 空气中传来尖锐的呼啸,那是利爪撕裂气流的声音! “完了!” 张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只看到两道模糊的红线暴掠而至,那股浓烈的血腥妖气几乎让他窒息,连拔刀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就是妖怪! 凡人根本无法抵挡的存在!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却比它们更快。 赵景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淡漠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出现在那瞎眼妖怪的身前,无视了它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利爪,简简单单地,一拳递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气劲。 只有一只平平无奇的拳头。 瞎眼妖怪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屑,利爪之上妖气更盛,径直抓向赵景的拳头,它要将这只不知死活的手臂连同主人的身体一起撕碎! “砰!!!” 拳爪相交的瞬间,爆发出的却不是闷响,而是一阵令人腐蚀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瞎眼妖怪脸上的不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痛苦。 “滋滋……” 宛若开水洒在了冰面上,从它的爪子开始,沿着它的手臂,一路蔓延至肩膀! 瞎眼妖怪只觉得他的爪子,有一条细微的火蛇正在随意搅动! 而赵景,在对拳之时,便被那妖怪强大的力量,震得整个手臂都断了。 只不过随着体内血丝缠绕过去,就像缝补的丝线一般,整条手臂正在快速的恢复。 “啊——!” 瞎眼妖怪凄厉的惨嚎还未完全出口。 另一道红影已经如鬼魅般绕到了赵景的身后,那礼貌妖怪的脸上写满了残忍的快意,锋利的五指闪烁着幽光,直取赵景的后心要害! “大人小心!” 张卫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嗤啦!” 衣衫破碎,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出现在赵景的后背。 礼貌妖怪一击得手,正欲狞笑,将爪子深捅,搅碎这人类的心脏。 可下一刻,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它感觉自己的爪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住了一般! 只见赵景背后的伤口之中,没有鲜血喷涌,反而像决堤的蚁穴,涌出无数纤细诡异的血色丝线! 那些血丝仿佛拥有生命,带着一股源自九幽的阴冷与贪婪,顺着它的爪子,疯狂地反向缠绕而上! 一股足以让它魂飞魄散的危机感,轰然炸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 礼貌妖怪怪叫一声,当机立断,妖力爆发,身形猛地向后暴退。 可已经晚了。 “滋滋滋——” 青烟冒起,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血丝触碰到它利爪的瞬间,便开始了疯狂的腐蚀与吞噬! 它引以为傲的坚硬指甲,它用妖力淬炼的皮肉,在那诡异的血丝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木! “啊啊啊!” 剧痛与恐惧让它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它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妖力,竟被那血丝飞速地腐蚀! 就在此时,求生的本能让它与另一只断臂的妖怪同时张口。 “噗!”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妖雾,从两头妖怪的口中喷出,瞬间笼罩了这片山坳。 张卫和王二只觉眼前一白,随即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连方向都无法辨别。 “快走!” 雾气中,传来礼貌妖怪惊惶失措的尖叫,带着哭腔。 然而,对于拥有【血鹤之力】的赵景而言。 这片妖雾,形同虚设。 在他的感知中,那两团慌不择路的妖血,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清晰无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影在雾中一闪而逝。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骨头折断声,伴随着瞎眼妖怪戛然而止的哀嚎,在浓雾中响起。 紧接着。 是另一声重物坠地,以及四肢骨骼被硬生生踩碎的闷响。 当妖雾渐渐散去。 张卫和王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见那两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妖怪,此刻正如同两条被抽了筋骨的死狗。 一个整被赵景捏着脖子,浑身冒烟。 另一个则四肢尽断,瘫在地上,连哀嚎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而赵景,正一手一个,提着它们的脖子,将它们扔在地上。 他那身被划破的衣服下,背后的伤口早已愈合,不见一丝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将两头小妖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天虚玉碟……我们是奉命出来寻找天虚玉碟的!” 那只礼貌妖怪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声音颤抖地哀求着。 “饶命!饶了我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赵景的脚,踩在了它的脑袋上,微微用力。 “天虚玉碟,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只有师兄们才知道,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只负责在指定的山头里寻找,找到了便能换取赏赐!” 赵景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清妙山。 天虚玉碟。 还有那位,能让小妖闻之色变的晋阳师兄。 “咔。” 他脚下发力,那小妖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另一只瞎眼妖怪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开口求饶,便被赵景一脚踢碎了喉骨。 做完这一切,赵景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了两头妖怪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体内的血丝摇摆了起来。 两股远比之前山贼精纯、磅礴的妖血,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红色丝线,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体内。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传遍四肢百骸。 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血丝,正在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壮大、凝实。 这妖血,对他而言,简直是大补之物! 就在他沉浸于力量增长的快感中时,他并未察觉到。 在他心神深处,那卷古朴的【悟道经】竹简,竟是微微泛起了一道极其黯淡的灵光。 两股涌入他体内的妖血,在流经神魂之时,被【悟道经】强行析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虚无缥缈的青色气息。 那缕青气,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悟道经】的竹简之内。 第79章 天虚玉碟 山风吹过,卷起浓郁的血腥与焦臭,钻入鼻腔,却无法吹散张卫心头的冰寒。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具扭曲变形,冒着青烟的妖怪干尸,又看了看身前那个衣衫破碎,却连一丝伤痕都未留下的背影。 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妖怪。 能口吐人言,能施展妖术,凡人碰见必死无疑的妖怪。 可是在这位赵大人面前,它们却脆弱得如同两只被随意踩死的虫子。 张卫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他咽了口唾沫,却根本无法滋润分毫。 一旁的猎户王二,早已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臭。 赵景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失态,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体内奔涌壮大的血丝,那股力量带来的满足感,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妙。 这妖血,果然是大补之物。 哎!只可惜上次让那个素素跑了! 他转过身,淡漠的目光落在张卫身上。 张卫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恐惧与激动而剧烈颤抖。 “大……大人神威!” “今日之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张卫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无比坚定。 他很清楚,自己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眼前的赵大人,就是这安平城里最粗、最硬、最不能得罪的大腿。 衙司内总有各种传闻,府城有一批能人,能与妖魔争锋! 现在这能人已经出现自己的眼前了! 赵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猎户尸体。 王二哆哆嗦嗦地爬了过去,在那尸体破碎的衣物里翻找了片刻,终于摸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布袋。 布袋里,是一块刻着“刘三”名字的木牌。 猎户时常面对猛兽,在身上带块牌子,也能在发生意外之后,让人给家里托个信。 “是……是刘家村的刘三,他家里……还有个婆娘和娃子……” 王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之余,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王二稍微处理了一下那具尸体,以防被猛兽吃了,等他下山时会将刘三的死讯告知他家人,到时候还会带人上山收尸。 待王二处理完毕后,赵景将目光投向了王二最初所指的那座山头。 “带路。” 一行人绕过这片血腥之地,继续向山林深处进发。 望山跑死马。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之下。 王二指着半山腰处的一块凸起岩石。 “大人,那晚的青光,好像就是从那附近亮起来的。” 悬崖高达数十丈,几乎是笔直向上,只有一些风化的石缝与稀疏的藤蔓可供攀爬。 张卫抬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 “大人,这……”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后退几步,抬头打量着这片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崖壁。 在他眼中,这并非绝路。 那一道道风化的石缝,一块块凸起的岩棱,都是可供借力的阶梯。 张卫和王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皆是面露难色,这等悬崖,就算是最厉害的采药人绑着绳索,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赵景接下来的动作,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燃血真功》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息自身体内部升腾而起。 下一瞬,他没有如猿猴般借力腾跃,而是猛地一踏地面! “轰!” 脚下坚硬的岩地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整个人宛如出膛的炮弹,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劲风,狂暴地冲向那冰冷的崖壁! 张卫和王二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只见赵景运劲,在各种微小的岩石凸起中腾挪。 就像一个虽然有些笨拙,但是力气极大的攀岩选手一样。 片刻之后,赵景便落在了那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目光一扫,便发现在岩石后方的一处崖壁裂缝中,正静静地嵌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碟,通体古朴,色泽非玉非石,表面光滑,却没有任何纹路。 它就那么安静地卡在那里,周围的崖壁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赵景伸出手,想要将它取出。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碟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斥力猛然传来,仿佛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的手硬生生弹开。 “嗯?”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不信邪,催动血气,再次伸手抓去,这一次,他用上了足够的力道。 然而结果依旧。 那玉碟周围三寸之地,仿佛自成一界,任何外力都无法侵入。 他心念一动。 一丝丝纤细诡异的血色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如同一群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那层无形的壁障。 “滋滋——” 宛如滚油浇入雪地,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那无形的壁障剧烈地波动起来,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晕浮现,与血丝纠缠在一起,彼此消磨。 赵景面无表情,只是加大了血鹤之力的输出。 更多的血丝涌出,将整个玉碟包裹成一个血色的小茧。 青光越来越弱,最终发出一声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轻响,彻底消散。 赵景伸手,轻易地将那枚古朴的玉碟,从崖壁中取了出来。 玉碟入手冰凉,质感温润,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随后他又在上面,小心的向下攀爬,虽然摔下去也死不了,但是刚装完逼,便来个狗吃屎,谁也不想这样。 下来之后,赵景脸色凝重。 张卫小心翼翼的问:“大人?” 赵景有些晦气的说道:“上面什么都没有,白费功夫!” 这话一说出口,王二直接跪了下来。 “大人!我真的没有骗你啊!我那日所见的异样光华,确实是从那儿放出的。” 张卫也想开口解释,不过被赵景制止了。 “我又没说你骗我!这天色也不早了,回去吧。你之后若是还能再看见那异状,可以再来寻我。” 赵景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拿了玉碟,毕竟这玩意与妖怪有关,知道太多对他们也没好处。 回到安平城时,已是晚上。 赵景回到家中锁好院门,他进入主屋,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将那枚从山中得来的“天虚玉碟”,放在了桌上,仔细端详。 他尝试着将自身的血气注入其中,玉碟毫无反应,如同一块顽石。 他又尝试以精神感知,同样是石沉大海,探不到任何玄机。 除了材质特殊,这东西看起来,与一块普通的玉石摆件,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那什么清妙山,派出门下弟子来寻找此物,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这块好看的石头。 赵景皱起了眉头。 看来,想要解开这玉碟的秘密,还需要特殊的法门。 或者说,是需要一个契机。 —————— 与此同时,云雾缭绕的清妙山中。 一处清幽的洞府内,身着鹅黄纱裙的素素,正抱着一名青衣道人的手臂,不住地摇晃撒娇。 “晋阳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去帮我报仇啊?” “如今过了那么久,万一那人跑了怎么办” 晋阳放下手中的一枚玉简,无奈地看了眼缠着自己的小师妹。 “眼下宗门正在全力搜寻‘天虚玉碟’,此事关系重大,师尊亲自下了法旨,不得有误。你的那点小事,先放一放。” “又是找那破碟子!” 素素不满地嘟起了嘴,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旁,撇嘴道:“我可听说了,那里面,就算我们进去了,也是捡些残羹剩饭。” 听闻素素这样说,晋阳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妖争!机缘一事,虚无缥缈,谁又能说得准?” 他看着素素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 “此次若是能多寻回几枚玉碟,师尊他老人家一高兴,待到那时,说不定,还能破例带你进去见见世面!” 第80章 新线索,风波又起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屋内,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烤肉香气久久不散。 赵景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异兽肉蕴含的庞大能量,在他体内化作滚烫的洪流。 《燃血真功》的运转速度,在《悟道经》的加持下,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血气如江河奔涌,冲刷着经脉壁垒。 咔。 体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又一条经脉通了。 半个月,三条经脉贯通。 奇经八脉,已通其四。 这种修行速度,堪称恐怖。 但代价同样巨大。 刘大海送来的兽肉早已消耗殆尽。 赵景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积蓄,去城中采购。 即便刘大海打了招呼,给了七折优惠,赵景的钱袋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总捕头一个月的俸禄,十两银子。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对于赵景来说,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 修炼资源,永远是武者面前的大山。 更何况是他这种开了挂的。 还是缺钱啊! 赵景收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院墙之外,人声鼎沸,比往日喧嚣了数倍。 最近的安平城,很乱。 大量手持刀剑、气息彪悍的江湖武人涌入城中。 他们都是为了观摩那场传得沸沸扬扬的决斗。 独孤绝尘对战墨惊鸿。 据说是方洲武林年轻一辈的两位天骄。 赵景对此毫无兴趣。 凡俗武学,再天骄,也不敌妖魔,更何况他们的武学也不是通幽武学。 此事在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慕名而来的武者,让本就鱼龙混杂的安平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治安压力陡增。 赵景起身,换上捕头的公服,腰挎制式长刀,前往衙司。 衙司之内,气氛同样紧张。 所有捕快都已到岗,神色肃然。 赵景点了张卫与郝大强,准备开始今日的例行巡街。 刚走出衙司大门,一道身影便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 是李忠。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曾睡好。 “赵头。” 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看了一眼赵景身后的张卫和郝大强,欲言又止。 赵景会意,对身后两人道。 “你们在此稍候。” 他与李忠走到衙司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中。 “查到了?” 赵景开门见山。 李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重压。 “头儿,那些死士的来历,我可能摸到一些眉目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说。” “之前说过仵作在那些死士的胃中,发现了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药材残渣。” 李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片干枯的黑色药草。 “这些药材非常罕见,衙司里的医官都不认识。我花了半个月时间,跑遍了城内所有的药铺,终于在城西的百草堂找到了线索。” “百草堂?” “对。我在百草堂院中,发现了这种黑色药草!更可疑的是他们并没有售卖这种药草,我估计这药草可能来自化外之地!” 李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而百草堂背后的大东家,就是张家。” 张家。 赵景眼神微动。 这张家没听说过啊? “张家……”赵景沉吟,“安平城内有张家吗?” 李忠点点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敬畏与恐惧。 “头儿,您知道,咱们安平城已经算是大运王朝的边界了。再往东走数百里,就是彻底的化外之地。” “那里,是妖魔的乐园。” 李忠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化外之地虽然凶险万分,但也生长着许多大运境内没有的奇珍异草,价值连城。” “而张家其实不算是安平城的家族,只不过恰巧在安平城之外有一处他们庄子。” “张家,对外宣称,有特殊手段可以避开妖魔的耳目。这些年,张家雇佣了大量的亡命徒和猎户,深入化外之地采药寻宝。” “死伤惨重,但收获同样惊人。那处庄子就是他们在整个方洲几大据点中的一处,平时他们也基本不与安平城这边交流。” 李忠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据说,张家是从乾州皇城那边过来的大族,背景通天。” “如果说安平城附近,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豢养那么多悍不畏死的死士,并且用得起这种药草。” “只有张家。” 小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忠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待赵景的决断,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查到张家,已经超出了他一个普通捕头的能力范围。 赵景的目光落在那些干枯的药草上,眼神幽深。 张家。 掌握化外之地的渠道,豢养死士,随意草菅人命。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背景。 如果真如李忠所言,张家的势力真这么大,甚至能触及妖魔横行的化外之地。 那么,依靠衙司的正常流程去处理,不仅缓慢,更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李忠能查到这里,恐怕都可能已经被张家注意到了。 “此事,你不用再查了。” 赵景抬起头,声音平静。 李忠猛地一怔,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带着几分不甘。 “头儿,可是……” “到此为止。” 赵景打断了他。 “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赵景看着李忠疲惫的面容,语气缓和了一分。 “关于张家的事,忘掉它。” 李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赵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小巷。 张家的事情,通过衙司处理太慢,牵扯太多。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针对自己,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爪牙,那就没必要再走官面上的流程了。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血光。 接下来,就是私人恩怨了。 他回到衙司门口,张卫和郝大强立刻迎了上来。 “头儿,我们去哪条街?” “南市。” 赵景带着两人,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街道上,随处可见背负兵刃,气势汹汹的江湖客。 他们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决斗,言语间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与炫耀。 本地的百姓则尽量避开他们,敢怒不敢言。 赵景面无表情地巡视着,强大的气场让那些江湖客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毕竟他的职责,就是维持秩序。 当他们巡逻到南市最繁华的长乐街时,一个人突然跑了过来。 “不好了!赵大人!” 一个穿着短打,额头冒汗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赵景面前。 看着打扮应该是安平城内混帮派的。 “何事惊慌?” 那人喘着粗气,满脸惶恐。 “赵捕头,快去看看吧!三河帮的兄弟先前被一伙外来人揍了!” “现在已经召集人马出发了,准备找回场子呢!” 第81章 谁给你们的胆子 赵景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狗咬狗,打输了就来报官? 这种冲突,只要不是欺负到普通百姓的头上,他都懒得理会。 赵景一脸无语:“所以,你们打不过,就来报官?” 谁知那汉子连忙摆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大人明鉴,小的不是三河帮的人!” “只是小的恰好听见,那三河帮正在码头纠集兄弟,扛着刀枪棍棒,说要去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找回场子!” 赵景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又不关你的事,你这么热心做什么。” 汉子闻言,立刻挺起胸膛,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这话说的!那三河帮和那伙外地人,一看就都不是好东西!他们要在醉仙楼那种地方开片,得砸烂多少桌椅,吓坏多少良善? “这影响多恶劣!” “小的这是怕他们扰了我安平城的安宁,这才斗胆来向大人报信,请大人过去将他们通通拿下,还我安平城一个朗朗青天!” 赵景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只觉得有些无趣。 不过,醉仙楼中聚众械斗,这事,确实归他管。 他身后的张卫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赵景耳边说道。 “头儿,这家伙是城西黑水帮的,最近正跟三河帮抢码头的生意呢。” 那汉子听见,脸色一变,但立刻又换上讨好的嘴脸,对着张卫点头哈腰。 “张爷,瞧您这话说的,我这纯粹是为了安平城的大局着想啊!” 赵景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南市的方向走去。 “头儿,咱们真去啊?”郝大强瓮声瓮气地问。 “去看看。” 赵景的声音很轻。 “省得这群苍蝇,搅乱了秩序。” —————— 醉仙楼,三楼雅间。 十多名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女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哈哈哈,陈兄好手段!三两下就把那不长眼的地痞给废了,真是大快人心!” “那种市井无赖,竟敢出言调戏周师妹,简直是自寻死路!” “没错,对于这种人,就该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被众人恭维的,是一个身穿锦衣,腰悬长剑的青年。 他脸上带着一丝自得,举杯道。 “诸位师兄师妹谬赞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席间,一名面容姣好,气质略显柔弱的女侠,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可是……陈师兄,你将那人的手脚都打断了,会不会……下手太重了些?我听他当时,也只是夸了我一句好看而已。”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脸型瘦长的男子便立刻笑着插话。 “周师妹,你就是心肠太软了。” “你有所不知,对付这种滚刀肉,你若是不一次性把他们打怕打残,他们便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缠上来,到时候那些污言秽语可就真的张口就来了!” “给了他们这次教训,我保证,下次他们再见到咱们,只会夹着尾巴绕道走,哈哈哈!”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雅间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他们聊得兴起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冲上楼来。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木屑纷飞。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手持各式兵刃的壮汉,一个个凶神恶煞。 但他们并未冲进来,只是在外面等着。 雅间内的江湖儿女们何曾受过这种挑衅,纷纷拍案而起,面带怒色地走了出去。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光头壮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嚣张地走了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目光中满是暴戾。 “刚刚,是谁打伤了我三河帮的兄弟!” “自己站出来,自废四肢,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若是敢说个不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谁也别想完整地走出这醉仙楼!” 那之前动手的锦衣青年,陈姓男子,一脸冷笑的直接站了出来。 他出身巴山剑派,自诩名门正派,哪里看得起这种地方上的帮派混混。 他冷笑一声,又上前一步,用剑鞘指着刀疤脸。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你那不长眼的兄弟冲撞了我师妹,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没取他性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全都躺着出去。” “我兄弟,只是说句玩笑话!你便将他手脚都打断,还说小小教训!” 刀疤脸怒极反笑,大手一挥。 “给我上!不管男女,全给我打断手脚!” 他话未说完,陈姓青年已经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而出。 双方人马瞬间在醉仙楼的三楼混战成一团。 三河帮的人胜在人多势众,下手狠辣,招招不离下三路,打法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 而那群江湖儿女则武艺更高,剑法精妙,身法灵动,一时间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整个三楼顿时一片狼藉,桌椅翻飞,碗碟碎裂,客人的惊叫声与帮众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唯独在角落的一张酒桌旁,一个身穿黑衣,独自饮酒的男子,对此充耳不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打斗,偶尔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品上一口,似乎眼前的混乱只是一场助兴的表演。 就在场面愈发失控之时,众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从楼梯口传来。 只听一声暴喝:“谁给你们的胆子,聚众私斗!” 第82章 好大的官威 那一声暴喝,仿佛平地惊雷。 声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楼的兵刃交击声与怒吼。 原本混战成一团的醉仙楼三楼,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 无论是凶神恶煞的三河帮帮众,还是那些自视甚高的江湖儿女,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人。 身着一身玄色捕头公服,腰挎制式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便弥漫开来,让整个三楼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正是赵景。 三河帮的帮主,那个刀疤脸光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脸上的暴戾与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 “赵……赵大人!”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捕头的可怕。 王家供奉,通脉境的高手,就是被此人一拳废掉的。 刀疤脸光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着自己还愣着的手下们怒吼。 “都他娘的把家伙收起来!没听到赵大人的话吗!” 三河帮的帮众们如梦初醒,虽然心有不甘,但帮主的命令与赵景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是让他们纷纷收起了兵刃,垂手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然而,另一边的江湖儿女们,却显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安平城捕头放在眼里。 他们见三河帮的人停了手,脸上反而露出鄙夷的冷笑。 那为首的陈姓青年,更是不饶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着一个三河帮帮众收刀的间隙,手腕一抖,长剑如电光般骤然刺出。 “噗嗤!” 一声血肉撕裂的轻响。 那帮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处血花迸溅,一根手筋竟被硬生生挑断,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剑,又快又狠,在官府面前公然行凶,彻底点燃了现场的火药桶。 张卫与郝大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总捕头亲临之后,这些人竟还敢如此张狂。 赵景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冰。 “好好好。” “当着本官的面伤人,连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 那陈姓青年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潇洒地挽了个剑花,将长剑归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他踱步上前,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三河帮众人,又将目光落在赵景身上,语气充满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江湖事,江湖了。我等名门正派,教训一些地痞流氓,难道还要向你们这些凡俗官府报备不成?” “大人还是管好城里的鸡鸣狗盗之事吧,我等江湖中人的恩怨,就不劳您费心了。” 一旁的刀疤脸光头闻言,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但他却不敢发作,只是对着赵景拱了拱手,语气悲愤地煽风点火。 “赵大人,您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陈姓青年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 “公道?尔等出言挑衅,现在又带人寻仇,我的剑,就是公道。” 他看向赵景,下巴微扬,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大人如此护着他们,这么看来,这位大人怕是与这些地痞流氓同是一路人。“ ”在下少不得要跟这位大人,领教一下安平城的王法了!” 赵景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森寒。 “既然你执意寻死,那就随了你愿。” “请赐教!” 陈姓青年朗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终于等到今天了! 自己天赋出众,年仅二十便已是通脉境大成,乃是巴山剑派的真传种子。 此次下山,他一直隐藏实力。 就连刚刚与这些人打斗,都是束手束脚的,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如今安平城内,因那场天骄之战,汇聚了不知多少江湖同道。 先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总捕头立威,再设法搅进那场决斗。 从此,这方洲武林,便会多出一个属于他陈惊云的传说! 念及此处,他再不犹豫,长剑“铮”然出鞘,身形一晃,一道凌厉的剑光便直刺赵景面门。 赵景立于原地,不闪不避。 直到那剑尖即将及体,他才猛地探出右手,不握刀柄,反而直接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蛮横霸道到极致的气势,竟是后发先至,精准地砸在了陈惊云的剑脊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惊云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颤,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这怎么可能? 一个边城捕头,怎会有如此恐怖的肉身力量?这根本不是通脉境武者该有的力量! 赵景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一拳逼退对方后,腰间长刀悍然出鞘。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刀光乍起,阴冷的血色煞气附着于刀身之上,朴实无华的一记下劈,却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 陈惊云不敢怠慢,急忙运起全身功力,剑光化作一片绵密的剑网,试图抵挡。 刀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陈惊云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刀法大开大合,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刀都沉重无比,仿佛劈来的不是刀,而是一座山。 更可怕的是,那刀上附着的阴冷煞气,正不断通过兵刃的碰撞,侵入他的经脉,让他真气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赵景心中同样有些讶异。 这家伙,居然这么能打。 看来这人,确实有几分骄傲的本钱。 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眼看自己渐渐落入下风,陈惊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再隐藏实力了!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被动防守,运起浑身磅礴的内气,将全身功力汇于一剑,施展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杀招。 “贯虹!” 剑光一敛,所有的锋芒都凝聚于一点,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如流星破空,直刺赵景的左肩。 这一剑,刁钻狠辣,以伤换命! 赵景竟也未能完全避开,只听“嗤”的一声,剑尖已然没入他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公服。 陈惊云见状,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成了! 他手腕一沉,便要发力猛地一挑,将赵景整条左臂都废掉。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狂喜便凝固了。 因为赵景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 在被刺中的瞬间,他竟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笑容,充满了冰冷的、看死人般的杀意。 他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刺入自己肩头的剑身。 “滋啦——”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陈惊云只觉自己的长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焊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而赵景的右手,已经高高举起了长刀。 “破煞!”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如决堤的洪流般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漆黑的刀罡,当头罩下。 陈惊云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将自己笼罩,煞气扑面,他手脚冰凉,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赵景这一刀,就是要以牙还牙,废他一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响起一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楼外传来,震得整个醉仙楼嗡嗡作响。 “竖子安敢!” 第83章 墨惊鸿 来人的声音裹挟着雄浑内气,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酒楼都在嗡鸣。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撕裂空气,从赵景身侧的人群中暴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来者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五指并拢成爪,指尖闪烁着森然的寒光,直取赵景的咽喉。 这一爪,阴狠,毒辣,时机刁钻到了极点。 典型的围魏救赵。 他断定,面对这必杀一击,赵景除了回刀自保,别无选择。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那利爪即将撕破赵景喉咙皮肤的刹那,一道更快的黑影,鬼魅般横亘在了赵景身后。 是那个一直独自饮酒的黑衣男子。 他甚至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那老者,只是反手握住剑鞘,随意至极地向后一磕。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澎!” 一声闷响响起。 老者那志在必得的一爪,竟被剑鞘精准无误地磕中,一股阴柔而又凝练的劲力透爪而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攻势土崩瓦解。 电光火石间,赵景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后顾之忧已除。 那么…… 手中的长刀,再无半分迟滞,挟着决绝的杀意,轰然斩落!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刀锋精准地没入陈惊云的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自肩头蔓延而下。 “啊啊啊啊——!” 陈惊云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他整个人连退数步,死死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肩,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那偷袭失手的老者见状,脸色瞬间铁青,目眦欲裂。 他顾不得再与墨惊鸿纠缠,一个闪身便冲到陈惊云身旁,疾点数处大穴,试图止住那狂涌的鲜血。 “师叔!” 陈惊云声音虚弱,眼神里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者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猛地抬头,一双浑浊却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赵景身上。 “阁下好狠的刀!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何必下此死手!” 赵景闻言,笑了。 那是一种看白痴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那里的玄色公服已被染成暗红。 深处的伤口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早已愈合,但他刻意留下了狰狞的皮肉翻卷之态,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切磋?”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声震满堂。 “当街聚众械斗,此为一罪!” “无视官府禁令,此为二罪!” “当着本官的面,还敢偷袭官差,意图致我于死地,此为三罪!” “我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分明就是一群无法无天,意图谋逆的乱党!” “还不束手就擒!” “你……你血口喷人!” 那师叔被赵景一连串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缓缓转过身,抱剑于胸,用一种看地痞流氓的眼神,斜睨着那老者。 “巴山剑派,果然名不虚传。” “打了小的,蹦出老的。” “正面打不过,就背后偷袭。” “这以大欺小,暗箭伤人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此言一出,那师叔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墨惊鸿,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墨惊鸿!”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 “没想到堂堂‘惊鸿剑’,竟会与朝廷的鹰犬为伍!真是自甘堕落,滑天下之大稽!” 墨惊鸿!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醉仙楼内炸开。 无论是三河帮的帮众,还是楼下那些伸长脖子围观的江湖客,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死死聚焦在了那黑衣男子的身上。 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方洲武林风云,与另一位天骄约战于此的绝世剑客! 竟然就是他! 面对万众瞩目,墨惊鸿却毫不在意,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与赵大人素不相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只是,我平生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种倚老卖老,还输不起的废物。” “你!” 那师叔被噎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众位兄弟,可得好好学学。有这老头一半脸皮厚,你们何愁不能出头!“ 这时旁边的光头老大适时的插进来一句话,惹得其他众人一阵低笑。 那师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与屈辱,对着墨惊鸿冷哼道。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 “今天这事,我巴山剑派认栽了!我们走!” 说罢,他便要扶起半死不活的陈惊云,强行闯出去。 “走?” 赵景淡漠的声音,如同一盆数九寒冬的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本官让你们走了吗?” 那师叔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色厉内荏地低吼:“怎么?这位大人,莫非真要与我巴山剑派,不死不休?!” 赵景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一挥手,眼神冷得像冰。 “本官乃安平城总捕头,奉大运律法办事。” “聚众械斗,袭扰官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你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与朝廷不死不休?“ “张卫,郝大强!” “拿下!” “是,头儿!” 张卫与郝大强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直接抽出腰刀,如两头猛虎般扑了上去。 眼看两人就要被拿下,那师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陈惊云的伤势拖不得,若是进了衙司大牢,那巴山剑派十数载的培养就白费了! 念及此处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陶丸,狠狠砸在地上! “砰!” 陶丸碎裂,一股刺鼻的浓烈黑烟瞬间炸开,如活物般翻滚着,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三楼。 “咳咳……小心有毒!”张卫连忙捂住口鼻,大声提醒。 烟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个呼吸后,当浓烟散尽,三楼已然恢复了清明。 但那老者与陈惊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儿?”张卫有些懊恼地看向赵景。 赵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冷了数倍。 没想到,居然还有烟雾弹这种东西。 倒是失策了,刚刚没能用血丝在那两人身上留下标记。 第84章 医官的提示,夜访刘府 浓烟散尽,三楼恢复了清明。 赵景的目光,却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冷了三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巴山剑派弟子。 他们脸上,方才的嚣张与鄙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魂落魄的茫然与恐惧。 主心骨,跑了。 最大的靠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 赵景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恐惧的时间。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向那群人,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不留。” “统统绑了,押入大牢!” 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罪名,聚众械斗,袭扰官差,意图谋逆。” “按大运律,关到他们把牢底坐穿为止。” 此言一出,三楼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江湖男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谋逆?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们背后的宗门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城捕头。 这是一个真正敢掀桌子,敢用朝廷法度将他们碾死的狠人! “是,头儿!” 张卫与郝大强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暴喝一声,如饿虎下山,带着捕快们一拥而上。 绳索翻飞,骨节脆响。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江湖侠少、名门仙子,此刻手脚被缚,被粗暴地推搡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风采。 整个安平城捕头衙门的威严,今夜,被赵景一人,重新铸就。 他这才转身,看向那个始终抱剑而立的黑衣男子。 墨惊鸿的眼神依旧清冷,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不过是湖面的一点涟漪。 赵景对着他,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此番,多谢墨兄。” 墨惊鸿眼帘微抬,轻轻摇头。 “不必。” 他声音清冽,如剑锋上的寒气。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将卑劣的偷袭,称之为切磋。” 赵景闻言,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墨兄这份人情,赵某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 “他日墨兄若是在这安平城不小心犯了事,本官,定当为你从轻发落。” 墨惊鸿先是一怔,随即那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笑意,他也没想到这赵总捕这么幽默。 他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来去如风,不沾尘埃。 …… 衙司大牢,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赵景处理肩上的伤口。 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配上被鲜血染成暗红的玄色公服,触目惊心。 赵景早已用血鹤之力止住了流血,并开始缓慢愈合,但他刻意维持着这副凄惨的模样。 “赵大人,”医官一边上药,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之前缴获的那几根鬼使香,您看……” 赵景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而坚决。 “此等邪物,留之何用?” “销毁。” 医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 “大人,好魄力!” 他忍不住感慨道:“那东西……一根,黑市上便值上千两白银啊!就这么毁了?” 上千两? 赵景的心脏,没来由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一阵肉痛。 那可是够他买多少兽肉,练多久的功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点不舍被他瞬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这东西,太邪,太诡异。 碰了,就是麻烦。 “我亲自去看。” 赵景的声音不容置疑。 在医室中,亲眼看着那价值数千两白银的邪物,在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赵景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肉痛感,让他对梁镜天的行事,又疑惑了几分。 一个飞贼,为了块不值钱的破地,烧掉这么多银子来装神弄鬼? 这不合逻辑。 梁镜天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个远比压价买地,更大的图谋。 …… 夜色更深。 刘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大海亲自为赵景沏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和煦笑容。 “赵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赵景端起茶盏,任由暖意驱散指尖的寒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随口一提。 “今日处理公务,得知了一些讯息。” 他放下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那鬼使香,据说价值千金,在黑市内极为抢手。” 刘大海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凝固。 他端着茶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那双在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眼,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疲惫而无奈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 “唉,赵大人明鉴。” 他像是被赵景的话勾起了满腹苦水,苦笑道:“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啊。那梁镜天,我查到他江湖匪号‘乘风腿’,是个手脚不干净的飞贼。” “你说,一个飞贼,放着金山银山不去偷,却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来图谋那块鸟不拉屎的破地,图什么?” 刘大海的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愤懑”。 “这买卖,就算让他做成了,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方洲的商人都笑掉大牙?” 老狐狸。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待刘老爷擒住这梁镜天,我必定要用尽手段,好好审一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大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也正好,解一解刘老爷心头的疑惑。” 刘大海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无比“真诚”。 他连忙起身,对着赵景深深一揖。 “那……一切便有劳赵大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刘府,夜风拂面,赵景的眼神却愈发幽深。 刘大海早就看穿了梁镜天的不简单,只是没有点破。 看来他原本是想吃独食啊! 赵景不由得暗自感叹。 自己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第85章 拳意撼神 自刘府出来,夜色已深。 冷风卷着街巷里残余的湿气,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赵景拢了拢衣襟,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虽然与刘大海达成了共识,但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试探。 更不喜欢这种自己处于信息劣势的感觉。 当他走到自家巷子口时,前方一道身影立于他的院子门口。 那道影子,魁梧,壮硕,如同一座铁塔,死死地堵住了前方的去路。 赵景的脚步,瞬间停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粗布劲装也掩盖不住那坟起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坚硬的光泽。 他的眼神,如鹰,似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你,伤了我兄弟?” 那人开口,声音沉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景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他并未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将近期与安平城内所有结过怨的对手都过了一遍。 巴山剑派?或是那些被抓的人?还是其余被他敲打过的江湖人士。 “你兄弟是谁?” 赵景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握着刀柄的右手,拇指却已轻轻摩挲着刀锷。 那魁梧大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残忍。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与你切磋一番,给我兄弟,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青石板,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中,骤然炸裂! “轰!”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撕裂空气的炮弹,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笔直地撞向赵景。 好快! 赵景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的表现出来的内气之雄浑,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 来不及多想,腰间长刀“噌”的一声,在凄厉的尖啸中悍然出鞘。 反手便是一记《破煞刀》的起手式。 染煞! 然而,那魁梧大汉根本没给他将刀势蓄满的机会。 人还在半途,一记看似朴实无华的直拳,已经轰然捣出。 拳出。 赵景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这一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整个空间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绝伦的意志,化作一柄无形的精神重锤,狠狠贯入他的脑海。 嗡——! 赵景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思维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拳意! 这……是唯有踏入三境,才能拥有的恐怖手段! 就是这刹那的失神,对方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 拳未至,那股凝若实质的拳风,已经压得他呼吸一窒。 赵景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如电流般炸开,让他从精神的碾压中挣脱了一瞬。 他强行压下脑中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将附着着血色煞气的长刀,拼尽全力横在胸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 拳头与刀身碰撞的刹那,赵景只感觉自己格挡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头奔腾咆哮的洪荒巨兽。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疯狂涌入。 他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强的力量! 赵景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逆血,体内气血翻腾如沸。 那魁梧大汉一拳将赵景轰飞,脸上却露出一丝诧异。 “咦?” “居然没废?” 他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拳头,赵景刀上的煞气虽未能伤他分毫,却也让他感到了一丝针扎般的不适。 “有点意思。” 他狞笑一声,再度欺身而上,根本不给赵景任何喘息之机。 拳风呼啸,每一拳都带着撼动心神的意志,如狂风暴雨般朝着赵景笼罩而来。 赵景只能被动防守。 《破煞刀》大开大合,本是至刚至猛的刀法,可在此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刀身上的煞气一次次被对方雄浑的内气与霸道的拳意直接震散。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整条巷子传出巨大的声响,好像一头猛兽正在城中肆虐一样。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拳意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让他每一次出刀,都感觉滞涩无比,破绽百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景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一丝血色,在他眼底深处悄然浮现。 看来纯粹依靠武功是解决不了此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火光,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 “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 是夜巡的捕快! 那魁梧大汉的动作猛地一顿,攻势瞬间停了下来。 他显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有些不尽兴地瞥了赵景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弄。 “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强,原来连二境大成都不是!” “无趣,无趣至极!哈哈哈!” 在一阵狂放的笑声中,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举着火把的捕快冲了过来。 为首的队长一眼就看到了气息不稳,脸色有些苍白的赵景。 “赵……赵大人?” 他看着地上犁出的两道深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狂暴气息,心头一凛。 “大人,您没事吧?方才那人……” 捕快们围了上来,看到赵景这副模样,都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是否要立刻全城搜捕?” 一名捕快立刻请示,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不必了。” 赵景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的目光,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此人武功太高,与我切磋,看来是有人看不惯我近几日的作为。你们就算找到人了,也留不下。” 赵景告诫那些捕快,让他们当做无事发生。 回到家中,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赵景站在院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他那被拳意震荡得翻涌不休的气血,才缓缓平复下来。 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却沉淀在了心底。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高手,武功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巡逻队来得太过凑巧了,让他不好动用血鹤之力。 若是再晚片刻就好了。 赵景摇了摇头,没能当场拿下那人,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走到院中,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握紧了双拳。 第一次感受到三境的强大,赵景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火热! 不愧是能让凡人与未化形妖魔对抗的境界! 若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被他练到三境,那梁观口中的魔气漫天又该是何等景象! 修炼还是不能停啊! 第86章 卷土重来 安平城,一处偏僻的角落,破败小屋藏于深沉的阴影之中。 “吱呀——” 木门被推开,昨夜与赵景交手的那名魁梧大汉,如一座铁塔般,低头挤了进来。 屋内灯火昏黄,如豆大的光晕在桌上摇曳,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一道尖利中透着紧张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哥,你回来了?你去干什么了?” 灯光下,说话之人脸色苍白,正是侥幸逃脱的梁镜天。 魁梧大汉反手将门关死,沉重的脚步声让地面都微微震动。 “去试了试那个姓赵的。”他声音低沉。 梁镜天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你疯了?!杀一个总捕头,城主府追究下来,我们的大计岂不全完了!” 魁梧大汉走到桌边,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嗤笑。 “杀他?” “那小子骨头比想象中硬,在我手下撑了十几招,还没死。” “我这一趟,一是为了看看这新任总捕头的斤两,二么……也是为了敲打他,让他把注意力,从不该看的地方挪开。” 梁镜天听得瞠目结舌。 “他一个区区通脉境,竟能在你手下撑过十招?” 魁梧大汉放下水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点压箱底的本事,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坐上总捕头的位置。” 他话锋一转,眼神如刀。 “你那边,得手了?” 梁镜天的脸上,瞬间被一抹阴狠而扭曲的笑意占据。 “抓住了。” “那刘家大小姐,当真是个不知江湖险恶的蠢货。我只用一封信,说要当面酬谢她的救命之恩,她便真就一个人乖乖赴约了!” 他得意的朝着屋内那简陋的床榻扬了扬下巴。 床上,刘清月被紧紧绑住,整个眼睛都充满了恐惧。 梁镜天从怀中摸出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在灯火下晃了晃。 “接下来,便是将信物,给刘家送去,让他们知道,女儿在我们手上!” 魁梧大汉点了点头,眼神幽冷如冰。 “城中鱼龙混杂,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梁镜天嘿嘿一笑,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哥,等拿到那东西,您就能搏一次登天的机会了!” 然而,魁梧大汉的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出一丝沉郁。 “在那些人物眼中,通幽之下,皆为蝼蚁。” “就算拿到东西,我也得先将武功修至三境圆满,才有资格去求一幅观想图。”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决绝。 “只恨我所学非神功,不能直通幽境,才要如此行险,搏命求存!” “大哥放心!此次事成,通幽可期!” 梁镜天安慰一句,旋即握着匕首,带着残忍的狞笑,一步步走向床榻上的刘清月。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沉思中惊醒。 他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刘府的管事,一脸煞白,满头大汗。 “赵……赵大人,快,快去府上一趟吧!出大事了!” 赵景心中一沉,没有多问,跟着管事一路疾行,赶到了刘府。 此刻的刘府,往日的富贵雅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大海端坐主位,面色沉凝,虽未失态,但死死盯着桌上之物的那双眼,却布满了血丝。 桌上,一方丝帕,帕上静静躺着一缕被利刃齐齐切断的青丝,以及一支断裂的玉钗。 “清月……被梁镜天那个畜生掳走了。” 赵景的目光在那截断发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问道:“如何确定是梁镜天?” 这才短短半月,梁镜天这家伙,居然就敢卷土重来了? 刘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今早,就在府门外,发现了这个包裹……” 刘大海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这是他们留下的信。” “信上说,要我们在两天之内,将工坊内的所有工匠全部清退,然后将工坊的地契,放在主屋的桌上。” “若是不照做,后果自负!” 赵景心想,早知道就去衙司先带上李忠了。 毕竟是多年的捕头,处理这些事情也比较有经验。 不过赵景还是安慰刘大海。 ”既然他们还会提条件,那便是好事。令爱武功不弱,怎么会被梁镜天掳走的?“ 赵景有些想不通,这梁镜天就一身轻功了得,照理说肯定擒不下刘清月的。 刘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一下心情。 ”不知道,只是听下人说,昨夜早些时候清月便出了门......“ 刘大海还未说完,一道清越而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伯父!清月师妹被人掳走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走了进来,站在他后面的侍女见人已带到,便转身离去。 来人身着白衣,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正是独孤绝尘。 刘大海看到独孤绝尘,眼神猛地亮起了一丝希望。 又多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 他站起身,看向独孤绝尘。 “绝尘贤侄,你来得正好!清月她……” 独孤绝尘却已面沉如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铿锵。 “伯父!师妹是因我之事才返乡,此事我难辞其咎!请将原委告知,绝尘定将师妹救回!” 赵景瞥了这位天之骄子一眼,并未言语。 独孤绝尘接过信纸,眉头紧锁:“只要地契,不要赎金?这群贼人图什么?” 刘大海满脸苦涩,将工坊之事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独孤绝尘听罢,长叹一声。 “师妹还是太过良善了。” “不过伯父放心,只要能寻到那贼人的藏匿之处,我必能将师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景,此刻却缓缓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们只说了条件,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放人?” 刘大海的脸色沉重,显然早就想到了。 “这……这正是我最怕的地方!只怕他他们所图甚大,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了清月!” 独孤绝尘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转向赵景,收起了所有的傲气,郑重地抱拳一礼。 “赵大人,您是城内总捕,还请你务必发动所有力量,将人找出来!独孤绝尘,感激不尽!” 赵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分内之事。” “只可恨,如今城受约斗影响,混进来了许多不明不白的人,时常动乱。只怕衙司这边分不出太多人手了。” 听到赵景这话,刘大海也是明白人。 相比他这个绑架案,整个安平城的稳定更为重要。 ”如今绝尘贤侄在这,他武功不弱,倒也能应付那梁镜天。“ ”赵大人,你需要帮忙配合一下,在这城中找出贼人和知晓我等行动即可!“ 刘大海此话,就相当于在赵景这备个案,让官府的人知道他刘家有动作,免得到时候会说不清。 听到刘大海这话,赵景便直接站起来。 “那我先回衙司,安排人手暗中排查,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 刘大海连忙拱手。 “有劳赵大人了。” 独孤绝尘也跟着再次拱手,神情凝重。 第87章 阳谋 赵景自刘府出来,转身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 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长街上只有早起的小贩在忙碌,空气里混杂着水汽与炊烟的味道。 刘大海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女儿,净会惹事,要是换个身份指定是内鬼。 被一个脑瘫惹出这么多麻烦,让赵景也有些头大。 好在独孤绝尘的到来,倒也是让赵景解放了开来。 回到衙司,当值的衙役见到赵景,纷纷挺直了腰板,躬身行礼。 “大人。” 赵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捕房,同时吩咐道。 “张卫,来一下。” 张卫应了一声,快步跟着赵景进到了总捕房内。 “大人,有何吩咐?” 赵景落座,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请城中最好的画师,将梁镜天的画像画出来。” “画像一式多份,暗中交给城内各大帮派的话事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此人线索,赏银五百两。” “是!”张卫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赵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独孤绝尘,墨惊鸿,这两个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都已经到了安平城。 他们约定的决战之日,就在七日之后。 眼下独孤绝尘的师妹被掳,这场决斗能否如期举行,还是个未知数。 赵景反倒希望他们快些打完,然后让那些闻风而动的江湖人,尽早离开安平城。 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张家的账,自己都还没算呢。 ———— 又过一日,刘府的管事便匆匆赶来衙司,告知赵景工坊已经按照梁镜天的要求,将所有工匠尽数清退。 仅仅两日之间,那座原本喧嚣热闹的工坊,便成了一座空壳。 刘大海为了表达诚意,甚至连能搬的设备和材料都一同清了,他的损失,不可谓不重。 赵景应了一声,随即叫上了张卫与郝大强,准备亲自去工坊周边探查一番。 然而,当他们抵达工坊时,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白衣胜雪,长剑在腰,正是独孤绝尘。 他独自一人立于工坊远处的小山坡上,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气势。 工坊四周的暗处,还埋伏着不少刘府请来的护院家丁,一个个屏息凝神,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看到赵景前来,独孤绝尘只是略微点头示意,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工坊上。 “他们白天定然不敢露面。” 独孤绝尘的声音,清冷而笃定。 “今夜,我会亲自守在这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只要那贼人敢来取地契,我必叫他有来无回!”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豪言壮语,而是绕着工坊缓步走了一圈。 这种绑架的套路,在前世他还是见过许多报道的。 对方既然敢提出这样的条件,又岂会想不到他们会在此地设伏。 赵景张卫和郝大强检查各处人员,凭借多年经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更合理的安排。 只是二人在周围查看了许久之后,才回报,完全没辙。 这工坊四周实在太过开阔,他俩是见识过梁镜天的身法的。 ”这里四通八达,退路太多。若是他来了,真想抓住他,那也只能大人你出手了。“ 郝大强唯一想到的方法,只有真抓住过梁镜天的赵景了。 ”上次,能抓住他只是侥幸。此次他绝对不会让人有近身的机会的!“ 赵景解释了一下,现在就是想抓也抓不到啊,那梁镜天见到他的话,估计百米外就转头跑路了。 反而独孤绝尘,信心满满,插话道:“赵大人多虑了,我所学剑法,同样以身法见长,定不会让他轻易逃脱!” 赵景心中哂笑。 天真。 他思忖片刻,对身旁的郝大强说道。 “你留在这里,配合独孤公子。” “记住,保护好自己。” “明日一早,将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 郝大强一听能与独孤绝尘这等江湖名人共事,顿时精神大振,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 看着郝大强那兴冲冲的模样,再看看独孤绝尘那一脸的自满,赵景只是在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估计,今晚他们注定要白忙一场了。 他转身带着张卫离去,城内现在依然热闹衙司的人手真的有些不够了。 ———— 第二天。 天还未大亮,郝大强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晦气地出现在了总捕房。 他一进门,就开始报告。 “昨晚那贼人来了!” 赵景闻言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 这梁景天这么勇? 接着他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示意郝大强继续说。 “他根本没进工坊!” 郝大强一脸的愤愤不平。 “那家伙就在工坊对面露了个面,冲着独孤公子怪笑了几声,然后扔下一封信,人就跑了!” “独孤公子追出去了,可那贼人轻功太邪门,三两下就没影了,气得独孤公子当场劈碎了半堵墙!” 赵景对此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问道:”信内写着什么?“ “他们不要工坊了!,改要十万两白银!” 说起这十万两,郝大强也不禁咋舌,他可没见过这么多钱。 十万两。 这不得将刘大海的现银都给掏空了。 “刘老爷那边,怎么说?” 赵景问道。 “还能怎么说!”郝大强叹气,“救女儿要紧,刘老爷已经派人四处筹措银票了。” 赵景的指尖在把手上轻轻划过,若有所思。 “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要如何取走?” 郝大强立刻道。 “信上说了,要刘老爷将十万两全部换成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装在一个箱子里,午时从城西的安平河上游放入水中,任其漂流而下。” 赵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顺流而下。 这是一个移动的目标。 安平河流域广阔,支流繁多,岸边地形复杂,想要全程盯防,需要耗费的人力,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是要将刘家的人力,活活耗尽。 “工坊那边呢?” 赵景又问。 郝大强回道。 “地契已经被他们派人取回来了,现在就留了几个护院在那看着,说等风头过了再让工匠回来。” 赵景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继续跟进此事,一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好嘞!” 郝大强点头应下,转身便朝着刘府的方向去了,看来昨晚虽没睡,但精神头依旧十足。 郝大强刚走没多久,李忠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赵景耳边。 “大人,城主府那边有些动静。” 李忠的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这两日,不少人托关系找到了城主府的孙管事,想请城主大人出面,让您……高抬贵手,把前些天抓的那批江湖人给放了。” 赵景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忠苦笑一声。 李忠苦笑:“今早去送文书,管事‘无意间’提了一嘴,但是并未说是城主的意思。” 赵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城主府没有直接下令,那你就当没听见。” 他斜睨了李忠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不关他们几天,那些江湖人怎么会长记性?你也不想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吧?” 李忠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是,卑职明白了。” 他话已带到,至于赵景怎么做,便不是他能干预的了。 待所有人都退下,总捕房内重归寂静。 赵景关上房门,盘膝而坐。 那夜魁梧大汉带来的沉重压力,如同阴云般,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三境武者的拳意,竟能直接影响他的精神。 这种层次的力量,让他感到了久违的一丝危机,也激起了他心中对于力量的更深渴望。 【燃血真功】的修行,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距离大成,只差临门一脚。 唯有尽快将【燃血真功】修至圆满,他才有余力,去真正开始修行那门更为霸道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第88章 老谋深算 临近黄昏,街面上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 赵景正带着人巡街,一队人马从远方慢步而来。 他抬眼望去。 正是独孤绝尘带着一队刘府家丁,从城门方向那边走了过来。。 只是此刻这位天之骄子,全无半分往日的孤傲与自负。 他浑身湿透,衣服都皱巴巴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家丁们也都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一看便知,结果并不理想。 赵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向着这边走来。 待双方相会。 独孤绝尘勒住缰绳,瞥见赵景,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停了下来。 “如何?” 赵景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独孤绝尘的拳头在马缰上捏得咯咯作响。 “我运足内气,整个人沉在船底,只等贼人现身。”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几欲喷薄的怒火。 “可我刚听到水声,破水而出,那贼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还是只留下一封信。”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 赵景没有去接,只是问道。 “信上说了什么?” 独孤绝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他这次,要师妹家中的一柄点翠如意。” “我不知此物究竟价值几何,必须马上回去禀报伯父。” ”赵大人,不知你这几天可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赵景摇头。“没有,我已经将他画像分发下去,但是还是没有任何汇报。” 独孤绝尘见此,也不由的有些泄气。 至此,他也不再停留,向赵景告辞后,带着人马继续朝着刘家赶去。 等在一边的郝大强也凑了上来,正准备向赵景汇报情况。 赵景只是对他挥了挥手。 郝大强心领神会,立刻往前面跟了上去。 赵景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先是工坊,再是巨额银票,如今又是一件不知名的珍宝。 这个梁镜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大海听完独孤绝尘的叙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气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 “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柄点翠如意,乃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怕他们是从清月嘴中撬出来的秘密。” 独孤绝尘见刘大海似乎面露不舍,心中一急。 “伯父,此事关乎师妹性命,还望伯父三思啊。” 刘大海看着独孤绝尘这副焦急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 自家女儿养成如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恐怕大半原因都出在这位师兄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堂内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刘大海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取来。” 他一甩袖袍,不再看独孤绝尘,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向后院。 刘大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没有去自己的书房或是库房,反而走进了院子深处那片精致的假山群中。 他看似随意地踱步,一双锐利的眼睛却警惕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腹地。 他伸出手,在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山石上,依照某种的顺序,接连按下了数处凸起。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他面前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刘大海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良久,他才从暗门中走出,手中多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他将暗门关好,检查无误后,才拿着盒子,步履沉凝地离去。 他并不知道。 就在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槐之上,一双阴冷的眼睛,已将他方才的所有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 夜色渐浓。 独孤绝尘带着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再次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刘府。 他们走后不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那棵古槐上悄然滑落。 月光下,那人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赫然便是梁镜天。 他潜行至假山群,依照白天窥探到的手法,在山石上精准地按下了那几个机关。 暗门应声而开。 梁镜天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毫不犹豫地闪身钻入。 过了许久。 “砰!” 一道人影竟以更快的速度从洞口里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梁镜天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当啷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响彻了整个刘府后院。 一道白衣身影,如大鸟般从屋顶飘然落下,挡住了梁镜天的去路。 正是本该离去的独孤绝尘。 梁镜天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独孤绝尘手持长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难道我就不能回来了?”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话音未落,刘大海的身影也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负手而立,一脸阴沉地冷笑。 “看来,你真正的目标,果然是我刘家的秘库。” 梁镜天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已落入圈套。 他猛地一咬牙,不顾伤势,施展身法,朝着另一个方向疯狂逃窜。 第89章 洞悉 夜风呼啸,如鬼哭般刮过安平城的屋檐长街。 两道残影在鳞次栉比的房顶上追逐,一前一后,脚下脆弱的瓦片在内力激荡下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前面那人正是梁镜天。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得意,脸色惨白如纸,奔逃的身形已然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踉跄。 刘府秘库内的机关,终究是重创了他,让他速度大不如前。 独孤绝尘则紧随其后,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剑意凛然,他与梁镜天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拉近。 城中不少被惊动的江湖人纷纷探出头,却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在月下一闪即逝,不由得暗自骇然。 “好快的身法!” 眼看就要被追上,梁镜天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玉石俱焚的狠厉。 他不再沿着屋顶直线逃窜,猛地一扭身,如一只折翼的夜枭,朝着下方一条漆黑死寂的巷弄悍然扎了下去。 巷弄的尽头,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独门小屋。 “砰!” 梁镜天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用身体直接撞碎了腐朽的木门,整个人狼狈地闯了进去。 独孤绝尘的身影随即如羽毛般飘然落下,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自寻死路? 他艺高人胆大,并不认为这等穷途末路的鼠辈还能设下什么像样的埋伏,当即提剑跟入。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干枯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独孤绝尘只一眼,便看到了屋内的全部情形,瞳孔骤然收缩。 梁镜天正一脸病态的调笑,站在一张破旧的木床前。 而床上躺着的,赫然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妹,刘清月。 只见梁镜天狞笑着,将一枚黑色的药丸闪电般塞进了刘清月的嘴里。 独孤绝尘前冲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独孤绝尘!不想她死,就别动!” 梁镜天笑得无比得意,显然对自己这急中生智的手段佩服到了极点。 话音刚落,刘清月的嘴唇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紫,显然那毒药霸道无比,已然开始发作。 独孤绝尘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耻!” “哈哈哈!” 梁镜天发出癫狂的大笑,声音里满是戏谑与报复的快感。 “我这人,心肠还是很好的,刘姑娘怎么说也算对我有恩,总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独孤绝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她中的是‘紫星散’,现在抱回去还有得救,只有一个时辰的活命时间喽。” “现在,你这位大高手是追杀我,还是回去救你的师妹,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梁镜天身形猛地一晃,直接撞碎了另一侧的窗户,整个人如鬼魅般,迅速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独孤绝尘手中的长剑握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抱起浑身开始发冷的刘清月,磅礴的内气不要钱似的疯狂涌入,却只能堪堪延缓那毒素蔓延的速度。 他心急如焚,抱着刘清月,转身冲出小屋,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用尽全力朝着刘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 刘府,秘库之外。 刘大海从那假山暗道中缓缓走出,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不愧是“乘风腿”梁镜天。 秘库之内那般多的阴险机关,竟都没能当场将他格杀。 反而,还真被他盗走了库中最重要的一枚宝丹。 刘大海此刻已经想通了。 这个梁镜天,必然是从自己那个蠢女儿口中,得知了刘家不少秘密。 之前的一切,索要工坊、勒索银票、点名要如意,全都是障眼法! 一层层的试探,就是在不停地麻痹自己的警惕,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枚宝丹! 好深的算计! 只可惜,自己虽然最后关头猜到了几分,却还是棋差一着。 如今,只能期望独孤绝尘能将那贼人顺利擒回了! 他越想越是后怕,今日之事太过重大,他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请赵景前来,毕竟自家宝库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现在独孤绝尘追出去这么久还未返回,刘大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前厅,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来人!” 刘大海对着一名家丁沉声吩咐道。 “去,把赵大人安排在府上的那位郝捕快,快请过来!” 片刻之后,郝大强被带到了前厅。 刘大海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梁镜天声东击西,最终目的就是为了盗取他家传宝药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你速速去禀报赵大人,就说贼人已得手,请他立刻调动人手,设卡盘查,帮忙搜捕!” “是!” 郝大强心头一凛,领命刚要转身。 一道焦急万分的身影,便抱着一个人,如同一阵狂风般冲进了大堂。 “伯父!快!清月中了‘紫星散’!快去寻解药!” 独孤绝尘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 刘大海看到自家女儿那乌青的嘴唇和毫无生气的脸庞,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宝丹,立刻嘶吼着让人去把府里的医师叫来。 整个刘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郝大强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出刘府,朝着赵景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赵景从深沉的入定中惊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口浊气吐出,平复下体内鼓荡的血气。 来到院中打开大门,李忠便神色凝重地将城中大乱,有高手在屋顶追逐的事情飞快禀报了一遍。 赵景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深深的不耐。 又是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他对着李忠简单分配了任务,让手下人立刻上街维持秩序,安抚受惊的民众,自己则准备前往衙司坐镇,统筹全局。 那两个在城中惹事的家伙,只要敢再冒一次头,自己就亲自出手! 然而,就在他前往衙司的途中,却迎面撞上了火急火燎、满头大汗赶来的郝大强。 郝大强上气不接下气,将刘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飞快说了一遍。 赵景听完,脚步却猛地顿住,眉头也随之深深地锁了起来。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绑架,勒索,声东击西,最后的目标,仅仅是刘府内的一颗宝药? 究竟是何等逆天的丹药,能让梁镜天连十万两白银和那点翠如意都甘愿放弃? 不对。 这其中,很不对劲。 赵景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如电光火石般闪过,飞速地串联、重组。 如果只是单纯的寻仇,梁镜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说得通。 可一旦结合他之前不惜耗费重金,也要谋取城西那块祖地的行为,这一切就显得无比矛盾。 索要工坊,索要银票,索要如意,盗走宝丹…… 一层又一层的烟雾弹。 一个又一个的障眼法。 如今刘清月中毒,被救了回去,梁镜天看似已经失去了可以无限拖延时间、转移视线的底牌。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也让刘大海和独孤绝尘这两个最主要的对手,彻底陷入了拯救刘清月的泥潭之中,根本无暇他顾! 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是故意让刘清月被救回去的,那么就证明他的目的还没达到。 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并且时间也不多了! 赵景抓住了那最关键的一点。 只见他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夜幕,直视着郝大强。 “你立刻回去,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刘大海和独孤绝尘,告诉他们,梁镜天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宝丹!” “让他们立刻带上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去城西的染料工坊!” “我先过去!” 郝大强虽然满脑子都是问号,但出于对赵景近乎本能的绝对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领命,转身就走。 赵景又将后续的巡街事宜与李忠简单交代了几句。 当李忠得知城中闹事的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独孤绝尘在追捕贼人,并非什么新的强敌入侵后,也重重地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表示巡逻队足以应付。 赵景不再有片刻耽搁,身形一闪,内气运转,直接朝着城外方向狂奔而去。 他在城门口守卫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借用了一匹快马,翻身而上,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工坊,绝尘而去。 第90章 黄雀在后 城西,染料工坊。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带来了丝丝缕缕刺鼻的染料气味。 赵景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工坊之外。 工坊的大门从内部被牢牢锁死。 那匹快马早已被他停在了远处。 他没有半分犹豫,足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灵猫一般,悄然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一股异香,瞬间扑面而来,霸道地盖过了此地原有的所有气味。 是鬼使香。 院落的角落里,几名刘府家丁打扮的人正坐一起桌子一处桌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看来,为了维持这几日工坊一切如常的假象,那梁镜天当真是下了血本。 赵景的目光从那些昏睡的家丁身上一扫而过,径直朝着工坊主屋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建筑投下的每一片阴影之中。 月光下,主屋周围的地面,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只见院内挖出了几个大坑。 这里,果然藏着秘密。 赵景的身影在阴影中缓缓移动,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些新翻的土坑。 每一个坑都挖得极深,将近三米,足以埋下两三个成年人。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圈,并未发现梁镜天的任何踪迹。 赵景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疑惑。 这梁镜天,这几日明明都在城中与独孤绝尘兜着圈子,甚至就在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逃。 他哪来的时间与精力,在此处挖地三尺? 赵景压下心头的疑问,如同一只幽灵,继续向着工坊的更深处探去。 当他走到后院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制过的挖掘声,终于顺着夜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赵景的脚步,瞬间变得更加轻缓,他运起龟息术,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循着那细微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后院一间偏僻的院子内。 院内,有微弱的火光在摇曳。 还有两个压低了的,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年轻而亢奋,正是梁镜天。 而另一个声音,低沉而沙哑,竟让赵景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只听梁镜天狂喜地低吼道。 “我早该想到了!我早该想到了!我家的祖屋后来扩建过,最开始的大小,就只有这个院子!” “枉我自作聪明,在外面挖了那么多没用的深坑!” 那个沙哑沉稳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虽然今日出了岔子,被他们将人质救了回去,但只要能找到此物,一切都值了。” 紧接着,那沉稳的声音催促道。 “时间不多了,刘大海他们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快些动手!” “哈哈!大哥放心!等取到了‘九死蚕’,大哥你通幽有望!” 九死蚕! 通幽!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声音股熟悉的由来,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就是他! 那晚在城内,触手对付自己的三境大成高手!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好好好!刚好可以找回上次丢的场子! 赵景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若有若无,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龟息术已然运转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一道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暗红血丝,从他脚下的阴影中悄然探出。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嗜血藤蔓,无声无息地钻入地面,朝着院落,急速蔓延而去。 他倒不是畏惧以一敌二。 只是那梁镜天的轻功实在太好,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他逃脱。 既然被自己找到了,今夜,这兄弟二人,谁都别想走! 此刻,在那小小的院落内,梁镜天与他的大哥霍铁,正用最蛮横的力气,疯狂地挖掘着地面。 与外面的深坑不同,这里的坑挖得很浅,不过一米左右,坑底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一层青灰色的古旧砖石。 梁镜天挖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狂喜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数道血色的杀机,已经从他身后的泥土中,缓慢地钻了出来,如同潜伏的毒蛇。 “看这青砖!大哥!就是这里!” 梁镜天兴奋地用铁锹敲了敲坚硬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嘿嘿!既然找不到开启密室的机关,直接把这层青砖砸开,也是一样!” 就在这时,一旁的霍铁却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的眸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 他那属于三境大成高手的敏锐直觉,在疯狂地预警。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不知从何而来,让他浑身汗毛都微微倒竖。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了毫无防备的梁镜天身上。 在摇曳的火光下,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丝线,正像一条活物,贴着梁镜天的裤腿,向上无声地攀爬。 “镜天!”霍铁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腿上那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传入赵景耳中的瞬间,他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心念一动。 那道已经攀附上梁镜天大腿的血丝,如同一根针,猛地一钻! 瞬间没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噗嗤!” 血丝没入体内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梁镜天口中爆发出来,撕裂了整个工坊的死寂。 霍铁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内力勃发,一把抓住梁镜天的肩膀,猛地将他从坑里提了出来,狠狠地甩在地上。 只可惜,另外几道正准备缠上霍铁脚踝的血丝,却因为他的警觉,功亏一篑。 梁镜天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那里的血肉活生生地挖出。 那钻入他体内的血丝,正在疯狂地搅动、吞噬,带来难以想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霍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与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梁镜天惨状,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看那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 没想到! 这梁家祖传的密室,竟然还设有如此歹毒邪门的防御方式! 第91章 二境的通幽! 蜷缩在地上的梁镜天,痛苦地翻滚着,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可就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这股力量…… 这股疯狂吞噬血肉生机的阴冷感觉! 他想起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线索。 梁镜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哥,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吼。 “不对!大哥!快走!” “有人来了!” “是那个捕头!” 霍铁听到弟弟这没头没脑的疯喊,心中虽是万分不解,但他更相信自己弟弟在生死关头的判断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内力轰然一炸,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稳稳落在屋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漆黑的四周。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院墙的阴影之外,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 那人穿着一身再熟悉不过的捕头公服,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是安平城总捕头赵景,又是何人! 轰! 霍铁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不明白,梁镜天此刻的惨状,分明就是此人下的黑手!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滔天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狰狞无比的杀意,声音仿佛淬了寒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之前没打死你,现在还敢来自寻死路!” “找死!” 赵景听着他的怒吼,只是轻轻笑了笑。 心念微动,那在梁镜天体内疯狂肆虐的血丝,便暂时停止了搅动。 现在就把这条鱼弄死,未免有些浪费。 他还有话要问。 “吱呀——” 赵景伸手推开早已腐朽的院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脚步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你们兄弟俩,又是挖地,又是演戏,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找一个叫‘九死蚕’的东西?” 剧痛稍退,梁镜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怨毒地盯着赵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堂堂安平城的总捕头,竟然会用此等下三滥的邪门歪道!” 霍铁的身影鬼魅般从屋顶一跃而下,如一座铁塔,牢牢挡在了弟弟身前。 他死死盯着赵景,声音冰冷刺骨。 “别跟他废话!” “他能找到这里,必然是有所依仗,此人阴险狡诈,现在恐怕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他的救兵!” 话音未落,霍铁悍然出手! 他魁梧的身形一晃,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恶风,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三境的雄浑内力,直取赵景面门! 然而这一次,赵景连刀都懒得出。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数道殷红如血的丝线,自他掌心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扭动,瞬间凝聚成数根尖锐无比的血刺。 前冲的霍铁,身形猛地一滞。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你是妖怪!” 赵景根本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问题的意思。 指尖轻弹。 咻! 那几根血刺便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朝霍铁激射而去。 血刺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可霍铁毕竟是三境大成的高手,战斗本能早已深入骨髓,他仿佛能提前预知血刺的轨迹,身体以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姿势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攒射。 一旁的梁镜天看到赵景这诡异无比的手段,被这一声妖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他强行提起一口气,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转身就要跃上墙头逃离。 赵景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随意地朝着他的方向,随意一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梁镜天刚跃起的身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狠狠拍下,如同死狗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随着血丝的再次搅动,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再次从他体内爆发! 霍铁的目光在闲庭信步的赵景与地上凄惨抽搐的弟弟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的惊骇,逐渐被更深的凝重与困惑所取代。 “不!”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一个荒谬的念头。 “你不是妖怪!妖物根本无法修行我人族的内功武学!” 他死死地盯着赵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至极的笑容。 “你为何就不能猜得更大胆一些?”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 这一次,殷红的血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冰冷的刀身,原本平平无奇的长刀,瞬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与不祥。 刀锋之上,血光流转,其上蕴含的恐怖威能,与那日在巷中截然不同。 赵景不再多言,双眼刹那间变得一片血红,身形前冲。 燃血真功鼓荡,破煞刀“惊煞”悍然斩出! 霍铁面对这诡异绝伦的一刀,根本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着自己三境的敏锐直觉,狼狈地向一旁躲闪。 哪知他身形刚动,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窜出一根尖锐的血刺! 防不胜防! 他心中警兆狂鸣,拼命扭转身躯。 “嗤!” 血刺终究还是擦过了他的大腿。 一缕青烟冒出,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一股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霍铁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赵景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血刺擦中他的一瞬间,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丝,已经顺着伤口,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霍铁只感觉自己的大腿处,仿佛有一根被烧红的钢针,正拼命地撕扯着血肉,想要往他的身体更深处钻去! 而此时,赵景的第二刀,已然当头劈下。 “吼!” 生死关头,霍铁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周身内力轰然爆发,一股无形的气浪冲出,竟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虚影,硬生生震得赵景攻势一顿。 趁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霍铁猛地向后暴退,瞬间拉开数丈距离。 他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狠厉与决绝,竟是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自己大腿的伤口! “噗!” 一块血肉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连带着那根正在血肉中疯狂蠕动的血丝,被他一同丢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霍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密布,再看向赵景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惊骇、恐惧、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恍然大悟。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他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你这种……” “武道二境的……通幽!” 赵景收刀而立,脸上那玩味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你看。” “这不就猜出来了嘛。” 霍铁面对赵景近乎调侃的回答,脸上的惊骇反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 当他确定赵景不是妖物的那一刻,心中便已有了这个最不可思议,也是唯一可能的猜测。 不过…… 能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此人境界,终究不过是通脉二境!除去这闻所未闻的诡异能力,在内力修为的浑厚程度上,自己稳占绝对上风! 就算是万中无一,强大无比的通幽又如何? 一身外力,根基薄弱,自己还有机会! 第92章 能赢! “通幽又如何!” 霍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困兽之吼,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今日,我便要逆伐通幽,斩了你这妖孽!”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猛然下沉。 轰! 脚下坚硬的青砖,在他恐怖的巨力下,如蛛网般寸寸碎裂,炸出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重箭,身后一头狂暴巨虎的虚影仿佛凝为实质,带着一股要将天穹都撞碎的无边威势,悍然冲向赵景。 赵景神色不变,眼神中古井无波,只是单手向前轻轻一挥。 一张由无数纤细血丝交织而成的暗红大网,凭空而现,血网之上,浓郁的腐蚀气息令人牙酸。 霍铁对此视若无睹,一拳捣出。 “吼!” 那巨虎虚影仿佛活了过来,磅礴的内气化作最纯粹的毁灭之力,狠狠撞在血网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血网与那霸道绝伦的拳劲甫一接触,便如滚油泼雪,瞬间消融崩解,化作漫天血雾。 霍铁的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已然冲至赵景面前。 他双拳齐出,拳锋之前,巨虎的虚影咆哮着,那股震慑心神的狂暴气势,让赵景周身的血丝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巨锤砸在了败革之上。 赵景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而出,狠狠撞碎了后方小屋的墙壁,身形彻底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一击得手,霍铁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是一片燃烧着生命的赤红。 他双脚猛地再踏地面,魁梧的身形紧随其后,如一头不顾一切的疯熊,直接冲进了那片漆黑的烟尘里,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可他前脚刚踏入屋内,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霍铁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猛地一个旋身,将一根粗大的房柱当作盾牌。 噗!噗!噗! 数根血刺深深钉入房柱,腐蚀性的青烟瞬间冒起。 不等他喘息,脚下地面又有数根血刺无声破土而出。 他一个狼狈的侧翻,堪堪躲过,尖锐的血刺紧贴着他的脚跟,接二连三地从地面刺出,仿佛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混乱中,一道缠绕着血丝的冰冷刀锋,如毒蛇般悄然斩向他的脖颈。 霍铁瞳孔剧烈收缩。 中了自己一记重拳,竟然还能如此反击!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躲过这必杀一刀,霍铁眼中狠色一闪,化拳为掌,雄浑的内力自体内喷薄而出,竟在身前形成一层无形的护体罡气。 “崩天!” 他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那些纠缠不休的血丝竟被强行推开,无法近身。 赵景也没想到,这三境大成的内力,竟能短暂隔绝血丝的侵入。 他急忙侧身闪避。 可那一掌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 一股狂暴的内劲涌入,赵景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垂下。 也就在这瞬间,那层护体罡气终究消散。 赵景的血丝,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钻入了霍铁的四肢百骸。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痛楚,瞬间贯穿了霍铁的每一寸血肉,仿佛整个人都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之中。 可霍铁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狂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啊啊啊!”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目赤红如火,不顾体内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剧痛,爆发出此生最强的一声怒吼。 “九岳镇海!”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宛若从虚空中诞生,从天而降,如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了赵景的身形。 赵景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下了九座无形的山岳,层层叠叠,一次重过一次,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一山!” 霍铁轰出第一拳。 “第二山!” 第二拳。 “第三山!” …… 他接连轰出九拳,每一拳都蕴含着他毕生的功力,每一拳都让整座小屋剧烈地颤抖。 狂暴的劲风在屋内肆虐,桌椅板凳,房梁瓦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接连不断的拳劲下四分五裂。 随着霍铁最后一拳悍然轰出。 被那股镇压之力死死锁在原地的赵景,整个身体在拳力下寸寸崩解,骨骼碎裂,血肉模糊,最终化作一摊无法分辨人形的血肉泥浆,被狠狠地轰飞了出去。 赢了! 霍铁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到了极点。 他做到了。 以三境之身,搏杀通幽! 随着他的剧烈喘息,那些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的血丝,仿佛失去了源头,如退潮般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涌出,跌落在地,化作一滩滩暗红的血水,渗入地面。 果然。 只要杀了本体,这些诡异的血丝,便不足为惧。 只是,他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此战过后,一身修为怕是十不存一。 他挣扎着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朝着那堆被轰飞的烂肉走去。 他要亲眼确认自己的战果。 那堆血肉泥浆静静地躺在院子的角落里,那把制式长刀就插在烂肉中央。 一切都结束了。 霍铁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惨淡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来到那堆烂肉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他看见,那滩模糊的血肉之中,一根根殷红的血丝,正如同新生的藤蔓,彼此交织,缠绕,缓缓蠕动。 咔……咔咔…… 碎裂的骨骼在血丝的牵引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拼接声,开始重新凝聚。 模糊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人形!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霍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怪物! 他想逃,可重伤的身躯此时却连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堆烂肉蠕动得越来越快,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霍铁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截由鲜血和碎骨凝聚而成的,狰狞的血色骨刺,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面的那摊烂肉中暴射而出,深深地洞穿了他的丹田。 骨刺的末端,正连接着那具……正在从血肉泥浆中缓缓站起的,不成人形的怪物。 第93章 《九死蚕命书》 那具由血肉泥浆重塑而成的人形轮廓,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属于赵景的脸庞,在无数血丝的疯狂交织下,一寸寸地重新复原。 只是那双重新睁开的眸子里,也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就...不...信...了!!” 霍铁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嘶吼,试图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再次凝聚起那足以镇压山海的精神威压。 然而,他已经油尽灯枯。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赵景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那根洞穿霍铁丹田的狰狞骨刺,猛地一震。 嗡! 无数道比蛛丝更纤细的血线,顺着骨刺疯狂灌入霍铁体内,在他四肢百骸中轰然绽放,如盛开的血色莲花,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经脉骨骼,尽数搅成了一团浆糊。 噗! 霍铁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瞬间戳破的血色海胆,无数血珠从他的毛孔中激射而出。 他死死地睁大着双眼,浑浊的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赵景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情感的面容。 他用尽此生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就是…通幽…吗……” 话音落下。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生机,断绝。 死不瞑目。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赵景的身形才彻底恢复如初,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只是他一张脸庞,却苍白得如同停尸房里的尸体,没有半分血色。 重塑肉身加上战斗中消耗的,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消耗了近乎八成。 赵景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叫霍铁的家伙,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甚至比那“素素”,还要难缠。 一个区区三境大成的武者,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竟然能威胁到自己。 看来,这凡间武者的搏命秘法,也不可小觑,尤其是这种直接针对精神意志的攻击,正好克制了现阶段只强化了肉身的自己。 他站起身来,看着地上那具死状凄惨,浑身布满血孔的尸体,心中毫无波澜。 或许以这人的心性,还真能成为通幽。 只不过,现在此人已经是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了。 心念微动,一缕缕精纯的血气,从霍铁的尸身中缓缓析出,如百川归海,尽数被赵景吸入体内。 聊胜于无的补充了一番后,赵景的目光,终于落向了院子另一头。 那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的梁镜天。 他缓步走了过去,像拎一只死狗般,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提了起来。 顺手,收回了在他体内肆虐的血丝。 剧痛骤然消失,梁镜天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入眼的,正是赵景那张苍白而冷漠的脸。 “你们费这么大的功夫,挖这么大的坑,就是为了这下面的东西?” 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梁镜天看着他,那张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死灰之色。 他败了。 一败涂地。 连三境之内都为佼佼者的大哥,都死在了这个怪物的面前。 自己经脉尽断,也活不了多久了。 “当然。” 他惨笑一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九死蚕……那可是能吊人性命,破而后立,逆天改命的至宝!” “整个大运王朝,也寻不出第二只!” “既然如此,又何必演这么一出戏。” 赵景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解。 “直接花钱,从那个叫刘大海的手中,将这块祖地买回来,岂不更简单?” 这确实是他想不通的地方,鬼使香也值不少钱啊。 明明有更轻松的办法,却偏要绕上这么一大圈,最终将自己的性命都给搭了进去。 “呵呵……” 梁镜天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自嘲低笑。 “你以为……我没试过?” “我早就托人去寻过刘大海了,可那个老狐狸生性多疑,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嘴上敷衍着,暗地里却已经在城外寻找新的地皮,准备将这工坊整个搬迁过去!估计是打算彻底查一遍此地。” 赵景闻言,这才恍然。 原来,是两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 他不再多言,单手提着半死不活的梁镜天,纵身跳进了那个挖开的大坑之中。 坑底,那层青灰色的古旧砖石裸露在外,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赵景抬腿,内力鼓荡,猛地一脚踹出。 轰! 一声闷响,坚硬的砖墙被他硬生生踹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大洞。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兄弟二人赌上性命也要得到的“九死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呵呵……” 身旁的梁镜天,又笑了一声。 赵景不解地转头看他。 “没想到,最后竟是给你捡了便宜!” 梁镜天用一种近乎怜悯和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只不过……这件宝贝……你根本用不上!哈哈……哈哈哈哈!” 赵景懒得理会他最后的癫狂,拖着他,顺着墙上的缺口,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密室。 借着从缺口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了墙边一盏落满灰尘的壁灯,当即放下梁镜天,取出火石点燃。 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密室。 这里陈设极为简陋,除了浓重的霉味,便再无他物。 密室的正中央,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干枯尸骸。 赵景绕着尸骸走了一圈,终于在尸骸的身后,发现了一本被厚厚灰尘覆盖的,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线装书。 他伸手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 五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 《九死蚕命书》。 赵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本武学秘籍。 说好的至宝呢?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兽皮书递到梁镜天面前。 “整个密室,就只有这一本书。” “你说的九死蚕,就是这个?” 梁镜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癫狂转为一片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起来,在这小小的密室里疯狂地搜寻着,拍打着墙壁,翻看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可能……祖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书上说,密室之中藏有至宝九死蚕!那是一等一的吊命神物!是异虫!可让人破而后立,历经生死大劫,修为更进层楼!” “我大哥……我大哥还等着它来冲击通幽之境啊!” “在哪?” “到底在哪!” 赵景冷眼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梁镜天,怕是悟错了自己家老祖宗的话了。 “噗通。” 梁镜天猛地跌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 他双目失神,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没有呢……” 这番剧烈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话音落下,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再没了半点气息。 赵景走出密室,在狼藉的院中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 他翻开了手中那本,不知用何种兽皮制成的《九死蚕命书》。 第94章 前人血书 书页触手轻薄但十分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不知在尘封的密室中静置了多少岁月,依旧坚韧如初。 赵景翻开首页。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出现在眼前,这看起来并非墨迹,而是一种暗沉的褐色,仿佛是用干涸的血写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甘与悲壮。 “余,裴玄,生于人族微末之世。” “妖魔窃天地灵机而自肥,我人族却灵窍闭锁,如生而眼盲,寿元苦短,沦为血食……” “穷究毕生,方于南荒绝域觅得一线生机——九死蚕!此虫九死九生,破茧则强,不假外灵,全凭自身蜕变!此乃天赐人族之道!” 赵景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假外物,全凭自身蜕变? “余呕心沥血,观蚕悟道,创此《九死蚕命书》。效其法,于生死寂灭间激发人体本源,实现蜕变,强筋锻骨,凝神增力!” “然,此法凶险至极,每次蜕变需九死蚕茧护持心神,吊续性命,不可或缺!” “怎奈天意弄人!余所育之蚕,仅至六变,无法全功。” “前路已断,蚕茧耗尽,然人族苦难未解,余心不甘!“ ”今闭死关,强冲第七变,以身试法,为后人蹚路!” “后来者切记!” “若无九死蚕茧为引,万勿轻试此功!” “慎之!慎之!” 血字到此,戛然而止 赵景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封面,眼神幽深。 竟是一位为人族寻找出路的前辈。 只是,他不知道,这位名叫裴玄的前辈,在他那个时代是否已经有通幽的存在了。 书中所言,除了人族,其余妖族皆可感应灵气而修行。 这是否意味着,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修仙的路? 这个念头,让赵景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人族能延续至今,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并且他现在有些明白梁镜天为何会错了意。 想来是他的祖辈发现了这处密室,也看到了裴玄的血书,知晓了此功法的凶险,不敢轻试。 于是,便在祖书中用极其隐晦的语言记录下来,只说此地与“九死蚕”相关,却未言明是书非虫。 代代相传,到了梁镜天这一代,便将这字面意思当了真,以为祖宅之下,真的埋着什么逆天改命的神虫。 真是可悲,又可笑。 说起来,若真有那“九死蚕茧”,对于冲击通幽的武者而言,确实是无上至宝。 那不仅仅是一条命。 更是一次可以毫无顾忌,赌上一切的机会。 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本身就能将成功的可能,推高数成。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鸣,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废墟的死寂。 赵景将书藏在自己破烂的衣服当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大鸟般一跃而起,越过残破的院墙,轻巧地落在院中。 来人正是独孤绝尘。 他目光一扫,当看到院内如同被巨兽犁过一般的惨状时,脸上惯有的冷峻,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央,赵景静静地坐在一张石凳上,身上那套捕头公服已是破烂不堪,可他本人却气息平稳,不见丝毫伤痕。 这种诡异的对比,让独孤绝尘心下更是一愣。 独孤绝尘快步上前,对着赵景一抱拳,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 “赵总捕,我来晚了!” 赵景摆了摆手。 “事情已经解决了。” 赵景心想,你们若是早来一步,碰上那梁镜天的大哥,怕是得折损不少人手。 最后但是一样得自己买单。 他平静的语气,反而让独孤绝尘心中一凛。 “踏踏踏……”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大海领着几名刘家护院,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他一见赵景,便连忙解释。 “赵总捕!实在抱歉!小女清月被那梁镜天下毒,性命垂危,我与绝尘正带她满城寻医,郝捕快找了我们许久才找到我等!” 赵景站起身,神色淡然。 “梁镜天已经死了。” “他还有一个帮手,也一并被我解决了。” 刘大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长出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焦急的神色很快又被一丝犹豫所取代,他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那不知赵总捕,可曾寻到……那宝药?” 宝药? 赵景心念一转,瞬间想了起来。 郝大强汇报过,梁镜天从刘家偷走了一味极其珍贵的宝药。 自己竟把这茬给忘了。 心中虽闪过一丝懊恼,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随意地朝着那个黑漆漆的大坑指了指。 “梁镜天的尸体就在下面那间密室里,我没搜过。” 刘大海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 他自然不敢质疑赵景的话,但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位赵总捕,不会是想将那宝药给私吞了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换上一副真诚感激的表情,对着赵景连连道谢,随即迫不及待地带着人,跳进了坑里。 当看到坑底那被破开的青砖密室时,他脸上又是一阵惊奇。 独孤绝尘没有跟下去,他留在了赵景身边,目光凝重地看着四周的战斗痕迹。 “赵总捕,你遇上高手了?” “此地的惨状,绝非一个梁镜天能造成的。” 赵景“嗯”了一声。 “一个三境的高手,不过,已经被我毒死了。” “毒死了?” 独孤绝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分。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三境大成,内力雄浑,怎么可能会被区区毒药所杀? 第95章 事毕 独孤绝尘对于赵景言语,反应不小。 一个能将此地摧残成这般模样的三境大成武者,会被毒死? 武功到了这般境界,内力贯通百脉,气血浑厚如汞,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躯。 寻常毒药入体,瞬间便会被雄浑的内力绞杀、逼出,根本伤不到根本。 除非……是那些传说中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的天下奇毒。 那种东西,每一种都堪称神物,有价无市,是真正的压箱底手段。 赵景看穿了他眼神深处的惊疑,却无意解释。 他只是朝霍铁尸体所在的黑暗角落,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尸身就在那片废墟里,你自己去看。” 一具被吸干了的干尸,可不就完美符合了身中奇毒的惨状么。 独孤绝尘眼中的疑窦更深,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对着赵景一抱拳,身形如电,瞬间没入了那片倒塌的屋舍之中。 他还是不信,怎么也要亲自看看。 直到独孤绝尘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躲在后面的郝大强,才终于敢上前。 他一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深深的愧疚。 “大人!” 郝大强对着赵景,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都在发颤。 “卑职无能!卑职找遍了城中大小医馆,最后才在城西保和堂碰上刘老爷他们,因此耽搁了支援……” “无妨,此事不怪你。” 赵景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掠过郝大强那张煞白的脸。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深坑中便传来动静。 刘大海在家丁的搀扶下,颇为狼狈地爬了上来。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手中死死攥着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赵总捕!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几步冲到赵景面前,如同献上稀世珍宝一般,将那木盒高高捧起。 “万幸!万幸此物还在!” 赵景的目光,在那精致的乌木盒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何物?竟让刘老爷如此看重?”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刘大海见赵景似乎真的对此物没有觊觎之心,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才算彻底落地。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在残破的院落中弥漫开来。 “此药名为‘洗髓丹’,是我为清月的孩儿所备,专为五岁之下的幼童洗经伐髓,奠定武道根基。” 洗髓丹? 还是给小孩子用的。 赵景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兴趣,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大海是何等的人精,瞬间便捕捉到了赵景的情绪变化。 他连忙将丹药的价值又抬高了几分,笑着解释道: “赵总捕可千万不要小看了此丹!” “炼制此丹的几味主药,都采自化外之地,世所罕见!便是天生体弱的病秧子服下,也能脱胎换骨,成为根骨上佳的练武之才!” “若能好生培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赵景心中了然。 这刘大海的算盘,确实打得够远。 若真能以此培养出一个武道天才,不说有机会叩开通幽司的大门,即便只是出一个三境圆满的武者,也足以庇佑刘家下一代富贵荣华。 “不知……” 刘大海话锋一转,目光不着痕迹地瞟向那个黑漆漆的深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赵总捕可知,这下面的密室,究竟是何来历?” 赵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如其分的淡漠。 “不清楚。” “我赶到时,梁家兄弟已经挖开了此地。待我将二人解决,入内查探时,里面除了一具枯骨,便空无一物了。” 刘大海闻言,心中瞬间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赵总捕,是在密室中取走了真正的好处,所以才放自己这枚“洗髓丹”一马。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是个人物。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刘大海心中再无半分芥蒂,对着赵景再次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此次若非总捕大人力挽狂澜,刘某一家老小,怕是真要遭了这贼人的毒手!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废墟中掠回,正是去而复返的独孤绝尘。 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惊骇,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看到了。 那具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是一具所有血肉精华均已消失的干尸,浑身遍布细密的血孔,死状之可怖,让他这个江湖天骄,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现在,对赵景的说辞信了七成。 能让一位三境的高手,连护体内力都来不及催动便瞬间暴毙,化为干尸。 这得是何等阴毒霸道的奇毒! 赵景面色平静地受了刘大海一礼,仿佛理所应当。 “来人!” 刘大海立刻转身,高声吩咐。 “速去库房取些好酒好菜来!今夜大家都辛苦了,先将就一餐!” 片刻之后,众人就在这片废墟之中,借着清冷的月光,草草开席。 酒过三巡,刘大海挥退了下人,引着赵景在工坊后院一条还算完整的石子路上缓缓踱步。 “赵总捕。” 刘大海停下脚步,神色无比郑重。 “今日之恩,刘某必有重谢。” “另外,这家工坊,从今往后所有进项,分您五成!还望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夜色下,赵景的眼神幽深如潭。 他知道,刘大海这已经不是在支付酬劳,而是想用重利,将自己彻底绑上他刘家的战车。 “刘老爷言重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捉拿凶犯,本就是捕快的职责。” “工坊的分红,万万不可。” 见赵景毫不犹豫地拒绝,刘大海脸上闪过一丝惋,但也没有强求,而是顺水推舟道: “是刘某唐突了。但之后的酬金还请大人务必收下,否则刘某寝食难安!” 赵景这次没有拒绝,只是轻轻颔首。 他沉吟片刻,像是随口一提。 “若刘老爷真觉得心中有愧,不如这样。” “我平日修炼,耗费颇巨,需大量凶兽血肉滋补气血。日后若去贵商行采买,不知能否给个成本价?” 用工坊五成的永久收益,去换一个区区的“成本价”。 刘大海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这位赵总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也更懂得明哲保身。 他这是在用一种更隐蔽,也更长远的方式,接受自己的示好。 信任,从来不是靠一次性的金钱可以买断的。 “当然!当然可以!” 刘大海抚掌大笑,态度比之前还要热切百倍。 “大人说的是哪里话!能为大人效劳,是我刘大海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96章 修炼,死境新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行人收拾妥当,启程返回平阳城。 赵景并未直接回府,他在工坊时便换下那身破烂的捕头公服,穿上了一套寻常的灰色常服,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清晨的寒风一吹,淡去了许多。 他径直去了衙司。 他与李忠进行一番简单的交代,让李忠记入卷宗结案。 至于梁镜天以及那位神秘高手的死,在他的口中,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力战不敌,当场毙命”。 李忠捏着那份语焉不详的卷宗,抬眼看向赵景那张不起波澜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纵有万千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他只能在卷宗上,重重地盖下自己的官印。 处理完这些琐事,赵景独自一人来到总捕房。 如今大伙都知道了赵景的性子,一般没事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封面冰凉的《九死蚕命书》。 他凝神细细参读。 书页上的血字,仿佛还带着裴玄前辈那不甘的温度。 没有晦涩的玄奥理论,也没有繁复的观想图录。 整本功法,通俗直白到了一种可怕的境地。 其核心,便是通过一种极为独特的呼吸法门与血气运行路线,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临界点。 当调整完成,便可主动引爆这道关隘,让身体陷入一种极度活跃却又在不断崩解的“死境”。 随后,再依靠那传说中的“九死蚕茧”护住心脉,吊住最后一线生机,任由身体在这崩解与重生的边缘疯狂蜕变。 每一次成功,都是对肉身极限的一次野蛮打破与重塑。 赵景的指尖磨挲着这书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叹与灼热。 人的创造力,当真是无穷无尽。 这本功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旁人修行此法,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还需寻觅那虚无缥缈的九死蚕茧。 他不需要。 他有血鹤之力! 那生生不息的恢复力,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虽然那裴玄并未在书中详述每一次蜕变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提升,但凭他能坚持到第六变,其强大之处,已不言而喻。 待到傍晚,赵景回到自家小院。 还才刚到巷口,便看到门口已经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刘家的管事。 管事的身后,还停着一辆装载着货物的马车。 “赵大人。” 管事见到赵景,连忙躬身行礼,那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恭敬。 他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纸包。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三万两银票,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不等赵景回应,他又转身,对着马车挥了挥手。 一名家丁立刻上前,极为吃力地从车上卸下一个沉重无比的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这里是五十斤上好的异兽肉。” “老爷说了,这只是这个月的。从今往后,每月都会为大人送上同等份量,绝不短缺。” 赵景的目光扫过那鼓囊囊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位刘老爷,实在太会做人了。 他收下银票,语气平淡地随口一问。 “刘小姐的伤,如何了?” 提及自家小姐,管事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小姐她……解毒还算及时,性命是无碍了。” “只是,大夫说,小姐经脉受创严重,武道根基亏损颇大,日后需长时间静养调理,才有希望恢复。” 赵景闻言,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这样也好。 否则以刘清月那脑子,若是真练出些名堂,指不定会招惹来何等强敌。 到时候,刘大海未必兜得住。 而自己作为利益相关方,也难免会被拖下水。 如今这样,倒是替自己省去了不少未来的麻烦,一个潜在的风险,就此消除。 夜色渐深。 赵景将数斤烤好的异兽肉尽数吞入腹中,只觉一股股磅礴的热流在腹中流转,不停的化为自身血气。 他决定趁热打铁。 就在今夜,闯一闯这《九死蚕命书》的第一变! 他要亲身体会一下,这死境之中见新生的滋味。 随着心神沉入脑海。 那卷古朴的竹简缓缓展开。 《九死蚕命书》的名字,已然出现在了竹简的末尾。 此功法胜在直白,并无太多玄妙,被悟道经收录,几乎是水到渠成。 赵景心念一动,幻境顿生。 在体内充沛血气与异兽肉精华的双重加持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他仿佛在幻境中枯坐了数月,又仿佛是数年。 终于,身体的调整达到了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 就是现在! 赵景按照功法所载,控制着最后一缕血,如同气一根撞针,狠狠地冲向了身体深处某个未知的关隘! 仿佛一道尘封了万古的枷锁,被瞬间撞开。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战栗,从脊椎最深处猛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肌肉正在溶解,化作一滩滩烂泥。 骨骼正在沙化,变成一捧捧无力的粉尘。 连同他的精神,也在这股霸道绝伦的崩解之力下,被寸寸碾碎。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 眼前一黑,意识如断线的风筝,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院中,他身体的剧烈颤抖,也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物”。 就在他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 体内的血鹤之力,终于被这股死亡的气息彻底激活! 嗡! 无数纤细到肉眼难辨的血丝,从他血肉的最深处疯狂蔓延而出,如同亿万只最精巧的织工,开始疯狂修补这具濒临破碎的身躯。 然而,血丝刚刚将一处肌肉纤维勉强缝合。 那股霸道的崩解之力便再次涌上,将其重新撕裂,瓦解! 修复! 瓦解! 再修复! 再瓦解! 他的身体,此刻成了一处最惨烈的战场。 血鹤之力与九死蚕命书的崩解之势,陷入了一场疯狂的拉锯战。 每一次的循环,都伴随着足以让神魂崩溃的极致痛苦。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他的身体,他的精神,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仿佛一块顽铁,正在被无形的巨锤千锤百炼,去芜存菁!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 赵景猛然睁开双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皮肤依旧,肌肉线条也未有明显变化。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看似寻常的血肉之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凝练如铁的力量! 身体的综合素质,在他最直观的感受中,至少翻了一倍! 仅仅是第一变,其强化的效果,便已远远超过了当初一境锻体时,粹皮、炼骨、易筋三个阶段的总和! 真不愧是人族先辈为对抗妖魔,呕心沥血才创造出的逆天功法! 由此可见,那裴玄的六变之身,又该是何等的强横无匹! 赵景心中惊叹,但下一刻,他眉头却猛地皱起。 功法虽强,消耗却也同样惊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活跃无比的血丝,经过这一番惨烈的消耗,已经变得稀薄无比,所剩已经不多了。 虽然还能勉强支撑个一两次的全身复原。 但若是想用它们凝结血刃对敌,恐怕已是力不从心。 刚解决了凶兽血肉的短缺。 现在,又开始缺血丝了? 想到此处,赵景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第97章 来客 距离约斗之期,仅剩三日。 刘家工坊那夜的血腥,仿佛被时间冲刷,安平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赵景一踏入衙司,便感到无数道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好奇,更有无法掩饰的探究。 不用想也知道,是郝大强那张嘴。 想必他已经添油加醋,将刘府那夜发生的事情,化作一部惊心动魄的评书,传遍了整个衙门。 众捕快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年轻的总捕,与那个手刃三境高手、力挽狂狂澜的绝世猛人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太过巨大,让他们一时间难以适应。 唯有亲眼见识过赵景虐杀妖魔的张卫,对此深信不疑。 他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 理所当然。 赵景没有理会这些,带着张卫与郝大强照常巡街。 街道上的不少江湖人,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便如同老鼠见了猫,纷纷低头绕道而行。 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一些好事之徒已经开始在酒楼茶馆里散播新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咱们安平城的赵总捕,三刀砍死一个三境高手!” “那刘家的事,就是他一人摆平的!” “我看啊,那什么独孤绝尘和墨惊鸿的约斗,就是个噱头!真要论起来,他俩加一块,都未必是赵总捕的对手!” 当然,也有不少曾在醉仙楼见识过赵景出手的人,对此持反对意见。 在他们看来,赵景当初对付一个陈惊云,还被人戳了一剑,远未到那般神乎其神的境地。 这多半是赵总捕自己放出的风声,为的是震慑宵小,稳定城中秩序。 对于这些流言,赵景乐见其成。 真假,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人,心生忌惮,不敢在安平城的地界上肆意妄为。 傍晚。 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融化的金黄。 赵景回到自家院门前,脚步却倏然一顿。 门前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仿佛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墨惊鸿。 赵景的眸光微凝,这位城中另一位风云人物,竟会主动登门。 他走上前,拱了拱手。 “墨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墨惊鸿从阴影中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赵大人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赵景打开院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兄请进。” 他的心中,念头飞转。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位墨惊鸿,所为何来? 院内,石桌旁。 赵景为他沏上一壶新茶,清冽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知墨兄今日前来,有何事?”赵景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墨惊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却落在赵景身上。 “只是城中传言沸沸扬扬,在下心中好奇,便想来向赵大人求证一二。” 赵景心中一动,顿时有些头疼。 这位墨惊鸿,该不会是个武痴吧。 听了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特地跑来找自己切磋一番? 墨惊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听说,前几日祸乱刘家的,是‘乘风腿’梁镜天?” 赵景见他没有切磋的意思,心中稍定,倒也未作隐瞒。 “不错。他,还有他的大哥。” “他大哥?” 墨惊鸿的眉梢微微挑起,显出一丝真正的惊讶。 “竟然真是他大哥。” 赵景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心中顿时来了兴趣。 “哦?墨兄识得此人?” 一个武功如此强横的三境高手,在江湖上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自己才刚穿越过来不过数月,不认得也属正常。 墨惊鸿看着赵景,眼神中充满一丝笑意,缓缓说道:“梁镜天的结拜大哥,名叫霍铁。” “他练的一手霸道拳法,刚猛无双,早已臻至三境气血交融的境界,距离三境后期,也不过一步之遥。” 赵景闻言,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凛。 原来那人叫霍铁。 气血交融,难怪那般难缠。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霍铁的拳法极为强大,尤其是施展之时那股磅礴的气势,当真是摄人心魄。” 墨惊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赵大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那霍铁心性坚韧,武功强大,潜力更是不可小觑,这方州可是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没想到,竟会在安平城,折在赵大人之手。” 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赵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墨惊鸿这话,是在点自己吗? 是说那霍铁背后有人,会来替他寻仇?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只是侥幸罢了。” “若非我恰好得了一份极为珍稀的异毒,出其不意,恐怕早已成了他的拳下亡魂。” “胜之不武,不提也罢。” 墨惊鸿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又换了个话题。 “这几日,赵大人与那独孤绝尘,似乎接触不少。” “不知你对此人,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些微妙了。 这是……在向自己打探敌情? 赵景略作思忖,组织了一下语言。 “独孤绝尘此人,剑法不弱。” “但性子,过于天真了些。”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不是你的对手。” “哦?” 墨惊鸿似乎来了兴致,笑意更浓。 “赵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赵景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醉仙楼那日,你化解偷袭者杀招之时,云淡风轻。” “如此轻松,我看独孤绝尘做不到。” 墨惊鸿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许。 “这么说来,赵大人不看好他?” 赵景也笑了。 “实话实说罢了。” “这与我看不看好,又有什么关系?墨兄到时候别放水,必定是一场大胜。” 赵景虽然真觉得墨惊鸿更强,不过也不妨碍他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墨惊鸿摇了摇头。 “我没有任何放水的理由。” “独孤绝尘师承折梅真人,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境大成武学宗师。” “他自小便拜入真人门下,尽得真传,一手剑法犀利无匹,如今已是二境大成,底蕴之深,不可小觑。特别是他最近又去潜修了一番,已练成一招无回剑,此招你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得有多犀利了。”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准备。” 看来墨惊鸿对此战真的胜券在握。 赵景赵景听完,朝他拱了拱手。 “那便预祝墨兄,旗开得胜。” 墨惊鸿笑道:“借赵兄吉言。” 随后二人又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交流,墨惊鸿便起身告辞。 赵景将他送到院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转身关上院门,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则是带有一丝犹豫。 赵景摸了摸下巴,略微思考一番,便快步走回房间。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头上戴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罩帽。 最后,他又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塞入怀中。 赵景推开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里。 第98章 选择相信! 赵景身影匆匆的行走于夜晚安平城之中。 他无声地穿行在僻静幽深的巷道,很快就走到东城的一条繁华大街之上。 他沿着大街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鼎沸的人声混杂着浓烈的酒气与汗味的地方。 他抬眼望去。 一栋阔气大屋的门楣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赌”字,笔锋张扬,透着一股洒脱。 这是安平城最大的赌坊。 这里门口人头攒动,进出的大多是气息彪悍的江湖草莽。 决斗前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他们需要用金钱和嚎叫来寻找刺激。 赵景将头上的罩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随着人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赌坊之内,热浪扑面。 骰子撞击木碗的清脆声响,牌九砸在桌面上的沉闷回音,赌客们因狂喜或绝望而扭曲的嘶吼…… 赵景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几处赌大小、推牌九的赌桌,对那些寻常的赌局没有丝毫兴趣。 他径直走向了赌坊最深处,那里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气氛最为狂热。 没有骰子,没有牌九。 一张巨大的长桌上,只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用浓墨写着两行刺眼的大字。 他挤进人群,耳边立刻灌满了嘈杂的议论声。 “还用想吗?必是独孤公子胜!他师承折梅真人,一手真传剑法神鬼莫测,败在他剑下的高手,哪个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那可未必,墨惊鸿此人,一年前还是无名之辈,能一战惊天下,绝非侥幸,此人必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底牌?我看是运气罢了!江湖上昙花一现的人物还见得少吗?终究是底蕴差了些!” 绝大部分人,显然更看好师出名门、根基深厚的独孤绝尘。 赵景的视线落在桌面的赔率上。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独孤绝尘,一赔零七。 墨惊鸿,一赔三。 这冰冷的数字,已将人心的向背,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从怀中取出那沓厚厚的银票,动作干脆到了极点,手腕一抖,直接甩在了代表墨惊鸿的那一侧。 啪。 一声轻响,在这喧嚣的环境中本该微不足道。 可那厚厚一沓银票,却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滞。 “压,墨惊鸿。” 赵景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故意将声音变得嘶哑。 开玩笑! 今夜墨惊鸿那番话,看似在闲谈,实则已将独孤绝尘的师承来历、武功路数,乃至近期闭关所得的杀招都摸了个底朝天,底裤都让人扒干净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反观那个天真的独孤绝尘,此刻恐怕连墨惊鸿剑路如何,都未必清楚。 此战,胜负早已注定。 自己不灵性一点,怎么做大做强! 周围的赌客们,看着那沓厚得惊人的银票,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安平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位敢逆势而为的豪客? 桌后负责收钱的主事,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嘞!”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验票、点数,生怕这位财神爷反悔。 很快,银票清点完毕,主事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唯恐整个赌坊听不见。 “贵客下注一万两,押墨惊鸿胜!赔率一赔三!” 这一声,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赌坊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混杂着贪婪、嫉妒、嘲弄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投来。 赵景接过主事递来的票引,看也未看便揣入怀中。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走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门口,隔开了那些想要跟上来一探究竟的好奇目光。 这是对大客户的保护。 然而,赵景刚走出赌坊不远,迎面便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独孤绝尘与苏灵儿。 赵景脚步一顿,这两人怎么会在这? 随后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他头上的罩帽虽能遮掩面容,但奈何独孤绝尘的眼睛确实有点尖,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赵大人?” 独孤绝尘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奇。 “未曾想,赵大人也有此雅兴,会来这种地方?” 他身旁的苏灵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赵景,又探头看了看赌坊。 “赵大人,你进去玩了吗?是输了还是赢了呀?” 此话一出,立刻惹来独孤绝尘一个无奈的眼神。 苏灵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赵景有些无奈,只能停下脚步,他顺势将话题引开。 “绝尘兄,灵儿姑娘。” “这约斗之日迫在眉睫,为何不在府中静心准备,反倒有闲情逸致出来闲逛?” 这独孤绝尘心咋这么大?如此自负! 提及此事,独孤绝尘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轻叹一声。 “清月师妹遭此大难,我实在无心练剑。便想着出来走走,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买回去或许能让她开心一些。” 赵景闻言,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都这个时候了,还满脑子都是师妹。 这还拿什么赢? 独孤绝尘见赵景沉默,以为他在为自己担心,便又恢复了几分自信,朗声说道。 “赵大人不必为我忧心。我在来安平城之前,便已闭关潜修,剑法大有精进,此次比试,胜券在握!” 赵景闻言,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独孤绝尘被他这一下拍得有些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却忽然对着赵景,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这一下,反倒轮到赵景有些发懵了。 这位天真的少侠,也开始跟自己玩抽象了? 只听独孤绝尘沉声开口,语气无比真诚。 “我听灵儿说了,一月之前,大人曾在城外出手,击退山贼,救下她们。此等恩情,绝尘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赵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况且,刘老爷事后已经给过酬谢,此事已了。” 独孤绝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景抬手阻止了。 “天色已晚,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赵景与二人错身而过,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重新融入了巷子的阴影里。 只剩下苏灵儿小声地对独孤绝尘嘀咕了一句:“他走得这么快,神情又这么冷,看来是输了不少钱呢。” 独孤绝尘闻言,无奈地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至于赵景为何不将那三万两银票全部押上。 他心中自有计较。 一万两已是极限,若是三万两的重注砸下去,必然会引得无数人跟风。 到时赔率大变不说,万一自己赢了,那赌坊的主事,怕是会连夜卷款跑路。 梭哈大法,终究不可取。 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另一边,独孤绝尘与苏灵儿在街上随意买了些新奇的小摆件,便也返回了刘府。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路上,便迎面遇上了刘大海。 刘大海见他二人,上前缓声问道。 “绝尘,灵儿,这么晚了,你们这是去哪了?” 第99章 玉碟异动 独孤绝尘将手上提着的一串糖人,还有几个新奇的竹编小玩意儿在刘大海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 “希望这些东西,能让清月师妹打起精神来。” 刘大海看着他这副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能心中化为一声的叹息。 这过两日都约斗了,还如此模样。 虽然是关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如今清月根基只待缓慢调养即可,着实有些分不清当前主次了。 一旁的苏灵儿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口气。 “刘伯伯,我们刚才在东街那边,看见赵大人了!” “他从一家赌坊里出来,没想到赵大人平日里看着那么冷峻,居然还好这一口。” 这话一说出口。 原本还在心下蛐蛐独孤绝尘的刘大海,瞬间就来了兴趣。 他转头望向苏灵儿。 “哦?你们看见赵捕头了?” 苏灵儿框框点头,一旁的独孤绝尘想要制止却又不好开口,他心下觉得之后定要训一下苏灵儿莫要如此多嘴。 而刘大海则不动声色地追问了几个细节。 当听到赵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头上还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罩帽,明显是可以隐藏身份之后,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先去后院。 “我也不缠着你俩,快去吧,多陪陪清月。” 待到独孤绝尘与苏灵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门之后,刘大海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边走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脸沉思。 在走到前堂后,他找到管事,便开始吩咐。 “去东街那家最大的赌坊,打探一下,今夜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快去快回。” 管事躬身应是,便小跑了出去。 过了许久,管事又是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老爷,打听清楚了。” “赌坊今晚出了个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有人……压了一万两,买那个墨惊鸿赢!” 刘大海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 他苍老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庭院,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赵景。 一万两。 墨惊鸿。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中串联,让他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许久,他敲击的手指猛地一顿,内心已下了决定。 随即,他对着管事下达了一个让后者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话下去,动用我们所有的暗桩,去城里所有的赌坊,给我压墨惊鸿赢。” “记住,要小额,多次,分散下注,绝不能引人注目。” 管事闻言,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老爷,那……那一共要压多少?” 刘大海缓缓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五万两。” 管事的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爷这是何意? 那赌坊的赔率明明白白地摆在那,所有人都看好独孤公子,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何况,独孤公子就住在府上,也算是半个自己人,老爷为何要拿出如此巨款,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简直是把白花花的银子,眼都不眨地往水里扔啊! 刘大海见他迟迟不动,眼神陡然一寒,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 “快些去办!” 管事被这眼神一扫,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他一边快步走在幽深的回廊下,一边心乱如麻,老爷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越想,他越是心惊。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 这次的约斗,根本就是老爷和独孤公子联手做的一个惊天大局! 虽然不知道老爷是如何说服独孤公子的,但是! 这是要通吃全城,把所有赌客的钱都吞进肚里啊! 管事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脚步都因此更快了几分,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既为老爷这狠毒的手段感到心惊胆战,也为自己能窥破这层天机而感到一阵后怕与兴奋。 他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之后,自己也要立刻回家,拿出全部积蓄,砸锅卖铁也要搭上这趟顺风车! ———— 深夜。 赵景小院。 主屋之内,赵景盘膝而坐,此时他已经沉入悟道经之内开始修炼。 燃血真功运转到了极致,他周身气血如同无形的烘炉,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好似一个人型烤炉一般。 一道道雄浑凝练的内气,正如同悍不畏死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坚不可摧的经脉壁垒。 正当他凝神聚气,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冲击之时,浑然不知自家屋内已有一丝轻微的异变产生。 不远处,被他严密藏在暗格之中的那块神秘玉碟,毫无征兆地,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从玉蝶之中缓缓荡开。 这股力量起初还十分温柔,如同春风拂面,但紧接着,每一次波动都比前一次更加强劲,更加浩瀚。 玉蝶本身,也开始散发出柔和却无法忽视的白光。 光芒越来越盛,凝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无声地朝着屋顶上方延伸,好似顽强生长的藤蔓一般。 与此同时。 正在幻境中苦修的赵景,突然感觉到整个幻境世界都产生一丝细微的涟漪。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中断了他的修炼。 他从那种物我两忘的深层次沉浸状态中脱离出来,心中满是惊疑。 赵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咋回事? 难道是自己最近修行过于勤勉,以至于心境不稳,出现了幻觉? 想到这里,他索性决定退出幻境,让精神和身体都先行平复。 然而,当赵景的意识回归肉身,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景并未感知到那一阵阵传出去的波动,但是他眼前有更明显变化。 一股光柱正从暗格之中升起,直接穿透所有阻挡,这神奇一幕吓了赵景一跳。 什么情况?! 第100章 暗流 赵景猛地起身,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 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暗格前,快速打开暗格,伸手便向那枚嗡鸣震颤的玉蝶抓去。 玉蝶入手温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震动,轻易地就被他攥在了掌心。 然而,那道笔直刺目的光柱,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手掌,依旧坚定不移地向上延伸。 赵景脸色一变,急忙用另一只手连同衣袖死死捂住。 光柱依旧穿透而过,仿佛他的血肉之躯与粗布衣衫,都只是虚无的幻影。 这竖光好似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 若是让这光柱真的冲破屋顶,直入云霄,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全城的高手,那些寻常人家都能几天之内将此事传到远处,并且还很大概率会被当初寻这玉碟的势力得知。 眼看着光柱的顶端已经触及到了屋顶的瓦片,下一瞬就要将其洞穿。 千钧一发之际,赵景脑中灵光一闪。 他心念急转,沉寂在体内的血鹤之力瞬间被调动起来。 只见他攥着玉蝶的掌心,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红色的小蛇在游动,毛孔猛地张开。 一丝丝,一缕缕,猩红如血的细丝从中疯狂钻出,带着一股活物般的灵动,迅速扑向掌中的玉蝶。 血丝甫一接触到玉蝶,赵景便感到心中一喜。 有效! 那道原本凝实无比的光柱,在血丝的缠绕下,竟被硬生生切割、遮挡,化作了一缕缕飘散的光雾。 赵景不敢怠慢,催动着更多的血丝涌出。 很快,无数血丝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将整块玉碟包裹得严严实实,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血色丝囊。 光芒,终于被彻底隔绝。 赵景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也随之松弛下来。 看来以后,这玩意儿是不能离身了。 毕竟血丝的操控范围有限,一旦离得远了,便会失去控制。 他将那血色丝囊在手中摆弄了一下,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玉蝶沉寂了如此之久,为何突然活跃了起来? 可惜,当初没能从那两个小妖的口中,问出更多关于这玉蝶的信息,只知道一个名字。 …… 与此同时。 安平城东,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山之巅。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遥望着安平城的方向,身上穿着统一的制式道袍。 只是它们并非人形。 一个顶着狰狞的犬首,另一个则是一颗硕大的蟾蜍脑袋,皮肤上布满了黏腻的疙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犬妖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玉蝶!是玉蝶的波动,它终于再次激活了!” 它身旁的蟾蜍妖却显得沉稳许多,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审慎与猜忌。 “不对劲。” “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犬妖闻言,兴奋的表情一滞。 “你的意思是……” 蟾蜍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恐怕,先前来此寻宝的两位师弟,已经凶多吉少了。” “能杀掉他们,又能在此刻用法力强行遮蔽玉蝶的波动,对方绝非善类。” 犬妖顿时焦躁起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那还等什么!再晚一步,怕是真要被他带着玉蝶跑了!” “急什么。” 蟾蜍妖冷哼一声,显得有恃无恐。 “姬师姐就在左近,以她的道行,定然也感知到了。” “我们先去与她汇合,再一同向那个方向细细搜寻。玉蝶既然还在城中,就说明对方还没走远,他跑不掉。” 犬妖一听“姬师姐”的名号,焦躁的情绪顿时平复大半,连连点头。 “对对对!有师姐在,万无一失!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寻回一枚玉碟,山门的赏赐可是丰厚得紧! …… 翌日。 距离约斗之期,仅剩最后一日。 赵景将那枚缠满了血丝的玉蝶贴身藏好,确认再无异状后,才推门而出,前往衙司。 在充足的异兽肉供应下,他的进度快了不少,体内只剩下最后一条主经脉尚未贯通,距离通脉境大成,仅有一步之遥。 到了衙司,他便一头扎进总捕房,继续冲击最后的关隘。 直到午后,他才从房中走出,准备如常巡街。 刚一踏入前院,便听到几个相熟的捕快正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激烈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赌坊那边的盘口,赔率又变了!” “可不是嘛!那墨惊鸿的赔率一直在降,现在都快跟独孤公子持平了!” “邪门了!昨晚到底有多少人发疯去押他赢啊?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了,手里的银子攥得都出汗了。” 赵景听着这些议论,眉头bujin地一挑。 一夜之间,赔率波动如此之大?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是墨惊鸿那小子,自己给自己下了重注? 他正准备上前再打听一番,张卫却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张卫快步来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大人,东城那边出命案了,死了两个江湖人!” 赵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戾气从心底升起。 他娘的!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在这约斗前的最后时刻! 城里才太平了多久,现在又冒出命案,这分明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故意给他上眼药! 江湖恩怨,江湖解! 连出城报复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赵景也顾不上去琢磨赔率的怪事了,对着张卫沉声喝道。 “带路!”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安平城如此目无王法!” 他定要让这个胆敢挑衅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赵景带着张卫,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东城一处偏僻的河沟旁。 此地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两名捕快正在现场,一个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另一个则蹲在地上查验。 见到赵景过来,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查出什么了?” 赵景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名负责查验的捕快立刻回禀。 “大人,两名死者皆为男性,年龄应该都在六十开外,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刀伤。” “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看样子,像是被偷袭致死的。” 赵景走上前去,亲自蹲下查看。 两具尸体上的伤势确实如捕快所言,干脆利落,全都是一击毙命的要害伤,一个在咽喉,一个在心口。 死者身上穿着的衣物,虽然沾染了泥污,但布料和做工都相当不错,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这两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赵景接着问。 捕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牌,递了过来。 “回大人,搜遍了全身,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只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这个,是福来客栈的牌子,想来他们是落脚在那里的。” 赵景接过木牌,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 “没了。” 捕快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这地方虽说偏僻,但平日里还是有不少人走动的,地面上的脚印杂乱不堪,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有用的痕迹。” 赵景站起身,将木牌丢给张卫。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维持秩序的捕快,让他善后。 “你,留在这里,等义庄的人来收尸。” “其余人,跟我去客栈问话!” 第101章 约斗之日 福来客栈距离河沟并不算远,同在东城之内。 当赵景领着几名身穿公服的捕快踏入客栈大门时,原本喧闹嘈杂的大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江湖客,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与忌惮。 一个身形微胖、满脸堆笑的掌柜连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躬着身子。 “哎哟,几位官爷,是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快里边请,喝口热茶。” 赵景面无表情,只是朝身旁的捕快递了个眼色。 那捕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枚沾着些许泥印的木牌,在掌柜面前一亮。 “老板,这块牌子的住客,你可有印象?” 掌柜的看到木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忙接过去仔细端详,随即恍然大悟。 “有印象,有印象!这是楼上天字号房的贵客,两位老先生,已经在小店住了快七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他们并非独自前来,还带着四五个年轻人,个个气宇不凡,瞧着像是什么大门派出来历练的弟子。” 那捕快眼前一亮,追问道。 “那些年轻人呢?现在何处?” 掌柜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摊了摊手。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最近城里人多,小店生意也忙,实在顾不过来。” 他转头朝里吆喝一声,叫来一个机灵的店小二,让他带着赵景一行人去楼上查看。 店小二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前引路,很快便来到二楼几间客房前。 “官爷,就是这几间了。” 他先是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在捕快的严令下,店小二只得哆哆嗦嗦地拿出备用钥匙,将房门一一打开。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房间内被褥叠放整齐,桌椅也无半点杂乱,显然,这里的主人自昨夜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就在他们准备打开最后一间房门时,这番动静终于吵到了隔壁的住客。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睡眼惺忪,满身酒气的汉子探出头来,嘴里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当看清赵景他们身上那身醒目的捕快公服时,浑身的酒意仿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 那汉子脸上的怒气瞬间转为谄媚的笑容,便想着缩回头去关门。 “站住。” 赵景淡漠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那汉子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赵景指了指旁边那间洞开的房门。 “这里面的人,你可曾见过?” 那醉汉点头哈腰,连忙回答。 “见过,见过!昨夜还见着呢!天刚擦黑那会儿,就瞧见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地出门去了,看着挺高兴的。” 问清了那几个年轻人的长相特征后,赵景不再停留。 他对着张卫和其余捕快沉声吩咐下去。 “把他们的样貌,通报给城里各大帮派的眼线,让他们多留意。” “告诉他们,找到人后立刻来报,切不可打草惊蛇,徒增伤亡。”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狠角色,还敢在我的安平城里如此放肆。” ———— 夜凉如水,月隐星稀。 安平城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惊云脸色苍白如纸,正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胸前的伤口换药,那道被赵景留下的刀伤,即便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得益于这金疮药效果强大,如今这伤势已恢复了不少。 在他的身侧,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他的师叔,此刻正满脸恭敬地看着上首位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朴素的灰色长袍,身形枯瘦,貌不惊人,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阴冷,仿佛藏着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便是裘老。 “裘老,明日之事……真的万无一失吗?”陈惊云的师叔终究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 毕竟,赵景如今在安平城的凶名,可不是假的。 裘老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赵景这般霸道,我着实看不惯,两位此番受辱,难道不想解心头之恨吗?” 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惊云师叔闻言,心中也有些愤愤,若不是这裘老出手搭救,可能陈惊云这肩膀就要废了! 同时废掉的还有他巴山剑派多年的倾力培养! 陈惊云在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快意与怨毒。 “师叔不必担心,有裘老出手,那赵景必死无疑!” 他狞笑着,看向裘老:“裘老放心,赵景与我已是死仇,我定会尽心尽力的!!” 裘老终于放下茶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明日他肯定要驻守在比武场边,如此光明正大袭杀朝廷命官,并不妥当。” “不过,若是你们可能出面将他引来,以赵景这乖张的性格,定然会直接跟上。到时....” 裘老不再说话,但是脸上已经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 陈惊云听得热血沸腾,脸上的笑容因极度的兴奋而扭曲。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赵景跪在地上,在绝望中哀嚎求饶的凄惨模样! 那一定,是世间最美妙的景象! ———— 翌日。 万众瞩目的约斗之期,终于到来。 赵景早早起身,整个衙司捕房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所有捕快严阵以待。 比武的地点,设在北城的一处开阔小广场上。 等赵景带着人手赶到时,整个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哗声直冲云霄。 只是,此刻两位正主都还未到场。 不少城中的富商权贵,早已包下了广场四周酒楼茶肆的雅间,占据了最佳的观战位置。 赵景则带着一队人马,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随着日头渐高,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身穿寻常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上甚至还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正旁若无人地吃着。 “看,那是墨惊鸿!” “他怎么……还在吃包子?” 众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错愕。 这闲庭信步,吃着早点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武林天骄的绝世风采? 与此同时,广场稍远一些,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 一间视野绝佳的雅间内,刘大海、独孤绝尘、刘清月、苏灵儿四人赫然在座。 刘清月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看着身旁的独孤绝尘,眼中满是歉意。 “师兄,都怪我,害得你这几日都没能好好准备。” 独孤绝尘闻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师妹,休要再说此话。来此之前,我便已大有精进,只待此战功成,回去便可一举冲破关隘,踏入三境!你莫要担心。” 一旁的苏灵儿则显得十分兴奋,握着小拳头。 “师兄,你一定要赢得漂漂亮亮的!” 主座上的刘大海呷了口茶,神色沉稳地开口。 “绝尘,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墨惊鸿能有如此名声,绝非等闲之辈,你切不可大意轻敌。” 虽然刘大海重注了五万两,甚至还把墨惊鸿的赔率都买崩了。 但这毕竟是自己人,劝一劝,别输的太难看也是好的。 独孤绝尘傲然一笑,对着刘大海一抱拳。 “伯父放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各位,我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直接从三楼的窗户一跃而出。 他刚一现身,广场中无数眼尖的观众便发现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是独孤绝尘!” “他来了!” 只见独孤绝尘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脚尖在迎风招展的各色旗杆上轻轻一点。 身形借力再起,又在对面酒楼的屋檐上灵巧一转。 最终,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他白衣飘飘,宛若谪仙般,潇洒无比地落在了广场正中心。 这番惊艳绝伦的出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这,才是武林天骄该有的绝代风姿! 站在场边的赵景,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有些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独孤绝尘的出场方式,竟然能如此的……骚包。 看样子,八成是刘大海那个老家伙给他出的主意。 在开场时机,就先声夺人! 第102章 对决,意外的来客 独孤绝尘白衣胜雪,身形稳稳落在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 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他环视一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身法,只是饭后寻常的散步。 周遭的喧哗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独孤公子!” “好俊的轻功!”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乎要将广场四周酒楼的瓦片都给掀翻。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武林天骄该有的绝代风姿。 与之相比,那个还在场中,慢条斯理吃着最后一口肉包子的墨惊鸿,就显得太过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墨惊鸿将油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他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场中万众瞩目的独孤绝尘,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名动江湖的天骄,而是一根木桩。 这份平静,让独孤绝尘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抱拳朗声道。 “墨兄!” 声音清朗,蕴含着内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墨惊鸿走到他对面十步之遥站定,同样抱拳还礼,语气平淡。 “有劳独孤兄成全,答应与我比武。” 独孤绝尘傲然一笑。 “闭门造车,难有寸进。独孤也想领教一番,能单人一剑,挑了十三寨的英雄好汉,究竟是何等风采!” 双方言罢,场间气氛瞬间凝固。 呛啷! 两声清越的剑鸣,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独孤绝尘手中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如一泓秋水,剑格处镶嵌着美玉,华贵不凡。 而墨惊鸿的剑,只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剑身黝黑,像是从哪个铁匠铺里随手买来的。 然而,当两人气势攀升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动的是独孤绝尘。 他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长剑一抖,挽出一个巨大的剑花,剑身之上,白色的内气如薄雾般升腾,瞬间化作一道三尺长的凌厉剑罡。 “嚯!” 最近的观众不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剑罡这玩意,不禁惊呼。 独孤绝尘的剑招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一剑递出,仿佛卷动了整个广场的气流,剑锋未至,一股锐利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面对这仿佛能开碑裂石的一剑,墨惊鸿的身影却如风中残烛般,微微一晃。 他没有后退。 只是向左侧踏出半步,一个匪夷所思的扭身,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正面锋芒。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自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毒蛇出洞般刺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剑罡。 只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直指独孤绝尘握剑的右腕。 快!准!狠! 独孤绝尘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剑招如此诡谲犀利。 他只得强行收招,手腕一翻,磅礴的剑势由攻转守,横剑挡在身前。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火星四溅。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广场前排的观众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站立不稳,纷纷惊呼着向后退去,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赵景眯着眼,看着场中再度交织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独孤绝尘的内气修为,确实雄浑,一招一式都带着堂皇正大的威压。 而那墨惊鸿,内气看起来稍逊,但运用得却更为精纯,每一分力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丝毫浪费。 两人皆是通脉境大成的顶尖好手,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剑光纵横,人影交错。 独孤绝尘的剑法愈发舒展,一套“三星剑法”被他使得如行云流水,剑光连绵不绝,仿佛银河倒泻,要将墨惊鸿彻底吞噬。 墨惊鸿则始终在那片璀璨的剑光中游走,他的身法飘忽不定,脚步移动范围极小,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致命的攻击。 他手中的铁剑,则化作了催命的符咒,每一次出击,都直指独孤绝尘剑招中的破绽之处。 逼得独孤绝尘不得不回剑自保,精妙的连招也因此屡屡被打断。 场外的看客们早已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此起彼伏。 他们只能看到白影与黑影的激烈碰撞,只能听到那密如雨点的兵刃交击之声,只觉得精彩纷呈,目不暇接。 可在赵景眼中,战局却并非如此。 独孤绝尘看似占据了上风,攻势如潮,压得墨惊鸿只能闪避。 实则,他已经落入了下风。 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墨惊鸿用最小的代价化解,并且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对方那神出鬼没的反击,心神消耗极大。 反观墨惊鸿,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在等。 等独孤绝尘力竭,等他露出真正的,致命的破绽。 酒楼雅间内。 刘大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不懂战局,只知道场面无比精彩,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五万两,那可是五万两银子! 一旁的刘清月更是紧张得俏脸发白,一双玉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总觉得师兄的剑法,似乎……有些乱了。 “师兄……” 只有苏灵儿,还兀自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自家师兄加油打气。 “师兄!师兄!” 就在此时,场中局势再变。 独孤绝尘久攻不下,心中已然有些焦躁,他猛地一声长啸,剑招一变! 原本磅礴大气的剑势,瞬间变得凌厉无匹,剑光如网,铺天盖地般罩向墨惊鸿。 墨惊鸿眼中精光一闪,握紧手中长剑,竟然一改之前的作风,不闪不避,打算正面硬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笃,笃,笃。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在雅间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也打断了里面几人的注意。 房间内的几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苏灵儿最先反应过来,有些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谁啊,真会挑时候。”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房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少女。 她身姿婀娜,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脸惶恐,想阻止却来不及的管事。 看清来人,苏灵儿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意外。 “素素?” 第103章 惊慌的刘大海,巷内 “素素?” 雅间之内,刘清月循声望去,脸上的紧张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所取代。 她失声惊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素俏皮地对苏灵儿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身形一闪便扑进了刘清月的怀里。 “我闻着姐姐的味道找来的呀。” 她紧紧抱着刘清月,小脑袋在她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随即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心疼。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受伤了吗?” 刘清月神色一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前些日子……遭了些难。” “是谁欺负姐姐了!” 素素立刻鼓起了腮帮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煞是可爱。 “你告诉素素,今天我师姐也在这城里,我让她帮你出气!” “事情已经解决了。” 刘清月摇了摇头,扶着素素的肩膀,目光变得复杂而审视。 “倒是你,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身怀武功,为什么要骗我?” 素素的眼神闪躲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份天真无邪,她小声地嘟囔道。 “我……我只是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大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清月,这位是?” “爹,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在山上救下的妹妹。” 刘清月连忙介绍。 “本想带她来家中安顿,谁知半路……” “原来是清月的好友。” 刘大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 然而,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茶水漾出,打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既然来了,便是贵客。” 他缓缓站起身。 “我去吩咐后厨,备上最好的酒菜,你们姐妹好好叙旧。”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朝门外大步走去。 素素则立刻又开心地抱住了刘清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分别后的对刘清月甚是想念,完全没注意到刘大海的异样。 而一旁的苏灵儿则有些想不明白。 刘伯伯要点菜,直接吩咐下人不就好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刘大海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煞白,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廊柱旁,一把抓住候在那里的管事,那力道之大,让管事的脸都痛得扭曲了。 “老爷?” 刘大海根本不理会,他嘴唇哆嗦着,朝着管事时来使眼色。 管事立刻会意,快步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 “去!” 刘大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叫酒楼里最好的异兽肉!有多少上多少!立刻!马上!送进那间房里!” 管事虽然不明刘大海为何要这样,但是看他这着急模样,还是连忙应声。 “等等!” 刘大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双目赤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 “你叫菜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去找赵大人!就说我有急事,邀他过来相商!记住,用最快的速度!快!” 这也不怪刘大海,不敢说明事情真相,而是怕管事知道与妖怪相关之后直接跑路。 并且赵景知道后,到底会不会直接单刀赴会?还是为了安全着想,大张旗鼓的纠结城卫军一起过来。 毕竟从刘清月口中得知,赵景当时追着素素,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看着自家老爷那张毫无血色、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管事瞬间明白,事情很大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朝楼下飞奔而去,连滚带爬,几乎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管事走后,刘大海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缓缓滑坐在地。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个房间,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他的女儿还在里面! 最终,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叹,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袍,强撑着扶墙站起,迈开灌了铅的双腿,重新走向那扇房门。 …… 与此同时,广场边缘。 喧嚣鼎沸,人声如潮。 赵景坐在场边,对周围的喝彩充耳不闻,眼神古井无波。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那三万两银子。 场面上墨惊鸿与独孤绝尘打得愈发激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过来,正是刘府的管事。 他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惧,在一个捕快的指引下,终于扑到了赵景面前。 “赵……赵大人……” 管事凑到赵景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 “我家老爷……说他有要事相商,希望你速速去见!” 赵景眉头一皱。 刘大海那只老狐狸,这节骨眼上还请人来找自己,并且说是急事,看来绝非小事。 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 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周围人也知道这乃是城中总捕,这些看客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赵景跟着心急如焚的管事,快步朝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人群的阴影里,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如附骨之蛆,死死锁定着赵景远去的背影。 为了节省时间,管事特意带着赵景拐进了一条通往酒楼后门的僻静小巷。 巷子很窄。 两侧是高耸的院墙,遮蔽了午后的大半阳光,显得阴暗而幽深。 刚走进去没几步,赵景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一脸焦急的管事也下意识地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火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段妖娆,面容妩媚,身着道袍的红衣女子。 她就那么慵懒地倚在巷口的墙边,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赵景,嘴角噙着一抹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一股甜腻的异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开始在狭窄的巷道中弥漫。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红衣女子迈开莲步,摇曳生姿,缓缓靠近。 她每走一步,那股压迫感便浓重一分。 旁边的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景眼神微凝,体内血气悄然运转,语气冰冷,直接开口。 “有事?” 第104章 意外重重 红衣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娇媚入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只是想来亲眼瞧瞧,让我那师妹日夜念叨的男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赵景身上流转,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轻蔑。 “如今一见,似乎……也不过如此嘛。” 赵景面色沉静如深潭,眸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来安平城时日尚短,不记得招惹过什么师妹。” 他身后的管事,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急得额头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 这赵大人是欠了风流债,如今正主寻上门了! 看这女子气度不凡,言语间又涉及师门,背景定然不简单,怕是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楚。 老爷那边可怎么办啊! 巷子更深处的拐角,阴影之中,两道身影死死贴着墙壁。 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切齿声响起。 “天杀的赵景!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到处招蜂引蝶!” 听这声音,赫然便是陈惊云。 他身旁的师叔则要沉稳许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惊云莫急,这反倒是天赐良机。” “我们摸过去,先擒住这女的,用她来要挟赵景!到时候他不想跟着来,也不行!” 巷口处,红衣女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远处的窥伺,她掩嘴一笑,风情万种。 “我可没有认错。” “今早,我那小师妹可是亲手指着你的背影,告诉我,就是你欺负了她呢。” 管事听得心惊肉跳,他凑近一步,用蚊子般的声音对着赵景急声道。 “赵……赵大人,要不……我先回去跟老爷禀报一声,就说您有要事耽搁一会?” 这明显是赵大人的私事,他一个下人杵在这儿,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万一被迁怒了可如何是好。 何况,老爷那边还等着他回复呢! 赵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他早已察觉到这女人的不对劲。 那股甜腻的异香之下,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瞒得过凡人,却瞒不过他。 这狭窄的巷子,确实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红衣女子见管事要走,也未阻拦,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赵景,继续说道。 “我那小师妹呀,天天哭着喊着,求我那师兄过来替她报仇呢。” “若不是我恰好有事需要来这,她呀,指不定还要伤心多少时日呢。” 赵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姑娘,我再说一遍,你真的认错人了。” “咯咯咯……” 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娇躯轻抖。 笑着笑着,一丝晶莹的涎水,竟顺着她娇艳的红唇缓缓滴落。 妖! 赵景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 从穿越安平城至今,他遇到的女妖只有两个! 一个是被他亲手斩杀的鼠妖,另一个,便是那个素素! 如今这是第三个! 看来,这妖物便是素素的师姐! 那红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伸出粉嫩的舌头,想要将嘴角的涎水舔去。 然而,那舌头刚一伸出,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长。 一寸,三寸,五寸…… 最终,竟伸出了近一尺长,猩红的舌尖诡异地分着叉,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信子,缓缓舔过她自己那张美艳的脸颊。 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赵景的面色彻底沉重下来。 又是一个化形大妖! 看来,那素素背后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棘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从红衣女子身后的墙头暴起,一左一右,直扑她的要害! 出手狠辣,时机刁钻! 红衣女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早就发现了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凡人。 赵景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 安平城内,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两个敢对化形大妖出手的高手? 难道是府城来人了? 那两道身影动作极快,竟真的在瞬息之间,便一左一右地钳住了红衣女子的双臂与脖颈。 然而,被制住的红衣女子却不见半分惊慌,她甚至还有闲心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赵景。 “这是你请来的帮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掐着自己的这两人,神魂孱弱,血气普通,不过是一个筋骨强健些的肉食罢了,另外一个太老,不好吃。 赵景心思电转,立刻顺着她的话冷哼一声。 “哼!你这化形妖魔,胆敢潜入我人族城池,我人族高手,又岂会视而不见!” “赵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惊云闻言一懵,随即厉声大喝。 “什么化形大妖!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不想她死,就乖乖跟我们走!” 说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用眼神警告一下被自己死死掐住要害的“人质”。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 一张分着叉的,长长的,猩红的舌头,正在他眼前缓缓蠕动。 陈惊云转头看向师叔,却没发现自家师叔早已定定的看着他了。 二人就这样猛地对视一眼。 双方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无边无际的惊恐! 赵景一听到这声音,便瞬间想了起来。 居然是当初从自己手中逃脱的陈惊云师叔侄二人! 只是,他们为何会突然冲出来,对付这个妖物? 还未等赵景想明白,那师叔侄二人已经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转身就朝着巷子外亡命奔逃。 “想走?” 蛇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指尖迸射出两道幽绿色的光芒,瞬间便追上了奔逃的二人。 陈惊云和他的师叔只觉得身体一僵,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脸上,只剩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也就在蛇妖催动妖力的那一瞬间。 不远之外,喧嚣的广场之上。 正与独孤绝尘激战的墨惊鸿,身形猛地一顿,豁然转头,望向了赵景所在的小巷方向。 “墨兄!” 独孤绝尘见状,不禁勃然大怒。 “此等关头,你还敢分心!难道是我独孤绝尘,没让你尽兴吗!” 怒喝声中,他剑势暴涨,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绝杀的寒芒,正是折梅真人的绝技之一,无回剑! 然而,墨惊鸿却看也未看。 一股远超三境武者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三境武者特有的异象外放! 一头通体漆黑、形如恶犬的狰狞巨兽虚影,从他背后冲天而起,仰天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吼——! 首当其冲的独孤绝尘如遭雷击,剑招未至,心神已溃,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墨惊鸿却再没有多言半句,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场外暴掠而去! 第105章 通幽金令 广场之上,独孤绝尘的身躯僵直如遭雷击。 而后,他双膝一软,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跪倒在地。 他浑身麻痹,连站稳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有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骇与屈辱。 先前还鼎沸如潮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茫然与无法理解的恐惧。 “三境……圆满……” 独孤绝尘望着墨惊鸿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远处酒楼之上,刘清月与苏灵儿同样满脸不可思议,纤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而靠在刘清月怀里的素素,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雅间之外,被管事叫出来的刘大海,刚刚听完管事带回的消息,得知赵景被一个红衣女子拦住,整张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摇摇欲坠。 完了。 全完了! ———— 僻静小巷内。 红衣蛇妖没有理会被定在原地的陈惊云师叔侄,反而莲步轻移,一步步走向赵景。 她脸上的玩味愈发浓郁。 一股无形的重压当头罩下,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赵景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体内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开始沸腾,双眼深处,一抹妖异的血色悄然浮现。 这蛇妖给他的压迫感,远在那素素之上! 是真正的,配上得上化形大妖名号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撕裂空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赵景身前,如同一座山岳,挡住了蛇妖的去路。 赵景一愣。 来人竟是墨惊鸿! “墨兄?” 赵景下意识开口。 “你不是在比武吗?” 蛇妖看到墨惊鸿的瞬间,原本玩味的笑容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赵景心中一动,正想开口劝墨惊鸿离开。 这妖物,绝非武者能敌! 然而,墨惊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头也未回,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朝赵景这边轻轻一晃。 这个令牌通体金黄,上面用古篆雕刻着两个字。 通幽! 通幽司,金令! 赵景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原来如此! 名满江湖的武林天骄墨惊鸿,竟也是通幽司的人!而且看这金令的制式,必然是一位通幽! “你先走。” 墨惊鸿的声音传来,沉稳而有力,不带一丝感情。 “去清空广场,这里交给我。”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看那蛇妖忌惮的神色,墨惊鸿的实力,恐怕远在自己想象之上。 一旦化形大妖在城中全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疏散人群才是当务之急。 “好!” 赵景不再犹豫,对着墨惊鸿的背影重重拱手,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大鸟般跃上墙头。 也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他看到了。 蛇妖眼中凶光爆闪,猛地张开樱桃小口,一道碧绿色的妖光如利箭般射向墨惊鸿! 墨惊鸿却头也不回,只是冷哼一声。 “墨刑。” 嗡——! 他背后的虚空猛然扭曲,那头狰狞的漆黑巨兽虚影再次浮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那道碧绿妖光吞噬殆尽! 随后,巨兽虚影探出一只由纯粹黑焰组成的利爪,朝着蛇妖当头拍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条小巷都在颤抖! 赵景不顾后面的巨响,几个起落便到了广场边缘,丹田运气,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安平城捕快听令!” “立刻疏散人群,所有人,远离此地!快!” 那些听到巨响正要冲过去查看的捕快们闻声,身体猛地一顿,立刻调转方向,开始大声呵斥,驱赶周围想要凑热闹的民众。 只是人潮实在太过拥挤,收效甚微。 下一秒。 轰隆!! 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巨响从巷内传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混杂着冲天的妖气,从巷口猛然爆发!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死亡的恐惧,屁滚尿流地朝着远离巷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混乱之中,四周观察的赵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酒楼门口的几个熟悉身影。 一脸焦急的刘清月与苏灵儿。 面如死灰,眼神深处却透着死寂的刘大海。 以及,站在他们身旁,俏脸上满是慌乱与不安的素素! 原来如此! 赵景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刘大海会那么急着找自己,只怕是素素入了城后,找到了刘清月! 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猜到了素素不是人! 赵景看了一眼巷口处不断翻涌的黑雾与妖气,估摸着墨惊鸿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战斗。 都是这素素摇人报仇才会惹出这档子事! 先拿下她再说!!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那冰冷刺骨的杀意,素素也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赵景那张毫无感情的脸时,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片煞白! 师姐不是去找他了吗? 他怎么会没事的! 赵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房顶顿时瓦砾乱飞,浑身血气开始已经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素素而去! 跑! 这是素素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第106章 场面相当混乱 混乱的人潮边缘,刘大海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那张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上,竟瞬间涌上一抹狂喜。 刘清月眼看素素转身要跑,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拉住她,别让她在这混乱中走散了。 只是她的手刚刚伸到一半,便被一只更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 那力道之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爹?” 刘清月不解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也就在此时,一声冰冷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孽畜!哪里跑!” 是赵景! 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意,让她浑身一颤。 素素的身影,在这一声暴喝之下,跑得更快了,像一只亡命的野狗,瞬间便要汇入奔逃的人流。 赵景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从刘大海父女身旁一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刘清月的发丝。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停留,目光死死锁定着素素的背影,径直追了过去。 刘大海死死拉住自己的女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怒火,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那个素素是妖怪!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刘清月与一旁的苏灵儿,脑中轰然一声,彻底呆立当场。 妖……妖怪? 这个喜欢黏着自己的素素妹妹,是……妖怪? “我们快走!回府内等你师兄!” 刘大海见女儿还在发愣,不由分说,拉着她就朝着刘府的方向挤去。 “现在这么乱,就别去找他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妖气与黑雾不断翻涌的小巷,心脏狂跳不止。 必须尽快远离这个风暴的中心。 …… 而此刻,巷内的战斗,远比广场上那场万众瞩目的比武要凶残百倍。 墨惊鸿浑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火焰,阴冷而死寂。 他单手一挥,身边凭空浮现出数只由纯粹黑焰凝聚而成的利爪,形态各异,从四面八方,基本封杀了红衣蛇妖能躲避的各种角度。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冰冷的焦糊味。 红衣蛇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但她依旧不慌不忙。 只见她双手在胸前飞速捏了一个法诀。 嗡—— 一阵璀璨的金光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圣洁而温暖,瞬间便将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色爪子消融殆尽。 金光散去,她看着墨惊鸿,嘴角又勾起一抹媚笑,调侃道。 “这位小哥,驱使阴气的法门,着实巧妙!” 话音未落,她眼前不到三尺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小团剧烈翻滚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仿佛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出现的瞬间便猛然爆开! 轰! 一根冲天的黑色火柱拔地而起,瞬间将红衣蛇妖吞噬。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黑焰内部传出,刺耳无比。 墨惊鸿站在原地,面色凝重,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纯粹的黝黑,连一丝眼白都看不见,仿佛两座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冲天的黑焰并未燃烧太久。 仅仅两息之后,便从内部猛然炸开! 红衣蛇妖的身影再次出现,只是此刻的她,显得有些狼狈。 一条鲜红如血的绫罗,正化作一道流光,极速地环绕着她的身体旋转,显然是靠着这件法宝,她才在黑焰中保全了自己。 但她那身华美的红衣已有多处破损,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黑色烧伤痕迹。 “你找死!” 她脸上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怨毒,向前一指。 那条红绫发出一声轻鸣,迎风便长,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赤色灵蛇,竟是无视了墨惊鸿重新唤出的黑焰利爪,以更快的速度,瞬间缠绕上了墨惊鸿的身体与双臂。 红绫之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闪烁,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轰然爆发,并不断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墨惊鸿的身躯被死死束缚,一时之间竟无法挣脱。 但他体魄强横,通体黑气流转,那红绫也无法将他彻底制住。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蛇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蕴含着妖力的精血,被她喷射而出,尽数洒在了红绫之上。 红绫霎时间红光大盛,猛然暴涨,竟化作一个巨大的红色布茧,直接将墨惊鸿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下一刻,红光爆闪,布茧以一种恐怖的力量向内挤压! 嘭! 一声闷响,被包裹的“人”,竟直接炸成了一团浓郁的黑焰,四散逸开。 红衣蛇妖一愣。 黑焰? 也就在她愣神的刹那,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她身后响起! 一道附着翻滚黑焰的长剑,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已经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她甚至来不及躲闪,更无力阻挡!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危急关头,只见她两腮猛地一鼓,嘴内已经涌出了墨绿色毒液! 毒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显然是想与墨惊鸿来个两败俱伤! 墨惊鸿发出一声冷笑,剑势没有丝毫停顿。 他身上黑焰升腾,显然是打算硬扛下这口毒液,也要借此一击,分出胜负!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突兀地响起。 墨惊鸿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只见红衣蛇妖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件古朴的青色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青光,堪堪将他那燃着黑焰的剑尖阻挡在外。 只是这玉佩在承受了这雷霆一击后,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上面更是浮现出了数道清晰的裂缝。 显然,墨惊鸿这一剑的威力,也让玉佩受到了损伤。 黑焰一卷,墨惊鸿的身影在原地消失,闪过了扑面而来的毒液。 瞬间重新出现在不远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妖魔,居然有两件法宝! 而那红衣蛇妖则是一脸的后怕,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这家伙的术法,居然如此诡异难测! ———— 另一边,赵景的追击仍在继续。 只因为素素似乎是对赵景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跑得实在飞快。 赵景自练成《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后,速度大增,但还是一时半会撵不上她。 她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拼命向前逃窜,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许多刚刚从广场那边逃散开来的江湖人,都看到了这奇异的一幕。 名震安平的赵总捕,正手持长刀,面色冷峻地追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只是眼下城中大乱,妖气冲天,暂时还没人有心思去琢磨这其中的缘由。 赵景估摸着,单凭脚力,自己想在短时间内追上她,恐怕有些够呛。 但他必须摆出足够的态度。 实在不行,先将这麻烦的源头赶出城去,再回去支援墨惊鸿! 他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飞檐走壁,身形如风。 就在他追着素素,刚刚跨过一间略显破败的小院之时。 院内,一道凌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一闪而逝! 一个黑影手持长剑,如同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院内猛然跃起,直刺半空中的赵景! 第107章 恼怒的赵景 冰冷的剑锋,撕裂空气。 它自下而上,直取赵景凌空的身体。 这出手的时机,狠毒到了极致。 正是赵景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噗嗤! 利刃贯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长剑从他大腿外侧狠狠扎入,顺着肌肉的纹理斜插向上,最终刺入他的小腹之中。 剧痛! 如同炸药在体内引爆,瞬间席卷全身每一根神经。 赵景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而后便失去了所有平衡。 他像一只被射穿了翅膀的飞鸟,顺着前冲的惯性,一头栽进了下方的院落。 轰!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脑袋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 在跌落前的最后一瞥,他只捕捉到素素那道慌不择路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妈的! 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滔天的杀意,轰然冲上天灵盖。 居然还有帮手! 赵景强忍着腹部的剧痛与脑中的眩晕,猛地偏过头,视线如刀。 院内,那个偷袭的黑影已经悄然落地,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老者。 一身剪裁合体的华贵长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可他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以及那双古井无波却暗藏杀机的眼睛,彻底撕碎了这副得道高人的伪装。 太阳穴高高鼓起,精气完足。 这应该是一个三境高手。 赵景的记忆飞速翻过,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他娘的!又是与妖魔勾结的人奸! 此时,裘万尺心中同样翻涌着惊疑。 他本是设下圈套,让陈惊云师叔侄去引人,自己在此地设伏。 谁知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本已打算放弃。 哪成想,这赵景竟自己一头撞了上来,还露出了如此巨大的破绽。 简直是天赐良机! 就算外界传言你能击杀三境,可受此重创,也该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你他妈到底是谁!” “这种时候还敢跳出来坏老子的事!” 赵景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怒,今天的意外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他没有急着催动血鹤之力修复伤口。 素素已经跑了,再想追上难如登天。 不如先弄清楚,眼前这个老狗,到底是自己想找死,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老者看到赵景身受如此重创,说话竟还这般中气十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真是个可怕的年轻人,底蕴深厚得吓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从容不迫:“老夫,裘万尺。” “赵大人果然一身好体魄,老夫这志在必得的一剑,竟没能当场要了你的命。” 他语气中的惋惜,不加丝毫掩饰。 “若非大人执意不肯收下我家公子的好处,我家公子,又何至于出此下策,非要送大人上路呢。” “安平城,不需要大人你这种不受掌控的存在。” 裘万尺那一剑,本以为能将赵景直接钉死。 可剑尖刺入大腿时,却感到了极大的阻力,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而是鞣制了千百遍的坚韧皮革。 即便他后续猛然加力,可那一剑的势头已尽,最终也只是造成了重创,而非绝杀。 赵景听着他这番装腔作势的话,肺都要气炸了。 “你是张家的人?” 赵景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裘万尺脸上从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意外。 “没想到,赵大人居然已经查到了张家头上。”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森然无比。 “看来,公子的决断没有错。” “你这样的威胁,还是早早扼杀在萌芽之中为好!” 他确实没想到,赵景竟在暗中调查他们,而且还真被他查出了东西。 好在,自己先下手为强,一切都将在这里终结。 赵景心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张家! 张家! 张家! 又是这张家! 若不是他们横插一脚,素素根本没那么容易跑掉! 他娘的,坏老子好事! 裘万尺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赵景也算是个明白鬼,便不再拖延。 夜长梦多。 他提着剑,一步步朝着倒地的赵景走去,准备结果了他。 也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对话时,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线,正从赵景腹部的伤口处悄然渗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他的裤腿。 就在裘万尺举剑,准备刺下的刹那。 血丝,动了! 裘万尺只觉得自己的小腿内侧,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剧痛钻心! “嗯?!” 他下意识低头。 就是现在! 赵景双目之中血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无视了贯穿身体的伤口,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锵! 破煞刀瞬间出鞘,带起一道惨烈的血色匹练!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所剩不多,之前与霍铁一战,加上修炼【九死蚕命书】,消耗巨大。 对付这种凡人武者,能省则省。 以自己如今的体魄,用刀,足够了! 腿上突如其来的剧痛,眼前本该垂死的敌人暴起发难。 双重的意外,却没有让裘万尺陷入慌乱。 他眼中精光爆射,口中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强大的武道本能让他瞬间锁死了受创的腿部肌肉,强行稳住了下盘! 面对赵景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他甚至没有后退。 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不挡刀锋,反而精准地削向赵景持刀的手腕! 这一剑的应变,快如闪电,尽显三境高手的狠辣老道。 然而,赵景根本没想过与他纠缠! 面对这削向手腕的毒辣一剑,他只是微微偏转刀身,竟像是要任由那锋利的长剑劈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 手中的破煞刀上,血色煞气轰然暴涨,无视了所有威胁,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直劈裘万尺的脑门! 第108章 血丝索命 裘万尺的脸上,那份得道高人般的从容,终于彻底崩碎。 他看到了赵景眼中的疯狂。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真正将自己性命视作草芥的决绝。 这个年轻人,是个疯子! 他不想换。 身为张家重金供养的客卿,三境大成的武道高手,他的人生何其金贵。 怎能与一个将死的小捕头同归于尽。 电光石火之间,裘万尺身形一侧,脚下踩出玄异步伐,竟是在毫厘之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劈天灵盖的刀锋。 刀风刮过他的脸颊,带起火辣辣的刺痛。 他手中的长剑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剑走轻灵,如毒蛇吐信,变削为刺,精准无比地点向赵景毫无防备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发力变招的瞬间。 他大腿内侧,那根已经悄然钻破肌肉封锁的血丝,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猛然向上疯狂游窜!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混杂着血肉被撕裂的恶心感,轰然炸开! “呃!” 裘万尺闷哼一声,脚步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错乱。 就是这一丝错乱,让他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失了准头。 噗! 剑尖擦着赵景的脖颈而过,最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膀之中,死死地卡在了骨缝里。 赵景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一刀落空,他手腕猛然一抖,血丝已经攀附在刀上,刀势不绝。 “惊煞!” 嗡——! 破煞刀上,浓郁的血色煞气轰然爆发,化作无形的冲击,铺天盖地般涌向裘万尺的面门。 裘万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脑海,心神为之一颤。 也就在此时,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凶戾的气势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赵景的视野中,裘万尺的身影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一支浑身浴血,煞气冲霄的铁甲骑兵,正高举着寒光闪闪的长枪,排山倒海般朝着自己发起了冲锋! 那股惨烈、血腥、悍不畏死的军伍煞气,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辈当场心神崩溃,肝胆俱裂。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现在的赵景。 是经历过【九死蚕命书】第一变,肉体与精神意志早已脱胎换骨,坚如磐石的赵景。 这骑兵冲阵的异象,在他眼中虽然依旧震撼,却已不是当初面对霍铁九岳镇海的他了! 幻象,终究是幻象! 赵景眼中血光一闪,竟是硬生生扛住了这股精神冲击,手中的破煞刀,再一次,结结实实地劈了上去!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小院内轰然炸响。 赵景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 他定睛看去。 裘万尺的华贵长袍,被他这一刀劈出了一道撕裂。 可刀痕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件闪烁着暗金色泽的内甲。 那内甲以不知名的金属丝线编织而成,上面铭刻着繁复而华丽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裘万免趁着赵景被反震之力影响的瞬间,猛地一脚踹出,终于脱离了赵景那令人窒息的搏命打法。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自己的武道异象,竟然没能完全震慑住他! 大腿处,那该死的鬼东西依旧在疯狂搅动,疼得他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手段钻进老夫体内!” “也不管你用了什么秘法能再站起来与老夫硬拼!” 裘万尺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赵景,声音狠厉。 “你小腹中剑,肩胛骨被穿,如此重创,流血不止!老夫就不信,你还能再使出几招!” 他打定了主意。 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这伤势远不如赵景那般致命。 耗! 活活耗死他! 只要拖下去,这个年轻人必死无疑! 只是,裘万尺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刀,虽然没能劈开他身上的宝甲。 可无数纤细的血丝,早已顺着刀身,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了他的内甲之上。 赵景懒得跟这老狗多说半句废话。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裘万尺。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 那些附着在内甲上的血丝,直接渗入他的内衣,如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疯狂地朝他体内钻去! “你……” 裘万尺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拖延时间,顺便扰乱赵景的心神。 可一个“你”字刚刚出口,他的表情便猛然僵住。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传来。 紧接着,那股钻心的剧痛,便直接抵达了他的心脏!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毒针,狠狠地刺穿了他正在搏动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呃啊……” 裘万尺双目猛地瞪圆,布满了不敢置信的血丝,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完好无损。 可体内的生机,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 他缓缓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问道。 “什么……时候……” 赵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兴趣。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上前。 手起。 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裘万尺的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赵景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腹部与肩膀的伤口处,血鹤之力终于开始涌动,血肉蠕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 他动作麻利地将裘万尺身上那件华贵的内甲给扒了下来。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品,纵使自己用不上,拿去卖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嫌拿在手上不方便,索性直接套在了自己身上。 嗯……尺寸不太合适,有点小,紧绷绷的。 他娘的张家! 赵景眼中杀意翻涌。 等今天这档子事处理完,定要去好好会一会你们! 他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得先毁尸灭迹,免得被张家的人找到尸体,打草惊蛇。 就是不知道,这间小院,是不是张家的产业。 赵景快速在院内搜寻了一圈,发现屋内的桌椅板凳上,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生活痕迹也都很新,显然是最近才有人临时住进来。 那就好办了。 赵景走到裘万尺的尸身旁,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血鹤之力催动。 尸体内的鲜血以及抛洒出来的,被他尽数抽出转化,化作精纯的血丝,缓朝着他体内涌去。 不过片刻,之前还从容不迫的三境高手,就成了一具状貌恐怖的干尸。 赵景拖着干尸拿着头颅,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 他毫不犹豫地将干尸扔了进去,又把头颅也一并丢入,最后将地窖的木板盖好,还搬来一块沉重的石磨压在上面。 等回头,叫张卫过来处理。 赵景对张卫如今很是放心。 那家伙见识过自己的秘密,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多问半句,更不敢背叛自己。 草草处理完现场,赵景小心翼翼地翻出院墙,确认四周无人发现后,先是记下门号,随后身形一闪。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只大鸟,重新跃上房顶,朝着城北广场的方向急速掠去。 此刻,城内有妖怪作乱的消息,早已如瘟疫般传遍了大半个安平城。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街道上,到处都是亡命奔逃的民众,不少人甚至不管不顾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妄图逃离这座随时可能变成人间炼狱的城市。 第109章 意外再起 当赵景再次回到城北那条僻静的小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巷子。 地面像是被巨兽犁过,彻底翻开,两侧的院墙尽数化作碎石瓦砾。 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一股阴冷死寂的妖气,钻入鼻腔。 地面与残垣之上,布满了狰狞的黑色灼烧印记,仿佛被某种来自九幽的阴火舔舐过。 破坏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伤疤,从巷口一路向着城北的方向疯狂延伸。 沿途的房屋,屋顶被掀,墙壁洞穿,满目疮痍。 方向,直指北门。 看来,他们已经打出城外了。 赵景心中稍定,只是不知,到底是墨惊鸿在追那蛇妖,还是反了过来。 素素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虑,而那化形的红衣蛇妖,也与墨惊鸿在城外死战。 如此一来,城内最大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 赵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裘万尺而起的滔天杀意。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城内的局势。 他转身,准备先去衙司。 然而,他没走多远,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城卫军便手持兵刃,在各个街口奔走,大声呵斥着疏散人群,神色惶然。 城主府已经反应过来了。 赵景脚下一蹬,跃上房顶,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朝着衙司的方向疾驰。 自己不在,李忠大概率会在衙司坐镇调度。 可他刚掠过两条街,一个焦急万分的喊声,便从下方混乱的街道传来。 “大人!赵大人!出大事了!” 是张卫的声音。 赵景脚步一顿,低头望去。 只见张卫正一脸惊惶,疯了似的拨开混乱的人流,拼命地朝着自己这边跑来。 赵景心里猛地一沉。 一股压抑不住的无名邪火,轰然冲上脑门。 又他妈出事了! 今天是什么鬼日子! 怎么这些牛鬼蛇神,全都跟商量好了一样,一窝蜂地往外冒! 他没有停在原地等待,而是身形一纵,直接从房顶落下,快步迎了上去。 张卫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声禀告。 “大人!城东……城东那边,又出现了两只妖怪!已经……已经杀了不少城卫军了!” 赵景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路!”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在赶往城东的路上,张卫总算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城卫军奉命全城维稳,一队人马巡查到城东时,发现一座院落内有异常响动。 当他们破门而入,才惊恐地发现,里面竟藏着两只妖怪! 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就此爆发。 张卫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来寻找赵景。 如今这安平城内,除了这位杀神般的总捕头,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处理这种局面。 赵景听着,只觉得一阵烦躁。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不用想,定是那红衣蛇妖和素素的同伙! 他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很快,在张卫的带领下,两人抵达了城东一处偏僻的深巷。 巷口处,已经有大量城卫军将整个区域团团围住,但没人敢再轻易靠近一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赵景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直接越过人群,转入巷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中本就翻涌的杀意,彻底化为实质。 巷内,十几名城卫军正被逼得节节败退,围困着两只狰狞的妖怪。 一只,是身形壮硕如牛的蟾蜍妖,浑身布满墨绿色的脓包,随着呼吸鼓动,散发着腥臭的毒气。 另一只,则是一头体型矫健的犬妖,獠牙外露,利爪如刀,眼神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巷子深处,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城卫军的尸体,死状凄惨无比。 而那两只妖怪身上,却仅仅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 “呱!” 那蟾蜍妖两腮猛地一鼓,随后张开血盆大口。 噗——! 一片墨绿色的毒液,如同箭雨般喷洒而出,瞬间覆盖了前方一大片区域。 巷道狭窄,那些城卫军根本无处躲避。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又有三名士卒被毒液溅到,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冒出阵阵青烟。 “师弟,别跟这些蝼蚁纠缠了,快走!去城外等着姬师姐就好了!” 那犬妖一爪拍飞一名士卒的长刀,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地催促道。 只是他这话音刚落,便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巷口,正一步步走来。 他明明只是在走,却给巷内所有人,包括那两只妖怪,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此时那到黑影已经起步,随后高高跃起扑向巷内的两个妖怪! 周围幸存的城卫军见状,都有些发懵。 这是哪里来的猛人? 犬妖看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又一个来送死的。 它后腿猛地一蹬,抽出腰间悬挂的长刀,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第110章 肉搏 铛!!! 犬妖狰狞的脸上,那抹残忍的狞笑尚未完全绽放,便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彻底震惊。 犬妖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巨力,顺着刀柄,野蛮地灌入它的右臂。 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清晰地传入它的耳中。 整条手臂的知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它高大的身躯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踉跄。 它眼中的嗜血与凶残,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被惊骇所填满。 这个人…… 怎么可能有着如此恐怖的蛮力! 见同伴一招之间便吃了大亏,那壮硕如小山的蟾蜍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它那两片腮帮猛地向内一吸,随即轰然鼓胀。 噗——! 一股浓稠的墨绿色毒液,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直奔赵景面门而来。 赵景的身体,比他的念头反应更快。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毒液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与地面上。 大片青烟升腾而起。 赵景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 避开毒液的刹那,他脚下的大筋猛然绷紧,地面一炸,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笔直地冲向那巨大的蟾蜍妖。 蟾蜍妖显然没料到他的速度能快到这个地步,惊骇之下,竟是下意识地将两条粗壮的手臂交叉,格挡在身前。 赵景眼中的杀意旺盛。 他一脚踹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巷道内回荡。 蟾蜍妖那壮硕的身躯,被这一脚蕴含的恐怖力道直接踹得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向后倒飞出去。 轰隆! 它沉重的身体,直接撞碎后墙,飞入一间小院之内。 烟尘随着这撞击轰然炸开,大量碎砖滚落在巷子内。 院中,那蟾蜍妖还未从碎石堆里挣扎起身,一道血色的刀光便已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斩向它的后背。 刀锋之上,血光流转,无数纤细的血丝,早已攀上刀身,散发着诡异气息。 蟾蜍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根本无法躲避。 他猛的一转身。 噗嗤! 刀锋入肉,在它那厚实坚韧的背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妖血喷涌而出。 这蟾蜍妖一身横肉,这一刀虽重,却还远未到致命的程度。 赵景却根本没有给它任何喘息与恢复的机会。 手中的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血色刀幕,卷起撕裂空气的尖啸,疯狂地斩向蟾蜍妖的四肢与关节! 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带起大片的血肉。 每一刀斩入,都有血丝与破煞刀本身的煞气,顺着崭新的伤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疯狂地朝它体内钻去! “呱啊——!” 蟾蜍妖终于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仅仅是皮肉被切割的痛楚,更是源自于体内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肉经脉中疯狂搅动的酷刑。 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冒起阵阵浓烟。 它庞大的身躯疼的在地上疯狂翻滚,但却只是徒劳。 就在赵景准备一刀斩下它的头颅,彻底了结这畜生时,一道凌厉的恶风自身后袭来。 那只犬妖,终于从手臂的麻痹中缓了过来,再度举刀,从背后呼啸而至! 赵景头也不回。 他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磕在犬妖劈来的刀刃上。 铛! 他借着这股冲击力,顺势转身,一记鞭腿,再次将那犬妖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而,就是这一个呼吸的空档。 身后,那本该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蟾蜍妖,竟是强忍着体内钻心剜骨的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疯狂。 它猛地一蹬后腿,将它那颗巨大而坚硬的脑袋,当成了一柄攻城巨锤,狠狠地顶向赵景的后心! 砰! 赵景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巨力轰在后背,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震。 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顶得向前飞出。 轰——! 他也将对面的墙壁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烟尘弥漫,彻底遮蔽了巷内的景象。 巷内,那些幸存的城卫军,看着这充满原始破坏力的野蛮对决,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这…… 这哪里是人在和妖怪战斗。 这分明是三头凶兽,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肉搏! 赵景从碎石堆中站起,喉头一甜,一丝血腥气涌了上来。 【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后,他的体魄已然非人,对上这些未化形的妖怪,在纯粹的力量上甚至能占据上风。 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铜皮铁骨。 蟾蜍妖忍着体内血丝的疯狂搅动,还想乘胜追击,彻底将这个可怕的人类碾碎。 赵景心念一动。 那些蟾蜍妖体内的血丝,得到了新的指令,猛然间搅动得更加激烈,更加疯狂! “呱——!” 巷口的众人只看到,那只浑身冒着浓烟烟的蟾蜍妖,刚冲到巷内,便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直接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犬妖却没有放过蟾蜍妖争取的这个机会。 它从另一侧的烟尘中扑出,已经冲到了赵景身前,张开那布满腥臭唾液的血盆大口,对着赵景的脖子便咬了下去! 只是,它的力气,终究不如赵景。 赵景左手快如闪电,后发先至,一把扼住了犬妖的上下颚,五指如钢筋般死死扣住。 犬妖那锋利无比的獠牙,停在了赵景颈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再难寸进。 他右手握拳,对着犬妖的脑袋,就是一记朴实无华的重拳! 砰! 犬妖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扔进了一挂鞭炮,嗡的一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赵景随即一脚,将它顶回了院子。 他迅速起身,右手隔空一张。 那柄落在身旁的破煞刀上,血丝迅速蔓延而出,接上赵景手掌,猛地一拉。 长刀,精准地飞回赵景手中。 握住刀柄的瞬间,赵景的身影已从弥漫的烟尘中爆射而出。 “破煞!” 内气凝聚,血色的煞气不再是无形的气机,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罡气,附着在刀身之上,轰然爆发! 随着那股能冻结神魂的冰冷煞气扑面而来,犬妖的心神被狠狠一刺,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硕大的犬首,冲天而起。 滚烫的妖血如喷泉般从脖颈的断口处涌出,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 旁边,那只蟾蜍妖见到同伴被一刀枭首的惨状,妖胆俱裂。 它再也顾不上体内的剧痛,猛地翻身匍匐,四肢一蹬,竟是想跳出院墙逃跑。 哪知它身体刚刚跃至半空,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已鬼魅般追上。 赵景一手抓住了它的后腿。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下一砸! 砰! 大地都为之震颤。 赵景顺势落下,双手握刀,手中破煞刀灌注全身气力,自上而下,狠狠插入蟾蜍妖的脑袋之中。 刀身没顶。 第111章 面见城主 蟾蜍妖庞大的身躯重重一震,四肢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巷内,死寂无声。 腥臭的妖血与墨绿色的毒液混杂在一起,在坑洼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滩污秽的沼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幸存的城卫军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神惊恐地投向那道立于两具妖尸之间的身影。 那个人,浑身浴血,煞气未消,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凶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卫拨开呆若木鸡的城卫军,快步却又小心地走到赵景身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压下心中的震骇,躬身拱手。 “大人神威!” 赵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柄插在蟾蜍妖头颅中的破煞刀上。他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噗嗤。 刀身带出一股黑血,被他随手一甩,将刀身血液给甩干净。 “留下几个人,收殓殉职兄弟的遗体。”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其余人,立刻回到各自岗位,城中之乱未平,不得懈怠!” “是!”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道身影身上散发的无形煞气吞噬。 赵景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两具巨大的妖尸旁,垂下眼帘,看似在检查妖怪的尸身。 无人能够察觉,一丝丝肉眼难辨的血丝,正从两具妖尸的伤口中缓缓溢出,顺着他的裤脚,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体内。 方才与两妖肉搏所受的内腑震荡,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早已愈合。 此刻,这股外来的精纯妖血,正化作最本源的能量,滋养着他体内的血丝,让它们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壮大。 不久之后,原本去帮忙收拾的,张卫又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新的惊疑。 “大人!在发现那妖怪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些碎尸。” 赵景抬眼,对此并不意外。 “是院子的原住户?” “恐怕不止。” 张卫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院内。 “碎尸中,混杂着一些兵刃,看制式,不像是军中的。属下斗胆猜测,恐怕……就是昨日在城中失踪的那几个年轻江湖人。” 赵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昨日失踪的江湖人,今天成了这两只妖怪院中的碎尸。 这说明,它们至少在昨天,就已经潜入了安平城。 那红衣蛇妖说过,为素素报仇,只是顺带。 它们潜入城中,必然另有图谋。 “城北那边后面是什么情况?”赵景沉声问道。 张卫立刻回答:“属下刚才听北门过来的兄弟说,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被一个浑身冒着黑火的男人,一路追杀着打出了城外。” 墨惊鸿占了上风。 赵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现在,必须弄清楚它们真正的目的。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城卫军的将领穿过巷口,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赵总捕,城主有请。” 赵景应了一声,示意他带路。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作为风暴中心的关键人物,城主莫林要见他,理所当然。 他跟着那名将领转身离去,只留下巷内两具血肉干瘪,仿佛被风干了数十年的妖怪干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搏杀的惨烈。 巷子外的大街上,城主莫林正带着一队亲卫站在那里,神色凝重。 看这架势,倒像是亲自带队前来支援。 见到赵景走来,莫林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开。 他没有在街上说话,而是领着赵景,走进了旁边一家门窗破损的小店。 “赵大人。” 莫林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今日之祸,究竟因何而起?还有,与那红衣女妖厮杀的,又是何人?” 赵景略作沉吟,给出了比较模糊的答案。 “回禀城主,妖物为何潜入城内,卑职尚在追查,暂无线索。至于出手之人,是我衙司的一位金令。” 墨惊鸿的身份,没有他本人的同意,赵景不会泄露分毫。 莫林听完,脸上露出了然之色,显然是自行脑补了某些情节。 “原来如此!看来是赵大人你提前洞察危机,早已请来强援,是我安平城之幸啊!”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既有庆幸,也有一丝后怕。 “只是不知,如今这城内,还潜藏着多少妖物?” 赵景没有去解释他的误会,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直视着莫林,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有一点,还请城主务必下令。一旦再有妖物踪迹,必须第一时间以烟火示警,通知卑职。切不可让城卫军与捕快擅自围剿,徒增伤亡。” 刚刚那两只未化形的妖怪,就让他体内的血丝储量暴涨了一截。 若是城内还有漏网之鱼,对他而言,那不是威胁,而是行走的资粮。 一番密谈之后,赵景从店内走出。 他与城主议定,由他先回衙司坐镇,统筹全局,城卫军则负责全城戒严巡逻,一旦有变,立刻通报。 赵景迈步,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 张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拐过一个街角,赵景的脚步忽然放缓,头也不回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城东二街,第三间院子,是座空宅。” 张卫的呼吸一滞,显然知道赵景有事要交待。 “院子北墙下,有个地窖。里面,有具乱党的尸体。” 赵景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找个时间,把尸体处理干净,手脚利落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张卫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任与分量。 这是……黑活!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得有些颤抖。 这代表着,他终于真正走进了这位杀神总捕的眼中! “大人放心!” 张卫猛地一挺胸膛,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 “属下保证,今夜之前,那具尸体就会‘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义庄的待烧名单上,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第112章 答疑解惑 赵景回到衙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整座安平城,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与戒备交织的氛围之中。 街道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城卫军与捕快,再无半个闲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声孩童的哭啼,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巴,压抑下去。 衙司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被动员了起来,对城内所有无人居住的院落、废弃的房屋,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最初的恐慌过后,人们发现除了那两头被当场格杀的妖怪,城中似乎并未再出现新的威胁。 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混乱的治安,在铁腕手段下迅速恢复。 不少妄图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还有一些自作聪明的江湖人,全都被捕快与城卫军们毫不留情地拿下,枷锁上身,打入了大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赵景坐在总捕房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着随时出动。 他没有等到新的妖物来袭的警报。 夜深之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却突兀地响起。 “进。” 赵景睁开眼,目光平淡地望向门口。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径直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俊朗,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正是墨惊鸿。 看到他,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疑惑,正需要一个答案。 “墨兄。” 赵景起身,示意他坐下。 “那女妖,可曾斩了?”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墨惊鸿随意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 “斩不掉。” “她身上有一件护身法宝,很是棘手。” “我只是勉强毁了那法宝,让她吃了些苦头,最终还是被她逃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 “倒是你,赵大人。” “我刚进来的时候,可是听衙司里的人把你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凭一己之力,连斩两头大妖。” 赵景神色不变。 “不过是两只未化形的小妖,仗着皮糙肉厚罢了,上不得台面。” 墨惊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记得你修行的,可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此功入门艰难,进境更是缓慢无比。” “你这才多久,莫非就已经三境大成了?” 赵景心中一凛。 毕竟是通幽金令,知道自己的信息一点都不奇怪。 难怪他初次登门时,态度就那般微妙,说些旁敲侧击的话。 赵景脸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 他体内的燃血真功悄然运转。 嗡——! 他手边的破煞刀,刀身猛地一颤,一层血色的内气罡煞,如同活物般瞬间覆盖了整个刀身。 那血色之中,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 “只是在安平城中,得了些微不足道的奇遇。” “我这内气,如今对妖物有几分克制之效,这便是我敢与它们放对的唯一依仗。” 赵景坦然地展示着自己的“底牌”。 当然底线是可以突破的,纵使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通幽,并能操控血丝那又如何。 只要不暴露那近乎不死不灭的恢复力,这种程度的展示,只会让他获得更高的评价。 墨惊鸿的目光,落在那柄缠绕着血色煞气的破煞刀上,眼神中透出几分真正的好奇。 他伸出手指,竟是直接朝着刀身上的血煞点了过去。 这种探究他人功法底细的举动,堪称大忌。 赵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毕竟墨惊鸿可是出头扛事,替他挡了一劫。 就在墨惊鸿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血煞的瞬间。 噗。 一簇漆黑如墨的火焰,自他指尖凭空燃起,没有丝毫温度,却散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气息。 黑焰与血煞,无声地触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嗤”声,黑焰便将血煞给直接吞噬抵消了。 “有意思。” 墨惊鸿散去黑焰收回手,笑道。 “你这得了些神通的内气,确实有些门道。” “难怪李云那家伙会看好你。” “等你日后将此功完善,总结成册,上交司内,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 “这是自然!” “能为人族崛起贡献一份绵薄之力,赵某义不容辞!” 墨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呵呵一笑。 赵景没有在意他的反应,顺势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 “墨兄,我有一事不明。” “那独孤绝尘,武功平平,连三境都未曾踏入,以您的身份,为何要与他约战?” 一个通幽境的强者,纡尊降贵,去同一个凡间武者比试,这在赵景看来,简直无法理解。 墨惊鸿的回答,却让赵景彻底愣住。 “就好比,当初李云看好你,引你入司,为你求法。” “我也一样。” “我对这个独孤绝尘,有那么点兴趣,所以想亲自试试他的斤两。” “若是真合我的胃口,我便打算引他入司。” 赵景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 通幽司的成员,竟然是推荐制的?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当初墨惊鸿会特意询问自己对独孤绝尘的看法。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墨惊鸿究竟看上了独孤绝尘哪一点,但赵景很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他换了个话题。 “墨兄,那逃走的女妖能知道是何处势力的吗?” 这才是他眼下最担心的事。 这种已经有了道行的化形妖怪,现在的自己,还真未必应付得来。 不过若是能有春水城那一夜的血海在手,他倒是无所畏惧。 只可惜那滔天血海,被自己亲自斩断了。 “应该是这附近的一处山门吧。” 墨惊鸿的回答很干脆。 他似乎看穿了赵景的忧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近段时间都会留在安平城。” “正好看看这独孤绝尘,能否在这次打击之后,重塑心境。若是可以,我便找他聊聊入司的事。” “这些时日,你大可放心。” 这话并不能让赵景彻底安心。 他总有走的一天。 墨惊鸿看着他依旧凝重的神色,笑了笑。 “这些有传承的妖怪,向来自视甚高。” “此次在我手上吃了大亏,她的目标,大概率会一直锁定在我身上。” “只要你不主动冒头,她应该没空注意到你这种小角色。” 赵景心想,最好如此。 不过他转念一想 素素上次从他手中逃跑之后,过了这么久也只摇来了这么一个帮手。 若是这红衣蛇妖真的转移目标去找墨惊鸿麻烦,那自己短时间内,应该就是安全的。 不过,小心无大错,还是得更警惕一些才行。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墨惊鸿站此番前来,估计确实是专程来给赵景一些解答的。 如今问得差不多,也准备离去了。 赵景闻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站起身相送。 “多谢墨兄为我解惑。” “夜深了,不如留下一同吃个夜宵?” 墨惊鸿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免了。” 见墨惊鸿去意已决,赵景也就不再强留。 “墨兄慢走。” 墨惊鸿走后,赵景倒是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了。 只看素素穿的是一件道袍,那两只妖怪穿的也是。 皆与之前在山中碰上的妖魔一个样式。 想来就是入城来寻玉碟的了。 只不过玉碟的光柱明明被自己掩盖了,它们又怎么知道在这城内呢? 这是赵景唯一想不明白的,不过好在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不能感知到玉碟的确切位置。 看来明天还是得去刘府问问清楚,今天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13章 刘府问话,真功大成 赵景在衙司一直留到了第二日午时。 历经一日沉淀,安平城内紧绷到极致的弦,总算稍稍松弛。 新的刺激并未发生,失控的秩序在铁腕下回归,人们也从最初的惊惧中渐渐平复。 城卫军进行了一轮粗略的筛查,再未发现新的妖物踪迹。 赵景与城主派遣过来的城卫军将领短暂沟通过后,便不再需要坐镇衙司。 连续两场大战的消耗,纵使有血鹤之力修补肉身,一股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如同潮水般涌来。 正午的阳光刺眼,他走出衙司大门,眯了眯眼。 他没有回家。 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刘府的方向行去。 此时的刘府,大门紧闭。 赵景上前拿起铜环敲门,很快大门的小口便直接打开,露出半张脸在那张望。 那名下人见到是赵景,连忙恭敬地开门将他引入会客的大堂。 出乎意料的是刘清月也在。 这倒是省了他再跑一趟的功夫。 赵景方一踏入堂内,刘大海便领着刘清月,一同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赵大人,大恩不言谢!” “若非大人,我刘家上下,怕是已遭不测!” 赵景侧身避开半步,并未受这全礼。 “刘老爷言重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他的语气平淡,毕竟这次很大可能是因为那玉碟才导致那些妖怪的到来。 刘大海长长叹出一口气,满面愁容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想来赵大人也清楚,我家清月……大概是被那妖女给彻底盯上了。” 他主动挑明了话头,正合赵景心意。 赵景也不绕圈子,直接细细盘问起来。 “你们是如何与那素素再次相遇的?” 刘清月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轻声回答。 “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她说……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我只当她是开玩笑,可能在楼下看见我了。” 赵景心中一动,又问。 “那她可曾说过,入城究竟所为何事?” 刘清月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在雅间观看比试时,确实问过她为何会来安平城,第一次相遇时她说的是回家省亲。” “昨日她只说,是来城中寻一方碟子。” 果然! 赵景眸光微凝,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彻底证实。 这些妖怪,确实是为了天虚玉碟而来。 他追问得更紧。 “那玉碟有何用处,她可曾提及?” 刘清月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但她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不过,素素之前倒是说过,她的师姐,也在这安平城内!” 赵景神色不变。 “此事我已知晓。” “昨日巷中那般大的动静,便是府城来的高手在与她师姐交手。” 刘清月闻言,下意识地掩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巷中交手的人,竟然就是素素的师姐? 她完全没想到,那个素素口中轻描淡写提及的师姐,竟然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此时,一直沉默的刘大海插话进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赵大人的意思是,那些妖怪若是寻不到那什么玉碟,就……还会再回来?” 他在雅间内只顾着紧张,并未仔细听清刘清与那妖女的悄悄话。 赵景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很有可能!”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刘大海心头。 他立刻说道。 “那是否需要我刘家发动人手,帮忙搜查那玉碟?” 赵景摇了摇头。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让那些妖怪得知我们也在搜寻玉碟,它们反而可能再次潜入城中,徒增凶险。” 他可不想把玉碟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城里,可还混杂着不少心思各异的江湖人。 更何况,玉碟就在自己身上。 一个注定找不到的东西,何必大张旗鼓,引火烧身。 赵景又问了些细节,却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绝尘兄现在如何?” 他纯粹是出于几分好奇,想看看墨惊鸿口中的考验,这位心高气傲的剑客究竟能否撑过去。 提起独孤绝尘,刘清月的神色黯淡了几分。 “师兄……他有些消沉。” “昨日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 赵景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这一败,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 随后赵景便告辞离去。 从刘府出来,赵景径直回了自家的小院。 他打算先小睡片刻,待到休息之后,再一鼓作气,将燃血真功彻底冲入大成之境。 夜幕降临。 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脑海。 幻境之中,赵景又开始苦练。 雄浑的内气在他的经脉中一次又一次地奔涌、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体内一声细微的脆响,最后一处闭塞的经脉轰然贯通。 燃血真功,大成!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血色内气,在他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的武道境界,也顺理成章地抵达了二境圆满。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景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两日修行起来比之前容易不少。 如今二境大成,他也终于能用内气化成稳定的罡气护体和对敌了! 接下来,便是全力修行《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同时温养血丝,为《九死蚕命书》的下一变做准备。 待到三境圆满,他才能再次去尝试接触那无比凶险的《通幽—血鹤》! 上次他能侥幸成功,是因为悟道经护住了他的心神,更是搭了周怀道血祭全城的顺风车。 如果没有那么多枉死之人再血海之中托举他,让他能够直面血鹤。 可能也最后也会沉沦在那片无尽的血海之内。 并且,他绝无可能再去制造那等杀孽。 那就只能按部就班,待到自身根基足够稳固之后,再行尝试。 否则,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第二日,天光微亮。 赵景早早起身,先去了一趟周福顺的宅子。 安平城闹出这等与妖魔相关的大事,他想着司内或许有什么专门的上报程序。 谁知他一问之下,周福顺便告知,墨惊鸿早已将一切处理妥当。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赵景不再多想,径直前往衙司。 然而,他刚一踏入衙司大门,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钻入耳中。 只听几名相熟的捕快正在低声讨论。 “听说了吗,城里那些盘口,因为墨惊鸿是三境强者,全都打算砍钱了!” “他们说,这次比斗是墨惊鸿以大欺小,踩着一个境界低的上位,他们赌场也是受害者,要直接斩掉大半的赔率,少赔些钱!” 第114章 踏门讨债 赵景听着同僚的议论,心下暗骂。 挨打就要立正。 输了钱,就想赖账?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城里那几家最大的盘口管事凑在一起算了算,要是全赔,他们得拿出六十万两白银!” “我的乖乖,六十万两!” 另一个捕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目,也让赵景眉梢微微一挑。 安平城内的赌狗,竟有这等财力? 那墨惊鸿在约斗之前,名声与实力,在众人眼中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即便如此,依旧有这么多人敢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 只能说,赌之一字,确实能让鬼推磨。 不过赵景并不担心。 这账,是他们想赖,就能赖得掉的? 除非他们是不想在这安平城里继续混了! 况且,这笔巨款里,可不止有寻常百姓的血汗钱,更有不少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光是应付那些亡命徒,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赵景本打算晚上时,再去将那笔银子“取”回来。 午时刚过,那些赌坊的管事就急匆匆地派人过来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是来求援的。 只因那些赢了钱、却拿不到银子的江湖人,已经将几家最大的赌坊给围得水泄不通。 场面彻底失控,赌场里的打手根本压制不住。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剑走偏锋,跑到衙司来寻求“帮助”。 总捕房内,李忠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说赌场那边觉得闹下去,很容易出事。 希望衙司这边能够出面帮忙维持下秩序。 并且安平城内出了妖祸,不少人都着急跑路,所以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赵景听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想让衙司出面,帮他们弹压那些讨债的苦主,再顺便给他们赖账的行为背书? 这是把衙司当成了什么地方? 又把他赵景,当成了三岁孩童? 李忠见赵景不为所动,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犹豫。 “大人,那几家赌坊的管事说……希望能与您私下谈一谈。” 赵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哦?” 看来这些赌场不是看上衙司了,而是看上自己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什么好谈的?没什么好谈!让他们都回吧,衙司最近已经够忙的了。” 李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赵景的意思,恭声应下,转身便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刘府之中。 刘家的管事正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火急火燎地冲到刘大海面前,将赌场想要耍赖的消息说了出来。 他可是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压了进去! 若是这笔钱没了,他下半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刘大海,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他还在想着,该如何才能让刘清月,彻底避开那妖女素素的纠缠。 至于收钱这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赵大人的钱,也压在那赌坊里呢。 赵大人手刃两只妖魔,如今已经在城内传开了。 凶名赫赫,那些不开眼的东西,只怕很快就会被赵景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大海摆了摆手,淡淡开口。 “此事你无须担心,安心等着便是。” “等事情有了结果,你再拿着票引去收钱就行了。” “纵然他们真能赖成,也赖不了多少。我们数目多,见好就收,不用强求给全,你多注意一下即可。” 见到自家老爷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那管事狂跳的心,也莫名地稳了下来。 看来老爷已经埋下暗手了!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 夜幕降临,赵景回到家后。 他换上那晚下注时的装扮,将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悄然前往了当初那家赌坊。 他还未走近,虽然赌场大门紧闭,但是在远处就已能听到鼎沸的喧嚣。 显然里面的人还在闹腾不休。 而赵景刚靠近赌场,便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还没走到赌场门口,便有几道身影如从周围的暗处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几人气息浑厚,脚步沉稳,身形强壮。 估摸着应该有一境后期的修为,看起来像是赌场内的打手。 很快从后面走上来了一个老者,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对着赵景拱了拱手。 “这位朋友,我们东家有请,想请您去后堂私下聊聊。” 赵景脚步一顿,心中冷笑。 看来这些人是打算从他身上下手,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他那一万两的巨额赌注,想必就是这次赌局中最大的一笔。 若是能“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一个大打折扣的赔率,确实能让许多摇摆不定的赌客心生退意。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赵景根本懒得理会他们,身形一晃,径直朝着赌坊大门走去。 此时的赌坊之内,早已被赢了钱的赌客挤得水泄不通,叫骂声、嘶吼声、拍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还有些买独孤绝尘的人也混了进来,高声叫嚷着赌场既然想少赔,那他们输的钱也得少付,企图趁乱掀起更大的风波。 那几名赌场打手见赵景如此不给面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跟着跑到赌场门口堵住了赵景的去路。 不远处的老者眼中寒光一闪。 “朋友,敬酒不吃,可就要吃罚酒了!” 只见他手一招,几人便一拥而上,手掌如风,抓向赵景的肩膀与手臂! 这一刻,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然而,他们快,赵景更快! 空气中,似乎只响起了数声沉闷的巨响。 那几名气势汹汹的打手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完全凝固。 他们便已如断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轰隆——! 赌坊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几人的身体硬生生撞得粉碎! 漫天木屑纷飞间,几名打手跌进赌场之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嘈杂的大堂,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正踏着满地的碎木,缓缓走了进来。 第115章 踏门讨债2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道踏着碎木走进来的身影上。 灯笼的光线昏黄,勾勒出他被兜帽笼罩的轮廓,阴影之下,看不清分毫,唯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如水银泻地,迅速弥漫整个大堂。 空气中,还残留着木屑的尘味,混杂着几名打手压抑的痛苦呻吟。 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了进去,不远处之前还气势汹汹拦路的老者,此刻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些江湖客们,则不少人觉得此事开始有些意思了。 这看起来是有一个强人要出头了! 赵景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张最核心的兑换主桌前。 桌后,是一个体态臃肿,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他正是这家赌坊的大管事。 啪。 一张皱巴巴的票引,被赵景轻轻拍在了桌面上。 “兑钱。”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胖子管事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拿起那张票引,故作镇定地仔细查验,额角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位大爷,此次约斗,其中内情复杂,双方实力……有失公允。”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着说。 “所以我们几家东家商议决定,将这赔率,稍稍调整了一下。” “您这张票引是一万两,按照调整后的新赔率零点三来算,那便是一万三千……” 赵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西那边有两条狗打架,你们管吗?” 胖子管事一愣,下意识地擦了擦汗。 “大……大爷说笑了,狗打架,不归我们管啊。” 赵景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他妈你们自己眼瞎没查清楚,关我屁事!” “赔,还是不赔?” 冰冷的质问,让胖子管事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到,那兜帽的阴影之下,一双漠然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那股恐怖的威压,让他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此时场内的人都被赵景的表现给带动了情绪。 “说得对!” “他娘的!自己开的盘,自己认!” “输不起就别开赌场!还钱!”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就在胖子管事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声怒吼从二楼传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别给脸不要脸!”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二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轰然落地,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来人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他一落地,便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全场,勉强将沸腾的场面压下去了几分。 随后更是死死锁定了赵景。 “大晚上的戴个破帽子,装神弄鬼!” “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脸这么大!” 说罢,他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恶风,便径直朝着赵景头上的兜帽抓去! 而在二楼,一个身着锦衣的刀疤脸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正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彻底凝固。 电光火石之间。 赵景甚至没有回头。 一只手,快到极致,如鬼魅般向后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光头大汉抓来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死寂的大堂! “啊——!” 光头大汉的惨叫声才刚刚冲出喉咙。 赵景手腕一抖,一股巨力爆发。 那壮硕如小山般的身体,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抡了起来,像一柄人形的战锤,狠狠砸向旁边的一根承重柱! 轰!!! 石柱龟裂,木屑横飞! 光头大汉的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显然受了不小的内伤。 整个大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霸道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一位二境中期的高手! 之所以那么多人,在场内都不敢动手,全是因为这人在此镇压。 如今……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招秒杀?! 二楼的刀疤脸男人,脸色阴沉! 没想到竟然真来个高手! 随后一个小斯从一楼,着急忙慌的走上了二楼。 小声在的刀疤脸耳边小声说道:“东家,这...这人我认识,是...是赵总捕!他刚刚兜帽翻飞,被我瞧见了。” 刀疤脸听到后,脸色大变! 是他! 刀疤脸男人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脸上再无半点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怪不得今日众管事去请那赵大人时,人家压根不鸟自己,原来问题出在这儿了! 只希望能及时补救,别让这赵大人找到借口整治自己。 “赵……赵大人!”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对着赵景的深深一躬,头都不敢抬。 “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个神秘的黑袍人,竟然是如今城内凶名最盛的赵景赵总捕?! 这一出,可直接让所有人心头都热了起来,强人出头看这赌场东家,还怎么赖! 胖子管事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赵景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现在,可以兑钱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刀疤脸亡魂皆冒,对着身后的胖子管事疯狂咆哮。 “快!给赵大人兑钱!一文不少!” 胖子管事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点出连带本金一共四万两银票,双手恭敬地奉上。 赵景接过银票,看也未看,直接揣入怀中。 他转身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至于身后那些依旧在叫嚷的赌客,与他何干? 大家都是赌狗,赵景可没兴趣为他们出头。 眼见赵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堂内的那些人直接就愣住了。 没想到赵大人走的这么干脆,不过这些人还是很快又炸开了锅。 “凭什么他能拿全款!” “不行!我的也要全赔!” 刀疤大汉深知此事,棋差一招,现在断然无法幸免!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气,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静一静!” “我有一个提议!所有愿意拿八成五彩头的,今晚就能兑付!若是想拿全款的,我这赌场一时半会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恐怕需要多等些时日!” “怎么选,看各位自己了!” 他这话,总算起到了一些作用。 毕竟许多人下注的数目不大,能立刻拿到八成五,也算可以接受。 很快,便有零零散散的人站出来,选择了接受刀疤大汉的提议。 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场面,刀疤大汉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今虽然会大伤元气,但是总还算挽回了些许损失! 第116章 魔气初生,武库寻法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时,夜色已深。 他将那叠厚厚的银票妥善藏好,简单洗漱后,便走进了主屋。 盘膝坐于榻上,赵景心神一敛,瞬间如沉入无底深渊。 燃血真功既已大成,接下来,便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心念甫动,便已沉入的悟道经中。 他的全部心神,便瞬间被《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那玄奥诡谲的法门所吞噬。 也就在这一刻,赵景察觉到了巨大的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缕血气的流转,都如同掌上观纹,明明白白。 他的身体,从未如此“听话”! 赵景心中陡然明悟。 是《九死蚕命书》! 第一变的崩解重塑,不仅仅是强化了肉身与精神,恐怕更是从最根源的层面上,彻底洗练了他的根骨资质! 难怪…… 短短数日,他便将燃血真功最后的一条经脉冲开了。 可能是燃血真功已是距离大成临门一脚,并未有现在初修功法这么明显! 看来,自己早已脱胎换骨。 随着独特的呼吸与血气搬运,在海量血气的消耗推动下。 一夜。 仅仅一夜。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第一境,筑基。 成了! 过程顺利得匪夷所思,仿佛吃饭喝水般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甚至不等他回味,功法便已自行运转,朝着第二境“育魔”高歌猛进。 丹田之内,一缕全新的力量,在一片血色气海中悄然孕育而生。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 他缓缓摊开手掌。 心念微动。 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灰黑色气息,在他掌心缓缓凝聚,盘旋不定。 这,便是魔气! 一股极致的阴冷与扭曲,从那缕气息中散发出来,仿佛汇聚了世间最深沉的恶意,要侵蚀、污染周围的一切。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赵景自己的心神都感到一阵隐隐的动摇。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一境,改造肉身。 二境,便是以魔气贯通经脉,在体内结出“魔胎”。 三境化魔,则是以魔胎侵蚀己身,锤炼精神,直至精神凝练如一。 待到丹田内的魔胎睁眼之刻,便是此功大成之日! 届时,便可尝试通幽“魔胎”! 这本功法,本身就是一条直指通幽的无上大道! 赵景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一条路,通幽血鹤,掌腐蚀与不灭。 另一条路,通幽魔胎,控诡谲与心神。 双通幽。 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自己,又将变得何等恐怖? 他缓缓握紧拳头,那缕初生的魔气瞬间消散无踪。 …… 翌日,天色微明。 赵景起身,一夜修行,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饱满得吓人。 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衙司。 总捕房内,李忠正埋首于卷宗之中,见赵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赵景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 “城外张家,你知道多少?” 声音平淡,却让李忠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赵大人果然想要对张家动手!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劝道。 “大人,张家……在整个方洲根基不浅,生意牵扯颇大。” “而且他们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在明面上留下任何把柄。” “此事……恐怕不好办,需……需从长计议啊。” 总捕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赵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忠身上,看得他头皮发麻。 证据?把柄? 他可不打算,动用衙司来对付张家! 张家的人脑子有问题,以为自己是教父吗? 还说老子不识抬举!我的亲自去与他说道说道。 随后,赵景脸上却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张家是个良善人家,竟没犯过半点事?在城内没点有问题的产业?” 李忠听到这话,开始摇头。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他们手脚太干净,产业也都是些不起眼的铺子,实在是……抓不到痛脚。” ”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落都山庄园内,基本不来城内。“ 赵景将茶杯轻轻放下。 “嗒。” 一声轻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忠的心上。 “这么说,这张家,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惋惜。 “罢了,此事不急。” “你也不必刻意去查,免得打草惊蛇。” “平日里,多留意着便是。” 李忠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多加留意!” 他是生怕赵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与张家碰上啊! 虽然赵景是个杀神,但是张家毕竟不是妖魔,还需要讲律法的。 说完,他便躬身告退,将总捕房空了出来。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如今他已知晓张家庄园的位置,那一切也都好办了! 赵景站起身,从总捕房内出来,却没有走向衙司大门,反而转身,朝着幽深的后院走去。 穿过几条回廊,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偏僻院落前。 两名身披重甲的卫兵,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前,手按刀柄,目光森然,身上散发着凝如实质的血腥气。 院门之上,悬着一块黑沉沉的金属牌匾。 牌匾上,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武库。 赵景目不斜视,径直跨了进去,两名煞气逼人的守卫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纹丝不动。 在武库当值的文书面前,赵景只是微微颔首,便迈步向内走去。 根骨既已脱胎换骨,要去找张家的麻烦,自然要利用现成的资源,弥补下自身短板。 每一座城的衙司武库,都会存有不少武学,供城内之人用功勋兑换。 若真有武学天赋出众之人,也会被衙司吸纳。 只是武库内功法虽多,能兑换的内功却最多只到二境圆满。 三境武学威力巨大,基本不会外流。 想要习得,只能加入官府或者拜入那些江湖门派。 至于通幽武学,赵景猜测,恐怕只有通幽司才有。 他很快便在书架上,挑拣了五六本武学秘籍。 一旁负责记录的文书见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捧着登记册,战战兢兢地开口。 “大…大人,按规矩,一次……只能借阅一本……” 赵景转过身,冷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有意见?” 文书浑身一颤,如坠冰窟,瞬间低下了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意见!大人请便!” 赵景不再理他,拿着秘籍,径直离去。 第117章 独孤绝尘来访 文书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景的身影消失在武库门口。 他捧着登记册的手,都已经紧张的有些颤抖了。 身后那两名铁塔般的守卫,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分毫,仿佛默认了赵景的行为。 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只是个小小的文书,若是这五本秘籍出了什么差错,上面追究下来,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文书脑海中冒了出来。 城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赵总捕前日与妖魔搏杀时,杀性大起,竟是硬生生用牙,将那妖魔的耳朵给撕咬了下来! 一想到那血腥的场面,文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这位爷面前提规矩,自己怕不是嫌命长了。 不行。 这锅,他可背不动! 思来想去,文书一咬牙,将登记册往桌上一放,起身便朝着后衙深处快步走去。 这事,必须得立刻上报给城主大人,提前交个底,也好过日后被动受罚! —— 赵景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小吏的想法。 他拿着那五六本秘籍,其实真正看上的,只有其中两本。 一本是名为《渡云诀》的轻功身法。 此功法大成,身形变幻莫测,在方寸之间腾挪,远比寻常身法诡谲。 并且搭配独特的发劲与运气,能增加不少速度。 赵景现在倒是十分可惜,自己当初没有去把梁镜天的功法给搞到手。 否则当真是如虎添翼,那天素素根本跑不了多远。 另一本,则是比寻常龟息术更为高明的敛息法门——《归藏功》。 它的功效是收拢自身,不会随意外泄杀意,气息等容易惹人警觉的气机。 如今他根骨已然脱胎换骨,速度却依旧是短板,《渡云诀》正好可以稍作弥补。 而《归藏功》,则是为接下来的“私事”准备的。 要去那张家庄园,总不能从大门口一路杀进去吧。 隐蔽行事,才是上策。 夜幕低垂。 赵景回到家中,忙活一阵后,院内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块的异兽肉。 如今异兽肉真的不能停,自己现在血气消耗真的越来越大了。 他正挽着袖子,准备处理食材,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赵景动作一顿,这时候又是谁找过来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还怪有礼貌的。 听起来也不像是熟人。 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擦干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去开门。 将院门拉开。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独孤绝尘。 只见他一身青衫,身形笔挺,脸上再无前几日的颓唐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静与坚毅。 这独孤绝尘怕不是个乐观仙人。 之前还关上房门自闭呢,这才几天功夫,就缓过来了? 看到赵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异,独孤绝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夜晚冒昧来访,还请赵大人恕罪。” 赵景侧身将他让了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吗?” ”在刘府用过了。“独孤绝尘客气的说道。 进到院子之后,他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块尚在渗血的异兽肉上,眼神微动。 他早就听闻,赵景每月都需要消耗大量的异兽肉,心中一直颇为好奇。 以赵大人的境界,血气早已完足,为何还需要如此海量地进食。 不过,这或许是赵大人修炼的特殊法门所需,他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多问。 独孤绝尘收回目光,正了正脸色。 “听闻赵大人,前日在城中,亲手斩杀了两头妖魔!” 他紧紧盯着赵景,话锋一转。 “我只想问一句……” 独孤绝尘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大人,是否已入三境?” 赵景有些没弄清这独孤绝尘的来意。 他只是平静地给出了回答。 “我现在只是二境圆满,并未三境。” 听到这个答案,独孤绝尘的眼中,竟迸发出一抹兴奋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日的比试,想必赵大人也看见了。” “我看似与墨惊鸿有来有回,但那只是表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对他造成过威胁。” “即便他最后没有动用异象,相比输赢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独孤绝尘的拳头,悄然握紧。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日与大妖在城外缠斗之人,便是墨惊鸿吧?” 赵景闻言,眼眸微抬,瞥了他一眼。 这事不算什么秘密,稍微推测一下也能看出来,毕竟墨惊鸿当时是直奔小巷而去的。 可他特意跑来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通幽司的身份,想来旁敲侧击,探查墨惊鸿的底细? 这独孤绝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机敏了,还是说,是刘大海在背后提点?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不清楚那人是什么身份。” “你今日深夜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他还要抓紧时间修炼新得的功法,没工夫陪这人闲聊。 他又不是知心姐姐。 见赵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独孤绝尘却并未气馁。 他神色肃然,对着赵景再次一躬。 “我有一事相求,还望赵大人能够成全!” 赵景眉梢一挑。 “你先说说看。” 独孤绝尘抬起头,目光灼灼,脸上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坚毅。 “请赵大人,赐教一二!” “我想亲身体会一下,能够与妖魔正面厮杀之人,与我之间,差距究竟在何处!” 赵景闻言,彻底愣住了。 好家伙。 这是被墨惊鸿给虐惨了,跑来自己这里找自信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独孤绝尘,淡淡开口。 “你出身名门,师承不凡,自身根基也极为扎实。” “来寻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捕头,又是何意?” 第118章 一拳之威 独孤绝尘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小院之中。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自傲。 面对赵景话语中“野路子”的自嘲。 他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我所学,皆是精妙招式,是与人对拆的功夫。在下从未直面妖魔,听师妹说当初赵大人在城外便已能胜过那素素!” “赵大人,想必你与那墨惊鸿一般!已经踏上那一步了吧!” 他见识过墨惊鸿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也听闻了赵景硬生生撕咬妖魔的凶悍。 但是最震惊的还是,素素极大概率是化形大妖这事! 由此可见,当初赵景是冒着极大危险,引走的素素。 并且最后为了众人安危,还是狠下心来放走了她。 从这里就能看出,他们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而自己这种在外面人人夸赞的武学天骄,与他们所遇上的事情完全是不同等级的。 排除那些神异的神通,那么自己与他们究竟差距在哪? 他想不通,所以他来了。 “请赵大人成全!” 见赵景久久不语,独孤绝尘再次躬身,行了一记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赵景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几度变换轴货,心中无奈。 看来今天若是不让他见识点什么,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赵景终于松口,“比试切磋就算了,我让你亲身体会一下,我凭什么能与妖魔厮杀。” 听到这话,独孤绝尘猛地抬头,精神一振! 赵景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说道:“我只出一拳,你尽力防住便可。别托大,用上内气也无妨,只管防住。” 一拳? 独孤绝尘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赵景会展示那出神入化的刀法,没想到,竟是要用拳法来分高下。 难道……拳法才是他最强的手段? 一念及此,独孤绝尘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瞬间布满了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一错,沉腰坐马,摆出了一个守御兼备的架势,周身内气流转,衣衫无风自动。 严阵以待! 赵景扫了一眼他的站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墙壁,眉头一挑。 “你,站过来一些。” 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别等会儿,把墙给砸了。” 独孤绝尘心头一凛。 听赵景这口气,这一拳的威力,怕是超乎想象! 他不敢多想,立刻按照赵景的指示挪动了数步,将自己的后背,正对着洞开的院门。 赵景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到独孤绝尘面前,直接蓄力,鼓荡自身血气,浑身的肌肉微微鼓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没有内气涌动,没有招式起手。 他就这么平平无奇地,一拳轰了过去。 拳风未至,独孤绝尘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这一拳,实在太过直白。 难道是什么返璞归真的拳招? 随后他双臂启动,准备挡住赵景的拳头。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赵景的拳头,便与他的双臂,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砰!” 接触的瞬间,独孤绝尘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被骇然与惊恐彻底取代。 他感觉自己格挡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头狂奔的野猪! 那股力量,纯粹、霸道、无可匹敌! 沛然莫御! 他体内的内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向双臂,试图抵挡这股巨力。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内气还未来得及全部使出,所有防御就已经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冲垮、撕裂!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独孤绝尘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轰飞了出去,越过院门,重重地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双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没有招式,没有内气…… 仅仅是凭借肉体的力量,自己就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院内,赵景缓缓收回拳头,对此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他如今的肉身,是经过《九死蚕命书》第一变崩解重塑过的,其强度,早已媲美那些未化形的妖魔! 独孤绝尘再是天骄,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我天生神力。” 赵景的声音从院内平淡地传来。 “那些未化形的妖魔,武技粗糙,法术不精,空有一副强横的体魄。只要力量上不输给它们,杀起来,也并非难事。” 门外,独孤绝尘用一双不住颤抖的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他听着赵景的话,眼中最后一丝骄傲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与明悟。 “我原本以为武林之中,高手众多,却盛传与官府相比宛如蝼蚁...” “我本不信,如今一试,方知所言不虚……” 他喃喃自语,神情复杂,似乎一时间难以承受这巨大的冲击。 赵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想坏了,该不会真把这小子给打自闭了吧。 好在,那落寞的神情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抹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赵景看在眼里,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仗着天赋异禀,才能与妖魔对垒。你与其琢磨这些,不如潜心修行,早日突破三境,去看看那更高处的风景。” 本来都已经振作起来了,但是因为自己,导致他与墨惊鸿的机缘,失之交臂。 实在是有些可惜。 听到这话,独孤绝尘的身躯一震。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嘴角还挂着血迹,双臂也软软垂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下明白了。” 独孤绝尘对着院内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定当以你们为目标,奋起直追!” 说完,他便转身,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背影竟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决绝。 赵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这模样,未来怕不是要多一位同僚了。 …… 送走了独孤绝尘,赵景关上院门,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他将石桌上的异兽肉处理完毕,简单弄熟,便开始大快朵颐。 饭毕,赵景回到屋中,心神沉入悟道经。 这一次,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渡云诀》的演练之中。 得益于脱胎换骨般的根骨资质,修行变得无比顺畅。 一夜过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赵景睁开双眼时,《渡云诀》已然大成! 这等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要知道,当初他修行《破煞刀》,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一夜功夫,也不过是初窥门径。 而现在,一本同样不俗的轻功身法,竟被他一夜修至大成。 赵景起身,在院中随意活动。 他的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鬼魅般闪烁,时而如柳絮般轻盈。 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尽显轻灵。 在悟道经的幻境之内,他早已将这门功法演练了千百遍,每一处发力技巧,每一丝气劲变化,都已成本能。 至于那本《归藏功》,他已经悟透并录入悟道经中,随时可以开始修行。 演练一番之后,他拿起昨日从武库借来的五本秘籍,径直朝着衙司走去。 武库之内。 当值的,依旧是昨日那名文书。 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曾睡好,见到赵景进来,身体下意识地起身行礼。 赵景也不多言,将那五本秘籍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案上。 “还书。” 文书看着那五本完好无损的秘籍,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景放下秘籍,转身便走,只留下那名文书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捧起秘籍,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 昨日,他硬着头皮将此事上报给了城主。 而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他一句。 “知道了。” 虽然此事不用他负责了,但是昨夜他还是辗转难眠。 第119章 我的魔胎有些不一样 离开武库,赵景信步走向总捕房。 一路上,无论是当值衙役还是文书,见了他,无不远远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一声“赵大人”。 如今赵景在城中的威势,早已非初来时可比。 连带着,总捕房的一众捕快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外出办事,无论是谁都得给几分薄面,笑脸相迎。 尤其是在面对城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帮派时,更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 赵景刚踏入捕房院内,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一静,所有捕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行礼。 他随意摆了摆手,并未多言,径直穿过人群,钻进了属于自己的总捕房,将外界的拘谨与喧嚣一并关在门后。 张家刚折了裘万尺这么一位三境高手,此刻想必风声鹤唳,警惕性正提到最高。 此时上门,并非良机。 他决定再等上几日,待张家稍有松懈,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做好万全准备,总归是没错的。 接下来的数日,赵景便彻底沉寂下来。 白日里,他便待在总捕房内,修习《归藏功》,现在约斗已过,他也不用日日出去巡街了。 如今的总捕房,除非是大事,否则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倒成了个清净的修行之地。 凭借着已然脱胎换骨的根骨资质,加上悟道经的日夜推演,《归藏功》的修行也只是一天便已大成。 第一变之后,他转化和生成气血的速度远超从前,借着先前斩杀那两头妖魔所得的精血,加上这几日的温养,他现在血丝也已充足。 与此同时,《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的修行也未曾落下。 随着功法运转,丹田气海内,那口玄妙的太素之气源源不绝地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灰黑魔气。 经脉早已贯通,省去了不少麻烦,如今魔气渐长,已到了可以凝结“魔胎”的关口。 ———— 夜,小院之中,万籁俱寂。 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悟道经的幻境之内。 这一次,他要将体内所有新生的魔气,尽数压缩,凝聚成形! 随着他的意念引导,丹田气海内,那一片灰黑色的魔气开始剧烈翻涌、收缩、挤压。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专注与控制,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魔气不断聚合,渐渐的,一个模糊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人形轮廓,渐渐在气海的中央显现。 赵景心神高度集中,全力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可就在这魔胎即将彻底稳定成型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安安静静温养在他气血深处的血鹤血丝,毫无征兆地,动了! 赵景心中猛地一跳。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魔气之上,根本分不出半点精力去约束那些血丝! 怎么回事? 只见那几缕殷红如血的丝线,仿佛活物一般,无视了气血与魔气之间的隔阂,慢悠悠地,朝着那初具雏形的魔胎伸了过去。 卧槽! 赵景心头大惊!这些血丝想干什么! 眼下正是魔胎成型的最关键时刻,一旦被外力干扰,这几日的苦功便将尽数白费! 他无法分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缕血丝,一点一点,如同附骨之疽般,攀附上了剧烈波动的魔胎。 嗡! 魔胎的形态瞬间扭曲,狂暴的魔气向外扩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 赵景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面色瞬间涨红。 血丝的侵入,对这纯粹由魔气构成的胚胎而言,刺激实在过大! 赵景牙关紧咬,面色涨红,顾不得血气消耗,将体内力量催发到了极致,死死维持着魔胎不散。 那几缕血丝钻入魔胎体内,疯狂地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撕扯着脆弱的魔胎结构。 魔胎的震颤愈发剧烈,赵景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疯狂榨干,意识都开始出现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景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几缕游走的血丝,终于停了下来。 它们最终,盘踞在了那细小人形胚胎的左胸处。 紧接着,在赵景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几缕血丝开始收缩、蠕动、交织、融合…… 最终,竟化作了一颗比米粒还要细小,却散发着微弱红芒的……心脏! 一颗由血鹤之力构成的“心脏”,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魔胎的左胸! “咚。” 一声微不可察,却仿佛响彻赵景灵魂深处的心跳声响起。 随着这颗血色心脏的微微跳动,原本狂暴不休、即将崩溃的魔胎,竟奇迹般地,瞬间稳定了下来! 成了! 赵景精神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睁开眼,内视着丹田内那个悬浮着的,左胸口嵌着一颗微弱红点的灰黑魔胎,心中却是一阵发毛。 这玩意儿……也太怪了! 与功法真解上描述的,完全是两码事! 按照记载,魔胎大成之后,可御使出体,侵蚀敌人心神,诡谲无比。 可自己这个,本该是纯粹魔气构成的魔胎,体内却多了一颗由血鹤血丝构成的心脏。 这到底算是福是祸? 赵景看着这个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才凝聚成形的怪异魔胎,一时间也舍不得就此将其打散。 罢了。 他眼神一定。 既然不知好坏,那便继续修下去! 有【九死蚕命书】和血鹤之力兜底,自己死得起! 哪怕真修出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爆体而亡,他也能从死亡中归来! 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风险,往往也意味着更大的机遇。 他缓缓起身。 张家,也该去看看了。 第120章 初试魔气 夜色深沉,将洛都山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安平城东六十里,山风猎猎,吹得林海起伏如涛。 一道黑影立于山巅,俯瞰着山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庄园。 赵景一身夜行衣,劲装裹身,连从裘万尺身上扒下来的那件金丝内甲也穿在了里面,以防万一。 张家的庄园,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池。高墙耸立,暗哨暗藏,院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无数仆役和护卫在其中穿行,如火如荼地搬运着一箱箱货物,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这里,显然是张家处理那些来自化外之地物资的据点。 这庄园面貌来看,这张家确实与安平城内那些家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他运转《归藏功》,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山林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庄园潜去。 还未靠近,他敏锐的感知便已察觉到了藏于暗处的数道气息。 暗哨。 这些人的武功不高,但在夜色的掩护下,足以对付寻常蟊贼。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赵景。 他如同一缕轻烟,避开一处又一处岗哨,没有惊动任何人,身法飘忽,几个起落便已翻过高墙,落入院内一处假山之后。 今夜,他的目的很明确。 不是大开杀戒,而是找出主事者。 将这张家在此地的主事之人揪出来,带走,然后撬开他的嘴,问清楚这张家到底是发了什么疯,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庄园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大,七拐八绕,院落重重。 赵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五感,在黑暗中穿行,搜寻着可能是主事人居住的院落。 他去了几处看起来最为气派的主屋,却都扑了个空,里面或是空无一人,或是只有些下人居住。 这张家主事之人,倒是谨慎。 赵景想了一下,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廊下暗影,收敛全部气息,静静潜伏下来,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侍女穿着的女子,独自一人,正从一条小径上走过。 就是她了。 赵景眼中寒芒一闪,身形暴起,无声无息地扑了过去,一只手掌如铁钳般抓向那侍女的后颈。 他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女子,手到擒来,压根没有用出来多少实力,却不料变故突生! 那看似柔弱的侍女,竟在赵景出手的瞬间,浑身肌肉一绷,脚下踩出个奇异的步法,险之又险地向旁侧滑开半步,躲开了赵景! 并且还十分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嗯? 赵景心中微动,这张家,连一个侍女都有功夫在身?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那侍女刚一闪开,还未来得及开口示警,便觉眼前一花。 赵景的身影快速跟上,已然欺近身前。 他施展《渡云诀》,速度快到了极致,那只探出的大手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抓来。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仓促间举起匕首就往赵景手上招呼,试图逼退赵景。 只不过事情并不能如她所愿。 她的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根攻城的木桩,那股沛然巨力根本无法抵挡。匕首宛若刺中了一块坚韧的树皮,并不能更进分毫。她试图出声示警。 下一瞬,她纤细的脖颈便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救,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侍女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自己只不过撑了一招而已。 赵景面无表情,没有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那只手掌如同铁钳,牢牢锁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转身便拖入了旁边的黑暗之中。 赵景将侍女拖至一处僻静的假山角落中,此刻那侍女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张俏脸憋得青紫。 赵景蹲下身,略微松开了手掌的力道,让她能够勉强呼吸。 女子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 “你们的家主,住在哪儿?” 赵景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带一丝感情。 女子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紧抿,纵然缓过气来,却依旧一言不发。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赵景直接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女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却愈发冰冷,带着一丝不屑与嘲弄。 一个月给你多少啊,骨头就这么硬? 赵景心中冷笑。 那就拿你试试新东西! 他缓缓伸出左手的食指,慢慢地,朝着侍女光洁的额头探去。 从侍女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丝轻蔑。似乎在嘲笑他,除了动粗,再无别的手段。 然而,就在那根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一缕极淡,却又阴冷至极的灰黑色气流,从赵景的指尖悄然冒出。 那气息,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带着侵蚀心神的诡异力量。 侍女眼中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源自本能的不安与恐惧。 她喉结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迟了。 赵景早已察觉到她的意图,右手再度发力,彻底锁死了她的喉咙。 今天,自己得看看这新生的魔胎,究竟有何等玄妙! 在侍女急剧放大的瞳孔中,那根缠绕着灰黑魔气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嗡! 魔气入脑。 侍女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先是不安,随即化为迷茫,紧接着,迷茫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在不断收缩,仿佛透过赵景的指尖,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整个人开始不住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牙关死死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赵景扼住她喉咙的手丝毫不敢松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放手,这个女人会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整个庄园。 这魔气的威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它并非直接造成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直击神魂,将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无限放大,制造出无法摆脱的恐怖幻境。 没过多久,侍女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她的气息在飞速消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流逝。 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从她身下传来。 赵景眉头微皱,尝试着慢慢松开右手,左手的指尖也停止了魔气的输送。 侍女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即使赵景已经停止了魔气的灌输,看起来她还没有挣脱恐惧。 第121章 夜会密谈 过了许久。 瘫软在地的侍女身体猛地一抽,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挣扎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重新汇聚起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还好,人没彻底废掉。 赵景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却对那新生的魔胎多了一份忌惮。 仅仅一丝魔气,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此刻,那侍女再看向赵景时,眼神里只剩下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再无半分先前的怨毒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赵景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句,凿进侍女的脑海。 侍女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上下打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家……家主是子修少爷。” “他……他今晚在西厅会客。” 问清了具体方位,赵景不再废话。 他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她的后颈。 侍女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便彻底晕死过去。 赵景起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消失在了假山后的黑暗之中。 …… 没过多久,他便循着方向,摸到了庄园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赵景伏身于临近院落的一处房顶,身形与瓦片的阴影融为一体,朝下方望去。 这是一处极为奢华的院子,亭台水榭,假山流泉,布置得精巧雅致。 院子四周点着一排排风灯,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院子中央,一个身穿宽大云纹锦袍的俊美公子,正斜倚在一张软榻之上。 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与阴柔。 几名貌美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或斟酒,或布菜,他身前的长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珍馐佳肴。 看着这番景象,赵景便知自己找对了人。 这张家主事之人,倒是会享受。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如最耐心的猎人一般,继续观察四周,提前规划好击杀之后的撤退路线。 这一看,却让他发现了些许异样。 不远处的一条廊道下,一个家丁打扮的下人,正领着两个浑身笼罩在宽大斗篷下的人,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如此鬼祟的做派,让赵景来了兴趣。 他按捺下立刻动手的念头,决定再等等。 看看这张子修大半夜的,究竟要会什么见不得光的客人。 片刻之后,那两道斗篷身影被领进了小院。 见到客人已至,软榻上的张子修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朝着二人略一拱手,算是见礼。 随后,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院内伺候的侍女们立刻躬身告退,不仅如此,连院子外围巡逻的护卫,也悄无声息地向远处退去,将这片区域完全隔离开来。 这看来是准备谈要紧事。 待所有人都退下之后,那两人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篷。 屋顶上,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人长相都颇为怪异。 一人面皮青黑,双耳尖长,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竖瞳,透着非人的冷漠。 另一人则生着一张阔口,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交错獠牙,看着便令人心生寒意。 妖魔! 这张家没想到居然与妖魔有所勾结! 那阔口妖魔毫不客气,大咧咧地在张子修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抓起桌上的烧鸡便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骨头被他嚼得嘎嘣作响。 另一名青面妖魔则显得“文雅”一些,他看着张子修,用一种沙哑的语调淡淡开口:“张公子,近些时日,山里的道友们有些馋嘴,不小心吃多了些。” “希望张公子能再送批‘货’过来,免得到时候,他们饿极了,误食了你们张家的人。” 张子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答道:“二位特使,如今安平城不比往日,新来的那个总捕头油盐不进。要得这么急,在左近寻人,很容易被他察觉。” 人奸! 原来如此! 这张家,竟是与妖魔勾结,拿活人做交易的畜牲! 难怪他们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感受到自己气息有些许波动,赵景赶忙控制,呼吸在瞬间变得无比绵长。 而院内,那青面妖魔闻言,浑浊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不过一个凡人捕头,直接派人做了便是,何必如此谨慎?” 张子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道:“前些时日城中大乱,里面有府城高手坐镇,我派去对付那总捕的高手也失了音讯。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引来府城的注意。” “哈哈哈哈!” 那正埋头大吃的阔口妖魔突然爆笑出声,他抬起油腻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张子修:“你怕个卵子!府城?那是你怕,又不是老子怕!” “再不给老子弄些吃的,信不信我把这庄子里能喘气的,都给你吃干净!” 张子修脸色一沉:“两位,不要让我难做!” “难做?”阔口妖魔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鸡骨头重重砸在桌上,“别以为靠着你家老祖宗和定山娘娘的那一丝情分,你就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那是你老祖宗,不是你张子修的!” 听到“定山娘娘”四个字,张子修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请二位多给我些时日,明日,我便差人去别地搜罗,尽快凑齐一批送过去。” 见他不再坚持,那青面妖魔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前几日,在城里闹事的是清妙山的姬红叶。她确实是被人打出城的,你派人盯紧安平,若那人离城,立刻通报我们。” 张子修闻言,心中冷笑,嘴上却应道:“好。” 刚刚还说不怕府城,现在却要自己派人去盯梢,当真是色厉内荏。 青面妖魔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再派人,在城中替我们私下寻一件东西,一枚玉牒。只要能找到,先前要人的事,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若是办得好,另有重赏。” 张子修一听这才了然,原来前面那些逼迫和威胁,都是为了这后面的条件做铺垫。 他心中不屑,可眼下的局面,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 自己在化外之地的生意,处处都要仰仗这些杂毛畜牲。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情绪,无奈点头:“好,我记下了。” 见他答应,青面妖魔那张青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很好。” 他点了点头,随后,他那对浑浊的黄色竖瞳微微一动,目光缓缓转向赵景藏身的方向。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既然谈妥了,便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青面妖魔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响彻整个寂静的庭院。 “帮你把房顶上那只偷听了许久的老鼠,抓下来。” 第122章 庄内激斗1 青面妖魔那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敲在人心上。 被发现了? 赵景一惊,老子归藏功白修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毕竟是衙司内的大路货。 被两个化形大妖看破行迹也能接受。 既然如此,再藏匿下去已无意义。 他索性不再收敛气息,身形一动,从屋顶的阴影中缓缓站起,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院内,三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张子修与那青面妖魔转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唯有那阔口妖魔,瞄了一眼之后,便回头继续对付着桌上的酒肉,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咀嚼声。 看着屋顶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张子修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此人能在庄园重重暗哨的环伺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此地,功夫定然不弱。 可惜,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挑了今日。 撞上两位化形大妖亲临,当真是倒霉到了家。 一念及此,张子修眼中满是快意,他转向青面妖魔,客气地拱了拱手:“福仙师,可否劳烦您先将此人拿下?待我审问一番,再交由二位处置。” 那埋头猛吃的阔口妖魔闻言,抬起满是油污的脸,瓮声瓮气地插话道:“下手温柔些,别给弄得七零八落,不好下口。” 见他们这副视自己为盘中餐的模样,赵景心中怒极反笑。 两个化形大妖,道行看上去确实不浅。 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尚是未知之数,但想让他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吃里扒外的东西。”赵景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勾结妖魔,残害同族!今日被我撞破,便是你张家气数已尽!” 张子修听了,只是不屑地笑了笑,懒得与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唇舌。 他再次对青面妖魔抱拳:“有劳福仙师了。” 那被称为“福仙师”的青面妖魔,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只见他随意的抬起枯瘦的手,对准屋顶上的赵景,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定!” 话音未落,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光自他指尖迸发,其速之快,根本不容赵景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灰光瞬间没入赵景体内。 下一刻,一股无形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凭空出现,瞬间禁锢了他全身的肌肉、骨骼! 赵景心头剧震,这手法术,与当初姬红叶定住陈惊云与他师叔的手段何其相似! 他立刻调用全身力气,试图挣脱这层束缚,可那力量如山如岳,任他肌肉如何贲张,竟是纹丝不动! 赵景一咬牙,体内《燃血真功》与内气同时催发到极致,狂暴的血气与内力在经脉中冲撞。 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做出极其轻微的动作。 这一幕,让下方的三人都露出了惊奇之色,连那阔口妖魔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哦?”那阔口妖魔咧开大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哈喇子几乎要流下来,“今晚这顿,味道看来差不了!” 能以凡人之躯,稍稍对抗定身术,此人的武功与气血,定然远超常人。 这样的“食材”,吃起来才最是可口! 福仙师这一手,彻底让赵景心沉到了谷底。 妖魔法术的诡异与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自己这副经过《九死蚕命书》强化,堪比未化形妖魔的强悍肉身,在这定身术面前,竟也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赵景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股禁锢全身的灰色力量,在流转到他丹田深处,那片血丝盘踞之地时,竟如同冰雪遇火,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小块! 有门! 赵景精神大振,立刻尝试着主动控制那些源自血鹤的诡异血丝,去迎击那股遍布全身的灰色力量。 心念所至,血丝如活物般延伸开来。 灰色力量在这猩红的血丝面前,竟毫无抵抗之力,凡血丝所过之处,禁锢之力便土崩瓦解,而血丝本身,损耗则十分微弱。 还好!这通幽血鹤的力量,能够对抗妖魔的法术! 赵景暗自庆幸,自己还有挣扎之力,要不然日后遇上稍有道行的妖魔,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赵景全力破解定身术之时,下方的阔口妖魔已是按捺不住。 “福道友,待俺老猪去将他取来!” 一声狂笑,那阔口妖魔蒲扇般的大脚在地面猛地一蹬,壮硕的身躯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扑屋顶的赵景。 “等等!”张子修出声想拦,却已然迟了。 他不是担心这妖魔的安危,而是怕这急色的畜生,一口就把那人给吞了,自己还怎么问话! 事实也正如张子修所料。 那阔口妖魔人在半空,一张大嘴已经裂开,越张越大,竟变得足有两米多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森白獠牙,带着一股腥风,朝着赵景当头咬下! 张子修见状,只能在心底暗骂一句:畜生就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血盆大口,直接咬在了屋顶之上。 轰! 一声巨响,整个屋顶被那恐怖的咬合力瞬间撕碎!瓦砾木屑四下横飞,激起漫天烟尘,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下方的张子修和福仙师,一时也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 烟尘之中,先是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那撞击声变得愈发急促密集,犹如战鼓狂擂! 最后,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被从浓密的烟尘中狠狠地砸了出来,流星般朝着院内激射而来! 那身影重重地砸在院中,将几座精美的石灯撞得七零八落,碎石飞溅。 第123章 庄内激斗2 尘埃落定。 张子修与那福仙师定睛一看,砸在院中的身影,竟是那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阔口妖魔! 他怎么会…… 张子修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阴沉。 福仙师那张青黑的脸上,也头一次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福仙师!”张子修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他定是那府城派来的高手!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否则我等谋划,皆成泡影!” 福仙师浑浊的竖瞳死死盯住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再有半分戏耍之心,枯瘦的手指快速掐动法诀。 刹那间,一条通体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长蛇凭空凝聚,带着灼人的热浪与不祥的气息,猛地扑向屋顶的破洞。 烟尘散尽,赵景的身影显现。 他望着那条袭来的火蛇,不退反进,催动内气在体表形成一层护体罡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院内的福仙师扑去! 这妖魔法术诡异,但观其做派,应不擅近战。 先废了他! 念头刚起,那火蛇已至眼前。 赵景左手成掌,裹挟着雄浑内力,一掌拍出。 啪! 火蛇应声而散,化作点点绿色火星。 可就在手掌与火蛇接触的一瞬,一股钻心剧痛传来。 那诡异的火焰竟直接灼穿了他的护体罡气,将他的袖袍点燃,火苗瞬间舔上了皮肉! 好霸道的妖火! 赵景人在半空,心中一凛,早已蓄势待发的血丝自掌心涌出,如一张细密的红网,瞬间覆盖住左手,将那附骨之蛆般的绿色火焰强行扑灭。 仅仅一息的工夫,他的整个左手已是焦黑一片,皮肉翻卷。 福仙师看着已经冲至眼前的赵景,面色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就在赵景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即将轰中他面门之时,一道壮硕的身影斜刺里跃入,挡在了福仙师身前。 正是那阔口妖魔! 他咧着大嘴,一脸狞笑,双掌一错,掌心凭空亮起一团幽绿鬼火,化作一道爆裂的能量球,悍然迎上赵景的拳头。 “他娘的!” 赵景怒骂一声,拳势不减,但心念电转间,一根凝练到极致的血刺已从拳锋悄然探出。 轰! 拳掌相交,狂暴的能量炸开,气浪翻滚。 赵景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被狠狠轰飞出去。 而那阔口妖魔发出一声痛吼,他的右肩之上,赫然出现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正是被赵景的血刺所伤! “有点意思!”阔口妖魔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猩红的舌头舔过獠牙。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肉眼可见的血丝正顺着伤口钻入他的血肉,疯狂地腐蚀着他的妖躯。 随后阔口妖魔,身上清光一闪,一阵阵白烟自他肩头冒出,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而倒飞出去的赵景,心中却是一沉!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那无往不利的血丝,在侵入妖魔体内后,竟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融、泯灭,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绞杀殆尽! 轰然一声,赵景重重砸在远处的院墙上,将坚固的墙体撞出一个蛛网般的凹陷。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逆血,心中萌生了退意。 这两个妖魔,道行远超想象,一个法术诡异,一个肉身强横,并且血丝竟然还能被他们剿灭。 再斗下去,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回去摇人,就算墨惊鸿搞不定,还可以上报府城! 赵景一念及此,便准备借力起身,先行脱身。 “想走?” 那阔口妖魔早已看穿他的意图,纵使右肩血流如注,依旧带着一脸暴虐的狞笑扑了上来。 只见他右手猛地一张,掌心凭空浮现出一块色泽暗沉、布满奇异纹路的石头。 他左手掐了个古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石头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万钧之势,当头朝着刚刚起身的赵景狠狠砸下!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便是铁人也要被碾成肉泥! 情急之下,赵景将渡云诀催发到极致,爆发全部潜能,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巨石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轰然落地,恐怖的冲势不止,直接撞碎了院墙,余势不减地将墙外的一排房屋碾成废墟。 “辟邪金针!” 不等赵景喘息,福仙师冷漠的声音响起。 尖锐的破空声中,数十道纤细的金光自他袖中飞射而出,瞬间封死了赵景所有闪避的路线。 躲不开了! 赵景瞳孔一缩,金光已尽数没入他体内。 呲呲—— 一股股浓郁的白烟从他身体各处冒出,仿佛冰雪遇到了烙铁。那些金针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纯粹的克制性能量,对他体内的血鹤之力造成了不小的消耗! 剧痛传遍全身,赵景闷哼一声,身上被洞穿了数十个细小的血孔。 若非拥有血丝,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 剧痛之下,他胸前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件金丝内甲的轮廓。 “那是……”站在院内的张子修眼神一凝,“裘老的乌蚕宝甲!怎么会在他身上!”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块碾碎了房屋的巨石,竟从废墟中冲天而起,调转方向,再次朝着赵景轰然砸来! 张子修见状,毫不犹豫地飞身跃起,跃向院内的屋顶,生怕被波及。 看着那遮蔽了月光的巨石,赵景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不退反进,竟是直直扑向不远处正在操控巨石的阔口妖魔! “来得好!” 阔口妖魔见他竟敢硬撼,也是狞笑一声,索性放弃了对巨石的操控,准备用自己强横的妖躯,彻底碾碎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下一刻,赵景与阔口妖魔狠狠撞在一起。 而那无人操控的巨石,则失去了所有准头,重重砸在庭院中央,将那精巧的亭台水榭砸得粉碎,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砰!砰!砰! 赵景与妖魔的近身肉搏,是真正的拳拳到肉。 这阔口妖魔的近战能力确实不俗,妖力鼓荡之下,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可赵景的战斗技艺远胜于他。 他左手化掌为爪,无数血丝在指尖缭绕,不断干扰着妖魔的视线与动作,试图再次侵入阔口妖魔的体内。 就在妖魔被血丝扰得心烦意乱,露出一丝破绽的瞬间!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右拳之上,所有血丝与内气高度凝聚,竟在拳锋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尖锥,宛如一颗狰狞的血钻头! “死!” 一拳轰出! 噗嗤! 血钻拳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阔口妖魔的胸膛! “呃啊——!” 阔口妖魔发出凄厉的惨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他反扑也极为凶狠,那只完好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又握住了一块小了许多的石块,直接祭出,狠狠砸在了赵景的右臂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赵景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彻底打断了! 剧痛袭来,赵景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股凌厉的法力波动。 那福仙师见同伴陷入绝境,竟又对着赵景的后心射出一道歹毒的法术! 赵景对此早有预料,身子猛地一矮! 那道法术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身前那本就重伤的阔口妖魔身上,直接将他炸得倒飞出去,伤上加伤! 好机会! 赵景忍着断臂之痛,左手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脚步往前一赶,刀光一闪,朝着阔口妖魔的脖颈狠狠斩去!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势要将这妖魔的头颅斩下! 铛! 一声脆响,犹如金铁交击。 火星四溅中,赵景手中的精钢佩刀,竟寸寸碎裂! 第124章 撤退 那柄衙门配发的精钢佩刀,在妖魔坚逾金铁的颈骨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一声脆响,火星迸射。 刀身应声炸裂成无数碎片,在清冷的月光下四散纷飞。 赵景瞳孔一缩,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唯一能造成敌方减员的机会已经消失,此时心中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几乎在刀身碎裂的同一瞬间,那一直袖手旁观的福仙师眼中寒光一闪,再次出手。 他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掌向前一推。 “嘶——!” 又一条燃烧着幽绿妖火的长蛇凭空凝聚,带着令人作呕的灼热气息,毒蛇出洞般直扑赵景的后心要害! 退! 赵景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不闪不避,如离弦之箭般向外跃去! 噗嗤! 滚烫的痛楚在后背炸开。 那条火蛇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背上,衣衫瞬间化为飞灰,整片后背的皮肉都被烧得焦黑卷曲,一股烤肉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剧痛钻心,但赵景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身形在空中没有丝毫停滞,去势反而更快! 砰!他重重地撞在院墙之上,生生将厚实的墙壁撞出一个缺口,整个人翻滚着落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院墙外,早已被惊动的大批张家护卫蜂拥而至,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惊疑不定的脸。 他们正好看见赵景狼狈逃窜的身影,当即有数名护卫头领齐齐暴喝,跃起半空,手中的刀剑闪烁着寒光,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赵景的路线。 “找死!” 赵景猩红的眼中杀意暴涨。 面对围堵,他仅存的左手化掌为拳,体内残余不多的血色内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尽数爆发! 砰!砰!砰! 几声沉闷如擂鼓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几名跃至半空的护卫,甚至没能看清赵景的动作,就被他以一种野蛮到极点的姿态,在空中直接打爆了胸膛。 血雾喷涌,几具残破的尸体无力地坠落。 可就是这片刻的耽搁,致命的危机再次降临。 院内,那福仙师见一击未果,脸色阴沉,手掐法诀,从袖中祭出一枚通体乌黑、形如尖锥的法宝。 “去!” 嗡——! 黑锥破空,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其速之快,在空中拉出了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瞬息之间便已追至赵景身后! 赵景浑身汗毛倒竖,心头警兆狂鸣! 他拼尽全力地扭动身躯,试图闪避。 晚了。 噗! 那枚黑锥,携着无可抵挡的贯穿之力,从他的左侧腰腹穿膛而过,带出一大蓬猩红的血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出现在赵景的腰间,甚至能从前后看到通透的夜色。 饶是如此,赵景的身形也只是一个趔趄,竟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一击的推力,再次提速,一头扎进了远处的黑暗,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不见。 这…… 庭院内外,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骇住了。 福仙师看着那黑锥飞回手中,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血肉,浑浊的竖瞳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伤成这样,还能跑?这人当真是人? 院墙上,张子修看着赵景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气已然加身,让他浑身冰冷。 此人不死,他张子修,危矣! “追!给我追!”张子修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通知下去,把所有人都给我派出去!沿着血迹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必须把这个人的给我找回来!” 随后他从墙头跃下,院内已是一片狼藉。 福仙师已经转身为那阔口妖魔处理伤势,他胸口的血洞依旧触目惊心,说话都在漏风:“福……福道友,那……那个人,一定……一定要找到!老子要亲口……撕碎他!” “闭嘴吧。”福仙师一边施法为他止血,一边冷冷地说道,“今日若不是他手中武器太过低劣,你现在已经是一头死猪了,还有力气在这里逞口舌之威。” 阔口妖魔闻言,顿时没了声音,只是眼中怨毒更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子修听到此话,眼中却猛地一亮。他快步走到那柄碎裂的佩刀前,蹲下身,捡起几片最大的碎片。 “来人!”他朝着惊魂未定的下人喝道。 “把这里所有这把刀的碎片都给我收集起来,一点都不能漏!然后立刻去查,这把刀的来历!” …… 另一边,赵景正在山林间疯狂奔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烧焦的皮肉和腰间那个恐怖的血洞,正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蠕动、愈合。 新生的肉芽疯狂滋生,交错攀爬,发出细微的声响。 短短片刻,那足以让任何武者当场毙命的伤口便已基本复原。 只是体内血气和内力的消耗,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虚弱。 今夜此战,倒是让他大概明确了自己的如今的实力! 这般化形大妖,单对单自己确实不带怂的。 不过就是那些法术,威力实在可怖,甚至还有些法术性质隐隐克制血鹤之力。 而那柄佩刀的碎裂,更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制式的武器,在真正的高手和妖魔面前,与废铁无异。 看来,必须尽快搞一把趁手的兵器。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安平城高耸的轮廓。 赵景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城门,而是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墙,脚尖在墙面几块不起眼的凸起砖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了数丈。 很快,他便来到一扇敞开的小窗外。 赵景翻身钻入,只见狭小的房间内,张卫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听到动静,张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您回来了?” “嗯。”赵景应了一声。 此处是衙司捕房为方便行动,在城墙上经常使用的诸多暗道之一。 只不过寻常捕快出入,还需借助绳索,远不如赵景这般轻松。 张卫看着赵景那一身破烂如布条,甚至还带着焦黑痕迹的衣服,不禁暗自啧舌。 大人这次出去,又是遇上什么硬茬了? 竟能搞得如此狼狈。 赵景随手脱下已经报废的上衣,露出一身精壮没有任何疤痕的上身,他从一旁取过一件干净的常服换上,转头看向张卫,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你的嘴巴,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会有大祸临头!” 张卫何曾见过赵景如此严肃,心中一凛,立刻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大人放心!属下晓得!” 赵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间密室,在城墙内部七拐八绕之后,从一处偏僻墙脚内打开一道小门走了出来。 此时,离天明已经不远。 与张卫分开时,赵景叫住了他,将他腰间的佩刀要了过来。 之后,他再次强调了一句:“记住,保密。” 随后,赵景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回衙门,而是身形一闪,径直朝着城中一个方向掠去。 片刻之后,他落在了周福顺那间药铺的后院。 咚,咚咚。 他对着主屋的房门,敲响了三声极有规律的暗号。 很快,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周福顺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眼中满是警觉。 可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脸色苍白的赵景时,那份戒备,瞬间化为了彻骨的严肃与凝重。 第125章 留信 周福顺看着眼前的赵景,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赵景的脸色惨白,这可是能与妖魔对垒的存在啊!。 身上虽然换了干净的衣服,但那股浓重血腥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看来这安平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好在还有墨大人在城内坐镇。 “赵大人……出大事了?” 周福顺将赵景迎进来后,反手死死关住房门,声音压到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凝重。 “城外洛都山脚的张家,勾结妖魔。” 赵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以活人与那妖魔交易,换取在化外之地行走的资格。” “我今夜探其庄园,撞上了两头化形大妖。”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周福顺的心脏上。 张家! 勾结妖魔! 两头……化形大妖! 周福顺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很清楚赵景的性子,没有绝对的把握,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赵景不仅亲眼确认了,他……还从两头化形大妖的围攻下,活着回来了! 一时间,周福顺心中翻江倒海,再看赵景时,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敬畏与惊惧。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高估了这位年轻的捕头,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马上联系墨大人,他如今应该还在城内。”赵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提到墨惊鸿,周福顺的脸上瞬间垮了下去,满是苦涩:“墨大人向来神出鬼没,我……我根本联系不上他。” 赵景眉头紧锁。 “那就绕过他!先上报府城!用最快的渠道,不惜任何代价!” “明白!”周福顺重重点头,他知晓事情严重,“只不过玄鸽需要三日之后才会过境,如今只能先用普通信鸽,送往周边大城。” ”那边有一只常驻玄鸽,如此能够加快一些速度!“ “去办吧。” 随后赵景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与周福顺告辞之后。 便身形一晃,直接离开了此地。 —— 赵景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主屋房门,他的目光,瞬间定格。 书桌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赵景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张家的反应这般快! 这就把信送过来了,这是在向自己挑衅吗? 他走到桌前,眼中杀机凛冽,一把抓起信封。 然而,当他拆开信封,仔细观看之后,脸色已有些许铁青。 这不是张家的信。 是墨惊鸿的!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 墨惊鸿说,他观察数日,发现独孤绝尘乃可造之材,本欲今夜深谈。 但就在方才,他收到讯息,连山城内突然潜入数十头大妖,在城内搅动风雨,他必须立刻驰援。 信的末尾,甚至还轻松地拜托赵景,有空可以代他去与独孤绝尘聊聊,好让独孤绝尘可以有些时间去考虑一下。 赵景捏着信纸,久久无言。 良久。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墨惊鸿在这个节骨眼离去着实有些致命。 一旦被人发现他不在城内,那么那两名大妖便可以肆无忌惮的入城了。 事已至此,必须在府城援兵抵达之前,死死捂住墨惊鸿离城的消息。 好在,墨惊鸿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发现。 怕就怕,那什么连山城离这不远,墨惊鸿在那边露面,被张子修得知。 —— 清晨。 赵景经过一番调息之后,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换上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捕快公服,将从张卫那里要来的制式佩刀挂在腰间,整理好仪容,神色如常地推门而出。 在他走出巷口的瞬间,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游商,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看着赵景从容远去的背影,迅速收拾货担,转身拐入了另一条小巷。 张家大宅内。 主屋内,张子修正襟危坐,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的从容已然不在。 一个管事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公子,盯梢的人回来了。” “那赵景……今早正常当值,步履稳健,气息悠长……身上,看不出半分伤势。” “什么?!” 张子修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 “毫发无伤?!”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 此时屋内的侍女管事,全都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毕竟自家公子一旦发起狠来,可不会有丝毫旧情可说。 “竟然真不是他?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安平城内的高手,如今就两人。 一个赵景,一个与姬红叶交手的府城通幽。 昨晚的人最大可能是赵景! 若是府城通幽,那两个妖魔未必能打得赢。 自己已经派人查遍了全城所有医馆药铺,没有任何重伤者求医! 城外更是连赤脚医生都已一一打探! 整个衙司数十名捕快无一重伤,全都照常,而那把长刀确实是衙司内的制式长刀。问题到底在哪呢? 昨夜那人伤得有多重,他看得一清二楚! 腰间那个能看到前后风景的血窟窿,就算是通幽境的高手,也得喝一壶! 那种伤势,若是拖这么久还不治疗,唯有死路一条! 最有可能的怀疑对象,现在正大摇大摆地去衙门上值。 那么安平城内,一个拿着衙司制式佩刀的通幽? 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难道是那人根本撑不到潜入城内? 在荒山野岭便已不行了?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子修烦躁地抓着头发,一个恐怖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人? 不! 沉思许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断。 “备车!” “去衙司!” 那人身穿裘老的内甲,想必也是在城内呆过的。 甚至可能也是因为裘老,才会来查自己! 这老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126章 登门 衙司,总捕房内。 赵景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沉闷轻响。 墨惊鸿一走,他便成了这安平城明面上唯一的支柱,也是张家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 这局棋,已是死局。 但死局,亦有生机。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 “进。” 房门推开,李忠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大人,张家的那位张公子来了。” “正在前院,说是……要报案。” 李忠心中满是嘀咕,这张家的人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公子,怎么会突然跑到这衙司里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来禀报。 赵景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来了。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场试探,终究是躲不过。 他面上瞬间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抬起头问道:“张家?哪个张家?他们怎么会突然过来?” 李忠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解:“属下也不清楚。往日里从未打过交道,想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吧?” 赵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浆洗得笔挺的公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走,出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前院。 只见院中,一名身着华服、面容俊美的青年正负手而立,几名精悍的管事垂手跟在身后,神态从容,自有一股寻常富家子弟绝不具备的贵气。 看到赵景从内院走出,张子修第一时间便收敛了所有审视,脸上挂起温和热络的笑意,主动拱手行礼。 赵景同样一脸爽朗的微笑,大步上前,抱拳回礼,声若洪钟。 “久闻安平城赵总捕武功盖世,有手撕妖魔之能!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赵大人的威势,比传闻中更甚啊!” 张子修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目光却如淬了毒的针,不着痕迹地在赵景的身上、气色、步态上寸寸扫过。 面对这暗藏机锋的吹捧,赵景则哈哈大笑,笑声豪迈,震得院中捕快耳膜嗡嗡作响。 “哈哈哈!都是些没见识的家伙到处瞎传!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今日若不是李忠通报,我都不知道这安平城还有张公子这么一号人物!如今一看,才知张公子这气度,可比城里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大少,强了不知多少倍!” 张子修面带谦色,滴水不漏:“赵大人谬赞。子修平日都在城外忙于家族生计,实在很少入城,倒是怠慢了。” “这日头正烈,站着说话多累。” 赵景侧过身,做了个极为热情的请的手势。 “不如入内详谈,请!” “好!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张子修客气一句,从容不迫地跟着赵景走入偏厅。 分宾主落座,奉上粗茶后,赵景率先开口,直奔主题:“不知张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张子修闻言,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懑与无奈。 “唉,一言难尽。” “昨夜我城外的庄子里,竟闯入一个无法无天的强人,在庄内大闹了一番,毁了不少东西。”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紧紧盯着赵景的眼睛。 “不过,那贼人也被我庄内供奉出手打成重伤,仓皇逃离。”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来衙司报备一声,请大人出手,将此獠抓住,以绝后患!” 赵景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沉吟片刻,脸上满是同仇敌忾的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胆大妄为的贼子!确实该抓,否则千日防贼,后患无穷!” 他转头看向李忠,问道:“张公子家的庄园,在何处?” 李忠连忙回话:“城东,六十里开外,洛都山下。” 赵景一听,脸上顿时显出为难之色:“这……洛都山可还在我们安平城的辖区之内?” 李忠回道:“大人,算的。” 赵景听罢,转头一脸为难地对张子修说道:“张公子,你也知道,如今城内妖乱的风声才刚刚平息,我这衙司上下,也不过区区数十人。城外那么大一片地方,这搜索起来,怕是力有不逮啊!” 张子修见状,连忙笑道:“大人误会了!我并非想让衙司的弟兄们去荒山野岭的搜山。” “只是那贼人被我供奉打成了重伤,我怕他会潜入城内医馆疗伤,或是寻地方躲藏,所以才特来上禀,希望大人能帮忙在城里将人给揪出来。” 赵景闻言,脸色瞬间由阴转晴,一拍大腿,显得极为豪爽。 “原来是这样啊!这好办!” “张公子放心,只要那贼人敢进这安平城,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他给揪出来!” 他转头便对着李忠下令,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与张公子一见如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可得给我上点心!” “让手底下那帮小子,把城里所有医馆药铺都给我盯紧了!另外,今晚开始,所有人加派夜巡,绝不能让贼人趁夜混入城中!回头你来我这领赏钱,不能白让兄弟们辛苦!” 张子修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抬手制止,满脸感激。 “赵大人如此上心,子修感激不尽!但怎能让大人自掏腰包,这岂不是看不起我张某人!”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名管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厚厚的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张子修这才接着说道:“一点小意思,就当是给辛苦的兄弟们,补上一顿夜宵钱。” 赵景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推脱两下,最终才“哎呀”一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把将银票揣进怀里。 “张公子实在太客气了!这本是我等分内之事!若不是我这阵子手头确实紧张,断然是不能收这钱的!” 张子修客气道:“大人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的李忠,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赵大人前些日子下注一万两,然后力压赌场,赚得盆满钵满之事,早已在城里传遍了。 论手头的现银,只怕整个安平城也没几个人比得过。 大人这演技,真是绝了。 随后,赵景再次拍着胸脯保证,此事一定给张公子办得漂漂亮亮。 眼看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张子修便起身告辞,赵景则满脸热络地亲自将他送出了捕房大门,活像送别一位至交好友。 看着张子修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赵景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转身将那张银票递给李忠,声音恢复了平淡。 “安排下去,按我说的办。” “是!大人!” 李忠接过银票,高声应下。 院内的其他捕快听闻有赏钱可拿,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纷纷响应,嚷嚷着定要揪出那胆大包天的贼人,维护安平城的安宁。 第127章 异兽之血 马车驶离衙司,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张子修端坐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阴沉。 他闭着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赵景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那洪亮的笑声,那稳健的步伐,那悠长的气息……没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一个能与两头化形大妖交手,甚至险些斩掉其中一头手臂的强者,绝对是通幽境的存在! 并且昨夜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是吃仙丹也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然而赵景,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 张子修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难道真有还有一名通幽高手潜伏在安平城? 还恰好用了衙司的制式佩刀? 不,他不信有这么多巧合。 “公子,我们……”一旁的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被张子修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赵景!!” “是!” “另外。”张子修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我还得想个法子,试探一下府城那位还在不在城里。约斗之日已过这么久,他没理由一直待着。” 只要这府城高手不在城内,那么这安平城就没人能阻他!!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前程,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毁掉!无论是谁,就算是通幽,也得死! 只要能找到那人,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 下午,赵景借着巡街的名义,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中最大的商行,刘家商行。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管事一见赵景,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赵景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你们商行,可有异兽之血?” 管事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回道:“有,有一些。都是些猎户顺手带来的,有些药师或者武人会买去,用处不大,所以存货不多。” “带我去看看。” 片刻后,赵景提着一罐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兽血,在那管事死活不收钱的推辞下,径直离开了商行。 他没有回衙司,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途中,还顺手买了一只活鸡。 院门紧闭。 赵景打开封口,暗红色的液体粘稠,散发着一股原始的野性气息。 他伸出手指,催动体内沉寂的血鹤之力。 一缕微不可见的血色丝线从他指尖探出,没入碗中。 刹那间,碗里的兽血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剧烈翻滚起来,丝丝缕缕的血气被那道血线贪婪地抽取、吞噬。 赵景闭上眼,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整个罐子内的血液,经过血鹤之力的转化,最终凝聚成一截血丝,融入己身。 有用! 赵景心中一振。 虽然这一罐异兽血,转化出的血丝不多,恐怕需要数十头异兽的血,才能勉强抵得上当初在山中斩杀的一只小妖。 但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路! 他又看向墙角那只咯咯叫的活鸡,如法炮制。 鸡血被抽出,转化开始。 然而,转化出的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景心中有了底。 通过吞食异兽血肉来温养血丝,虽然如今随着自己的血气增加后,速度已经快了很多。 但若想短时间内壮大血鹤之力,凝聚更多的血丝,这条路,还是太慢了。 他等不起了。 必须走捷径! 没有丝毫犹豫,赵景整理好衣衫,再次出门,径直走向刘府。 在下人的通报引领下,他很快便在刘府的会客厅内,见到了刘大海。 “赵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刘大海一见赵景,便起身拱手,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赵景回了一礼,落座后开门见山:“刘老爷,我需要异兽之血,大量的异兽之血。” 刘大海中午时分便听了手下管事的汇报,此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试探着问道:“不知赵大人需要的是哪几种珍稀异兽的血?” “不是,”赵景摇头,神情无比严肃,“我需要你能在短时间内,弄到的所有异兽之血!无论种类,无论品质,有多少,要多少!” 刘大海彻底愣住了:“所有?” “对,所有。” “可是……赵大人,这异兽之血,除了少数几种有特殊用处,其他的……基本等同于废物,并不值钱。大部分猎户在山里得了手,也不会刻意去收集保存。”刘大海试图解释。 “钱不是问题。”赵景打断了他,“你看着定价,尽快传令下去,把所有能收到的,都替我收好。此事,对我很重要。” 刘大海看着赵景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 赵景加重了砝码:“我手头还有六万两现银,刘老爷不必担心钱款。有多少,我要多少!” “赵大人放心!”刘大海不再多问,当即拍板,“此事我立刻去办,定会让大人满意!” 他当着赵景的面,直接唤来管家,将事情吩咐下去,并约定好,届时会将所有兽血,统一存放在城外的一处隐秘仓库内。 办完正事,刘大海脸上的神情却多了一丝神秘。 “赵大人,说来也巧。关于上次那妖女所说的玉碟……我这边,似乎找到了一点线索。” 赵景心中一动。 那枚玉碟,他一直贴身带着,张卫和那猎户都毫不知情,这刘大海竟能找到线索? “愿闻其详。” 刘大海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来:“我这些天,也命人暗中查访。府里一个老管事,在一本当地古籍的里,翻到一则骇人听闻的记事。” “相传约莫两千年前,此地还未有安平城。” “曾有一位奇人,手持一枚玉碟,于正午时分,在此地……飞升。” “当时,天生异象,乌云蔽日,无数妖魔驾驭妖风而来,似要阻其登天。结果,反被那人以一双铁拳,屠戮殆尽!” “那一战之后,血染长空三日不散,此地方圆千里,数百年再无大妖敢越雷池一步!” 飞升?屠尽妖魔? 赵景听得一脸懵逼,人族若真有这等强者,如今又怎会沦落到被妖魔欺压至此的地步? 见赵景一脸不信,刘大海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事确实过于惊世骇俗,多半是前人夸大其词,当不得真。赵大人就当一则趣闻听听便好。” “无妨。”赵景收敛心神,沉声道,“此事既然与妖魔有关,便不可不察。刘老爷之后若再有关于玉碟的消息,还请务必告知于我。” “一定,一定。” 事情谈妥,赵景起身,准备告辞,却又想起一事。 “刘老爷,独孤绝尘可在府上?我有些事,想找他谈谈。” 来都来了,墨惊鸿交待的事,也帮忙办了吧。 刘大海闻言,立刻道:“在,绝尘这孩子一直在我这养伤。来人!带赵大人去见绝尘!” 赵景跟着下人向后院走去,留下刘大海一人坐在厅中,端着茶杯,眼中满是思索。 这位赵大人,要那么多无用的兽血,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128章 邀请 后院清幽,竹影摇曳。 独孤绝尘正在院中指点苏灵儿练剑,少女剑招灵动,却少了几分沉凝,显然心性未定。 不过刘清月并不在此处。 赵景信步走入院内,微风拂过面颊。 苏灵儿眼尖,瞧见来人,立刻收了剑势,脆生生地喊道:“赵大人好!” 独孤绝尘亦转过身,看清来人后,对着赵景抱拳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赵大人。” 赵景走上前,视线扫过两人,开门见山:“我有些事想与你谈谈,他跟你讲过了吗?” 他话说得隐晦,毕竟苏灵儿还在场。以独孤绝尘的心智,稍作点拨,应当能领会。 谁知独孤绝尘却是一脸茫然,谨慎地反问:“赵大人说的是……刘伯父?” 赵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看这模样,墨惊鸿自那日约斗之后,怕是根本就没再与独孤绝尘接触过。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苏灵儿。 苏灵儿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说?接话呀,是有什么难处吗? 看到苏灵儿一脸八卦模样,看起来原本不多的灵性都用在了这方面。 赵景只好说道:“你师姐方才托我带话,让你过去陪陪她。” 苏灵儿闻言,小脸上浮现一丝疑惑:“可师姐这个时辰,应当在药浴才是。” 苏灵儿哪能不知道赵景什么意思,只不过她还在挣扎罢了。 独孤绝尘看不下去,沉声开口:“今日就练到这里,你先回去。我与赵大人有事要谈。” “我留下来给你们沏茶吧!”苏灵儿眼珠滴溜溜一转,显然不想就此离开。 独孤绝尘眉头一皱,直接伸手在她额头上赏了个不轻不重的暴栗。 苏灵儿吃痛,捂着额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小院。 待院门关上,独孤绝尘才对赵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走入房中。 各自落座,赵景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墨惊鸿没有找过你?他托我来与你谈一谈。” 独孤绝尘脸上瞬间露出惊诧之色:“墨兄……托你与我谈?” 他想不明白,墨惊鸿这是何意。 他们二人虽有约斗,却算不上有什么深交,更遑论托付旁人来传话。 赵景稍稍组织了一下言辞:“嗯,你上次来寻我,也该明白,墨惊鸿他,并不简单。” 独孤绝尘沉默着点了点头,这一点,虽然之前赵景没承认,但是也没否认。 明显是默认了。 赵景继续说道:“他此次与你比斗,实则……是对你的一场测试。” 虽然事情确实是这样,但是赵景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此话怎讲?”独孤绝尘眉头紧锁,“为何要测试我?” 赵景索性全讲了,直入主题不多废话:“因为墨惊鸿乃是通幽境强者,他想引荐你,入通幽司。” 一语落下,石破天惊。 独孤绝尘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景此来,竟是为了这等惊天动地之事! 独孤绝尘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追问道:“那为何是赵大人你来?既是他引荐,为何不是他亲自与我说?” 赵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墨惊鸿有要事缠身,暂时脱不开身。我亦是司内之人,他便托我先行一步,让你心中有个数,也好考虑一二。待他事了,自会来寻你,届时你再给他答复不迟。” 独孤绝尘沉吟不语。良久,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我早已拜入师门,一日为师……” “你想哪去了!”赵景立刻打断他,“不是让你拜他为师,只是举荐你进入通幽司。” 通幽司。 这三个字在江湖中,便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神秘而威严。 无数江湖高手对其讳莫如深,独孤绝尘所知亦是寥寥。 如今,这扇传说中的大门,竟由赵景三言两语,就这么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切,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只是……墨兄为何会选我?”独孤绝尘的目光锐利如剑,紧紧锁住赵景,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赵景面色平静,坦然回道:“这我如何知晓。或许,他觉得你有这份潜力吧。” 从赵景脸上,独孤绝尘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好继续问道:“入这通幽司,可有何限制与要求?” 这个问题,反倒把赵景给问住了。 他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其中一员,哪知道有什么章程。 他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大约……会给你安排个官职,再传你一门通幽武学?” 梁观在春水城是总捕,自己也是总捕,想来独孤绝尘入了司,也是去哪个城当总捕,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独孤绝尘听得一愣:“就这两样?再无其他要求?” 赵景“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反正我没有。” 这个回答,让独孤绝尘更加迷惑了。 “那……通幽武学,又是何物?” “大概是能直通通幽境的功法吧。”赵景说着,伸出手指,“你把手伸过来。” 独孤绝尘虽心神巨震,但还是依言,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臂。 赵景的食指,看似随意地,轻轻点在他的手臂肌肤上。 触及的刹那。 一缕精纯至极的魔气,自赵景体内的太素魔胎中分化而出,如同一根冰冷的毒针,悄然刺入! “!” 独孤绝尘只觉一股阴冷幽邃、霸道绝伦到无法形容的气息,瞬间冲垮了他经脉的防线! 他心头大骇,疯狂催动自身内气抵挡! 然而,他引以为傲的、千锤百炼的精纯内气,在那股气息面前,竟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摧枯拉朽,一触即溃! 那不是量的差距。 是质的碾压! 就连他的眼前,也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恐怖幻象。 对面的赵景,身形扭曲模糊,化作一尊不可名状的魔影,漠然地俯瞰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的灵魂都吞噬殆尽! 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好在,赵景只是让他浅尝辄止,魔气一触即收。 独孤绝尘浑身一颤,猛然回过神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便是通幽武学之力? “我不知届时会传你哪一门功法,但想来,威能也不会差。”赵景淡淡说道。 他站起身,不再多言。 “好了,我言尽于此,你这些时日好生考虑。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独孤绝尘仍处在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中,闻言也连忙起身,神情恍惚地将赵景送出院门。 临走前,赵景忽然回头,神情无比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对了,关于墨惊鸿的行踪,以及今日我与你所谈之事,万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就算是刘老爷子,也不行!” 见赵景神情凝重至此,独孤绝尘心中一凛,立刻郑重应下。 目送赵景的身影消失在刘府的廊道尽头,独孤绝尘独自站在院中,许久,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方才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恐惧,仿佛还残留在经脉之中。 第129章 暗流。 离开刘府,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景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张子修的人。 他如今出入刘大海家中已是常事,安平城内消息灵通些的,都知晓他与刘大海关系紧密。这种程度的盯梢,倒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只是,这张家的眼线,终究是个阻碍。 原本赵景还打算去铁匠铺,寻个手艺好的师傅,为自己打造一把上好的长刀。 如今看来,此事只能暂缓,这等举动给出的信号太过明显。 眼下,任何事都没有壮大血鹤之力来得重要。 那两头化形大妖,若再次对上,他并非全无一战之力。 但若是能更强一分,把握自然也就更大一分。 他唯一忌惮的,是那姬红叶还会卷土重来。 …… 安平城,深夜。 张家临时落脚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张子修端坐堂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腹管事的汇报。 “……赵景今日先是去了商行,买了些异兽之血,随后便去了刘府,一下午都未出来。另外,衙司那边,那些捕快今日也一直在城内各处巡查,现在还有人未曾归家。” 张子修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这些消息,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管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公子,关于那位府城高手……经过打探,已有眉目,极有可能是那位与独孤绝尘约斗的墨惊鸿!” “并且,自那日约斗之后,便再也无人见过此人踪迹!” “哦?”张子修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一闪,“既然有眉目了,那就再给我找!看看他是否还在城内!” “是!” 虽然张子修没有更多表现,但是管事明显感受到自己公子那股迫人的压力,连忙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张子修一人。 他静坐良久,猛地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信笺写罢,他走到窗边,打开旁边的鸟笼,取出里面的信鸽。 随后将信纸卷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管,随手一扬,那信鸽便振翅没入夜色之中。 “若是寻不到你,那便将你逼出来!” 张子修嘴角咧开一抹森冷的弧度。 若那晚出手之人不是赵景,那赵景便不是通幽。 他能杀两头未化形的妖魔,那三个呢?十个呢? 这墨惊鸿若真在城内,迟早要出手! 只是,一想到为驱使那些妖魔许诺出去的代价,张子修的心头也不禁一阵抽痛。 那帮贪得无厌的畜生! —— 清妙山。 山间常年笼罩着一层浓雾,不见天日。 一人缓缓走到浓雾边缘,是那青面妖魔福仙师。 只见他停在浓雾边缘,随后掐动法诀,一道微光从他身前飞出没入雾中,随后便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过了许久,浓雾翻涌,姬红叶的身影缓缓走出。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通过扣门法联系自己的散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福九全,不好好在你那山洞待着,来我这清妙山作甚?” 福九全连忙躬身行礼:“福九全见过姬仙子。只是听闻仙子近日与人动手受了些伤,特来探望一二。” “呵。”姬红叶一声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倒是让你捡了便宜。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确实与人斗了一场,两败俱伤。那枚玉碟,也的确就在那座人族城池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清妙山如今已寻够了玉碟,不差这一枚。你若有胆,自去取便是。若是再慢些,等我伤势痊愈,可就轮不到你了。” 福九全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再次躬身:“仙子肯如实相告,当真不愧为宗门修士!福九全感激不尽!” 姬红叶嗤笑道:“哼!就算让你拿到玉碟又如何?天虚秘境,进得去,可不一定出得来,何苦呢?” 福九全闻言,长叹一声:“秘境之内,机缘无数!我等散修,所求不过一线而已,生死自负。” “好自为之吧。”姬红叶有些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转身便再度走回了浓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福九全独自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判断着姬红叶话中的真假。 这天虚玉碟,虽说数量不少,但想得一枚,也是不易。 姬红叶的态度,着实有些难以捉摸。 她若是极力掩饰,自己反倒会大胆入城,趁虚而入。 可她如今这般坦荡,反倒让他有些举棋不定了。 罢了! 福九全最终下定决心。 那就按张子修的法子来,徐徐图之,总好过直接去送了性命。 浓雾深处,姬红叶缓步走回山门,素素早已等候在一旁。 “师姐,您……真不打算回去找那人的麻烦了?”素素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姬红叶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道:“先养好伤势。如今山门之内只余你我二人,万事皆要稳妥为上,切记不可冲动行事。” 打发了素素去修行,姬红叶一人回到自己的洞府,眉宇间却笼上了一层阴霾。 那个黑衣男子,实在可怕。 他不仅打碎了师尊赐下的护身玉佩,更在得手后,故意停手,像是在钓鱼一般,等着看自己是否还有同伴或后手。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不惜耗损本源施展秘法遁走,恐怕早已被他直接斩了! 眼下天虚秘境开启在即,这笔账,只能等日后再算了。 她叹了口气。 听说连山城那边,出现的是一枚高阶玉碟,师兄与师尊都已赶了过去,不知会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好在,自己手中已有普通玉碟,那些凶险的核心之地,不进也罢,就怕有命进,没命出。 —— 接下来的数日,安平城内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赵景每日除了当值巡街,便是待在自己的家中,静心修行,等待着刘大海那边的讯息。 一旦刘大海将他所要的异兽之血收集到一定的量,便会派人来通知自己。 然而,他没等到刘大海的消息。 其他的事情,反而来得更快。 第130章 妖踪再现 “大人!出事了!” 李忠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带着嘶哑的惊惶,猛地撞碎了总捕房的死寂。 赵景推门而出,眉头一皱,这么慌张得是什么事啊? 他看见李忠涨红着脸,胸膛剧烈起伏,李忠本来应该是在外面巡街才对,看来是一路往衙司这边跑回来的。 “何事。”赵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忠大口喘着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城外!王家村……有妖!” “妖!” 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 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妖踪? 太巧了。 只能是...张子修! “一个过路的货郎报的案,他说……昨夜村子被妖魔闯入,还掳走了好几个活人!”李忠此时已经缓了过来,说话声音也平稳了一些。 “走!” 赵景只吐出一个字,回屋抄起佩刀。 没有半分犹豫。 他点了李忠和张卫,三人三骑,直接从衙司内策马冲出。 其他捕快,倒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去处理妖祸,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能躲自然要躲。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张卫一路上都在大喊:“衙司办事!都给我让开!”。 街边的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赵景骑在马背上,面沉如水,寒风灌入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只掳走几人? 这看起来不像是化形大妖所为,若真是那张子修的诱饵。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没办法了,少不得又得做上一场! 这才几日,那阔口妖魔被自己重伤,应该好不了那么快。 若是那福仙师自己一人,就算会付出一些代价,也要尽力斩了他! 城外十余里,王家村。 还未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顺着风钻入鼻腔。 赵景勒住马缰,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回头,对身后二人道:“你们后面的镇子等我。” “若真有妖魔,我怕你们走不脱。” “大人!这怎么行!”李忠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您是安平城的顶梁柱,万一……” 一旁的张卫更为通透,他一把拉住李忠的胳膊,低声道:“李头儿,别废话了,我们跟着就是给大人添乱!路已经带到,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李忠被他一说,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赵景那张不起波澜的脸,终是咬着牙,不甘地调转了马头。 目送二人离去,赵景才独自一人,策马缓缓踏入那座死寂的村庄。 这里已经是一座空村。 不少房屋大门都敞开着,显然这些人走的匆忙。 风吹过,破损的门扉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赵景翻身下马,很快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土石砌成的院墙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整个轰塌,碎石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他走进院子。 潮湿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爪痕,旁边是几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这看起来是未化形的妖魔。 这个判断,让赵景的心脸上露出来笑容。 面对这妖魔的爪痕,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自己现在,就是缺些未化形的妖魔来填下肚子呢! 他需要更多的鲜血,更多的生命,来壮大自己体内的血丝! 这些主动送上门的妖魔,再好不过! 妖魔离去的痕迹十分明显,根本不屑于掩饰,那巨大的爪印和拖拽的血痕,如同一条路标,直直地指向后山。 可见那些妖魔得有多嚣张! 赵景脸上那抹冷意愈发浓郁。 他将马留在村内,循着那道痕迹,一步步走入幽暗的山林。 林中光线晦暗,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 一阵断断续续的嬉笑声,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香!真他娘的香!” “哥哥,这人肉抹上香料,味道就是不一样!比上次那个好吃多了!” “急什么,吃完这几个,咱们再去大点的地方里抓!听说,那些大城里的人,皮肉更嫩!” 赵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刻意压低。 “沙、沙、沙……”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清晰地传入了那片林中空地。 嬉笑声,戛然而止。 赵景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戾杀意,自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只见一片空地上。 三头体型壮硕、毛发杂乱的狼妖,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 他们齐齐盯着赵景过来的方向,三张狼脸上,齐齐挂着调侃与残忍的狞笑。 篝火之上,几根削尖的木棍,正插着一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人的手臂,人的大腿,甚至还有一个被烤得焦黑的头颅。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与那浓郁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味。 “哥哥!你看!来了一个练家子!” 其中一头狼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景,它的鼻子疯狂抽动着。 在它嗅来,赵景体内那旺盛的气血,简直比篝火上的烤肉还要诱人百倍! 简直是自己送上门的绝顶美味! “哈哈哈!居然还有不怕死的敢找上门来!” 那头被称为“哥哥”的狼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嘴角的油渍,用一种恩赐般的语气狂笑道: “小子,运气不错,爷爷们今天心情好,准你自己选一个死法!” 赵景的面庞隐藏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 只有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带着彻骨的寒意。 “为何不是你们死呢?” 话音未落。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长刀出鞘,一抹森白的寒光,撕裂了林间的昏暗。 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这些畜生,不配听。 只配死! 下一刻,赵景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奔袭的血色电光,朝着三头狼妖直扑而去! “找死!” 三头狼妖见状,发出震天的狂笑,它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竟是连武器都未曾拿起,便带着一股腥风,悍然迎了上去! 第131章 斩狼妖 林间的腥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肉香,扑面而来。 那为首的狼妖狞笑着挥动巨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竟是想将赵景连人带刀一同撕成碎片! 赵景眼神不起波澜,不退反进,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铛——!” 刀爪相击,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一股磅礴巨力自刀身传来,震得赵景手臂微麻,而那狼妖更是被震得踉跄倒退,巨大的狼脸上满是惊愕。 它只觉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爪子钻入经脉,让它的妖气运转都为之一滞! 这人类,力量竟如此诡异! “有点力气!”那狼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爪子,眼中的贪婪更甚,“看来,这小子的骨头肯定很耐嚼!” 话音未落,另外两头狼妖已从左右两侧包夹而至,两股腥风死死封锁了赵景所有退路! 赵景眼中古井无波,脚下步伐一错,《度云诀》施展到极致。 他的身形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瞬息间便从两道爪风的狭窄缝隙中穿过。 手中长刀顺势一划,在右侧那头狼妖的肋下带起一串血珠! “嗷!” 那狼妖吃痛怒吼,反手一爪横扫而来。 赵景身形猛然一矮,避开爪击,同时一记鞭腿携着燃血真功催生的磅礴气力,精准无误地狠狠踢在它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那狼妖一条后腿顿时诡异地扭曲,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惨嚎着朝那堆篝火一头栽了过去! 燃烧的木柴与烤得焦黑的人类肢体被撞得四散纷飞。 滚烫的油脂和火星溅了狼妖老大一身,让它愈发狂怒。 “废物!” 狼妖老大怒斥一声,一脚将受伤的同伴踢开。 就在这一瞬的混乱之中,赵景心念电转,太素魔胎内的魔气悄然涌动。 他竟是硬生生挨了狼妖老大仓促间的一爪,任由那利爪在自己肩头撕开三道血口,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了最后一头,也是最弱的那头狼妖! 他那只完好的手掌,携着精纯至极的魔气,狠狠印在了那狼妖的脑门之上! 魔气灌脑! 那狼妖即将挥出的利爪戛然而止,眼前景象瞬间扭曲崩坏。 对面的赵景,化作一尊手持人腿、大快朵颐的无上魔影,而自己的大哥,则双目赤红,咆哮着朝自己扑来,似乎要将自己也当做食物! “大哥!你疯了!” 它发出一声浸透了恐惧的尖叫,竟是彻底失了心智,调转方向,用尽全力一爪抓向了狼妖老大! “找死!” 狼妖老大完全没料到自己的三弟会临阵倒戈,仓促偏身,却依旧被那疯魔的利爪在胸前划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寒芒爆闪,趁着两妖内讧的瞬间,体内燃血真功轰然爆发,身形快如一道血色闪电! 他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取那头断腿狼妖的脖颈! “噗嗤!”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硕大的狼头高高飞起,滚烫的妖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半边林地。 “老二!” 狼妖老大目眦欲裂,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比它们更凶残,更狡猾的恶鬼!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赵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长刀斜指,刀尖上,一滴温热的妖血缓缓滑落。 “是……是福大仙!”那被魔气侵染心智的狼妖,在恐惧与幻觉的双重折磨下,彻底崩溃,嘶声尖叫起来,“福大仙说,这里的人可以随便吃!是他让我们来的!” 福大仙? 赵景心中冷笑,张子修,果然是你。 “没用的东西!”狼妖老大怒吼一声,一爪将那仍在胡言乱语的同伴拍得倒飞出去。 它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赵景。 “我要把你……撕碎!” 它浑身妖气冲天而起,体型都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朝赵景猛扑过来! 赵景不闪不避,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他任由对方锋利的爪子在自己身上再次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传来,他的眼神却冰冷如旧。 在对方扑至身前的刹那,他用肩膀硬生生扛住对方的撞击,身形不退反进! 手中的长刀,已从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由下而上,狠狠捅入了狼妖柔软的下腹! “噗——” 长刀入肉,赵景手腕一转,猛地横向一拉! 狼妖老大的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豁开的腹部,滚烫的肠子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不躲,并且自己的爪子竟然没能将他撕碎,这...怎么会! 赵景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任由狼妖巨大的尸身轰然倒地。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动,试图修复身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却被他用意念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些伤,得留着给某些人看。 最后那头被魔气冲垮心智的狼妖,收拾起来更是简单。 赵景缓步靠近。 “跟你拼了!” 那狼妖好似看到一个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魔影,在向他缓缓靠近! 压力之大,直接让它崩溃! 而这崩溃也激起了它体内的那股凶性! 只见那狼妖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疯魔般扑来,但是招式早已没了章法。 赵景只是随意地挥出几刀。 又一颗狼头冲天而起。 战斗结束。 赵景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以及那堆被撞翻的人类残骸,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 他将三颗狰狞的狼头一一斩下,拎在手中。 随后,他走到三具妖尸旁,体内的血丝悄然探出,刺入其中。 妖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磅礴的妖血与生命力被尽数吸取,化为他血鹤之力壮大的资粮。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火,将所有痕迹连同那些人类的残骸,一同付之一炬,任其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感受着体内壮大了不少的血丝,赵景拎着三颗还在滴血的狼头,转身走下山去。 待他回到村子,牵着马准备与李忠他们会合时。 那匹战马感受到狼头上面那股浓烈的妖气,吓得浑身颤抖,四蹄发软,竟是寸步难行。 赵景只得耐着性子,牵着它缓缓走了一段路,待马儿逐渐适应了这股气息后,才翻身上马,向着约定的镇子奔去。 当他带着一身伤痕与三颗狰狞的狼头出现在镇口时,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那些村民看着马后悬挂的狼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敬畏,不少孩童更是被那恐怖的模样直接吓得大哭起来! “大人!” 李忠与张卫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您受伤了!”李忠看着赵景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就要为他敷上。 一旁的张卫看着那些伤口,心中却是有些疑惑。 他可是亲眼见过大人那近乎变态的恢复能力,究竟是何等凶悍的妖魔,才能将大人伤成这样? 看来大人让他们退走,当真是为了他们好,否则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赵景没有拒绝李忠的好意,任由他为自己处理伤口,随后带着二人,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返回安平城。 …… 安平城,张府。 张子修听着心腹管事的汇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说什么?赵景……把那三只狼妖全杀了?” “是的,公子!”管事躬着身,声音中也带着一丝颤抖,“他不仅全杀了,还将三只狼妖的脑袋都带了回来,就挂在马后,一路招摇过市!” 管事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赵景也受了极重的伤!属下的人亲眼看到,他在王家村外的镇子上与手下会合时,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血都快流干了,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惨烈的厮杀,赢得并不轻松。” “受伤了?”张子修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浮现一抹冷意,“好,很好!” 这赵景再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传信给福九全!”张子修眼中寒光闪烁,“让他再多派些帮手过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我要看看,他赵景到底能撑几时!” “是!”管事领命,悄然退下。 空旷的厅堂内,张子修负手而立,微微叹了口气。 若非那福九全和朱大口两个废物,生怕是墨惊鸿设下的陷阱,畏首畏尾,只敢派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来试探,何至于如此麻烦! 不过…… 张子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这赵景已经受了重伤,若是墨惊鸿不出来保他。 那么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第132章 血池 赵景带着三颗狼头,马不停蹄地骑向衙司。 安平城的主街,从未如此刻这般死寂。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路,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敬畏,死死盯着那三颗在马后颠簸、仍在滴血的狰狞狼首。 他们震惊于赵大人竟真能斩杀妖魔。 更震惊于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赵大人,此刻竟也一身血污,肩头、胸前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赵大人……受伤了?” “天呐,那可是妖魔啊!能活下来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了!” 窃窃私语声,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细碎而恐慌。 赵景回到衙司,整个公门瞬间炸开了锅。 捕快们一拥而上,脸上是掩不住的骇然。 “都让开!” 张卫吼了一嗓子,扶着赵景快步走入总捕房。 李忠则慌忙去烧水,准备处理伤口。 赵景刚坐下不久,刘府的人便闻风而至,送来了数瓶珍贵的金疮药,领头的是独孤绝尘。 当他看到赵景身上那几道翻卷的血肉时,一向从容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 医官匆匆赶来,却被赵景挥手屏退。 “张卫,你来。” 赵景的声音很平淡,仿佛那些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大人,我听说上次您以一敌二,几乎未伤分毫。” 独孤绝尘看着张卫用烈酒清洗伤口,眉头紧锁。 “这次,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赵景笑了笑,任由那刺痛感在皮肉间炸开,面不改色。 “此次乃是三只狼妖,牙尖爪利,比上次那两个要难缠一些。” 张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弄疼了自家大人。 而赵景,却全程不为所动,甚至还能与独孤绝尘谈笑风生。 此等场面,让独孤绝尘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哪里知道,赵景的身躯之前经历过被捶成肉泥了,这点疼痛对他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 “赵大人,您这般辛苦,为何那……” 独孤绝尘压低了声音,想要问些什么。 话刚出口,便被赵景抬手止住。 赵景当然知道独孤绝尘想问什么,无非就是为何墨惊鸿没有出手。 毕竟前面只是说墨惊鸿有其他事情要忙,并未表明他已经离开安平城了。 张卫垂着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更加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很快,伤口包扎完毕。 张卫对着二人一抱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赵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独孤绝尘身上。 “其实,还有一个要求忘了与你说。” “一旦你应了入司,便也会跟我一样,直面这些妖魔鬼怪。” “所以,你一定要想好了!” 独孤绝尘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赵大人为安平城出生入死,在下心中实在佩服。” “今日得见大人这番模样,我才明白,我们所面对的,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今日之后,我已想通,江湖那些纷纷扰扰,皆是儿戏!” “我会等着墨兄来寻我,只盼以后,能为大人分忧!” 赵景闻言,呵呵一笑。 独孤绝尘这性子,确实是那种会为了家国大义,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的人。 只是,他现在还太弱了。 通脉境大成,在凡人中已是高手,可面对真正的妖魔,却与蝼蚁无异。 好在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要等墨惊鸿。 “回吧。” 赵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现在情况有些不太明朗,你回去与刘老爷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独孤绝尘心中一凛,瞬间品出了一丝不对的味道。 “果然……已经不在城内了?” 赵景没有回答,只是端起了茶杯。 独孤绝尘了然,对着赵景重重一抱拳,便快步离去。 从那头脑不清的狼妖口中,赵景已经可以断定,这就是张子修的手笔。 一旦被他彻底摸清墨惊鸿不在城内,那麻烦就大了。 那些化形大妖,手段诡异,法宝强悍,上次逃脱也是他们托大而已。 同时面对两个,他们上来就祭出法宝的话,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 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刚刚刘家管事已经跟他讲了今夜会将异兽之血收集完毕! 赵景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这些试探,主导者必然是张子修! 若是墨惊鸿的行踪最终还是暴露了,那张子修若还在城内,自己怎么也要第一时间斩了他! 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这次光明正大地带着狼头入城,一来是安抚民心,二来,也是做给张子修看。 只是他不知道,张子修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铁了心要用数量来耗死他。 若是赵景得知此事,恐怕能当场笑出声来。 深夜。 衙司后堂,烛火摇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是刘府的管事匆匆来访。 他见到赵景后,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上前耳语了几句。 赵景的眼前骤然一亮,终于好了。 “都集中在城外仓库了?” “是的,大人。” 管事躬着身子。 “刘老爷吩咐,这几日能收到的异兽之血,已经全部汇集到了一处。” 赵景当即起身。 “带我过去。” “大人,现在?” 管事有些犹豫,毕竟赵景现在身负重伤。 “现在。” 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动身。 出城的过程十分顺畅,守门的官兵见到是赵景,二话不说便直接放行。 月光下,两道身影骑着快马,一路向着城外刘家的一处工坊奔去。 抵达工坊时,赵景发现这里人数不多,只有几个看场子的伙计。 管事指着工坊最深处一间巨大的库房。 “大人,所有异兽血,都已倒入那里的池中。” 他又补充道。 “我等就在工坊外等候大人。” 赵景却摇了摇头。 “你们所有人,现在就回城,越快越好。” 刚刚在城内时,他便敏锐地感觉到有视线在窥探自己。 甚至出城之后,那股被盯上的感觉也并未完全消失。 张子修损失了三头狼妖,难道还敢再派妖魔过来不成? 不管如何,自己这一路并未掩饰行踪,想找到这里十分简单。 还是让这些普通人先离开为好,免得伤及无辜。 管事见赵景语气坚决,不敢违抗,立刻召集工坊内的其余人,匆匆离开了。 整个工坊,瞬间只剩下赵景一人。 他缓步走入那间巨大的仓库。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仓库正中,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巨大池子,映入眼帘。 里面没有水。 满满一池,全是粘稠、暗红的异兽之血! 第133章 雪中送炭 月色如霜,将荒野渡上一层冰冷的光。 赵景站在巨大的仓库中央,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郁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溺毙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那青砖砌成的血池边。 池中,满满一池的异兽之血粘稠如膏,在烛火的照耀下中反射着暗沉的红光。 赵景眼神凝重,心念微动,一缕血丝自他指尖探出,小心翼翼地垂落,触碰到了血池的表面。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整座血池骤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还好! 赵景心中一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血液之中,依旧蕴藏着磅礴的生命活性! 随着他体内血鹤之力的催动,那探入池中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的摆动。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池的平面之上,一缕缕血丝自行升起,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的红色水草,在空中摇曳。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道道血色的溪流,缓缓交错、汇聚,像个正在暧昧期中十分害羞的女子一样,慢慢朝着赵景的靠近! 血丝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臂,他的身躯,好似有万千只细腻的小手抚摸一般。 冰凉而滑腻的触感传来,磅礴的生命力顺着每一寸肌肤疯狂涌入! 赵景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任由这血色的洪流将自己彻底淹没。 …… 工坊远处的一处山坡上,夜风凛冽。 张子修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远处那片仅有几点微弱灯火的仓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怎么这般慢?”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身后的管事躬着身子,连忙回禀:“公子,原本福大仙的人马是要去往清河镇的,被我等临时调来此地,两地相距足有五十余里,想来是路上耽搁了……” “哼!我怕是他们中途肚子饿了,又跑去哪里打牙祭,耽搁了正事!”张子修冷哼一声,言语间满是鄙夷。 那管事吓得额头冒汗,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这样死寂许久,已经快一身冷汗的管事眼前一亮,急忙指向工坊的方向:“公子!您看!好像已经到了!” “早就看到了!”张子修武功不低,视力远胜管事,他早已看见,十几道奇形怪状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从林中钻出。 那些身影,有的壮硕如牛,有的矮小如侏儒,在月光下扭曲而可怖。 不用想,正是福九全派来的妖魔! 看到这支队伍,张子修心中的焦躁终于被一股强大的自信所取代。 仅是三头不成气候的狼妖,便让那赵景身受重伤,今夜这十几头妖魔齐至,他赵景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活命! 今夜便知墨惊鸿是否还留在安平城了! 十几只奇形怪状的妖魔,正骂骂咧咧地靠近,没有丝毫的掩饰。 它们被迫改变目的地,从原本唾手可得的肥美城镇,被指引到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一个个心中都憋着一股邪火。 可如今到了地方,莫说人影,连个活物都见不到! 这更是让它们怒火中烧,一腔的杀戮欲望无处发泄。 “窸窣……窸窣……” 当它们靠近那座最大的仓库时,一阵细微而怪异的声响,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虫子在蠕动,让人头皮发麻。 几只生性警惕的妖魔当即停下脚步,面露疑色。 然而,一头脾气暴躁的猪妖却等不及了,它怒吼一声,直接用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向了仓库大门! “轰!” 大门被整个撞开,其余妖魔见状,也纷纷从各处以及大门一拥而入! 山坡上,张子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生怕下一刻,便会有一道他最不想见到的身影出现! 若是墨惊鸿真的出现了,那便万事皆休! 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天,倘若那夜闯庄园的人未死,怕是已经上报府城了! 他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替福九全办好此事,若是有那福九全的配合,自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嗯? 怎么回事! 张子修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妖魔已经全部涌进去了,为何……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甚至连方才那诡异的声响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仓库之内,前后脚挤进来的十几头妖魔,此刻全部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它们眼中的凶残与暴虐,早已被一种诡异的惊骇所取代。 只见仓库的正中,一个“人”静静地盘坐着。 不,那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个由无数条鲜活、蠕动的血丝缠绕而成的血人! 在血人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血池,几根水桶粗细的血色触手,正从血池中延伸出来,连接着血人的身躯,仿佛脐带一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磅礴生机与无尽邪异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死死压在每一头妖魔的心头! “这……这家伙……是人是妖!”一头犬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他娘的就知道,福九全那狗东西没安好心!”一只尖嘴鼠妖,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破口大骂。 “你们玩吧!老子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那鼠妖猛地转身,便要从被撞开的大门逃窜出去。 刚一转身他便魂都快吓飞了! 不知何时,整个门口已经被一张由无数血丝编织而成的巨网彻底封死,密不透风! 血池前方,那血人身上蠕动的血丝缓缓分开,露出了一张平静而冷漠的脸。 是赵景。 他也没想到,这张子修竟如此迫不及不及待,一下就叫来了这么多妖魔! 当真是……可口! 随着控制的血丝越来越多,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眼前这些妖魔体内那旺盛的精血,就像是饥饿的野兽闻到了最顶级的美味。 他体外缠绕的无数血丝,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渴望,竟也跟着发出了轻轻的、兴奋的颤动。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妖魔全身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赵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会帮你们,找福九全报仇的。” “哼!装神弄鬼!”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熊妖壮着胆子怒吼一声,“我们弟兄这么多,你还能把我们杀光不成!各位!一起上,撕了他!” 它声色俱厉地咆哮一声。 下一刻,所有妖魔闻风而动。 它们的目标出奇地一致,动作也异常地整齐。 没有一个冲向赵景。 而是发了疯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的墙壁和被封死的大门,开始了疯狂的突围! 第134章 关门打狗 眼前这个被无数血丝包裹蠕动的人形,其散发出的气息,让这群平日里茹毛饮血的妖魔,灵感在疯狂报警,神魂在不住地颤栗! 仓库内的每一头妖魔,本能都已经替它们做出了最正确的决断! 没有胜算! 逃! 必须逃! “轰!” “砰!” 利爪、獠牙、妖火、毒雾……所有能用的手段,在这一刻,都被它们毫无保留地砸向了仓库脆弱的木墙与门窗! 一头以速度见长的豹妖最先发难,利爪挥舞间,附着着血网的木窗被瞬间撕得粉碎! 它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喜悦,毫不犹豫地便要从那破口中钻出! 然而,它的身子刚探出一半。 那些被撕断的血丝,竟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猛地倒卷而回,缠上了它的身体!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滚油浇在生肉上的焦响,伴随着刺鼻的浓烟,从豹妖身上轰然冒起! “啊……啊……” 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无声的抽搐。 那豹妖坚韧的血肉在血丝的腐蚀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很快变化为一具干尸,从窗台上滑落。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妖魔最后的侥幸! 也就在此刻,那巨大的血池之中,数根水桶粗细的血色触手,猛然破开血池的平静,冲天而起! 它们不像武器,更像是饥饿的巨蟒,他们来回晃动不顾一切的扑向仓库内的每一份“食粮”! “救……” 一头狼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呼救,便被一根血色触手拦腰卷住。 没有挤压,没有冲击。 那触手只是轻轻一勒,无数更细小的血丝便从触手表面钻出,刺入狼妖体内。 “咔嚓……” 狼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骨骼与内脏被瞬间吸干,化作一具空洞的皮囊,被随意地甩在地上。 剩下的妖魔,彻底疯了。 一部分不顾一切地冲向赵景,试图擒贼先擒王。 可迎接它们的,是从赵景身上蔓延开来的,一张更加致密、更加恐怖的血丝之网。 它们被轻易黏住,纵使使出巨力能直接撕裂血网,可是下一瞬间便有更多血丝黏上来,冲向赵景的妖魔动作越来越慢,在无声的绝望中,被缓慢而残忍地吞噬、转化。 另一部分则更加疯狂地攻击着墙壁。 一头皮糙肉厚的野猪妖,已经用獠牙在墙上拱开了一个大洞,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自由的空气就在眼前! 可下一瞬,一股血丝,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它的后脚脚踝。 巨力传来! 野猪妖那数百斤的庞大身躯,竟被那股血丝,硬生生地从洞口拖了回去! 绝望的嘶吼,混杂着血肉被腐蚀的滋滋声,在仓库内此起彼伏。 阵阵带着焦糊味的浓烟,从仓库的每一个缝隙中缓缓飘出,如同地狱的炊烟。 …… 远处的山坡上。 张子修的脸色,已经由阴沉化为了死人般的煞白。 他看不见仓库内的具体景象,但那一声比一声凄厉、最终又归于死寂的惨叫,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赵景! 通幽! 他果然是通幽!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张子修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慌与恐惧! 他完全想不明白,身受重伤的赵景到底在那工坊之内做了什么。 竟然能够顶住十几只妖魔的围攻。 “走!” 他嘶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风度,转身便朝着山坡下的马车狂奔而去。 管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所有人狼狈地跳上马车,车夫下意识地一扬马鞭,便要往安平城的方向赶。 “回洛都山!!” 张子修一把掀开车帘,对着车夫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声音咆哮。 “现在还进安平城,你是想死吗!” 就在方才,他极力远眺,隐约看见一抹极细的血色! 那血丝…… 那血丝的形态,那诡异的质感…… 瞬间,与那夜闯入庄园黑影,在他脑中完美重合! 就是他! 就是赵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张子修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回到洛都山庄园,找到福九全! 只有借助那位化形大妖的配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被骂懵了的车夫,连忙调转车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车颠簸着,疯狂地向洛都山的方向逃去。 车厢内,张子修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紧。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工坊内,喧嚣散尽。 仓库中,只剩下十几具被吸干了血肉、形态各异的妖魔干尸,以及盘坐在血池前,缓缓睁开双眼的赵景。 最后一缕驳杂的精血被彻底炼化。 他站起身,体内的血丝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凝练,甚至带来了一种特殊的饱腹感。 这磅礴的异兽之血,加上这十几头妖魔的精血,让他的血鹤之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跃迁。 他能感觉到,如今的血丝,与自己连接的更加紧密,更像是自己肢体的延伸,念动之间,便可随心所欲。 赵景向外看去,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这些妖魔尸骸,妖骨妖皮都是不错的材料,留给刘家处理,也算是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工坊外传来。 赵景眉头微挑。 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正是去而复返的刘家管事,只是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穿甲胄、气息彪悍的城卫军。 当他们踏入仓库,看清里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下意识地僵在原地。 “这……这……” 刘家管事看着满地的妖魔干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无尽的后怕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赵大人要让他们立刻回城! 若是留下,此刻自己怕是难以幸免! 而那几名身经百战的城卫军,更是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心神俱裂。 他们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唯一站立的、甚至衣角都没变脏的身影。 昨日还需要血战三妖,今日便一人独斗十几头妖魔,还将其全部屠戮殆尽! 这位赵大人……其实力,当真是看不懂啊! 为首的城卫军队率,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骇然,上前一步,对着赵景重重一抱拳,声音因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 “赵……赵大人!” “城主有请,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相商!” 看来,城主也终于坐不住了。 赵景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随后转向那面无人色的管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些东西,就劳烦管事派人来处理了。” 第135章 山雨欲来 马蹄声急,卷起清晨的尘土。 一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朝着安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入城之后,赵景便随着那几名城卫军,径直前往城主府。 刘家管事则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一刻不停地拍马赶向刘府,他要去向刘大海请示。 那仓库里堆着的十几具妖魔干尸,每一具都死状凄惨,他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发冷,实在是没胆子独自处理。 城主府,议事厅。 赵景刚一踏入,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府内守卫森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凝重的味道。 厅内,城主莫林正襟危坐,而他的身旁,还站着一脸焦急的人,周福顺。 赵景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二人。 “大人!”周福顺抢先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府城那边……刚刚来信了。” 说着,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封已经开封的信,快步上前,双手递给了赵景。 看着城主与周福顺那难看至极的脸色,赵景心中便已了然,这信里,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接过信,拆开封口,只粗略地扫了一眼,饶是早已有所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 信中府城明确表示,张家那个张子修,他们安平城可以自行处理。 府城内所有的通幽,都已尽数赶往了千里之外的连山城! 这连山城祸事的起因,竟是一头大妖在被追杀途中,携着一枚名为“天虚玉碟”的异宝,遁入了连山城。 此宝引来了数十头觊觎已久的大妖,它们在城中掀起了滔天杀劫,如今连山城已是人间炼狱。 府城的通幽们赶去,也只是勉强稳住了局势,正在全力搜捕那头携宝潜藏的妖怪。 信中明确告知,待连山城的情况有所好转,才会派人来援驰安平城。 同时,还下令安平城这边,全力搜寻天虚玉碟的踪迹。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现在没有人手,已经顾及不到安平城这边来。 你们,自求多福吧。 而信的末尾,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他们说许多实力稍弱,自知在连山城捞不到好处的妖魔,在得知安平城可能还有一枚玉碟后,已有不少调转方向,正朝着安平城赶来! 赵景的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会暴露的? 自己明明已经用血鹤之力将那玉碟层层封锁,他们到底从哪知道的?? 刚要解决张子修这颗毒瘤,新的、更大的祸事便接踵而至。 这天虚玉碟,究竟是何等宝物,竟能引得如此多的大妖为之疯狂? “赵大人,昨日城外的妖祸,便是那些从连山城赶来的妖物所为?” 城主莫林缓缓开口,他虽极力维持镇定,但眼中的忧色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不是。”赵景放下信纸,声音冰冷,“昨日的妖物,是张子修勾结的妖魔派来的。” 他抬眼看向莫林:“现在那张子修就在城内,我看还是把能处理都处理了先吧!” 莫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周福顺带着信来寻我的第一时间,我便已派人去擒拿张子修。“ ”只可惜……他昨夜便已出城,不知所踪,看起来是得到了消息。洛都山那边,有两头化形大妖坐镇,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至于有关墨惊鸿的,莫林并未多问。 信上说得清楚,所有通幽都去了连山城,若是墨惊鸿还在,前几日便可出手将张子修连根拔起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赵景一听张子修不在城内,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看来昨夜,张子修恐怕就在那工坊附近窥探! 运气倒是不错。赵景暗自冷哼,若是自己能察觉到他的踪迹,他可就找走不了了,只能说他还是谨慎,躲得很好! “那连山城,虽说离此地足有千里之遥。”周福顺在一旁插话,声音里满是焦虑,“可这些时日过去,以那些化形妖魔的脚程,恐怕……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信上虽说是实力低微之辈,可那也是化形大妖啊!” “我这就下令,全城戒严!”莫林下了决断,“同时,全城搜查天虚玉碟的下落!” 赵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玉碟就在自己身上,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而那些所谓的“实力低微”的妖魔,究竟是何等境界? 从他遇到的化形妖魔来看,实力差距不小,弱的比如素素,强的就像姬红叶。 实在有些不好判断。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 “赵大人?”莫林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赵景抬起头,迎上了莫林凝重的目光。 “如今城内,能与妖魔抗衡的,唯有赵大人一人。”莫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语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届时……还望大人能多做些打算。” 这话的意思,赵景当然听得懂。 这是让他不要死磕,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他从莫林的眼神中看到了坦诚,也看出来这位城主,并未打算弃城而逃。 赵景忽然笑了,心中的决断已然成型。 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血鹤之力,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城主不必担忧。”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信上都说是些实力低微的妖魔,那我赵景,便能对付!” 莫林看着赵景,并未被他的轻松所感染,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大人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赵景站起身来,对着莫林一抱拳:“我会在衙司坐镇,有什么发现,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莫林起身回礼。 周福顺则连忙跟上赵景,二人一同走出议事厅。 走在返回衙司的路上,周福顺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府城来信,其中还有一封,是单独给您的。” 赵景脚步一顿,接过那封并未拆封的密信。 他没有避讳,当着周福顺的面,直接撕开了信封。 信中的内容十分简洁。 “若已通幽,自己看着办。 没有,弃城。 李云” 周福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信纸上,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止了。 只见他抬头盯着赵景,心下十分忐忑。 赵景则对他笑了笑,缓缓说道:我会继续留在衙司坐镇的。 此话一出,周福顺精神一振! 是通幽! 第136章 第二变,腹中诡胎 周福顺望着赵景离去的背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只当赵景的自信,来源于通幽境的强大实力。 但他并不知道,赵景从未想过要死战守城。 妖魔的目标是天虚玉碟。 只要玉碟不在城内,安平城自然安全。 不到万不得已,赵景不想暴露自己手握玉碟的事实。 最好的情况,便是等玉碟再次发生异动,他便能在无人察觉之际,带着此物远离安平城,随后再次封印返回。 如此,既能引开即将到来的灾祸,又能完美隐藏自身。 与周福顺在城主府外分道扬镳后,赵景步行返回衙司。 如今他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作为通幽司的暗子,周福顺不宜与他有过多公开的接触。 沿途的捕快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昨日还听闻赵大人在城外与妖魔血战,身受重伤。 怎么今日便已龙行虎步,气血充盈,哪还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只是赵景如今威势日重,众人就算心中再好奇,也无一人敢开口相问。 回到总捕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赵景伸手入怀,将那枚被血丝层层包裹的玉碟掏了出来。 猩红的血丝在他掌心缓缓蠕动,仿佛拥有生命,顺着皮肤的纹理,钻回他的体内。 失去了血丝的遮蔽,那枚古朴的玉碟显露出真容。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任何奇异的波动,像一块路边随处可见的凡石。 赵景收起玉碟,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强敌将至,那便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 他推开门,对着守在不远处的张卫沉声吩咐。 “张卫,守在院外,从现在起,任何事都不要来打扰我。” “天塌下来,也等我出来再说。” “是,大人!” 张卫心头一凛,重重点头,随即像一尊门神,死死守在了院门处。 …… 夜色渐临。 赵景盘膝而坐,心念沉入体内,《悟道经》悄然运转。 整个白日,他都在用悟道经修行《九死蚕命书》,调整着自己的精气神。 昨夜一战,一池子的异兽之血加上他吞噬的十几头妖魔的精血,体内的血鹤之力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凝练。 这正是冲击《九死蚕命书》第二变的最佳时机! 第一变,便让他的肉身强度堪比未化形的妖魔,精神更是能硬抗三境武者的异象冲击。 赵景心中无比期待,这第二变,又会给他带来何等恐怖的提升! 当身体的状态被调整至巅峰,赵景再无半分迟疑,心神合一,悍然引动了体内的蜕变! 轰! 他的身体,像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于此刻轰然爆发!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 这不是撕裂,不是灼烧。 而是瓦解。 从内到外的彻底瓦解! 他的皮肤寸寸开裂,坚韧的肌肉纤维化作肉糜,强悍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寸寸碎裂成粉。 与此同时,体内磅礴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动,无数血丝交织成网,试图将这具正在崩解的躯体,强行粘合、重塑! 分解与重塑。 毁灭与新生。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拉锯战。 赵景的意识在无边痛苦的海洋中渐渐迷离,视野陷入一片血红。 他并未发现,在他丹田深处,那尊由《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修出的魔胎,竟也随着他肉身的崩解与重塑,一次又一次地破碎,又一次又一次地凝聚。 就在某一次重塑的过程中,那魔胎紧闭的双眼之下,漆黑的眼珠,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刹那间,赵景体内原本还算平稳的血丝消耗,陡然暴增!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重新浸入了母胎,被深不见底的黏稠羊水包裹,口鼻皆被封死,无法呼吸。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胎衣包裹,动弹不得。 束缚,压抑,无力。 ……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流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五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这场恐怖的蜕变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赵景那被破开的腹部,血肉正在飞速蠕动,眼看再过片刻便会彻底愈合。 可就在此时,那愈合的进程,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仿佛时间被冻结,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赵景的意识已经模糊跟浆糊一样,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就在他那残破不堪,露出森森脏器的腹腔之内。 那尊蜷缩着的小小魔胎,竟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纯净,剔透,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充满了初生婴儿般的好奇与天真。 魔胎的小脑袋晃了晃,黑白分明的眼珠到处乱转,新奇地打量着这个血肉模糊的“世界”。 它从赵景的体内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中,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白嫩小巧的身体。 很快,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在自己半透明的胸膛内,有一颗米粒大小,由无数血丝凝聚而成的猩红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 只见它伸出白嫩的小手,探入自己的胸膛,两根手指如同摘取一枚熟透的果实般,轻轻一捏。 噗。 那颗血红的心脏,竟被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它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小小心脏举到眼前,歪着脑袋,好奇地观察着,黑亮的眼珠里闪烁着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喜悦。 观察了片刻,它好像又被房内的其他玩意吸引,竟直接将这颗心脏轻轻抛起,随后小嘴一张,便将它吞入肚子内。 心脏在他体内也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左胸。 随后,它开心地捂着嘴,发出一阵无声的窃笑,好似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十分有趣。 笑完之后,它便开始在总捕房内四处飘荡,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身形轻盈,姿态烂漫。 完全无视一旁开膛破肚,陷入昏迷的赵景。 很快他飘荡到一堵厚实的墙壁面前,它没有丝毫停顿,像一缕青烟,十分自然地穿墙而出,飘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院门口,张卫正尽忠职守地站着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那小小的魔胎,就这样晃晃悠悠地从他眼前飘过。 张卫却好似毫无察觉。 可就在魔胎飘过他身侧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猛地从张卫的尾椎骨炸开,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牙关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对未知存在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的神魂。 怎么回事? 张卫心中大骇,他拼命想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魔胎对这一切没有理会,它轻飘飘地升上天空,很快便来到了安平城的上空。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高悬。 它好奇地打量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白嫩的小手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握紧,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亮晶晶的月牙也摘下来玩玩。 而这时,整个安平城,不停的有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朝着天空中的魔胎缓缓涌来,而魔胎的身体也在逐渐变的凝实。 接着魔胎便从高空俯瞰整个安平城,他觉得这里四处都是新鲜玩意,双眼充满着大大的好奇。 在几乎将安平城逛荡了个遍后,魔胎忽然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它似乎是玩累了。 只见它扁了扁嘴,脸上露出十分不情愿的神色,但还是身形一坠,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光,极速落回了衙司,穿过屋顶,回到了总捕房。 看着不省人事的赵景,魔胎晃晃悠悠的重新钻进了赵景的肚子里面。 在赵景肚内魔胎笨手笨脚的回到原位,重新摆出蜷缩的姿态,随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陷入沉睡。 也就在它闭眼的瞬间,赵景腹部那停滞的伤口,又一次开始了飞速的愈合! 院门口,正在为自己身体突发异状而惊骇欲绝的张卫,忽然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根部涌下。 他僵硬地低下头。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 自己……竟然被吓尿了? 就在张卫手忙脚乱,趁着没人赶紧处理这足以社死的情况时,他并不知道。 这一夜,整个安平城内,所有沉睡的生灵,无论人畜,都做了一场毕生难忘的噩梦。 第137章 黑羽压城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了蜕变时的痛苦与迷茫,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股新生、且无比恐怖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苏醒。 身体强度,血气质量与上限都跟着升了一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蛰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若是那阔口妖魔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赵景觉得自己一拳能将他捶得趴下! 看来,除了寻一把趁手的兵器,再去学几门刚猛的拳法,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心念一沉,开始内视己身。 经脉如同玉石铸就,坚韧而宽阔,内气在其中奔涌不息,带着一种圆融如意的韵味。 骨骼与血肉经过一次彻底的瓦解与重塑,其强度早已超出了凡俗的范畴。 这次消耗了大量的血鹤之力,进行《九死蚕命书》的第二变,完全值得。 不对。 赵景的内视,忽然停在了丹田深处。 怎么又是你! 只见那尊由《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修出的魔胎,原本只是一个模糊不稳定的形态,此刻竟凝实了许多,轮廓分明,再凝实些赵景都觉得那就是一个真的婴儿了。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从那魔胎小小的胸膛处,无数细微的猩红血丝蔓延而出,在他的体内交织成网,仿佛一套真实不虚的血管经络。 赵景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魔胎,本该是内气的聚合体,并非实体。 如今,血鹤之力竟与它的诡异融合,又上了一个台阶。 将来若是想要御使这尊魔胎,总不能他直接破开自己的肚皮出来吧。 那个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赵景推开总捕房的门,走了出去。 天光已经大亮,晨间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张卫如同标枪一般,依旧守在院门口,显然是一夜未睡。 见到赵景出来,他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行礼。 “大人。”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 赵景温声说道。 “是!” 张卫如蒙大赦,转身便走,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看着张卫那略显仓促的背影,赵景的目光微微一动。 刚才靠近时,他从张卫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骚味。 这人,当真是尽忠职守。 实在憋不住,去解个手便是,何必硬扛一夜。 赵景摇了摇头,并未点破,迈步走向前院。 整个衙司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萎靡气氛中。 不少捕快都已到岗,只是一个个看起来都精神萎靡,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哈欠连天。 赵景见此情况,这才回过神来,倒是忘记了一件事。 “李忠。” 他叫来李忠。 “吩咐下去,之前答应帮张子修搜查贼人的事情,可以先停一停了。” “你看这把大家累的,一大早便都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李忠闻言,却露出一脸苦色,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您昨夜难道没有做噩梦吗?” “昨夜里邪门得很,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赵景一愣。 全城……噩梦? “什么?” “整个城里,昨夜睡觉的人,全都做了一场噩梦。” 李忠一脸后怕地解释道。 “所以大伙儿才都没休息好,一个个都跟被鬼吸了阳气似的。” 赵景心头一沉。 难道是那些妖魔已经来了? 而且还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企图在梦境之中,搜寻天虚玉碟的下落。 毕竟法术这种东西,效果万千,诡异难防。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就在这时,猛然转头看向北城方向。 一股黑烟自城东方向猛然袭来,声势浩大,卷起漫天尘土。 赵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自己猜得没错。 他二话不说,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天而起,朝着那妖风来处迎了过去。 那团黑风在安平城上空转悠一番,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压来。 惹的整个安平城一片哗然,不少人都纷纷躲避。 赵景身形几个闪烁,便已落在城主府一座哨塔上方。 风声稍歇,那团黑烟散去,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苍白,嘴唇极薄,一头油亮的黑色羽毛取代了头发,最骇人的是他背后那对巨大的、如同乌鸦般的黑色羽翼,足有一丈多。 他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城池,眼神中满是漠然与不屑。 “此处城池的城主何在!” “速来见我!” 他张开嘴,声音如同惊雷,在安平城上空轰然炸响。 城主府前的街道上,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一时间乱作一团。 那黑羽妖魔并未理会这些蝼蚁,只是静静地等着。 很快,城主府大门打开,面色凝重的莫林,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你就是此处城主?” 那妖魔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莫林抬头,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这些妖魔,仅仅过了一夜便已登门。 赵景的身影一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莫林身旁。 见到赵景出现,莫林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挺直了腰杆,朗声回应。 “对,本官便是安平城主!” “你这妖魔,来我安平城是要作何!” 那黑羽妖魔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残忍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对自己虚张声势的蚂蚁。 “我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交出一枚与此物一般无二的玉碟。” “否则,我便让你们整座城,寸草不生!”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枚古朴的玉碟便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莫林的面门。 这一击又快又急,周围的护卫甚至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赵景悍然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地将那枚玉碟凌空接在了手中。 第138章 拳镇黑羽 那黑羽妖魔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这一击,本就只为立威,让这些卑贱的人族知晓双方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赵景摊开手掌,那枚玉碟与他怀中那枚除了些许纹路细节,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质地相差许多,看来是个冒牌货。 他反手将玉碟塞给身后早已冷汗涔涔的莫林。 黑羽妖魔见无人敢反抗,玩味的眼神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人群,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大咧咧地点了几个。 “你,你,你,还有你!” 他接连点了面前几名腿肚子都在打颤的城卫军,最后,那根手指落在了面无表情的赵景身上。 “其他人给我架一口大锅过来。” “本座今日腹中空空,正好拿你们几个下酒。” 话音落下,他双翼一收,身形如一片黑羽般,轻飘飘地从半空落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竟是真的打算在此地生火野餐。 被点到的几名士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们与莫林一同,将求救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赵景身上。 见众人僵在原地,没有半分动作,那黑羽妖魔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笑了。 “看来,还是得给你们这些蝼蚁一点深刻的教训才行……” 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赵景脚下的青石台阶,应声炸裂,无数碎石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 他整个人已如炮弹般,撕裂空气,悍然冲向那妖魔。 “找死!” 那鸟妖厉喝一声,完全没料到,区区人族,竟敢主动向他出手! 赵景身形快到极致,一式饿虎拳中的“饿虎扑食”,夹杂着无与伦比的磅礴巨力,直捣妖魔胸口。 嘭! 沉闷的巨响,仿佛攻城锤砸在了城墙上。 那黑羽妖魔被这一拳轰得双脚离地,倒飞而出,接连撞碎了后方三堵厚实的院墙,才狼狈地止住身形! 烟雾弥漫,周围人都被赵景的突然暴起给吓到了! 赵景的速度之快,其余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只见眼前一花,随后接连暴响便已传来。 将那黑羽妖魔一拳击飞之后,赵景正欲追击。 哗!!! 一阵巨大的风压从黑羽妖魔的方向扑面而来,空气中凭空出现了无数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发出尖锐的嘶鸣,斩向赵景周身要害。 赵景能清楚的看清飞来的风刃,直接拔刀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声过后,他手中那柄还算精良的钢刀,竟被风刃斩成了碎片! 只是风刃还未停歇,还在飞向赵景。 此时他身后不远处,便是尚未完全躲开的莫林与一众护卫。 赵景双目一凝,竟不闪不避! 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任由那些锋利的风刃尽数斩在自己身上! 嗤啦!嗤啦! 风刃切在他的肉身上,仅仅划开了一道道浅显的血痕,连皮肉都只是稍稍裂开。 而那些伤口,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有猩红的血丝蠕动,飞速愈合。 身后的莫林等人早已趁机慌忙退到了远处,生怕再拖累赵景分毫。 赵景心中也是极为震惊,自己不仅能看清那速度极快的风刃,居然还能硬抗妖魔法术! 巨大的风压吹散了连倒三墙激起的烟尘,露出了那黑羽妖魔惊骇欲绝的脸。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那足以轻松切割金铁的风刃,竟然只能在这人身上留下一丝血皮? 这不可能! 难道……是哪路更强的妖魔,比自己先到了一步,伪装成了人族的样子? 赵景身形再度启动。 这一次,那妖魔有了防备,双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冲天而起,企图利用空中优势摆脱赵景。 彭! 黑羽妖魔身后墙壁,应声炸响,直接被赵景一拳轰出一个巨大的洞。 好在先前这片人已经,着急忙慌的远离了,否则恐怕会伤及无辜。 赵景一拳打空,却丝毫不见颓势,双腿肌肉猛然贲张,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整个人竟也跟着拔地而起,直追上天! 妖魔见状,当机立断,双翼间妖力汇聚,一道更加凝练、威力更强的巨大风刃斩向赵景。 赵景空中无处借力躲避,这枚巨大的风刃狠狠的斩在赵景身上,瞬间爆出一阵强大的气浪,一股强风向外扩散。 而赵景也被轰的朝着地面坠去。 “区区凡人,也敢与本座在天上争辉!” 妖魔在空中狞声叫嚣,心中却已是骇浪滔天。 就在此时,一道猩红的血丝长鞭,悄无声息地从下方激射而起,直奔他的面门。 妖魔冷笑一声,身形在空中灵巧一晃,便轻松躲开了这一击。 可他并未看到,那落空的血丝长鞭,竟在他身侧猛然炸开! 噗! 漫天血丝,如同一场血雨,劈头盖脸地洒了他一身! “哼,雕虫小技。” 妖魔冷哼,没能击中自己,便用这种法子恶心人? 他话音刚落。 只见下方的赵景,双脚在院墙上一踏,借力再次升空,随即落在一座高楼的屋顶。 轰! 那坚固的屋顶被他一脚踩得粉碎,而他整个人,则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再次射向天空中的妖魔! 妖魔心中大骇,正欲振翅高飞,彻底拉开距离。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脸上、身上那些黏糊糊的血丝,猛地变得滚烫无比,仿佛烧红的铁水,疯狂地朝着他的皮肉里钻!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浑身劲力瞬间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赵景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已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给我……下来!” 赵景在半空中一声暴喝,腰腹发力,抡起这黑羽妖魔,如同一只破麻袋般,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坑洞,烟尘弥漫。 赵景稳稳落地。 坑洞中,那妖魔无比狼狈地爬了起来,他的双翅有着十分明显的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赵景,眼神中的惊骇,已化为了浓浓的恐惧。 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哪里是孱弱的人族。 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以力量和肉身见长的绝世虎妖! 那股不讲任何道理的蛮横巨力,那强悍到变态的肉身,让他感到窒息。 赵景落地之后,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再度欺身而上。 妖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翅猛地一振! 咻咻咻! 数十片闪烁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羽毛,从他翅膀中飞射而出,这些羽毛边缘锋利,宛若一柄柄特制的飞刀,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赵景。 面对这攻击,赵景竟依旧不闪不避,直接挥动一双肉掌,朝着那些飞羽拍了过去! 这些飞羽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可见这第二变之后赵景这台阶迈得不小! 噗!噗!噗!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中,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青羽,竟被他一一拍飞。 虽然他的双掌也被划得鲜血淋漓,但这点伤势,对于拥有血鹤之力的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幕,却让那黑羽妖魔彻底失态了! 这青羽,可是他采集自身最坚硬的翎羽,耗费多年妖力炼制而成的法宝,锋利无匹,迅捷无比,在过往的斗法中,无往而不利! 如今,竟被一个人类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了下来? 第139章 拳镇黑羽2 恐惧。 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彻底淹没了黑羽妖魔的理智。 眼前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那具躯壳里,藏着一头比最凶残的妖魔还要恐怖的怪物! 跑! 必须跑! 这个念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黑羽妖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双翼猛地一振,带起狂暴的气流,整个人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不顾一切地冲向高空。 他要利用自己唯一的优势,彻底摆脱这个地面上的变态。 “想走?” 赵景的这声怒吼,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妖魔的心头。 话音未落,他双腿肌肉猛然鼓胀,脚下的青石地面轰然下陷,整个人炮弹般拔地而起,紧追不舍! “滚开!” 妖魔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翼扇动间,无数细碎的青色风刃凭空凝聚,化作一道风暴,铺天盖地地罩向赵景。 同时,他张口喷出一道刺目的青光,光芒之中,隐有尖锐的音波,试图扰乱赵景的神志。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赵景身在半空,对那足以撕裂金铁的风刃视若无睹,只是微微侧头,便避开了那道刺目的青光。 风刃斩在他的身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将赵景身上斩出道道血痕。 猩红的血丝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顷刻间便修复了所有损伤。 妖魔眼中的惊骇,已然化作了绝望。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数道猩红的血丝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好!” 妖魔心头大骇,妖力狂涌,试图挣断血丝的束缚。 血丝并不坚韧,一斩即断,但是那一股诡异的腐蚀之力,他的妖力甫一接触,便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一股阴冷、混乱、充满了恶意的气息,早已顺着血丝侵入他的体内,疯狂地搅乱着他的心神。 这是赵景通过血丝传导的魔气!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混乱,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就是这片刻的僵直。 赵景的身影已然追至近前,他再次一把抓住妖魔的脚,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坟起,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轰然爆发! “下来!” 轰! 黑羽妖魔巨大的身躯,被赵景又一次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下,像一个破烂的沙包,狠狠贯在城主府前的大街上! 坚硬的石板路面,被砸出一个恐怖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出数丈之远。 “吼!” 剧痛与羞辱,让妖魔彻底疯狂。 他从坑中挣扎而起,身体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响,身形在扭曲中急剧膨胀。 黑色的羽毛从他皮肤下疯狂刺出,身躯拔高至一丈有余,双臂化作狰狞的利爪,背后那对羽翼更是变得如同钢铁铸就,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显出了自己的妖魔原形! 一股远超之前的凶戾气息,席卷四方。 “死!” 妖魔咆哮着,一爪挥出,五道半月形的黑色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赵景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身形一矮,一式“猛虎下山”,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直接撞进了妖魔的怀里。 嘭! 闷响声中,妖魔的利爪已经爪向赵景的后背,利爪很轻易的切开赵景十分坚韧的后背,但是还是骨头直接卡住! 而赵景的肩头,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妖魔的胸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妖魔胸前的骨骼应声塌陷下去一大片。 不等他惨叫出声,赵景欺身而上,双手如铁钳,死死抓住了他的一扇翅膀。 妖魔顿时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他疯狂地挣扎,另一只利爪狠狠抓向赵景的头颅。 赵景看也不看,任由那利爪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只是双臂发力,腰背如同拉满的强弓,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嗬!” 刺啦——!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响彻整个街道。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景竟是将那妖魔巨大的羽翼,连带着大片的血肉,硬生生撕了下来! 黑色的妖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啊啊啊啊——!” 妖魔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嚎,巨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 全场死寂。 无论是远处的百姓,还是城主府的护卫,亦或是衙司的捕快,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手中提着一扇巨大黑色羽翼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凶残。 太凶残了! 赵大人真的是人吗? 就在这时,换好了裤子,匆匆赶来的张卫,刚好看到这一幕,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只是回去收拾了一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听到那一声声巨响着急忙慌的赶过来。 怎么……怎么城主府门口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赵大人……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赵景随手将那血淋淋的羽翼扔在地上,缓步走到奄奄一息的妖魔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妖魔的头顶。 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顺着他的掌心,悄然钻入妖魔的脑海。 “说。” “还有多少妖魔要来。” 妖魔本就崩溃的精神,在魔气的入侵下,瞬间瓦解。 他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混乱地开口。 “我……我是最快的……后面的……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 “谁让你们来的?怎么知道玉碟在此?” 赵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青……青妙山的晋阳……他说的……说这边还有一枚玉碟没有找到……” “九卜法……他用了九卜法……寻到了最后一次波动的方位……就……就在这儿……” 妖魔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脸上那极度的恐惧,却忽然开始扭曲。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赵景眉头微皱,正要追问玉碟的用处。 “这玉碟到底是做何……” 话未问完,他便感觉到掌下的妖魔,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那妖魔脸上的笑容凝固,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死了。 赵景缓缓收回手,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 他明明控制着魔气的剂量,只为摧垮其心防,逼问情报,并未下死手。 怎么会突然暴毙? 最近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都没什么太大的长进! 难道是因为魔胎的变异导致的吗?不应该啊! 而他这边的沉默,却让周围的人更加不敢出声,整条大街落针可闻。 在极远处的屋顶上,三道身影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身斗篷的张子修,身体僵硬地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福九全与阔口妖魔。 他喉结滚动,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趁他病要他命”的说辞,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岂料,还未等他开口。 福九全已然转身,对着那阔口妖魔朱大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说道。 “朱道友,我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想必很快,会有更多的同道赶来此处。” 朱大口那张阔嘴紧紧抿着,重重点了点头。 “良妖报仇,百年不晚。” “先让他……再快活一些时日!” 话音落下,两头妖魔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两道流光,悄然远去。 只留下张子修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看着下方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眼中满是敢怒不敢言的怨毒与……恐惧。 最终,他也只能咬碎了牙,灰溜溜地潜入阴影,狼狈遁走。 第140章 悬尸 赵景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脚下那具扭曲变形的妖魔尸骸。 缕缕浓郁的精血被体内血丝从尸身中引导而出,化作一道道猩红的血丝,盘旋着汇入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比他以往吸收的任何气血都要精纯、磅礴。 血丝融入四肢百骸的瞬间,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这就是化形妖魔的精血吗!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那本古朴的经书,竟是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赵景动作一滞,眉头紧锁。 这不是血鹤之力吗? 为何会引动《悟道经》? 等了一会再没有感受到《悟道经》的异动。 是错觉么。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现在赵景满身血丝缠绕实在有些邪异。 城卫军们已经行动起来,在莫林的指挥下,高声呵斥着,将那些伸长了脖子围观的百姓驱散。 “都散了!都散了!” “妖魔已除,莫要在此地逗留,耽误赵大人办案!” 莫林快步走到赵景身边,脸上那份惊魂未定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赵大人,此妖所言,后续妖魔数量未知,安平城危矣。” “我已经派人将那枚假玉碟的图样拓印下来,分发给城中所有画师,让他们连夜赶制。” “我的想法是,尽快找到那枚真玉碟,然后将其转至城外,让那些妖魔自相残杀,或可为安平城争得一线生机!” 莫林语气急切,他看着赵景,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在他看来,赵景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若真有大批化形妖魔围城,结果不堪设想。 以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人的战力,他不敢。 府城密信,要求他们找到玉碟。 那就意味着需要他们保住玉碟,所以莫林此时提起这事,是希望赵景能够支持自己。 赵景看出了莫林话语中的决绝。 这位城主,是真正将满城百姓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计划。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将玉碟这个祸源扔出去,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今日一战,也让他对自己如今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九死蚕命书,仅仅只是第二变,便赋予了他足以碾压寻常化形妖魔的恐怖肉身。 那留下此书的裴玄,修至六变,又该是何等光景。 可惜,关于此人的线索,完全找不到,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两人简短商议之后,莫林便匆匆离去,城中还有大量的防务需要他去亲自部署和调整。 赵景转身,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与那具庞大的鸟妖干尸。 剩下的残局还有那些打斗造成的废墟,自然有城主府的人来收拾。 没过多久,一队城卫军便推着一辆巨大的板车,吭哧吭哧地跑了过来。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具被吸干了精血,变得如同风干腊肉般的妖魔尸体抬上板车。 车轮滚滚,朝着北城门而去。 这是莫林的命令。 将此妖魔之尸,高悬于城门之上。 他要让那些后续赶来的妖魔,在进城之前,都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这些为玉碟而来的妖魔,彼此之间皆是竞争者,最好让他们投鼠忌器,别来当那出头鸟。 巨大的板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进,车上那奇形怪状的尸体,比当初赵景带回来的三颗狼头,给予了安平城百姓更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恐惧之中,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安。 赵景的存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 赵景带着一众心有余悸的捕快返回了衙司。 捕房院内,他扫视着一张张苍白的脸,沉声吩咐。 “从即刻起,所有人手,全力配合城主府,稳定城内秩序。” “不日之内,或许会有更多妖魔前来,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别稀里糊涂地把小命丢了!” 此言一出,院内顿时一片哗然,捕快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恐。 还有更多?一个就差点把城主府拆了,再来几个,这安平城岂不是要完了? 看着众人惴惴不安的模样,赵景语气一沉。 “慌什么。” “妖魔来了,自有我顶着,用不着你们去送死。”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们这些凡人,都机灵点,做好分内之事,稳住城内局势便是大功一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是!谨遵大人之令!” 一众捕快齐声应诺,心中稍定。 与此同时,城内不少消息灵通的富户,已经悄悄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家仆,赶着马车往城外逃去。 对此,莫林并未阻拦。 只是每一辆出城的马车,每一个包裹,都必须经过城卫军最为严苛的搜查,以防有人将那枚要命的玉碟夹带出去。 妖祸将至的阴云,再次笼罩了整座安平城。 临近晌午,独孤绝尘的身影出现在了衙司门口。 他手中提着一个半尺长的古朴木盒,径直找到了赵景。 “刘老爷子可有准备?” 赵景率先开口问道。 独孤绝尘躬身行礼。 “回大人,伯父并未打算出城。” “他说,如今城外可能已经妖魔环伺,没了你的护佑,恐怕比城里更加危险。他已准备好了密室,打算暂时避一避风头。” 赵景微微颔首,刘大海的选择倒也理智。 此次妖魔,只求玉碟。 只要操作好,倒是没那么容易出事。 独孤绝尘将手中的木盒双手奉上。 “伯父听闻大人今日于城主府前,神威无匹,斩杀大妖,特意命晚辈送来一件薄礼,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鞘与刀柄皆是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 “此刀名为‘玄锋’,乃是伯父早年偶然所得,刀身由化外之地的玄铁锻造,吹毛断发,无坚不摧。” “伯父希望,此刀能助大人斩妖除魔,护我安平城度过此劫。” 赵景心中微动,这刘老爷,还是慷慨,这么快看出来自己兵器拖后腿一事。 “刘老爷子倒还有收藏神兵的雅好。” 他伸手将长刀从盒中取出。 刀入手,一股沉甸甸的质感传来,远超寻常精钢。 赵景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噌—— 一声清越低沉的刀吟,玄锋长刀缓缓出鞘。 刀身漆黑,却不反光,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细看之下,能发现刀身上布满了极其细微、如流水般的天然纹路,一股冰冷锋锐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好刀! 赵景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见到赵景满意的神色,独孤绝尘也露出了笑容。 如今整个安平城的安危,都系于赵景一人之身,刘大海拿出这把压箱底的宝贝时,也是肉痛不已。 但与身家性命相比,一柄宝刀又算得了什么。 赵景掂了掂手中的玄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气。 这把刀虽好,但能否对抗那些妖力诡异的化形大妖,还需实战检验。 他也不客气,直接将刀归鞘。 “刀,我收下了。” “至于那些兽血的账目,待此事了结,再与刘老爷子清算。” 独孤绝尘连连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今日那黑羽妖魔,比起墨大人……如何?” 赵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鸟妖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给墨惊鸿提鞋都不配。” “你们也多加小心,这几日时刻警惕些,总不会有错。” 从当初墨惊鸿与那姬红叶交手的痕迹来看,那两人的层次,远非今日这头黑羽妖魔可比。 光那一道冲天黑焰,估计就够这黑羽妖魔直接歇息了。 得了赵景的答复,独孤绝尘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躬身告辞离去。 赵景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摩挲着手中冰冷的刀鞘,陷入了沉思。 击杀这黑羽妖魔,他并未感受到太大的压力,甚至可以说赢得相当轻松。 这让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有了底,却也生出了新的疑惑。 这黑羽妖魔,在化形大妖之中,究竟是何等水准? 他隐隐觉得,张子修那边的福九全,气息似乎比这黑羽妖魔还要来的凝实、厚重。 整个安平城,在惶恐与压抑的气氛中,又熬过了一日。 第141章 群妖已至 次日,天光大亮。 安平城北门外,不足一里地的一处山坡上,凭空多出了十几道身影。 这些身影形态各异,周身妖气翻腾,搅得四周林木无风自动,飞鸟绝迹。 它们只是随意地站着,那股混合在一起的磅礴妖力,就足以让任何通脉境以下的武者肝胆俱裂。 这,是十几头化形大妖! 为首的一个,是个身高九尺,肌肉虬结的巨汉,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狰狞的图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此刻正抓着一条血淋淋的人腿,旁若无人地大口啃食着,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高悬于安平城北门之上的那具干瘪尸骸,发出一声嗤笑。 “呵,黑羽那家伙,我还当他有什么本事,飞得倒是挺快,原来是赶着来这城里送死的!” 巨汉身旁,一个身穿灰袍,面容苍老,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负手而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凝重。 “巨斧,莫要大意。黑羽的修为不算低,他那手本命青羽,威力不俗。这城中有人能将他如此炮制,绝非等闲之辈。” 另一边,一个身形瘦长,瞳孔如蛇般竖立的阴冷男子,也跟着开了口。 “苍须先生所言极是。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方州府地界的人族高手,不是都被调去连山城了吗?怎么安平城里还藏着这么个硬茬子?” 巨汉,也就是巨斧妖魔,将手中的骨头随手一扔,满不在乎地抹了把嘴。 “晋阳那东西,定是没安好心!收了咱们那么多好处,却给这么个不尽不实的消息,回头定要找他算账!” 苍须老者缓缓摇头。 “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还是小心为上,先探明城中虚实再说。” “小心?探明?”巨斧妖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苍须老头,你越活胆子越小了!区区一个人类,还能翻了天不成?他以为在城门上挂具尸体,就能把咱们都给唬住?” 他话音刚落,那蛇瞳妖魔便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那你上去试试?我等在此,为你掠阵便是。” 巨斧妖魔猛地转头,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蛇瞳妖魔,脸上浮现出暴虐的笑容。 “嘿,你当我傻吗?怕不是我跟那人斗得兴起时,背后第一道冷箭就是你放的吧!不就是吃了你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吗,瞧你那点出息!你不是有几十个弟弟,少一个又怎么了!” “你找死!”蛇瞳妖魔脸色瞬间涨红,周身妖气暴涨,一股腥风凭空卷起。 他那个弟弟,可是他几十个兄弟里,唯一一个修成化形,有望与他并肩的! 眼看两妖剑拔弩张,就要动手,周围其余的妖魔却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甚至有几个还幸灾乐祸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这些妖魔,本就是为了玉碟被强行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彼此间皆是竞争者,巴不得对方先死。 “够了!” 苍须老者低喝一声,一股厚重的妖气扩散开来,强行压下了两人对峙的气场。 “出发前不是说好了吗?先联手找出玉碟,之后你们是打生打死,还是挫骨扬灰,老夫都懒得管!现在,还望两位以大局为重!” 这时,一个始终躲在阴影里,身形如同老鼠般的妖魔,小声提议道。 “诸位,不如……我等各自施展手段,分开潜入城中,细细搜寻如何?这样也免了争执。” 话音未落,蛇瞳妖魔便冷笑着呛了回去。 “你管得住自己的嘴,某些家伙可管不住。怕不是潜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闹得整座城都知道我们来了!” 他意有所指,目光瞥向巨斧妖魔,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哈哈哈哈!” 巨斧妖魔不怒反笑,笑声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一群怂货!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等你们商量出个结果,那玉碟早就被人带走了!” 他说着,右手手心光芒一闪,凭空出现了一柄不过一尺来长,造型却极为精致的黑色小斧头。 他将小斧头在手中反转一圈,口中低喝一声。 “去!” 那小斧头脱手而出,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化作一柄门板大小的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径直劈向了远处的安平城北门! 城门之上,负责了望的城卫军士兵,只看到一道黑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预警,只是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躲向一旁。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固厚重的城门,在那柄巨斧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爆碎!无数木屑与铁片四散飞溅。 那具被高高悬挂,用来震慑群妖的黑羽妖魔干尸,更是首当其冲,连同门楼一起,被劈得粉身碎骨,彻底四分五裂!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开来,侥幸躲过一劫的城卫军士兵,也被掀得人仰马翻,个个灰头土脸,耳中嗡嗡作响。 做完这一切,那柄巨大的黑斧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倒飞而回,重新落入巨斧妖魔的手中。 “你!”苍须老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经商议,便擅自行动!” 巨斧妖魔鄙夷地看着他。 “商议?跟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好商议的!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在这儿怕这怕那!就算真找到了玉碟,也轮不到你们这种货色!” 苍须老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犯不着跟这头脑简单的愣头青置气。 巨斧妖魔见状,更是得意。 “老子不等你们了!爱来不来!” 话音落下,他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炮弹般冲天而起,朝着那破碎的城门缺口,狂飙而去。 他要第一个进城,第一个找到玉碟! 只是,他的身形才刚刚越过城门废墟的上空。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那道身影的速度,比他更快,气势,比他更凶! 来人正是赵景! 赵景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出!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巨斧妖魔前冲的狂暴势头戛然而止,他那庞大的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座大山,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轰! 他重重地砸回了山坡上,在群妖错愕的注视下,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出手帮忙? 不存在的。 所有妖魔的脸上,都挂着一副玩味与嘲弄的表情。 赵景的身影,直接落在城门的废墟之上,衣袂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山坡上那十几头妖气冲天的身影,心中也是一沉。 十几头……化形大妖! 这阵仗,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棘手数倍! “吼!” 坑中,巨斧妖魔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妖血。 他看向城头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自己,竟被一个人类一拳打飞了? “小子,你找死!” 赵景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魔的耳中。 “越过此界者,死!” 狂! 太狂了! 巨斧妖魔怒极反笑,他拎着手中的巨斧,一步步从坑中走出,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好!好一个越过此界者死!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看你怎么让我死!” 他咆哮着,再次冲了上去,手中巨斧抡起一道黑色的死亡风暴,直取赵景头颅。 赵景不闪不避,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其余的妖魔依旧在看戏,甚至有两三个气息微弱的妖魔,已经悄然隐匿了身形,不知是退走了,还是打算潜入城中。 第142章 斩双妖 巨斧妖魔手中那柄门板巨斧,裹挟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劲风,当头劈下。 斧刃未至,那股凝实的妖力便已化作无形压力,让赵景脚下的废墟碎石,都向下沉了几分。 面对这狂暴一击,赵景不退反进。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度云诀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竟是贴着那呼啸的斧刃,欺身而上。 噌! 一声轻吟,玄锋长刀已然出鞘。漆黑的刀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深邃的弧线,没有半点光芒反射,仿佛将周遭的光线都吞噬殆尽。 “破煞刀,染煞!” 刀锋之上,一缕几不可见的灰黑气缭绕,迎向了巨斧妖魔那粗壮的手腕。 巨斧妖魔只觉眼前一花,目标已失,心头顿生警兆。 他想变招回防,但他的长处在于力量,速度本非其强项。 那柄巨斧太过沉重,招式已老,根本来不及收回。 刺啦! 玄锋长刀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巨斧妖魔手腕上坚韧的妖躯。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妖血喷涌而出。 “啊!”巨斧妖魔吃痛怒吼,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顺着伤口侵入体内,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妖力运转,让他浑身一滞。 这是魔气与煞气的混合,也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赵景已然近身,他左手成爪,五指间血丝缭绕,一把扣住了巨斧妖魔持斧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同时,右手的玄锋长刀顺势上撩,直取其咽喉! “滚开!” 巨斧妖魔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大妖,生死关头,他另一只空着的拳头,燃起熊熊妖火,不顾一切地轰向赵景的胸膛。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赵景却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以伤换伤,他还没怕过谁。 嘭! 妖火重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景的胸口,将他的衣衫瞬间烧成灰烬,胸膛上的皮肤焦黑一片。 可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拳力,却仿佛打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之上,仅仅让赵景的身形晃了晃。 与此同时,玄锋长刀也已划到了巨斧妖魔的脖颈。 铿! 一声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 长刀竟被卡住了!巨斧妖魔的脖颈处,皮肤之下,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瞬间浮现,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好硬的妖躯! 赵景心中微动,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化形大妖,岂会没有保命的底牌。 他胸口焦黑的伤口处,血肉蠕动,顷刻间便恢复如初。 这恐怖的恢复力,让巨斧妖魔看得肝胆俱裂。 “这是什么怪物!” 就在巨斧妖魔骇然之际,山坡上,那蛇瞳妖魔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见巨斧妖魔落入下风,非但没有半分相助之意,反而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然而,他身旁另一头身材肥硕,挺着一个巨大肚腩,形似商贾的妖魔,却忽然动了。 “巨斧莫慌,我来助你!” 那肥硕妖魔大喝一声,张开大嘴,猛地一吸,整个肚皮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变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皮球。 “噗!” 下一刻,他嘴巴一张,喷出一股黄绿色的浓稠妖气。 那妖气腥臭无比,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只狰狞的鬼爪,悄无声息地抓向赵景的后心。 这鬼爪之上,附着着极为强烈的腐蚀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腹背受敌! 山坡上的苍须老者与其他妖魔皆是面色一凝。 这“鬼肚”陈生的腐蚀妖气,在他们这群妖魔之中也是出了名的歹毒,中者妖躯都会被融化,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族。 “来得好!” 赵景不惊反笑。他左手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巨斧妖魔庞大的身躯抡了起来,当成了一面肉盾,挡在了自己身后。 噗嗤! 那腐蚀鬼爪,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巨斧妖魔的后背上。 “啊啊啊——!陈生!你这混蛋!” 巨斧妖魔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嚎。 他的后背,大片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森森白骨,冒着黄绿色的毒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观战的妖魔都愣住了。 而赵景,已然借着抡动巨斧妖魔的巨力,将对方的身体平衡彻底破坏。 他松开左手,体内的血鹤之力轰然爆发。 无数猩红的血丝,自他周身毛孔中爆射而出,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瞬间将身前惊骇欲绝的巨斧妖魔,和刚刚发出偷袭的鬼肚陈生,一同笼罩了进去! “不好!” 鬼肚陈生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血丝缠身的瞬间,一股阴冷、混乱、邪恶至极的魔气,顺着血丝侵入他们的识海。 两头妖魔同时身体一僵,眼中浮现出短暂的迷茫与恐惧。 高手相争,刹那便是永恒。 “破煞刀,惊煞!” 赵景的身影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手中玄锋长刀发出一声震慑心魄的刀鸣。 刀势如雷,煞气勃发,狠狠斩向鬼肚陈生的脖颈。 鬼肚陈生刚从魔气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便看到那道吞噬光线的漆黑刀锋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咔嚓! 玄锋长刀摧枯拉朽般斩断了他的双臂,余势不减,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腔子里,黄绿色的妖血喷出数尺之高。 一刀毙命! “陈生!” 被腐蚀之痛和魔气侵扰折磨的巨斧妖魔,看到同伴被杀,仅存的理智也彻底崩溃。 他咆哮着,放弃了手中的巨斧,全身妖力狂涌,身体开始急剧膨胀,赫然是要显化原形,拼死一搏! “晚了。” 赵景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一步踏出,已至巨斧妖魔身侧,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 “破煞刀,破煞!” 这一刀,凝聚了赵景全身的气力与煞气。 刀锋之上,黑色的罡气一闪而逝。 嗤—— 没有任何阻碍。 其实这煞气对于妖魔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但是架不住赵景的力气大。 巨斧妖魔那庞大魁梧的身躯,自下而上,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炽热的妖血与破碎的内脏,哗啦啦地洒满了整个城门废墟。 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 两头修为至少在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化形大妖,当场陨落! 城门废墟前,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山坡上,那十几头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妖魔,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那蛇瞳妖魔脸上的阴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苍须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满是凝重与忌惮。 太快了。 太凶残了。 从巨斧妖魔出手,到鬼肚陈生偷袭,再到两人被干净利落地斩杀,整个过程快到让他们中的大多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人类的高手,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杀神! 赵景缓缓收刀,刀身上,点滴妖血未沾。 他站在两具残破的妖魔尸骸之间,周身血丝缭绕,缓缓将两头大妖体内残存的精血尽数吸入体内。 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让他体内的血鹤之力,又充裕不少。 很快这两具尸体便化为干尸。 众妖看在眼里,哪能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能够以战养战的敌人,当真是一个噩梦! 就在此时,赵景眼角余光扫过山坡。在刚才的战斗中,那群妖魔里,有两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看起来不像是退走了。 大概率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门处时,从其他方向,潜入了城中。 赵景心中一沉,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察觉。一旦让人知道它们暴露了。届时斗起来,整座安平城都将化作战场,不知要死伤多少无辜百姓。 现在,必须稳住他们。 赵景抬起头,目光越过两具尸体,平静地望向山坡上那群噤若寒蝉的妖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脚,轻轻踢开了脚边那颗属于鬼肚陈生的头颅。 第143章 一人镇一城! 那颗属于鬼肚陈生的干枯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最终停在了一块碎石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咕噜。 山坡之上,不知是哪头妖魔,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所有妖魔都喘不过气来。 赵景没有再看那颗头颅,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不沾半点妖血的玄锋长刀,漆黑的刀锋,遥遥指向了山坡上的那一众妖魔。 没有言语,没有喝问。 但这一个动作,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压迫感。 狂风卷过废墟,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一柄刀,就这么站在两具残破的妖魔尸骸之间,却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 山坡上,那蛇瞳妖魔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的阴狠与残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惊惧。 怎么可能! 巨斧和陈生,虽然在他们这群妖魔里算不上最顶尖的,但一身妖力也有一百五十年以上,妖躯更是坚韧无比。 可就在刚才,就在他的眼前,被这个人族砍瓜切菜一般,利索地宰了! 尤其是那恐怖的恢复能力,胸口被妖火轰出那么可怕的伤口,转眼就完好如初。 这还怎么打?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没有连山城那些人族高手破坏力那般可怕,但是这恢复能力着实有些赖皮! 蛇瞳妖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身旁的苍须老者。 此刻,苍须老者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再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人族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靠的就是极致的速度、恐怖的肉身,以及那诡异的、能够修复自己的血色丝线。 更可怕的是他的战斗方式,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可他偏偏又死不了! 这种敌人,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就是不知道他这血丝能够修复多重的伤势了! 几头实力较强的妖魔,不约而同地看向苍须老者,等待他拿主意。 苍须老者与蛇瞳妖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退意。 现在冲上去,不过是给对方送菜,白白便宜了这个杀神,让他吸食更多精血,变得更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赵景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妖魔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噌。 他手腕一转,玄锋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随即,他竟是直接转过身,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众妖的面前。 “把这里清理干净,尸体拖走,城门尽快修复。” 他对着刚刚赶来,正战战兢兢地站在远处的城卫军,下达了命令。 他的姿态是如此的轻松,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处理掉了两只挡路的野狗,而不是两头凶名赫赫的化形大妖。 这一下,山坡上的妖魔们彻底懵了。 这是何等的轻蔑!何等的无视! 他难道就不怕我们趁机偷袭吗?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屈辱的情绪在妖魔群中蔓延,可偏偏,没有一头妖魔敢动。 因为他们不敢赌。 在众妖心中一起出手,肯定是不怕他的! 纵使他能复原伤势,但是将他轰至成渣,他还复原个屁! 这是这一群妖魔,本就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互相之间极为忌惮。 一起上,到底谁会死呢? 巨斧和陈生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没妖愿意再上前当出头鸟! 安平城,一处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 “吱吱……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他把巨斧像劈柴一样劈成了两半!” 一头身形瘦小,长着一对贼溜溜鼠眼的妖魔,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都在打颤。 在他的旁边,另一头倒挂在管道上,形如蝙蝠的妖魔,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闭嘴!你想死吗!小声点!” 蝙蝠妖魔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但他的声音里同样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两个,正是趁着刚才城门大乱,悄悄潜入城中的妖魔。 他们本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还想着等大部队攻破城池,他们好在城中先行一步,抢夺宝贝。 可城门处那血腥的一幕,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的所有幻想。 随即第一时间便躲入了地下。 “那个人……那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通幽境!哪有恢复那么快的通幽境!太可怕了!” 鼠妖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还是溜吧?这安平城太邪门了!” “溜?怎么溜?”蝙蝠妖魔反问,“天虚玉碟还没找到,就这么回去,老大非把我们的皮扒了不可!” “可要是不走,万一被那个人类发现了……” 鼠妖不敢再说下去。 蝙蝠妖魔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为凝重的语气说道:“有城外那帮蠢货在给我们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呢,在找到玉碟的线索之前,我们小心一些,不要暴露,绝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管住你的嘴!” 此时城外,众妖魔还是在这傻愣愣的待了许久。 最终,在赵景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之下,那群本就各怀鬼胎的妖魔,终究是没能达成统一的意见。 蛇瞳妖魔还想鼓动众妖再冲一次,但响应者寥寥。 最终,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妖魔大军,不欢而散。 十几头化形大妖,化作一道道妖风,消失在城外的山林之中。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化整为零,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潜伏在了安平城的四周,等待着机会。 在离去前,那苍须老者,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平城的城头。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族高手,杀性如此之重,行事如此霸道,真的只是为了守护一座凡人城池?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天虚玉碟最后出现的气息,就在这安平城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或许,这个人族,根本不是什么守护者。 他和他们一样,或许想要独吞玉碟! 可笑!人族又不明灵气,要这玉碟有什么用! 或许......自己可以与他商量商量。 —— 接下来的三日,安平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赵景还在等待那玉碟异动,如今时间已过去许久,都没有任何改变,赵景感觉自己恐怕得主动亮出玉碟了。 之前战斗玉碟藏在怀中,终究是有些不方便。 赵景琢磨了下,给玉碟找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而且那些妖魔的耐性估计要被耗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将自身那混杂着血鹤之力与魔气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 那股冰冷、暴戾、充满杀伐意味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镇压着整座安平城,也震慑着城外山林中所有蠢蠢欲动的窥伺者。 城内风声鹤唳,大部分富户都取消了连夜逃离的计划,全城百姓更是闭门不出,街道上一片萧条。 但在赵景的强力镇压下,安平城的秩序,并未崩溃。 所有人都知道,城头上,坐着一尊杀神! —— 张家庄园,书房内。 张子修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一人一刀,镇住十几头化形大妖……呵呵,赵景,你还真是总能给我带来惊喜啊。” 情报上,详细记录了三日前城门口发生的一切,包括赵景斩杀两妖,以及之后三日与群妖对峙的全部细节。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还有一些,关于之前赵景一些日常的调查。 里面记载一些有趣的信息,让张子修十分兴奋! 张子修将密报拿起,直接脚步匆匆的走出了房间。 他缓缓来到旁边的院子,这个院内并没有任何守卫,整个庄园内没有任何人敢靠近这儿! 张子修推开院门。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福九全和朱大口正坐在石桌旁,大快朵颐。 桌上摆放的,不是牛羊,而是几截残缺不全的人类肢体,上面还挂着张家家丁的服饰碎片。 张子修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两位,那安平城外已经来了十几名化形真修了。” 朱大口抬起头,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油腻的血污。 “所以呢?他们打进去了?” 朱大口不屑地哼了一声,抓起一条手臂,塞进嘴里,连骨头带肉嚼得嘎嘣作响。 “他们乃是一盘散沙,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但是可以告诉他们兔子在哪的嘛!” 张子修踱步到他面前。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福九全停下进食,阴恻恻地盯着张子修,静待下文。 第144章 张子修的密谋,玉碟异动! 面对福九全的疑问,张子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桌上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 “我的主意很简单,既然都是为了玉碟,不如与他们一起联手?” “联手?”朱大口嗤笑一声,吐出一根嚼碎的指骨,“跟城外那群废物联手?他们连城门都不敢进,能有什么用?” 福九全没有说话,但他显然也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 他很清楚,城外那十几头妖魔,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是一盘散沙,根本成不了事。 “我说的联手,自然不是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张子修不疾不徐地解释。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去对付赵景。” 福九全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张公子的意思是,你能让他们愿意联手?” 他深知那些化形大妖生性多疑狡诈,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类的片面之词。 更何况,赵景那日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以震慑住绝大部分妖魔。 谁愿意去当那个送死的出头鸟? “且看此信,他们要达成目标必定不能放过赵景!”张子修自信满满。 他从怀中取出那一封密信,递向福九全。 “福仙师,你只需以你的名义,用秘法,邀请所有潜伏在安平城周围的化形大妖前来一叙。” 福九全接过密信,拆开之后便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那张总是阴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诧异。他抬头看了张子修一眼,没想到他这几日还是下了些功夫的。 “若此事是真,那贫道,便让他们有一个联手的理由!”福九全温和的笑道。 张子修面色一喜,赵景啊!赵景! 这次你插翅难逃! 二人简单商议片刻,福九全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指尖妖气流转,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张家庄园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 安平城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苍须老者正盘膝调息,忽然,他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福九全?” 另一边,阴暗的密林里,蛇瞳妖魔正烦躁地用尾巴抽打着地面,同样也感受到了那股妖气波动。 “哦?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城外山林各处,十几头潜伏的妖魔,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收到了来自福九全的邀请。 他们心中虽然充满了疑虑,但福九全这附近的妖魔之中还是有些名气的。 加上连日来对安平城束手无策,天虚玉碟之事又毫无进展,众妖心中的焦躁早已达到了顶点。 去看看,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最终,一道道妖风从各处山林中升起,朝着城东洛都山汇聚而去。 …… 洛都山脚,张家庄园内。 月色清冷,山风呼啸。 十几头气息强大,形态各异的妖魔,匆匆来到院内。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张子修与福九全并肩而立,迎接了这些妖魔。 待妖魔来齐之后,面对着十几头足以让任何人类肝胆俱裂的化形大妖,张子修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环视一圈,主动开口,代替福九全侃侃而谈。 “诸位,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也知道你们在忌惮什么。” 蛇瞳妖魔第一个按捺不住,发出嘶哑的质问:“福九全!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听一个人类废话?” “别急。”张子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最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此话一出,所有妖魔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天虚玉碟!” 张子修一字一顿,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接着说道:“前些时日,有猎户上报,城西悬崖有异光出现。安平城衙司接到报案,正是那位赵景,赵捕头亲自带人前去查探。” 这些信息,那王二在去衙司报案前,便与许多猎户讲过的。 查起来并不困难。 “据我的人调查,当时同行的,只有一个叫张卫的捕快,和一个叫王二的猎户。而他们回来之后,此次报案就草草了事。并且那附近的村子在那几日死了几个猎户,虽然对外说是被异兽咬死的!” “但是其实是一些小妖吃掉的,至于为何掩藏此次事迹。” 张子修顿了顿,环视众妖。 “我听福仙师说,天虚玉碟异动,必然是光华升天,那王二看到的景象不就是这样?那么再看那赵景的所作所为,不就是打算掩盖他获得了玉碟的事实!” 蛇瞳妖魔当即冷笑起来。 “可笑!这不过是你的猜测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利用我们,去替你除掉那个赵景?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头妖魔的附和。 “不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人类!” “让我们去跟那个杀神拼命,你好坐收渔利?” 张子修脸上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 “那便大家一起在这里耗着好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你们就继续躲在城外,像一群闻到肉香却不敢上前的野狗一样,眼睁睁看着那赵景,手持玉碟。”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众妖的心里。 他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都清楚,张子修说的是的真事的话,那赵景必然是拿了玉碟!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僵持之时,一直沉默的福九全,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一股阴冷强大的妖气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妖魔。 “争论这些没有意义。不管玉碟在不在他身上,这个叫赵景的人族,都必须死。他挡了我们所有妖的路!” 福九全扫视众妖,缓缓开口。 “空口无凭,我自然不会让诸位白白去送死。我这里,有一幅偶然得到的阵图,名为‘三阳伏魔阵’,需要集结大家之力,方可布下。此阵一旦发动,可封锁空间,隔绝内外,三阳炙烤!任那魔头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我们先合力,用此阵法将那赵景彻底困杀。至于玉碟……”福九全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等他死了,我们再各凭本事争夺。这样,诸位可还满意?” 此言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妖魔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阳伏魔阵?”苍须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是周纯道友炼制的?” “正是。”福九全点头。 众妖顿时一片哗然。 这周纯乃是阵法大家,他的阵图价格可一点不低! 这等珍贵的阵图,福九全居然肯拿出来共享? 这份诚意,可比张子修那番空口白话,要实在太多了! 蛇瞳妖魔也不再言语,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 先杀了赵景,再抢玉碟。 这个提议,完美符合了所有妖魔的利益。 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众妖开始兴致勃勃地围着福九全,商讨起了布置阵法的具体细节。 —— 也就在同一时刻。 安平城,衙司内院。 盘膝静坐,以自身气息镇压全城的赵景,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一股突如其来的灼热感,从他体内某处猛然爆发。 之前为了保险他将玉碟直接塞入了自己体内,此刻正剧烈震动,烫得他皮肤都有些发红。 一道微弱但精纯至极的青色光芒,正不受控制地,即将从他侧腹透体而出! 赵景心中一动,终于来了! 第145章 转移目标 青色的光华不受控制,这光柱一旦成型,整个安平城,乃至方圆百里,都将看得一清二楚。 到那时,他就是黑夜里的火炬,是所有妖魔的活靶子! 没有片刻犹豫。 赵景心念一动,体内血鹤之力轰然运转。 无数猩红的血丝直接在体内移动,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瞬间将那枚躁动不安的玉碟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一层,两层,三层! 血丝之上,还附着着阴冷魔气。 嗡—— 玉碟的剧烈震动被强行压制,那即将透体而出的青色光芒,也在血丝与魔气的双重封锁下,直接被掩盖过去。 这玉碟的异动,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也突然得多。 必须立刻离开安平城! 同一时间,安平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 倒挂在管道上的蝙蝠妖魔,身体猛地一颤,差点掉进下方的污秽之中。 “感觉到了吗?刚才……刚才那一下!” 他旁边的鼠妖,一对贼眼瞬间亮了起来,浑身的毛都因为激动而根根倒竖。 “感觉到了!就是这个气息!绝对错不了!是天虚玉碟!”鼠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尖。 “方向在……城北!快!人类感受不到灵气波动,但是能看见光柱!” 可下一瞬,那股让他们魂牵梦绕的气息,又突兀地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没了?”鼠妖急得原地打转,爪子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肯定是被谁用法宝遮蔽了!”蝙蝠妖魔尖叫道,“他估计要跑!” “追!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贪婪彻底压过了对赵景的恐惧。 此次玉碟波动,他们两个是位置最近的! 趁着赵景没反应过来之前,夺走玉碟,必然能远走高飞! 两头妖魔不再隐藏,化作两道黑影,顺着复杂的下水道,朝着气息消失的方向疯狂窜去。 城东,洛都山,张家庄园。 院内,十几头化形大妖正围着福九全,兴致勃勃地商议着“三阳伏魔阵”的布置细节。 苍须老者捻着胡须,正就一个阵眼的位置提出疑问。 蛇瞳妖魔则盘算着事成之后,如何第一个抢到玉碟。 气氛热烈,仿佛斩杀赵景,夺取玉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张子修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静静地看着这群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妖魔。 为了让气氛更加和谐,他甚至亲自送上来十多位自家下人,让大家伙边吃边聊! 就在这时。 所有妖魔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僵住。 一股若有若无,却精纯到极致的灵气波动,从安平城的方向一闪而逝。 那气息,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最诱人的珍馐,狠狠地抓住了每一头妖魔的心神! “是……是玉碟!” 蛇瞳妖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再也顾不上什么联盟,什么阵法,浑身妖气爆发,化作一道粗大的黑烟,第一个就朝着安平城的方向冲去! 他的动作,像点燃了火药桶。 “玉碟现世了!” “别让他抢了先!” “走!” 其余的妖魔瞬间红了眼,刚才还称兄道弟的盟友,此刻全都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轰!轰!轰! 十几道妖气冲天而起,各种奇诡的身法神通尽出,化作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扑向安平城。 刚才还热烈讨论的联盟意向,在绝对的诱惑面前,瞬间瓦解。 生怕去晚了,连汤都喝不到! 院子里,只剩下一脸愕然的张子修。 福九全和朱大口的反应也是十分迅速,是最快行动的几人。 而张子修,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却缓缓露出了狂喜之色。 结盟不成又如何? 只要赵景暴露了,只要这些妖魔都冲着他去了,自己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赵景,这次看你怎么死! —— 而赵景这边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施展《度云诀》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悄无声息地从衙司后院翻墙而出,避开所有巡逻的城卫军,直奔城外。 此时这安平城的城墙早已阻挡不了他分毫,略微借力便已登了上去。 在落到城外后,他一路向着远离官道的深山狂奔。 接连不停歇的跑出十数里后,他停下脚步,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怎么回事? 城外那些妖魔,不是一直虎视眈眈吗?为何玉碟气息泄露,他们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 难道是之前的杀戮,把他们都吓跑了? 不可能。 为了宝物,这些妖魔什么都干得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必须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引到远离安平城的地方。 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向着更深、更险峻的山脉引去。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体内的血丝,偶尔松开一丝缝隙。 嗡。 一缕强盛的光柱猛的透过他的皮肤,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直射天空,但是很快便一闪而逝。 做完这个标记,他立刻再次用血丝和魔气封死玉碟,继续狂奔。 他就好像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在漆黑的深山中,一闪,一闪,为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指明方向。 如此反复,在跑出上百里后,前方的地形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极为隐蔽的深涧,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奔腾而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那就是这里了。 赵景找到一处水流最湍急的所在,让玉碟再放光华,等待了一小会后,便又用血鹤之力与魔气,将那枚玉碟彻底封死,不留一丝一毫的气息。 随即,他运转《归藏功》,全身的气息、心跳、乃至体温,都在瞬间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化作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噗通。 他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的溪水之中,顺着水流,直接潜入下游。 水流的轰鸣,完美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而就在他刚刚藏好身形之后,远处的天空中,已经传来了毫不遮掩的破空之声。 很快,两道鬼祟的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深涧的岸边。 正是那蝙蝠妖与鼠妖。 他们是第一个循着断断续续的气息,追到此处的。 “气息……就在这里消失了!”鼠妖急切地四处张望。 紧随其后,一道道妖风呼啸而至,蛇瞳妖魔、苍须老者……十几头化形大妖,陆续赶到。 第146章 妖魔围城 深涧之中,妖气翻涌,将原本清澈的溪水搅得浑浊不堪。 十几头化形大妖几乎将这片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山石崩裂,树木倒塌,地面被轰出一个个深坑,却始终没能再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天虚玉碟气息。 那股精纯至极的灵气,就好像一个幻觉,在将他们引到这里之后,便彻底凭空消失了。 数个时辰的疯狂搜索,耗尽了所有妖魔的耐心。 “混账!玉碟呢?玉碟去哪了!”蛇瞳妖魔猩红的竖瞳扫视着狼藉的四周,暴躁地将一块巨石拍得粉碎。 其余妖魔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看来持有玉碟那人已经跑了! 一股无能的怒火在众妖心中升腾,很快,他们便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所有妖魔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最先赶到此地的蝙蝠妖与鼠妖身上。 “你们两个最先来的!”一头狼妖龇着牙,一步步逼近,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 “说!难不成你们已经先拿到了玉碟!”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鼠妖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我们也是跟着气息追过来的啊!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蛇瞳妖魔发出阴冷的笑声,“那现在气息没了,你们两个废物,给我一个解释!” 他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妖力已经锁定了瑟瑟发抖的鼠妖和蝙蝠妖。 蛇瞳妖魔当然知道东西不在他们手上,只不过是实在太烦躁想要有个发泄方向而已。 而一旁的苍须老者则开口道:“想必持有玉碟那人,可以遮盖玉碟的波动。看来持有玉碟之人必然是那赵景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气度的声音,忽然在场间响起。 “诸位,此事已经十分明显了。” 众妖循声望去,只见张子修,正从林中气喘吁吁走来。 面对着一群怒火中烧的化形大妖,张子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挂着一抹了然的微笑。 张子修笃定的说道:“这定是那赵景的诡计,目的就是为了祸水东引,掩盖他已经得到玉碟的事实!” 此时不少妖魔,早已想得通透。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那赵景拥有玉碟倒还好。 可他之前他的种种表现,诛杀二妖后直接回城。 看似在挑衅群妖,现在倒是品出来像是拖延时间。 张子修将视线转向那鼠妖和蝙蝠妖。“你们两个,告诉大家,你们最开始,是在哪里感应到玉碟气息的?” 蝙蝠妖和鼠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抢着开口:“在城里!在安平城里!最开始那股波动,就是从北城中散发出来的!” “对对对!”鼠妖慌忙补充。 “听到了吗?”张子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接口道,“北城!是衙司!是城主府!衙司与城主府内有能力的这样做的。” 他向前一步,一字一顿地说道:“除了那位通幽境的赵景,赵大捕头,还能有谁!” 有了两个妖魔的证词,加上张子修这番分析,之前所有的疑点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所有的怒火,都被精准地从两个小妖身上,转移到了赵景的头上。 见到时机成熟,张子修趁热打铁,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计划。“诸位,强攻安平城乃是下策。那赵景实力高强,又有坚城可守,硬拼只会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他费这么许多功夫,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他想用最低的代价,在不透露玉碟的情况下,保住安平城内的百姓!“ ”真是既要又要,实在贪婪!” “所以,我们无需攻城。”张子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我们只需兵临城下,将城围住。然后,向全城百姓宣告我们的目的。我们只为求宝,只要他交出天虚玉碟,我们便承诺,绝不伤害城中任何一个凡人。” “到时候,全城的压力都会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是交,还是不交?” “只待他交出玉碟之后。福仙师的‘三阳伏魔阵’一开,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到时候,大家不就可以。又获玉碟,还能饱餐一顿!” 张子修是生怕,这群家伙得到玉碟之后,真的会放过赵景,又提了一嘴只要杀了赵景,便能在安平城肆意吞吃了。 此计一出,众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有说法! 没想到这个人族这么歹毒。 苍须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此计,甚好。就依张公子所言!” “好!就这么办!” 十几头大妖的意见,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达成了统一。 —— 另一边,赵景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安平城。 他并不知道,自己计谋,竟被张子修如此轻易地化解,并且反过来被算计了一道。 全都是只因为,张子修已经明确认定玉碟就在他的身上! 纵使他纵容城主大肆搜索玉碟,闹出许多声势,但是现在也误导不了张子修了。 此刻的他,还以为暂时解决了危机,为安平城,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几日,他又让周福顺加急送出信件,再次向上面请求支援。 然而,安宁是如此短暂。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大人!大人!不好了!” 李忠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赵景的院子,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 “之前散去那些妖魔……全都回来了!如今正在北城门外聚集!” 这么快? 他没有丝毫慌乱,带着李忠,大步流星地朝着北城门口走去。 当他来到已经清理干净的北城门口,莫林早已来到,向外望去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昨夜自己费劲半天,看起来是白费功夫了。 城外,十几头化形大妖排开阵势,其中还多了两张熟面孔,那股冲天的妖气,早已让城内的民众胆战心惊了。 为首的苍须老者,远远便看见了赵景,它向前一步,动用妖力,将自己的声音扩散开来,响彻整座安平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赵景!你给我听着!交出天虚玉碟,我等即刻退去,绝不伤城中一人一毫!” 第147章 勾心斗角 “赵景!你给我听着!交出天虚玉碟,我等即刻退去,绝不伤城中一人一毫!” 听着那苍须老者的喊话,赵景脚步未停,身后是面色惨白的城主莫林与捕头李忠等人。 城外,十几头化形大妖排开阵势,直接站在不远处,这股气势寻常人估计会被压得无法动弹。 莫林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景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妖魔身上。 不对劲。 这群妖魔,站得怎么这么有章法? 难道是一群人在外打过一架了,确定了谁是领头人了? 蛇瞳妖魔、苍须老者、狼妖……甚至还有福九全和朱大口这两个熟面孔。 他们分立各处,彼此之间气机相连,隐隐构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与前两日那群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虽然这里面有一个十分突兀的张子修,但是这幅光景着实不妙。 赵景心中一凛,直接停下,随后向后退了数丈距离。 他这一退,动作幅度不大,却让城外的群妖集体一愣。 都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发动阵法的福九全和苍须老者,体内妖力齐齐一顿。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错愕。 赵景退出了阵法启动的最佳范围。 赵景竟停在了远处,并未像他们预想中那样,怒气冲冲地走到城墙边对峙,浑浊的妖瞳中闪过一丝诧异。 几头大妖交换了一下视线,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此人,果然谨慎狡猾到了极点! 就在众妖思忖着如何将赵景引诱过来时,一道人影从妖群后方缓缓走出。 正是张子修。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对着城楼上的赵景朗声开口。 “赵捕头,事到如今,又何必再故作姿态呢?” 张子修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精心搜集的所有“证据”公之于众。 “一月前,猎户王二报案,城外悬崖有异光冲天,正是赵捕头你亲自带人查探。回来之后,此事便被你强行压下,对外宣称是异兽作祟。” “你费尽心机掩盖真相,不就是因为,那所谓的异光,正是天虚玉碟出世的征兆!而那玉碟,早已落入了你的手中!”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城墙上下的守军,乃至远处偷听的百姓,无不哗然。 原来,妖魔围城,竟是因为赵捕头私藏了宝物? 一时间,无数复杂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赵景的身上。 不等赵景有所回应,妖群中一头壮硕的狼妖耸动着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它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獠牙。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狼妖指着赵景,兴奋地对众妖喊道。 “昨夜在深涧里,那股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气味,和这小子身上的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落下了最后一记实锤。 人证物证俱在。 赵景,就是那个拿了玉碟,还戏耍了他们所有妖魔的罪魁祸首! 面对这堪称铁证的指控,赵景心中瞬间了然。 是自己疏忽了。 在深涧中引诱妖魔时,虽然极力收敛,但终究还是残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没想到这群妖魔里,还有嗅觉如此灵敏之辈。 更没想到,这张子修,竟能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将自己逼到这个绝境。 然而,他脸上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反而,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迎着城外十几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坦然开口。 “既然如此,也就不瞒各位了。” “玉碟,确实在我这。” 此话一出,满场俱静。 喧哗的城墙瞬间鸦雀无声,城外原本气焰滔天的众妖,也齐齐愣住。 他们预想过赵景可能会抵赖,可能会狡辩,可能会愤怒,甚至可能会直接动手。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坦然! 城主莫林和李忠等人,互相看了一眼。 全城一直在全力寻找的东西,居然一直在赵大人手中! 赵景什么想法,仔细想想心下便已有了头绪。 不过后面的两人,心里惊讶归惊讶,但是断然不会在这时候质问赵景。 就连一手策划了这一切,自认智珠在握的张子修,脸上的笑容更甚。 在他看来赵景已经打算破罐破摔了! 赵景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他环视城外那一圈形态各异的妖魔,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更让他们匪夷所思的问题。 “东西在我这,没错。”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也十分平静。 “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宝贝,能换啊?” 这句话,比他承认拥有玉碟,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交换? 他想跟一群要吃他的妖魔做交易? 张子修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 若是赵景真会交出玉碟,那这些妖魔还真可能与他交换! 这个赵景,非但没有陷入他预设的,被全城百姓和妖魔共同施压的困境,反而三言两语,就将一场生死围杀,变成了一场诡异的交易谈判! 这赵景当真是难杀至极! “狂妄!” 蛇瞳妖魔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但这一次,响应他的妖魔却寥寥无几。 所有妖魔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一直沉默的苍须老者,压下了心中的惊疑不定,决定顺着赵景的话走下去。 探探他的虚实。 “好一个赵景,果然有胆色。” 苍须老者,一双妖瞳紧紧盯着赵景。 “想要交换,可以。” “但你总得先把玉碟拿出来,让我们验一验真伪吧?” 赵景闻言,发出一声嗤笑。 “验货?当然可以。” 他摊了摊手,反将一军。 “但你们的诚意呢?总不能让我把宝贝白白拿出来,给你们空看一眼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 此时赵景心中也是有些烦躁,没想到还是被这个张子修坏事了。 却不料,苍须老者在沉吟片刻后,竟真的有了动作。 他那干枯的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随即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玉石。 玉石一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上面流光溢彩,精纯的灵气波动四散开来,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此乃千年寒玉,于极北冰窟深处孕育而成,凡人佩戴可百病不生,武者持之修行,可静心凝神,抵御心魔,可助你修行那通幽邪法。” 苍须老者托着寒玉,缓缓开口。 “这份诚意,够不够换你将玉碟拿出来,让我们看上一眼?” 此举,不仅让其他妖魔大感意外,就连赵景,也不由得心中泛起了嘀咕。 虽然赵景等人感知不到灵气,但是从其他妖魔眼中也看得出它拿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 对方……竟然真的拿出了稀世珍宝? 这场戏,演得未免也太真了。 这到底是单纯为了引诱自己靠近的计谋,还是说,这块千年寒玉,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苍须老者见赵景不语,将手中的千年寒玉往前递了递。 “如何?” 第148章 骚操作导致的影响 苍须老者托着那块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千年寒玉,浑浊的妖瞳紧紧锁着赵景。 “如何?” 他再次开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逼迫。 “只要赵捕头将玉碟拿出,让我等确认真伪,一切都好商量。我等只为求宝,并非一定要与你为敌。” 赵景没有说话。 后边的莫林呼吸都停滞了,紧张地看着赵景,生怕他拒绝,虽然这是通幽司点名要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希望赵景能真的完成此次交易。 在所有人诡异的注视下,赵景面不改色,缓缓松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腹部。 他要做什么? 在众妖想歪之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玄锋刀。 噌—— 长刀出鞘,清越的刀鸣声在寂静的城墙上扩散开来,身后的莫林面如死灰,看来赵大人还是要保住这枚玉碟了。 城外的十几头化形大妖,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妖气涌动,以为赵景要直接动手。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所有妖,都彻底愣住了。 赵景左手持刀,没有对准任何一个敌人,而是面不改色地,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这柄能斩开化形妖魔躯体的利刃,被赵景毫不犹豫地,一刀剖开了自己的侧腹!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大人!”李忠失声惊呼。 城外,原本还剑拔弩张的群妖,此刻也都呆住了,一头头形态各异的妖魔,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这是做什么?自残? 在所有惊骇的注视中,赵景脸上没有半分痛楚,他神情自若地伸出右手,探入自己腹部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中。 片刻后,他缓缓抽手。 一颗被无数猩红血丝层层包裹的血团,被他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取了出来。 这血团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也就在玉碟离体的瞬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之中,无数猩红的血丝疯狂蠕动,如同拥有生命的织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撕裂的皮肉、筋络飞速缝合。 这一幕,彻底镇住了场上所有人。 无论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城外的十几头化形大妖,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操作? 赵景托着那血淋淋的“心脏”,脸上毫无痛楚之色。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动,腹部的伤口在瞬间便已止血,并开始快速愈合。 玉碟上缠绕的血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他的心念操控下,开始缓缓蠕动、散开,露出了其中包裹的青色玉碟。 嗡—— 玉碟重见天日,青色的光华流转,精纯的灵气波动四散开来。 赵景皱眉,这玉碟不是异动只持续一阵的吗? 这过了一晚,怎么还这样。 将玉碟藏入体内,是赵景灵机一动的想法,对此他也觉得颇为满意。 毕竟这样的话,也不用担心在打斗时让玉碟莫名其妙掉出去。 而苍须老者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了那枚玉碟之上。 青色的光华纯净而深邃,充满了无穷的诱惑,但就在那片青光的核心,他敏锐地察觉到,正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色光芒,随着玉碟的灵气循环,一同流转。 完了。 苍须老者心中咯噔一下。 玉碟已滴血认主! 现在除非杀了眼前这个叫赵景的男人,否则这件至宝到了任何妖的手里,都只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所谓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杀心,在这一刻,于苍须老者的心底彻底沸腾。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了一副更为“诚恳”的表情。 他强行压下杀意,又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一株通体血红的人参。 “赵捕头果然是信人!佩服!佩服!” “千年血参,蕴含庞大精元,凡人服之,可延寿。你们人类武者服之,可助其突破瓶颈,增长数十年功力。既然赵捕头如此有诚意,我等自然也不能小气。” 他晃了一下手中的两样东西。 “赵捕头,不如走近些,亲自验看这两样宝贝。只要你点头,它们便是你的了。至于玉碟,我们只要确认之后,便立刻退兵。” 他的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被赵景的“豪气”所折服,急于达成交易的商人。 如今他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此事已无法善了,只能将赵景骗进那早已准备好的“三阳伏魔阵”的启动范围之内。 赵景看着他,心中冷笑。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在盘算什么,但是叫他靠前,那是纯粹想多了。 从始至今,除了张子修。其余人一步未移,这是当自己眼瞎啊! “不必了。” 赵景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将手中的玉碟掂了掂。 “有诚意,就把东西扔过来。” 他一步不退,死活不肯再上前分毫。 苍须老者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心中暗骂一声“狡猾”。 而其余妖魔也已经看出来玉碟的状态不对,再看到苍须老者的表现,便瞬间回味了过来! 很快那些妖魔便有了动作。 “哼,磨磨唧唧!” 那头壮硕的狼妖第一个不耐烦,它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串用某种兽骨串成的项链,直接丢在地上。 “这是‘惊魂骨’,用三百个人类武者的头骨炼制而成,对敌之时可震慑心神!加上这个,够不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这有一块‘阴河铁精’!炼制兵刃的绝佳材料!” “还有我这株‘腐心草’!剧毒无比,通幽境之下,沾之即死!” “我这……” 一时间,城外的妖魔竟开始攀比起来,纷纷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法器、材料、毒物扔在地上。 转眼之间,那边妖魔处已经堆满了各色天材地宝。 这诡异的一幕,让站在妖群后方的张子修,彻底看懵了。 这算什么? 说好的围城施压呢?说好的借刀杀人呢?怎么就变成一场露天拍卖会了? 张子修急得有些跳脚,但是他此时可不敢贸然插话,否则坏事了,那些妖魔第一个吞了他。 “赵捕头,你看我等的诚意如何?”苍须老者再次开口,“你我双方,各上前,当面交易,如何?” “好!” 赵景朗声答应。 虽然不明白玉碟的异状,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城外那群妖魔的态度,变得太积极了。 积极得过分了。 赵景答应之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那苍须妖魔也没有动。 双方就这么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互相看着。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赵景看着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宝贝,又看了看对面那一众“诚意满满”,实则各怀鬼胎的妖魔,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扯了扯嘴角。 “看来,你们还是没有交易的诚意!” 后边城主莫林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城外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又看了看僵持的局面,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要不要……要不要自己冒死过去,替赵大人完成交易? 只要能换来安平城的安宁,就算事后被通幽司问责,他也认了!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张子修,认为这是逼迫赵景的绝佳时机,他猛地从妖群中冲了出来。 “赵景!你还要为了你一己私欲,置满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他指着赵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城内所有的方向嘶吼。 “你走出来,或者我们杀进去!你自己选!” 第149章 确实不需费这般功夫! “赵景!你还要为了你一己私欲,置满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张子修猛地从妖群中冲了出来,他指着城墙上的赵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城内所有的方向嘶吼。 “你走出来,或者我们杀进去!你自己选!你若不交出玉碟,你就是安平城的千古罪人!” 他的叫嚣声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试图将赵景彻底绑架。 听着张子修的叫嚣,再看着对面众妖那一张张贪婪又虚伪的嘴脸,赵景忽然笑了。 这笑声让城主莫林和李忠等人面面相觑,也让城外那群妖魔的动作齐齐一顿。 就连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张子修,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笑声戛然而止。 赵景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敛了起来,他扫过城外那群错愕的妖魔,也扫过那个兀自叫嚣的张子修。 “那便来啊!”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头。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个,能活着离开!” 此话一出,最后的伪装被彻底撕碎。 “吼!” 那头壮硕的狼妖第一个忍耐不住,仰天咆哮,磅礴的妖气冲天而起,吹得地上的尘土碎石四散飞扬。 蛇瞳妖魔身上的鳞片冒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张合声,猩红的竖瞳里满是暴虐。 十几头化形大妖的妖气再也无法抑制,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沉甸甸地压向安平城的城墙,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苍须老者铁青着脸,干枯的手掌死死捏着那块千年寒玉,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有的算计和伪装,在此刻都化为了纯粹的怒火。 他彻底放弃了任何引诱的计划。 “罢了!看来终究要做过一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瞬间,赵景的心头却是一片空明。 之前的种种算计,种种谨慎,又是引诱,又是对峙,其实都源于一种被动的防守。 这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是对这十几头化形大妖联手的忌惮。 更是希望能够在付出足够低的代价下,将事情办成。 可自己,真的需要忌惮吗? 《九死蚕命书》已至第二变,肉身之强悍,精神之坚韧,早已超越了寻常化形妖魔的范畴。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也凝结出了魔胎,连那些化形妖魔都能影响。 更别提那通幽境的血鹤之力,只要血丝不尽,自己便能不死不灭。 自己何须与这些蝼蚁瞻前顾后,步步为营? 绝对的力量,才是破开一切阴谋诡计的唯一真理! 至于这满城的百姓……当然能保则保,但要用自己的方式来保! 而不是被这群妖魔和一个人渣,牵着鼻子走! 这个念头通达的瞬间,赵景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自己确实不需费这般功夫! 若说之前他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冷静而锋锐,那么此刻,他便是一尊挣脱了所有枷锁,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择人而噬的凶神。 那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化作了实质的压力,让城外每一头叫嚣的妖魔,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它们狂暴的妖气甚至为之一滞。 “想要玉碟,就过来拿吧!” 话音未落,赵景猛地一个转身。 他没有冲向妖群,也没有退回城内寻求庇护。 在所有人惊愕的反应中,他足尖在城墙的垛口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竟是径直朝着城外远处的深山狂奔而去! 这一幕,让张子修瞬间变了脸色。 他那智珠在握的表情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慌乱。 赵景没有按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剧本走! “别上当!他这是想保住安平城,想把你们引开!” 他对着那群已经准备动手的妖魔高声尖叫。 “他在耍你们!他想把战场转移走!” 然而,被赵景的狂傲和之前的反复戏耍彻底激怒的众妖,哪里还听得进一个小小人类的劝说。 在它们看来,安平城无关紧要! 这赵景让玉碟认了主,必须得死! 难不成还能拿住安平城要挟赵景自杀不成! “追!” 苍须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寒玉与血参往怀里一塞,化作一道灰影,带起尖锐的破空声追了出去。 “杀了他!玉碟就是我们的了!” 而先前那狼妖更是直接化出原型! 只见他身体一晃,浓烟散去,一头巨大的、眼睛发着绿光的巨狼就此出现! 狼妖四肢着地,壮硕的肌肉贲张,它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整个妖如同一颗脱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十几道颜色各异的妖气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怒火与贪婪,紧随着赵景的身影,一头扎进了茫茫山林之中。 轰鸣声与妖气搅动的风压,让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城墙之外,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 张子修虽然没能叫住这些妖魔,但是他的心中并未有多沮丧。 只是他觉得这些妖魔实在太过愚蠢,放着更舒服的路不走,偏偏要与赵景硬撼! 不过好在,这赵景还是必死无疑! 一人独斗十几头化形妖魔,哼! “咻!” 只听一阵弩声响起! 莫林早就看不惯这个人奸了,直接一声令下。 定要让他当场正法! —— 赵景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度云诀》在他脚下运转,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他的目的地,是城外三十里处,此地荒芜,没有什么人家。 这是他刚刚选好的战场! 而身后,十几道狂暴的妖气正急速逼近,巨大的动静让整座山谷都在回响。 第150章 血肉磨盘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与砂石,在荒芜的谷地间盘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铁锈味,天空被不知何处涌来的铅云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景的身影在谷地中央站定,玄锋刀斜指地面,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胸膛平稳地起伏着,呼吸悠长,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死战,而是在此地等待一位故人。 他的身后,十几道狂暴的妖气由远及近,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轰隆!轰隆! 最先抵达的,是那头显出原形的巨狼。 它那小山般的身躯携着万钧之势,四足踏地,大地都为之震颤。 猩绿的妖瞳中燃烧着无尽的怒火与杀意,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涎水滴落,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吼——!” 狼妖没有丝毫废话,后肢猛地发力,健硕的肌肉贲张,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赵景而来!那锋利的狼爪在空中划出数道寒光,足以轻易撕开钢铁。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扑,赵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不退,反进! 就在狼爪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赵景动了。 他脚下使出度云诀的步伐,身形不退反进,竟是迎着那股腥风,主动撞进了狼妖的怀中。 可怕而沉重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赵景的肩膀,结结实实地与狼妖的胸膛撞在了一起。 狼妖想象中血肉直接被他撞碎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是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竟被这看似渺小的人类,硬生生撞得倒飞了出去! 坚硬的胸骨,传来清晰的龟裂声。 “怎么可能!”狼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个人类的肉身,怎么会比化为原型的它还要强横! 不等它反应过来,赵景的身影已经如影随形。 “第一头。” 冰冷的声音在狼妖耳边响起,赵景手中的玄锋刀不知何时已经扬起,刀身之上,一股无形的煞气缭绕。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唰! 刀光一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狼妖只觉脖颈一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黑色的妖血喷涌而出。 更让它恐惧的是,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伤口侵入体内,疯狂阻碍着它的妖力运转。 与此同时,其余妖魔也已杀到。 那蛇瞳妖魔口中发出一声嘶鸣,双臂一振,数十道墨绿色的毒液如同箭矢般破空而来,带着浓郁的腥甜气息。 另一边,一头形似猿猴的妖魔,双手捶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无形的音波化作利刃,直刺赵景的脑海。 法术与妖气,从四面八方将赵景彻底笼罩。 赵景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标只有眼前的狼妖。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内气运转到了极致。 一层肉眼难见的内气附带着漆黑魔气,自他体表浮现,这股护体罡气混合着魔气,化作一件无形的胎衣。 那些毒液落在胎衣之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寸进分毫,反而被那魔气消融。 而那足以震碎心神的音波,冲入赵景识海,却如同泥牛入海,被《九死蚕命书》锤炼得凝实无比的神魂只是轻微动荡。 “死!” 赵景低喝一声,无视了所有攻击,玄锋刀再次斩下。 狼妖眼见避无可避,凶性大发,不退反进,张开巨口便要将赵景的头颅咬碎。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赵景左肩被狼妖咬住的瞬间,他非但没有闪避,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噗噗噗! 数十根比牛毛针还要纤细的猩红血丝,猛地从他被咬碎的肩头血肉中爆发出来,如同活物一般,瞬间缠绕、收紧,将狼妖的上下颚死死捆住,更有无数血丝顺着它的口腔钻了进去! “呜!呜呜!” 狼妖发出痛苦的悲鸣,它感觉自己的血肉精华,正在被那些诡异的血丝疯狂吸食! “惊煞!” 赵景抓住这个机会,第三刀悍然斩出。 刀势如雷,煞气勃发,刀锋之上仿佛有冤魂在咆哮,狠狠劈在狼妖的头颅之上。 咔嚓! 坚硬的头骨,应声碎裂。 庞大的狼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生息。 它那双猩绿的妖瞳,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 赵景抽出刀,站在狼妖的尸体旁。 他被咬碎的左肩,无数血丝蠕动,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群已经彻底呆住的妖魔。 这一连串的变故,快到极致。 从交手到斩杀一头实力强横的化形大妖,不过短短十数息。 那种种诡异的手段,强横到不讲道理的肉身,以及那匪夷所思的恢复能力,都让这群活了上百年的妖魔,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这是什么怪物!”一头鼠妖吓得尖叫起来。 “他还在吸血!!” “一起上!杀了他!” 短暂的惊骇之后,是更为狂暴的怒火。 妖魔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十几头大妖再无任何保留,各种压箱底的法宝与神通,铺天盖地般向着赵景涌来。 一时间,山谷内妖气冲天,光华乱闪。 有妖魔祭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光所照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要将人禁锢。 有妖魔抛出一串惨白的骷髅念珠,念珠散开,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鬼头,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 还有福九全与朱大口,一个崔动之前的通体乌黑、形如尖锥的法宝;一个放出那枚已经变大的巨石。 面对这声势浩大的围攻,赵景不仅不慌,反而放声大笑。 “来得好!” 好似感知到了他周围全是鲜美可口的食物,他体内的血丝在他的影响下彻底沸腾。 猩红的血丝从他周身窍穴中喷薄而出,在他四周纠缠摆动。 赵景整个人,宛如从血池中走出的修罗。 第151章 三阳伏魔 他身形闪动,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手中的玄锋化作一道道血色的匹练,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噗! 那头吓得尖叫的鼠妖,甚至没能看清赵景的动作,便被一股血丝洞穿了喉咙,随后不管它怎么挣扎都没能阻止这血丝钻入他的体内。 那鼠妖受到血丝腐蚀的干扰,没能撑上多久便直接枭首。 不知道是不是当前这血腥的环境影响。 此刻的血丝转化速度之快,远胜从前! 而赵景整个身体也已被血丝覆盖,双瞳都跟着发红! 情绪也更加癫狂,不将这些妖魔屠尽不罢休! “找死!”蛇瞳妖魔见状,眼中杀意更甚,他双手结印,一条由妖力凝聚的墨绿色毒蟒凭空出现,张开巨口咬向赵景。 赵景反手一刀,刀锋之上魔气与煞气交织,直接将毒蟒从中劈开。 随即他身形一晃,竟主动冲向蛇瞳妖魔。 “不好!”蛇瞳妖魔心中警铃大作。 可一切都晚了。 赵景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贴近。 他左手五指成爪,无数血丝在指尖汇聚,化作一只血色的利爪,无视了蛇瞳妖魔体表的护身妖气,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呃……”蛇瞳妖魔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赵景抽出手,顺势带出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又一头大妖,陨落。 转瞬之间,已有三头化形大妖死于赵景之手。 剩下的妖魔,彻底胆寒了。 太快了!这家伙实在有些吓人! 它们怕了。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他的每一次受伤都能瞬间复原,他仿佛一台不知疲倦、只为杀戮而生的怪物。 这座山谷就像是一个血肉磨盘,而他就是那个推磨的驴!!! “退!快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妖魔再无战意,纷纷转身,便要向四处逃窜。 “现在才想走?晚了!” 赵景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身上的血气愈发浓郁,斩杀了三头大妖,吸干了它们的精血,让他的血鹤之力不减反增。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这些妖魔一网打尽之时,一声苍老而决绝的怒喝,在场间响起。 “孽畜!休得猖狂!” 是那苍须老者! 只见他面色狰狞,掏出一根树根,咬破舌尖,喷在一截枯黄的树根之上。 “敕!” 那截树根落在地上,瞬间光芒大放,如同活物般钻入土中。 下一刻,整片山谷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无数条水桶粗细,布满了倒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猛地从地下破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赵景! 藤蔓的数量太多,速度太快,几乎封死了赵景所有的退路。 赵景眉头一皱,玄锋刀连连斩出,刀罡将靠近的藤蔓尽数斩断。 但这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根,立刻就有十根生长出来,而且断口处还会分泌出一种极具粘性和腐蚀性的汁液。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彻底困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藤球。 “诸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苍须老者施展完这一招,脸色变得煞白,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他妖。 “三阳伏魔阵!起!” 福九全、朱大口,以及剩下的七八头妖魔,早已会意。 他们没有去攻击被困的赵景,反而迅速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站定,而福九全则取出一面巴掌大小,刻满了符文的金色阵图。 他将妖力疯狂注入阵图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嗡—— 阵图光芒大放,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出现在被困的赵景头上,勾勒出一个残缺而玄奥的阵法图案。 天空之上,风云变色。 三轮虚幻的、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太阳,在山谷之中缓缓浮现。 只是因为死了几头妖魔,布阵者数量不够,其中一轮太阳显得黯淡无光,整个大阵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但即便如此,那股煌煌天威般的净化与毁灭之力,依旧让整片山谷的温度都急剧升高。 “炼!” 随着苍须老者一声嘶吼,天空中的两轮半烈阳,同时投下三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精准地轰击在包裹着赵景的藤球之上。 “啊——!” 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咆哮,从藤球中传出。 嗤嗤嗤嗤! 金色的神火,并非凡焰,它专门克制一切阴邪、污秽之物。 无论是血鹤之力,还是魔胎之气,在这纯阳之火的灼烧下,都如同遇到了克星。 藤蔓在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了其中正在苦苦支撑的赵景。 他的护体魔气在寸寸消融,血色的气焰被不断蒸发,坚韧的皮肤开始焦黑、碳化,血肉在高温下溶解、剥离。 赵景疯狂催动体内所有的力量,血丝不断重生,又不断被烧毁。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甚至连灵魂,都在被这股力量碾碎、磨灭。 “哈哈哈哈!赵景!任你手段通天,今日也必死无疑!”阵外的福九全看到这一幕,发出畅快的大笑。 其余妖魔也是面露喜色,加大了妖力的输出。 阵法中央,赵景的身影在金光中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被炼化成了一滩蠕动的、焦黑的血肉烂泥,再也看不出人形。 金色的光柱愈发炽烈,那滩血肉烂泥,在这恐怖的炼化之下,开始被一点点地蒸发,磨灭。 痛苦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然而,在所有妖魔都未曾察觉到的烂泥最深处,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血丝,正顽强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赵景的意识,就藏在这根血丝之中。 他如同一位最耐心的猎人,承受着刮骨焚魂般的剧痛,默默地收敛起所有气息,等待着,那唯一的,可以反败为胜的时机。 “死了?”一头妖魔喘着粗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苍须老者死死地盯着那滩烂泥,又看了看不远处地面上,那枚青色的玉碟。 玉碟的光华依旧流转,那股与赵景之间的血脉联系,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却并未彻底断绝! “他还没死透!”苍须老者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不要停!继续炼!将他神魂都给我炼成飞灰!” 第152章 硬撼三阳 煌煌金光,如同天神之怒,不断从空中那两轮半烈阳中倾泻而下。 山谷的地面早已被烧成一片琉璃,空气扭曲。 在那片焦黑的血肉烂泥之上,金色的纯阳神火无情地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磨灭着其中最后一丝生机。 “我就不信了!”福九全脸色苍白,但眼中却满是快意。“再加把劲,定要让他神魂俱灭!” 众妖闻言,再次压榨体内所剩不多的妖力,疯狂注入阵法之中。 苍须老者死死盯着那滩烂泥,干枯的手掌紧紧攥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那玉碟与赵景之间的联系,虽已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就在所有妖魔都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血色丝线,从那滩烂泥中冲天而起! 猩红的血丝好像喷泉一般向上崩起,,硬生生地顶住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神火! 血肉在蠕动,骨骼在重塑。 在那血光与金焰的疯狂对冲之中,一道身影,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筋骨爆鸣声里,重新站了起来! 他浑身被无数扭动的血丝覆盖,皮肤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一双眼眸,已化作纯粹的、不含一丝情感的猩红。 “这……这不可能!”福九全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化为了无尽的惊恐。 “这都不死!!!!” “这魔头!魔头!” 剩下的妖魔心胆俱裂,维持阵法的妖力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赵景抬起头,就算刚刚在战斗中吸收了三头大妖的精血,但是现在血丝也在飞速的消耗着,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我看你们能炼我多久!!!”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丝毫的闪避,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竟是主动迎着那粗壮的金色光柱,逆流而上! “拦住他!”苍须老者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赵景体表,漆黑的魔气与猩红的血丝交织沸腾,化作一件坚不可摧的胎衣。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与血鹤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体内的原本凝实的魔婴因为这不计后果的催动,也在逐渐变得不稳定。 砰! 他一拳轰出,拳锋之上,血丝与魔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恐怖的钻头,血色钻头向上飞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头顶烈阳之上。 光柱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阵外的众妖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大力反震而来,齐齐闷哼一声,修为最弱的一头妖魔,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他想硬撼破阵!” “稳住!他这是在自寻死路!”福九全双目赤红,也顾不上心疼,一口精血喷在了身前的金色阵图之上。 嗡—— 原本有些黯淡的阵图再次光芒大盛,天空中的两轮半烈阳也稳定了下来,金光更甚! 甚至缓缓落下,压在了赵景头顶。 赵景被那股巨力重新压回地面,身上刚刚愈合的皮肤再次被烧灼得焦黑。 但他毫不在意。 而对方呢? 这三阳伏魔阵虽然威力无穷,但每一次催动,对这些妖魔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 这是一场拉锯战,一场比拼底蕴的血腥对决! “再来!” 赵景大笑,手中的玄锋举起,刀身之上,煞气缭绕。 破煞刀第一式,染煞! 再次狠狠的斩在阵法之上。 一刀! 两刀! 三刀! 只奈何,这群大妖的底蕴不浅。 全都在咬着牙强硬支撑,整个阵法虽然动荡,但是那倾泻而下的狂暴神火,丝毫没有减弱! 就在这时,赵景体内的魔婴,好似经受不住这般压榨,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乱转,就像在做一场十分吓人的噩梦一般。 很快,魔婴双眼直接睁开,一声啼哭传来,就好像喝着奶却被人强行夺走奶瓶一般,眼神十分委屈。 此声宛若在九幽深处传来,又好像在众妖耳边。 原本还在集中精神的众妖,被这一声啼哭直接闹的混身妖力运转晦涩,甚至整个大脑在这一刻都放空了起来! 就在这瞬间的分神,整个阵法,光芒猛地一黯! 整个三阳伏魔阵,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赵景根本没时间细究魔婴的异状,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浑身冒出了无数细密的血丝。 “爆!” 无数血丝涌向天空之中那残缺的第三阳! 血丝缠绕住第三阳,好像冷水入锅一般,不断的有血丝被炙烤的直接消散。 但是众妖的妖力并未能及时稳住,天空之中,那轮本就黯淡的第三阳,仅仅只是支撑片刻,便被血丝完全腐蚀殆尽。 整个大阵,轰然一颤,威力锐减! “不好!阵法要破了!”朱大口吓得魂飞魄散。 “孽畜!老夫跟你拼了!” 苍须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知道大势已去,竟是直接放弃了阵法,取出一张布满了血色符文的黑色符纸! 那符纸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天妖殛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毫无征兆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天威,笼罩了整座山谷。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汇聚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层深处,有雷光在酝酿。 轰咔!!!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雷鸣,从九天之上炸响! “吼~~~!” 紧接着一声浑厚的龙吟自云层之上传来! 众妖听在耳里,颤在心里! 而赵景心下更是一沉,他娘的!还有高手! 一道煌煌如天柱般的紫色雷霆,撕裂苍穹,带着净化世间一切邪祟的无上威严,悍然斜劈下来! 雷霆的目标,并非赵景,也非苍须老者。 而是精准地落在那天空之中的剩余两道太阳之上! 大地崩裂,碎石飞溅,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将对峙的双方,彻底隔开。 狂暴的雷光电弧,让所有妖魔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战栗。 “是她!!!!!” 第153章 紫雷荡妖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道从天而降的煌煌紫雷,仿佛是苍天之怒,将整个三阳伏魔阵彻底撕碎。 残余的电弧在琉璃化的地面上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 山谷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妖魔,包括那面色决绝的苍须老者,都僵在原地,脸上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它们死死地盯着天空。 一道青色身影,从破碎的云洞中缓缓降下。 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神光普照。 她只是飘落,衣袂翻飞,却带来一种无形的、让万物窒息的领域感。 青衣,高挑,手持一柄归鞘古剑。 剑鞘上,有未散的紫色雷光如呼吸般明灭。 来人,李云。 她面覆寒霜,那双眼眸深处,是比九天神雷更为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是那连山城的杀神!”苍须妖魔,神色绝望,捏着符纸的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其余众妖肝胆俱裂,庞大的身躯竟忍不住向后缩去。 跑! 这是它们此刻唯一能思考的动作。 “现在才想走?” 李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每一头妖魔的耳中。 “晚了。” 她动了。 甚至不见她有何动作,身影便已化作一道紫色电光,瞬间出现在那想要遁地逃跑的苍须老者面前。 “天妖殛……” 老者那张布满血色符文的黑色符纸刚刚举起,话音未落。 一道快到极致的混着雷电的剑光,便已洞穿了他的眉心。 “呃……” 老者眼中的疯狂、决绝、恐惧,瞬间凝固,而后如沙堡般崩塌,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手中的符纸,连同他的神魂,一同被那道毁灭性的雷霆之力蒸发得干干净净。 一剑! 只一剑,这头修为深厚的大妖,便已授首! 这轻描淡写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所有妖魔的意志。 它们化作兽形,钻地、腾空、奔逃,朝四面八方亡命飞窜。 李云又一下飞至半空,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长剑。 “雷刑。” 她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无数道粗壮的紫色雷电直劈下,劈在了李云手中的长剑之上,并扩散出去! 这些扩散出去的雷电,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雷霆之网,将整片山谷笼罩。 轰隆! 雷网猛地收缩! 噗!噗!噗! 那些撞上雷网的妖魔,无论是何种形态,有何种护身妖法,都在接触到紫色雷电的瞬间,被狂暴的雷霆之力撕成碎片,化作焦炭从空中坠落。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雷光之下,众生平等。 死亡不过弹指之间。 赵景看着从自己身边不断窜过去的紫雷,他完全不敢乱动,李云这通幽的什么东西! 居然如此夸张! 这般实力,简直可怕。 对于这些妖魔而言,完全是降维打击。 雷光散去,山谷重归寂静。 赵景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 他体内的血丝,在硬撼三阳伏魔阵时几乎消耗殆尽,此刻连修复身上的伤势都显得无比勉强。 焦黑的皮肤与翻卷的血肉交织,看起来凄惨无比。 李云的身影飘然落下,打量着赤身裸体的赵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说看着办,你就这么办的?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差点被这些小妖用阵法给炼了。” 赵景抬起眼,猩红的眸子已经褪去,恢复了平静,淡淡的说道。 “没办法。” 他拖着重伤之躯,沉默地走到一具刚被自己斩杀的鼠妖尸体旁,利落地剥下它还算完整的衣物,迅速穿上。 随后,他径直走向那些被李云雷法轰杀的妖魔残骸。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焦黑的尸身上,开始汲取残余的精血。 体内的血丝,不断摇摆,将那些精血化为自身养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 若是李云再晚来片刻,他恐怕真的要被耗死在这里。 只可惜,这些妖魔剩的精血不多。 见到赵景这般举动,李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观想图,倒是霸道。” “不仅能打,恢复力也如此惊人。” 赵景没有回应,还能有你的霸道? 他依旧专心致志地汲取着妖魔精血,补充着自身的消耗。 李云也不在意,她弯腰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青色玉碟捡起,仔细端详。 “咦?” 她发出一声轻咦,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玉碟,“居然毫发无伤,这到底是什么材质,这般坚硬。” 很快,赵景转化完几头大妖的精血,身上那恐怖的伤势,也已完全愈合。 李云看得更是惊奇,她凑近一步,直接发问:“你这疗伤的本事,能用在别人身上吗?” 赵景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力量,摇了摇头。 “不行,我的力量有极强的腐蚀性,旁人触之即伤。” 李云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 她将那枚青色玉碟抛还给赵景,顺手将战场上几件还算完好的妖魔法器与材料收了起来。 那些妖魔带来的天材地宝,大多都在刚才的雷法之下化为了齑粉。 二人简单打扫完战场,也不废话,便朝着安平城的方向走去。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与凉意。 赵景把玩着手中的玉碟,看向李云:“连山城那边,事了了?” 李云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死了很多人。一头狡猾的大妖,带着一枚高阶玉碟潜入城中,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揪出来。” “为了争夺那枚玉碟,几方大妖几乎将半个连山城都给毁了。” 赵景心中一沉,沉默半晌后问道:“结果呢?” “杀了几个带头的大妖,但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一位金令。”李云的语气有些沉重,“剩下的妖魔,已经追入化外之地,在那边打生打死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赵景。 “不过,既然你已通幽,等回了府城,或许……要接手那死去金令的烂摊子了。” “回府城?”赵景脚步一顿。 “对啊。”李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已是通幽境,回去便换金令。自然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你,总不能一直将你这尊大佛,留在这小小的安平城里。” 赵景默然。 他又想起一事:“那墨惊鸿呢?他何时来接他的人?” 李云摇了摇头,“听说他也跟着去了化外之地,不知在图谋些什么。” “说起来,墨惊鸿上次见我,便很笃定地说你已入通幽。他说,看你当时想与那化形女妖放手一搏的架势,便猜到了几分。” 赵景勉强笑道:哪怕不是通幽,也不能等死吧。 说到这儿,李云像是想到什么:那个张家的人,你要想处理,最好快些。等他跑了你就难找了。 第154章 归途 听李云提到这事,赵景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犯了这种事,上面还能饶他?” 合着这大运上层这么不把下面人当回事? 李云抱着手臂,思忖片刻后说道:“府城肯定不会饶他,不过……张家,有点特殊。他家那位老祖宗,虽然不是通幽,但跟南边那位定山娘娘关系匪浅。早年得了定山娘娘赠予的延寿丹,现在三百多岁了,还吊着一口气呢。” “定山娘娘?” ”妖魔不是与人族水火不容吗?“ 赵景一愣,没想到这张家还有这种背景。 “定山娘娘听说是头玄鹿,不吃人。”李云解释道,“早年间,定山娘娘在斗法中被打回原形,恰好被那张家老祖宗外出打猎时给救了,所以才结下了这段因果。这张家在化外之地有不少门路,所以即使在通幽司里,也说得上几句话。” 李云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赵景要想干嘛,就快些。 这张子修若是铁了心要跑,直接躲进人族势力难以触及的化外之地,还真的不好再找。 赵景摸了摸下巴。 好像是这么回事,那确实得抓紧时间了。 “那便走吧。” 一念及此,赵景不再耽搁,转身便换了个方向,朝着洛都山的方向加速奔去。 那张子修在众妖都被自己引开后,肯定不会傻的留在原地。 若他真跑嘞,估计大概率会先回他那庄园。 李云什么也没问,身影一晃,便跟了上去。 二人脚力惊人,一路狂奔,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洛都山脚。 远远看去,山脚下的那座庄园,已经有一队城卫军正在里面进出,将一个个被捆缚的人从里面押解出来。 看这架势,莫林早就行动了。 赵景身形一闪,直接落在了庄园门口,拦住一名城卫军的校尉。 “情况如何?” 那校尉见到赵景,连忙行礼,随即一脸惊喜地回答:“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张子修跑了!之前在城门那边,一轮弩箭齐射都没能留下他,没想到他武功不低,硬是杀出条血路逃了。” 赵景并不意外,但也还是觉得晦气,没想到这都让他跑了! 就在这时,几名城卫军带着另一批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个个满脸怒容。 “这张子修当真不是人,连自家的下人都拿去喂了那头妖魔!” “何止!整个院子,就没一块干净地儿,全是血肉烂泥。还有这私牢,下面又关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简直是畜生!” 赵景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在那群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中,赫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二。 此刻他面黄肌瘦,身上还带着伤,显然是被张家的人抓来审问了。 王二和其他几个被救的百姓也看到了赵景,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地跪了下来。 “大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要谢就谢城卫军吧,你伤好之后可去寻下张卫。“ 赵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随后让城卫军好生安置。 打定主意,之后给些银两让张卫带给王二吧,毕竟也算是自己连累的他。 他没再多说什么,与李云向城卫军要来两匹快马,翻身而上,朝着安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上,马蹄声急。 李云骑在马上,侧头看向赵景:“那枚玉碟,你打算怎么处理?虽然府城那边之前下了命令要找,不过你现在已是通幽,有得选。” 赵景一愣,随即淡淡地说道:“这玉碟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抢回来的,又不是在城里搜缴的。” “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李云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赵景现在是通幽境,身份地位完全不同,那玉碟既然落到了他手上,自然是随他心意处置。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李云继续说道,“听说那秘境之内,危机四伏,各路大妖都会进去。我劝你要不上交了,换些实打实的好处,比如资源、丹药、或者一件趁手的法器,不比这烫手山芋强?” “上面有人想要?”赵景问。 “这倒不好说。”李云撇了撇嘴,“不过更有可能,他们会拿去卖给别的妖魔,换取急需的资源,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赵景“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却在盘算。 卖给妖魔?看来人族高层,也不是铁板一块。 李云见他沉思,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既然已经通幽,那魔功,你还是悠着点。双通幽不是不行,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很容易在体内产生冲突,走火入魔都是轻的。你这血丝与魔胎是否契合,还得慢慢尝试才知道。” 赵景心想,自己那魔胎的心脏血管,都已经是血丝构成的了,还能有比这更契合的吗? 不过,李云这一手荡魔紫雷,强得确实有些夸张,看得他都有些眼馋。 “我看你这通幽功法也不差啊。”赵景忍不住问道,“当时为什么不让我练这个,给我整个什么魔胎。” 李云闻言,瞥了他一眼,解释道:“这观想图我也求不来,并且通幽所需的材料已经不足一份。你练了白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更何况,你那血丝之力,邪异得很。你要是敢练我这《紫霄真经》,怕是观想的第一眼,就会被那紫烛天龙的一道雷给劈成飞灰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些门道。 “况且,心灾魔胎也一点不差。”李云又道,“我看司内记载,五百年前,有位玉令前辈,祭出自己的魔胎,生生将一头为祸一方的犬妖王给搅回了原型,还意图将其带回家中,当个看门狗。” 赵景听得一愣:“这么强?那……带回来了吗?” “没有。”李云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位前辈,被那犬妖王的师尊赶来,隔着千里,用一道法宝给直接砸死了。” 赵景顿时无语。 这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让他心头一沉。 人族所谓的高端战力,在那些真正顶尖的妖魔面前,似乎完全不够看。 玉令,那已经是通幽司内最高阶级的存在了,居然被人一道法宝就给干死了。 看来,光看通幽,想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还是有些勉强。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搞到一本妖族的修炼功法,用《悟道经》操作一番,看看能不能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来。 思绪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安平城。 莫林正焦急地守在城门口,见到赵景和李云安全返回,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李云是先来到的安平城,再向他们问清赵景去向之后,才去救的赵景。 “赵大人,您没事就好!” 莫林快步迎上,简单说了一下没能抓住张子修的情况,言语中有些遗憾。 二人商议了一番,确认城内再无妖魔来袭的风险后,莫林便表示,要立刻带人去清算张家在城中的所有势力。 那张子修在城门口的所作所为,等同于要拉着全城百姓陪葬,这笔账,莫林无论如何都要跟张家算个清楚。 期间,捕头李忠也找了过来,请示接下来的工作。 赵景只是让他带着手下的捕快,全力配合莫林的行动。 李云则没多停留,直接去找周福顺,说是将此间发生的一切禀告给府城那边。 赵景独自一人,先是回了自家小院,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好像暂时没什么事可做了,仔细想了一下,他便径直出门,先去找刘大海结账。 第155章 原来我已是这般? 刘府,正堂 赵景见到了正堂内来回踱步的刘大海。 他将一叠银票取出,递了过去。 刘大海看见银票,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坚决。 “赵大人,万万不可!这钱我绝对不能收!” “您为了整个安平城的百姓奔波劳碌,差点把命都丢了,我刘大海要是还收您这钱,那成什么人了!” 刘大海的态度很坚决,赵景便也不再坚持,将银票收了回来。 自己与刘大海关系已经十分紧密,确实可以少些客套。 见赵景收回银票,刘大海才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色,他长叹一声,对着赵景拱了拱手。 “大人,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赵景看向他。 刘大海面露难色,踟蹰了片刻才开口:“不知大人可有办法,处理了……素素?无论任何代价,我刘家都愿意付。” 提到这个名字,赵景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摇了摇头:“那素素背景不小,它若是不主动现身作乱,我们拿它没什么办法。” 这素素虽然修为低微,但它背后的靠山,实在让人头疼。 尤其是在追问连山城那边的细节时,李云无意间提过的一件事,更是让他对此忌惮。 那清妙山的晋阳,在他师尊被一尊妖王缠住之后,竟能以一己之力,独斗众多道行高深的大妖,硬生生从围攻中抢走了那枚高阶玉碟,从容离去。 这种战绩,足以说明清妙山这个宗门的不容小觑。 别看它门下弟子不多,但显然是有着正经传承的。 听到赵景的答复,刘大海脸上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他整个人都颓了下去,喃喃自语。 “那老朽是惹不起了……惹不起,那便躲吧。” 看来,刘大海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带着全家搬离这世代居住的安平城了。 不过凭着刘大海的手段,显然去哪都能吃得开。 更何况等自己去了府城,那便是刘大海最大的靠山,他想不发都难。 从刘府出来时,已是傍晚。 赵景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未到自家小院门口,便远远看到一缕袅袅炊烟从小院内升起。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李云正蹲在院子里的简易土灶前,忙活着什么。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一口铁锅架在上面,里面正“滋啦”作响,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 见到赵景回来,李云抬起头,用沾了油污的手背抹了下鼻子,笑道:“看来赵大人在这安平城很吃得开啊,这种异兽肉都能天天吃。” 赵景走到她对面,也蹲了下来,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要是只靠那点捕头的俸禄,今天都撑不到你来救我。” 李云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肉,问了一句:“吃不吃?” “吃过了。” 李云“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夹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跟这刘家走得这么近,更何况还有个独孤绝尘。等以后那刘大海百年之后,你可得小心些,别让他们给你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到时候还得让你来擦屁股。” 赵景觉得她想得太多了。 “想那么远干嘛,他们能惹出来多大的事。” 李云闻言,停下筷子,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你是还不明白,一个通幽金令,意味着什么。” ”并且总得有人帮你处理些杂事,这种与通幽关系密切的家族或者势力,你可得把狗链子拿稳了。” “纵使刘大海现在好使,那他的孙子呢,五代、六代之后呢?” 赵景一愣,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活不活得到那时候再说。” 听到这话,李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锅里的肉块。 “怪我,怪我。忘记了你有许多事情都还不知道。” 赵景向她望去,等着她的下文。 李云又夹了一块肉,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说道:“这么跟你说吧。” “据我所知,通幽司有记载以来,就没有任何一个通幽境的强者,寿元是低于五百年的。” “活得长的,甚至有上千年的。虽然那血色仙鹤的观想图是之前从未出现的,但是看那血丝的特性,恐怕你有得活了。” 李云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在赵景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年? 一千年? 作为一名穿越而来的人,他所想的,一直是如何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活得更久一点。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获得如此漫长的生命。 长生。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遥远,又是如此的陌生。 突然之间,有人跑来告诉他,你的生命至少还有五百年。 这种感觉,让赵景一时之间都有些迷糊。 怪不得当时血海之内,那周怀道叫着护人族千载,自己只以为他是飘了混乱口胡。 见赵景这副呆愣的模样,李云又笑了起来:“别瞎想了,跟妖族那边比,这不算什么,听说还有活了上万年的大能。” 赵景轻声“嗯”了一下,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 李云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那枚玉碟,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据我所知离秘境开启的日子也不远了,你若是想卖,我可以给你联系一个卖家。” 这才是她今晚过来的真正目的。 赵景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枚青色的玉碟。 玉碟入手温润,但在他的感知中,玉碟表面正有一层淡淡的血色光华在缓缓流转。 在他当初掏出玉碟之后,能明确感觉到,那苍须妖魔的态度微妙的转变。 “恐怕不好卖。” 赵景将玉碟递给李云。 “要不,你先去帮我问问,这带有血光的玉碟,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云接过玉碟,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行。” 她也不再多留,三下五除二将锅里剩下的肉吃完,起身便离开了小院。 —— 与此同时,安平城,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个瘦弱老头满头大汗,从一间漆黑的小屋里退了出来。 他刚站稳脚跟,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人便紧跟着从屋里出来。 老头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事情我已经办完了,只要好好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尝试下地。您这边把尾数结一下,我保证明天一早便出城,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这老头,是安平城里的一名夜灯先生,专为偷偷接些私下行医的买卖,无亲无故,孤家寡人一个。 傍晚时,有人寻上门,许诺千两黄金,只求他出诊一次。 在收下一百两黄金的定金后,原本满心狐疑的他,当即便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了头,一口应了下来。 千两黄金!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纵使知道此事必然蹊跷,他也架不住黄金的诱惑。 在治疗途中,他更是灵机一动,主动表态,今夜过后便远走高飞,以此来让对方安心,确保此事绝不会泄露出去。 那黑衣中年身体精壮,模样平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多谢大夫,救我家公子一命!” 夜灯先生也跟着笑笑:“主要是你家公子身体健硕,根基好,才能撑得下来!” 黑衣中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那便送大夫上路。” 话音未落,夜灯先生脸上的谄媚,僵住了。 他脸色剧变,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冰冷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血。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半点声响。 第156章 李云到来的新消息 那只大手,已经紧紧捂住了夜灯先生微张的嘴巴,铁钳般的力道让他发不出丁点求饶或惊恐的声响。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夜灯先生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的挣扎也从剧烈变得微弱,最终彻底瘫软。 黑衣中年人松开手,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缓缓放倒在地,确认其已无生息。 随后,他开始在漆黑的院落里来回忙碌,动作娴熟而高效,过了许久,才将医师的尸体连同所有来过的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踏足过此地。 做完这一切,黑衣中年才推开身后的小屋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一个浑身缠满麻布的身影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正是张子修。 听到开门声,张子修侧过脸,惨白的嘴唇动了动。 “解决了?” 黑衣中年人躬身回道:“解决了,公子放心。” 张子修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被伤口传来的剧痛刺激得皱起了脸。 “等家中收到密信,必然会派人过来接应,到时候你便跟着我走。” 黑衣中年人沉稳应道:“一切听凭公子安排。” 张子修闭上眼,开始调息。 他当时确实是一时被那群妖离去给夺了心神。 城门那一轮弩箭齐射,虽然被他躲过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几支穿透了射入体内。 在凭借高深的武功甩脱追兵之后,他草草处理了伤势,强忍着伤痛从另一处城门混了进来。 也正是这番拖延,导致他伤势加重,几乎动弹不得,只能请来这种见不得光的夜灯先生医治。 不过,张子修此刻心中却十分安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赵景,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自己非但没有远离安平城,反而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吧! 正如他当初一般! 只要家族的密信送到,凭借张家的能量,想办法将自己安然无恙地带出去,不过是小事一桩。 毕竟,自己是张家这一代里,唯一一个有望数年内突破至三境大成的人! 老祖宗是绝不会放弃自己的! 否则,那幅耗费了家族无数心血才得来的观想图,岂不是又要蒙尘多年,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若不是为了提前收集通幽所需的辅材,自己又何苦与那些妖魔虚伪与蛇! 赵景!!! 一想到这个名字,张子修胸中的恨意便翻腾不休。 待我有朝一日通幽!定要将你抽筋剥皮,让你血债血偿! —— 接下来的数日,安平城内的风波逐渐平息,赵景的作息也恢复到了从前的规律。 莫林动作极快,几乎将张家在城内所有查到的核心人员都清扫了一遍,全部打入大牢,只待府城那边的命令下来,便行发落。 而赵景的修行也从未停止。 他体内的魔胎,经过与三阳伏魔阵那一战后,消耗巨大,变得有些虚幻。 好在魔胎本身就能自行恢复,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已然重新稳定。 按照如今的恢复速度与凝实程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开始《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第三境的修行了。 这天,李云那边终于收到了回信,只是,她给赵景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自家小院内。 赵景看着手中的玉碟,又看了看对面的李云。 “什么?认主?”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当初在山谷中掏出这枚玉碟之后,那苍须老者和其他妖魔的态度会发生那般微妙的转变了。 那信上说玉碟一旦认主,便与持有者气机相连,除非将持有者彻底杀死,否则抢走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也就意味着,这玉碟就算他想脱手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你这下可麻烦了。”李云皱着眉,也觉得此事有些棘手。 她继续解释道:“那信上说了,这天虚玉碟,是天虚秘境的钥匙。” “那是一处什么大型秘境,两百年才开启一次。” “里面虽然有无数机缘珍宝,但同样也凶险万分,对于我们人族来说,更是九死一生之地。” “里面的好东西,大多都是对妖魔有用的。不过好在你手上这枚是普通玉碟,进入秘境后,只会被传送到外围区域,不会直接掉进那些大妖扎堆的核心地带,否则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完李云的解释,赵景反而看开了。 “寻常的化形大妖,已非我的敌手。只要我进去之后谨慎行事,不去主动招惹是非,自保应当无虞。” 李云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也没错。 赵景的实力,在通幽一境中绝对算是顶尖的,寻常百年、两百年的化形妖魔,遇上对他造成不了致命威胁。 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道:“持有普通玉碟的,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些寻常的化形妖魔,但难保不会有些道行高深,却又争不到高阶玉碟的老妖怪,也通过普通玉碟混进去。”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赵景点了点头:“懂的。” 自己自然是知道韬光养晦的,真如李云所说里面妖魔扎堆的话,自己一个人族跳出来那不就是找死。 他可不想再被炼一次了。 “你最好是真的懂。” 李云淡淡地回了一句。 赵景一人独斗众妖,还差点把自己玩死的事迹,显然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冲动、莽撞的印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捕快快步跑了进来,正是张卫。 “大人!” 张卫先是对着赵景和李云行了一礼,随后焦急地汇报道。 “张家来人了,正在衙司。李头儿让我来寻您过去看看。” 第157章 张家来人了 张家的人? 赵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反应这么快? 他看向张卫,问道:“他们过来干什么?” 张卫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听说是过来配合办案,顺便也提供了不少这城内的一些张家势力的情报。说是要帮助城主大人,更好肃清他们族内的毒瘤。” 赵景听完,心底一声冷笑。 瞎扯淡! “走,过去看看。” 赵景站起身,迈步便向外走去。 张卫立刻跟上,二人一同朝着衙司的方向走去。 而李云对这些官面上的勾心斗角显然毫无兴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又跑去城里溜达,说是要寻些安平城的特色吃食。 没过多久,赵景便抵达了衙司。 一进正堂,便看见一个身材圆胖,面相和气的锦衣中年人,正满脸堆笑地与捕头李忠说着什么。 见到赵景进来,李忠连忙躬身行礼:“大人。” 那胖管事也立刻转过身,对着赵景长长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想必,这位便是赵大人了?”胖管事笑眯眯地开口,“在下姓秦,多谢大人为我张家除去一块毒瘤!为我等清理门户!” 赵景看着这秦管事滴水不漏的做派,脸上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碍事,分内之责罢了。” “只是没能亲手打死张子修,我感到十分遗憾。” 秦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哎!家主那边听闻此事,也是痛心疾首,连续几夜都未能安然入眠。” “当真是想不到,族中为何会出此等猪狗不如的败类!家主也已经调配人马,全力配合官府,帮忙搜寻那败类的下落,待找到之后,定会绑来安平城,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看到那秦管事这番做派,赵景脸上的笑意不变。 “没想到张家家主如此深明大义,明辨是非!那我便替那些被张子修送入妖魔之口的方洲百姓们,先谢过家主了。” 秦管事闻言,腰弯得更低了。 “哎哟!大人这可折煞我等了!如今,我已经将那张子修用于族内留案的各处产业布置,全部交与了莫城主。” “想必不用过多久,张子修手下那批畜生,都会被连根拔起!” 赵景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那这留下的烂摊子呢,该如何处置?” 秦管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之后便是在下留在安平城,从新打理。到时候,少不得会与衙司的各位大人有所交流,还指望各位大人,多多指点在下。” 赵景没再理会这个油滑的胖子,转头看向李忠。 “这抄家的东西,还有还回去的道理?那那些被张家迫害的百姓,他们受的损失,谁来补偿?” 落都山庄子下面,光是救出来的无辜百姓,便有上百人。 更何况那些被当做货物,早已送出化外之地,不知所踪的人了。 听见赵景这话,李忠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人,是府城那边……给了一道诏令文书下来。说是清查所有张子修名下的余虐,其余张家资产,由这位秦管事接手。” 赵景一听,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府城的诏令? 那秦管事见状,脸上瞬间显出极为慌张的神色,连连摆手,急切地开口。 “李捕头,李捕头你可说错了!说错了啊!” “虽然府城那边体谅我张家,下了这道诏令,但是我们张家自己,也没这个脸皮照做啊!那张子修所取得的不义之财,我们张家分文不取!” 秦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只是那城外的庄园,乃是我们张家在这边的一处关键枢纽所在,实在无法割舍。” “家主那边已经下令了,我们乃是‘赎回’那处庄园!并且,家主还会彻查所有受害人,凡是能找到来处的,我张家都会送上补偿,绝不推脱!”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瞬间便堵住了赵景所有可能发作的由头。 赎回?补偿? 说得好听,无非是拿钱消灾,把这桩子事带来的负面影响给压下去。 赵景冷冷地看着他。 “只盼张家能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总捕房走去,只留下那满头大汗的秦管事,在原地躬身行礼,直到赵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总捕房内,赵景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却未饮下。 不多时,李忠也跟着走了进来,看来是已经与那秦管事应付完了。 赵景放下茶杯。 “城主那边怎么说?”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古怪。 这张家,配合得太过头了。 李忠上前,再次压低了声音。 “城主这几日也与人打听过了,这张家在其他地方的生意,都十分规矩,风评甚好。” “那些人都在说,此处……很可能也是因为张子修一人的原因,才酿成这等滔天大祸。” 赵景心下冷笑。 好一个“一人之过”。 这张家先是用府城的诏令告诉莫林,他们上面有人,不好得罪。 然后再摆出一副积极配合、愿意付出代价的合作态度,给足了莫林台阶下。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莫林为了安平城的安稳,大概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给他们继续在此地维持生意的机会。 那张子修在城门口教唆众妖屠城的狠辣作为,可不像是来了安平城之后才学会的。 这背后,不知藏着多少龌龊。 “你盯紧点。”赵景对着李忠说道,“若是这张家之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若是不方便出面,到时候通知我。” 李忠立刻应下:“是!大人!” 被赵大人盯上了,看来这秦管事吃不了好果子了。 李忠退下后,赵景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张子修如今的局面,与自己那夜何其相似。 张子修身中数支劲弩,那是城卫军特制的破甲箭,伤势绝对不轻。 这种伤势,他跑不远,要想活命,就必须得到及时的救治。 安平城附近的大小城镇,早已被莫林派人搜了个底朝天,他根本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而且,这张家来得太快了。 他们不仅没有极力撇清关系,反而主动贴上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来平息此事。 这太不正常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张子修对张家而言,有必须救下的价值! 可城内各大医馆,早已安排了暗钉日夜监控着,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求医的迹象。 那么,他究竟藏在哪里? 赵景的思绪飞速转动,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怕是就在安平城内。 赵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衙司,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莫林。 必须立刻加强城门的搜查! 张子修身受重伤,想要不被察觉地混出城去,绝非易事! 只要把网收紧,那条鱼,迟早会自己跳出来。 第158章 各种小动作 接连数日,安平城内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在张家的“鼎力配合”之下,莫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张子修过去安插在城内更深的诸多眼线与残党,一一连根拔起。 而李忠也成了赵景总捕房的常客,每日都会前来汇报张家那位秦管事的最新动向。 “大人,那秦管事今日又去城东购置了几处铺面,还高价盘下了一座酒楼,说是要重新开张,洗刷张家在安平城的污名。” “他还派人在城中几处要道口施粥,聘请了大量的穷苦百姓,去修缮城外那座庄园,闹出的动静极大。” 听着李忠的汇报,赵景只是平静地翻阅着卷宗,仿佛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 这副姿态,无非是做给安平城的所有人看。 安心等着便是,只要守住城门口,随意他张家如何蹦跶。 ——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无人问津的破落小院内,漆黑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黑衣中年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对着床上那道虚弱的身影躬身禀告。 “公子,秦管事那边被盯得太紧了,城主府的眼线几乎无处不在。 城门处的戒严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每一辆出城的马车,每一件运出的货物,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好几遍。” “我们现在出去,风险太大,还需再等几日,待化外之地那支队伍回来,事情就好办了。” “并且,他们私底下排查全城的暗探已经快摸到这边了。” 躺在床上的张子修,闻言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嗤笑,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焦急。 “急什么。” “当初,我看不透他赵景,现在,他也休想找到我!” 他虚弱地说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从容。 “只要出了这安平城,那便是天高任鸟飞!” 黑衣中年人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张子修侧过脸,看向他,声音放缓了些。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你是我在这安平城,唯一能信任的人。” 黑衣中年人身体一震,立刻单膝跪地,低声回道:“若非公子当年收留,属下早已是荒野中的一具枯骨,万万不敢言苦。” “公子大恩,属下没齿难忘,此次公子定能安然渡过难关!” 张子修抬起一只几乎没有力气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黑衣中年人的肩膀。 又过了数日。 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自城外而来,顺利进入了安平城。 这支队伍正是张家从化外之地归来的人马。 他们一进城,秦管事便立刻租下了一处巨大仓库,将那批货物悉数运了进去,随后便大门紧闭,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 衙司,总捕房内。 李忠快步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向赵景汇报此事。 “大人,张家那批从化外之地回来的人到了。据秦管事放出的消息说,他们这次九死一生,才寻到了几样府城那边急需的珍稀材料。” “现在,他们正将那些材料在仓库里进行紧急处理和封装,完成后便要立刻启程,运往府城,绝不敢有片刻耽搁。” 赵景手中摩挲着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 府城急需的材料? 这个借口,找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打着府城官方的旗号,谁敢轻易去查探? 便是莫林,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什么时候他们处理完毕,要运出去,便立刻通知我。”赵景放下茶杯,平静地吩咐道。 李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赵景的意思。 看来,赵大人是准备亲自去会会这批府城的货物了。 “是!大人!” 李忠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赵景回到自家小院。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行,天天兽肉管饱的加成下,他体内的魔胎不仅完全恢复了伤势,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饱满。 那颗由无数血鹤之力血丝构成的魔胎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精纯的魔气随之流转全身。 是时候了。 赵景盘膝坐下,心念沉入体内,开始运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的法门。 第三境,化魔! 他引导着那股凝练的魔胎,从他身上缓缓引出丝丝魔气,开始有意识地腐蚀自己的身体,刺激那深藏于身体本源之中的神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处角落传来。 这并非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消融感,仿佛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点点抹去,要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所取代。 寻常武者,若是遭此变故,神魂早已崩溃,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但赵景的神魂,经过《九死蚕命书》的数次蜕变,早已坚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任凭那魔气如何侵蚀,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明,宛如磐石,在汹涌的魔潮中屹立不倒。 他冷静地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仔细体悟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一层淡淡的魔气覆盖在他体表,形成为无形胎衣,随着赵景的神魂被那魔气不停刺激,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层极淡的黑色纹路,开始在胎衣的表面浮现,缓缓蔓延,带着一种不祥而扭曲的气息。 这便是三境之后《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的变化之一。 而他丹田气海中的魔胎,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紧闭双眼的胎儿,眼皮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睁开。 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以赵景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让整个小院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而压抑。 经过一整夜的修炼,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赵景才缓缓收功。 化魔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与漫长,就算自己神魂坚韧,比其他好得太多,也并非一蹴而就之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已经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慢慢转变,但距离真正的化魔大成,还差了些地步。 一旦功成,他便能正式踏入三境,并能化出魔胎异象! 赵景睁开双眼,一道幽暗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皮肤,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也更加坚韧。 第159章 开箱验“货” 张家的动作很快,前后不过一日功夫,便宣称已经处理好了那批从化外之地带回来的珍稀收获。 一口巨大的木箱,被数名壮汉合力抬上了一辆特制的加固马车,在秦管事的亲自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门口行去。 城门处,负责戍卫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将这支队伍拦了下来,准备进行例行搜查。 秦管事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手令,高高举起。 “此乃方洲府城通判大人的手令,言明持此令者,于方洲境内畅行无阻,任何人不得擅自阻拦!” “耽误了府城大人的要事,这责任,你们担待得起吗?” 为首的城卫军将领看着那份手令,面露难色。 府城通判,那可是远比自家城主还要高阶的存在。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悄悄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报信。 “秦管事莫急,莫急。实在是上头有令,凡出城货物,必须严查。您也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当差的难处。” 秦管事脸色一沉,正欲发作,却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排开围观的百姓,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城卫军将领一见来人,顿时松了口气。 而那秦管事,脸上的倨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谦卑的笑容。 “原来是赵大人。”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问候,径直走到那巨大的木箱前,淡淡地开口。 “这是什么东西?” 秦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解释道:“回禀大人,此事我早已上报莫城主。此乃府城一位金令大人急需之物,那位大人十分急切,委托我张家帮忙收集,我们得尽早送到府城,还望赵大人体谅。” 府城的人?还是一位通幽司的金令大人? 好大的名头。 赵景“哦”了一声,在这安平城的地界上,还想着拿府城的人来压自己。 别说是写下手令的通判,今天就算那金令亲至,也别想保下张子修! 他绕着这巨大的木箱走了一圈,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轻轻划过。 一旁的秦管事,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赵景体内的血丝,此刻正在微微震动。 他能明确地感知到,这箱子里面,有一个活物,虽然气息微弱,但生命力十分旺盛。 得益于那晚的血池,他如今也挖掘出了些许血丝的妙用,血丝对于血的感应十分敏感。 赵景转过头,看向胖管事。 秦管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身子又弯下去了几分。 赵景挥了挥手。 “打开吧,我查一下。若是没问题,自然不会阻碍你们。” 秦管事听到这话,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慌忙摆手,急切地出声:“赵大人,万万使不得啊!这里面装的是一株九穗灵芝,此物一旦摘下,九天之内便会枯萎。我们是用了秘法,才勉强维持其生机。” “若是现在打开箱子,让它接触了外界浊气,那便会功亏一篑啊!到时候,我们张家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赵景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你们不拆,那我可就叫人拆了!”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几名捕快立刻上前,手脚并用的爬上木车,准备直接开箱查验。 秦管事见状,整个人都扑到了木箱面前,双手死死抱着箱子,同时高举着那道手令,厉声喊道:“你们谁敢!此乃方洲通判的手令!你们是想违抗上命吗?” 赵景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秦管事是不打算体面了?” 秦管事脸上满是苦涩,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张家为了这九穗灵芝,花了大量的人力财力!赵大人,您这不是在查案,您这是要秦某的命啊!” 赵景也笑了。 “所以说,这九穗灵芝,是那张子修,拿那些可怜无辜之人的性命,活生生喂养出来的?” “此等不义之财,合该罚没充公!” “赵大人,您……您怎能如此扭曲事实!这……” 秦管事一句话都未能说完,便感觉衣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直接拎了起来,丢到了一边。 他看到赵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面的话,硬生生没敢再说出口。 城门口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此刻都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秦管事瘫坐在地,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仿佛自己的死期已经到了。 几名捕快围着那木箱鼓捣了半天,发现这箱子做得异常坚固,铆钉打得极深,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其中一名捕快索性发了狠,直接从旁边的院子里借来一把劈柴用的斧头,卯足了劲朝着箱盖的接缝处劈了下去。 接连劈了十几下,只听“咔啦”一声脆响,厚实的木箱盖子应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秦管事张了张嘴,脸上一片死灰,再无半分血色。 捕快们合力将裂开的盖子整个掀开,挪到了一边。 箱内之物,顿时展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箱子内部,用数根坚韧的绳索,悬空绑着一根巨大的灵芝,那灵芝生有九道长长的菌穗,通体泛着玉色的光泽。 随着箱盖的打开,一阵沁人心脾的异香扑面而来,周围的百姓闻到这股香气,都感觉精神一振,连身体都好似轻快了几分。 可见,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稀灵药。 除此之外,箱内再无他物。 那秦管事见状,挣扎着爬起来,咬着牙对赵景说道:“赵大人!您现在可满意了!老朽如今带着一株废掉的灵芝回去,在张家里只会是死路一条!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霸道行事!” 赵景没有看他,那股微弱的生机,源头就在箱底。 他走到木箱前,直接一爪探了下去。 他的五指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箱底的木板,这夹层的木头,远没有外箱那般坚硬。 紧接着,他的五指狠狠地刺入了下面藏着的那人的胸膛。 只听得箱子底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赵景手臂一用力,便将里面藏着的人直接提了出来。 木屑纷飞,连带着那箱内价值不菲的九穗灵芝,也被这股力道震得从绳索上脱落下来,掉在箱底。 赵景反手一甩,将手中提着的那人丢在了地上。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这箱子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而那秦管事则像是见了鬼一般,慌张地跑了上来。 “赵大人!您……您为何还要下此重手啊!” 第160章 开箱验”货“2 赵景定睛一看,那被他从箱底夹层中揪出,重重摔在地上的人,并非想象中那个面容俊美的张家公子。 而是一个面相普通,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被赵景一爪穿胸,此刻正蜷缩在地上,胸口衣衫被鲜血染得一片乌黑,口中溢出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看来是受了不小的伤势。 一旁的秦管事,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悲愤与怨毒的神情。 他他趴在黑衣中年身边,指着赵景,声音凄厉地质问道:“赵大人!你若是不想让我张家在安平城内继续做生意,你只需要说一声即可,何需用此等恶毒手段!” “这九穗灵芝灵性娇贵,必须有人持续用内气护住其灵性不失!此乃我张家花重金请来的护药人!你……你竟下此毒手!” 秦管事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啊!” 周围的捕快与城卫军,看到这一幕,心里都咯噔一下。 抓错了? 箱子里没有张子修,只有一个所谓的“护药人”。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赵大人这回,怕是失手了! 反观赵景,面对秦管事的哭诉与指责,脸上不见半点波澜,只是淡淡一笑。 “秦管事,话可不能这么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这也是为了安平城的安危,不得不谨慎一些。” 听到赵景这轻飘飘的话,秦管事以为他是在找台阶下,气焰更盛。 “好一个谨慎一些!我看赵大人是诚心要对我张家赶尽杀绝!” “伤我工人,毁我灵药!此事,我张家定要向府城讨个说法!” 秦管事喊得声嘶力竭,却绝口不提上前救治那躺在地上,没有吭声的黑衣中年。 赵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演得真好。 可惜,破绽不少。 —— 与此同时,安平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外。 几名张家下人,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人抬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竟是一位身穿淡绿裙衣,脸上淡妆,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得意与怨毒的清秀女子。 一名下人压低了声音,快速汇报道:“公子,一切顺利。那赵景果然被九穗灵芝那辆车给拖住了,现在正在城门口闹呢!” 听闻此言,那名女子伸手摸了摸附在脸上的薄皮,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 “哼!” “让他闹去吧,毁了九穗灵芝,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入了府城怎么与那人交代!” 此番为了出城牺牲颇多,血海深仇已无需多言,只待日后与那赵景重见时来一句斩钉截铁的“别来无恙!” 随后张子修缓缓开口:“出发吧,南城口。” 车夫一愣,小心说道:“公子,西门不是更近吗?” 张子修,淡然道:“叫小姐,并且我是出城上香祈福。寺庙在南边,我从西门出?” 随着车夫一声低喝“驾!”,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西城并不算繁忙的街道车流之中,朝着城南的偏门不疾不徐地驶去。 …… 城东门口。 赵景完全不受秦管事言语的影响,他仿佛没听见那些叫嚣一般,开口问道:“此人是谁?是你张家带来的人?” 秦管事见他还在装模作样,脸上恨意滔天,却只能强压怒火,狠声说道:“此人是我在安平城内寻到的一位二境高手,我雇他帮忙护住此药!赵大人若是想找这箱子内的人,早说便是!箱子一旁便可打开下面的暗格,何必特意出手伤人!” 赵景压根没理会秦管事的表演,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忠。 “城内的二境武者名册中,可有录入此人?” 李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大人,城内在档的二境武者,我全都记在心里,从未见过此人。” 赵景挑了挑眉。 “哦?那便是潜伏在城内,来历不明,想图谋不轨之辈了。”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去。 秦管事被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涨红了脸,尖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大人,你这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今日之事,我秦某人记下了!我张家也记下了!若我有命去到府城,我定会与家主好好说说赵大人的横行霸道,也要让那位金令大人知道,到底是谁在坏他的好事!” 面对秦管事近乎歇斯底里的指控与施压,赵景只是淡定地回了一句。 “不逗你了。” “你回不去的,相信我。” 秦管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想到,都到了这种境地,这赵景的嘴还能这么硬! 他疯了吗? 赵景不再理会他,缓步走到那躺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再次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如同提着一只破败的布偶。 凑近之后,赵景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一股诡异的气氛,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只见一根细如发丝的血线,竟从赵景的眉心缓缓探出,在那黑衣中年人身旁来回游弋,摆动,好似在感应着什么。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底发凉。 而那秦管事,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喉咙,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血丝缩回了赵景的眉心。 赵景淡淡地开口。 “你的身上,怎么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秦管事一听,刚想反驳,人都被你打成这样了,能没有血腥味吗! 话未出口,却听赵景继续说道:“不对,这味道不一样。除了你自己的,还有另外两股味道。看来,你最近接触过不少人。” 说完,赵景抬起手,直接抵住了黑衣中年的眉心。 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汇入对方的脑内。 如今这魔气,到底有多强的侵蚀能力,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唯一的线索直接给弄死了。 那本已奄奄一息的黑衣中年,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中,竟浮现出极致的惊恐。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赵景开始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嘴唇翕动,缓慢而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通……” 赵景紧接着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张子修在哪?” 此话一出,旁边的秦管事瞬间血色全无,瘫软在地。 而被他提在手里的周通,更是开始了剧烈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着极强的抗拒。 赵景不敢加大魔气的输出,维持着这个将溃未溃的状态,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立刻换了个问法。 “你住在哪?” 听到这个问题,周通的抗拒明显小了许多,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西城……长……长乐……” 就在这时,瘫在地上的秦管事,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大喝。 “赵大人!停手啊!他要死了!” 这声大喝成功转移了赵景的注意力,他下意识地回头瞟了秦管事一眼。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 再回头时,赵景发现周通的眼中,已经寻回了些许理智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中牙关猛地一错! 赵景心下一沉。 糟糕! 根本无需他再动用魔气,那黑衣中年周通的瞳孔,已经开始飞速散开。 第160章 好熟悉的血腥味! 周通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半分生息。 秦管事见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却还不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又是一条人命啊!赵大人!这又是一条人命啊!” 赵景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随手丢开,任由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将脸转向那哭天抢地的秦管事。 “你先想想,你自己还能活过几天再说吧。” 此话一出,秦管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浑身打了个冷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张了张嘴,正待说些什么,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一名捕快已然冲上前来,抡圆了手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啪!” 秦管事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扇得翻滚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赵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肥肉都在颤抖的胖子。 “我跟你讲规矩,你却跟我耍这些花样?” 秦管事浑身颤抖,看着赵景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胆气早已被吓得一干二净,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人!大人饶命!我刚刚……我只是……我只是怕您……怕您闹出人命来啊!” 赵景懒得再与这家伙多费半句口舌。 在秦管事愈发惊恐的表情中,他伸出手,直接将食指按在了秦管事的额头上。 一丝微弱的魔气顺着掌心缓缓灌入。 秦管事肥胖的身体瞬间剧烈地颤栗起来,眼耳口鼻中,都有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着,丑态百出。 赵景直接开口问道:“张子修在哪?” 秦管事嘴唇翕动,一面流着口水,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不……不知道……只有……只有周通才知道他藏在哪,我……我根本没见过他的人……” 听到这话,赵景直接断开了魔气的输送,嘴里骂了一声。 “废物!”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个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胖子,转头对着李忠和旁边的城卫军将领下令。 “张家这批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起来,打入大牢!” “是!” 李忠与城卫军将领齐声应下,立刻便有如狼似虎的兵丁与捕快上前,将那些早已吓傻的张家下人捆绑起来。 “李忠,你点几个人,随我一起去西城长乐街!”赵景接着吩咐道。 李忠躬身领命,立刻开始点人。 赵景本待迈步出发,可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视线落回到那口被砸开的大木箱上,对着旁边一个正在被捆绑的张家下人问道。 “这九穗灵芝,现在是不是没得活了?” 那下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回道:“回……回大人,这灵芝娇贵,带回来已经过了好多日,如今打开箱子见了浊气,最多……最多半日,便会彻底枯萎了。” 他娘的,反正锅都背了,这好处可不能浪费。 赵景走到箱子旁,伸手进去,将那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泛着玉色光泽的九穗灵芝整个捞了起来。 他又看向那名下人:“生吃碍事吗?” 那下人哪里敢说个不字,头点得飞快。“可……可以的!此等宝药,药性温和!其最大之作用乃是守神静心,能涤荡神魂中的杂念,让人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韧!” 赵景听完,不再多问,直接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毫不客气地从那巨大的灵芝上撕下一大片灵芝肉,直接塞进了嘴里。 入口清甜,带着一股奇异的芬芳,咀嚼之下,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直冲脑门。 那一瞬间,赵景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杀戮带来的些许戾气,都被这股清凉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神魂都为之一振,思维运转都似乎快了几分。 好东西! 他不忘回头,将手中的灵芝又掰下几块,丢给了身后的李忠与张卫。 “拿着,分了。” 李忠等人受宠若惊,连忙接住,脸上满是喜色,纷纷道谢。 这可是传说中的灵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一面,赵大人竟如此轻易地就分给了他们。 一时间,众人心中对赵景的敬畏与信服,又深了几分。 整个安平城中,带“长乐”二字的,只有一个地方,那便是西城靠近贫民窟的长乐街。 赵景一行人,就这么一边分食着价值不菲的灵药,一边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城方向走去。 城门口的动静早已传开,此刻,他们的身后还跟了不少等着看热闹的百姓,队伍越拉越长,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雷厉风行的赵大人,到底能不能将那罪大恶极的张家公子绳之以法。 只是,当队伍行至一半路程,即将拐入西城主街之时,走在最前方的赵景,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李忠等人也是一愣,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整支队伍都为之停滞。 众人不解地看着赵景的背影。 只见赵景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笑容。 他嘴中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好熟悉的血腥味!”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街道一侧。 那里,一辆为了给他们这支队伍让路,而提前停靠在路边的普通马车上,一名车夫正低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被赵景这么一看,那车夫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缰绳,再也握不稳了。 第162章 只道你已无明日 街道上,赵景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那车夫的心跳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那个原本低着头的车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将头埋得更低,可那道身影却越来越近,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赵景来到马车旁边,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他抬起一只手,猛地从马车的窗户之中伸了进去。 “啊!” 一声虚弱又饱含惊恐的尖叫从车厢内传出。 赵景的手臂肌肉贲张,抓住了里面那人的肩膀,完全不顾其虚弱的挣扎,手臂猛地向外一扯。 哗啦! 脆弱的木质车窗连带着半边车壁,被这股巨力直接撕开,木屑四散纷飞。 车厢内的人影被赵景硬生生从破口处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许多远处的百姓们听到这声巨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那倒地之人身上。 那人挣扎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女子的面庞,此时女子面庞十分震惊,好似不知道为何会招此横祸一般。 “抓……抓住他了!” “就是这个人吗?” ”这不是个姑娘吗?“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后面的捕快看到赵景拉出来的是一个裙衣女子,也都纷纷一愣! 唯有赵景脸色镇定,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女子,心中也不禁感叹,果然是个干大事的,思路十分开阔! 浑身血气外溢,筋骨强健,血腥味也对得上,跑不了的。 那女子见到赵景此等脸色,心下暗道一声糟糕,正欲开口说话,岂料直接被赵景单手提了起来! 赵景将人提起,就像摆弄一条大鱼一般,来回观察。 而那女子的挣扎也显得十分无力。 周围人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纵使好似抓错了人,但是赵大人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 就这样将一个女子这样来回摆弄,女子哪能经得起他这般折腾,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随后赵景终于找出来了一丝端倪,他将手伸想女子耳边。 哪知这番举动像是刺激到了女子一般,她开始拼命的摇头挣扎,试图阻止赵景的举动。 “啪!” 赵景直接一巴掌,就给她扇得消停了。 “死到临头了,还在妄想?”赵景哈哈大笑。 随后“唰”的一声,赵景便将一张易容而用的面皮从她脸上撕了下来,下面漏出来的样貌就是那张子修。 赵景将张子修甩在地面,反而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一张精致的面皮,看着这栩栩如生的做工,当真不凡。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再次传来。 “居然是个男的!” “那这回是抓对了吗?” 张子修全然顾不上嘴角溢出的鲜血,他看到站在面前的赵景,看到周围那些因为惊奇而对他指指点点的民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他慌张地用双手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地就想朝着远离赵景的方向逃窜。 只是,就算他完好无损,也休想从赵景手上逃跑。 他还没爬出几步,便感觉头皮一阵剧痛,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揪着头发,向后狠狠一甩! 彭! 张子修的后脑勺与地面发生了一次结结实实的碰撞,这一下摔得极重,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眼见这一幕,所有人都确定了。 赵大人,找到正主了! 躺在地上的张子修,视线模糊地看着身前那个面带微笑的身影,那笑容在他看来,比世间最可怕的妖魔还要恐怖。 他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赵景!你……你不能杀我!我……我有功名在身!你不能动用私刑!” 赵景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死到临头了,还在做什么美梦?” ”能让你见到明天的太阳,老子倒立吃屎!“ 这有些奇怪的说法,让身后捕快们面面相觑。 “我乃府城学子!按照律法,应……应该交由府城审判!你无权处置我!啊……” 张子修的话还没能说完,便化作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赵景一脚踩下,直接将张子修的右腿踩得粉碎!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张子修,盘踞安平城多年,暗地里不知将多少无辜百姓打包送出化外之地,当做妖魔的血食。 今日若是让他走了,以张家在府城的势力,谁知道他又有什么法子能够脱身活命。 那个秦管事,一明一暗两道诏令,已经说明了府城那边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右腿传来的剧痛,让张子修的心态彻底崩溃。 赵景今日,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前蠕动,用仅剩的一条腿和两只手在地上爬行,只为了能离那个恶魔远一些,再远一些。 周围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所有人都或是冷漠旁观,或是对着他的裙装指指点点。 那一道道视线,就像是在看一条在泥泞中翻滚的蛆虫。 张子修感受着这些视线,心底的恐惧被一股更为强烈的怨毒与愤怒所取代。 贱民!这些该死的贱民! 等我重归之后,我定要请动那些妖魔,将这安平城彻底血洗一遍!一个不留! 只是,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将他从怨毒的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他的左脚,也被赵景踩断了。 “啊——!” 张子修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他爬动得更加快速,好像只要足够努力,便能摆脱身后的影子。 噌—— 一声清越的拔刀声传来。 张子修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停止了爬动,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 只见赵景已经将那柄玄黑色的长刀提在手中,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张子修彻底崩溃了,他涕泗横流,开始出声求饶。 “别杀我!赵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张家可以给你很多钱!很多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饶我一命!我发誓,我再也不踏入安平城半步!” 然而,这些语无伦次的求饶,并没能让赵景的脚步停下分毫。 赵景走到他的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的人头,就这样滚落到了一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周围的群众鸦雀无声,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景那平淡的声音响起。 “收尸,然后让大家都散了吧。” 李忠等人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下,带着捕快们开始执行命令。 很快,围观的人群被驱散,张子修那无头的尸体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也被一并收拾妥当。 原本在这处地界翻云覆雨的张子修,就这样草草的得到了了结。 赵景带着人,转身打算返回衙司。 杀了张子修也并没有让他有多么痛快,不过好歹这个烦人的玩意也确实被自己解决了。 接下来,要去跟莫林说一下此事。 还有那个秦管事,自己也不打算放回去了。 若是莫林那边不好定他的死罪,那自己就亲自送他上路,到时候再看看,这张家还能派谁出来跟自己讲道理! 只是,当他回到衙司,先去总捕房换身衣服时,却发现李云早已坐在了里面。 他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正自顾自地吃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饭菜。 李云抬起头,看了看赵景这副模样,直接问道:“处理完了?” 赵景走到一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 “嗯。” 李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你与张家,这算是结下死仇了。” “只怕以后,你这通幽修行所需要的一些珍稀材料,怕是不好搞喽。” 赵景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家是有几个通幽,还敢不做我的生意?” 李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赵景,看来当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这张家,遇上他,怕是有的头疼了。 第163章 张家后手 斩杀张子修一事,在安平城内掀起的波澜,随着莫林的有意压制,渐渐平息了下去。 一众张家人,被以“图谋不轨,窝藏要犯”的罪名尽数收押,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赵景后来去了一趟城主府,与莫林商议如何处置那个油滑的秦管事。 莫林只是叹息地回了一句:“那秦管事见事情败露,心知死罪难逃,惊惧之下,活生生吓死了,与我们何干?” 赵景没有说话,莫林这是在表态。 他不会再给张家任何染指安平城的机会,但同样,他也不想为了一个死去的张子修,与根基深厚的张家彻底撕破脸皮,死磕到底。 秦管事的未审先杀,足已看出他是想彻底让此事到此为止。 赵景能感受到莫林的无奈,既然这样赵景也决定不让莫林难做,等自己上了府城之后再做打算。 而府城那边的张家,也出乎意料地没了动静,仿佛真的被赵景这番雷霆手段给镇住了,选择了暂时偃旗息鼓。 —— 小院之内,赵景盘膝而坐。 那日从张家手上缴获的九穗灵芝,好处不小。 这等天材地宝,药性温和,却又后劲十足。 不仅是他,就连分到些许的李忠、张卫等人,都感觉自身内气精纯了不少,体魄也强健了许多。 但是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最大的好处便是日后他们突破三境时会少上许多麻烦。 这些时日,赵景便是借助这股庞大而纯净的药力,一遍遍地洗涤、锤炼着自己的神魂。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第三境“化魔”的修行,本就是与魔共舞,在刀尖上行走。 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精纯的魔气反向侵蚀心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可有了九穗灵芝的加持,情况便截然不同。 那股清凉的药力,如同定海神针,牢牢守护着他的神魂清明,让他可以更大胆,更放肆地催动魔气,加速这一凶险的进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驾驭体内魔胎时,变得更加得心应手,再无先前那种隐隐的滞涩之感。 魔胎的每一次搏动,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甚至,他能感受到魔胎对外界一切负面能量的渴望,一种与生俱来的吞噬本能。 化魔的进程,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一旦功成,他便是真正的三境武者,届时,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魔胎异象,实力将再次迎来一次暴涨。 “心灾魔胎……” 赵景喃喃自语,这是李云告知他的名字。 顾名思义,这魔胎的力量,恐怕直指人心神魂。 “血鹤与《九死蚕命书》已是绝配,心灾魔胎补足神魂短板……” 赵景冷静地剖析着自身。 “若再有一门极致的速度法门,我便是六边形战士了!” 又是数日过去。 城中的血腥味早已散尽,百姓的生活重归平静,仿佛张子修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天下午,赵景正在总捕房内继续修行,顺便等待那传说中的秘境开启,没想到独孤绝尘却找上了门。 李云则在一旁,翘着腿,悠闲地啃着张卫新买来的香酥鸡,美其名曰为赵景护法。 她说过,在赵景进入秘境之前,她得罩着他。 毕竟玉碟还在这儿,只不过等赵景入了那秘境之后,那就只能是靠自己了。 独孤绝尘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赵大人。” “墨大人他……还没有消息吗?” 等待,最是磨人。 赵景睁开眼,刚要告知他墨惊鸿早已离开。 一旁的李云却忽然把鸡骨头一扔,饶有兴致地插话道:“墨惊鸿那家伙办事不牢靠,这么久都不来找你。怎么样,小子,要不要换个山头,跟我混?” 赵景瞥了她一眼,搞不清这女人是玩笑还是认真。 当着他的面,截胡墨惊鸿? 随后独孤绝尘一愣,他知道这李云大人也是通幽司内的,但是这举荐一事,可以这般随意的? 李云完全无视了赵景那略带无语的目光,继续蛊惑道:“你看赵景,能有今天这身本事,全靠我一手栽培。” “你若点头,待赵景走后,我便马不停蹄去府城给你求法!” 赵景正想着该如何让她闭嘴。 独孤绝尘却已然做出了判断。 他看着李云那副跳脱不羁的模样,再想起初见赵景时,对方为几十两银子都要找由头罚没的“窘迫”。 心底已然给李云的这番话打上了“极不靠谱”的标签。 他对着李云恭敬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多谢李大人看重。但在下心意已决,不敢有改换门庭之念。” 李云似乎早料到如此,无趣地撇了撇嘴。 独股绝尘反而被她话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所惊动,他转向赵景,问道:“赵大人要走了?是高升府城吗?” 若赵景近期便要离开,他必须立刻回去禀报刘大海,早做准备。 赵景并未明说,只是声音平淡地回应。 “出了点意外,需要离开安平城一段时日,但并非前往府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最好还是劝刘老爷,尽快将你师妹送走。我不在,李大人也未必会长留此地。” 通幽强者,随时可能被一纸调令派往他处。 刘大海的准备,宜早不宜迟。 独孤绝尘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不再多问,行了一礼后,便匆匆离去。 —— 与此同时。 距离安平城数千里之外,一处阴风呼啸的幽深山涧。 山洞深处,潮湿而腥臭。 一名身穿华贵锦袍,面容与张子修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洞穴最深处的一团蠕动的庞大黑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正是张子修的父亲,张景龙。 “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一道冰冷、不似人声的意念,在洞窟内回响。 那团黑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如同深渊睁开了双眼。 张景龙的脸上,怨毒与悲痛交织,声音嘶哑。 “只求仙师,为我儿复仇!!” 黑影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低笑,那笑声仿佛无数虫豸在摩擦。 “你知道我要什么,你当真舍得?” 张景龙面色不改,沉声说道:吾儿已逝,此仇不报,愧为人父。 黑影见来人答应的这般爽快,也不废话。 “好。” “待本座从秘境归来,自会为你出手。” 听到这话,张景龙心中一急,连忙解释。 “仙师,那凶手,也会进入秘境!那日他当众剖开自己的腹部,从体内取出了玉碟!” “玉碟认主,他逃不掉!!” 黑影嘿嘿笑道:“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但那里面时间宝贵,本座可没空浪费在一个凡人身上。” 张景龙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赵景若死在秘境,神不知鬼不觉。可若让他活着去了府城,再想动手,恐怕主家那边会有阻力! 一念及此,他猛地一咬牙,加重了筹码! “除了仙师所需诸般天材地宝,你之前想要的那阴时阴日出生的童男童女......” ”我也会为你寻来!“ 如今时间紧迫,秘境随时可能开启,自己当前能找到最合适的妖魔便只有眼前这位了。 为了杀死赵景,这个断送了他这一脉希望的仇人,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山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团黑影在无声地蠕动,仿佛在衡量着这笔交易的价值。 许久,那冰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满意。 “好。” 第164章 那日趣闻竟是真? 安平城内。 赵景坐在总捕房内,看着对面悠哉游哉的李云,忍不住开口询问。 “关于这秘境,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细节?” 毕竟据李云所说,这天虚秘境的开启,已在旦夕之间。 此时对那所谓的秘境,还是一点概念都没有,也确实有些没底。 李云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随手将茶杯抛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细节?没什么细节。”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上一次这劳什子秘境开启,我还没出生呢。府城那边也没人进去过,你问我,我问谁去?” “况且,我之前去信问我朋友时,也只是问了玉碟的异状,和想要出手。如今再追问细节已经晚喽。” 赵景默然。 这回答,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李云又补充道:“这玉碟能落在我大运境内,根据司内的记载,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连山城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是那大妖在追杀之下,不知道逃了多久才进来了。” “若不是如此,他们也只会在化外之地那边折腾。” 连那种层级的大妖都趋之若鹜,里面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既然问不出什么,赵景也不再强求,索性叫来了李忠与张卫。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日,具体多久,无法确定。” 他看着二人,直接交代一下。 “我不在的这些天,捕房内的日常事务,一切由李忠负责。若遇上无法决断的大事,便去请示莫林城主。” “张卫,我那院内还留有许多兽肉,你自己看情况处理了吧。” 李忠与张卫二人躬身应下,脸上皆有疑惑。 大人不是要高升吗,这升上去了哪还有回来的说法。 赵景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 他怀中,那枚一直安安静静的天虚玉碟,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并且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被万丈霞光所笼罩。 绚烂的光芒穿透云层,将整座安平城都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色彩。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 街道上,无数百姓停下脚步,仰头望天,脸上布满了震惊与虔诚,更有甚者,已经跪倒在地,连连叩拜。 衙司内的众人也纷纷冲了出来,看着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天地异象。 只见那无尽的霞光之中,一幅画卷缓缓拉开。 云雾缭绕间,琼楼玉宇,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其景象庄严宏大,宛若传说中的天宫仙阙。 赵景站在总捕房的门口,同样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掀起巨浪。 一股被深埋的记忆,猛地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在刘府,刘大海曾与他说起过的一则地方纪事。 曾有一位奇人,手持一枚玉碟,在此地双拳屠戮众妖之后,原地飞升。 虽然二人都觉得,此事过于夸张,只当是个趣闻。 可如今看到这一幕,已经足以证明,并非杜撰。 只是,那位不知名的猛人,究竟是谁? “这就是秘境吗?这卖相看起来确实对得起那些大妖的重视。” 李云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侧,也抬头看着天空的异象。 “小心些。” 话音刚落,赵景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宏大力量,从怀中的玉碟上传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的双脚缓缓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天空那片海市蜃楼飞去。 “大人!” “赵大人飞起来了!” 李忠与张卫等人发出惊呼,城中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更是将他当做了被神仙接引的活神仙,跪拜得更加虔诚。 赵景尝试催动体内众多力量,想要挣脱这股力量的束缚,却发现自己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溪流遇上了江海,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就在他被强制牵引着不断升空的过程中,一股念头,从玉碟之中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段晦涩复杂的法诀,是用来操纵玉碟的法门。 玉碟是进入那天虚宝地的唯一钥匙。 若无此法诀催动,冒然闯入,会被通道周围的真铃伤到神魂。 赵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法诀? 我也没法力啊! 这是要闹哪般! 还未等他想出对策,他的身体已经越飞越高,慢慢接近了天空之中的那片仙宫幻景。 下一刻,他周身的景象猛然一变。 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条扭曲的光影隧道之中,四周是急速流转的混沌色彩,分不清上下左右。 一股强烈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景只觉天旋地转,完全适应不了。 随着他不断深入,隧道的壁上,开始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个破洞。 洞外是深邃死寂的虚无,一股股灰色的气流从破洞中疯狂涌入。 这些气流看起来十分狂暴,还未靠近赵景的浑身汗毛已经炸立了起来,一看便知十分危险! 好在这玉碟好似感应了一般,缓缓升起形成了一层朦胧的光膜,将他护在其中。 那些灰色的风暴撞在光膜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 然而赵景根本没有法力去维持这层光膜!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膜在空间风暴的不断冲刷下,变得越来越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 场面危急到了极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光膜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赵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噗! 光膜上终于碎开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风暴,瞬息而至,从他的肩膀上一划而过。 没有剧痛,只有一片麻木。 赵景低头看去,自己左肩处的衣物连带着一大块血肉,已经凭空消失,伤口平滑,一片碎肉已经炸在光膜里面。 见此状况,赵景更是心惊。 这要是整个光膜都碎了,自己岂不是顷刻之间,就要被搅成漫天碎肉!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动,修补着伤口。 很快,光膜上碎裂的孔洞越来越多。 一缕缕致命的风暴,从四面八方窜了进来,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可怖的伤痕。 此刻的赵景,衣衫破碎,浑身浴血,整个人在光膜之内,好似正在被凌迟处死,已经不成人形。 腰间佩戴的玄锋,也是一样一击即碎。 场面瞬间恶劣了起来。 幸运的是,那层摇摇欲坠的光膜,在碎到一定程度后,似乎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居然没有再继续碎裂下去。 不幸的是,这意味着他的折磨,还将继续。 他该挨的痛,一点都不会少。 不知在这无尽的折磨中穿行了多久,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苦苦坚持的赵景,心下松了一口气,这看起来像是到达了终点了。 就在他即将抵达光亮之时,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横风,从侧面的一个巨大破洞中席卷而来。 霎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大手抓住,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拉扯。 骨骼断裂,血肉分离。 剧痛! 而在他渡过那终点光幕的一瞬间,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从遥远至极的地方传来,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之中。 叮铃。 赵景的意识,宛如遭到一记迎头重击。 眼前的所有景象瞬间崩碎,化作无尽的黑暗。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65章 此地仙家福地,妖魔自称屠彪! 冥冥之中,赵景意识回归,他只感觉自己思维混乱,在神魂深处一阵尖刺的疼痛不停炸开。 那清脆悦耳的铃声,一直在脑内回响,好似刮骨的钢刀,每一次回响,都让赵景的神魂剧烈震颤,带来远超肉体之痛的撕裂感。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他想动弹,身体却毫无知觉,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唯有体内的血鹤之力,在一片死寂中自行流转,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修补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 但这种修复,仅仅作用于肉身,对神魂深处的创伤却无能为力。 随后他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无中生有缓缓的包围住了自身,神魂的剧痛得以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那神魂的刺痛稍稍平复,化作一种持续的、令人作呕的晕眩。 赵景终于勉强撑开了眼皮。 入眼的是一片纯净得的草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身侧,一条小溪流淌,水质清澈到能看清每一颗圆润的卵石,几尾通体金黄的鲤鱼在水中悠然游弋。 远处的山壁上,几株古松的松针竟是剔透的蓝色,在微风中摇曳,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 空气里满是草木的芬芳,吸入肺中,连那神魂的晕眩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画卷中的仙境。 当真是一处仙家福地。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赵景竭力转动僵硬的脖颈,循声望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远处,一块青石旁,站着一个怪异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月白色道袍,背后交叉背着三柄古朴的长剑,看起来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可那道袍包裹的,却不是人。 而是一只站立的、足有一米半高的巨大兔子! 它的兔耳朵上,甚至还挂着一个硕大的金色圆环,随着它啃食的动作,正一晃一晃。 它手里拿着的,是一根淬有玉色的胡萝卜。 妖怪! 赵景全身的血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的。 这才记起,玄锋早已在那恐怖的空间通道内化为齑粉。 那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啃食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 一双纯粹得如同红宝石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位道友,你醒了。” 它开口了,声音低沉温润,充满了磁性,倒是与他这副模样十分相称。 它随手将剩下的半截胡萝卜放在青石上,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赵景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让赵景的戒备提升一分。 “我在溪边发现了你,赤身裸体,神魂遭受重创,肉身濒临崩溃,气息奄奄。”兔子走到他面前,毛茸茸的身躯直立眼前,“我看你求生意志尚存,便喂了你一颗‘清心丹’。” 赵景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被换上了一件和兔子同款的月白色道袍,布料温润丝滑,绝非凡品。 这妖怪,救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吃素? 还是说,另有他用! 无数念头在赵景脑中闪过,但他脸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声音嘶哑地开口。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兔子一只前爪虚抬,一股柔和的气流便托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你一个连法力都无的人类,为何会闯入这天虚宝地?此地机缘虽多,但对肉体凡胎而言,凶险万分。” “你刚进来便被‘真铃’震伤神魂,若非我恰好路过,你此刻已是一具失去心智的活尸了。”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茫然,顺着它的话往下编。 “实不相瞒,在下也是身不由己。无意中得到一枚玉碟,不慎认主,便被强行卷入此地。中途通道崩毁,遭遇风暴,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兔子那双红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那你当真是命大。无法力护体,竟没被时空风暴撕碎,只是被真铃震伤,实属万幸。” “真铃?”赵景抓住这个词,适时地表现出疑问。 兔子踱步到溪边,探出爪子,似乎在打量水中的倒影。“天虚宝地外层乃是域外虚空,常有邪魔觊觎。真铃便是此地主人设下的禁制,用以震慑邪魔,专攻神魂。”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飞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驱动血鹤之力加速恢复,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尽管头晕目眩,他还是对着兔子,郑重地躬身一礼。 “在下赵景,来自大运王朝。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兔子也学着人的样子,直立起身,对着赵景拱了拱爪子,姿态竟有几分仙师风范。 “我叫屠彪,来自东域。” 屠……彪? 赵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兔子见他这副模样,耐心解释道。 “屠戮的屠,彪悍的彪。” “屠兄!” 赵景脸上瞬间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忱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 但他心底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 一个仙风道骨、吃素救人的兔子,却取了这样一个凶煞的名字。 这其中的违和感,几乎要溢出来。 东域?那又是什么地方?从未听过。 赵景心中念头电转,嘴上却继续说道:“我之前所遇妖物,无一不对我人族血肉垂涎三尺。能在此地遇到屠兄这般心善的同道,实乃赵某三生有幸。” 屠彪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道:“血食之辈,贪图口腹之欲,终难得大道。妖与妖之间,弱肉强食,亦是常态。“ ”我辈修士,当有所持。” 赵景听着它这番高论,心中信不了半点,嘴上却顺势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屠兄所言极是!如今你我二人在这陌生的宝地相遇,便是天大的缘分。不若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屠兄以为如何?” 这只兔子救了自己,这份因果暂且记下,有危险当要护持一番。 况且它对自己显然比对这秘境更了解,跟在它身边,是获取情报最快的方式。 先稳住它,活下去,再图其他! 赵景的提议,似乎让屠彪很是意外。 它那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赵景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刚刚还奄奄一息的人类。 片刻后,它爽快地一点头。 “也好。我来这宝地,是为寻些东西。赵兄若不嫌我脚程慢,那便一起。” 赵景闻言,笑容更盛。 “求之不得。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一切全凭屠兄安排。只是不知……这宝地,该如何离开?” 屠彪将爪子甩了甩,踱步回来。 “天虚宝地出口不止一处,开启时日不定,全凭机缘。不过开启时,必有天地异象,倒也不难发现。” 它瞥了一眼赵景。 “只是,你那枚玉碟恐怕已经遗失,你又无法力在身,届时,或许只能与我从同一处出口离开了。” 何止玉碟,是什么都没带进来。 赵景心下一沉,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眼下,敌友难辨,真假难分。 但是不妨碍,自己跟他一路便是了。 至于危险...... 这毕竟是只未化形的小妖,纵使有些本事敢于独闯秘境,大抵还是能控住局势。 第166章 九宫天门阵! 听到屠彪的话,赵景脸上的热忱恰到好处,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 “只是不知接下来屠兄可有去处?” 虽然结伴而行,若是这兔子想着进那些最核心的地方,企图发家致富,那自己可兜不住。 还是问明白的好。 屠彪指了指自己背后交叉背负的三柄长剑。 “我此次入这宝地,乃是为了里面的一处地方。” “那地叫做炼兵台,我查阅典籍得知,那地方颇为神异,凡是经过它洗练的法宝均有一丝可能诞出真灵。” “这能够省下我许多年温养的功夫,为此我也是跋山涉水从东域来到此处。” 炼兵台?真灵?这些词汇对赵景而言,全然是陌生领域。 不过可惜,自己的武器已经碎了,要不然是不是可能操作一番。 “屠兄可知这炼兵台在何处?”赵景继续追问。 屠彪摇了摇头,兔脸上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这我却是不知。不过此处宝地,一看便知,当年所居修士不少,他们的洞府,或许会藏有描绘整个秘境的舆图,或是有相关线索的典籍。” “先寻洞府,找到线索。”赵景立刻明白了它的意图。 “正是此理。”屠彪赞同地点了点头,“此地灵气充沛,水脉必然是灵气汇集之所。我等只需沿着这溪流前行,定能找到此地修士的洞府。” 赵景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颔首,算是同意了这个计划,毕竟他啥也不懂。 二人一前一后,屠彪带路沿着清澈的溪流向上游走去。 赵景微微在后,而屠彪则置若罔闻。 穿过最初那片草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森林。 林中树木高耸入云,枝叶间却并非只有绿叶,还漂浮着无数米粒大小的光羽,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将整片森林映照得如梦似幻。 赵景默不作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 那股令人作呕的晕眩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力量回归的掌控感。 屠彪走在前面,虽然兔子直立行走的动作有些滑稽,但是步履四平八稳,它那身月白色的道袍在光羽的映衬下,竟真有几分超凡脱俗的意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溪流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山壁,水流正是从山壁半腰的一处洞口涌出,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 而他们不远处,一座楼阁,竟是悬空而建,一半嵌入山体,一半在那飞落的瀑布旁边。 整座楼阁虽不大,但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显得十分雅致。 周围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瀑布落下的水声。 “看来得瞧瞧。”屠彪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座悬空楼阁。 赵景也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了前方百丈的范围,那力场中蕴含的能量,让他体内的血鹤之力都开始躁动不安,仿佛遇到了天敌。 屠彪转过身,开口提醒道:“赵兄,稍等片刻。“ 随后屠彪爪子一举,一道清光从中流出化为一道符文立于前方。 屠彪闭目施法,而那符文则时不时的荡漾出一阵波纹,煞是奇异。 良久之后,他转头对着赵景说道:“此处阵法有些九宫天门阵的影子。” 九宫天门阵? 赵景面色平静,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但只凭这股隔绝一切的能量,就足以证明其非同小可。 赵景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看向兔子。 怎料屠彪已经转身,开始围绕着这片无形力场的边缘踱步,兔爪不时在空中虚划,像是在演算着什么。 “此阵虽然底子寻常,但是极其凶险,内蕴三重杀机,环环相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它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第一重,为‘幻杀’。此阵能引动人心,勾出你内心最恐惧、最执着之物,化为心魔。一旦你心神失守,便会永远沉沦于幻境之中,神魂被阵法同化,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第二重,为‘雷杀’。”屠彪的一只爪子指向天空。“阵法引动雷霆,若是触动了错误的阵眼,刹那间便会有神雷天降,若是抵挡不住,就得化为飞灰。” “第三重,也是最难防备的,是‘空杀’。”它用爪子点了点前方的虚空。“九宫天门,看似有九个门户,实则暗藏无数陷阱。走错一步,便不是进入楼阁,而是被直接放逐到域外乱流之中,被狂暴的风暴撕成碎片。” 屠彪每说一种杀机,赵景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幻杀、雷杀、空杀……一听就很强,这就是妖魔修行者世界所接触的东西吗! 不过这等阵法是应该布在宝地之内的吗? 踱步许久,屠彪终于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郑重地看着赵景。 “我出身东域,师门于阵法一道略有涉猎。但要破解此等禁制,也需耗费全部心神,绝不能受到半点打扰。” 它向前走了两步,与赵景的距离拉近了些。 “所以,赵兄,我需要你为我护法。” “在我破阵之时,请你警戒四周。无论是阵法本身引来的异动,还是这秘境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都拜托你了。” 赵景看着它,这只兔子,竟然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自己? 这是信任,还是……试探? 这算是一个双方建立信任的机会,自己断然没有害它之心,不过它敢做出此等举动估计也不是毫无防备。 无数念头在赵景脑中闪过,但他脸上却是一片沉静。 他缓缓点头,应承下来:“屠兄放心施为,有赵某在此,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你。” “好!”屠彪似乎松了一口气。 它走到距离无形屏障约三丈远的地方,从背后三柄剑中,取下了那柄最短的。 那是一柄不到两尺的短剑,剑身古朴,没有任何纹饰。 屠彪将其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插! “铮!” 短剑入地半尺,剑柄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鸣。 紧接着,屠彪伸出前爪,锋利的指甲弹出,以短剑为中心,开始在坚硬的地面上刻画起来。 它的动作流畅而迅速,一道道奇异的符文在它的爪下成型,每一笔落下,都会亮起一抹微弱的白光。 赵景站在它身后不远处,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屠彪的动作上。 随着地面上的符文越来越多,渐渐构成一个繁复的圆形图案,前方的空间也开始起了变化。 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屠彪落下最后一笔,将整个符文阵图彻底闭合。 而那涟漪也恢复了平静。 屠彪站起身来。 ”成了?“ 赵景没想到这般快。 屠彪点点头。 ”符阵成了,接下来我便要施法解阵!一切拜托赵兄了。“ ”好!“赵景沉声应答,面不改色。 随后兔子便盘腿而坐,随着它开始施法,整个符阵便亮了起来。 第167章 解阵意外 屠彪盘膝而坐,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在胸前掐出玄奥繁复的法诀。 地面上由它刻画出的符文阵图,随着它的动作,骤然光芒大作。 一圈圈柔和的白光自符文线条中升腾而起,向着前方那片无形的空域蔓延而去,与悬空楼阁外的禁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赵景站在阵图外围,神情戒备。 他早已催动了归藏功,将自身所有的气息尽数收敛,整个人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感官放到最大,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最开始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顺利。 在屠彪的施法下,前方的空气屏障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 光芒流转,符文闪烁,一切都在预示着阵法即将被破解。 可就在屠彪的施法进入到一个关键节点时,情况陡生突变! 前方那片被禁制笼罩的空域,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不再是温和的涟漪,而是狂暴的漩涡。 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屠彪的上空,此刻却毫无征兆地迅速汇集来一片乌云,不大,却漆黑如墨。 那乌云凝聚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已成型,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头顶。 “滋啦!” 一道纤细如银针的电光在乌云中一闪而逝。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瞬间自高天之上遥遥锁定住了正在施法的屠彪。 九宫天门阵的“雷杀”,被触动了! 赵景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股气息,让他体内的血鹤之力都发出一阵骚动,那是纯粹的、至刚至阳的毁灭之力,对于他这种偏向阴邪的力量,有着天然的克制。 天际的雷光并未就此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那最初的一丝银针,在几个呼吸间,便迅速扩展成一道手臂粗细的雷蛇,在翻滚的墨云中穿梭游走,每一次扭动身躯,都让下方的空间为之震颤。 它在积蓄着威能,恐怖的能量波动一波波地扩散开来。 然而,身处危机中心的屠彪,却依旧闭目盘坐,对头顶的杀机置若罔闻。 它只是掐动法诀的频率,猛然加快了许多,地面上的符文阵图光芒闪烁不定,似乎是在竭力补救着什么。 这兔子状态不对! 赵景的脑中警铃大作。 以屠彪之前表现出的对阵法的了解,还以为解阵会手拿把掐,没想到居然还是出了差错。 可就算失误了,此刻也应该立刻抽身,暂避锋芒。 它非但没动,反而加速施法,这算什么?强行破阵? 还是说一旦开始解阵,便不能中断。 无数念头在赵景心中电转。 他飞速权衡着利弊。 若屠彪是故意引动雷杀,意图不轨,那自己此刻退开,坐视它被天雷劈死,是最佳选择。 但后果是,自己单独行动也未必找得到出路。 可若是屠彪真的只是失误,自己若不出手,也对不住之前他的恩情。 帮,还是不帮? 这个决定,必须在瞬息之间做出! “嘶——!” 天空中的雷蛇积蓄完毕,发出一声刺耳尖啸,不再盘踞。 它化作一道耀眼的雷柱,撕裂长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朝着屠彪的天灵盖悍然劈落! 雷光让原本明亮的山谷更胜一筹,也将屠彪那张平静的兔脸映得一片煞白。 就是现在! 在雷光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赵景做出了决断。 那颗丹药做不得假,怎么说也是有恩于自己,此刻不顶上那便不是他。 拼了!最多暴露自己能恢复伤势的底牌而已。 他的身影一晃,度云诀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主动出现在屠彪的斜上方,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那道致命的天雷! “嗡!” 赵景体内的血鹤之力在这一刻疯狂涌动,再无半分保留。 无数猩红色的血丝冲破他的皮肤,带着不祥与诡异的气息,在他头顶上方急速交织,瞬间便构成了一面厚重坚实的猩红色盾牌。 盾牌之上,血气翻涌,血丝不停的蠕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盘坐在地的屠彪,眼睛微微一动,透过那缝隙,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清晰地倒映出了赵景主动为其挡灾的全部身影。 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在其眼瞳深处一闪而过。 “轰——!!!” 雷柱轰然击中了血丝盾牌。 阳刚暴烈的雷霆之力,对上阴邪诡秘的血鹤之力,克制性的力量在一瞬间被引爆到了极致! 那面由赵景全力凝聚的血盾,仅仅坚持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便在一声脆响中被强行洞穿,继而被狂暴的雷光彻底蒸发殆尽! 残余的雷光余势不减,狠狠地劈在了赵景的左肩之上。 然而,就在雷光及体的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件屠彪赠予的月白色道袍,其上暗藏的符文自发地亮起一瞬,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全身,硬生生消去了数成以上的残余力道。 “唔!” 赵景发出一声闷哼,就算这样他整个人也如同被万斤巨锤正面砸中,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草地上。 他的左肩处的道袍一片焦黑,显然这雷电也击穿了道袍的防御,一道雷霆直接灌入他的肩膀,好在道袍下面虽然受伤不轻,但是血丝已经开始涌过去正在试图消灭那到雷霆之力。 屠彪看到了赵景硬接一记雷杀居然只是轻伤,兔脸上流露出一抹惊讶。 它预想过数种可能,赵景会躲,会逃,甚至会出手偷袭它,就算帮他估计也是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 唯独没料到,这个人类会用自己的肉身,来硬抗天雷。 看来此人倒是不错! 屠彪当机立断,立刻转变了策略,它猛地睁开双眼,对着倒地的赵景高声喊道:“赵兄快退!此非单阵,乃是‘双环阵’,我失算了!”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懊恼,将所有的“失误”,都归结于阵法的复杂性。 随后它直接起身,周身符阵大亮,而天上的雷云缺少它的干扰威势更胜! 第168章 屠彪斗阵,人何其渺! 面对屠彪的警示,赵景根本没有半分迟疑。 在那警告入耳的瞬间,他已经迅速起身,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脚下发力,度云诀运转之下,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撤出数十丈远。 他站稳身形,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 感受到体内的血丝已经将那剩余的雷电全数消去,赵景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看着肩膀处虽然焦黑,但是整体还完好的道袍。 赵景也不禁感叹,这身道袍当真不凡!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件材质上乘的普通衣物,没想到内里竟暗藏玄机,在最后关头替他卸去了大半的雷霆之力。 否则,刚刚那一下,就不是现在这等伤势了。 看来这兔子的来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自己目前见识过的妖魔中,没看见那只穿的衣服是法器的。 就在赵景思索的片刻,场中局势再变。 只见屠彪挺身而立,它脚下那个由自己刻画出的繁复符阵光芒再盛,数十道凝若实质的白色符文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环绕在它的周身,缓缓旋转,构成了一套流动的立体防御阵法。 “轰隆!” 天空中的墨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似乎被屠彪的挑衅彻底激怒。 第二道雷霆已然酝酿完毕,比之先前那道粗壮了何止一倍,简直是一根雷电交织而成的天柱,带着审判万物的威压,轰然落下! 那毁灭性的气息,让远在数十丈外的赵景都感到一阵心悸。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屠彪却毫无惧色。 它两只兔爪在胸前一合,环绕周身的数十道符文瞬间响应,飞速组合。 有的化作一面厚实的圆形光盾,迎着雷柱顶了上去。 有的则两两相连,编织成一张光网,企图将雷柱包裹。 更有几枚符文,竟是主动炸裂,化作纯粹的能量冲击,试图削弱雷柱的威势。 下一刻,雷柱与符文阵彻底碰撞!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在整个山谷中炸开。 刺目的白光在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景象,赵景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那光芒还是穿透了眼皮,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紧随而来的,是狂暴的能量冲击波。 地面上的青草被连根拔起,化为齑粉,坚硬的岩石表面被刮去一层,就连远处的树木都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 赵景连忙蹲下,双手使力,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原地,才没有被这股狂风吹飞出去。 当光芒散去,他急忙睁眼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屠彪依旧站在原地,但环绕它周身的符文已经黯淡了许多,有几枚甚至已经彻底破碎消失。 它脚下的地面,以它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焦黑深坑,坑内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 天空中的墨云,在劈下这第二道雷霆之后,也似乎耗尽了能量,正在缓缓消散。 这便是……正经修士的手段? 赵景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见识过李云的紫雷,那至刚至阳的雷法威力非凡,足以让化形大妖忌惮。 然而眼前的屠彪都还未化形,便已能靠这符阵与这般强大的雷霆之力斗得有来有回。 这明显是一种体系上的差距。 而这只兔子所展现的,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复杂的传承。 阵法、符文、法诀……环环相扣,井然有序,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完善到极致的修行体系在支撑。 人族的就算通幽了,在那些传承悠久的妖魔修士面前,真的有胜算吗? 这又让赵景想起来了,李云提到的那个被法宝直接砸死的前辈了。 一瞬间,赵景想了很多。 他有些能够感受到,那《九死蚕命书》创法之人,裴玄当时的绝望了。 “给我……破!” 屠彪的一声断喝,将赵景从沉思中惊醒。 只见它在硬扛了第二道雷杀之后,毫不停歇。 它双爪猛地往下一拍,按在了地面那个已经光芒黯淡的符阵核心。 “嗡——!” 整个符阵最后的能量被瞬间榨干,所有的符文线条都亮到了极致,然后汇聚成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不再防御,而是调转方向,狠狠地轰击在了那悬空楼阁前方的无形屏障之上。 必须得趁着第三发雷霆凝聚之时解阵! 光柱结结实实地撞在屏障上,没有发出震天的巨响,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片空间剧烈地扭曲起来,无数细密的裂纹在虚空中蔓延开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琉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 那道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形禁制,在光柱的持续冲击下,终于达到了极限。 伴随着这声脆响,整个屏障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空气之中。 没有了禁制的阻隔,那座悬空而建的雅致楼阁,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古朴的木质结构,飞翘的檐角,以及那半开的朱漆小门,都散发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静谧气息。 “噗。” 屠彪撤去了所有的法力,脚下的符阵彻底熄灭。 它转过身,缓步走到赵景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赵兄方才出手相助,若非你替我挡下第一道雷杀,为我争取了时间,我绝无可能这般顺利地破开此阵。此番恩情,屠彪记下了。” 它的脸上满是真诚,没有半分作伪。 赵景则连忙说道:”屠兄言重了,你救我在先,这乃是我应尽之义。“ 一人一兔,相互对视。 之前种种就此揭过,至于屠彪当时到底有没有能力挡住那第一道雷霆。 赵景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经过此事,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基础。 这才是在这宝地继续走下去,最需要的东西。 相比于屠彪,赵景才是更倚重对方的一方,毕竟他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随后赵景感叹。 “你等妖族所修之法实在是强悍。” “屠兄你还未化形,便已可靠着这符阵之威对抗这强大的禁制当真是可怕!” “奈何我等根本无法感应灵气,实在是让人望而兴叹啊!“ 屠彪听着赵景这有些沮丧的感叹,眼中露出些许玩味,随后他便安慰起了赵景。 ”赵兄不用厚此薄彼,这天虚宝地内听说有一处奇观,到时候我等或许能有幸一见。“ 这么一说赵景便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是何奇观?“ 二人慢慢走向那座楼阁,屠彪兔脸一笑。 ”且容我卖个关子。“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毫无征兆地亮起,正以极快的速度,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山谷驰来。 第169章 竟是投缘客 那几道颜色各异的流光速度极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其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山谷。 赵景刚放下的心弦瞬间再度绷紧。 他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身旁的屠彪,意思很明确,要不要先退入楼阁暂避。 屠彪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它望着那几道越来越近的光华,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对方气机早已锁定此地,来势汹汹,显然早已发现此处的动静。” “躲是躲不过的。” 话音刚落,三道光华已然从天而降,带着沉重的威势,落在他们两个身后,激起一阵尘土。 光华散去,三道身影显露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痴肥的巨汉,身上套着一套厚重的黑色铁甲,甲片上满是划痕,肩上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斧刃上寒光闪烁,带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其左侧,是一名身姿妖娆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道袍,道袍的下摆开衩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腰间缠着一条白森森的骨鞭,脸上挂着魅惑的笑意。 右侧则是一位宫装丽人,手持一柄羽扇,轻摇慢晃,一双眸子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狡黠。 是三名化形妖魔。 三者落地,强大的妖气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看起来在试图通过气势震慑赵景与屠彪。 那扛着巨斧的胖子扫了赵景和屠彪一眼,咧开大嘴,发出一阵轰鸣般的嘲笑。 “我当是谁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呢,原来是一只兔子和一个凡人?” “人族也敢踏足宝地,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黑衣道袍的女子掩嘴轻笑,目光在赵景身上流转,带着审视与玩味。 “这人族身上,怎么有股子这么邪性的气息?这位道友,你这位同行者,可不是什么好路数啊。” 宫装美女的羽扇停下,看向赵景,也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姐姐说的是,这股味道,闻着就不对劲哥。道友,怎么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类混在一起了?” 赵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评头论足。 他的内心却是一片火热。 好浓郁的妖气,好旺盛的生命力!! 这三个化形大妖,在他眼中,简直就是三团行走的血气宝库。 自己体内的血丝先遇空间风暴,刚才又硬抗天雷,消耗不小,正是需要补充的时候。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体内的血丝蠢蠢欲动,一股源自本能的渴望正在升腾。 赵景看着这三名大妖的眼神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那黑衣女子察觉到赵景眼神的不对劲,也反过来盯着赵景,面色一冷。 “你看什么?你这眼神,真是让人不快,心下在想些什么龌龊事情呢?” 扛斧胖子也瓮声瓮气地开口:“管他是什么,这兔子细皮嫩肉,这人族瞧着也算精壮,正好抓来打了牙祭!” 宫装美女用羽扇掩住口鼻,似乎在嫌弃胖子的粗鲁。 “师兄莫急,杀了多可惜。不如,让他们替我们进去探探路?这楼阁一看就不是凡品,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凶险。” 屠彪听着三人的各种言语,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 它上前一步,对着三人拱了拱前爪。 “三位道友,此地禁制,是我与赵兄合力破开的。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这话一出,对面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先来后到?哈哈哈哈!兔子,你是不是修行修傻了?” 扛斧胖子用巨斧的斧柄重重一顿地,地面都为之震颤。 “在这等宝地之内,机缘,不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你跟我们讲规矩?” 赵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怪异。 这兔子,不像是这么天真之辈。 它之前展现的手段和心智,可不会这样。 此刻说出这番话,是想做什么?示敌以弱?还是另有图谋? 若是真打起来,自己固然不惧,但这三个化形大妖联手,手段必定层出不穷。 自己或许能自保,但要护住这只兔子,恐怕就力有不逮了。 要不要寻个机会,先掩护它撤离,随后再回来办正事? 无数念头在赵景脑中闪过。 对面那宫装美女见屠彪沉默不语,以为它怕了,便用羽扇一指那悬空楼阁的门。 “既然没话说,那就别杵在这儿了。” “你们两个,先进去,替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 “若有宝物,兴许你们还不用死呢?” 宫装美女,虽然言语调笑,但是脑袋正常都是知道对面妖魔不可能给他们活路。 赵景还未下决定,而体内的血丝已经开始微微摇摆,好像在催促他快些动手一般。 只是,屠彪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它完全无视了那三个颐指气使的化形大妖,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它缓缓转过身,面向赵景。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此刻清澈而平静,之前所有的凝重和所谓的“天真”都消失不见。 “赵兄。” 屠彪开口了。 “可还有余力?” 这一问,平淡无奇,却让场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景微微挑眉,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屠彪此言,意思再明显不过! 它敢讲出这话,那看来必定有所依仗,自己或许不用太过顾虑他的安危。 他忽然觉得,这只兔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赵景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对面三名妖魔耳中回荡。 “正合我意!” 第170章 剑出非人意,兔起撼妖魔 赵景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肆意,让对面三个化形妖魔的嘲弄戛然而て止。 他一句“正合我意”,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那扛着巨斧的胖子,脸上的肥肉一抽,轰鸣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宫装丽人手中的羽扇停住,而那黑衣女子脸上的玩味也彻底消失。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完全不同。 屠彪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三个妖魔。 它淡淡拱手说道。 ”既然三位要自寻死路,那么贫道便与尔等做上一场。“ ”机缘总归是能者据之,只盼晚些时候,各位道友要坚守本心,莫要求饶。“ “找死!” 扛着巨斧的胖子最先反应过来,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羞辱。 一只兔子,一个凡人,竟敢在它们面前如此嚣张! 它怒吼一声,痴肥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爆发力,脚下地面轰然一震,整个人如同一座肉山般冲撞而来。 手中的门板巨斧高高举起,撕裂空气,带着万钧之势,当头就朝着屠彪的脑袋劈了下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卷起的劲风吹得地上的尘土碎石四散飞溅。 它要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连同它的骨头和尊严,一并砸成肉泥! 另一边,那黑衣女子与宫装丽人并未立刻动手。 她们嘴角挂着一丝冷酷,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旁观。 在她们看来,师兄这一斧下去,战斗就该结束了。 区区一只兔子,能有什么底气?不过是虚张声势,自寻死路罢了。 她们更想看看,这兔子被砸成一滩烂泥时,旁边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就在巨斧即将落下的那个瞬间,异变陡生! 屠彪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斧影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它背上那三柄古朴的长剑,其中两柄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行出鞘! 锵! 两道快到极致的流光一闪而逝,一道银光,一道青光。 银色剑光仿若一道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向那当头落下的巨斧。 而另一道青色剑光,则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诡异弧线,完全无视了那狂暴的斧风,绕过巨斧,直刺胖子那如同肉盾般厚实的胸口! 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就在屠彪动手的同一时间,赵景也动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屠彪和那胖子一眼,仿佛早已预料到结果。 他的目标,是那个袖手旁观,准备看好戏的黑衣女子。 这女人最是嚣张,让人不爽,先杀她。 度云诀运转到极致,赵景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主动冲向了黑衣女子。 九死蚕命书带来的恐怖肉身力量,让他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另一边,金铁爆鸣之声震耳欲聋! 轰! 银色剑光与门板巨斧轰然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的火星。 巨斧下劈之势为之一顿。 屠彪的飞剑看起来并不是以力取胜,可那银色剑光却在接触的瞬间高速震颤,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将巨斧的万钧之力卸到了一旁。 胖子只觉一股巧劲从斧上传来,手臂一阵发麻,心中大感意外。 还未等他变招,那道青色的死亡之光已然降临。 噗嗤! 青色剑光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引以为傲,足以抵挡寻常法器的重甲,仿佛穿过一层薄纸,从他心脏的位置一穿而过,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胖子脸上的得意与凶悍彻底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赵景已经冲到了黑衣女子面前。 那女子见赵景竟敢主动攻击自己,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不屑。 “不自量力!” 她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白森森骨鞭如同毒蛇出洞,在空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尖叫,带着一股阴寒恶毒的力量,抽向赵景的胸膛。 面对这诡异的一鞭,赵景不闪不避。 砰! 骨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身上,仅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如同抽在坚韧的牛皮之上。 赵景身形晃都未晃一下,虽然被这骨鞭带起一串血丝,但是也仅仅是微微破防而已。 赵景哈哈一笑:“没吃饭吗?” 黑衣女子脸上的不屑瞬间变成了错愕。 就是这个瞬间! 赵景已经欺身而近,五指成爪,手臂上无数肉眼难辨的血丝悄然蔓延而出,直取女子的咽喉。 这一下变故太快,快到那宫装丽人还没从胖子师兄被一剑穿心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她看到黑衣师妹也瞬间陷入险境时,整个局势一下便变得恶劣起来。 踢到铁板了! 她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凡人,怕是不好对付! 她想也不想,与其出手相助,不如赶紧传信后援。 同时,她从怀中拿出一颗小珠子,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珠子内涌出一道青光,青光飞出后幻成的小鸟在她指尖迅速成型,就要脱手而出。 然而,屠彪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它甚至看都未曾看那宫装丽人一眼,感应到了那边的法力波动之后,只是心念一动。 那柄刚刚贯穿了胖子身体的青色飞剑,在空中陡然一个加速,划过一道比之前更加诡异莫测的弧线,后发先至! 啪! 一声脆响。 宫装丽人指尖那即将飞出的符文,被青色剑光精准无比地击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不!” 宫装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手中的珠子应声而碎。 只是那柄青色飞剑,直接调转剑身,刺向了她! 另一边的战况更是惨烈。 黑衣女子被赵景近身之后,彻底陷入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中。 赵景的攻击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他的拳,他的掌,他的指,都附着着血鹤之力所化的血丝。 黑衣女子惊骇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大妖体,在对方的攻击下,竟然扛不住几拳。 每一次接触,都有一股血丝透体而入,疯狂破坏着她的生机。 而她只能消耗法力来剿灭这些血丝。 赵景如此紧密的攻势,让她无法抽出空闲掐诀施法。 以往皆是斗法,哪遇到过这么野蛮的主,她可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 就这样,她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不断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险象环生。 战局,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扛着巨斧的胖子妖魔,一剑穿心,鲜血染红了前胸,眼看就要倒地,生死不知。 黑衣女子被赵景完全压制,岌岌可危。 宫装丽人法诀被断,被另外一把飞剑纠缠。 就在这时,那本该死去的胖子妖魔,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吼——!” 第171章 短剑显威 那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让整个山谷都为之震动。 本该一剑穿心,就此毙命的胖子妖魔,此刻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身躯如同充气的皮球般急剧膨胀。 他身上那套厚重的黑色铁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片片龟裂,最终“砰”地一声彻底炸开。 诡异的黑色纹路在他撑裂的皮肤上浮现,如活物般扭曲蠕动。 一股比之前狂暴数倍的妖气轰然爆发,他胸口的血洞非但没有扩大,反而被蠕动的血肉迅速填满。 面对这胖子妖魔的临死反扑,屠彪兔脸上却不见半分惊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厌烦。 它只是冷哼一声,心念微动。 那柄挡住巨斧的银色飞剑光芒大作,剑身嗡鸣,化作一道银色匹练,主动缠向那体型暴涨的妖魔。 胖子妖魔挥舞着门板巨斧,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威势,却被那银色飞剑以一种极为灵巧的方式引偏、卸力,根本无法伤及屠彪分毫。 胖子妖魔被飞剑缠绕,始终近不了屠彪身前,并且从开战到现在屠彪一步未动,着实夸张。 “垂死挣扎,徒增丑陋。” 屠彪淡淡开口,它背上那三柄剑中,一直未动,最短的那柄黑色飞剑,终于应声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闪电,一闪而逝。 那膨胀到三丈高的肉山妖魔,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 它的身躯从中间裂开,出现一道平滑无比的切口,切口处没有鲜血,只有逸散的黑气。 它的身体连同那躁动的神魂,都被这一剑彻底斩成了两半。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两截肉块。 与此同时,赵景这边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那黑衣女子眼睁睁看着师兄被一剑分尸,心神剧震,一瞬间的失神,便成了她败亡的开端。 赵景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大手一伸,直接将那挥击过来的骨鞭,牢牢的握在手中。 黑衣女子一惊,妄图使力抽回,只是她的力量又怎会有赵景那么强劲。 一股巨力传来,她直接被反过来拖向赵景。 而赵景更是欺身而上,手臂化作一道残影,五指如钩,扣向女子的手臂。 黑衣女子大惊失色,想抽身后退,却为时已晚。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撕拉!” 血肉撕裂的声音。 赵景竟是硬生生将她的整条右臂连根扯断! “啊——!” 黑衣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喷涌而出。 只见她眼中闪出狠厉,浑身开始膨胀,一阵阵鳞片浮现在她的皮肤之上! 看来这是要显出原型了! 但是赵景可没想着让她如意。 他另一只手掌按在了她的断肩之上,掌心之中,无数肉眼难辨的血丝蜂拥而出,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这些血丝好似是真的饿了,前仆后继。 它们一进入女子体内,便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机与妖力,破坏着她的经脉与脏腑。 “不!这是什么邪法!” 黑衣女子惊恐地尖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生命之火正在被强行掐灭。 她拼命催动法力,想要驱逐这些诡异的血丝,却发现这些东西坚韧无比,法力一接触便被其吞噬殆尽。 赵景面无表情,专心操纵着血丝,加速着对这股庞大精血的吸收与转化。 他甚至更进一步,另一只手交叉而过,直接扣住黑衣女子的头颅,血丝直接从她七窍之中涌入。 整个场面十分骇妖。 不用多久,黑衣女子仿佛变成了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乌黑的长发变得枯黄,饱满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爬满皱纹。 一具皮肤紧贴着骨头的干尸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生机。 仅存的那名宫装丽人,此刻早已被屠彪的青色飞剑逼得手忙脚乱,身上被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祭出的羽扇法宝上也布满了裂纹。 当她看到两位同伴一个被分尸,一个被吸成干尸,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她彻底吓破了胆。 “啊!!” 她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阁楼宝贝了,不顾一切地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将她包裹。 下一刻,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遁法。 这燃烧精血的秘法,让她暂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速度。 赵景抬头看去,这血光速度极快,即便他施展度云诀,恐怕也望尘莫及。 就要让她逃了? 他看向屠彪,却见那兔子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只是对着天空那道远去的血光,屈起前爪,轻轻一弹。 “嗡——” 那柄刚刚斩杀了胖子妖魔的黑色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再次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破空追去。 血光中的宫装丽人已经快要逃出山谷的范围,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 可下一瞬,她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道黑线,以数倍于她的速度,从后方追了上来。 她亡魂大冒,急忙将手中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的羽扇法宝祭出,挡在身后。 然而,在纯粹的锋锐面前,任何防御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色剑光轻易击碎了羽扇法宝,毫不停留。 在宫装丽人绝望的注视下,黑色短剑化作的丝线,在她脖颈极快的环绕一圈。 天空中的血光骤然溃散,一颗美丽的头颅,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从空中坠落。 三柄飞剑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阵轻快的剑鸣,随即化作三道流光,依次飞回屠彪背后的剑鞘之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战斗结束。 赵景走上前,熟练地将三具妖魔尸身上的他看得上眼的东西一一收好。 他内心依旧残留着一丝震撼,并非震撼于战斗的惨烈,而是屠彪那碾压性的实力和凶残。 要不就不动手试图和平协商,要不就直接将你斩了,看来这名字也没有起错。 他忍不住开口:“屠兄,这妖族之间的实力,差距竟如此巨大?你……还未化形,便能如此轻易地斩杀两名化形大妖?” 屠彪闻言,转过身来,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无奈。 它叹了口气。 “赵兄,你误会了。” “谁说我未化形?” 赵景一愣。 只听屠彪继续说道:“我早已突破化形,只是生性不喜人身,觉得麻烦,懒得变化罢了。” 赵景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想当然了。 他见过的所有化形大妖,第一面都以人身示人,这也造就了他的刻板印象。 这也暴露出了一个问题,赵景无法分辨这些妖魔的是何等实力。 不过屠彪随即正色道:“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错。修行功法的优劣,的确是天差地别。“ ”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修的不过是些粗浅法门,就算拥有法宝,但是还是手段单一。“ ”赵兄日后若是遇到那些出身名门大派的修士,务必小心,他们往往法宝层出不穷,神通诡异,不可大意。” 这道理赵景自然是懂的,只是看屠彪这手飞剑之术。 这怎么跑,只能斗个你死我活了。 这些妖魔实在让人羡慕,赵景也好像自己能如他们这般练法修真啊! 赵景忙碌了一番,将那面破碎的羽扇和完好骨鞭拿了过来,准备分给屠彪一份。 至于巨斧,太大了,真带不了一点。 屠彪却摆了摆前爪,拒绝了他的提议,并且对于赵景哐哐一顿吸收血丝的操作,不闻不问,相当稳健。 “这些东西于我无用,赵兄自行收好便是。我们还是尽快行动吧。” 它看了一眼那寂静的楼阁,“刚才那女妖虽然求援的法术被我破了,但他们既然是同门,想必就在这秘境不远处。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赵景收好所有战利品,与屠彪对视一眼。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一动,化作两道残影,迅速掠向那座悬空楼阁半开的朱漆小门。 第172章 妖圣道场,与悲催的牛马 踏入悬空楼阁,一股陈旧的木香与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赵景反手便将那面破碎的羽扇塞入怀中,又解下腰带,将那根森白的骨鞭紧紧缠在里衣下的腰间。 这样做,至少在遇上那三个妖魔的同门时,不至于第一时间就被认出来。 这阁楼内的布置颇为雅致,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茶具摆放在角落,虽然没有蒙尘,但是也是一副灰败之像,显然已有很长的岁月无人踏足。 赵景打量着四周,开口询问:“屠兄,这天虚宝地看来开启不止一次了,怎么此地还如此完整,竟无人光顾?” 屠彪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兔爪没有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迹。 “想必除了最高处那天虚宫和一些禁制强大的所在,这秘境的大部分地方,早就被历代进来的妖魔搜刮干净了。” 它用前爪拂过一张木桌,动作轻柔。 “此地算是个例外。毕竟是双环禁制,那些没有师门传承的散妖野修,就算发现了也破不开阵法,只能望而兴叹,久而久之,便无人再来了。” 赵景了然。 那些散兵游勇,自然没有屠彪这等本事。 他跟着屠彪在阁楼内走动,继续问道:“那这天虚宝地,究竟是何来历?听上去似乎大有来头。” 屠彪的脚步在一处通往二楼的木梯前停下。 “我这也是从师门典籍中看到的零星记载。据说,此地曾是‘虚君妖圣’的道场。” “虚君妖圣?” 赵景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号。 但仅仅是“妖圣”二字,就让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份量。 “嗯,”屠彪继续道,“传说这位虚君妖圣,当年于域外开辟了这一方秘境,在此修道讲法,广发天虚玉碟,但凡有缘之妖,皆可凭玉碟入内听讲,一时盛况空前。” “至于后来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典籍中也未曾提及,似乎一夜之间,妖圣与他座下所有弟子都消失无踪,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道场,成了后辈妖魔眼中的藏宝之地。” 妖圣……于域外开辟一方小世界…… 赵景心中掀起波澜。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二人来到二楼,这里像是一间书房。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书房内,不见一本纸质书籍,只有几个木架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数十枚色泽各异的玉简。 屠彪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它走到一个木架前,伸出爪子拿起一枚青色玉简,玉简放出微弱的清光,似乎在读取其中的信息。 赵景也学着它的样子,拿起一枚白色玉简,却毫无反应。 玉简冰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感觉。 他悻悻地放下玉简,开始在书房内四处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机关暗格。 一边搜寻,他一边状若无意地问起:“屠兄,像你这般神乎其神的飞剑之术,是否也必须要有法力才能修行?” 屠彪那对长长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它放下了手中的玉简。 它当然听得出赵景话里的意思。 这只兔子沉默了片刻,竟发出一声轻叹,言语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听师尊谈及过,人族乃是天生便开慧的种族,与我等妖族开启灵智的艰难,有如云泥之别。按理说,你们感应天地灵气,当比我等容易百倍千倍才是。” “但是,无论是我东域,还是其他地方,都未曾听闻有哪个人族能够做到。谁也找不到原因所在。” 屠彪转过身,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赵景。 “我师尊曾有一个推测。” “或许,你等……乃是遭了天厌。” 遭了天厌? 赵景无言以对。屠彪的师尊想必也是一方大能,说出的话绝非无的放矢。 天厌,天厌,天厌。 到底原因是什么啊,才能让整个人族都断了修行路。 屠彪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它挑了挑自己并不存在的眉毛,换了个话题。 “至于我这飞剑之术,其实是我所修功法自带的法诀罢了。我背后这三柄飞剑,青颜、银峰、玄丝,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积蓄与资材。此次前来天虚宝地,也是为了它们。” 它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哎!我将它们炼制成剑至今已逾百年,依旧日夜温养,四处奔波,只为能在修行路上再进一步啊。” 赵景再次感叹。 从屠彪口中诉说的这些事迹,这是真的在修仙啊。 就是这屠彪,明明不喜欢化作人形,却给自己的宝剑取这种名字。 来这天虚宝地,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三柄飞剑诞出真灵。 嗯,有点点怪怪的。 就在这时,一直在翻看玉简的屠彪,动作忽然一顿。 “倒是寻到了。” 它举起手中那枚灰扑扑的玉简,对着还在到处敲敲打打,试图找到暗格的赵景晃了晃。 “这里面记载,此地主人为了能去那接天峰的炼兵台洗练自己的法宝,足足花了上百年的光阴去积累所谓的‘功绩’。眼看还差五十年的功绩便能入这炼兵台,却意外受了重伤,最后把所有功绩都拿去换了疗伤丹药,也未能痊愈……只能为了疗伤,继续奔波。” 赵景听得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好家伙! 用一次炼兵台,就要给这虚君妖圣当一百五十年的牛马? 最后还因为倒霉出了意外,什么都没捞着,一波清空功绩,伤都没好。 此地主人是个倒霉蛋啊。 屠彪将玉简随手放回木架上,转头看着赵景。 “这炼兵台所在的‘接天峰’,想必就是这宝地之内最高的那些山峰。” “就算不是,大多数山峰应该都会立有牌碑,应当不难寻找。” 它环顾了一下这间空荡荡的书房。 “看这位前辈的经历,想来已是个穷苦修士,此地应该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赵兄,你可还有什么发现?若是没有,我们便出发吧?” 赵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阁楼确实家徒四壁,连点有用东西的影子都看不到。 “走吧。” 二人不再耽搁,转身走下木梯,朝着那半开的朱漆小门走去。 第173章 天虚秘境的胜地,居然还有高手!!! 二人自悬空楼阁中走出,身后的朱漆小门在他们离开后,悄然合拢,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赵景察觉到不对,立马回头望去,警惕了起来。 屠彪在一旁温声说道:“我关的。” 赵景脸色镇定,丝毫不觉尴尬。 “屠兄,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环顾四周,这秘境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屠彪抬起前爪,指向远处最高、最尖的那座山峰。 “先找眼中最高的山,登上去看看其他去处只要登的上一处比一处高,那不就能找到了。” 赵景虽然觉得这方法有些愣,不过好像他也想不出来更好的。 二人计议已定,不再停留,各自施展身法,贴着地面向那最高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主要赵景不会飞,屠彪算是就着赵景行动。 若是屠彪肯背上赵景,赵景估计也不会拒绝就是了,虽然有些怪怪的。 约莫奔行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处低矮的山坳里,聚集着七八个奇形怪状的妖魔,它们围绕着一堆篝火,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 这群妖魔形态各异,有头生双角的壮汉,一个身材瘦小的猴妖一脸昏迷模样,在猴妖旁边正准备喂丹,身披羽衣的鸟妖,以及其他几个怪模怪样的。 赵景与屠彪对视一眼,放缓了速度,缓缓靠近。 感受到有气息接近,那群妖魔立刻警觉起来,纷纷起身,祭出各自的兵刃,面带不善地望向来者。 当它们看清来者是一只穿着道袍、直立行走的兔子,以及一个浑身气血澎湃的人族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屠彪上前一步,很是客气地拱了拱爪子。 “诸位道友不必紧张,我二人路过此地,只是想打探一处所在,并无恶意。” 为首那名牛角壮汉打量着屠彪,这兔子看着面善比旁边人类顺眼多了,心下也不抗拒交流,他继续拿着手中的狼牙棒,保持警惕。 嘴上确是十分客气。 “阁下请讲。” 屠彪点了点头。 “我二人欲寻‘接天峰’,不知此峰在何方位,不知诸位可有线索?” 牛角壮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接天峰?我等也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一处地方,那处山峰是在这宝地内见到最高的,不过那地方可不好去。周围布满了上古禁制,我等尝试过数次,根本无法靠近。” 屠彪抬手再行一礼:“还望道友告知。” 牛角壮汉抬手向东边一指。 “你们若是非要去,便朝着那个方向走,路过象尊骸骨之后,再往东行百里,应该就能看到了。” 屠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道谢,旁边那个瘦小的猴妖吃了药,倒是醒了起来,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它指着赵景。 “咦!居然还有第二个人类进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妖魔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赵景身上。 赵景心中一动。 第二个人类? 他上前一步,拱拱手,对着那猴妖开口。 “这位道友,你见过另外一个人类?” “当然见过!我就是见着他之后被迷晕的。”猴妖挠了挠脸颊,一脸气愤,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就在不久前,那家伙是一袭黑衣,嚣张得很!与几个黑风洞的妖修起了冲突,二话不说就把人家给宰了。“ ”还追着剩下的几个,一路朝着天虚宫的方向去了!我就是在旁边看热闹,被那逃跑的黄皮子一个屁给崩晕的。” 一袭黑衣,行事嚣张,实力强大…… 赵景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合着他跟出去化外之地,也是为了进来这里? 屠彪看出了赵景的心绪变化,但并未多问,只是再次向那牛角壮汉拱了拱爪。 “多谢各位道友解惑,我等告辞了。” “客气客气。” 双方道别,赵景与屠彪转身便要离开。 那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鸟妖,却在此时又补上了一句。 “对了,我看你们实力不凡,提醒你们一句。“ ”象尊骸骨附近有一处废弃的药园,里面有一株千年紫晶花,好几拨妖为了抢那花,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你们路过最好小心些,免得被卷进去。” “多谢提醒!” 赵景与屠彪再次道谢,随后不再耽搁,身形加速,很快便消失在了山坳的尽头。 此次会面是,继屠彪之后的又一次与妖魔的友好会面。 此番体验着实奇妙,这些妖魔也不想之前那些一样,一见面就对着自己流口水。 根据那牛角壮汉的指引,二人一路向东。 沿途所见,皆是断壁残垣,破碎的法宝碎片随处可见,显然这秘境之内,争斗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盆地出现在眼前。 盆地深处,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白色骸骨,静静地倒卧在那里。 这具骸骨足有数十米高,即便只是骨架,也散发着一股磅礴而强悍的气息。 每一根骨骼都如同白玉雕琢,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赵景停下脚步,仰望着这具巨象骸骨,心中满是震撼。 这等庞然大物,生前该是何等的威势? 举手投足之间,恐怕真有移山填海之能! 自己这次宝地之行,可真是涨了不少见识。 “因为此地波动异常之大,许多妖都以此地来分辨方向,这里算是这天虚宝地内的一处奇观胜地了,不少未进过宝地的妖精都听说过这里,也是我早些时候与你说的地方。”屠彪也停了下来,兔脸上带着一丝感慨。 “确实让人叹为观止。”赵景由衷地说道,“这等妖魔,生前该是如何强大!” 屠彪转过头,看着赵景。 “此乃白象妖尊的遗骸。” “它死于三千年前的一场斗法之中,被人一拳轰杀于此。” 赵景一愣。 被一拳轰杀? 这得多大的力道,才能将如同小山一般的巨象一拳打爆,恐怕这盆地也是那一拳打出来的。 屠彪继续说道:“纵使象尊当时诸般法宝尽出,也未能挡住那一拳。” 赵景只觉一股叹服从心底升起,随即他好似悟到了这话语中的蹊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被谁?” 屠彪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人族。” 赵景:“?” 第174章 终不免卷入纷乱 人族。 赵景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为夺至宝,大妖之间互相残杀,唯独没有想过,答案会是这般。 屠彪似乎很理解他的错愕,兔脸上依旧平静。 “许多进入过天虚宝地的妖魔,都知晓有位象尊陨落于此,但它们都以为是死于同族争斗,或是触碰了上古禁制。只有极少数存在知晓真相。” “我也是听我师叔偶然提及。”屠彪继续说道,“当年他也在这宝地之内游历,亲眼见证了那一幕。据他所说,那人族老者,模样衰老,身上毫无法力波动,也不似你这般有神通傍身。” “偏偏一身气血体魄,强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诸般法宝无法伤其分毫。神魂之坚韧,更是堪称无解,惑心、夺魄之术,在那人面前便如同清风拂面。” 安平城志中的记载再次浮现心头。 这人衰老,体魄强横,非通幽之境,实力却深不可测。 种种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在他眼中慢慢具象成一道身影。 赵景沉默了片刻,才追问道:“那人之后,去了何处?” 若是这等强大的存在能坐镇方州,那些妖魔鬼怪,恐怕连冒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观如今方州人族孱弱的境况,那位强者,大概率是已经不在了。 是离开了,还是……老死了? 屠彪摇了摇头。“不知。我师叔说,当时在场的所有妖修,眼见一位数千年道行的妖尊被人赤手空拳一击轰杀,神魂俱灭,全都吓破了胆。“ ”谁还敢停留片刻?就连我师叔,也是第一时间就远遁而去,藏了起来。” 虽然后续成谜,但从屠彪的描述来看,那位人族强者,估计是从这宝地出去了。 人族,单凭武道,真的能走到这一步吗? 一想到这里,赵景的心头不禁一片火热。 通幽司那些人全靠武道达成通幽,莫不是走了歪路? 他自身的九死蚕命书与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走的便是强化肉身与精神的路子,这无疑给他指明了一条或许可行的通天大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盆地中央那具巨大的白玉骸骨,一个新的疑问涌上心头。 “屠兄,这象尊遗骸通体如玉,一看便知是炼制法宝的上佳材料,为何能如此完整地保留至今?竟无妖魔前来拾取?” 屠彪闻言,兔爪朝着那盆地边缘指了指。“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你仔细看。这骸骨周边,象尊死前不甘的威压至今未散。更麻烦的是,那位人族留下的拳意,历经三千年,依旧萦绕不去。任何靠近者,都会被那股意志直接冲击神魂。” 赵景顺着它指引的方向定睛望去,这才发现在那巨大的骸骨四周,果然零零散散地躺着不少尸体。 有体型巨大的黑熊,有身披鳞甲的蛟蛇,也有一些看不出原型的妖魔,有些什么尸身都还未腐完。 看到这一幕,赵景那点刚升起的小心思,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二人不再停留,正欲绕过这巨大的盆地,继续向东而行,远处天际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只见十数道妖光,正一前一后,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前方逃窜的是一道淡黄色的妖光,是一位身着黄色短打衣服少女,看不出来原型,但气息紊乱,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其后方紧追不舍的,则是五六道颜色各异的妖光,声势浩大,杀气腾腾。 那道淡黄色妖光中的黄衣少女显然也发现了赵景与屠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竟是直直地朝着二人所在的位置冲来,意图十分明显。 眼看就要冲到近前,那黄衣少女,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赵景的方向奋力抛来,随后便径直飞走。 然而,无论是赵景还是屠彪,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贸然出手接下东西。 东西就这样落在了二人前方。 那是一片闪烁着紫色光晕的晶石花瓣,甫一出现,便有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 千年紫晶花! 几乎是同时,后方追击的妖魔也已赶到。 不少妖魔并没有被这明显的计谋干扰,依然十分坚定的继续追击。 但还是有数道身影朝着这边落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身狼头的妖怪,他看也未看赵景二人,只是死死盯着那被抛飞的紫晶花瓣。 “把东西交出来!” 屠彪轻轻摆爪。 “各位自便。” 赵景则无所谓,他连这玩意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心下还在琢磨着这武道是否能走下去。 一名孩童模样的妖魔身形一闪,捡起那片即将落地的紫晶花瓣,屁颠屁颠地跑到狼妖面前,献宝似的递了上去。 “大哥!” 狼妖接过花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视线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赵景与屠彪。 他打量了片刻,似乎是在评估二人的实力,最终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两位,我等这便离去。” 屠彪拱了拱爪子,很是客气。 “有一片也能将就用了。”狼妖低语一句,将花瓣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随后对着手下喝道:“我们走!还得去追上去!” 说罢,他便当先化作一道妖风,腾空而起。 其余妖魔也纷纷跟上,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献上花瓣的小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一双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景,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大哥,等等!” 已经飞至半空的狼妖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小童伸出手,指着赵景,兴奋地叫道:“大哥,他好香啊!我饿了!” 此言一出,所有妖魔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赵景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妈的!狗改不了吃屎! 狼妖皱了皱眉,呵斥道:“别节外生枝!正事要紧!” “哦……”小童悻悻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甘。 狼妖不再理会,转身便要加速离去。 赵景也转过头去,刚要与屠彪说话,那只方才还一脸委屈的小童,眼中露出一丝自得,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的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赵景的脖颈! 第175章 终不免卷入纷乱2 小童动作刚起,赵景便已察觉。 他甚至没有转身,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只手快如闪电,反向抓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小童的头颅。 “咔!” 一声轻响,小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提在半空,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妖魔都愣住了。 飞至半空的狼妖猛地停下,转身看向这边,狼脸上满是惊怒。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定是这小童嘴馋不听话! 他娘的!这种临时收服的手下就是麻烦! 不过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这狼妖还是重新落下了地面。 否则妖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放开他!” 赵景手臂一振,将手中不断挣扎的小童转到身前,脸上不见任何波澜。 “它能吞我,我为何不能杀它?” 狼妖身后一个妖魔按捺不住,叫嚣起来:“我等愿意放你们安然离去,已是天大的恩情,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狼妖的脸色沉了下来,举起手中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直指二人。 “两位,莫要自误。” 赵景忽然笑了起来。 “行啊,想要我放了它也简单。”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童,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 “拿那片紫晶花瓣来换。” 此言一出,狼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眼中凶光毕露。 “看来你们是不想善了了!” 浓烈的妖气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一旁的屠彪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宝地之内,是非最多,当真无错。赵兄,这就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屠彪的话意有所指,赵景当然明白。 原本是想省事,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就没必要再忍了。 赵景不再废话,将小童高举,扣着小童头颅的手掌上,无数猩红如发的血丝猛地钻出,瞬间便包裹了小童的整个脑袋,并飞快地向其身躯蔓延。 “啊——!” 凄厉到不似活物能发出的惨叫响彻山野,那小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直接一刀杀了它要强得多。 周围几个小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狼妖也被这诡异而残忍的手段镇住了,他能感受到,那血丝正在疯狂地吞噬小童的精气与魂魄。 “好!好胆!” 狼妖狞笑一声。 下一刻,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手下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好!这崽子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我们走!” 狼妖撂下这句狠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卷起一道妖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天际狂飙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 “大哥?” 几个还想动手的小妖全都傻眼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但有机灵的,看到老大跑得如此果决,立刻意识到不对,二话不说,也跟着化作妖光逃窜。 剩下的几个脑子慢的,还在原地发愣。 “斩草要除根啊!” 屠彪的声音幽幽响起,几乎在狼妖转身的同一时间,他背后的剑匣便已打开。 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发先至,直追那逃得最快的狼妖! 此剑,便唤青颜。 赵景手中的小童,被他随手丢开。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扑向了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妖魔。 那狼妖果然精明到了极点,察觉到身后剑光袭来,他狂吼一声,猛地从怀里祭出一个黑漆漆的龟甲。 龟甲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道厚重的盾牌护在身后。 “铛!” 青颜飞剑斩在龟甲之上,爆出一串火星,龟甲当场碎裂,但狼妖也借着这股冲击力,飞遁的速度再次激增,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远方的小黑点。 屠彪见状,眉头一挑。 那狼妖逃得太过突然和果决,自己终究是慢了一瞬,被他用一件法宝挡下了必杀一剑。 此刻再想动用玄丝去追,距离已经拉开,恐怕是来不及了。 他当即调转剑锋,青颜飞剑在空中一个回旋,化作一道青光,朝着另外几个正在逃窜的小妖斩去。 另一边,赵景的动作更是简单粗暴。 面对剩下的妖魔,仅凭强横的肉身,便冲入妖群之中。 拳脚相加,气血鼓荡。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剩下的几个小妖便被他尽数打爆,化作一地碎肉。 屠彪的飞剑也在此刻返回,将最后两个企图从空中逃走的妖魔穿成了葫芦。 一场纷乱,就此平息。 赵景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看向狼妖消失的方向。 “那狼妖怎得突然就怂了?” 屠彪收回飞剑,兔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我也想不明白,或许……他原本就没打算与我等来硬的?只是想吓唬一下,没想到赵兄你手段如此强硬。” 这个解释,连屠彪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赵景唯一可惜的就是,那紫晶花瓣被那狼妖带走了。 至于那将他们卷入此事的黄衣少女,下次见面或许屠彪飞剑就直接出鞘了。 “这等实力的妖魔,为何也能入这宝地?”赵景不禁疑惑,在安平十几个妖魔为了一个玉碟和自己死磕。 可真进来了,却发现这宝地里面妖魔可真不少。 “机缘一事,谁又能说得明白呢。” “这宝地纵使虚君妖圣已经不在,但是还是会分发玉碟。“ ”玉碟本身没有什么禁制,只要略微施法便能掩盖波动,想藏起来还是十分简单的。” 屠彪的回答,也算清晰。 赵景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掩盖波动,才让别人知道了玉碟所在,否则估计闹不出众妖围城的事情。 —— 与此同时,早已逃出很远的狼妖,一头扎进了一处密林之中。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他入宝地之前花大代价弄来了一个面粗炼龟甲。 还好!还好自己跑得快! 那个人类抬手时腰间缠着的东西,虽然用布缠着,但露出的那一截森白材质和熟悉的轮廓,他绝对不会认错! 分明的那婆娘的白骨鞭! 不用想也知道,那婆娘已经被那两个家伙给送上路了。 自己入这宝地,也是为了寻些汤水,可不想连命都搭上! 狼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黄衣少女逃走的方向,彻底打消了继续追击的念头。 如今自己身上怎么说也得了一片花瓣,怎么说都是有所收获。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原计划完全相反的路径,一瘸一拐地钻入了密林的更深处。 第176章 接天峰 二人一路向东,穿过几片枯败的林地。 沿途所见,皆是争斗留下的痕迹,破碎的妖魔残骸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妖气。 这天虚宝地之内,机缘与杀伐并存,当真是一处混乱之地。 又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那山峰极其险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雾,峰顶更是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无法窥其全貌。 屠彪见状自语道。 ”观此山气象,想必就是那接天峰了。“ 赵景点头附和。 ”确实。“ 很快他们到达山脚下,只见那主道旁立着一块数丈高的石碑,其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接天峰。 赵景没想到这一路居然还挺顺利,没走多少冤枉路。 只是石碑周围,乃至整座山峰,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幕笼罩。 光幕之外,已经聚集了不下三四十名妖魔。 这些妖魔形态各异,有的是保持着本体的巨兽,有的则是化作人形,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一处,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赵景的出现,立时吸引了不少注意。 一个人类,竟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兔妖,这组合着实有些古怪。 不过,在场的妖魔大多只是投来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宝地之内,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一个人类不足以让他们大惊小怪,眼下真正的麻烦,是笼罩着接天峰的禁制。 “好强的禁制。”屠彪站在光幕前,兔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它伸出爪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光幕,指尖立刻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等阵仗,想必是宝地内一些修为高深存在的手笔,想要强行破开,无异于痴妖说梦。” 赵景打量着四周,低声问道:“之前没人进去过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靠着树干,留着一头长发的青年妖魔便懒洋洋地接了话。 “人族肯定是没进去过。至于妖族嘛,倒是有几个不信邪的,想要仗着自己肉身强横,硬闯进去。” 青年妖魔朝着光幕努了努嘴。 “结果嘛,估计都成飞灰了。” 屠彪闭上双眼,似乎在施展某种秘法,感知着阵法的波动,此举又与之前在那悬空楼阁的不一样。 片刻之后,它缓缓睁开眼,摇头道:“这护山大阵繁复无比,环环相扣,生生不息。我道行浅薄,竟完全看不出其门道。” 它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几声嗤笑。 一名尖嘴猴腮的妖魔怪声怪气地说道:“这可是接天峰!乃是宝地内的一处紧密之地,其护山大阵岂是你我这等小妖能勘破的?这位兔道友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屠彪并未理会这等挑衅,只是默默退了回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气氛越发焦躁之际,远处天际又有三道妖光疾驰而来,声势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浩大。 妖光落地,现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拄着长杖的老妪,她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狡黠。 她手中的长杖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响声。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个身穿白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仙风道骨,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最后一人,是个瘸子。 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裤管空荡荡的,就那么靠着一根拐杖,一跳一跳地走了过来,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这三名妖魔一到场,原本嘈杂的山脚瞬间安静了不少。 在场不少妖魔都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忌惮。 “是铃婆婆他们!” “没想到这三位也来了,看来这接天峰内机缘不小啊。” 那被称为铃婆婆的老妪环视一圈,沙哑地开口:“诸位,都堵在这里喝西北风呢?” 众妖听着铃婆婆话,全都没有作声。 白发老者则是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我也不废话,诸位想必都是为了这接天峰而来。此峰禁制强大,我等单打独斗,绝无可能入内。不过,我三人偶然间得到一法,或许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所有妖魔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只见那白发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布满繁复纹路的金色阵图。 “此乃‘众星拱月阵’的残图,虽不完整,却能将阵中所有人的法力汇聚一处,共同抵御外力冲击。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以此阵护身,闯入这接天峰,并非难事!” 众妖闻言,顿时议论纷纷,脸上大多是怀疑。 妖魔之间本就充满了猜忌与不信任,让他们将自己的法力交由旁人掌控,这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一个牛头妖魔瓮声瓮气地问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在阵法里动了手脚,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说得不错!谁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 白发老者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微微一笑。 “我等自然不会强求。不过,若想入峰,此为唯一之法。至于阵法的中枢,可以由我等三方,再由诸位推举出几位信得过的道友,共同执掌,如何?” 这个提议,总算让不少妖魔动了心。 一番争论与商议之后,众妖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毕竟,谁也不想空手而归。 屠彪显然也对此法很感兴趣,它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拱了拱爪。 白发老者见到屠彪,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这位兔道友实力不凡,若愿加入,我等自然欢迎。” 随后,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赵景身上。 “只是,你这位人族同伴,恐怕不便同行。” 他的话音不高,但在场的妖魔都听得清楚。 “此阵集众人之力,讲究的是法力流转。他一个凡人入内,非但无益,反而会成为阵眼中的一处滞碍,平白增加我等的负担。” 周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不错,带个凡人算怎么回事?” “就是,到时候出了岔子谁负责?” 屠彪前爪微抬,似乎就要开口。 赵景却先一步出声,打断了它的话。 “屠兄,无碍。” 他对着屠彪摇了摇头。 “我在此地等候即可。” 硬要跟上去,确实只会成为累赘。 自己如今的实力,单打独斗不惧寻常化形大妖,但掺和到这种需要法力协作的阵法里,确实派不上用场。 屠彪沉吟片刻,也干脆地点了点头,它知道赵景说的有理。 随后,它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白色玉佩,递给赵景。 “赵兄,此物你且收好。待我等出峰之后,会催动此玉,到时玉佩会亮起,你可在原地等我。” 赵景接过玉佩,抱拳道:“祝屠兄此行顺利,马到功成!” 旁边一个刚被推举出来,准备参与执掌阵法中枢的马脸男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马到功成?我自己都没把握。” 第177章 逢故人,但不幸 一阵喧嚣过后,那群妖魔便在那白发老者的阵图前大声商议起来。 赵景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 平素里见到妖魔,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直接就动上了手。 像这般能近距离观察它们交互的机会,着实不多。 并且听他们讨论阵法相关问题,赵景知觉了解颇多。 一个顶着野猪头的壮汉妖魔,瓮声瓮气地抱怨:“这‘众星拱月阵’听着厉害,可要把自己的法力跟别人连在一起,万一有人使坏,咱们岂不是都得玩完?” 旁边一个长着蝎子尾巴的妖魔冷哼一声:“不入阵,你连汤都喝不到。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赌一把。再说了,铃婆婆他们三个修为高深,没必要算计我们这些小角色。” “说得轻巧,万一呢?” “那你别进,在这里等我们出来捡剩下的。” ”你一看就不懂,据我观察这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不了鬼。“ 妖魔之间吵吵嚷嚷,各有各的心思,猜忌与贪婪交织在一起。 赵景默默将各种信息记在心里。 这些妖魔修士的手段当真丰富,各种法宝阵图层出不穷,自己对这方面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可以不会用,但是不能不知道。 多了解一些,总归是好的,免得再像上次一样在阵法上吃大亏。 经过了长时间的争论与推演,这群妖魔总算勉强达成了共识。 在那白发老者、铃婆婆和独腿瘸子的主持下,数十名妖魔各自站定方位,将那张金色的阵图围在中央。 随着老者口中念念有词,阵图光芒大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从图上射出,连接到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妖魔身上。 光芒流转,将所有妖魔笼罩其中,只见一轮微月亮起,周边布满各色星斗。 整个场面煞是好看。 “成了!走!”白发老者催促一声。 众妖在光罩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笼罩接天峰的无形光幕走了过去。 最前方的妖魔伸出手,触碰到光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 那接天峰的护山大阵只是荡起了一阵轻微的波纹,金色光罩便带着里面的所有妖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只是一阵晃动,那三四十名妖魔,连同那耀眼的金色光罩,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赵景的面前。 山脚下,瞬间恢复了寂静。 一时之间,赵景竟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太阳”,才恍然意识到,这天虚宝地之内,恐怕是没有日夜之分的。 从他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天上的太阳,位置却丝毫未动。 思来想去,也是无事,总不能干等着。 赵景在阵法边缘找了个相对隐蔽的石堆后坐下,开始调息。 他没有催动《悟道经》。 在这种未知之地,保持最高警惕是必须的。 正常修炼虽然慢,但若是遇到突发危险,他能更快地做出反应,中断行功。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旁边远处的林地里,忽然传来一阵急速的破风声。 赵景立刻中断修炼,警惕地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林间穿梭,朝着接天峰这边奔袭而来。 赵景定睛一看,那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墨惊鸿!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景心中一动,没想到当日一别,竟会在此地重逢。 他当即从石堆后跳了出来,朝着那飞速靠近的人影挥了挥手。 这突然跳出来的人影,显然吓了墨惊鸿一跳,奔行的身影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大概也没想到,能在这妖魔遍地的宝地之内,遇见一个理应待在安平城的人。 然而,他只是朝赵景看了一眼,猛烈摇头,那瞪大双眼双眼中全是焦急。 脚下毫不停留,甚至连方向都未曾改变,直接从赵景不远处飞奔而过,看样子好似不认识赵景一般。 这算什么意思? 赵景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就在他疑惑之际,墨惊鸿身后不远处,又一道流光从林中窜出,速度比墨惊鸿还要快上几分! 那是一名身穿红袍的女子,她脸上满是冰霜,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墨惊鸿的身影,杀气腾腾。 女子瞬间便拉近了不少距离。 她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招手姿势的赵景。 “又一个人族?居然还有帮手!”女子咬牙切齿,吐出一句满含杀意的话。 卧槽! 见此状况,赵景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不得墨惊鸿没有理会自己! 他刚准备抽身躲避,那红袍女子却已然含恨出手。 只见她手腕一翻,祭出一方小巧的红色印章。 那印章脱手后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座小山大小,带着千钧之势,朝着赵景当头砸下! 法宝的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广,赵景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墨惊鸿,察觉到身后的变故,猛地回头。 他见赵景已无法避开这雷霆一击,口中低喝一声,周身黑焰一卷,身形竟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赵景身旁。 “凝!” 墨惊鸿单手前推,滚滚黑焰在他掌心汇聚成一个急速旋转的火球,迎向那当头砸下的红色巨印。 而赵景的反应同样不慢。 在女子出手的那一刻,他便已将通幽血鹤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无数猩红如发的血丝从他体内狂涌而出,瞬间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厚密的血色大网。 下一刻。 黑焰火球与血色大网,同时撞上了那方红色巨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烟尘漫天。 赵景与墨惊鸿二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炸得倒飞而出。 他们身后的方向,正是接天峰那层无形的护山大阵。 二人一前一后,重重地撞在了光幕之上,一下便没了踪迹。 而那红袍女子,也发现这状况。 她脸色更怒,没能亲手将这个偷了自己东西的小子给杀了,当真是丢自己妖王的脸! 这家伙那挪移之法实在诡异,若不是遇上另外一个能牵制他的同伙,自己还真奈何不了他! 只是这接天峰大阵,也是非同小可,只可惜了自己的东西,被他一并带了进去! ”哼!“ 冷哼一声,红袍女子不再留恋,直接转身朝着来时方向飞走了。 第178章 入阵 撞上光幕的瞬间,赵景只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被拉长、扭曲,化作了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 一股沛然巨力将他与墨惊鸿强行分扯开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卷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 糟糕!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待身形稍稳,他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墨惊鸿的踪影。 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奇异空间,上下左右皆无方向,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明灭不定,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尝试催动气血,却发现体内的力量运转变得无比滞涩,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接天峰的护山大阵,果然非同小可。 就在他警惕打量四周之际,异变陡生! 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块悬浮巨石,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分解。 不是碎裂,而是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最原始的光尘,彻底消散于这片空间。 这诡异的一幕让赵景心头一凛。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锋锐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变成了亿万柄看不见的刀刃,疯狂地切割着他周身的一切。 赵景不敢有丝毫大意,魔胎的力量瞬间催动。 很快魔气自他体内狂涌而出,在身周构建起一道防御。 然而,魔气刚一出现,便被那无形的切割之力绞得粉碎,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护。 九死蚕命书带来的强横肉身,在这一刻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切割之力落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嗤嗤”声,很轻松的便直接让他皮开肉绽,随即又被血鹤之力带来的强大恢复能力瞬间修复。 这力度还是经过魔气所化胎衣削弱过的! 赵景松下一口气,自己好像还能应付! 即便如此,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凌迟的感觉,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这阵法似乎拥有某种意志,在察觉到一时无法磨灭他这个“异物”后,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四周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 赵景猛地感到左臂传来一阵强烈的撕扯感,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臂竟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拉长了数尺,仿佛随时都会从身体上剥离。 他闷哼一声,全身力气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那股扭曲的空间之力震开,左臂这才恢复了原状。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四面八方的空间都化作了最恐怖的刑具,挤压、撕扯、扭曲、折叠……种种匪夷所思的力量轮番作用在他的身上。 若非九死蚕命书将他的肉身锤炼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的化形大妖,恐怕在一瞬间就会被这错乱的空间撕成无数碎片。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被动防御,迟早会被这大阵活活耗死。 赵景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开始在这片混沌空间中移动起来。 他没有目标,只能凭借直觉,试图寻找这片绝地的生机。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下的空间时而化作粘稠的沼泽,时而又变得滑不受力。 头顶随时可能降下重若山岳的压力,身侧也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扭曲的透明漩涡,要将他吞噬。 在一次闪避不及中,他的一条小腿被卷入一个突然出现的透明漩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袭来,赵景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体内血丝疯狂涌动,强行修复着断骨与血肉,同时借着那股撕扯之力,猛地向前窜出十数丈,总算脱离了那片危险区域。 这鬼地方,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若是血丝耗尽,自己怕是就得困死在这大阵之中了。 就在他被阵法之力逼得狼狈不堪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在这片混乱、扭曲、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空间中,有一条“线”,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条约莫两人宽的笔直通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通道内的空间是稳定的,没有任何狂暴的能量。 而在这条通道的两侧边缘,混沌的空间呈现出一种极为明显的、如同琉璃般破碎的特征。 仿佛曾有什么无可匹敌的存在,根本不屑于去破解阵法,而是用最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在这里犁出了一条路。 赵景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赵景朝着那条破碎的小道全力冲去。 身后的空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变得愈发狂暴,无数道空间裂缝如黑色的闪电,朝着他的后背追击而来。 赵景将度云诀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一步,两步…… 在即将被空间裂缝吞噬的前一刻,他终于一脚踏入了那条稳定的通道之内。 嗡! 仿佛从喧嚣的闹市一步踏入了寂静的禅房。 身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能量,在接触到通道边缘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而霸道的意志彻底抚平,消弭于无形。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赵景大口喘息着,浑身上下都是细密的伤口,虽然在快速愈合,但刚才那番经历,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外那片混沌恐怖的世界,这就是护山大阵的威力吗?自己才刚进来没有多久,便已成这般狼狈模样。 眼前这条缝隙这般安全,也让赵景觉得颇为奇怪,难道这就是大阵之中的生门? 赵景稍作调息,不再停留,顺着这条被强行开辟出的小道向前走去。 小道并不长,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的景象忽然一阵模糊。 他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 下一刻,周围灰蒙蒙的混沌景象尽数褪去。 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耳边甚至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极为雅致的小院之内。 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院内有几间精致的小屋,屋前晾晒着一些不知名的枯败草药,旁边还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田垄,只不过上面全是杂草。 抬头一望,便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雄伟山峰。 这里……是接天峰的山脚? 第179章 接天峰内 赵景没有立刻放松,他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小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十分规整,仿佛许久都无人踏足。 但他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檐下的石阶上,有一处灰尘的痕迹与其他地方不同,是一个模糊的脚印轮廓,看起来很早以前便有人踏足过这小院。 赵景走进院内最大的一间房中,里面的陈设简单而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个木凳。 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摆放得整整齐齐,但赵景依然通过灰尘能够判断有人移动过位置。 痕迹越来越多。 进入此地的人,似乎并不想将这里搞乱,所有他动过的东西,都尽量恢复了原状。 通过那一个个浅显的脚印赵景推断此人,应该是和自己一样是闯入者,并不熟悉此地。 赵景走入一处侧房,这里像是一间书房。 房间不大,但三面墙壁都立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 不是书籍,而是一枚枚色泽各异的玉简。 赵景拿起一枚,触手冰凉,质地温润,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感觉。 他知道,这些玉简之中,恐怕可能记载着此地主人留下的功法秘术或各种秘闻,对于那些妖魔而言,乃是不错的淘金方式。 可对他来说,却与普通的石头无异。 感知不到灵气,在这种地方,当真是处处不变。 赵景放下玉简,心中只能微微叹息。 在这小院中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赵景开始担忧起墨惊鸿的安危。 这护山大阵威力不凡,墨惊鸿此时都未见出来,只怕生死难料。 接着赵景回到小院之中,他想尝试返回阵中,就待在那生路之内,看看能不能找到寻墨惊鸿。 只可惜他来回走动了几次,都还是在这院中,他回不去。 他想了想,在院中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催动气血,凝聚力量于指尖,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字。 “我已脱身,先行一步。若至此地,可在此等候,赵。” 只留一个姓,木板又这么新,相比墨惊鸿抬出来一眼便知是自己所留。 他将木板靠在最显眼的小屋门边,这才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他打算上山去寻屠彪,毕竟这样出去估计也还要懂行的带路。 走出小院的瞬间,赵景的身体好似穿过了一层轻微的胶膜,有一股微弱的阻滞感。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雅致的小院。 只有一面陡峭而光秃秃的巨大山壁,山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与周围的山体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看不出丝毫破绽。 赵景伸手触摸山壁,只见手就这样直接穿过山壁。 想来这阵法只是一个隐藏作用,并不能阻敌。 赵景略微辨认方向,便朝着接天峰那边走去。 既然屠彪他们是从山脚结阵进入,那必然也是朝着山顶而去。 那所谓的“炼兵台”,十有八九就在接天峰的峰顶。 当务之急,是先与屠彪会合。 赵景认准了向上的方向,展开身法,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峰顶进发。 沿途所见,让他眉头微皱。 一路上,他经过了数座这峰上的建筑,有的是临崖而建的楼阁,有的是藏于林间的殿宇。 无一例外,这些地方全都一片狼藉。 大门被暴力破开,里面的桌椅器具碎裂一地,墙壁上还有各种术法留下的焦痕,地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妖魔的残骸。 很显然,这么多年来就算有护山大阵挡着,这些地方都被妖魔们搜刮过了。 就算是接天峰内,也是处处纷争。 赵景加快了速度,穿过一片被摧毁的桃林,来到一处十字路口。 几条山道在这里交汇,正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阁楼的大门敞开。 楼阁前,正有喧哗声传来。 “……妈的,这什么禁制,这般难搞!” 这声音,颇为耳熟。 赵景眼睛一亮,这不是之前那个长发妖魔的声音吗? 这就赶上了! 他收敛气息,悄悄靠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 楼阁前聚集着七八名妖魔,为首的正是那个长发妖魔。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有些狼狈,好几名妖魔身上还带着伤,正骂骂咧咧地围着那座楼阁,似乎是遇到了麻烦。 “要不我们再合力再来一次?”一名妖魔提议道。 “还来?”长发妖魔没好气地骂道,“这般硬闯破阵,多少条命都不够!还不如合计一下看看怎么智取!” 就在他们争吵之际,赵景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几位,别来无恙。” 他平淡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争论的众妖魔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他。 当他们看清赵景的模样时,脸上的表情,好似大白天见到了鬼。 一个个都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 长发妖魔指着赵景,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进来的?” 当时在山脚,这个凡人明明被他们排斥在外,留在了外面,怎么可能比他们还快地出现在这里? “侥幸而已。”赵景随口敷衍了一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怎么弄的全身是伤?还请各位告知一下与我同行的兔道友现在何处?” 听到赵景的问话,长发妖魔脸上的惊讶渐渐被一股晦气所取代。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那白毛老头的众星拱月阵根本就是个残阵!在最后关头居然碎了!” 长发妖魔愤愤不平地解释起来。 “阵法破碎,我们所有人都受到了阵法反噬和这护山大阵的双重攻击。好在那时候已经不是威力最大的路段,但还是当场死了不少倒霉的家伙。” 他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那只兔子……当时场面太乱了,妖光法宝乱飞,大家伙都各自保命,谁还顾得上谁。我只记得一片混乱,等我稳住身形的时候,周围的人早就散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180章 邀请,血色长刀 虽然屠彪的下落不明,但赵景却没有太过担心。 就连眼前这些妖魔都能安全进来,那屠彪只会更容易。 即使阵法破碎时十分混乱,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长发妖魔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见他除了衣衫破损外,其余毫发无伤,看起来独自闯阵也游刃有余。 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向身后的三层楼阁,提议道:“兄弟,我看你也不是寻常人物。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不如与我们联手,一起破了这楼阁的禁制如何?” “这楼阁禁制完整,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你抬头看。” 赵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楼阁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兑功阁。 这名字,确实看起来是用功绩换取好处的地方。 若是如此,里面定然藏着不少好东西。 赵景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回应:“若是各位不嫌弃我实力低微,愿意带我一趟,我当然可以。” “哈哈!”长发妖魔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不信,“这位兄弟,你就别跟我们开玩笑了。你能毫发无伤地抵达此地,可不像实力低微的样子,否则你也不敢独自一人出现在我等面前。” 旁边一个大汉也跟着附和:“没错!兄弟我们正缺帮手。” 其余几名妖魔也是纷纷出声,言语间既有催促,也带着一丝期待。 他们被这兑功阁的禁制折腾得够呛,如今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法。 赵景见状,便不再推辞。 既然已经入得宝山,总不能空手而归。 与这群妖魔合作,虽然有风险,但是它们也都是临时凑到一起的,自然很难一同发难。 他点头同意:“既然各位信得过,那赵某便尽力一试。” 见赵景答应下来,长发妖魔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立刻将他们遇到的麻烦和盘托出。 原来这“兑功阁”外围设下了一道极为厉害的防御禁制,并非简单的防护阵法,而是一种循环流转的复合型阵法。 它的节点不止一个,十分难缠。 他们之前尝试强闯,结果一进去,便吃了大亏。 “直接破解是不可能了。”长发妖魔指着楼阁周围几处不起眼的石雕和地砖,“但我们反复试探了几次,总算摸清了一点规律。” “这阵法一共有八个节点,隐藏在这八处位置。他们为了使阵法能够更容易的运转外界灵气,选择将节点放置在周围并隐藏起来“ “放以前,那肯定是十分大胆!无妖可知,可是现在这个已经过时了!” ”只要我们能同时发力,用自身法力强行压制住这八个节点,就能让禁制的吸取灵气出现一个短暂的停滞。趁着这个空档,我们就能冲进去。” “只是我们现在只有七个人,还差一个,所以之前怎么试都差了点意思。” 长发妖魔看向赵景,眼中带着期许:“兄弟,你来负责其中一处,我们合力顶住它,之后能捞到什么,就各凭本事了!” “记住可莫要毁了节点,毁了的话,这阵法便会不再抽调这些节点的法力。“ ”虽然阵法最终会慢慢失效,但是这至少是数年数十年后的事,这样只会便宜后面来的。” 原来是人手不够,才找上了自己。 赵景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目光扫过那八处标记好的节点,心中已有了计较。 用妖力压制?自己可没有妖力。 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血丝可是能阻挡法力的。 他走到一处位于角落的假山石雕前,这里正是分配给他的节点。 “各位准备好了?”长发妖魔环视一圈,见众妖都已就位,沉声喝道:“听我号令,三、二、一,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七名妖魔身上同时爆发出强横的妖气,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光柱,精准地轰击在各自负责的节点之上。 嗡! 整座楼阁的禁制光幕猛地一亮,随后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赵景没有像他们一样爆发出什么惊人的气势,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掌按在了那块假山石雕上。 在他手掌接触石雕的瞬间,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猩红血丝从他的掌心悄然钻出,顺着石雕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禁制节点的核心。 血丝一进入节点内部,立刻疯狂地缠绕、渗透,将那股原本用于维持禁制运转的一颗晶石给缠绕起来。 外面看去,赵景只是按着石头,平平无奇。 可那处原本随着其他节点一同光芒大盛的禁制节点,却诡异地黯淡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能源。 “有效!”长发妖魔敏锐地察觉到了禁制的变化,不禁大喜过望。 他原本还担心赵景办不好此事,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一下,这当真是机缘已到矣! “都给压顶住!” 长发妖魔怒吼一声,加大了妖力的输出。 其余妖魔也纷纷咬牙,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一阵无声的荡漾从光幕上传来。 原本浑然一体的禁制光幕,出现了一丝凝滞,紧接着,楼阁的大门位置,光芒开始扭曲,缓缓的暗淡了下来。 “就是现在!快进!”长发妖魔第一个收功,化作一道流光冲了进去。 其余妖魔也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挤入门内。 赵景收回手掌,那些血丝瞬间缩回体内,他同样不落人后,身形一闪,冲入了兑功阁。 阁楼之内,别有洞天。 一个宽敞的大厅出现在众人眼前,大厅中央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半人高的石台。 每一个石台之上,都静静地悬浮着一件物品,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 有寒光闪闪的兵器,有霞光流转的法宝,有装在玉瓶中的各色丹药,还有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浓郁生机或死气的天材地宝。 “发了!真的发了!” 一名妖魔看着满目的宝物,激动地大喊起来。 众妖欢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贪婪,一哄而散,各自朝着自己心仪的宝物冲去。 然而,当一名妖魔最先冲到一个摆放着一柄青色小剑的石台前,伸手去拿时,异变突生。 砰! 石台上的光晕猛地炸开,一股强劲的力道将那名妖魔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咳咳……妈的,这些台子也有禁制!”那妖魔吐出一口血,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众妖见状大惊,纷纷停下脚步。 原来宝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但短暂的惊愕过后,所有妖魔的眼中都燃起了更炽热的火焰。 禁制越强,说明宝物越是珍贵。 一时间,整个大厅内“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法力与禁制的光芒不断碰撞,众妖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破开自己选定宝物的防御。 而赵景,却站在原地,有些犯了难。 满屋子的宝贝,他不识货。 这些法宝、丹药,哪一个价值更高,哪一个更适合自己,他完全看不出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妖魔或用蛮力轰击,或用秘法消磨,一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自己该选哪个? 就在赵景犹豫不决之际,他体内的血丝,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危险的警示,而是一种……欢呼雀跃的渴望。 这股感觉的源头,来自大厅的一个角落。 赵景顺着感应走过去,只见在一个最不起眼的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长刀。 那把刀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刀身狭长,线条流畅,刀柄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圈圈粗糙的防滑纹路。 它没有像其他法宝那样散发着宝光,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随着赵景的靠近,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愈发活跃,魔胎心脏中的血丝疯狂跳动。 就是它了。 赵景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把血色长刀。 第181章 秘境之内的常态 来到台前,赵景都没有仔细观察这把朴实无华的长刀。 毕竟时间紧迫,他没有丝毫试探,直接将手掌按了上去。 他抬手一张,无数猩红血丝便从掌心蜂拥而出,沿着石台的禁制光晕,尽自己最大努力进行腐蚀。 这些血丝缓慢缠绕,赵景心中紧张,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样是否有效。 随后他明确感知到了,血丝正慢慢的消融。 有戏! 自己没有什么破除禁制的技巧,唯一能做的便是与这光幕对耗。 时间过了一会,赵景见这血丝下面的光幕稳如磐石,心下更急,毕竟在外面的时候,那长发妖魔说过只是暂时压制禁制,并没有多长时间。 不行!得加速! 血丝早已缠满整个光幕,自己就算使出再多也加速不了,现在只能试试魔气了! 随着魔气沿着血丝灌入,赵景能明显感觉到光幕反应十分剧烈。 这样赵景安心不少,他加大魔气的输出,决定在最短时间内攻破这道光幕。 随着时间流逝,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整座兑功阁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穹顶之上,原本已经暗淡的阵法纹路重新亮起,一股危险的威压从四面八方传来。 长发妖魔最先察觉不对,他朝着众人怒吼一声:“禁制松动了,都快点!没时间了!” 此话一出,大厅内所有妖魔都化作了热锅上的蚂蚁。 “妈的,拼了!” 一个豹头妖魔双目赤红,张口喷出一团本命精血,洒在他面前那件铠甲的禁制上,顿时血光大作,禁制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其余妖魔也纷纷孤注一掷,有的祭出压箱底的符篆,有的甚至开始自残,全都使出了强大的秘法,不顾一切地加速破除禁制。 轰! 兑功阁的入口处,那原本被压制住的禁制光幕猛地一涨,第一个节点重新亮起! 护山大阵已经重新能够动用一部分威能! 众人只觉周身闷热,好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们身上来回游动。 很快便有妖魔惊讶的发现,自己浑身皮肤已经呈现黑色,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而赵景则没有什么感觉,血丝早已行动了起来,当前这些威能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众妖魔纷纷行动,不管是施法硬抗,还是法宝护体,都势必要将眼前之物给带走! “哈哈哈!我得手了!” 就在此时,一名妖魔狂笑着破开了身前的禁制,一把卷走一瓶丹药,连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绿光,瞬间从大门窜了出去。 他的逃离,让剩下的妖魔更加焦急。 禁制的威力越来越大。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妖魔也各自得手,带着宝物冲了出去。 其中那个身材壮硕的大汉,眼看自己面前的禁制坚固异常,短时间内无法攻破,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那件宝物,竟是果断放弃,转身便朝外冲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大厅内只剩下四道身影还在各自的石台前僵持。 赵景,长发妖魔,还有另外两名气息不弱的妖魔。 全都在苦苦支撑。 赵景已经明显感觉自己血丝的消耗已经十分迅速,自己的皮肤不停的溃烂与恢复,周边的温度不断的在升高。 嗡鸣声越来越响,禁制几乎完全恢复。 赵景面前的石台光晕,也在血丝的疯狂侵蚀下,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崩碎。 成了! 血丝瞬间卷住那把血色长刀,将其拉入手中。 赵景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外冲去。 只是刚一接触长刀,一股极其阴冷、充满暴虐与死寂的气息,便顺着刀柄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妄图侵入他的意识。 情况危急! 可不等赵景做出应对,他体内的血鹤之力所化的血丝却表现得更为积极,它们欢呼雀跃着,主动迎上那股阴冷气息,疯狂地撕咬、吞噬。 同时,更多的血丝从赵景体内涌出,反向朝着刀身内部灌注进去,似乎想要将那股阴冷气息原本占据的位置彻底占为己有。 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和刀身内展开了一场惨烈的争夺。 赵景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和一块万载的寒冰,剧痛与混乱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朝着出口冲去。 然而,他才刚刚冲出兑功阁的大门,一道凌厉的劲风便从侧面袭来。 居然正是之前那个放弃了宝物的大汉。 他根本没走远,就等在外面,准备杀人夺宝! 赵景此时全副心神都在压制体内的暴动,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砰! 他被一股巨力结结实实地轰在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倒在一旁。 熊妖一击得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 这时,长发妖魔和另外一名妖魔也从阁楼内窜了出来。 他们看到这一幕,都是一愣。 长发妖魔随后更是惊怒! 赵景躺在地上,身体因为二变的强悍而并未受到致命伤,但他此刻的状态极为不对,意识在阴冷气息和血丝的夹击下几近溃散。 “住手!” 长发妖魔站了出来,挡在熊妖和赵景之间。 “你想干什么?说好了各凭本事,你这是要坏规矩?” 偷袭的大汉脸上横肉一抖,恨声说道:“我只要这人族手里的东西,其余同道所得,我分毫不取!怎么,你是想为了一个凡人,跟我做过一场?” 长发妖魔转头看向周边。 这些刚刚出来的妖魔,都因为破解禁制消耗了大量法力,此刻皆是气息萎靡,选择了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那偷袭的熊妖,因为放弃孤注一掷,法力保存完好,此时状态正佳。 “黑熊道友说得对!” 其中一个鼠面妖魔忽然出声:“这人类又无法力,他拿了法宝也是暴殄天物!你一个妖怪,反倒来维护一个人族?“ ”你又怎知那人手上的东西不是黑熊道友的机缘呢!黑熊道友,莫要理他,快快下手便是!” 这声质问,让长发妖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站出来,便是想着能不能带动其余妖魔保下赵景。 可哪知道,这群自私的家伙,全都只顾自己! 可眼下,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族,去得罪一个状态完好的熊妖,自己在楼阁之中,数次使用秘法破除禁制,已经大伤元气。 最终,他沉默地退到了一旁,算是默许黑熊的做法。 黑熊见状,发出得意的笑声,他慢慢走到赵景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只怪你我运气都不算好,我选了个我破不开的宝贝,而你是投成了人胎。” 他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道光束,直直轰向赵景的胸口。 轰! 赵景的身体被轰得再次离地,却只是闷哼一声,胸口的衣物并无大碍。 黑熊一愣。 他扒开赵景的衣服,露出的皮肤上血肉模糊,竟是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他没想到一个凡人的身躯竟然能强到这个地步,并且他这一身道袍看起来也是不错! “有点意思。” 他眼中杀机更盛,手中光芒一闪,唤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板斧,意图直接了结赵景的性命。 “他已重伤如此,你夺人机缘便罢了,何苦还要伤他性命!”长发妖魔再次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 长发妖魔,没想到这黑熊不仅仅是只夺人机缘,竟然还妄图害命! 黑熊闻言,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斩草要除根!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是靠妇人之仁才有这般修为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板斧化作一道寒光,带着破风之声,极为迅速地朝着赵景的脖颈劈了下去。 长发妖魔,睁大双眼,一切都太快,这个黑熊实在太狠了!! 噗嗤! 赵景的脑袋被整个削烂,红白之物四下飞溅。 就在头颅被毁的这一刻,赵景那被两种力量挤压得无法动弹的意识,陡然爆发出一股滔天的恼怒。 随后他操纵所有血丝,暂时放弃身体的愈合,直接全部涌向那股阴冷气息! 他需要快些搞定这事,然后找回场子! 第182章 血狱吞煞宝刀 红白之物溅射,赵景的无头尸身软软倒地,场面一时间寂静无声。 长发妖魔看着这一幕,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叹。 他心下宽慰自己,规矩就是规矩,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自己已经出言两次,仁至义尽。 “嘿嘿,黑熊道友,恭喜得宝!” 那一直帮腔的鼠面妖魔凑了上来,一对小眼睛放着光,紧紧盯着赵景的尸身,不住地吞咽口水。 “这人族的肉质看上去极为不凡,竟能硬抗道友一击,想来定是大补之物。不知……能否分我一杯羹,让小弟也尝尝鲜?” 显然这鼠妖之前便已对赵景肉身垂涎三尺,否则刚刚也不会直接出声驳斥。 黑熊妖闻言,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心情大好。 “哈哈哈!好说!这人虽是凡胎,但体魄确实古怪,一身精气想必都锁在血肉里了。等我取了宝贝,这身皮肉便分你一半!” 他大方应允,显得极为豪迈。 鼠面妖魔顿时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周围有些的妖魔见状,虽也心动,但自知没出过力,不好开口,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 黑熊妖不再理会旁人,得意洋洋地走到赵景尸身旁,弯下腰,伸手便朝着那把插在地上的血色长刀抓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在赵景体内被血丝疯狂围剿,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丝本源的阴冷气息,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竟是瞬间爆发,主动从刀身内部狂涌而出,径直朝着黑熊妖的手掌窜了过去! 它这是要金蝉脱壳,另寻生路! 然而,那些源自血鹤之力的血丝,又岂能让到嘴的猎物跑掉! 赵景意识中,滔天怒火化作了最纯粹的指令。 追!吞了它! 嗡! 刹那间,无数猩猩红的血丝如同决堤的洪水,一部分从赵景紧握刀柄的断手上疯狂涌出,另一部分更是直接从刀身之上爆裂开来,如同一张张开的血色大网,后发先至,随着那股阴冷气息,一同缠上了黑熊妖的手臂! “什么东西!” 黑熊妖脸色剧变,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只感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正试图钻入自己体内,同时手臂上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好像被无数根钢针扎了进去。 他立刻催动法力,想要将这些诡异的血丝震开。 可为时已晚! 血丝已经攀附而上,并且死死地缠住了他的手掌,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啊——!” 黑熊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臂上的血肉大量浓烟冒出,浑身精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疯狂抽取。 周围的妖魔全都看呆了,被眼前这诡异无比的景象骇得连连后退。 只见那黑熊妖的手臂,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血丝彻底包裹,那些血丝甚至钻破了他的皮肤,在他肌肉之中穿行,看上去恐怖至极。 而血丝的另一端,则连接着那具无头的人族尸体和那把妖异的长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刚刚还想着分一杯羹的鼠面妖魔,此刻早已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急着上前。 太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随着血丝的疯狂追击,那股阴冷气息在黑熊妖体内左冲右突,却被黑熊妖自身雄浑的妖力堵住了去路,根本无法深入。 前有妖力阻截,后有血丝追杀,它彻底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一股微弱的、带着乞求与臣服的念头,顺着冥冥中的联系,传递到了赵景那片混乱的意识之中。 它想投降! 然而,回应它的,是赵景更为冰冷、更为暴虐的意志。 现在想降了?晚了! 给我吞了! 赵景的意识疯狂催动所有血丝,不再有任何保留,直接对那股阴冷气息展开了最后的绞杀! 血丝形成的罗网猛然收紧,将其彻底碾碎、撕裂、吞噬! 轰! 随着阴冷气息被血丝吞噬,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赵景的神魂之中。 他的意识一阵清明。 从那股信息之中,赵景得知了这把血色长刀的名字。 名为血狱吞煞宝刀! 此刀,乃是可以勾连九幽血河的法宝! 就在此时,黑熊妖体内那股庞大的法力,如同狂涛骇浪一般,朝着侵入体内的血丝席卷而来,意图将这些“异物”全部驱逐出去。 赵景哪能让他如愿! 刚消化完宝刀的信息,他立刻回转精神,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血丝的操控之中。 仅仅依靠血鹤之力还不够! 魔气,给我上! 随着赵景心念一动,储存在魔胎之中的精纯魔气,顺着那些血丝,浩浩荡荡地朝着黑熊妖体内反向侵入! 如果说血丝是锋利的钢针,那么灌注了魔气的血丝,便成了带着剧毒与腐蚀之力的恐怖凶器! “啊啊啊!” 黑熊妖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凄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污秽、霸道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法力,污染他的神魂! 他拼命挣扎,开始拉扯血丝,怎料血丝没什么力气,但是极其坚韧,纵使他来回挥舞手臂,但是都没有完全扯断所有血丝。 周围的妖魔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算什么? 这人族在兑功阁内使出血丝对付禁制,大家都是看过的。 所以这人族,是死了? 还是说是他死后神通没了束缚,自由发动。 长发妖魔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原以为这人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诡异的后手。 就在众妖惊疑不定之际,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本该死得透透的无头尸身,在黑熊妖拼命挣扎,意图直接后退彻底扯断血丝的时候,竟是猛地动了! 只见赵景的尸身左手毫无征兆地抬起,筋骨爆鸣,携带着一股沛然巨力,一拳狠狠地捣在了黑熊妖的小腹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黑熊妖那壮硕如铁塔般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整个身体直接翻倒在地。 第183章 陡然发难 “彭!” 黑熊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周围所有围观的妖魔全都瞪大了双眼。 头都没了!居然还能还击! 这景象实在是太过诡异,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简直吓妖。 “吼!” 黑熊妖翻滚在地,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周身妖力开始汇聚,显然是打算施展法术。 然而,魔气顺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血丝,早已侵入他的体内。 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法力,在这股魔气的冲刷下,竟是神魂时不时有一瞬间紊乱,法术根本无法成型,憋在胸口,让他又是一口逆血喷出。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黑熊妖惊怒交加之际,那具无头的尸身,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就那样站着,脖颈处平滑的断口还在向外渗透着鲜血,可动作却毫无停滞。 它一步上前,竟是直接骑在了倒地的黑熊妖身上,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黑熊妖拼命挣扎,可那具无头尸身的力气大得匪夷所思,双臂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黑熊妖的心脏。 “救我!诸位道友,快来救我!”他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看向周围的同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漠然。 甚至其中有两个妖魔,直接转身就走,生怕被这诡异的场面波及。 只有那鼠妖,在一旁皱眉看着。 长发妖魔看着这一幕,只是冷哼一声。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真是没想到。” “不对劲。”鼠妖忽然出声,他冷静地分析着,“你们看,那人族的尸身虽然在动,但所有的力量源头,都来自于那把刀和那些血丝。 看来是那件宝刀有问题!它控住了那人类的尸身!” 他此话一出,不少妖魔皆被吸引到注意力。 鼠妖继续说道:“诸位道友,依我看,这黑熊道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等不如静观其变,待会合力出手,制住这把魔刀!否则让它得了势,出去为害世间!” “言之有理!” “正该如此!” 众妖纷纷出声赞同,却无一人提及要先将黑熊妖救下。 他们眼中闪烁的,是对那把血色长刀的贪婪与忌惮。 长发妖魔,面色冷了下来。 没想到这尖嘴的家伙这时候都还想着动歪脑筋。 然而鼠妖心下则是十分门清,倘若那人族真的没死,那刚刚自己出声帮腔,还要吃肉,恐怕早已被他记恨在心。 但是,那人族真死了,待黑熊死后,那便又是一把无主法宝! 纵使邪异一些,那又如何? 所以鼓动其余妖魔之后一起发难,怎么看都是个好买卖。 听到其他妖魔无情的言语,黑熊妖彻底绝望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和精血,正在被那些血丝和那股污秽的魔气消磨与汲取。 而骑在自己身上的惨躯,力气实在太大,已经完全将自己压制住了。 他的法力在飞速消耗,身体也渐渐失去了力量。 很快,他被血丝缠绕的半边身躯,血肉开始干瘪,皮肤失去了光泽,竟是肉眼可见地朝着干尸的方向转化。 也就在此时,更加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赵景那具无头尸身的脖颈断口处,猛地伸出一条粗壮的血丝,如同一条灵活的触手,在空中一卷,便将那颗被劈飞出去、沾满泥土的头颅给卷了起来! 随后带着头颅慢慢的向着原本的身体回缩 血丝将头颅精准地按回了脖颈之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与血肉蠕动的声音响起,断裂的脖颈处,无数细小的血丝疯狂交织、缝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颗脑袋,便重新连接在了身体上。 赵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身下已经气息奄奄,只剩半口气的黑熊妖。 “这位兄弟!”长发妖魔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你……还是你吗?” 赵景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当然是我!” 这声肯定的回答,非但没让众妖安心,反而让他们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那鼠面妖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诸位!休要信他!他定是被那魔刀夺舍了!” 鼠妖发出一声大喊,身形化作一道灰影,两只利爪闪烁着幽光,悍然朝着赵景的后心掏去! 已经不能再拖了! 其余众妖并未对他的言语有所反应,但是鼠妖已经没有退路! 现在他正与那黑熊对峙,正是一个十分好的机会,可以搏一搏! 大不了事情不成,直接跑路就行。 然而,赵景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握,将那把血色长刀拿起,向后随意一挥! 一道血色的刀光浮现! 嗤! 鼠面妖魔那足以撕裂金石的利爪,在接触到刀光的瞬间,竟被毫无阻碍地一分为二!断口平滑如镜! 不仅如此,刀光划过之处,一股浓稠的血水凭空出现,如同活物一般,猛地将鼠面妖魔卷入其中! “啊——!” 鼠面妖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血水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他的皮毛、血肉在接触到血水的瞬间,便冒出阵阵青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他拼命挣扎,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试图摆脱那血水的纠缠,可那血水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包裹着他。 赵景这才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鼠面妖魔。 “既然你这么着急送死,那我就随了你的愿!” 话音落下,他提着血狱吞煞宝刀,一步步朝着鼠面妖魔走去。 周围的妖魔见状,吓得又退出老远,生怕被波及。 “饶……饶了我……”鼠面妖魔痛苦地求饶,可回应他的,只有赵景那冰冷的刀锋。 “死!” 赵景一刀劈下,鼠面妖魔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可他刚想遁地逃走,地面却猛地钻出无数血丝,化作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住。 鼠面妖魔虽看起来猥琐,但毕竟也是修炼多年的妖怪,此刻生死关头,也爆发出了所有潜力。 他张口一喷,数道光芒从中飞出,将周围的血丝纷纷切断。 同时,他那对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射出两道灰光,直取赵景的面门。 这是他压箱底的神魂攻击之术! 然而,那灰光在靠近赵景三尺之内时,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消散于无形。 看来是连赵景这身道袍都没能破去。 赵景手腕一转,血狱吞煞宝刀发出一声轻鸣。 刀身上血光流转,一股暴虐、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 赵景将体内的魔气与血鹤之力同时灌入刀身,一刀横扫! 一道巨大的煞气刀罡脱离刀身,朝着鼠面妖魔席卷而去。 鼠面妖魔骇得魂飞魄散,他从那刀芒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污秽,邪异的气息! 他尖叫一声,身体猛地涨大,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足有水牛大小的巨鼠,浑身长满了灰黑色的长毛,一双眼睛血红。 它张开血盆大口,竟是吐出了一颗灰蒙蒙的珠子。 那珠子是他的修了上百年的最后底牌! 珠子刚一出现,便化作一道灰色光幕,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 血色刀罡与灰色光幕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第184章 先天融血丹 伴随着一声巨响,血色刀罡与那灰色光幕轰然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灰色光幕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但终究是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可那颗作为阵眼的灰色珠子,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巨鼠妖魔心疼不已,这可是它耗费百年苦功炼化而成的,是它一身精元的汇聚之所,此刻受损,不亚于在它心头剜肉。 不等它有所喘息,赵景的身影已然欺近。 他并未动用什么精妙身法,一步跨出,地面便微微一沉,整个人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冲了过来。 鼠妖大骇,尖啸一声,随后掐诀施法,身周数个灰蒙蒙的身影凝结而出,径直朝赵景撞去。 这是它的第二道杀手锏!乃是他抓的多年人族鬼物转炼而成的阴煞精兵,阴邪无比! 赵景不闪不避,又是一刀,血水倒卷而出。 直接将这些几个身影给卷了进去,没过多久便消磨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纵使阴邪,难道还能阴邪得过这血狱吞煞宝刀所勾连的九幽血河不成。 鼠妖彻底慌了。 它的最强防御和压箱底的攻击,在这人族面前都如同儿戏。 只因这人的手段与他走的路子一样,但是自己这些手段没他厉害。 它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巨鼠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是化作一道灰烟,就要遁入地下。 然而,赵景的反应更快。 他随即将手中的血狱吞煞宝刀轻轻一振,血水又是一卷便将那股灰烟笼罩。 “啊!!” 鼠妖惨叫一声,重新凝聚成鼠妖的形态。 “你……”鼠妖眼中满是绝望。 这是什么东西,一瞬间便将他的法术破了。 赵景没有给它继续说话的机会,他体内的魔气疯狂涌入血狱吞煞宝刀之中。 刀身发出一阵渴望的嗡鸣,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污秽的煞气冲天而起。 “破煞!” 赵景低喝一声,一刀斩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刀罡,而是一道混合着魔气的漆黑洪流。 鼠妖自知在劫难逃,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它张开血盆大口,将那颗在他一旁漂浮的满是裂纹的珠子整个吞了回去! 下一刻,它的身躯开始急剧膨胀,灰色的毛发根根倒竖,体表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它体内疯狂溢出。 它竟是想用珠子引发浑身法子,与赵景同归于尽! 可那漆黑的刀气洪流已然及身,无数魔气灌入鼠妖脑中,鼠妖直接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跌入了恐惧之间。 随后他的身体不停的在扭曲,某些躯干更是直接彭的一声爆裂开来。 失去了鼠妖的控制,他体内即将爆发的力量也没办法集中到一起,随后便这样自由的扩散开来。 好似一乱传鞭炮一般,它被自己体内的力量炸成了一块一块的。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贪念,想要坐收渔利的妖魔,此刻无不骇然。 几个反应快的妖魔,二话不说,转身就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逃去,这人族看起来杀性不小,被他缠上就麻烦了。 很快,原本还在围观的妖魔,便跑得只剩下那长发妖魔一人。 他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惊叹与复杂,一时间竟是忘了动作。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仔细消化从宝刀中得来的东西。 随后他单手一挥,那把血色长刀发出一声轻鸣,竟是迅速缩小,化作一道血光,没入了他的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那长发妖魔拱了拱手。 “多谢兄台方才仗义执言,在下赵景。” 长发妖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浮现一抹羞愧,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白里。“ ”哎....我也...也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并未有任何胆量出手阻拦,实在受不起赵兄一声谢。” 赵景哈哈一笑。 “兄台何必如此谦虚,在这等境地下,能出言相阻,便已是十分难得的良善了。” 他说着,走到那鼠妖碎裂的地方,蹲下身子,从那一片污秽中,用两根手指夹起一个小瓷瓶。 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洁白,上面似乎刻着几个细小的古篆。 不愧是这接天峰内的宝贝,这瓶子居然还十分结实。 赵景看了一眼“先天融血丹”,从名字他判断不出来这丹药有何用处,便将瓶子递给了那白里。 “兄台可认得这是何物?那鼠妖之前便是从兑功阁中取出的此物。” 白里接过瓶子,目光落在瓶身的古篆上,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滞,双眼圆睁。 “这……这竟然是……先天融血丹!” 他拿着瓶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情绪激动。 赵景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动。 白里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赵兄,此丹……此丹不增修为,但它的珍贵程度,却远胜那些增进法力的丹药!它的作用,是追溯我等妖族体内那可能存在的稀薄血脉,并将其激发出来!” “若是祖上曾是灵兽、神兽,服下此丹,便有可能获得一丝先祖的神通!这……这是足以改变一个妖修命运的宝贝!” 赵景闻言,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没想到这妖族还有这种提升实力的方式。 他从白里恋恋不舍的手中接过了那个小瓶子,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拔开了瓶塞。 一股奇特的馨香从中飘出,仅仅是闻了一下,就让人感觉血脉贲张。 他将瓶口朝向手心,倒出了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血红,表面还带着奇异纹路的丹药。 赵景拿起其中一颗,看也没看,便随手朝着长发妖魔丢了过去。 “接着。” 白里下意识地伸手,无比珍重地将那颗丹药接在手中,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景将剩下的两颗丹药倒回瓶中,塞好瓶塞,收了起来。 他心里盘算着,此行屠彪也算帮了不少忙,回去之后,可以分他一颗作为谢礼。 白里捧着那颗丹药,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赵……赵兄!你……你根本不知道此丹的价值!这……这太贵重了!” 赵景随意地摆了摆手,他还是很欣赏这长发妖魔的。 毕竟当时那个状况,若是搞不好他可能还会连自己也搭进去,接连两次出声帮助自己也算是讲义气了。 “拿着便是。你再多说几句,我可能就要反悔了。” 白里闻言,浑身一震,立刻将那颗先天融血丹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赵景真的收回去。 他对着赵景,深深地鞠了一躬,态度郑重无比。 “这天虚宝地分发玉碟之地,能有人族的地方便只有那大运。想必赵兄便是来自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那大运之地东边的卷浪湖中修行,日后赵兄若是有事,可去那边寻我。只要到了卷浪湖地界,捏碎此物,我便能知晓!” 说完,长发妖魔从怀中取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青色小丸子,递给了赵景。 赵景接过来,触手温润,也便收了起来。 “此番获此丹药,我已别无所求,这便要寻一处隐秘之地,等到宝地大门开启。赵兄,就此告辞!”长发妖魔再次对着赵景一拜。 白里显的十分急切。 而赵景也有些能够理解,毕竟这收获的可是神通,就是不知通幽获得的能力相比如何。 “后会有期。”赵景点了点头。 白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朝着山下赶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185章 神通法术,此刀甚合我意 白里离去,周遭重归于一片死寂。 只剩下被术法轰击得满目疮痍的地面,以及黑熊妖魔与鼠妖那不成形状的残骸,才让人知道方才的血腥与惨烈。 赵景静立在原地,外表平静,内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梳理着方才吞噬那道阴冷气息后,从中获取到的庞大讯息。 这把刀,果真是捡到宝了! 那股阴冷气息中蕴含的念头讯息,异常清晰,就是一份详尽到有些啰嗦的说明书。 此刀名为:血狱吞煞宝刀。 其主体,乃是取自“九幽血河”里边,一条血蛟的妖晶炼制而成。 讯息之中,还有一段原主人颇为自得的吹嘘之语。 言称此刀乃是他耗费十年心血,倾注毕生精华炼制的杰作。 刀身内蕴含五层禁制,一旦全数解开,威能之强,足以让任何仇家闻风丧胆,夜不能寐。 当然,也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使用者可能会被妖晶内血蛟残魂腐蚀心智,变得嗜杀狂暴。 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定期服用他独家炼制的“清心丹”即可。 他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了联系方式,表示可以长期供应此丹,量大从优,童叟无欺! 讯息的最后,是一个加重了数遍的警告:切莫剿灭妖晶内寄存的那丝残魂,否则便会彻底断绝与九幽血河的感应,宝刀威能将十不存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天虚宝地的特色,都爱写说明书,就连那玉碟也是如此,不过还怪好的。 赵景对于那套推销清心丹的话语直接略过,但对宝刀本身的能力,却是心头火热。 除了一个简单的收纳入体的法门,以及固有的激发刀罡之外,这把血狱吞煞宝刀,竟附带有五道法术,两道神通! 按照那讯息所说,想要施展这些法术神通,使用者必须以自身法力激活妖晶,再由妖晶勾连那不知身处何处的九幽血河之水,方能催动。 这是一个相当繁琐的过程,对于法力的消耗也定然不小。 然而赵景吞并那残魂残魂之时便发现。 他体内的血丝,竟能直接与那血蛟妖晶产生共鸣! 并且根本无需什么法力激活,直接以血丝为引,便能驱动这宝刀的威能!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兵! 五道法术! 第一道法术,名为“血河天瀑法”。 此术一经施展,可召唤九幽血河之水,冲刷洗涤万物。这血河之水霸道无比,阴邪歹毒,污秽不堪。有消融血肉,腐蚀法宝的奇效。 第二道法术,名为“涅盘血焰”。 此为一招搏命的秘术,通过妖晶转化血河之水,腐蚀自身,在短时间内获得力量的巨大增幅。但后患也极大,运行时间太长,会直接影响本源,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境界跌落。 不过,赵景身怀血鹤之力,恢复能力远超常人,这招的副作用对他而言,或许会被降到最低。这简直是为他准备的狂暴秘术! 第三道法术,名为“血遁”。 顾名思义,利用与九幽血河的联系,借助那股无处不在的托举之力,御空飞行! 对于至今还无法飞行的赵景而言,这无疑是改变战局,掌握主动权的无上能力! 无论是追杀还是逃遁,都将占尽先机。再也不用像之前一样,面对会飞的妖魔只能被动挨打,或者依靠地形周旋。 第四道法术,“血莲护身法”。 此为护身之术,能唤出一朵血色红莲将自身笼罩。红莲转动,花瓣开合之间,可卸去大部分攻击。 这大大弥补了赵景除了肉身强悍之外,缺少法术防御的短板。 第五道法术,名为“九幽血幡阵”。 能够从刀身之中,分化出三十六面血幡,布下血河大阵。 阵法之内,血气弥漫,不仅能困锁敌人,更能持续抽取阵内生灵的精血法力,削弱对手。 此术既是困敌之阵,也是杀伐之阵,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原主人更是吹嘘,整个宝地就自己会在一把刀上炼制了阵法,定能让你奇袭与敌,百战百胜! 第一道神通,“九幽唤魔”。 这道法术让赵景都感到了几分心悸。它竟能以刀身为媒介,短暂打开通往九幽血河的通道,从中召唤一头血魔前来助战。 但讯息中同样带着严厉的警告:召唤期间,切莫断开与血河的链接,那被召来的血魔,可是不会自主分辨敌我的! 第二道神通,名为“血月凌空”! 此神通更为夸张,竟能改变天象,将高悬的明月染成一轮血月! 在血月照耀之下,所有与血河相关的力量,无论是法术还是神通,威力都将得到大幅增强。 这五道法术,一道比一道凶悍,简直是为杀伐而生。 而那两道神通,更是让赵景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只可惜,自己当前还未完全炼化此物! 这把宝刀一共五层禁制,他如今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借助血丝的侵蚀之力,腐蚀了血蛟妖晶上的第一层禁制。 这还是因为那股阴冷气息主动脱离禁制,意图夺舍黑熊,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四层禁制,就需要他自己用水磨工夫,以血丝一点点去侵蚀破解了。 饶是如此,赵景已是心满意足。 不愧是能吸引到血丝主动感应的存在,不愧是妖圣道场中的宝贝。 甚合我意! 甚合我意啊! 赵景将那装着“先天融血丹”的小瓷瓶妥善收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依旧高耸入云,望不见顶的山峰。 此番收获已然远超预期,但他并未就此满足。 这接天峰内机缘遍地,就此退去,未免太过可惜。 况且,自己想要出去,还得找到屠彪不是! 赵景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脚步,朝着山上走去。 第186章 诡异断崖,乌云之后的那个人 山路愈发崎岖,那无形的威压如深海之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人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中,妖气与血腥味混杂着一股术法残留的焦糊气息,地面与山壁上遍布着狰狞的伤痕。 那是被巨力撕裂的沟壑,是被烈焰灼烧的焦土,是被刀罡剑气斩出的光滑切面。 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此地的惨烈厮杀。 赵景将《归藏功》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路边一块顽石,悄无声息地在山林间穿行。 这接天峰内,机缘与杀机相伴而生。 才刚入山门,他便已收获血狱吞煞宝刀这等神物,山上更深处的造化,只会更加惊人。 主道向上,赵景连续穿过了五道门户。 其中三道禁制尚在,光华流转,但旁边的楼阁早已被先来的妖魔们用蛮力开辟出了新的通路。 他循着地面纷乱的脚印,绕过一座已被攻破的楼阁,继续向上。 这偏离主道之后,岔路极多,每一条似乎都有妖魔走过的痕迹。 赵景无法分辨,只凭直觉,选择总体方向是朝着山上的路继续走着。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悬崖断层横亘眼前,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本应连接着对岸山峰的白玉廊桥,已从中断裂,半截残桥悬于空中。 两山之间的山风吹过,伴随着云雾翻腾,这等景象倒是赵景从未见过的。 断崖边缘的平地上,两具妖魔的尸体格外醒目。 赵景脚步一顿,身形融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中,目光森然地投向那边。 那两具尸体,他有些印象,是入阵时见过的妖魔。 一个豹头人身,一个鹰首人身。 它们的死状极为诡异。 脸上定格着极致的绝望与恐惧,双目圆瞪,瞳孔中却空无一物。但它们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一道伤口。 在它们周围的地面上,还散落着更多早已化作枯骨的残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不知在此地堆积了多少岁月,数量足有数十具。 整个断崖边缘,死寂得可怕。 赵景的目光在那些尸骸上扫过,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绝对是一处绝杀险地。 但是…… 这两个刚死的妖魔,一身精血法力尚未完全消散。 这个念头一起,他体内的血丝好像感应到了他的想法一般开始躁动起来,一股吞噬的渴望油然而生。 若是能将那两具尸身转化,他的血丝又能壮大不少。 富贵险中求。 只是自己自然无需犯险境。 赵景依旧藏身于数十丈外的岩后,没有丝毫靠近的意思。 他心念微动,一缕缕殷红如发的血丝,从他指尖悄然探出。 数十根血丝贴着地面,如一群拥有生命的赤色灵蛇,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两具妖魔尸身蜿蜒而去。 人不过去,即便遭遇不测,损失的也只是一些血丝罢了。 血丝迅速接近了崖边。 其中一根血丝的顶端,如同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到了那豹头妖魔冰冷的皮肤。 就在这一刹那。 “轰!”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一种超越了感知的恐怖意志,顺着那根纤细的血丝,以一种无视了距离与时间的方式,悍然逆冲而上,径直轰入赵景的脑海深处! 那根血丝甚至来不及被赵景断开,就直接消散无踪,好像承载那恐怖意志一瞬,便已崩解! 赵景的身躯猛然僵直。 好像躯体内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跳瞬间停摆,连念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彻底禁锢,动弹不得分毫。 完蛋! 脑海中仅仅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他眼前的世界便骤然崩塌。 山石、断桥、云雾……现实的一切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消失不见。 他的意识仿佛被从躯壳中强行剥离,孤零零地悬浮于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上。 头顶,是翻涌不休的浓厚乌云,黑压压地堆叠着,那股沉重至极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碾成齑粉。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中心,猛然向两侧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道人影,从豁口之后显现。 那是个身形枯瘦的老者,一身朴素麻衣,面容冷漠,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身上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却充斥着一股与天地相合、万物同凋的宏大韵味。 他的身躯是如此庞大,仅仅是站在那里,便遮蔽了天日,仿佛这片天地都是因他而存在。 赵景的神魂在他面前,渺小到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赵景心神剧震。 那老者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在身前摆出一个简单至极的拳架。 然后,一拳轰出。 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一拳。 可这一拳打出的瞬间,赵景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时空内外,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 避无可避。 躲无可躲。 死亡的阴影化作实质,将他的神魂彻底笼罩、淹没。 死定了。 面对这毁天灭地,甚至无法理解的一拳,赵景那被冻结的意识深处,反而彻底沉寂下来。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更没有挣扎。 拳头落下。 那崩灭万物的意志,即将触碰到赵景神魂的最后一瞬,却突兀地一滞。 那老者遮天蔽日的庞大面容上,冷漠的眼神中,竟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清晰的讶异。 下一瞬,老者的庞大身躯毫无征兆地轰然爆散! 他没有化作光,也没有化作尘埃。 而是化作了一阵席卷整个精神天地的无形狂风,朝着赵景那渺小的神魂,猛烈地倒灌而来! 赵景的神魂,刹那间便被这阵狂风彻底吞没。 第187章 琴音 那无形的狂风灌入神魂,赵景的意识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的身体却并未倒下,只是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了那断崖边缘。 此时的他,双目圆睁,却无半点神采,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翻涌的云雾,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体内,一圈清蒙蒙的光华自其中荡漾开来,迅速流遍全身,最终冲刷赵景那已经沉寂的神魂。 这一丝微弱的动静,也让赵景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前崩塌的世界重新聚合,断崖,残桥,云雾,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刺骨的凉。 劫后余生的惊悸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死了。 方才,自己真的以为已经死了。 那种神魂被冻结,被那毁天灭地的一拳彻底笼罩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清晰。 明明身体还站在这里,睁着眼睛,可意识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已经死了。 再无他想,再无挣扎。 这种诡异的体验,比任何酷刑都更加令人恐惧。 当真是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怪不得那两具妖魔的尸首皆没有任何伤痕,只是一脸的绝望。 他扶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手掌却触碰到了一片干枯粗糙的东西。 他低下头,这才发觉,那两具豹头妖魔和鹰首妖魔的尸身,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两具皮包骨头的干尸,一身精血被吸取得干干净净。 赵景感受到自己身体内,血丝确实是涨了不少。 这是? 在自己意识被拖入那片虚空的时候,身体的本能,或者说血丝的本能? 依旧在执行着吞噬的命令。 最近赵景发觉自己,越来越能感受到血丝的一些反馈。 虽然这并不是血丝有了什么自主意识,但是他判断,血丝肯定是有一些自己不清的本能行为。 就好似找到血狱吞煞宝刀,还是这次自行转化精血。 赵景明显能感觉到血丝对于那九幽血河相关力量,十分渴望。 对于血丝不管是能力还是本质的研究还是不能放松,不然指不定哪天就会反噬自己。 赵景慢慢爬起身,望向那座从中断裂的白玉廊桥,以及廊桥对面那座笼罩在云雾中的侧峰,心中充满了犹豫。 去,还是不去? 毫无疑问,那个乌云之后的人,就是三千年前一拳打爆了白象妖尊的那个人族大能。 那个老者,那个仅仅一道拳意便能跨越三千年时光,让众多妖魔死在此地,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进了这接天峰。 那一拳的威势,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也超出了赵景目前的认知范畴。 若是再往前走,会不会再次触动那道拳意,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可……若那人真想杀自己,方才那一拳落下,自己绝无幸免。 为何最后关头,那拳意会自行溃散? 从他散去身躯的狂风,依然能对自己神魂造成不小影响来看,对方放了自己一马。 只是,都已经走到了这里,亲眼见证了那已不像凡人的一拳。 若是就此退去,自己心中必然会留下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遗憾。 富贵险中求。 机缘,往往与最极致的危险相伴。 以人身,造就那等伟力! 一拳打爆妖尊! 各种念头在赵景心中疯狂滋长,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迟疑。 他想要过去看看! 看看那位前辈高人,究竟在廊桥的另一头留下了什么! 肯定留了东西,否则怎会留下一道这般强大的拳意在此。 下定决心,赵景不再迟疑,迈步踏上了那座残破的白玉廊桥。 廊桥极长,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足有数百米。 大部分桥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更有几处巨大的豁口,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狂风从下方倒灌而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赵景运转《度云诀》,身形轻盈,脚尖在那些尚算完好的桥面上连连点动,几个起落,便跨过了最危险的几段破损区域。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桥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踏实。 廊桥对面的侧峰,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那位老者以无上拳意镇守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心头,让他的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终于,他踏上了廊桥的尽头,双脚踩在了侧峰坚实的土地上。 一踏入此地,赵景便察觉到了不同。 与主峰上一路行来的满目疮痍截然相反,这里的山路洁净,石阶完整,路边的花草甚至都还带着露水,生机盎然。 沿途可见几座雅致的亭台,飞檐斗拱,保存得相当完好,完全没有经历过妖魔斗法的痕迹。 很显然,因为那道恐怖拳意的存在,这里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任何妖魔敢于踏足。 赵景顺着唯一的青石小路向上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势渐趋平缓,隐约间,可以看见一座楼阁的轮廓掩映在树林之后。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顺着山风,飘入了赵景的耳中。 琴声清越,带着几分优雅与从容,不含任何法力,也没有任何蛊惑人心的力量。 赵景心神一紧,脚步立刻顿住,身形闪入路边一块岩石的阴影中。 他静静地聆听了片刻,发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并未受到任何影响,那琴声就是普普通通的琴声。 但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在这原是妖圣道场的秘境之内,接天峰的深处,怎么会有人如此悠闲地弹琴? 赵景按捺住心中的惊疑,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小心地循着琴声,继续向前摸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琴声也愈发清晰。 很快,他绕过一片竹林,看到了一座造型别致的圆形建筑。 建筑通体由青石砌成,顶为穹窿,大门虚掩着,那悠扬的琴声,正是从这建筑里面传出来的。 赵景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缓缓靠近,将身子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侧过头,小心地从门缝向里张望。 就在他视线投入的瞬间,里面的琴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缩,体内的血丝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下一刻,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子话语,从建筑内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好听吗?” “我可是练了好多年的。” 第188章 三境之后并非只有通幽 赵景心中巨震,这等险地深处,外面一道这么强的拳意守着,里面说话的人定然非同小可! 他强行压下体内的惊涛骇浪,将血狱吞煞宝刀唤出,体内的血丝与魔气蓄势待发,抱拳向着那圆形建筑沉声道:“在下误入此地,叨扰了!” 话音刚落,那扇虚掩的青石大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 赵景凝神望去,只见空旷的大殿中央,一名女子正端坐于一张石凳上,身前摆放着一把古朴的七弦琴。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未施粉黛的面容却清丽绝伦,气质飘然出尘,与这接天峰内处处弥漫的妖气与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女子并未起身,只是单手撑着香腮,一双清澈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外的赵景,她的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这许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进到这儿的活人。你是怎么闯过外面那道关卡的?还是说……外头那家伙留下的东西,已经散掉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让赵景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果然知道那个乌云之后的老者,也知道那恐怖绝伦的一拳。 赵景不敢有丝毫大意,言辞愈发谨慎:“在下只是侥幸活命。” 女子闻言,突然噗嗤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在外面站着不累吗?不进来坐坐?想听曲儿,我也能弹上几手。” 赵景立刻摇头:“在下刚刚经历生死,心神未定,已在前边缓了许久,就不劳烦前辈了。” 开什么玩笑,进入一个底细不明的强者的地盘,那不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既然她如此邀请,那想必并不能奈何在青石楼外的自己。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强求,纤细的左手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琴音。 “你是人族?” 赵景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 听到这个答复,女子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一介凡人,居然能走到此处,倒是难得。难道……你也已经到达那第四境,点燃烘炉了?“ 女子稍稍惊讶,随后嘟囔道:”怪不得他会放你一马。” 点燃烘炉?? 赵景心中猛地一跳,这个陌生的词汇,这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武道并非三境止步,之上还有第四境。 也不知那老者是第几境! 他心下火热,正要开口追问。 然而,那女子的眉头却突然蹙起,原本带笑的脸庞浮现出一丝困惑:“不对……你身上这股阴邪驳杂的气息……你不是纯粹的人族。你已入通幽!“ ”按理说,他不应该放过你才对。” “当真是奇怪。” 赵景不解,在这种地方,人族不打人族,有什么可奇怪的。 听这话的意思是,那位人族前辈,似乎对通幽之法极为排斥?! 赵景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向前一步急切地问道:“请前辈为我解惑!何为点燃烘炉!” 然而女子压根就没有理会赵景,她歪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曾对我说过,你们这些人族通幽者,都是一些害虫,最终只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说完,又轻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可他偏偏就放过了你,真是让妖捉摸不透呢!” 害虫? 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赵景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看来那位前辈,对于通幽之法的深恶痛绝,远超他的想象。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再次抱拳,转变一下提问思路,语气诚恳地发问:“在下有幸见识到先辈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心生无限向往,所以才不顾生死追寻而来。不知前辈可知他的下落?还有……前辈所说的点燃烘炉,又是什么?” 这回女子倒像是把赵景的话听进去了,她眼睛上抬一副思索模样,过了许久。 “不知道,他只是说过人族现已没有武道四境之人,他是最后一个抛弃通幽还在坚持的人。” 随后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拨弄着琴弦,琴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并且,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当年他将我安置在此处,为我吊住一口气,只说自己要去天虚宫内的洗心池,什么时候找到了救我的法子,便会回来寻我。”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愈发低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今……已经过去数千年了。也不知道,他是忘了我,还是没有找到法子……” 数千年! 果然! 赵景倒抽一口凉气。 数千年都还活着,这女子到底是何境界,何等修为! 虽然弹琴女子没有解释点燃烘炉是什么,但至少,赵景得到了一个关键的地名——天虚宫,洗心池。 他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继续追问:“那么,前辈可知他之名讳?” 听到这个问题,女子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方才的落寞变成了显而易见的沮丧和委屈,她停下拨弦的手,两只手捂住了脸:“我……我还是不知道。我与他,从相识到分别,总共才五日!“ ”为了他,我愿意去死,我也真的那样做了!“ ”可是……可是他到最后,都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呜呜呜……” 说着说着,这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女子,竟当着赵景的面,像个小女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赵景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这算什么? 一个被困在此地数千年,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的……恋爱脑? 见女人情绪有些崩溃,赵景也不好贸然继续提问,以防刺激到她。 女子哭了片刻,又自己抹了抹眼泪,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一种央求的口吻看着赵景:“你……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就算没有救我的方法,你也让他回来看看我,哪怕……哪怕就看一眼也好。或者,你若是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也回来告诉我一声。“ ”到时候,到时候我赠你一枚清华归真丹,能给你博一丝跳脱完全浸染的生机!” 第189章 通幽的侵染 赵景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清华归真丹?跳脱完全浸染的生机? 侵染?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连忙追问:“前辈,何为侵染?” 那白裙女子听到他的问题,反倒露出一副比他还惊讶的表情,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带着几分纯真的疑惑。 “你既然敢走通幽这条路,怎么会不知道?” “这条路子,从踏上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会被侵染转化。你的心性,你的意志,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被那股不属于你的力量慢慢同化。” “若是把持不住,最后便会沦为一具只会遵循那些神通本意的行尸走肉,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女子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在赵景的心湖中掀起了不小的涟漪。 行尸走肉? 通幽之法,竟然还有这等恐怖的后果? 李云也没与自己讲过这些,只是听着女子这么一说,他便有些回过神来。 因为他自己,就正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 血丝带给他的,除了强大的恢复能力和控血之能,还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 就好像之前他会觉得那些妖魔可口,以及不想浪费死去的妖魔精血,从而导致自己直面那道拳意。 难道这是自己已经被侵染了,却不自知? 女子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似乎觉得很有趣,她单手托着腮,歪着头继续说道:“一夜之间便能修得无上神通,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有代价不是很正常吗?”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 “总不能……按照你们人族话所说,你还想...白嫖吧?” 赵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那这枚丹药,有何用处?” “用处?”女子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用处可大了。” “你若继续修行下去,侵染就会越来越重,若是哪天你再也无法压制,彻底迷失自我,被完全侵染转化。“ ”可若有了我这枚宝丹,你便能在通幽路上走得更远,更久。” “据我所知,你们这些走通幽路子的人能有多强,就看你们能抵挡住多强的侵染。这枚丹药,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她说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再次看向赵景,带着一丝期盼。 “所以说,你会帮我吗?” 赵景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这女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但这番话,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通幽之法的诡异,他自己体会最深。 若是真的,那这枚清华归真丹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这是能保命,甚至能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至宝! 并且,自己答应下来,也没吃任何亏啊!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赵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青石楼阁内的女子,郑重地抱拳躬身。 “晚辈愿意为前辈效劳!” 女子一听,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方才的慵懒与落寞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她兴奋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那我得赶紧把这里收拾收拾,都几千年没打扫了,到处都是灰。” “还有我的衣服,这件白裙子穿了这么久,都旧了,得换一件好看的。” “我的头发也要重新梳一下,他肯定喜欢我把头发盘起来的样子……” 看着她那副陷入了美好幻想,宛如怀春少女般的模样,赵景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女人的精神状态,果然不太正常。 他抓住机会,赶紧开口:“还未请教前辈姓名,也好让晚辈见到那位前辈时,能够说明来意。” 女子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很认真地回忆了许久许久。 久到赵景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我都忘了。”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我给你一件信物!他看到这个,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女子素手一扬。 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手镯,便从她手腕上脱落,化作一道绿光,轻飘飘地飞到了赵景面前,悬停在半空中。 赵景伸手接过,只觉手镯入手温润,不知是何种玉石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意顺着掌心渗入体内,让他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好东西! 赵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手镯收入怀中。 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想要笑出来的脸,到时找到屠彪,可以让屠彪帮自己鉴赏一番。 这一看就是一件法宝啊!这等大妖贴身带着的东西,肯定不差。 赵景脑子飞速转动,还在思考着该如何旁敲侧击,再套出一些关于武道四境,或是那位前辈的更多信息。 然而,那女子显然已经没有了交谈的兴致,因为她之后可有许多事情要忙活,以备迎接那个人。 她坐回琴前,对着赵景露出一抹浅笑。 “去吧,早去早回。” 赵景心中一急,他可不想就这么快离开,这里面还有太多的秘密等着他挖掘。 可那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只是轻轻一笑,纤纤玉指再次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悠悠响起。 琴音入耳,赵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双眼瞬间失去了神采,整个人呆立在青石楼外,一动不动。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轻轻地在他耳边回响。 “快去寻他吧。” “待你见到他,记得跟他说……” “我好想他。” 赵景闻声,僵硬地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他一边走,口中一边无意识地,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那句话。 “我好想他……” “我好想他……” 第190章 上行 待赵景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那座断裂的白玉廊桥的这一端。 他的脑海中,一个伟岸,冷峻,拳意通天的老者身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深刻地嵌入记忆的最深处。 仿佛那不是一道虚幻的人影,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并且与自己有过无数纠葛的人。 一种莫名的孺慕与崇敬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卧槽! 赵景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那女人有病吧!有这等法术,用在什么地方不好,偏偏用来给别人洗脑? 这简直比直接的神魂攻击还要阴险! 好在那股被强行植入的记忆与情感,在脱离了侧峰的范围后,便如同无根之萍,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缓消散。 否则,赵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试试斩下头颅,看能不能靠着重生,将这道精神烙印一同抹去。 恋爱脑太吓人了! 赵景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侧峰,彻底打消了再回去探查的念头。 他整理了一下翻涌的思绪,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要目标,是找到屠彪。 然后询问下屠彪是否能和自己一起去洗心池。 “侵染”二字,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白裙女子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为他敲响了警钟。 通幽之法的诡异,他自己就是最直接的体验者。 若是真如她所说,修行此法最终会迷失自我,沦为神通的傀儡,那自己得提前做好准备,毕竟这女子的任务,在赵景看来几乎没有完成的可能! 练习武道,真能活3000年吗?只能说尽量找到此人的下落,回去交差看看能不能让她满意。 自己也需要做好第二手准备,这清华归真丹,自己可以去找屠彪打听一下。 大道已经出现在眼前,怎能停滞不前! 点燃烘炉!武道之路居然恐怖如斯。 赵景抬头朝山顶的方向望去,峰顶完全被厚重的云雾所笼罩,根本看不清究竟有多高,也看不清山顶的景致。 他不再耽搁,辨明了方向,身形一动,沿着主峰的山路,快速向上攀登。 只是,越是接近山顶,赵景便觉得四周的空气越是沉重。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渗透筋骨,直达脏腑,让他体内的气血运转都变得有些滞涩。 他鼓动气血,也只能勉强将这股压迫感削弱几分。 一路上,赵景甚至看到了好几座保存得相当完好的楼阁。 这些建筑的门户之上,都有着淡淡的光华流转,禁制显然还在运转,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看着这些楼阁,很难想象里面会藏着多少珍贵的宝物。 当真是宝地宝山!若是那位妖圣还在,当初这天虚宝地,该是何等热闹非凡的景象。 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妖魔的踪影。 不过这也正常,要知道,这接天峰极大,闯进来的妖魔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个。并不是所有妖魔都那么贪心一定要往山顶上跑的,剩下的分散开来,想要遇上确实不易。 不过,这一路行来,除了那股越来越强的威压,他竟没有再发现之前遇到的区域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上来。 赵景心中警惕更甚,脚下却未停,继续向上。 “轰隆!” 就在此时,上方极远之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山体都为之微微一震。 有状况! 赵景听到动静,精神一振,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没过多久,一道仓皇的身影便从上方的山路拐角处冲了出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气息。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狸妖,它埋头狂奔,直到发现不远处的赵景,才猛地一愣,停下了脚步。 “上面出了什么状况?”赵景抢先开口,沉声询问。 那狸妖浑身妖气紊乱,一脸惊魂未定,它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似乎在判断他的实力。 “还能是什么状况?”狸妖喘着粗气,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口吻说道,“联手闯了阵,之后内讧了呗!那三个老怪物,联手清场,上面已经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了!你一个人族,也敢上来凑热闹?不要命了!” 说完,它根本不给赵景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从一旁的山壁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下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三个老怪?联手清场? 听到此话,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也不知道屠彪现今如何,他必须尽快赶上去! 赵景不再保留,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沿着崎岖的山路飞速向上掠去。 然而,他才刚刚冲上去不远,便又看见一头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狼妖,它竟已现出了原型,咆哮着从更上方的云雾中冲出。 与刚才那头狸妖不同,这头狼妖显然被打得失了智,它没有选择沿着山路逃遁,而是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妖风,径直朝着山崖之外飞去,企图逃离接天峰。 赵景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就在那狼妖飞出山崖,即将投入云海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天空,风云变色。 一股无法形容的黑色狂风,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涌出,那风漆黑如墨,不带丝毫声息,却蕴含着一股吞噬万物的恐怖气息。 黑色狂风只是轻轻一卷。 那体型庞大的狼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黑风卷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没有化作血雾,也没有留下残骸,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黑风散去,天空又恢复了原状,云海翻涌,山风呼啸,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难怪,刚才那头狸妖宁愿用跑的,也不敢御风而行。 看来这接天峰之上,竟然禁飞! 第191章 炼兵台 赵景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愈发陡峭的山路之上,周遭的威压沉重如山,每向上一步,都感觉有无形的力量在挤压着自己的筋骨与脏腑。 他体内的内气开始加速运转,勉力抵抗着这股侵蚀。 沿途的山壁之上,激斗的痕迹越发密集,碎裂的岩石,焦黑的土地,以及残存的妖气,无不昭示着上方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当赵景终于踏上山路尽头,绕过最后一块巨岩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这里是一片宽阔至极的平台,完全由某种洁白的玉石铺就,光滑如镜。 平台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宏伟至极的宫殿,殿门紧闭,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接天殿。 这儿竟然不是炼兵台? 此时整个平台之上,妖气冲天,煞气弥漫。 十数名形态各异的妖魔,聚在一旁,与另外一边的三名妖魔正在紧张的对峙。 那铃婆婆,瘸子还有白发老者,这三名妖魔散发出的气息,几乎压制了全场。 而他们的对面,则是二十余名散妖,个个带伤,妖气紊乱,他们挤在一起,用既畏惧又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接天殿的殿门,以及那三名妖魔。 对峙的氛围,一触即发。 赵景的出现,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所有妖魔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来者是赵景时,大部分妖魔的脸上十分谨慎,那腰挂铜铃的婆婆,更是多看了赵景两眼。 这反而让赵景有些惊讶,在他们看来自己走到这上面竟然并不奇怪? 赵景对周遭的注视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妖魔。 没有。 这里面,根本没有屠彪的身影。 不过他倒是看到了之前在山下兑功阁,提前离开的妖魔。 他的注意力随即落在了那座名为“接天殿”的宏伟宫殿上。 不是炼兵台。 “这位兄台!既然你也上到了这儿,想必也是对这峰顶大殿感兴趣的!“ ”不如与我们一道,灭了对面三个不讲仁义的货色,大家再一起平分宝贝!” 之前在山下一起行动过的妖魔,这时候向赵景抛出了橄榄枝。 毕竟赵景的实力,它是见过的! 这话一说出来,也让对面的铃婆婆三个,面色有些不善。 白发老者朗道:我也听闻你在山下,力斩两位窥伺你机缘的无耻之徒。 “宝地之内,弱肉强食。不如与我等一起,将这些闲杂之妖都清个干净,岂不美哉!” 旁边的铃婆婆更是露出笑容:“这位小兄弟,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妾身十分欢迎!” 另外一边的众妖一听,也十分紧张,纷纷出声企图阻止赵景。 “他们三个都是言而无信之辈,破了这大阵便下黑手!” “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赵景在众妖魔错愕的注视下,直接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便要离开。 甚至都没等他们话说完。 对他而言,当前还是先找到屠彪再说,这种一眼浑水还是别蹚了。 就在赵景离去之后,那白发妖魔也不愿在与这些妖魔废话了,他一声大喝。 “既然你等不愿离去,便都留下吧!这里的机缘,不是你们这群废物配染指的!” 话音未落,恐怖的妖气轰然爆发! “轰!” “杀!” “跟他们拼了!” 各种法术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整个山顶平台,凄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妖魔狂怒的咆哮声,骤然响起。 山顶,已然化作战场。 赵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速度,将身后的血腥与喧嚣彻底抛下。 屠彪究竟在哪里? 这接天峰之上,山峦叠嶂,更有许多地方被浓雾笼罩,除了主路明确,其余地方岔路众多,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找一个人,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 他沿着主路快速向下,连续探索了多条岔路都是在尽头有着禁制,只能回头。 直到再下一条,这条小路比主峰山路要崎岖难行得多,几乎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刚走上岔路没多久,异变突生。 他怀中一枚温润的玉佩,突然自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正是屠彪当初给他的那枚。 此刻,玉佩通体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汇聚成一道微弱的光束,笔直地指向岔路深处的云雾之中。 这是屠彪在给自己指路! 赵景心中一动,伸手将玉佩重新握在掌心。 他不再迟疑,循着玉佩光芒指引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山路七歪八扭,在云雾中穿行,赵景走了许久,早已听不到山顶传来的任何打斗声响。 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山风吹拂云雾的呼啸声。 当他走出云雾笼罩的区域时,发现道路的尽头,又是一座桥。 与之前那断裂的白玉廊桥不同,这是一座由粗大藤蔓和木板搭建而成的吊桥,晃晃悠悠地连接着两座山峰,看起来极不稳固。 看来,那炼兵台,是在一座侧峰之上。 赵景踏上吊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桥身随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他稳住身形,快速通过了吊桥。 桥的另一端,是一片与主峰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宏伟的楼阁,也没有茂密的植被,而是一片巨大的圆形黑色石台。 石台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纹路,构成了一座巨大的阵法。 在石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黑色铜柱,柱身斑驳,中间镂空,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毁灭气息。 赵景走上平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屠彪正站在那座巨大的黑色铜柱前,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直到赵景走上台子之后,它便直接转身。 “赵兄。” 屠彪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它也没想到那玉佩竟然会出现这附近。 “你是如何进来的?” 赵景走了过去,简单地解释道:“哎,说来话长,受了他人牵连,误打误撞进来的。只能说运气好,在护山大阵里活了下来。” 屠彪没有细问,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却未消散。 “这炼兵台,想要开启,其法门有些麻烦。“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否则,等上面那些家伙闹完了,恐怕会祸及此地。” 赵景闻言,有些不解。 “上面接天殿里的东西,难道不是更珍贵吗?他们拿到手不赶紧离开,还这么贪心?” 屠彪摇了摇头,解释道。 “那三头老妖,在山下闯阵的最后关头,故意撤去了部分压制禁制的阵法,坑害了不少同道。“ ”我之前为了能顺利抵达山顶,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们一同合力破除沿途的区域禁制。” “直到上了山顶,我才确认,那里根本不是炼兵台,便立刻抽身下来寻找。”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至于那接天殿,则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 “那里的禁制,与整座接天峰的大阵相连,凭他们的本事,根本不可能破开殿内的禁制,只是破开一个外围禁制便开始倒戈相向,当真是可笑。” “他们折腾到最后,只会是无功而返。“ ”若我们不快些,等他们发现自己白忙一场,迟早会把主意打到这里来。” 第192章 屠彪鉴宝 见屠彪这么担忧,赵景一听,便也不再打扰屠彪,自己走到一旁,为他戒备放哨。 这片侧峰平台极为广阔,除了中央那座诡异的炼兵台,四周空旷无比,只有呼啸的山风与翻涌的云海作伴。 他寻了一处靠近悬崖边缘的巨石坐下,视线越过云雾,望向那被遮蔽的主峰方向,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武道第四境,点燃烘炉。 仅仅是这四个字,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与灼热。 那被困在侧峰的白裙女子,提及那位强者时,言语间流露出的敬畏与崇拜,绝非作伪。 一个人族武者,拳意之强,三千年后,仍能轻易便能抹杀妖魔,震慑神魂。 这等境界,该是何等风光,何等伟力。 通幽之法,确实诡异莫测,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但那“侵染”二字,却如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这条路的凶险。 自己体内的血鹤之力,在《悟道经》的帮助下,早已与自身深度融合,甚至化作了太素魔胎的心脏与脉络。 估计是因为《悟道经》的存在,抵消了侵染? 不过那股源自血鹤的嗜血本能,或许并未消失。 若是有一天,随着自己在通幽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会不会真的如同那女子所言,彻底沦为神通的奴仆,一个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武道,或许是另一条出路。 一条完全属于人族自己的,堂堂正正的通天大道。 只是,这条路必然更加艰难险阻。 不过!《悟道经》可是修行武学的强大外挂,自己又已通幽得了长生。 《九死蚕命书》更是将自己的根骨,完全进化! 或许依靠这般种种造化,真正适合自己的就是武道? 赵景收回思绪,将这些暂且压在心底。 无论前路如何,提升实力总是没错的。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场中,只见屠彪在那座巨大的黑色石台之上,正以一种奇特的步伐来回走动。 双手不断掐出繁复的法诀,一道道法力凝结而成的不知名符文,自他掌心飞出,没入石台表面的阵法纹路之中。 随着他打入的法力越来越多,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开始逐一亮起,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整个炼兵台,都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时间就在这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屠彪的声音终于从平台中央传来。 “赵兄!” 赵景身形一动,立刻回到了炼兵台旁。 此刻的屠彪,看起来有些萎靡,显然刚才那一番操作,对他的消耗不小。 “我已经大致摸清了此台的运转法门。”屠彪开口,兔脸上满是凝重。 “现在,还欠缺一物,需要赵兄出手相助。” 赵景没有多问,只是静待下文。 屠彪指了指石台中央那根镂空的黑色铜柱,解释道:“这柱子乃是用来接引九天神雷,用以洗炼法宝兵刃之物。” “我会彻底启动阵法,届时天雷降下,只是这第一道雷霆,需要有引物牵引,才能让这炼兵台捕捉到雷霆的气息,从而持续运转下去。” 他看向赵景。 “这第一丝雷霆的引物,需得是蕴含庞大生机与灵性的活物,并且雷霆辟邪,若是邪性之物就更好了。” 赵景瞬间就懂了屠彪的意思。 他伸出左手,心念一动,猩红的血丝从他掌心疯狂涌出,转瞬间便凝聚成一团人头大小,不断蠕动,散发着旺盛生命气息的血团。 “够吗?” 屠彪看着那团血肉,虽然已经见过,但原本平静的兔脸之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能感觉到,那团血肉之中蕴含的生命精气,磅礴得超乎想象。 “足够了,多谢赵兄。” 赵景依言,将那团血丝凝聚的血肉,轻轻放在了中央铜柱镂空部位。 血肉一接触到阵眼,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住,无法再动弹分毫。 只是,就在此时,赵景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只见他右手一张,那柄朴素但通体血红的血狱吞煞宝刀,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宝刀之上血光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这……” 屠彪的视线落在宝刀之上,这一次,他脸上的惊讶,甚至超过了刚才看到血丝的时候。 赵景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在山脚下一处楼阁内寻到的,与我十分契合。便想着,不知能否也借助这炼兵台,洗炼一番。” 屠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恭喜赵兄,寻得如此机缘。” 他从赵景手中接过宝刀,入手便是一沉。 他仔细端详着刀身之上的纹路,又将一缕法力探入其中,片刻之后,脸上满是惊叹。 “赵兄,你这法宝,内含五层禁制,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不愧是产自宝地之内,以前那些修士的手法当真奇妙。只不过……” 屠彪话锋一转。 “此物,并不能用这炼兵台洗炼。” 未等赵景询问,屠彪便接着说道:“这法宝乃是阴邪之属,其核心更是由九幽血河中的妖物晶核炼制而成,煞气极重。而这炼兵台,引动的是天地间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用以洗炼,讲究的是一个‘淬’字。” “你这宝刀若是放上去,非但无益,可能一场洗炼下来,会毁坏核心,得不偿失。” 赵景挠了挠头,这个结果倒是他没想到的。 用雷霆来给一件阴邪法宝开光,确实有些抽象了。 虽然眼前的好处捞不到,赵景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将宝刀收了起来。 哪能什么好事都让自己占了,自己又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不过是一个日夜勤勉,依靠外挂修行的普通人罢了。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玉镯,递了过去。 正是那白裙女子所赠的信物。 第193章 起阵 “屠兄,再麻烦你帮我看看此物。” 屠彪接过玉镯,起初还神色如常。可当他将法力尝试着探入其中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他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刚一接触到玉镯表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渗透分毫。 屠彪不信邪,加大了法力的输出,可结果依旧如此。 那玉镯看似寻常,内里却仿佛自成一界,将他所有的探查都隔绝在外。 “奇怪……”屠彪将玉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其还给了赵景。 “此物看似寻常,但我竟完全看不透。想来是内里的禁制极为高明,远超我的认知。” 赵景接过玉镯,心中不免有些可惜,但同时也对那白裙女子的来历,更加好奇了。 屠彪并未询问赵景这镯子的来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从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赵兄,这炼兵台一旦开启,声势必然浩大。我会在此地布下一座阵法,届时还望你不要跨出阵法范围,就在一旁为我护法即可。” 赵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屠彪不再多言,他取出一面阵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嗡——” 随着他一声低喝,一道道光幕从炼兵台的边缘升起,迅速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护罩,将整个平台都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屠彪走到了中央铜柱前,双手猛地按在了石台之上。 “阵起!” 轰隆! 整个黑色石台剧烈一震,所有铭刻的阵法纹路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幽蓝色的光华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台子的边缘缓缓升起两道龙雕石柱与一个内凹的石台。 石柱上雕刻着的龙围绕着柱子盘旋朝上,最后伸出两截上身,将狰狞霸气的龙首置于石台上方。 天空之上,原本翻涌的云海,骤然变得漆黑如墨,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层之中,雷声滚滚,一道道银白色的电蛇在其中穿梭游走,积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赵兄,动手!” 屠彪一声大喝。 赵景心领神会,他意念一动,那团放置在阵眼之上的血肉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纤细的血丝,冲天而起,如同一张巨大的红色网络,朝着天空中的雷云迎了上去。 “咔嚓!” 仿佛受到了挑衅,乌云之中猛然劈下一道水桶粗的雷霆,撕裂长空,带着无尽的毁灭气息,精准地轰击在那张血色大网之上! 雷光与血光轰然相撞,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道狂暴的雷霆,顺着血丝的牵引,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汇入中央那根镂空的黑色铜柱之内。 而血丝早已承受不住雷霆之力,直接溃散。 雷霆之力顺着铜柱灌入地下的法阵,整个炼兵台上的光芒大盛。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天空中的雷云彻底暴动,无穷无尽的雷霆,如同决堤的天河,化作一片雷霆瀑布,疯狂地朝着炼兵台倾泻而下。 屠彪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法诀一捏,背后的三柄飞剑,直接出鞘。 三把悬停在屠彪头上,剑身之上寒气四溢,剑鸣之声清越激昂。 “去!” 屠彪并指如剑,朝着炼兵台一指。 三柄飞剑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投入了阵法边缘的石台之上。 飞剑入位之后,屠彪继续掐诀施法,整个炼兵台的运转再次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被动吸收雷霆的阵法,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 那些幽蓝色的阵法纹路流转速度陡然加快,形成一个个玄奥的旋涡,将灌入的雷霆之力疯狂搅动,分解,再重组。 “嗡嗡嗡……” 石台发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低沉,更加雄浑。 赵景站在阵法边缘,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颤动。 他凝神望去,只见石台边缘,那些雕刻成狰狞龙头模样的石雕,在此刻竟然动了起来。 它们的石质眼眶中亮起了刺目的雷光,嘴巴缓缓张开。 一滴,两滴…… 粘稠的,闪烁着银蓝色电弧的液体,从龙口之中缓缓滴落,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石台预设的沟壑,朝着中央区域流淌而去。 那便是雷浆。 一种由天地雷霆之力,经过阵法淬炼压缩而成的精华,蕴含着至刚至阳的毁灭力量。 雷浆就这样将石台上方的三把飞剑完全淹没,原来这炼兵台的洗炼,便是用这转化而来的雷浆对法宝进行淬炼。 屠彪的兔脸之上,满是肃穆。 他翻手取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矿石,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抛入了中央汇聚的雷浆池中。 “滋啦——” 赤红矿石一接触到雷浆,立刻爆发出剧烈的反应,刺鼻的青烟升腾而起,整块矿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红色的流光,融入那片银蓝色的雷浆之中。 屠彪双手掐诀,口中开始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 随着他的施法,那片雷浆池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赤红矿石的精华与雷霆之力,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并伴随雷浆的洗炼渗入到飞剑之中。 整个过程,缓慢而又充满了某种韵律。 赵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炼器的场面,委实太过惊人。 引动天雷,化雷为浆,再熔炼天材地宝……哎!羡慕。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天空中的雷霆瀑布从未停歇,仿佛要将整座接天峰都夷为平地。 炼兵台上的雷浆越聚越多,已经形成了一个数尺见方的小池。 屠彪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他便会取出一件新的材料,投入雷浆池中。 有时候是一株流光溢彩的灵草,有时候是一块幽深冰冷的玄铁,有时候甚至是一枚妖气冲天的妖丹。 每投入一件材料,他都会变换一次法诀,引导着雷浆进行新一轮的融合。 赵景站在护罩边缘,为屠彪护法,注意力却有一大半都放在了外界。 他背靠着侧峰的悬崖,视线越过翻涌的云海,投向主峰的方向。 尽管相隔甚远,又有云雾遮蔽,如今已过了许久,可能接天殿那边早已结束了斗法。 而此地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雷声轰鸣,几乎传遍了整个接天峰。 冲天的光柱,即便是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这根本不是“声势浩大”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这简直就是在对着整座接天峰的所有妖魔大喊:“这里有重宝出世,快来抢啊!” 一股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慢慢滋生,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上面那三头老妖,或许真的打不开接天殿的禁制。 可他们不是傻子。 当他们发现自己白忙一场,又看到此地如此惊人的异象,会作何感想?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除了他们,还有那些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散妖,会不会也抱着侥幸心理,前来一探究竟? 这片小小的侧峰平台,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吸引着所有贪婪的目光。 他扭头看向依旧在专心致志炼器的屠彪。 “屠兄,这还要多久?” 屠彪没有回头,声音穿过轰鸣的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快了,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功成。” 半个时辰。 赵景的心沉了下去,希望能来得及。 第194章 如约而至 半个时辰。 赵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浓。 果不其然。 不久之后,三道身影缓缓的从浓雾之间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拄着长杖,满脸褶皱的老妪。 她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戾,显然是在接天殿那边吃了大亏,一无所获。 跟在她身后的白袍老者与独脚瘸子,同样面色不善。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冲天而起的雷光与幽蓝光柱之上,随后,又死死地盯住了被护罩笼罩的赵景与屠彪。 他们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气息也有些紊乱,脸上更是挂着毫不掩饰的阴沉。 很显然,他们在接天殿那边,并未捞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在内讧之中吃了不小的亏。 他们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停在远处,打量着这边的情况。 炼兵台的防御阵法,将他们隔绝在外,那股磅礴的阵法之力,让他们心生忌惮。 “铃道友,这兔子布下的阵法不简单啊。” 那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压低了声音开口。 他的视线在流光溢彩的护罩上扫过,带着几分凝重。 “哼,不简单又如何?”铃婆婆冷哼一声,手中的长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看这声势,引动天雷,化雷为浆!这等手笔,炼制的东西能是凡品?我们三个在上面打生打死,连根毛都没捞着,如今这天大的机缘就摆在眼前,难道要空手而归?” 瘸子嘿嘿一笑,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婆婆说的是。不过这兔子……来历不凡。” 瘸子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就怕这兔子背景身后不好惹,毕竟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启动这等上古阵法,只怕他背后传承相当不简单。 “那又如何?”铃婆婆嗤笑起来,干瘪的脸皮抽动着,“他现在正在维持大阵,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根本分不出心神来。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三个联手,破他一个区区护身阵法,还不是手到擒来?” “纵使那兔子的帮手,有些许难缠那又如何?你瘸子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这接天峰里,其余的妖魔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角色。“ ”我们只要手脚干净些,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上面捞不着,现在这大好的机会若是不把握,那我们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白发老者依旧有些犹豫,他总觉得这铃婆婆有些太过反常。 这山上还是有许多其他禁制的,为何一定要来这? “万一它并不是独自进入秘境之内呢?若是有它有靠山一起进了宝地,那就麻烦了。” “靠山?哈哈哈!”铃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道人,亏你还修行了数百年!既然已入宝地追寻机缘!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就你这样,还想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铃婆婆的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风道人脸色沉静,却没有反驳。 这反而让他觉得铃婆婆一定有鬼。 那瘸子则是打着圆场:“婆婆息怒,风道友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着想,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小心?”铃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富贵险中求!等他炼宝功成,我们再想动手,可就晚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未落,铃婆婆再不与他们废话。 “既然你们不敢,就让老婆子我来打头阵!” 她猛地将手中的长杖举起,那上面挂着的无数小铃铛,在瞬间发出了一阵铃声! “叮铃铃铃——” 一团浓厚的黑雾从长杖之中飞出,盘旋在铃婆婆身周。 随后铃婆婆手诀一恰,那团黑雾已经化作一道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地轰击在屠彪布下的幽蓝色光幕之上。 “轰!” 一声闷响,整个光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表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将那团黑雾的力量尽数化解。 “哼!乌龟壳倒是挺硬!”铃婆婆狞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赵景站在护罩边缘,面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几位,我等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如此咄咄逼逼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阵法的阻隔,传到了三名妖魔的耳中。 “无怨无仇?” 铃婆婆怪笑起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赵景身上。 “小娃娃,你怎么知道,我们之间就没仇呢?” 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赵景心中一凛。 不等他细想,风道人和那瘸子对视了一眼,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风道人长袖一甩,大片的黄沙凭空出现,化作一条狰狞的沙龙,咆哮着冲向护罩。 而那瘸子,则是单手掐诀,一指点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紧随其后! 轰!轰! 两道更为强大的攻击,接连不断地轰击在护罩的同一点上。 幽蓝色的护罩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这阵法,果然强大。 以一己之力,硬抗三名老妖联手一击,居然还未破碎。 只是这阵法到底能撑到到屠彪洗炼完成吗? 就在赵景思索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是屠彪的传音。 “赵兄,情况有变,这阵法撑不了太久。待会儿阵法一破,你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要管我。” 赵景一怔。 屠彪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股平淡的决绝。 “届时我会引动这漫天雷霆,与他们斗上一场!” 引动天雷御敌? 赵景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片狂暴的雷云瀑布。 那毁天灭地的威势,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这般可怕的力量,他真的能够驾驭吗? “屠兄,你有几成把握?” 屠彪的传音中,竟带上了一丝笑意。 “哈哈,大概……死不掉吧!” 这算是什么回答? 赵景的心沉得更快了。 “大可不必如此。” “待会儿实在不行,我先出去,与他们周旋一二。” “不可!” 屠彪立刻出言阻止。 “赵兄,万万不可冲动行事!那三头老妖魔,每一个恐怕都有四五百年的修为,远非你我之前遇到的那些妖魔可比。你出去,无异于送死!” “放心。” 赵景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我心里有数。” 屠彪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赵景语气中的把握,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自信。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好。事不可为,就立刻退回阵中。” “我为你开门。” 第195章 原来确有一番未了事 幽蓝色的护罩在三名老妖魔连绵不绝的攻击下,明暗不定地闪烁着,表面荡漾的涟漪愈发急促,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破碎。 铃婆婆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她停下了攻击,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之内的赵景,凶厉之色毫不掩饰。 “不能再等了!”她尖利地叫了一声,枯瘦的手掌一翻,掌心之中多出了一枚古朴的金色梭子。 梭子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金色金属制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还刻有许多特异符文。 一旁的风道人见状,面皮抽动了一下。 “铃道友,你竟如此舍得?” “怎能不舍得!”铃婆婆狞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若是能得了里面的宝贝,区区一件破阵梭算得了什么!难道你想等到那兔子炼宝功成,再与我们分说吗?” 她不再理会风道人,口中念念有词,一指点在破阵梭之上。 那满是裂纹的罗盘猛地一颤,中央的符文直接亮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去!” 铃婆婆屈指一弹,那破阵梭化作一道金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幽蓝护罩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道金光一接触到护罩,便融入了其中。 下一刻,整个护罩剧烈地扭曲起来,原本流畅运转的阵法纹路,骤然变得紊乱不堪。 组成护罩的光芒疯狂闪烁,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阵法之内,屠彪的身形晃了晃,显然是受到了影响。 铃婆婆见状大喜,伸手一招,那破障梭便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看也不看,往里面灌注法力,便再次祭出。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猛地从即将破碎的护罩之中窜了出来! 赵景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目标明确,正是铃婆婆手中的那枚破障梭。 他手中的血狱吞煞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轨迹,刀锋之上魔气缭绕,直劈而下。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罗盘的瞬间,那破障梭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猛地一个转向,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新落入了铃婆婆的手中。 “哈哈哈!你终于出来了!” 铃婆婆发出一阵得意至极的狂笑。 赵景身形落地,持刀而立,动作之间没有半分的凝滞。 赵景笑着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铃婆婆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怨毒与快意,“我听别的妖修说,你在山下使得一手好血丝神通?你,在春水城待过吧!” 赵景的面色也玩味了起来。 “哦?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为何这老妪从一开始就对他抱有如此明确的敌意。 “今日,我当为我家囡囡报仇雪恨!”铃婆婆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你当日痛下杀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在今日遇上我这个老婆子!” 旁边的风道人,听到此话,侧目望去,脸上微微皱眉。 赵景平静地注视着她,手中的长刀微微低垂。 “你说的,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随后开口,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妖魔都愣住了。 “我在春水城杀过的妖怪,只有一只杂毛老鼠而已。“ ”她当时一直在喊‘哥哥救我’,实在是太吵了,我为了让她闭嘴,就把她了结了。” 这番话,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也是为了将所有仇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好让屠彪那边不受影响。 “你……你该死!” 铃婆婆被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滔天的恨意与法力,在她周身疯狂涌动。 赵景哈哈一笑。 “今日,送你们团聚!” 话音未落,铃婆婆已经动手了! 她手中的长杖猛地一顿地面,那上面挂着的无数铃铛,爆发出刺耳的音波,化作无形的利刃,直冲赵景的脑海。 与此同时,风道人长袖一甩,漫天黄沙席卷而来,凝聚成数十根锋利的沙矛,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赵景所有的退路。 瘸子则是最为直接,他单腿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手中的拐杖之上,亮起了璀璨夺目的金光,当头砸下! 三名修为至少在五百年以上的老妖魔,联手合击,威势惊人。 赵景不退反进,面对那能震慑神魂的铃音,他只是感觉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便又恢复,压根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不仅是九死蚕命书第二变,魔胎三境修行的侵蚀也一直在锻炼着他的精神,此时他的神魂坚韧无比,寻常的神魂法术,已经难以撼动他分毫。 他脚踩度云诀,身形变得飘忽不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漫天沙矛的攒射,手中血狱吞煞宝刀自下而上一撩,迎向了瘸子那当头砸下的金色拐杖。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赵景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数步。 而那瘸子的拐杖,更是被直接荡开,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通幽一境的人族,肉身力量竟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真正让赵景在意的是,在刀杖碰撞的瞬间,从那金色拐杖上传来的一股力量。 那是一股至刚至阳,充满了净化与破邪意味的力量。 这股力量竟然直接将他释放而出的血丝直接给震的溃散了! 他反手一张,一道凝练的血刺呼啸而出,射向攻势最猛的铃婆婆。 可就在此时,那瘸子再次出手了。 他并未近身,只是单手掐诀,一指点出。 一道碗口粗的金光,凭空出现,精准地照射在了那道血刺之上。 “滋啦——” 血色刀罡与金光甫一接触,便如同滚油泼雪,瞬间消融溃散,化作一缕青烟。 赵景的心沉了下去。 这瘸子的金光,对他的血丝好像极为克制。 “小娃娃,没了那身诡异的血丝神通,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们斗!”风道人冷笑着,双手一合,地面之上,黄沙涌动,从四周朝着赵景涌来。 赵景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脚下发力,再次朝着铃婆婆冲去。 这三人之中,只要先解决铃婆婆这个源头,其余二人未必肯与自己硬拼。 然而,一道金光屏障,却突兀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瘸子。 他一瘸一拐地移动着,速度却快得惊人,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赵景的必经之路上,用那克制一切的辟邪金光,化解赵景的攻势。 赵景被这金光弄得烦不胜烦,索性不再动用血丝,转而将全部力量都灌注于肉身与刀法之上。 刀锋之上,一层灰黑色的魔气浮现,赵景一刀横扫,瘸子更是一杖下来,浩瀚金光瞬间震散魔气。 只是瘸子脸上露出一脸笑意,这人的一身神通都被自己克制,今次他是逃脱不了的! 哪知,就在这时,一股九幽血河之水,从刀身之中涌出。 直接化作一小股汹涌的浪头,直接将瘸子裹入其中。 得手了! 这一幕让赵景精神一振。 只是这时风沙突起,因为瘸子缠住了赵景,使得他直接被风道人唤起的风沙直接卷住。 在这在风沙之中,赵景只觉行动起来十分艰难,好似有无数各种角度的力道在左右他的行动。 一根由铃婆婆操控的,无声无息的黑色细针,穿过层层风沙,刺入了他的左肩。 阴冷麻痹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半个身子。 “得手了!”铃婆婆面露喜色。 然而,她脸上的喜悦还未完全绽放,便凝固了。 只见赵景左肩的伤口处,血肉一阵蠕动,那根淬了剧毒的黑针,竟被肌肉硬生生地挤了出来,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则在数个呼吸之间,便已愈合如初。 “这……这怎么可能!” 三名老妖魔,即便是早有预料,此刻也是震惊不已。 这等恢复能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的这身邪法甚为诡异!不要留手,直接打碎他,我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瘸子大喝一声,手中的金光更盛。 第196章 缠斗 那一片汹涌的九幽血河之水,在接触到瘸子周身爆发出的璀璨金光时,发出了剧烈的滋滋声,大片的血水被蒸发成虚无。 瘸子体表的金光,凝练得宛如实质,形成了一套贴身的金色甲胄,将所有侵蚀而来的血水都隔绝在外。 他从血浪之中一步跨出,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竟然还能唤来九幽血河,可惜你碰到的是我!” 他并未停歇,单手再次掐诀,一道更为粗壮的金光柱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将剩余的血河之水尽数净化驱散。 赵景只觉得与那部分血水的联系被强行切断,心头一阵烦闷。 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漫天黄沙已然席卷而至。 风道人双手平举,无数黄沙在他操控下化作一条条粗大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此时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竖起一张黄色大幡,此幡名为尘渊。 乃是毕生苦修而成,能有唤沙,控沙之能。 算是他成名法宝! 赵景脚踩度云诀,身形在黄沙之中快速穿梭,试图躲避。 可这些黄沙锁链却仿佛长了眼睛,无论他如何闪躲,都如影随形。 不仅如此,整个黄沙笼罩的区域内,空气都变得粘稠,每移动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这黄沙法术,不仅能困敌,更能制造出一片迟滞领域。 赵景的行动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瞬间,一道怨毒的尖啸穿透了风沙。 铃婆婆不知何时已经欺近身前,她那张干瘪的老脸因为极致的仇恨而扭曲,手中的长杖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闪烁着幽光的黑色细针。 “给我家囡囡偿命来!” 她十指连弹,数十根黑针化作一片乌光,穿透层层黄沙,尽数刺入了赵景的体内。 剧烈的麻痹感与刺痛瞬间爆发,赵景体内的气血运转都为之一滞。 这还没完。 铃婆婆双手猛地一合,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刺入赵景体内的黑针尾部,竟各自延伸出一条坚韧无比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在半空中交织,另一端则牢牢地连接在铃婆婆的手指上。 她五指猛地向后一扯! “呲啦!”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赵景的四肢与躯干,竟被这些诡异的黑线硬生生地拉扯分离,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周围的黄沙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头颅、躯干、双臂、双腿,被五条黑线分别束缚着,悬浮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哈哈哈!任你恢复能力再强,被我这千丝万剐之术缚住,也休想再愈合!”铃婆婆发出畅快至极的狂笑。 这还不算完,那瘸子见状,立刻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高高举起,一轮小太阳般的金色光球在他掌心凝聚,散发出净化万物的恐怖气息。 “破邪金阳!” 瘸子低喝一声,掌心的金色光球爆发出万丈光芒,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铺天盖地地朝着被肢解的赵景笼罩而去。 每一滴光雨,都蕴含着克制邪祟的至阳之力。 一旦被这光雨覆盖,赵景体内的血丝,都会被彻底净化消融,届时,他就真的再无复活的可能。 生死一瞬。 被束缚在半空的赵景,爆发出一股狠厉之意。 他没有试图用意念去操控那些被分解的肢体重新愈合,因为他知道,在黑线的束缚下,这只是徒劳。 既然无法挣脱,那便……让她困不住! 他意念一动,命令那些还连接着断肢的血丝,猛地向内收缩、切割!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传来。 被黑线牢牢束缚的四肢,竟主动从连接处被血丝切断,脱离了黑线的控制,化作一节节血肉,跌落地面。 而赵景仅剩的头颅与躯干,则摆脱了最大的束缚,猛然向下一坠。 “什么!” 铃婆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完全没料到,对方竟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自救。 金色的光雨失去了目标,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处,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赵景的残躯重重地砸在地上,他没有丝毫犹豫,意识疯狂涌动。 纵使躯体分离,但是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手中的宝刀,他全力崔动血狱吞煞宝刀内的禁制法术! “血河天瀑!” 轰隆! 天空之上,一道虚幻的血色长河凭空显现,磅礴的九幽血河之水倾泻而下,化作一团血色漩涡,将赵景的残躯完全笼罩其中。 金光与血水再次激烈碰撞,相互消融,升腾起大片的雾气。 瘸子释放的金光虽然霸道,但这血河之水数量众多,一时间竟也无法将其完全净化。 而在血河的笼罩之下,地面上那些被舍弃的断肢,迅速接受血丝的牵引,想着赵景的脑袋靠近。 血丝宛若一个技艺娴熟的裁缝艺人,很快速的将各处肢体缝合复原。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赵景便完好如初地从血色瀑布中站了起来,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 这次的重生加上通过血丝唤出如此庞大的血河之水,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 三名老妖魔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种打不死的对手,是所有修行者最不愿意面对的。 就在这时,远方炼兵台传来的轰鸣雷声,开始逐渐减弱,天空中的雷云瀑布,也变得稀薄起来。 屠彪的炼器,即将完成了。 “不能再拖了!”铃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疯狂,“两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她猛地一拍腰间,那枚之前用来攻击阵法的破阵梭再次飞出。 破阵梭化作一道流光,绕过战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射向了远方炼兵台那已经变得黯淡的护罩。 风道人与瘸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与这人族再纠缠下去,恐怕将会坏了大事! 届时那兔子与这人族联手,恐怕此战危矣。 风道人则再次卷起漫天黄沙,化作一面巨大的沙墙,挡在赵景与炼兵台之间。 第197章 局势扭转 见此情景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他若去救,必然会遭到三名老妖魔的全力围攻。 他若不救,屠彪此刻正值炼器最关键的时刻,一旦护罩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任何犹豫。 赵景的身形动了,朝着炼兵台的方向冲去。 “你过不去的!” 风道人冷喝一声,那面沙墙之上,猛然伸出数只黄沙凝聚而成的大手,朝着赵景抓来。 “哼!!” 赵景向前一指,周身血河之水宛若浪潮往前一起涌去。 在血浪的冲击之下,这黄沙大手抵挡不住一下便溃散了开来,但更多的手掌却前仆后继地涌来。 与此同时,铃婆婆的音波攻击也到了。 那刺耳的铃音不断冲击着他的神魂,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 赵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他被死死地拖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破阵梭,正在疯狂的冲击屠彪的大阵。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他拼尽全力,一次次地冲击着三人的封锁,却又一次次地被打了回来。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快速愈合,但恢复的速度,也已开始变慢。 终于。 “轰!” 一声巨响传来。 炼兵台外围的最后一层护罩,在破阵梭的撞击下,轰然破碎。 赵景的心,沉入了谷底。 铃婆婆大喜,直接再次唤出一团黑雾,射向阵中的屠彪。 赵景不再管身后的攻击,准备强行冲回去。 然而黑雾刚好及近屠彪身旁,就见屠彪耳上的金色耳环,猛得暴出金芒。 电光火石之间,便将黑雾击散! 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从炼兵台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赵兄!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两道截然不同的剑鸣之声,响彻云霄! 一道剑鸣清越,一道剑鸣沉闷。 只见一银一黑两道剑光,从炼兵台中冲天而起,后发先至,瞬间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战场之上。 那道银色剑光速度平平,却精准地挡在了风道人卷起的沙墙之前,剑身之上光华流转,发出一阵高频的嗡鸣,竟将那厚重的沙墙硬生生地震散。 而那道黑色剑光,则快到极致,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细微的黑线,瞬间便出现在了铃婆婆的身后! 铃婆婆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升起,想也不想便要躲避。 可那黑线,比她的反应更快。 “噗嗤!” 一声轻响,铃婆婆的一条手臂,齐肩而断。 这还算是铃婆婆躲避的够快,否则这掉下来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铃婆婆当机立断,手中长杖猛得摇动,试图用着一道道声波,干扰屠彪对那玄丝的操控。 只可惜这柄飞剑来得的快去的也快,此时一击不成早已远离。 风道人看了一眼自己被震散的黄沙,又看了一眼断臂的铃婆婆,再看那悬浮在空中的一银一黑两柄飞剑,没有任何犹豫,身后的尘渊幡一收,便直接速度退去。 这本就是铃婆婆的私仇,他犯不着为此拼命。 铃婆婆见状,也是心头大骇,再无战意,转身便要逃离。 那瘸子也是个果决之辈,眼见风道人毫不犹豫地遁走,铃婆婆又被飞剑断去一臂,他心中再无半分恋战之意。 他那条独腿猛地在地面一踏,整个人就像炮弹一般朝外射去,朝着与风道人相反的方向逃离。 前后二人都不敢升空飞行,生怕触动了这接天峰上空的禁制。 “想走?” 赵景岂能如他所愿。 虽然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那对他恨之入骨的铃婆婆,但这瘸子一身至阳法术,对他克制极大,若是放任其离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心念一动,手中血丝翻涌,化作一道血色长鞭,朝着空中的金色流光狠狠抽去。 “滚开!” 瘸子在半空中回身,单手掐诀,那根一直被他当做拐杖的金色长杖脱手飞出,直接从中化出一把金光凝聚而成的长杖,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这法宝名为“镇邪金柱”,乃是他本体金鳖背甲上最坚硬的一块,配合独门法诀炼制而成,专破天下邪祟。 轰! 血色长鞭与金色巨柱在半空中轰然相撞,血鞭不堪一击。 随着金光化成的长杖砸了过来,赵景再度唤出血河之水抵挡。 “彭!”的一声。 赵景的身形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退数步,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而那瘸子,也借着这一击的缝隙,速度再增几分,转瞬间便化作天边的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很难想象只是一条腿,竟然能跑得这般快。 赵景没有去追,真追不上。 至于铃婆婆! 几乎就在瘸子逃离的同一时间,那断了一臂的铃婆婆也反应了过来,她满脸怨毒与不甘,强忍着断臂的剧痛,身形唤出一团黑雾,朝着另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那柄银色飞剑“银峰”瞬间破空而至,拦在了铃婆婆所化黑雾的前方。 剑身之上光华流转,一道道银光在空中成型,将那团黑雾死死地挡住。 黑雾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银峰剑的封锁。 而那道快到极致的黑色剑光“玄丝”,则如同跗骨之蛆,在黑雾周围不断穿梭,都会在黑雾之中的铃婆婆,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带起一蓬腥臭的妖血。 铃婆婆的惨叫声,从黑雾之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兔崽子!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誓不为妖!”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今日若是不付出些代价,恐怕是走不了了。 黑雾猛地一敛,重新化作铃婆婆那佝偻的身形,只是此刻的她,除了断掉一臂外,身上更是布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剑伤,看起来凄惨无比。 她没有再尝试逃跑,而是转过身,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已经冲到近前的赵景。 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小畜生!” “若不是你杀了我家囡囡,老婆子我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赵景手持血狱吞噬宝刀,面无表情。 “一只聒噪的老鼠罢了,杀了也就杀了。” “你!” 铃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张开嘴,竟是吐出了一枚滴溜溜旋转的灰色珠子。 这珠子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气弥漫开来。 第198章 铃婆婆的反扑 “这是老婆子我耗费三百年道行,炼化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怨魂才修成的‘怨魂珠’!本是留着日后渡劫之用,今日,便让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珠子珠子纸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以珠子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屠彪操控的两柄飞剑竟然也有些不稳,好似被定在半空一般。 这便是她的压箱底手段,神魂攻击法宝,怨魂珠。 此珠修炼之法极为歹毒,需以生魂为引,日夜用自身妖力祭炼,将魂魄中的怨气、戾气尽数提炼出来,融入珠中。 被这珠子的灰光照到,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化为行尸走肉。 赵景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无可抵挡的力量,完全无视了他强悍的肉身防御,穿透皮肉筋骨,直接侵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他根本没料到,这枚珠子刚一祭出便能立刻生效,其发动速度之快,完全不给他任何反应和防御的时间! 刹那间,赵景的意识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厉鬼怨魂,化作了实质的爪牙,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同时嘶吼、疯狂地撕咬,要将他的神魂意志彻底撕成碎片。 那种痛苦,远超肉体上任何酷刑。每一寸神魂,都在被无数怨念反复啃噬、污染、同化。 纵使他历经九死蚕命书的两次蜕变,神魂早已坚韧逾常,可是在这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毒洪流面前,也只觉得脑中轰然炸裂,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绞肉机,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赵景的身体僵直地定在原地,屠彪在远处也一样受到了波及,只见它面露苦色,双手快速掐动法诀,周身泛起一层清光,艰难地抵御着那不断扩散而来的灰色波纹。 铃婆婆的脸上挂着狰狞的狞笑,她不顾断臂的剧痛,全力催动着法力维持施法,灰色的怨魂珠在她面前疯狂旋转,将更多的怨念之力灌注向赵景。 她之一家后代万千,然而开慧者不过双掌,如今自己最疼爱的曾曾曾孙女被杀,如何不让她气急! 她势必要将这杀害了她曾曾曾孙女的仇人,连同那个碍事的兔子,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在赵景的丹田深处,那具心脏与脉络血管皆由血丝构成的诡异魔胎,好似感应到了这近万怨魂所散发出的绝望、痛苦与憎恨的气息。 这些气息,对于魔胎而言,好像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只见魔胎好似正在做梦一般,手脚之间有着微弱的动作。 一道若有若无,非人言语的呓语,从魔胎之中传来,响彻在赵景那片混乱不堪的识海。 这呓语没有意义,没有情感,一扫而过。 原本在赵景识海中疯狂肆虐的万千怨魂,在这声呓语响起的瞬间,好似被滚油浇到的雪花,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撕咬、所有的疯狂,都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它们停了下来,不再攻击赵景的神魂,反而开始瑟瑟发抖。 那不是畏惧,而是源于食物链最底端遇见顶层掠食者的、最纯粹的恐惧。 “嗯?!” 铃婆婆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她与怨魂珠心神相连,能清晰地感知到珠内怨魂的一切动静。 就在刚才,她还感觉到自己的怨魂们正顺利地撕扯着对方的神魂,可就在一息之前,那种联系突然变得微弱,甚至从怨魂的本源处,传来了一股股战栗与恐惧的情绪。 她凝目看去,只见赵景只是身形顿挫了片刻,便缓缓抬起了头,那僵直的状态已然消失。 铃婆婆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怎么可能! 她的怨魂珠,就算是修为与她相当,甚至高出她一筹的妖魔,在毫无防备之下正面挨上这一下,也要头疼欲裂,神魂震荡,短时间内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怎么可能对这个仅仅通幽一境的人族,几乎毫无作用?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更加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侵入赵景体内的灰色怨气,开始疯狂地朝着赵景的丹田位置涌去! 一股无形的、霸道绝伦的吸力从赵景体内爆发,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悬浮在铃婆婆身前的怨魂珠,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珠身上那些痛苦的人脸,表情不再是怨毒,而是化为了极致的惊恐。 它们仿佛想要逃离,却被那股吸力死死地扯住,根本无法脱身。 “不!” 铃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能感觉到,自己耗费三百年苦功炼化的怨魂,正在被一股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从怨魂珠中剥离、吞噬! 那不是法术的破解,也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掠夺。 对方根本不是在驱散这些怨魂,而是在……进食! 赵景此刻的感受也十分奇特。 识海中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而舒适的感觉。他能“看”到,那些灰色的怨念洪流,正通过一种玄妙的途径,被牵引至丹田的魔胎处。 魔胎那由血丝构成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吞噬掉海量的怨念。 这些怨念经过魔胎的转化,剔除了其中混乱的意识碎片,只留下最纯粹的、冰冷的负面能量,随后融入魔胎的四肢百骸。 随着怨念的不断涌入,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魔胎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凝实。 他体内的魔气随之水涨船高,一股股阴冷、邪异、却又充满力量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全身。 这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自行运转的结果,是魔胎在渴望养分之下的本能行为! “住手!给我住手!” 铃婆婆彻底癫狂了,她拼命催动法力,想要收回怨魂珠,切断与赵景之间的联系。 可是,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枚灰色的怨魂珠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珠身。 随着最后一丝怨念被魔胎吞噬殆尽,怨魂珠所有的灵性与力量都被彻底抽空。 “噗!” 怨魂珠发出一声闷响,在半空中炸成了一捧毫无光泽的灰色粉末,随风飘散。 “哇!” 苦练多年的法宝被毁,铃婆婆心神受到剧烈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那张本就干瘪的老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三百年苦修的根基,她赖以渡劫的希望,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 一道细微的黑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噗嗤! 玄丝飞剑,精准地洞穿了她头颅。 第199章 难缠的死气 剧痛传来,铃婆婆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没想到竟然并未一击必杀。 而赵景,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脚踩度云诀,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了铃婆婆的面前。 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没有丝毫花哨,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劈下。 铃婆婆已被重创,已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向后翻滚。 可她快,赵景更快! “死!” 赵景一刀落空,手腕一转,刀锋横扫,直取她的脖颈。 生死关头,铃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只见她举起法杖向地上一插,一股冲击自法杖之中扩散而出,巨大的冲击迫使赵景倒飞出去。 更是将即将飞来的玄丝与银锋阻挡在外。 随后她猛咬舌尖,一口精血直接喷在眼前的法杖之上。 与此同时,她那佝偻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小畜生!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她施展的,乃是同归于尽的禁术——“魂解大法”。 只见铃婆婆身体背后一只黑色的透明老鼠从她背后爬出。 不到片刻这老鼠便已半身溃散,化作一道灰色洪流,扑向赵景! 赵景一惊,知道这法术,非同小可! 悍然使用宝刀唤出血河之水,裹挟在刀身之上向前斩去。 轰隆! 血色的九幽血河之水与灰色的魂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赵景只觉得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刀身上的血光都黯淡了几分。 而那股诡异的灰色能量,更是顺着刀身,侵入了他的体内,疯狂地破坏着他的生机,还试图扑向他的神魂。 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神魂刺痛不已。 只不过体内的魔气依然反应迅速,直接全部涌向神魂瞬间将神魂覆盖,阻挡着那股灰色能量侵蚀。 另一边,铃婆婆也不好受,只剩一半神魂重新回到体内。 施展了禁术之后,她已是油尽灯枯,气息衰弱到了极点,连站都站不稳,瘫倒在地。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一丝狰狞而畅快的笑容。 “哈哈哈……中了我的魂解大法,你的神魂已经被死气污染,给我家囡囡陪葬吧!” 赵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鹤之力正在疯狂运转,修复着受损的肉身,但那股侵入神魂的灰色能量,却如同跗骨之蛆,难以驱除。 他的恢复能力,第一次受到了压制。 “是吗?” 赵景咳出一口黑血,脸上却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没有再理会那股灰色能量,而是强行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力量,再次朝着铃婆婆冲了过去。 铃婆婆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她想要躲闪,可此时屠彪操控玄丝与银峰再次袭来,瞬间便将切成两半。 赵景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噗! 血狱吞噬宝刀,干脆利落地从铃婆婆的脖颈划过。 铃婆婆的头颅在空中翻滚,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腥臭的血液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做完这一切,赵景再也支撑不住,血狱吞噬宝刀拄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体内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股由铃婆婆临死前,以半数魂魄和全部精气神化作的灰色洪流,此刻正盘踞在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地破坏着一切。 这股力量与怨魂珠的怨念不同,它不单纯针对神魂,而是对生机本身,有着最直接、最彻底的毁灭性。 血鹤之力所化的无数血丝,正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修复被破坏的经脉与血肉。 可每一次修复,都会被那股灰色能量瞬间腐蚀、消融。 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他的血肉正在一寸寸地坏死,生机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逝。 神魂层面,虽然有丹田魔胎的庇护,暂时无虞,但那股灰色能量依旧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尝试着渗透,带来阵阵刺痛。 远处的炼兵台上,两道飞剑光华一闪,倒飞而回,没入屠彪袖中。 此时的屠彪已经再无之前风采,脸色萎靡,看起来甚为虚弱。 只见它几个闪烁,便出现在了赵景身旁。 他看着单膝跪地,浑身散发着死寂灰气的赵景,面色凝重。 屠彪没有多余的废话,伸出一只手掌,直接按在了赵景的后心。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法力,瞬间渡入赵景体内,试图帮助他压制那股诡异的灰色能量。 然而,屠彪的妖力刚一接触到那灰色能量,便如同滚油泼雪,瞬间被腐蚀消融,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屠彪的动作一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丹药上流转着莹莹宝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快!” 赵景张嘴,屠彪直接将丹药弹入赵景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生命精气,涌向四肢百骸。 这是他师门所赐的疗伤圣药,“青木蕴生丹”,对肉身伤势有奇效。 然而,下一刻,屠彪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那磅礴的药力,在接触到灰色能量的瞬间,就被彻底污染、同化,反而成了助长其破坏力的养料。 赵景闷哼一声,喷出了一口夹杂着灰败死气的黑血。 “你等修士的法术,当真是千奇百怪防不胜防啊!”赵景的声音有些沙哑。 屠彪收回了手掌,他看着赵景身上不断逸散出的灰色死气,沉默了片刻。 他见多识广,也没遇见过这种歹毒法门的厉害。 这等污秽的死气,是那铃婆婆献祭自身转化而来的,非同小可。 除非有专门克制阴邪的至宝,或是修为远超施术者,以绝对的力量强行净化,否则,中了此术,便是神仙难救。 “你的神魂似乎并未受到这股力量的根本性污染。” 屠彪缓缓开口,他能感知到,赵景的神魂虽然也受到了冲击,但核心稳固,有一股力量在勉强抵挡。 “但是……” 屠彪的话锋一转。 “你这肉身,怕是保不住了。” “这股死气已经与你大部分血肉经脉彻底纠缠在一起,若是剥离不掉。不出半刻钟,你的整个身体,都会化为一滩脓血。” 屠彪的判断,冷静而残酷。 他已经尽力,但这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畴。 同时他的内心也有些懊恼,之前确实不应该答应赵景,让他出阵对敌的。 如今也只能期盼赵景这身血丝神通了。 第200章 剥离手术 保不住了么? 赵景跪在地上,听着屠彪的话,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已明白屠彪的意思。 血鹤之力的恢复能力,第一次受到了彻底的压制。 既然这副躯壳已经坏死,那就……换一副好了。 这个念头,在赵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屠彪。 “屠兄,帮我护法。” 屠彪一怔,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 只见赵景的左臂之上,皮肤突然裂开,无数纤细的血色丝线从血肉中钻出。 这些血丝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它们迅速汇聚、交织,在赵景的肩膀处,形成了一道纤细却无比锋利的血色丝线。 嗤! 一声轻响。 赵景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被齐根切断,掉落在地。 断口处平滑如镜,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伤口断面,无数血丝疯狂蠕动,似乎在阻止灰色能量的蔓延。 掉落在地上的断臂,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便迅速腐朽,化作一滩灰黑色的脓水,散发出恶臭。 “你!” 屠彪被赵景这果决到残忍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半步。 它已知道赵景打算做什么了! 然后,赵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在切断左臂之后,他操控着血丝,又在右肩处凝聚成线。 嗤! 右臂,也被干脆利落地切断,掉落在地,同样化为脓水。 紧接着,是双腿。 嗤!嗤! 两条腿从大腿根部被截断。 转眼之间,赵景就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躯干和一颗头颅,扑倒在地上。 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饶是屠彪行走多年,见惯了生死搏杀,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做完这一切,赵景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他仅存的躯干上,逸散出的灰色死气反而更加浓郁。 显然,这种自残式的切割,并不能根除问题。 赵景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彻底地舍弃这具已经被污染到无法挽救的躯壳。 他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起!” 他体内,那原本用于修复伤势的血丝,在这一刻,改变了运转方式。 不再是修复,而是分解! 无数血丝,从他躯干的内部爆发开来,将他自己的精血,全部当成了养料,疯狂地吞噬、分解、转化! 只能说自己的一身精血也不能白白浪费才是,勤俭持家才能长久。 四肢早已被全部侵蚀,无法转化,所以早些舍去以防上边的死气再回流身上。 这是一个比刚才自断四肢,还要痛苦万倍的过程。 如果说刚才只是外科手术,那么现在,就是将自己整个人扔进了绞肉机。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血丝撕裂、碾碎。 那种从内到外,将自身彻底毁灭的剧痛,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崩溃。 赵景的躯干剧烈地颤抖着,但他死死咬着牙,神魂意志如同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牢牢掌控着整个过程。 他能感觉到,随着血肉之躯的分解,那些纠缠其中的灰色能量,找不到了寄宿对象。 而他自身的生命本源,则在血丝之中,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屠彪站在一旁,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景的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后彻底化作一团纯粹的、由无数血丝构成的血色肉茧。 这肉茧只有拳头大小,静静地躺在地上,表面流淌着血色的光华。 而那些被剥离出来的灰色能量,失去了附着物,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不甘地消散于无形。 做完这一切,那颗血色肉茧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光芒变得黯淡。 屠彪能感觉到,赵景的气息,已经衰弱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 很快那颗血茧,开始了新的变化。 无数新的血丝,从肉茧中延伸出来,开始在半空中飞速交织、勾勒。 先是脊椎,然后是头骨,再是胸腔与四肢的骨架…… 一个崭新的人体骨骼框架,在短短数息之内,就被血丝凭空构建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血丝附着在骨架上,开始生成经脉、血管、内脏、肌肉…… 这是一个逆转生命创造过程的奇迹。 屠彪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有些天赋异禀的妖族,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 可像赵景这样,将自己彻底分解,只留核心本源,然后凭空重塑一具完整肉身的手段,他简直闻所未闻。 人族的通幽手段,有时候也确实不讲道理。 很快,一具全新的,皮肤白皙,完美无瑕的身体,重新出现在半空中。 赵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了一下全新的身体,除了因为血鹤之力消耗殆尽,而带来的极度虚弱感之外,再无任何不适。 那股死气,已经随着旧的肉身,被彻底舍弃。 他成功了。 只是,代价也是巨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积攒的血鹤之力,几乎消耗了九成九,只剩下一点火种。 想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不知道要吞噬多少精血才行。 身体缓缓落地,赵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屠彪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赵兄,你……” 屠彪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屠彪又不知从哪重新取出一身衣服,让赵景穿上。 “多谢屠兄方才赠药与护法。”赵景对着屠彪,郑重地拱了拱手。 屠彪看着他,表情复杂。 “该说谢的是我,若非赵兄拼死拖住他们,我怕也难以幸免。” 屠彪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炼兵台,那里的雷光已经彻底平息。 第201章 再回小院 赵景活动了一下全新的四肢,一种奇特的陌生感与掌控感交织在一起。 自己肉身经过九死蚕命书的强化,肉身强大,重新生成的消耗也是十分巨大的。 这铃婆婆的尸身,腐朽异常,赵景也不敢尝试转化精血,若是再惹上那股死气,现如今自己可就没有血丝再重塑肉身了。 至于体内的魔胎,赵景内视己身。 发现魔胎已经凝视得宛如真实一般,现在那颗冤魂珠上的怨气,让魔胎直接吃了个饱。 只是这魔胎如今魔气已然饱满,但是还未睁眼,也是这诸般事情,让赵景并未完成化魔。 这三境想要魔胎睁眼,得先完成化魔,就是使用魔胎侵蚀自身形成转化,待到自己与魔胎产生一丝勾连之后。 那便能够御使魔胎,并成功让魔胎睁眼。 届时就只剩水磨的魔气积攒了,而如今自己还未完成化魔,反而先一步使魔胎让魔气给撑饱了。 不过能有所收获总归是好的。 赵景转头看向一旁屠彪。 “屠兄,你那飞剑,洗炼得如何了?” 刚才斗法它只用了两柄飞剑,那把青色飞剑倒是没看见。 屠彪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挤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既有几分欣慰,又带着浓浓的惋惜与疲惫。 “唉,成了,也没全成。” 屠彪叹了口气,兔脸上的三瓣嘴动了动。 “青颜剑的洗炼总算是完成了,引动九天雷罡淬炼剑体,如今内中真灵已然凝聚,只是初生之物,脆弱得很,需要温养许久才能恢复威能。” 好似听到自己的名字,屠彪背后的青颜飞剑,传来一阵阵嗡动。 温柔的回应屠彪的呼唤。 赵景在一旁,不禁也有些羡慕,只可惜自己的宝刀被这雷霆天克。 “至于另外两柄……” 屠彪摇了摇头,言语中透着一股无奈。 “当时情况已不允许继续聊,我只能强行中断了它们的淬炼过程。非但没能功成,反而因雷罡反噬,两柄飞剑的剑体都受了不小的损伤,我也受了一道,想要修复,怕是又要耗费一番手脚了。” 他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赵景能听出其中的凶险。 操纵如此庞大的阵法引动天雷,本就是耗费心神法力的巨大工程。 中途强行中断,还要分心驾驭飞剑对敌,所受到的反噬绝非“不小的损伤”可以概括。 此刻的屠彪,恐怕早已是强弩之末。 “是在下连累屠兄了。”赵景郑重说道。 有一说一,那铃婆婆这么坚持要破阵,目标也只是因为赵景。 否则他们有破阵梭的存在,完全可以去寻其他宝贝。 从一开始的表现也知道,况且这场斗法下来,赵景能明确感觉到那风道人一直在出工不出力,否则自己未必能撑这么许久。 只有那瘸子是真的下了力气。 屠彪摆了摆那毛茸茸的爪子。 “赵兄说的哪里话,若非你拼死周旋,我此刻怕是连同那三柄飞剑,都已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一切皆是因果,何来牵连,若是你不在他们也可能只看我一人便觉机会更大不是?” 二人也是相当干脆的人,也就不在此话上面过多纠缠。 “如今此间事了,屠兄可是已经达成了进入这天虚宝地的目的?”赵景话锋一转,直接问到了关键。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在询问屠彪是否还要继续在这宝地内逗留。 “确实已了。” 屠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对他而言,能成功洗炼青颜剑,此行最大的目的便已达到,虽有波折,结果总归是好的。 纵使洗炼完成,也未必能够三把剑都诞出真灵,它也不后悔中断洗炼。 “不知赵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屠彪反问道。 赵景能这样问,也当然是有目的的。 赵景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要去一趟天虚宫,寻找一处名为洗心池的地方。” “天虚宫?” 屠彪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赵兄可知那天虚宫是何所在?” “愿闻其详。” 屠彪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天虚宫,乃是昔日此地之主,虚君妖圣的清修道场,亦是整个天虚宝地的核心中枢所在。那里遍布禁制,层层叠叠,凶险万分。我等这点修为,想进去,恐怕是……难如登天。” 他说得十分直白,没有半点夸大。 一位妖圣的道场,即便历经万载,也不是他们这种修为的可以随意闯荡的。 赵景听完,心中也是一沉。 那种等级的大能留下的手段,哪怕只是逸散出的一丝气息,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可洗心池关系到那人下落,感受过那位老者的风采之后,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屠彪看着赵景坚定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张兔脸在此时竟透出几分豪气。 “不过,赵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更助我炼成了青颜剑。今日,我屠彪便舍命陪君子,与赵兄去那天虚宫走上一遭又何妨!” 赵景闻言,不由得看向屠彪。 “屠兄不必如此,我自会量力而行。一旦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退出这宝地才是上策。” 屠彪这兔子不错,他并不希望将屠彪拖入险境。 “哈哈哈!” 屠彪却大笑起来,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 “赵兄,你我皆是修行中人,当知‘机缘’二字,向来玄妙。你既然在这宝地之内,提前知晓了洗心池的存在,那便说明你与此物之间,必有一番因果牵连。” “有因有果,便有希望。说不定,你此行便能心想事成!我若能从旁见证,未尝不是一番眼界与造化。” 屠彪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但赵景却听明白了。 这是劝自己不要畏惧艰险,遵循本心。 “好!那便多谢屠兄了!”赵景不再推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二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看着沿途那些保存完好的亭台楼阁,赵景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这些地方一看就有禁制保护,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他看向屠彪,正想开口询问。 屠彪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摇了摇头。 “赵兄,莫要动这些念头。此地禁制,环环相扣,皆与整座大阵相连。想要破解,非一人之力可为,需得以水磨工夫,慢慢消磨禁制之力。” “如今山中那些妖魔,恐怕早已在刚才的动静中作鸟兽散了,想找人联手也不可能。” “更何况……” 说到这里,屠彪的脚步顿了顿。 “……我如今法力消耗过度,又受了反噬,已是强弩之末。实在不宜再耗费心力了,需得寻个隐蔽之地,先行恢复一二才行。” 赵景闻言,也彻底熄了寻宝的心思。 确实,他们现在一个血丝枯竭,一个法力耗尽还带伤,实在不适合再节外生枝。 “出阵可有困难?”赵景问道。 “这倒无妨。”屠彪解释道,“此等护山大阵,若无人主持,不调整阵势,向来是进来困难出去容易。我们只需顺着山势往下,自能寻到出路。”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行至山脚。 山脚下雾气弥漫,路径也变得复杂起来。 赵景环顾四周,想到屠彪还需要疗伤,便开口说道:“我倒知道一个地方,颇为隐蔽,屠兄随我来。” 屠彪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赵景凭着记忆,领着屠彪在山脚下的林间穿行,左绕右拐,最终来到了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山壁前。 他直接向前,便穿过了石壁。 “哦?” 屠彪兔眼中便闪过一抹奇光。 他跟着赵景走进小院,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以及那浑然天成的遮蔽阵法。 “妙啊!当真是妙!” 屠彪啧啧称奇。 “此阵法与周围山石草木之气完美相融,不泄露半点法力波动,纵使走到近前,以我的灵觉都难以发现。赵兄竟能寻到这等所在,运气当真不差。” 赵景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他径直走到了院内那块木板面前。 之前他刻下的字迹还在,而在他的字迹下方,多了一行又锋锐有力的新字。 “我已无碍,还有要事,自己小心。” 看到这行字,赵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墨惊鸿没事,而且看样子,他是真的忙。 也不知他在这宝地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这倒是省去了自己再去找他的功夫。 原本他还打算咨询下屠彪,可有阵中捞人的办法。 如今倒是省下一番功夫。 第202章 宝宝是不是饿了 屠彪看着那木板上的字迹,两只长耳朵动了动,兔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这是赵兄那位旧识所留?” “正是。”赵景点头承认,顺着屠彪的话往下说,“他被一个修为高深的妖族追杀,我也不幸被卷入其中,才误入了此地的大阵。” 虽说起因是倒霉,但是自己进来了这儿之后,好处倒是没少捞。 “原来如此。”屠彪点了点头,对此并未深究,修行界中,这种仇杀牵连的事情屡见不鲜。 “只是这接天峰大阵威力无穷,赵兄能从阵中闯入,还寻到这等安稳的所在,着实是运气与实力兼备。”屠彪言语中带着几分赞叹。 赵景顺势说道:“运气罢了,我寻到了一条通路,那里的阵法威力不知为何削弱了许多,这才侥幸活命,走进了这接天峰。” “哦?竟有此事?” 这话立刻引起了屠彪极大的兴趣。 他本身就对阵法一道涉猎颇深,如今听说有这么一条威力削弱的“捷径”,自然想要一探究竟。 “还请赵兄指点一二。”屠彪的请求十分客气。 赵景也不推辞,直接领着他走到了小院的角落处,指着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 “我当时便是从此处出来,只不过我回不去了。” 屠彪凑上前去,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石壁。 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没有直接触摸,而是在石壁前虚画了几道符文。 灵光闪动间,屠彪那高大的身躯忽然在赵景面前凭空消失了。 赵景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等待。 他相信屠彪的专业,也想看看它能瞧出什么门道来。 不过片刻功夫,屠彪的身影又从石壁后走了出来,他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满是惊叹与感慨。 “实在是厉害!”他连声赞叹,“竟有人能在这等上古大阵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他看向赵景,继续说道:“此路是被某位大能以绝大神通强行打穿,并且毁得十分彻底,让大阵的威能无法在完全影响这条道路。走在这条路上,等同于绕过了大阵九成九的杀伐禁制,确实是一条进入接天峰的捷径。” 能得到屠彪如此高的评价,赵景也不意外。 “如今此地安全,我需得立刻疗伤了。”屠彪收起了脸上的惊叹,转为一片郑重,“雷罡反噬非同小可,拖得越久,损伤越大。” 他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了几面颜色各异的小旗子,以及数块刻满了符文的玉石。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将小旗子往院子四周的地面随手一抛,那几面旗子便迎风而长,而后又隐没于无形。他又将玉石埋入几个关键方位,最后双手结印,低喝一声。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以小院为中心扩散开来,随即消失不见。 “好了。”屠彪拍了拍爪子,“我临时布下了一套示警阵法与一套基础的防御阵法,虽不强力,但若有外物闯入,你我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也能抵挡一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一间书房。 “赵兄,我先进去疗伤了。这时间恐怕需要几日,还望赵兄稍等。” “屠兄自便。” 看着屠彪走进书房,并关上了房门,赵景也彻底安下心来。 原本他还打算为屠彪护法,如今有了这套预警阵法,自己倒是可以省下这份心力,也抓紧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情。 他的身体虽然重塑,但血鹤之力消耗殆尽,几乎是空空如也。 血丝温养倒是急不来,不如试试能不能完成化魔让魔胎睁眼,毕竟有几日时间。 赵景走进了另一间厢房,盘膝坐下。 他心神沉入悟道经之中,开始运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这门诡异的功法,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真正“化魔”。 随着功法的运转,一股幽深、晦暗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在他的丹田深处,那由血鹤之力血丝构成的魔胎心脏,开始有力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精纯的魔气被泵送出来,缓缓侵蚀着他这具刚刚重塑的肉身。 赵景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盘踞在自己意识与肉身夹缝中的“魔胎”的存在。 他开始尝试,用意念去控制那个魔胎。 睁眼。 他要让这个代表着阴暗与恶念的集合体,睁开它的双眼。 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实行起来,却艰难万分。 随着魔气侵蚀的加重,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暴虐、贪婪、嫉妒、恐惧、毁灭…… 种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化为最混乱的杂音,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的意识在这些情绪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那一片薄薄的眼皮,此刻仿佛重若千钧,无论他如何催动意志,都无法撼动分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赵景完全忘记了外界的一切,他的整个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场与恶念的角力之中。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渐渐习惯了这种被负面情绪包裹的感觉。 起初的痛苦与挣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温暖与舒适感。 就好像一个在寒冬中跋涉许久的人,终于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念头,不想再离开了。 就这么沉沦下去,似乎也很好。 他体内的血气,在《悟道经》的催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太素胎衣化魔真解》的资粮。 可他本人,却对这种消耗毫无察觉。 不知从何时起,他感知的环境变了。 不再是那间狭小的厢房,而是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 无尽滚滚的黑色魔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漩涡,而他就静静地悬浮在这漩涡的中心。 他低头。 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怜爱之情,从他的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满溢而出。 他看着怀中的婴儿,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溺爱。 这,是我的孩子。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怀中的婴儿粉雕玉琢,可爱到了极点。 但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祂白皙的皮肤之下,有无数细密的黑色魔纹,如同有生命的小鱼一般,四处游走,聚散不定。 此时,婴儿的眼睛已经睁开。 那是一双纯粹到极致的黑色眼眸,深邃得宛如能够吞噬一切光线。 祂看到了赵景,小小的手臂伸了出来,小手张开,对着赵景挥了挥,仿佛在打招呼。 赵景的脸上,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拟声词,正在笨拙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咯咯……” 婴儿发出了清脆开心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赵景的心都要化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宝宝,是不是饿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绪。 喂奶! 要给宝宝喂奶! 他下意识地便要有所动作。 然而,就在此时,一丝不协调的感觉,终于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温情与溺爱,触及到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自己……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喂奶? 第203章 通幽路上步步艰难,震惊的屠彪 这个错位到极点的认知,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那层层叠叠、温情脉脉的迷雾。 赵景的意识,在这刹那间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清明。 男人……怎么喂奶?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怀中,那被无尽怜爱与溺爱包裹着的婴儿。 这一看,他整个神魂都为之一颤。 怀中的景象变了。 之前那个粉雕玉琢、可爱到极致的宝宝,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那不再是一个由血肉构成的生命。 它,变成了一个由纯粹的、流动的、深邃的黑暗所组成的婴儿轮廓。 那白皙的皮肤,此刻已然化作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漆黑物质,其上流淌着细密的魔纹,每一道魔纹都仿佛一个独立的世界,生生灭灭,变幻无穷。 而祂睁开的双眼,更是恐怖。 那根本不是眼睛。 那是两个能够吞噬一切光线、一切概念、一切存在的微型黑洞。 只是与其对视一眼,赵景就感觉自己的意识与神魂都要被那无尽的吸引力给拖拽进去,彻底撕碎,化为虚无。 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这是魔胎! 这怕不是与那血鹤一般存在的魔胎,自家魔胎可没这般吓人! 这个发现,让赵景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寒从神魂最深处炸开,席卷全身。 他的动作,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停顿。 喂奶的动作,僵住了。 逗弄的冲动,消失了。 那满溢的爱意,在绝对的恐惧面前,瞬间凝固。 就是这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却好像惊动了赵景怀中的“宝宝”。 只见祂那两颗黑洞般的眼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赵景。 动作缓慢,却带但是赵景的思想已经跟着凝固。 在祂的“视线”接触到赵景的瞬间。 轰! 赵景只觉得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之中。 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无穷信息洪流,以一种粗暴方式,直接冲刷他的脑海。 那是万物轮回的情景。 那是起点与终点。 那是无数生灵从诞生到毁灭所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 暴虐、贪婪、嫉妒、恐惧、毁灭、绝望、怨毒……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最狂暴的数据风暴,在他的意识之海中疯狂肆虐。 他的神魂在这股信息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仅仅一个刹那,赵景的意识便被彻底淹没。 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前那种溺爱而温情的微笑。 他再次低下头,用一种迷醉而幸福的腔调,轻轻地哄起了怀中的黑暗婴儿。 “宝宝不闹,宝宝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穷的魔念与信息彻底同化,永远化为魔胎的傀儡与养料之时。 他怀中,那枚一直被他贴身收藏的、从那谈情女子那里得来的神秘玉镯,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温润的光辉。 光芒不强,却无比坚韧。 自己体内的悟道经也跟着亮起一道清光。 两道光芒扫过,如同一层薄薄的蛋壳,将赵景那即将溃散的最后一丝真灵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外界那足以冲垮一切的魔念洪流。 在这片光辉的庇护下,赵景残存的意识,获得了一线喘息之机。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要夺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否则,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与身为武者的坚韧意志,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啊啊啊啊!” 赵景的神魂在咆哮,他拼命地想要从那片温暖舒适的沉沦感中挣脱出来。 只是,那些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以及各种驳杂到足以让人为之疯狂的信息,化作了最坚固的牢笼,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他的反抗,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仅仅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荡漾,便被彻底吞没。 但赵景没有放弃。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层无形的壁垒。 一次又一次地被拍回来,神魂震荡,真灵欲碎。 随着他的反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疯狂。 他与那魔胎之间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那股灌输而来的信息洪流,开始变得混乱、狂暴。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新生的肉体,在魔气的侵蚀下,开始出现一丝丝诡异的扭曲。 在外界,那间小小的厢房之内。 盘膝而坐的赵景,身体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频率高速振动着,周身弥漫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魔气。 他的脸上,时而露出溺爱的微笑,时而又变得狰狞扭曲,五官都在剧烈地抽搐。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他的身上疯狂交替。 终于,这场拉锯战似乎抵达了一个临界点。 赵景那疯狂反抗的意志,好像触碰到了一道无形的、脆弱的界线。 就好像迈过了一道槛一般。 “彭!” 一声沉闷却又无比清晰的爆响,在安静的厢房内毫无征兆地响起。 —— 隔壁的书房内。 屠彪正盘膝而坐,周身三柄飞剑拱卫。 他的兔脸上满是凝重,正全力运转法力,一点点地梳理着体内因雷罡反噬而受损的地方。 突然。 “彭!” 那声沉闷的爆响,穿透了墙壁,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一股奇特的震动,却让他正在运转的法力猛地一滞。 屠彪立刻停止了法力运转,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 他那两只长长的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仔细地倾听着外界的动静。 出事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是赵景那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收起飞剑,身躯一晃,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感知着外面的气息。 血腥气。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纯粹而邪恶的魔气,正从隔壁的厢房中弥漫出来。 怎么回事? 赵兄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屠彪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推房门。 门内的景象,也彻底暴露在了屠彪的眼前。 那一瞬间,饶是屠彪身为活了数百年的化形大妖,见惯了各种血腥恐怖的场面,也不由得呆立当场,毛茸茸的兔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只见房间之中,已经不成样子。 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红白相间的粘稠物质所覆盖。 浓郁的黑气与血雾交织在一起。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打坐的木床之上。 一具干瘪枯槁的无头身体,正静静地盘坐着。 那具身体的姿势,还保持着运功打坐的样子。 只是它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这是……走火入魔了? 第204章 急救 屠彪站在门口,兔脸上满是凝固的凝重。 房间中,红白相间的粘稠物糊满了墙壁与地面,浓郁的血腥与魔气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 纵使心中不愿相信,但是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赵兄心志之坚韧,手段之果决,怎么会在修行中走火入魔,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这怎么可能! 屠彪的脑中一片混乱,但他还是强行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冲动上前,而是将自己敏锐的神识感知,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死气沉沉。 邪恶的魔气盘踞不去。 浓厚的血气……等等! 屠彪那竖起的长耳猛地一抖。 在这片死寂与混乱之中,他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却坚韧不拔的生机。 那生机,就藏在那具干瘪的无头尸身之内。 它就像是一颗微弱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赵兄……没死透! 这个发现让屠彪精神大振。 他三步并作两步,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秽物,来到床边。 “赵兄?”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呼唤。 房间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屠彪没有放弃,继续凝神感知。 良久。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感知错了的时候。 那具干瘪尸身的右手,一根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明,却让屠彪一直悬着的心,重重地落了地。 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屠彪长出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连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 瓶中装着的,是他随身携带的“玉髓温体丹”,此丹并非疗伤圣药,而是专门用来哺育肉身,增长生机的。 看着赵景这副样子,他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肉身亏空是肯定的。 帮助赵景补全生机,想必他能够利用自己的神通,再次重活。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冲淡了房内的血腥味。 屠彪小心翼翼地捏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的丹药,对准了那具身体空荡荡的脖颈断口,直接丢了进去。 丹药顺着食道滑落。 过了许久,赵景的另一只手的手指,也跟着抽动了几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 有效! 屠彪心中一喜,不再吝啬。 他将玉瓶倒转,把里面剩下的三颗丹药,一股脑地全都倒了进去。 而此刻,在赵景的意识世界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头颅爆开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脱感传来。 那股将他包裹,试图将他溺死在虚假温情中的无穷魔念,已被切断,轰然消散。 他终于从那恐怖的“宝宝”手中,夺回了自己。 在他的意识感知中,那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婴儿,在发现自己不再打算“喂食”与“哄抱”之后,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眸中,竟流好像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委屈。 祂发出了几声细不可闻的啜泣,身影便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赵景,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但代价是惨烈的。 头没了。 全身的精气神,都在刚才那场与魔胎意志的对抗中,浑身血气早已被悟道经消耗个精光。 此刻的他,体内只剩下最后一缕血鹤之力所化的血丝,勉强包裹着他那即将溃散的真灵意识,苟延残喘。 他甚至连重塑一颗血肉头颅的量都没有了。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听到感应到屠彪的呼喊,赵景只能艰难的操纵手指动弹一下。 很快,一股精纯磅礴的生命能量,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涌了上来。 这股能量霸道而凶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干涸的四肢百骸。 看来是屠彪有所行动了。 赵景的意识精神一振。 修士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 虽然这丹药并非直接补充血气,而是使用生机滋养肉身,但对于赵景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立刻运转起残存的意识,全力催动血鹤之力。 身体在获得庞大的生机之后,迅速吸收复原,亏空的血气也在缓缓补足。 只要血气达到一定量,自己便能开始温养血气。 虽然身体还无法立刻复原,但这股庞大的生机,为他提供了续航的燃料。 只要将这股药力彻底吸收、转化,他就能温养出足够的血丝,重塑头颅! 时间缓缓流逝。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床榻上那具原本干瘪的身体,在四颗“玉髓生肌丹”庞大药力的滋养下,逐渐变得饱满起来。 虽然依旧无头,但那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已经恢复了些许弹性与光泽。 忽然,那具身体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双手。 它对着站在床边的屠彪,拱手表示感谢。 随后,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屠彪先不用管自己。 屠彪看着这诡异至极的一幕,兔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 数百年来,也是头次见到这等场面。 他能感觉到,赵景的生机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壮大。 既然赵兄自己有把握,他也不便在此打扰。 屠彪点了点头,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与震惊,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将房门带上。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来到了院子里。 回想起刚才房间里那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纯粹魔气,屠彪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赵兄修行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竟能引来如此恐怖的魔念,甚至弄到爆头走火入魔的地步。 屠彪越想越觉得心惊,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景所在的厢房,那股邪恶的魔气虽然被关在了房内,但依旧有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加固一下这个小院的阵法。 只见他又从怀中掏出几枚刻画着符文的阵旗,按照某种玄妙的方位,一一插入了院子的角落。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打出一道道法诀,那些阵旗微光一闪,整个小院的景象都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扭曲,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整个院落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屠彪才稍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书房,继续疗伤。 时间流淌。 赵景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原状。 在他的脖颈断口处,无数鲜红的血丝正在疯狂交织、蠕动。 它们先是搭建出了一副完整的头骨框架,接着是复杂的大脑结构,然后是血管、神经、肌肉…… 这个过程,精密而迅速。 修士的丹药药力实在太猛了,四颗下肚,澎湃的生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 又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肌肉纤维覆盖在头骨之上,全新的皮肤彻底生成之后。 赵景,终于再次拥有了完整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药香。 活过来了。 赵景活动了一下脖子,感受着新头颅带来的些许陌生感,心中一阵后怕。 这次修炼《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实在是太凶险了。 他完全没有料到,仅是一个正常修行,竟能直接引动无穷魔念,污染他的神魂,让他直面魔胎。 若非清光加护,他现在恐怕已经彻底沦为魔胎的傀儡,万劫不复了。 只能说悟道经还是太强了。 ——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脸晦气与后怕的赵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元气与心神的剧烈消耗。 院子里,屠彪不知何时已经在院中,他看着完好无损走出来的赵景,那张兔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 “赵兄,你的头...” “长回来了。”赵景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 第205章 魔胎,洗心池的线索 屠彪也感叹道:“赵兄能无事,真是万幸。只是你这修行的法门也着实霸道了一些,一出岔子就这般后果,赵兄你之后还是得小心一些。” 它回想起房间里那股纯粹到让他都心生寒意的魔气,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绝不是寻常修行能够引动的力量。 赵景闻言,却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晦气与无奈。 “小心?我也想小心。” “可这功法,它不讲道理啊。” 屠彪一愣:“此话怎讲?” “也没出岔子。”赵景摇了摇头,表情古怪至极,“并且……功法还大有长进。” 话音刚落,只见赵景头顶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儿,缓缓地从他的天灵盖“爬”了出来。 那婴儿浑身布满了玄奥繁复的黑色魔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它身上只穿着一件小小的,由猩红血丝织就而成的肚兜,那红色鲜艳得刺眼。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 那婴儿此时双眼大睁,眼眶里却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旋转着,仿佛要将注视它的人,连同神魂都一并吸进去。 屠彪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神魂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他移开视线,心中骇然。 让原本沉稳的屠彪也不禁吐槽,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赵景头顶着这个诡异的婴儿,自己倒没什么不适。 在重新掌控身体之后,他便发觉,自己已经和魔胎,建立起了一种玄妙的联系。 此刻的它,更像是一个新生的器官,一个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部件,完全受他心念操控,如臂使指。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只是获得它的过程,着实太过凶险了一些。 回想起自己抱着“宝宝”,差点就要给它“喂奶”的场景,赵景就一阵恶寒。 若非最后关头,有清光护住心神,后果不堪设想。 并且,悟道经之上,也发生了让人意外的变化。 原本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全新选项。 《望幽-心灾魔胎》 望幽…… 当赵景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中也不禁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竟在无声无息之间,完成了通幽。 难怪后劲如此之大,修行过程如此凶险,直接把头都给练爆了。 这与之前在春水城外,修行燃血真功时的情况,何其相似。 那一次,是他在悟道经的加速下修行燃血真功,结果引动了血鹤,随后多出来了一个《望幽-血鹤》。 而这一次,则是修行《太素胎衣化魔真解》时,更是直接替换,一步到位,让他直面心灾魔胎。 恐怕这种诡异的变化,都与悟道经脱不开关系。 实在太过吓人,悟道经这次就好像是跳过了观想图,只凭功法本身就捕捉到了魔胎气息,直接关联。 强大确实是强大,就是。 扛过去,一步登天。 扛不住,万劫不复。 一想到日后若是修行这个《望幽-心灾魔胎》,可能又要回去体验一把“哄娃娃”的温情,赵景就感觉头皮发麻。 屠彪看着赵景头顶上那个安静不动的魔胎婴儿,绕着他啧啧称奇。 他收回了视线,兔脸上满是惊叹:“赵兄,我修行三百载,也算见多识广。但我不得不说,你们人族这通幽之法,也是千奇百怪,威力非凡。” 这魔胎仅仅是存在着,就散发出一股连他都感到威胁的气息,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有许多难以想象的诡异神通。 “威力非凡是不假。”赵景郁闷地应了一句,“只是这代价,着实也大了一些。” 何止是代价大,简直是拿命在赌。 屠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赵景功法的细节,这是修行者的大忌。 他转而说道:“对了,赵兄你疗伤期间,我担心你这功法的气息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此处的阵法重新加固了一番。”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玉坠,递给了赵景。 “这是出入阵法的信物,你且收好。” 赵景接过玉坠。 “多谢屠兄。”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屠彪摆了摆爪子。 他顿了一下,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郑重。 “另外,赵兄,这几日,我也将那房中那些玉简,仔细查看了一遍。” 赵景顿时来了兴趣。 那些玉简自己可是看不懂,不过此处这么隐蔽,想来里面记录的内容应当是有价值的。 屠彪也不废话,直接说道:“这里面的玉简,似乎是分了两个不同的修士记录的。” “不同?”赵景有些意外。 “没错。”屠彪肯定地回答,“第一位,应该就是此地原本的主人。从玉简的记录来看,他似乎在这接天峰的某个势力中地位颇高,这里大概是他的一处极为隐蔽的私人居所。” “玉简里,大部分内容都是他记录的修行心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他进入天虚宫内,听虚君妖圣讲法后的感悟。” 能直面妖圣,看来确实地位不低。 屠彪继续说道:“借着他的记录,我对那天虚宫的内部情况,总算有了个大概的了解。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奇特。 “这玉简里,也明确记录了天虚宫内,洗心池的所在。” 洗心池! 赵景一愣,这么快便找到了? 屠彪自顾自地解释道:“这位前辈所修行的功法,颇为特异,威力巨大的同时,也时常会引来心魔窥伺,神魂不宁。所以,他需要时常前往洗心池,借助池水之力,洗涤神魂,扫除阴霾,以求明心见性。” “更有趣的是,这位前辈似乎颇为……嗯,节俭。他为了省下每次进出洗心池需要耗费的功绩点,居然胆大包天,仗着自己对天虚宫的熟悉,偷偷找到妖圣弟子,开凿了一条直达洗心池的隐秘小道。” “并且,玉简最后还夸赞洗心池,能让受洗者暂时脱离肉身,直入神魂本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完整地去感受神魂的所有知觉。若是能把握住机会,对于日后神魂境界的修行,大有裨益。” 屠彪说完,看向赵景。 反而赵景则有些疑惑,难道当真是机缘所至? 怎么会这么巧? 自己正愁如何进入天虚宫,如何找到洗心池。 这线索就来了,当真如屠彪所说,机缘一事这般玄妙? 第206章 后门 屠彪将那些玉简重新归拢,毛茸茸的兔脸上,神情却比之前更加古怪。 “至于这另一些玉简的内容。” 赵景刚刚将头顶那诡异的魔胎收回体内,闻言便看了过去。 屠彪拿起一枚色泽稍显不同的玉简,继续说道:“这上面的内容,通篇都是对一个男子的仰慕之情,还有一些关于那个男人喜好的记录。” 它顿了顿,竖起的长耳抖动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奇怪。 “只是着实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此私密的记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留在此处,留下玉简的女修,难道就不怕被那个男修看到吗?” 赵景一听,心中瞬间通透。 这就对了。 怪不得那前辈会去洗心池,想必也是在此处得到了线索。 至于后面那个女子留下的玉简…… 她当然不怕看到。 人族又打不开玉简。 “屠兄,你的伤势如何了?”赵景询问屠彪。 “已无大碍。”屠彪将玉简放下,“雷罡反噬之力已基本镇压下去,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赵景也暗自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得益于屠彪那四颗“玉髓温体丹”,他体内亏空的生机早已补满,甚至还有盈余。 血鹤之力所化的血丝虽然依旧不算充裕,但比起之前那种濒临枯竭的危急状况,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心灾魔胎已成。 这尊诡异的魔胎,成了他继血鹤之力后的又一张底牌。 日后对敌,不必再完全依赖血丝进行惨烈的肉搏了,御使魔胎,或许能有许多意想不到的诡异效果。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摸出一个坚固的玉瓶。 这瓶子也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异常坚韧。 经历了连番恶战,甚至是他自己爆头重塑肉身的折腾,依旧完好无损。 瓶中装着的,正是那得自兑供阁的天妖融血丹。 赵景倒出一枚,递向屠彪。 “屠兄,此番多谢你出手相助,这枚丹药,便当做谢礼。” 屠彪看着那枚散发着奇异血气的丹药,却是摆了摆爪子,婉言谢绝。 “赵兄客气了。此丹功效非凡,乃是为了激发妖族体内潜藏的先祖血脉,挖掘神通之用。” “我这一脉,并无什么强大的先祖血脉可以追溯。即便是有,也早已在师门长辈的指点下开发完成,用不上此等宝丹。” 它看着赵景,郑重地建议道:“赵兄不如将它好生留着,此丹对于那些出身不凡,却苦于无法觉醒血脉神通的妖魔而言,乃是无价之宝。日后若遇上,或许能换来一些对你有用的好东西。” 赵景见屠彪态度坚决,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坚持。 他将丹药收回瓶中。 经此一路共患难,赵景也能愈发感觉到屠彪的不凡之处。 见多识广,手段高超,谈吐儒雅,行事沉稳。如今连开发先祖血脉这等对寻常妖魔而言难如登天之事,于它而言似乎也并非难事。 想来它的师门,定然是某个极为强大的妖族势力,背景深厚。 这家伙,当真是个相当靠谱的强援。 “既然屠兄伤势已无大碍,我们在此处也休整了许久,是时候动身了。”赵景提议道。 “正有此意。”屠彪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屠彪带着赵景,来到了院子的一处角落。 这里正是当初赵景进入这片阵法空间的入口。 屠彪抬起爪子,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赵景只感觉一股特殊的能量将自身包裹,向前踏出一步,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那处杀机尽显的大阵之中。 只是这一次,屠彪带着赵景那道被打出来的路线一路行走。 只见它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在某些看似寻常的节点处,打入一道法诀,留下一闪而逝的隐蔽标记。 赵景心中有些疑惑。 不是说出阵十分方便吗? 怎么还弄得如此复杂?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屠彪身后。 纵使身周杀机遍布,但是走在这道路里面十分安全。 两人在阵法空间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最终,屠彪在一处闪烁着淡蓝色光晕前停下了脚步。 它深吸一口气,双爪开始飞速掐动法诀。 一道道玄奥的符文自它爪尖飞出,融入前方的淡蓝色光晕之中。 随着融入的符文越来越多,那片光晕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最终稳定成一道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门户。 做完这一切,屠彪才松了口气。 “赵兄,走吧。” 它叮嘱了一句,当先一步踏入了光门之中。 赵景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瞬间,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耳边传来了虫鸣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出来了。 只是,这里并非是他们之前进入接天峰的那处山脚,而是一片茂密幽深的树林。 不远处,接天峰的巍峨山体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屠彪转过身,对着身后他们刚刚走出的地方,屈指一弹。 那道光门迅速缩小,最终隐没,不见了踪影。 随后,它又对着赵景的方向,手指一举。 一道流光从它指尖射出,瞬间没入了赵景的眉心。 “赵兄,这是一条可以安全进出接天峰的路径,方才我已用秘法,将这处出口的阵法节点稳固在此处。” 流光一入体,赵景的脑海中便多出了一段信息。 正是刚刚屠彪在阵法空间内,一路走来所作所为,以及那些标记物的具体方位。 屠彪看着赵景,缓缓说道:“这条秘道,我大概是不会再踏足了。赵兄日后若是有需,自己看着办吧。” 赵景心中一动。 他当然清楚,屠彪此举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条出路,更是一条可以进入这接天峰的安全后门! 其价值之大,难以估量。 更何况,自己日后若是实力足够,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回来,毕竟万一自己当真寻到那人族前辈的下落,岂不就可以回去找那女子领赏了。 赵景郑重地对着屠彪拱了拱手。 “多谢屠兄。” 接着,赵景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问出来心中十分想问的一个问题。 “屠兄,我看你这一路上,时常凭空取出各种物件,可是有什么收纳法宝?” 屠彪闻言,兔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毕竟自己一直也没藏着掖着。 “赵兄眼力不错,我确实有一件师门赐下的储物法宝。” 赵景眼睛一亮,连忙问道:“这种法宝,可是十分珍贵?我用这枚天妖融血丹,能否与其他妖魔换来一件?” 屠彪沉吟了片刻。 “收纳法宝在妖族之中,确实算得上是珍稀之物。不过,你这枚天妖融血丹品质不低,若是碰上急需此丹来觉醒神通的修士,倒也确实有可能换来一个容量比较小的。” 它话锋一转。 “只不过,这收纳法宝都需要用法力才能催动开启,赵兄你……” 后面的话,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赵景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了。 自己是人族,无法感知灵气,自然也无法修炼出法力。 能遇上血狱吞煞宝刀这等无需法力,又能与自身能力完美契合的宝物,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运了。 至于方便快捷的收纳法宝,看来是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 第207章 又遇上了 两人离开了那片被大阵笼罩的密林,清新的空气让赵景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接下来,便是要去天虚宫?”赵景看向身旁的屠彪。 “嗯,玉简上记载的那条密道,应该就在天虚宫外围的某处,我们需要先去天虚宫。”屠彪的兔脸十分慎重。 它停顿了一下,毛茸茸的长耳动了动。 “天虚宫乃是接天峰的核心,是妖圣讲法之地。所有道行高深的修士几乎都在那边,我们此行,须得万分小心。” 赵景点了点头,将屠彪的告诫记在心里。 他如今虽然已然通幽心灾魔胎,但是也不知道这魔胎的各项神通到底能有多强,还是小心为上。 毕竟体内血丝也不多了,还是别太作死。 两人没有再过多言语,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北边而去。 此地树木愈发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赵景将归藏功运转到极致,收敛全身气息,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在林间的阴影中穿梭。 屠彪同样手段不凡,行走之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连脚下的枯叶都未曾发出半点碎裂的声响。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安静,走在这片林间。 就这样二人走了数个时辰,此地已离接天峰很远了。 但是还是能透过树叶,依稀望见接天峰。 忽然,走在前面的屠彪停住了脚步,它那对长长的耳朵猛地竖起,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赵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他敏锐的感知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很淡,但却异常新鲜,说明流血的事件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有妖魔在此处斗法。 赵景与屠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慎重。 他们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方向,直接打算绕过此地。 省得又惹上各种麻烦事。 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赵景和屠彪猛地抬头。 没想到打算绕过去,还是遇上了? 只见一道流光从高空极速坠落,那光芒黯淡,轨迹紊乱,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 “轰!” 一声巨响。 那道流光重重地撞断了两棵大树,最后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烟尘散去,一个穿着黄色衣裙的少女身影显露出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是受了极为严重的创伤。 赵景看清那少女面容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 屠彪的兔脸上也显露出一丝古怪。 这个黄衣少女,他们认识。 正是之前在象尊遗骸旁边,抢走千年紫晶花,还掰开一片利用他们吸引追击者的那个少女。 没想到,她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赵景更是觉得,这妖看起来真是能逃,自己与屠彪在街天峰内,都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 她居然这么多天,还没被抓住,就是模样看起来有点惨。 地上的黄衣少女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口中不断咳出鲜血。 她抬头看向周围,当她看到站在阴影里的赵景和屠彪时,那张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如同白纸一般。 显然她也认出来赵景他们。 赵景则对着她露出微笑,屠彪在一旁面无表情。 当真是冤家路窄!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拼死从那个强人手中逃脱,竟然会在这里,遇上这两个被她算计过的“倒霉蛋”。 几乎是出于本能,黄衣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身上涌起一道微弱的黄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影,就要朝着密林深处遁逃。 然而,她才刚刚窜出不到三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屠彪面色平和,兔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它只是抬起一只爪子,对着那道黄影随手一挥。 一道银色的流光从它身后飞出,后发先至。 那银光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无比地追上了那道黄影。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道黄影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的右腿膝盖处,被一柄通体银亮的长剑死死钉穿,剑身深深地没入地面,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黄衣少女抱着自己被钉穿的腿,疼得在地上嚎叫,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回头看向屠彪,哭喊着求饶。 “道长饶命!前辈饶命啊!” “上次之事,是我不对!可……可你们二位不是也没受伤吗?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赵景见屠彪已经出手,便直接站着看戏了。 屠彪就这样在远处看着她。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它温和的说道:“施主言重了。” “你我之间,并无恩怨,不过是一段因果未了。” “今日,贫道来了结这段因果,于你,于我,都是一种解脱。” 这番话语,让人安心。 但黄衣少女听在耳中,则是十分吓妖。 那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到了极点的杀意。 黄衣少女彻底慌了,死亡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感受得到,这兔子不开玩笑。 没想一副心平气和的做派,做事却如此狠辣。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虚宫的惊天秘密!” “一桩大机缘!天大的机缘!只要你们放过我,我……我愿意将这个秘密双手奉上!” 屠彪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它似乎嫌这个少女太过聒噪,也懒得再听她蛊惑。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爪子。 黑色短剑已然出鞘。 剑尖寒光闪烁,对准了黄衣少女的眉心,好像下一刻,便要洞穿她的头颅,了结一切。 赵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言阻止。 了结因果,他同样赞成。 若是换些寻常妖修,被她当时那么一搞,恐怕都已被那狼妖吃干抹净了。 “那就请姑娘上路...” 屠彪还待再讲两句,一道艳丽的红光,毫无征兆地从林间破空而来。 那红光灵动至极,宛如一条拥有生命的红色灵蛇,在空中一个盘旋,便直接裹住屠彪钉在黄衣少女腿上的飞剑银峰。 屠彪皱眉,只见银峰爆发出一阵翁鸣,银光流转便直接震开那道红光。 随后它手诀一掐,脱困的银峰便直接回到身边。 那道红光,没有追击,反而回去将黄衣少女卷起来层层护住。 没想到这红光,居然是一道数尺长的红绫! 屠彪转头,看向红光射来的方向。 赵景则是扼腕叹息,屠兄还是犯了错误啊! 这废话一多就容易出事,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只见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跟着快速窜了出来。 那身影稳稳地落在黄衣少女的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来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庞。 赵景一愣。 姬红叶! 第208章 一滩清水马上搅浑 赵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她,之前安平城差点被她堵住。 若不是墨惊鸿出手,恐怕自己就危险了。 这下倒好,大事小事一起办! 她此刻的状况算不上好,原本娇艳的面容上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当初她也是入城寻找玉碟的,无功而返后,没想到竟然从别处搞到手了? 那条红绫,此刻正柔和地环绕在她的身侧,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她与身后的黄衣少女一同护住。 姬红叶的视线在场中一扫,当她看到一脸笑意站在那里的赵景时,也是直接认了出来。 她冷哼一声,开口讥讽。 “你这人族,得了机缘进入宝地,不寻个安稳角落躲起来,竟然还敢在此地乱逛。” “这回可没有那个黑衣小子护着你了。” 赵景听着这带刺的话,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回敬道:“伤成这样了,口气还这么嚣张,怪不得被打。” 这番话语,直接戳中了姬红叶的痛处。 一旁的屠彪见此情形,毛茸茸的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珠里却转过一丝玩味。 它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赵景道友,在外面行事定然是相当豪迈,不然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上旧仇。 这才进入宝地多久,就已经接连碰上两拨仇家了。 姬红叶脸色一沉,她现在可没工夫跟赵景在这里斗嘴。 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那个老魔头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她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身侧的红绫骤然光华大放。 赵景与屠彪见此立马提高警惕,准备应对姬红叶的攻击。 哪知姬红叶只是卷起地上的黄衣少女,便要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直接遁走。 然而,就在那红光刚刚离地数尺的瞬间。 一个阴冷而沉重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整片林间沉闷地回荡。 “你真以为,你师尊赐下的那张破符能困得住我?” “莫要白费力气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力场骤然降临! “万钧咒!” 姬红叶心中大骇,她只觉如同身负万钧巨力,连空气都会变得粘稠如泥沼,这赫然是一道专门克制各种遁法的法术! 果不其然,那原本灵动迅捷的红绫遁光,在这股重压之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从半空中攥住,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 “噗!” 姬红叶闷哼一声,遁法被强行破去,她立刻遭到反噬,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 整个人连带着黄衣少女,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赵景和屠彪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下沉了半分。 只是这法术并不是针对他们的,他们所面对的压力并不大。 赵景肉身强大,立马就适应了。 而屠彪周身则泛起一层银光,同样将这股力场隔绝在外。 虽然简单应付了,但两人的心头,却同时沉了下去。 好霸道的法术! 屠彪更是心惊,这股气息的强度,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而赵景则压根感受不到灵气,但他能看到屠彪脸上的神情。 林间的阴影一阵蠕动,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袭黑底金纹的长袍,面容粗犷,一个醒目的鹰钩鼻让他的脸庞显得格外阴鸷。 他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乖戾与霸道,周身散发出的法力灵压,浓郁非常,让屠彪那对长长的兔耳瞬间绷得笔直。 屠彪心头有些凝重,这妖魔的修为,恐怕至少有六百年以上! 没想到,它竟然有一个这么强的靠山? 看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那名鹰钩鼻大妖,从出现开始,就根本没有看赵景和屠彪一眼。 在他眼中,只是两个路边的小角色而已,无需过多关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贪婪地锁定在被姬红叶护在身后的黄衣少女身上。 他沉着嗓子开口,言语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姬仙子,此等机缘,非你这般小辈能够承受。看在你师兄晋阳的面上,你们两位若现在束手就擒,助我取了那东西,我便不伤你性命,如何?” 姬红叶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却露出一抹决绝的冷笑。 “玄方!真是好大的口气!” “就怕你得了东西,更不敢放我活着回去,向我师兄告状了!” 见姬红叶这般不识趣,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林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赵景和屠彪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去,准备找机会溜走。 反正那玄方也不拿正眼看他俩。 这是林间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正向这边跑来。 赵景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之前在象尊遗骸,从他和屠彪手下侥幸逃脱的那头狼妖吗? 那狼妖一身的伤,直奔玄方而去,只是走到一半它才发现不远处的赵景和屠彪。 它先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那双狼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它正愁着怎么在这新靠山面前立功,没想到这两个杀了它弟子的仇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狼妖心头狂喜,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猛地伸出爪子,指向赵景和屠彪的方向,对着玄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起来。 “玄方真人!玄方真人!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两个!杀了您三位弟子!” 狼妖的声音尖锐而激动,充满了邀功的意味。 它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自己这次拜入玄方门下,稳了! 不但能报了大仇,还能在新师尊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这一声突兀的喊叫,瞬间打破了场中的对峙。 姬红叶愣住了。 赵景和屠彪准备开溜的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狼妖这声嘶吼给吸引了过去。 原本只是打酱油的赵景与屠彪,在这一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玄方的双眼,缓缓地,转了过来。 第209章 火上添油 玄方那张布满阴鸷的脸庞缓缓转了过来,鹰钩鼻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加重了数倍。 空气变得凝滞,仿佛变成了胶质。 他身旁的屠彪,那对长长的兔耳绷得左耳上笔直,戴着的金色耳环,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显然已经动用了一丝法宝威能来抵挡这股灵压。 赵景只觉得周身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如同被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抵住。 那头狼妖见新拜的师尊终于将注意力转移过来,顿时大喜过望。 它连滚带爬地跑到玄方脚边,献媚地继续嘶喊:“玄方真人!千真万确!小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它伸出爪子,死死指向赵景的腰间。 “小的亲眼所见!他当时腰上就缠着您弟子的法宝‘白骨鞭’!” 狼妖言之凿凿,将自己当初窥见的一幕,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仿佛它是个九死一生的幸存者,而赵景和屠彪则是两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面对这般指控,赵景脸上竟是毫无惧色,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迎着玄方那乖戾的注视,坦然地掀开自己的道袍下摆,摊开双手,露出了空空如也的腰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要真杀人越货,你师尊会感应不到弟子的法宝?” 他的反问清晰而有力。 “你说我杀了,可有凭证?你说我夺了法宝,法宝又在何处?” 赵景逼视着狼妖。 “我连他们是何模样都不知晓,你这野狼,莫不是为了讨好这位前辈,寻不到合适的投名状,便想随意攀咬,拿我们二人的性命来充数?”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头狼妖瞬间语塞。 它涨红了脸,狼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它明明当时看得清清楚楚,这人族抬手时露出来腰间的白骨鞭,怎么会不见了? 赵景心中也是暗自庆幸。 还好,当初与那铃婆婆一番大战,后来又经历了剥离肉身的凶险,那两件法宝早就受损被扔了。 否则,今日当真是危险了。 就在这局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之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了过来。 “前辈!前辈!”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被姬红叶护在身后的那名黄衣少女。 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与决绝,脸上却挤出万分委屈与恐惧的表情,对着玄方的方向大喊起来。 “他们……他们二人方才抓住了我!” 她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着指向自己被飞剑钉穿,此刻仍在流血的右腿。 “我……我抵不住他们的酷刑,已经……已经将那桩机缘的所在,全部都告诉他们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姬红叶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才出手救下的少女。 饶是沉稳的屠彪,被这黄衣少女来这么一下,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赵景更是被这女人的无耻给气笑了。 他直接开口反驳:“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说辞!我们何时对你用刑了?我们有仇,你要跑,肯定要留下些代价啊!” “你当我们是傻子,还是觉得这位前辈脑子不好使,会相信你这漏洞百出的鬼话?” 然而,玄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宣布了所有人的命运。 “老夫也无需求证,不管你等是否真的杀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儿,还是真的知晓了那机缘所在。” “只要……” 他的话语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指。 “你们都留在此地,便可。” 话音刚落,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轰!” 一股狂暴的妖风凭空而起,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龙卷,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尽数封锁。 林间的树木被吹得疯狂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一下,已然是断绝了所有人轻易离开的念头。 玄方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结果。 而最稳妥的结果,就是将在场的所有知情者,或者说可能知情者,全部处理了! “玄方!你敢!” 姬红叶厉喝一声,身侧的红绫骤然红光大盛,如一条火龙般冲天而起,试图撕开那风墙的封锁。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玄方不屑冷哼,只是并指成爪,对着那道红绫遥遥一握。 “巽风神砂!”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呼啸的狂风之中,骤然浮现出无数芝麻大小的黑色砂砾。 这些砂砾并非凡物,每一粒神砂都锋利无比,且蕴含着消魂蚀骨的剧毒,专破护身法宝与肉身。 霎时间,漫天黑砂汇聚成一条黑色洪流,发出“呜呜”的鬼哭之声,迎着缚妖绫便冲了过去。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缚妖绫的红光被那黑色砂流冲击得剧烈摇晃,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姬红叶脸色一白,显然法宝受损,让她也受到了牵连。 一股巽风神砂也跟着冲向屠彪与赵景。 “呛!” 屠彪一拍身后剑匣,银色的“银峰”剑应声而出,在它身前急速旋转,发出一阵高频的嗡鸣。 一道由剑气组成的银色光幕瞬间撑开,将它与赵景护在其中。 黑色的巽风神砂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似薄弱的防御。 银峰剑的特性便是震动卸力,正好克制这种大范围的法术。 与此同时,青色的“青颜”剑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玄方的后心。 “雕虫小技。” 玄方头也不回,长袍无风自动,一面黑色的盾牌从他背后浮现,盾牌上刻画着一张狰狞的鬼脸。 “铛!” 青颜剑刺在鬼脸盾牌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竟是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大混战,瞬间爆发! 赵景身处屠彪的剑光护持之下,心中戾气却在疯狂滋生。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姬红叶护在身后的黄衣少女。 这个女人,比玄方更该死! 两次将他们拖入浑水,当真是可恶。 第210章 口无遮拦 玄方的强大,远超他们的想象。 无论是姬红叶的缚妖绫,还是屠彪的双剑合璧,都只能勉力抵挡,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赵景深吸内的一口气,体血鹤之力开始疯狂涌动。 既然躲不过,那就杀! 玄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屠彪的飞剑虽然品阶极高,剑术精妙,极为难缠。 他冷哼一声,加大了法力的输出,那条由巽风神砂组成的黑色洪流变得愈发狂暴,冲击力陡然增强了数倍。 “噗!” 姬红叶终于支撑不住,缚妖绫光芒彻底暗淡,被黑砂冲得倒飞回来,她本人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 屠彪那边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由“银峰”剑气组成的银色光幕之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溃。 就是现在! 赵景脚下猛地一踏,度云诀身法催动到极致! 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模糊残影,绕过屠彪的防御范围,直扑战场的中心,那个负手而立的魁梧身影。 “找死!”玄方甚至没有完全侧过身,只是眼角余光瞥了过来,充满了不屑与漠然。 赵景面对玄方的不屑,单手一招,血狱吞噬宝刀应声化出,落入掌心。 刀身之上,血色纹路亮起妖异的光芒。 “血河天瀑法!” 他没有丝毫保留,随着他一刀劈出,他头顶上方的虚空骤然扭曲,一道裂口凭空张开。 腥臭、粘稠、宛如实质的暗红色长河,携带着九幽之下的污秽与腐蚀之力,从裂口中咆哮而出,化作一道洪流,朝着玄方当头涌去! 然而,面对这血浪,玄方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无。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挥。 “风障。” 一道由妖风压缩而成的无形壁垒瞬间在他身前成型。 污秽的血河冲在那无形的风障之上,好像遇上不可越过的天堑一般,直接向四周爆散而去。 站在玄方不远处的狼妖,则没这么好运,被不少血河之水沾染,开始哭嚎。 仅仅一个呼吸,那声势浩大的血河天瀑,便被彻底化解,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玄方右手并指成爪,对着仍在前冲的赵景,隔空随意一划。 一道由黑色妖风凝聚而成的利爪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瞬间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出现在赵景面前。 太快了! 赵景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将血狱吞噬宝刀横于胸前,试图格挡。 “铛!” 黑爪重重地抓在刀身之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 赵景只觉得像是被一座飞驰而来的山峦正面撞上,虎口瞬间崩裂,血狱吞噬宝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制地斜飞出去,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数根肋骨应声而断。 “噗!” 一口鲜血在半空中喷出,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最后狼狈地停了下来。 本来三方站位好似三角形的三点一般,他坠落的位置,距离那黄衣少女,不过数尺之遥。 少女看着他凄惨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浮现出一抹轻笑。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飘飘地开口。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不是看戏看得很快活,给了我一剑,还想随意脱身?” “你可得再加把劲,要不然大家伙都活不了。” 这几句话,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轰! 赵景的脑子,炸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一股混杂着杀意、戾气、怨毒的黑色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踏马的,这个贱人! 杀了她! 必须杀了她!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便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他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胸口的剧痛,手臂的酸麻,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体内的血丝疯狂运转,断裂的肋骨在快速愈合,但这愈合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他心中杀意的滋生速度。 血丝在欢呼,魔气在翻涌。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黑红相间。 他不再看远处的玄方,也不再管正在苦苦支撑的屠彪和姬红叶。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b不远处,脸上还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黄衣少女。 “你……你想干什么?” 少女终于从赵景那不加掩饰的杀意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原本以为他已无继续之力,对这战局已无助力,便出声自己之前的遭遇出口气。 可没想,这人族,这么不经逗! “你干嘛!” 赵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动了。 “轰!”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扑向黄衣少女。 “你找死!” 另一边,勉强稳住身形的姬红叶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 这个疯子!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对自己人出手! 她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法力,黯淡的红绫发出一声悲鸣,化作一道红光,试图拦截赵景。 可她本就受了伤,如何来得及? 那黄衣少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族,竟然会如此疯狂,不顾强敌在前,也要不顾一切地先杀她! 赵景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急速放大,那股凛冽刺骨的杀意,让她如坠冰窟。 她想逃,可被飞剑钉穿的右腿让她行动迟缓。 她想求饶,可赵景的速度快到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景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所有的力量,全部灌注于右拳之上。 这一拳,他要将这个贱人彻底轰成肉泥! 拳风呼啸,眼看那致命的拳头就要砸中黄衣少女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寒意,已经笼罩在他的身后! 致命的威胁! 这股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强行压下了他脑中的狂怒。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强行扭转腰身,将原本轰向黄衣少女头颅的拳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而向上迎去。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一只缠绕着浓郁黑色妖风的狰狞利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头顶,与他仓促迎上的拳头,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第211章 魔胎缠魂,必斩之 恐怖的力道瞬间爆发! “咔嚓!” 赵景只觉得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哀鸣,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砸向地面! “轰隆!” 地面被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烟尘弥漫。 玄方那阴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黄衣少女的身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坑中的赵景,脸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在我面前,还想动我要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一介人族,也想逞凶。” 烟尘缓缓散去。 赵景从坑中,一言不发地缓缓站起。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下,整条手臂的衣袖已经化为飞灰,手臂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黑色的妖风如同一条条细蛇,正顺着伤口不断侵蚀他的血肉。 若非九死蚕命书带来的强悍肉身,这一爪,足以将他当场撕成两半。 无数血红色的丝线从他伤口中涌出,与那黑色的妖风疯狂纠缠、厮杀,阻止着伤势的恶化。 赵景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盯着玄方,也盯着他身后那个脸色煞白,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黄衣少女。 心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更盛。 玄方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没有立刻下死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景那条正在蠕动愈合的手臂。 “哦?恢复力倒是不错,受我一爪未死。人族之中,能有这般体魄的,倒是少见。” 他身后的黄衣少女,看到赵景凄惨的模样,她心中的恐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快意。 她躲在玄方宽大的背影后,探出半个脑袋,再次用那细若蚊蝇的声音挑衅道。 “怎么不继续了?” 翠玉带着一丝后怕,自己落在玄方手里,只要亮出身份是必然不会有危险的。 若不是这份机缘不小,为了独吞,她才不会这么嘴硬,早就双手奉上了! 没准玄方,还会让自己也得些好处,来讨好自己父母。 但是这个人族和那死兔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真的奔着要命而去! 此时姬红叶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严厉出声道。 “翠玉!你这时候还犯什么荤,使性子也得看时候!” 姬红叶也是心下叹气,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刻她竟然还在惹出祸端。 只能说真是被她父母给宠坏了! 随后姬红叶转向赵景试图安抚:“要想活命,我们得齐心协力,你切莫意气用事!” 赵景没有理会姬红叶。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沉静到了极点。 那股冲垮理智的狂怒,彻底转化成了一股疯狂,赵景体内的魔胎正露着一丝笑意,好像十分欣赏此时的赵景。 心念一动。 不远处,那柄被击飞后插在地上的血狱吞噬宝刀,刀身猛地一颤。 一根根肉眼难见的血丝从刀柄处延伸而出,与赵景体内的血鹤之力产生共鸣。 “嗡!” 宝刀发出一声轻鸣,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瞬间破空而来,稳稳落入赵景完好的左手之中。 玄方眉头微微一挑,这人族能御使法宝,他倒是第一次见,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还有些手段,可惜,都是徒劳。” 他话音刚落,便打算再次出手,彻底了结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族。 然而,赵景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握住刀的瞬间,整个人不退反进,再次化作一道残影,目标直指玄方! “血河天瀑法!” 又是同样的一招,污秽的血河再现,从天而降,朝着玄方当头浇下。 “不知悔改!” 玄方不屑冷哼,又是随意一挥手,那道无形的风障再次出现,将血河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屠彪和姬红叶以为赵景已然回心转意,恢复了理智,便也跟着出手。 屠彪的“银峰”剑光芒大盛,瞬间震散了身前的巽风神砂,青色的“青颜”剑则再次化作流光,配合着赵景的攻势,从另一个角度袭向玄方。 姬红叶也强行提起一口气,黯淡的红绫再次亮起,如一条灵蛇般缠向玄方的双脚。 一时间,三方竟是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 玄方被围在中央,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一群蝼蚁,也敢撼树?” 他长袍鼓动,一股更加狂暴的妖风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轰!” 青颜剑被狂风吹得倒卷而回,姬红叶的红绫更是直接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发出一声哀鸣。 只有赵景,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风浪,将血狱吞噬宝刀狠狠劈向那面风障! “铛!” 刀锋与无形的壁垒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景的身影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飞。 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就在他身形倒飞的瞬间,一个拳头大小,遍布诡异魔纹的“婴儿”,悄无声息地从他头顶的黑发中钻了出来。 心灾魔胎! 那魔胎的双眼,是两个纯粹的黑洞,不带任何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恶意与混沌。 它一出现,便锁定了场中气息最强大的玄方。 “缠魂!”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魔胎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直接无视了玄方护体的妖风,一头撞进了他的身体里! 正准备施展大威力法术,将眼前几只苍蝇全部拍死的玄方,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庞大的,充满了混乱、疯狂、怨毒的精神洪流,突兀地在他识海中炸开。 无数扭曲的幻象,无数疯狂的呓语,试图污染他的神魂。 早前经受过那些信息洪流的洗刷之后,赵景心中早已明悟了这魔胎的不少威能。 正如当初通幽血鹤之后,他便能御使血丝一样。 许多妙用早已印在心头! “滚!” 玄方毕竟是修为深厚的大妖,神魂坚固无比。 他只用了一个刹那,便以强横的妖力将这股精神冲击碾得粉碎。 但,就是这一个刹那。 足够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个本该被弹飞的赵景,身在半空,直接一个跟斗,脚踏实地。 渡云诀催动到极致!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玄方! 而是那个躲在玄方身后,以为自己高枕无忧的黄衣少女! “你!” 黄衣少女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族竟然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 她想逃,可玄方就护在她身前,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左手握着的血狱吞噬宝刀,刀身上的血色纹路亮到了极致。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宏大的法术。 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一记横斩! 纵使玄方已反应了过来,一股黑风缠住刀身,但是却无法完全止住赵景的这一刀! 纵使一道流光从黄衣少女身上飞出,企图护住少女也无济于事! 那道流光一枚玉钱,只是上面裂纹遍布,显然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不小的损害。 赵景只是心念一起,血丝与魔气一起涌出,将那道流光阻上了片刻。 也仅仅是片刻,便已足够了! “噗嗤!” 一声利刃切过血肉的闷响。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少女的颈处喷涌而出,整个身体,无力地栽倒在地。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头狼妖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屠彪的双剑悬停在身侧,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姬红叶的红绫停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无法理解。 第212章 发怒的玄方 赵景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一切,无论是那头狼妖惊骇欲绝的表情,还是屠彪和姬红叶的震惊。 他眉头紧皱,眼中只有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身体。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然抬起,血狱吞噬宝刀的刀锋上,血光再次凝聚,就要对着那已无生机的头颅再度斩下! 然而,一股阴影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笼罩了他。 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突兀地出现在赵景眼前。 “彭!” 沉闷如攻城锤砸中城墙的巨响炸开。 赵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条弧线,向后倒飞出去。 他身上的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全身筋骨在这一爪之下尽数错位,最终重重滚落在屠彪的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玄方的方向,愈发冰冷的杀意并未消散。 就在此时,一股带黑砂如毒蛇般袭来。 屠彪脸色一变,当即掐动剑诀,一直盘旋于头顶的银峰剑光华暴涨,一道银色的流光瀑布般垂下,瞬间将赵景护在其中,将那致命的黑砂阻隔在外。 这一下虽然看似惨烈,但屠彪眼角余光瞥见赵景身上涌动的血色丝线,心中稍定。 这种伤势,对赵景来说,死不了。 只是赵景这般表现,实在太过冲动,也让着屠彪心中有些隐隐不安。 死寂,只存在了电光石火的一瞬。 “啊——!” 一声不似人言,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暴戾的咆哮,从玄方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蕴含着恐怖的法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浪,将四周的树木尽数震成齑粉! 随着他的咆哮,那已深入他体内魔胎,被一股无形的大力从他体内深处强行拽出! “区区阴魔之术,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玄方双目赤红,五指隔空一握! 一只漆黑鬼爪,凭空出现在那虚幻魔胎的上空,轰然抓下! 被拽出来的魔胎,根本无法抵挡,直接被这一爪捏得爆开! 彭! 无数猩红中夹杂着漆黑魔气的丝线,从爆碎的魔胎中炸出。 但这些血丝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以惊人的速度,如倦鸟归林般,悉数钻回赵景的体内。 赵景闷哼一声,魔胎被毁,让他也有些不好受。 这是这回归而来得血丝迅速在他体内缠绕,一个新的魔胎轮廓在他体内缓缓浮现,但比之前更加虚幻暗淡,显然这种暴体,消耗巨大。 玄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溅到的,属于黄衣少女的温热血液。 他那张本就阴鸷的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怒意勃发。 姬红叶此时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煞白。 全完了! 翠玉死在这里,她就在一旁,难辞其咎! 若是上宗追究起来,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她嘴唇颤抖着,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对玄方尖声道:“你……你知道任由他杀了谁……” 话未说完,便被玄方一道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压迫感的视线狠狠地打断。 面对这眼神姬红叶瞬间噤声,浑身僵硬。 只见玄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我并不需要知道她是谁。” 说罢,他再度转头,死死锁定在屠彪身旁,正挣扎着起身的赵景身上。 “倒是你这人族,疯魔至此,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之内,地面寸寸开裂,无数黑风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连接天地的狰狞龙卷! 之前那“巽风神砂”组成的黑色洪流,范围瞬间扩大了许多,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暴,将整片林地彻底笼罩! 更恐怖的是,每一粒细小的神砂之上,都燃起了一点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幽绿色火焰! 蚀魂鬼火! 此乃“巽风神砂”的进阶法术,也是玄方的歹毒手段之一。 这神砂鬼火一旦沾身,便会无视肉体防御,直接焚烧生灵的神魂,歹毒至极! 玄方,是真的被彻底激怒了! 他被一个他眼中视若尘埃的蝼蚁,用一种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当着他的面,狠狠地羞辱了! “老夫要将你的神魂抽出,用这蚀魂鬼火灼烧百年!让你日夜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狂暴的黑色砂暴,裹挟着幽绿鬼火,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呼啸,首当其冲,便朝着赵景和屠彪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屠彪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周身青色道袍无风自动,单手剑指朝天一引,悬于头顶的“银峰”剑冲天而起。 “嗡嗡嗡——” 银峰剑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急速震颤,一道道银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护罩,将他和赵景笼罩在内。 那能够焚烧神魂的黑色砂暴撞在银色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每一粒神砂都像是一只索命的恶鬼,撞得护罩涟漪不断。 但那高频震动的剑光,形成了一道奇异的力场,将绝大部分神砂与鬼火尽数弹开,难以寸进。 然而,砂暴无穷无尽,威势一浪高过一浪。 银峰剑所化的护罩,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屠彪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形也开始微微颤抖。 但玄方的重心,并未完全放在这边。 他虽然要虐杀赵景,但更重要的事情,是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他的目标,是姬红叶。 “既然她死了,那机缘,便由你带老夫去取。” 姬红叶从玄方的眼神中读懂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还要恶劣百倍! 因为翠玉已死,知晓那处“机缘”所在的,只剩下自己一个活口了! 玄方一步踏出,身影无视了肆虐的砂暴,瞬间出现在姬红叶面前。 他没有动用那大范围的蚀魂鬼火,显然是怕失手将这个最后的“向导”也卷入其中。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团浓郁的黑风急速旋转,化作一个漩涡。 “幽罗缚法!” 无数根比发丝还细,仿佛由怨魂的黑发编织而成的黑色丝线,从漩涡中激射而出。 如同活物一般,朝着姬红叶全身缠绕而去。 这并非实体丝线,而是他以精纯法力所化的恶毒咒法,一旦被缠上,这些“幽罗丝”便会钻入经脉,封禁法力,完全受制于人。 姬红叶面色惨白如纸,她本就身受重伤,又目睹翠玉惨死,心神大乱,此刻更是亡魂大冒。 求生的本能让她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法力。 “给我破!” 那条已经黯淡无光的缚妖绫再次飞出,红光最后一次闪烁,如同一条濒死的赤蛇,试图卷住那些诡异的黑色丝线。 然而,此刻的缚妖绫,灵性大失,面对玄方含怒出手,只是一个接触,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些黑色的怨魂丝线竟直接洞穿了红绫的本体,将其灵光彻底吞噬,缚妖绫化作一条普通的红绸,软软地掉落在地。 幽罗缚法再无阻碍,瞬间便将姬红叶捆了个结结实实,形成一个不断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面容的黑色人形茧。 玄方一把抓住黑茧,将姬红叶提到面前,脸上满是暴戾与掌控一切的快感。 “若非你们两个心存侥幸,妄图染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何至于落到一死一伤的境地。” 他转过头,那双充斥着残忍杀意的眼睛,再度锁定了正在银峰剑护罩下苦苦支撑的屠彪,以及在血丝蠕动下,错位的骨骼正一寸寸复原的赵景。 “现在,轮到你们了。” 第213章 突围 屠彪的压力,陡然剧增! 玄方不再分心,更多的巽风神砂混合着蚀魂鬼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黑色天河,疯狂地冲击着银峰护罩。 护罩的震动愈发剧烈,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裂纹般的痕迹在光罩上时隐时现,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破碎。 “起!” 屠彪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低喝一声! 玄丝剑应声而起,一出鞘,便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狂暴的砂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直刺玄方后心! 这是他三柄飞剑中速度最快,穿透力最强的一剑。 然而,玄方却是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黑色砂暴自动凝聚,瞬间化作一面厚重无比,鬼火缭绕的砂墙。 玄丝剑快则快矣,却依旧无法穿透这绝对力量的防御,连一丝空档都找不到。 接着,玄方空着的右手隔空一抓。 “万钧咒!” 一股无形却重如山岳的恐怖巨力,瞬间降临在玄丝剑上! “铮——!” 玄丝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细长的剑身被这股巨力压得向下弯曲,最终被狠狠地砸向地面,在坚硬的岩石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剑身光华尽失。 “噗!” 屠彪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脸色瞬间煞白。 心神相连的法宝受创,让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差距,宛如天堑。 再这样缠斗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活活耗死,然后神魂被那鬼火灼烧的凄惨下场。 必死无疑。 一抹决意在屠彪眼中闪过。 他转过头,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传入了赵景的脑海。 “赵兄,我有一法,或可撕开一条生路,但需你……替我挡住他三息!” 赵景此时已然重新站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此时的赵景心神已经回落,不再有之前的那股暴虐。 听到屠彪的传音,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赵景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竟主动脱离了银峰剑的庇护,悍然冲入了那片鬼火缭绕的黑色砂暴之中! “找死!” 玄方见状,发出不屑的冷哼。 这个人族,竟还敢主动出来受死! 赵景对此充耳不闻,他左手持刀,右手已废,但他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 心念再动! 那刚刚才被玄方以大法力强行捏爆,回归赵景体内重新凝聚,还显得虚幻暗淡的心灾魔胎,再一次从他头顶的黑发中钻了出来! 新生的魔胎看上去比之前小了一圈,身上的魔纹也黯淡许多,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透出的恶意却丝毫不减。 “又是这东西!” 玄方虽然嘴上轻蔑,但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鬼东西的神魂攻击太过诡异,他不想再着了道。 几乎在魔胎出现的同时,赵景的“血河天瀑法”也已出手! 污秽的血河从天而降。 “雕虫小技!” 玄方长袖一甩,身前的黑色砂暴一阵翻涌,化作一面巨大的鬼脸盾牌,狰狞的鬼脸张开大口,竟是要将那血河与魔气尽数吞噬。 但就在此时,那悬浮在半空的魔胎,忽然张开了它那布满利齿的小嘴。 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啼哭,反而是一阵阵低沉,诡异,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呢喃呓语的声音,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在玄方的识海中响起。 此法是从那魔胎本体之上悟出来的,赵景取名叫——心灾低语! 这法术直接作用于神魂,让玄方法力运转为之一滞。 紧接着,魔胎小手一挥。 “万怨咒!” 无数虚幻的,带着无尽怨气的鬼影凭空出现,它们没有扑向玄方本人,反而疯了一般地冲向那面“吞煞鬼壁”,用利爪撕扯,用身体撞击,不断消耗着鬼壁上的法力,阻塞着玄方对法宝的操控。 玄方只觉得一阵烦躁。 这魔胎的手段层出不穷,每一种都阴毒且难以防备,专门干扰心神,打断他的施法节奏。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镇压识海中的魔音,同时维持“吞煞鬼壁”的稳定。 就是这个瞬间! 赵景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与魔胎心意相通,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 这一次,赵景没有让魔胎自行攻击,而是直接接管了魔胎!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与魔胎连接在了一起! 那小小的魔胎眼中,猛然亮起一丝属于人类的灵动与决绝。 “缠魂!” 由赵景亲自操控的魔胎,其动作比之前迅捷狡诈了何止十倍! 它不再是直愣愣地冲撞,而是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绕过了“吞煞鬼壁”的正面,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一次,狠狠撞进了玄方的身体里! “你——!” 玄方勃然大怒! 他感觉到,一股比上一次更加凝练,更加充满主动攻击性的疯狂意念,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在他识海中疯狂搅动! 如果说上一次的“缠魂”只是一股混乱的精神洪流,那么这一次,就是一场由赵景亲自指挥的,针对他神魂的精准刺杀! 玄方不得不调动起全部的法力与心神,全力镇压这在他识海中作乱的“毒瘤”。 他整个人,在原地僵住了。 “喝!” 屠彪的爆喝声响彻林地! 他知道此时就是最佳时机,赵兄真是太靠谱了! “嗡——!” 盘旋在他身周的青颜剑与被砸落在地的玄丝剑,连同头顶光芒黯淡的银峰剑,三剑齐发,化作三道流光,于他身前汇聚! “三剑归一,斩!” 屠彪的道袍被狂暴的剑气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掐出一个繁复的剑诀,猛地向前一指! 三柄飞剑在空中急速旋转,光芒大盛,最终竟是融合为一! 一柄长达数丈,剑身半青半银,剑刃核心处却是一道深邃不见底的黑色丝线的长剑,凭空显现! 并且更有一青衣女子虚影,在一旁手握此剑。 一股锋锐无匹,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这一剑,耗尽了屠彪近半的法力。 “给我……破!!!” 屠彪双目赤红,用尽全力,青衣女子听到号令,将手中长剑,狠狠斩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砂暴! “轰隆——!!!” 巨剑与黑色砂暴碰撞的瞬间,没有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柄巨剑的核心,由玄丝剑化作的黑色丝线,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硬生生在那厚重如天幕的砂暴之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刺目的阳光,从裂口中照射进来,驱散了此地的阴森与绝望。 一条生路,出现了! 第214章 追逐 “走!” 屠彪的吼声中带着一丝虚弱。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赵景便已有了动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一动,果断切断了与心灾魔胎的所有联系! 度云诀催动到极致,赵景的身形在林间拉出一道血色残影,瞬间回到了屠彪身边。 屠彪一把抓住赵景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凌厉的符咒。 他将仅剩的法力注入其中。 “遁!” 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团黄光,将两人包裹。 光芒一闪,两人便化作一道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那道刚刚被撕开的裂口,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也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个刹那。 “啊——!!!” 一声震天动地的,充满了无尽暴戾与羞辱的咆哮,从战场中央爆发! 玄方终于凭着深厚的修为,强行将那失去了赵景操控的魔胎从识海中再次碾碎、逼出! 可当他恢复行动时,眼前哪里还有赵景和屠彪的踪影? 只剩下那道正在飞速愈合的裂口。 这两只他眼中的蝼蚁,当着他的面,逃走了! 也就在此时,刚刚遁出数里之外的赵景,身体猛地一颤。 “噗!” 他张口喷出一股夹杂着黑色碎屑的鲜血。 看来魔胎已经被玄方毁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鹤之力正在疯狂涌动,无数血丝交织缠绕,一个新的魔胎轮廓,已经在他体内缓缓浮现,只是比之前要虚幻暗淡许多。 他并不清楚正常的通幽魔胎是什么状况,他只知道自己的这个魔胎,在与血鹤之力融合之后,也已经拥有了近乎不死不灭的特性。 只要血丝不绝,魔胎便能无限重生。 这代价,他付得起。 然而,不等他和屠彪喘上一口气,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便从后方遥遥锁定了他们。 一道黑影,以恐怖速度,正破空追来! 在黑影之后,是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暴,所过之处,林木尽数化为齑粉,大地被犁出一道深邃的沟壑。 玄方的声音,饱含着无穷的杀意,从后面滚滚传来。 “遁法不错,只可惜,快不过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近! 屠彪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沉声道:“只怕这玄方的本体,乃是飞禽,否则绝不会有如此速度!” 赵景飞速问道:“屠兄,可还有破局之法?” 屠彪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有一张师门所赐的符箓。” “威力巨大,足以重创他。” “但是……”屠彪的表情无比难看,“此符激发需要片刻,而他这般灵活,恐怕符箓刚一祭出,便让他闪了过去,白白浪费了机会。” 这便是速度型大妖最难缠的地方。 打不过,跑得掉。 打得过,你却追不上。 赵景听完,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 “让我来。” 屠彪一怔。 赵景接着说道:“只待之后,屠兄找些精血来救救我便可。” 他心中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疯狂。 既然符箓难以锁定,那便由自己充当那个“锁定”的装置。 直接带着符箓,化身自爆卡车! 就算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也有信心活下来。 自己现在体内的血丝,虽然不足以完全复原身躯,但保住性命,应当不成问题。 这种时候只能选择相信了,自己也不会遁法,压根跑不了。 —— 另一边。 已经被沙暴彻底夷为平地的战场中心。 被“幽罗缚法”捆成黑茧的姬红叶,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头侥幸存活的狼妖,正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 他先是警惕地感应了一下四周,确认玄方已经追出很远,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贪婪无比的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条已经失去灵光,变得黯淡无光的红绫之上。 这可是真正的法宝! 真正宗门修士炼制而成! 可比自己这些山野散修瞎弄的强太多了! 虽然灵性大损,但只要拿回洞府好生温养,总有恢复的一天。 他兴奋地走过去,一把将那条红绫捡了起来,在手中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然后,他又将视线转向了地上的黑茧。 自己可得看好她,等玄方回来,定然是大功一件! 只待他回来,再取了那出机缘,自己也能一个转身入了这些大妖门下,从此修行之路坦途也! 就在狼妖沉浸在美梦中时,地上的黑茧,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丝殷红的血迹,从黑茧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狼妖一惊,还没反应过来。 “砰!” 整个黑茧猛然炸开! 无数黑色的怨魂丝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挣断! 姬红叶的身影从中跌出,她脸色惨白如金纸,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那双瞳之中,却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她竟然用某种自残的秘法,强行挣脱了玄方的法术禁制! “你!” 狼妖大惊失色,完全没想到一个身受重伤,又被玄方亲自封禁的妖,竟然还能脱困。 他下意识地便想冲上去阻拦。 但,他哪里是姬红叶的对手? 即便姬红叶已是强弩之末,也不是他这种散修妖魔可以比拟的。 “滚开!” 姬红叶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不顾一切地扑向狼妖。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狼妖被她疯狂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没过几个回合,狼妖便被姬红叶以一种伤换伤的惨烈打法,撕开了喉咙,不甘地倒了下去。 姬红叶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自己要去找晋阳师兄,翠玉死了! 所有知情人都得死,否则自己就得受到牵连。 师兄也极为看不惯这来自上宗的翠玉,修为不高,但是趾高气昂。 他肯定会出手帮我的! 玄方!还有那赵景!都给我死!!! —— “拿着!” 屠彪不再犹豫,将那张符箓拍向赵景。 赵景一把接过符箓,入手沉重,符箓上那朱红色的纹路,宛如活物般流动,蕴含着让他都心惊胆战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后方那越来越近的黑点,已经做好了化身“自爆卡车”的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道挟裹着无尽风雷之势,极速追来的黑影,竟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猛然停下! 狂暴的沙暴,也随之戛然而止。 远处的玄方,那张扭曲而愤怒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错愕。 紧接着,他口中吐出一句。 “真是个废物!” 他已经感知到,自己留在姬红叶身上的“幽罗缚法”,被强行破解了! 那个他随手留下的狼妖,连一个重伤垂危的俘虏都看不住! 玄方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很清楚主次。 追杀这两只蝼蚁,只是为了泄愤。 而姬红叶,关系到那个天大的机缘! 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快的黑光,朝着来路疯狂赶去。 姬红叶,绝对不容有失!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赵景和屠彪。 赵景的手中,还捏着那张威力无穷,准备同归于尽的符箓。 预想中的惊天大战,没有发生。 那个气势汹汹,誓要将他们挫骨扬灰的大妖,就这么……回去了? “屠兄,看来他那边出了变故!”赵景将符箓递回去。 屠彪接过符箓,还是有些担心。 “我们还是快些远离此地吧。” 屠彪望向赵景,只见赵景此时眼睛闪亮,好像并不想就此离去。 只见赵景缓缓开口:“屠兄...其实那边还有些许事情并未了结。” 第215章 此番机缘定是与我两有缘! 狂风散去,砂暴停歇。 玄方去得快,回来的也快。 他高瘦的身躯落在已经化作一片废土的战场中央,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残存的树桩还在冒着黑烟。 那头狼妖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喉咙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死不瞑目。 玄方的脸上,那股因为被迫放弃赵景二人的戾气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他眉头紧皱。 并非是为这头狼妖的死感到可惜,而是为他的无能感到愤怒。 一个受控的俘虏都看不住,死了也好。 玄方甚至懒得再多看那尸体一眼,只是隔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一小簇幽绿色的蚀魂鬼火飘然落下,沾染在狼妖的尸体上。 没有剧烈的燃烧,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就在鬼火的包裹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细腻的黑色灰烬,被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姬红叶被挣脱的幽罗缚法残骸边,闭上双目。 他必须尽快找到姬红叶! 玄方掐动法诀,一缕缕比发丝更细的黑色妖力从他指尖弥漫而出,在空中交织,感应着这片天地间残留的气息。 很快,一道微弱至极,却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气息被他成功捕捉。 那气息正在朝着一个方向急速远遁。 姬红叶如此毫不遮掩的向着那边飞去,理由只有一个。 晋阳! 玄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若是真让她寻到她那个师兄,自己今日别说夺取机缘,恐怕连走出这天虚宝地都成问题。 那个能从十数位将近千年修为的大妖手中,硬生生抢走高阶玉碟的狠角色,自己可挡不住。 姬红叶,必须死! 玄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有片刻耽搁,整个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撕裂空气,循着那丝气息疯狂追去,速度比之前追杀赵景时还要快上三分。 随着玄方的彻底离开,这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林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许久,许久。 此地这般大的动静,竟没有引来任何其他妖魔的窥探。 足可见这天虚宫所在的宝地,究竟有多么广袤。 狼藉的废土中央,那具属于黄衣少女翠玉的尸身静静躺着,颈部那道几乎将其头颅斩断的伤口狰狞外翻,血肉模糊。 忽然,翠玉那本该涣散无神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眼皮缓缓闭上,又再次猛地张开。 那双眸子,已经重新恢复了属于活物的灵动与光彩。 “咳……咳咳!” 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让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脸色是一种不见丝毫血色的惨白,身体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发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她捂住自己颈部那道几乎将她头颅斩下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只是脖子漏气,宛若风箱一般。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后怕,让她浑身发抖。 自己不该如此托大,强拿了素素的玉碟,闯进这个鬼地方。 清妙山所在之地偏僻,可这里的妖魔,一个个都充满野性,完全不讲道理,动辄便是喊打喊杀! 若不是身上,有着一根母亲赐下的灵枝,再配合上宗门秘传的假死之术,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可恶! 一想到那个宛若疯魔的人族,翠玉的心中便涌起无边的怨毒与恨意。 还有那废物一般的姬红叶!她一定知道那个人族的来路! 只要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定要回去哭求母亲出手,调动宗门的力量,让那个人族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就在翠玉沉浸在怨毒的幻想中,盘算着如何报复时,一道带着几分玩味与冷意的平淡话语,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屠兄你看,如今是否相信,此番机缘定是与我两有缘!” 这声音! 翠玉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怨毒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她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那个本该早已逃之夭夭的人族,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 而在他旁边,那只巨大的兔子妖魔,也静静地站着,盯着自己。 他们二人身上,原本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流转的光晕,此刻正缓缓消散,显然是某种高明的隐匿法术失效了。 面对赵景的调笑,屠彪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双兔眼中,也闪过一抹对赵景的佩服。 他也没想到,赵景竟然如此大胆,在那种情况下,还敢拉着自己折返回来。 早在赵景挥出斩杀翠玉的那一刀时,他发现了端倪。 通过侵入其体内的血丝,赵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黄衣少女的生机流逝速度,远比正常情况要慢上许多。 这很不正常。 所以他才会不顾玄方的威胁,悍然补刀,想要彻底断绝其生机。 可惜,还没来得及下手,便被暴怒的玄方直接打断。 之后,在被玄方压着打的整个过程中,赵景却始终分出了一缕心神,通过那些残留的血丝,默默地感应着翠玉的状态。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黄衣少女的生机虽然微弱下去,却始终顽强地维持在一线,并未真正断绝。 但是她的身体,却表现出了一切符合死亡的特征。 除了某种高明的假死秘术,再无其他可能。 这世间的奇功秘法无数,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这才有了赵景在判断出玄方必定会去追杀姬红叶后,拉住屠彪,询问其是否有稳妥隐匿手段的那一幕。 只要屠彪有办法让他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伏回来,那赵景便觉得,这一波可以赌。 屠彪当真像是个百宝童子,竟然真的掏出来一张符箓,名为“化风符”。 能让他们好似一缕微风,完美融入环境,只要不动手,即便是玄方那种级别的大妖没有仔细探查,也难以察觉。 毕竟,这场无妄之灾,从头到尾都源于这黄衣少女口中的那个机缘。 赵景对这个能让玄方这等大妖都如此看重的东西,当真好奇得很。 第216章 妖魔的修行境界 “你……你们……” 翠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份死里逃生的庆幸,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敢回来的? 玄方虽然去追杀姬红叶了,可谁也保不准他不会随时回来! 他们疯了吗! 仓皇之下,翠玉也顾不得许多,左手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探,就要掏出什么东西。 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她指间一闪而过。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还想耍花样?” 赵景早就紧紧盯着这翠玉了,就知道她不会安分。 嘴中布满利齿,穿着血红肚兜,双眼宛若黑洞的魔胎,一下从赵景体内飞出。 此时魔胎早已重构完成,虽然形体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幻,但是还是能够御使。 魔胎张开布满利齿的小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万怨咒!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虚幻怨魂,化作黑色的烟气,瞬间缠绕上了翠玉的手臂。 那些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直接冲击着她的神魂,让她脑中一阵刺痛,意识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她手中刚刚取出的那枚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符,光芒仅仅闪烁了一下,便迅速暗淡下去,法力被怨魂的诅咒之力强行阻塞,彻底哑火。 那是一枚一次性的攻击性法宝,名为“昊阳神光符”,一旦激发,便能射出堪比烈日的神光,焚尽阴邪,威力不小。 只可惜她得许多宝贝都在之前被玄方毁了,否则定然不会这般拮据。 翠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彻彻底底的绝望。 赵景一步上前,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拎起翠玉,崔动血丝入体。 有血丝在她体内,动念即可制住她。 “走。” 赵景一把拎起翠玉,对着屠彪言简意赅。 屠彪点点头,没有多问,带着赵景迅速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两人七拐八绕,寻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 屠彪从他那身道袍的袖子里,摸出几杆巴掌大小的阵旗,随手一抛,阵旗便没入洞口周围的石壁与地面,消失不见。 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洞口,将内里的一切气息与声音,都与外界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屠彪才看向赵景。 赵景随手将翠玉丢在地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 翠玉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你们不能杀我!我乃是南荒妙玄宗长老之女!你们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母亲,我整个宗门,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景听着她聒噪的叫喊,面无表情。 下一刻,他伸出右手,对着翠玉的方向虚空一握。 “啊!” 翠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道殷红的血丝从她脖颈的伤口中凭空钻出,随后猛地绷直,化作一根锋利的血刺,狠狠刺穿了她的肩胛骨,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剧痛让她浑身抽搐,但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赵景那不为所动的冷漠。 “说话要说重点。” 赵景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自报家门,是怕我们不会杀你灭口吗?” 一句话,让翠玉所有的威胁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在这种荒郊野外,对方杀了自己,谁会知道? 自报家门,只会让他们杀人灭口的决心更加坚定! 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滚落,她哆哆嗦嗦地说道:“除……除非你答应不杀我!否则……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旁布好阵法的屠彪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这个妙玄宗,我倒是在来南荒的时候,听闻过一些。” 赵景回头看向他:“哦?屠兄可否详细讲讲?” 屠彪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妙玄宗在南荒妖族宗门里,也算是一方不小的势力。听说其宗主,乃是三劫修为的大妖。这些时日,似乎正在闭关,准备渡第四次天劫,若能成功,便可晋升四劫,登位妖尊。” “祖师爷爷早已三劫圆满!一旦突破便成妖尊!”翠玉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插话,试图再次扯出祖师的大旗,增加自己的分量。 被打断话语的赵景,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 他只是心念一动。 “啊啊啊啊!” 那根钉住翠玉肩胛骨的血刺猛地一搅,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鬼哭狼嚎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景这才重新看向屠彪,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屠彪对赵景的狠辣手段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等妖修,修行之路坎坷。从开启灵智起,一般需要百年上下,才能修成化形。化形之后,方可真正大规模地炼化天地灵气,化为自身法力。” “而法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引来天劫。基本都是千年修为,便需渡过一次天劫,洗炼法力,淬炼神魂,更上一层楼。这,便为一劫。” “所谓妖尊,对于渡过了四次天劫的修士的一种尊称。因为第四次天劫格外凶险,远胜前三次,号称‘死劫’,无数三劫大妖都陨落在此劫之下。可一旦迈过,便是另一番天地,神魂会发生蜕变,凝聚为元神。” 赵景听得十分认真。 这些信息,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为他揭开了这个世界高端战力的一角。 他沉吟片刻,抓住了其中的一个关键点:“所以说,你们妖修活了多少年,修为并不一定就有多少年,是这个意思吧?一个活了千百年的妖,可能因为迟迟不敢渡劫,修为还停留在一劫,也就是千年修为之下?” 屠彪点了点头:“正是此理。岁月与修为,并非完全对等。” 赵景又问:“那妖圣呢?修为得有多高?” 屠彪的兔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凝重与向往:“妖圣……那真是云端之上的存在了。需积万年修为,渡十全劫难。那不仅仅是雷劫,更有地水风火,五衰,乃至心劫,命劫,因果劫……种种劫难,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渡。” 这番话,算是让赵景大开眼界。 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与他认知中的小说既有相似之处,又有许多不同。 不过,这也让他抓到了另一个疑点。 一个从他了解此事之后,就一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屠兄,我有一事不明。”赵景看着屠彪,“为何……妖魔修行,会以化为人形为一个重要的节点?不化形,就无法修行?” “按理说,妖族开慧之后便能感应灵气,原形更是有许多强大神通。为何要舍弃自身优势,去化作人形?” 这个问题,让屠彪也愣了一下。 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在妖族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修行路上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他想了许久,才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个……我也不知。或许……或许是因为人族生来便已开慧?无需像我们这般,还需要百年苦修开启灵智,才能踏上修行路。” 赵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人族先慧?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见从屠彪这里也问不出更多,赵景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玉。 她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赵景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还不打算讲?” 翠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赵景那双平静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在凝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你……你们必须以心魔起誓,保证不杀我……我才说!” 赵景慢慢站了起来。 “又不说重点。我都不是修士,我哪来的心魔。” 他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罢了,懒得问了。”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右手,浓郁的黑色魔气从他掌心翻腾而出。 他直接一爪,朝着翠玉的天灵盖抓了下去! 第217章 污魂染魄,斩草除根! 那只萦绕着不祥魔气的手,最终按在了翠玉的头颅之上。 死亡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她的头顶浇灌而下,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她以为自己会像个脆弱的瓷器般被捏碎。 赵景五指微张,掌心正对翠玉的天灵。 他体内的心灾魔胎应念而动,一股比先前更加精纯、更加邪异的魔气,自他掌心轰然涌出。 那魔气并非实体,却化作了亿万道肉眼不可见的黑色发丝,无视血肉骨骼的阻碍,顺着翠玉的七窍、毛孔,以及每一寸肌肤,疯狂地钻了进去! “呃……啊……啊啊!” 翠玉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烙铁的活鱼,猛地弓起,剧烈地抽搐。 她的惨叫不再源于皮肉之苦,而是一种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碾磨的极致崩溃。 她的精神世界,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外力强行侵占。 心灾魔胎的虚影,那个穿着血红肚兜,满嘴利齿的可爱魔婴,此刻正站在她的识海中央。 它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 它没有直接吞噬,而是开始了一场恶毒的游戏。 翠玉脑海中,母亲慈爱的脸庞,在记忆的画卷上开始扭曲,嘴角咧到耳根,化作一只无声咆哮的狰狞恶鬼。 宗门内,师兄弟姐妹们昔日的欢声笑语,转瞬间变成了一句句怨毒的诅咒,他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都长满了脓疮与尸斑,用腐烂的手指着她。 她最引以为傲的妙玄宗,在幻象中轰然倒塌,化作无边火海。 敬爱的祖师被天雷劈成焦炭,无数同门在烈火中哀嚎,化为灰烬。 污染神魂,扭曲心智,放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这,才是“心灾”的真正用法。 魔婴虚影看着在幻象中已经彻底崩溃,神魂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光影,它伸出粉嫩的小手,轻轻一抓。 翠玉所有的抵抗,所有的意志,皆已舍弃。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翠玉的神魂发出尖锐的哀嚎,所有的抵抗,所有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赵景没有收回魔胎,只是淡淡地开口。 “讲。” “那……那机缘,是天虚宫内,虚君妖圣静室的开门法诀!”翠玉的神魂颤抖着,语速极快地倾泻而出。 赵景与一旁的屠彪,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虚君妖圣! 积万年修为,渡十全劫难,真正站在云端之上的存在! 这等存在的静室,里面会有何等宝物?功法?丹药? 这个消息的分量,太重了! “天虚宫多年来,无数妖魔前来探寻,可所有人都被困在前殿的禁制之中,根本无法深入。”翠玉的神魂继续颤抖着解释,“我和姬红叶……我们在天虚宫外围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中,找到了一具坐化的尸体。” “尸体身上,有一枚玉简。玉简的主人自称是当年服侍虚君妖圣的道童。” “里面记载了许多胡言乱语的话,其中一段便是关于这事的。” “他说,他有个师弟,为人十分愚笨,虚君妖圣传授他们开启静室的法诀,他怎么也记不住。于是,便将完整的法诀记录在一枚玉简之内,日夜观摩苦练。” “玉简主人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笑,便起了捉弄之心,趁他不备,将那枚记录着法诀的玉简,藏在了他师弟负责打扫的侧殿的横梁上。” “那个愚笨的师弟找不到玉简,急得放声大哭,动静闹得很大,最后连虚君妖圣都被惊动了。” “妖圣大人出面宽慰了那个师弟,还说要严惩那个搞恶作剧的人。这一下,可把玉简主人吓坏了,他从此再也不敢去取回那枚玉简,生怕被妖圣责罚。久而久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而那枚玉简,就一直被留在了那根横梁上……” 听完这一长串的叙述,山洞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赵景与屠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若真是虚君妖圣静室的开门法诀……”屠彪喃喃自语,“那价值,无可估量。” “我与姬红叶刚刚看完玉简的内容,都还没来得及高兴,玄方就出现了!”翠玉的神魂带着哭腔,“姬红叶反应快,用秘法紧急抹掉了玉简上关于法诀和柱子位置的关键内容!” “所以玄方才没有直接对我们下杀手,只是想逼问出被抹去的内容!”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赵景心中了然。 见翠玉已经交代完了所有的东西。 赵景五指猛地收拢,完全不顾翠玉投过来的求饶眼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刺耳。 那根刺入翠玉肩胛骨的血刺猛然发力,带动她的整个上半身,将她的颈骨以一个凡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彻底拗断。 她脸上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那无边的恐惧与幻象带来的痛苦之中。 赵景松开手,任由她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神平静无波。 下一刻,他体内的血鹤之力开始躁动。 无数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丝,从他的掌心,从他的脚底,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弥漫而出。它们像是拥有生命的饥饿藤蔓,瞬间就将翠玉的尸体包裹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血色巨茧。 血丝疯狂地钻入尸体的每一寸血肉。 肉眼可见的,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迅速干瘪、枯萎,所有的精血、生机,乃至残存的微末法力,都被血丝贪婪地吞噬、转化,然后尽数回流,涌入赵景的体内。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地上的,只剩下了一具仿佛在沙漠中风干了数百年的枯黑干尸。 一旁的屠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双玛瑙般的兔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左耳上那枚小巧的金色耳环,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言,只是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对着那具干尸轻轻一点。 一小簇柔和的白色火焰飘然落下。 那火焰没有丝毫灼热的温度,却在接触到干尸的瞬间,让其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最终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毁尸灭迹,干净利落。 然而,就在干尸彻底消失的地方,两样东西,突兀地显现了出来。 一截只有小指长短,通体翠绿,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小巧树枝。 还有一枚通体温润,刻着复杂阳炎纹路的玉符。 显然,这两样东西材质非凡,连屠彪的火都无法将其损毁。 第218章 妙树灵枝,屠彪建言 那翠绿树枝散发的荧光中,蕴含着一股沛然的生机。 赵景弯腰将其捡起,拿在手中,一股清凉舒爽的意念顺着掌心渗入体内,让他因催动魔胎而有些躁动的精神,都为之一清。 他看不出这是何物,便将两样东西一并递给了屠彪。 屠彪接过树枝,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爪尖轻轻摩挲着树枝的纹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此物,应是‘妙玄宗’名字由来,那株天地灵根‘妙树’的一截枝干。” “妙树?”赵景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嗯。”屠彪解释道,“妙树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地灵根,数千年方才长成,万年才能开花结果。其枝干天生便蕴含磅礴生机,若佩戴在身,不仅能时刻滋养肉身魂魄,维持生机不散,更有假死脱身之效。“ ”最关键的是,它能散发一种清灵之气,有助修士凝神静气,勘破虚妄,提升悟性。” 屠彪说着,又将另外那枚玉符举起。 “这应是一次性的攻击法宝,威力不俗,能克制阴邪鬼物。我想赵兄应该更需要此灵枝,我取这枚玉符便可。” 提升悟性! 这四个字,让赵景的心中一动。 他自身的资质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 若非有《悟道经》,他如今怕是连锻体境都难以圆满。 九死蚕命书只是提升根骨,可不管悟性。 这截树枝,对他而言,可谓作用不小。 赵景也清楚,这截灵根枝干的价值,绝对远在那枚一次性的玉符之上。 但他没有客套。 经过数次生死与共,他们之间,早已无需用虚伪的言语来衡量价值。 他从屠彪手中接过树枝,只说了一个字。 “好。” 随即,赵景做出了一个让屠彪都感到错愕的举动。 他唤出血狱吞噬宝刀,那柄缠绕着不祥血光的魔刀,出现在他手中。 赵景没有丝毫犹豫,反转刀柄,用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边胸膛,猛地一划! “嗤啦!” 坚韧的皮肉被轻易刨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肋骨。 鲜血尚未涌出,便被无数细密的血丝死死锁在伤口之内,没有一滴外流。 他面不改色,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将那截散发着灵光的妙树枝干,在尝试了几次,稍稍调整了风向之后,塞进了自己被刨开的胸腔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松了口气。 伤口处的血肉蠕动着,在他的血鹤之力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转瞬间便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曾留下。 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旁的屠彪,全程沉默地看着。 直到赵景的伤口完全愈合,他才终于开口了。 “赵兄。” 屠彪的声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这...魔胎练成之后,可自觉有什么异常?” 赵景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异常?力量变强,手段变多,这不是好事么。” 他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屠彪摇了摇头,那张毛茸茸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你所修的两样神通,无论是那操控血丝的法门,还是这尊诡异的魔胎,都过于邪异,戾气太重。” “恐怕,它们已经在潜移默化地,侵染你的心性了。” 屠彪的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在了赵景的心头。 侵染心性?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但回想起自己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从在林中几近疯魔地对翠玉出手,再到此刻面不改色地剖开自己的胸膛…… 他的行为,好像确实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缺少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敬畏与顾忌了。 侵染? 赵景的心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可…… 一种诡异的念头,却从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力量在手,随心所欲,念头通达,不用再束手束脚,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赵景自己都悚然一惊。 屠彪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郑重地继续说道:“此时影响尚浅,你尚能分清是非,你现在一身魔气翻涌外露,日积月累,长此以往,我怕终有一日,你会彻底迷失其中,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魔。” “到那时,便再无回头路了。赵兄,此事必须重视。” 屠彪的话,字字珠玑,如晨钟暮鼓。 赵景沉默了。 他心中只感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割裂感。 他的理智在疯狂示警,告诉他,屠彪说得对,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巨大隐患,必须立刻想办法解决。 可他的本能,他的情感,他那被力量填充得日益强大的身体,却对此生不起任何真正的警惕,反而涌动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渴望。 就像是在吸食一种能带来极致快感的慢性毒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无比享受这飞速下坠的过程。 许久,赵景才郑重地对着屠彪点了点头。 “多谢屠兄点明,我记下了。” 无论如何,屠彪的这番话,是将他从那危险的悬崖边缘,稍稍拉回来了一点。 看来,必须尽快寻一些能够清心凝神,镇压心魔的功法或者宝物了。 “反正洗心池也在天虚宫内。”屠彪适时地开口,“那池子有洗涤神魂,清净灵台之奇效。到时候,赵兄或许可用那池水一试,看能否杜绝后患。” 赵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走吧。”屠彪直起身子。 第219章 天虚宫下请道友登阶 二人在山林间穿行了不知多久,当拨开眼前最后一片巨大的蕨叶时,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雄峰,毫无征兆地撞入了赵景的视野。 巨峰仿佛一柄刺破天穹的利剑,下半截隐于苍茫大地,上半截则完全没入了厚重的云层之中,根本看不到顶。 磅礴的云海在山腰间翻腾,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混杂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二人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解了不少。 这就是天虚宫所在的天虚峰。 哪怕只是站在山脚,赵景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那是一种源自远古洪荒的苍茫与厚重,让人心头沉甸甸的,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与渺小之感。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林中走出,靠近了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 眼前的景象,让赵景心中一凛。 只见那片巨大的空地上,竟已聚集了上百道身影,奇形怪状,什么模样的都有。 有身形婀娜的狐女;有浑身肌肉虬结,长着一颗牛头的壮汉;亦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各式妖魔。 这些妖魔,无一例外,尽数都是已经化出人形,或者半化形的妖怪,周身妖气翻腾。 嘈杂的交谈声,强弱不一的妖气,以及各种毫不掩饰的贪婪、警惕、杀戮的意念混杂在一起,让这片仙家圣地山脚下的氛围,变得诡异而紧张。 所有妖魔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顺着那些视线望去,赵景看到了一条完全由某种莹白玉石铺就的阶梯。 那阶梯不知其宽,也不知其长,从山脚下开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白光,一路蜿蜒向上,最终消失在山腰的云海深处。 阶梯的起点处,立着一块高达数丈的古朴石碑,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只用一种古老的字体,铭刻着一句话。 “欲会吾,始于此,请道友登阶。” 真不愧为妖圣之名,从这句话中便能感受到了他的大气与包容。 赵景看着这句话,心中一声感叹。 “道友,请了。” 屠彪上前几步,对着一个靠在老树旁,看起来面容和善,下巴上还长着几根绿色藤须的树妖拱了拱手。 那树妖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景,态度还算客气。“有事?” “我与这兄弟初来乍到,不懂此地规矩。”屠彪指了指那条发光的玉石阶梯,“不知这阶梯,是何讲究?” 树妖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新来的?难怪不懂。”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此乃‘问心阶’,是当年虚君妖圣亲自设下的考验。想要进入天虚宫,要么持有高阶的信物玉碟,直接从他处传送入宫,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地从这问心阶走上去。” “这问心阶,可不简单,不看你的修为法力,不问你的出身来历,只问本心。” 树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心志不坚者,贪婪成性者,邪魔外道之流,踏上此阶,轻则步履维艰,寸步难行,重则心神激荡,被阶梯上蕴含的妖圣道韵冲击,当场神魂受创,变成白痴。” 赵景听得心中一动。 这看起来当真有些修行模样,不愧是称为妖圣的存在。 “多谢道友解惑。”屠彪再次拱手,又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枚看起来成色不错的玉石。 树妖掂了掂灵石,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看你也是个实诚妖,我再多与你说几句。” “就算你道心稳固,能安然走完这问心阶,也别高兴得太早。”树妖压低了声音,“这阶梯极耗心神,等你辛辛苦苦爬上去,进了宫,也早已是心力交瘁,法力十不存一。 到时候,那些手持高阶玉碟,早就以逸待劳等在里面的强横大妖,看你就像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赵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为何之前在连山城,为了区区一枚高阶玉碟,那些大妖会争抢得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大打出手了。 没有高阶玉碟,可就真的绝了在天虚宫内争锋的机会了。 屠彪又与那树妖闲聊了几句,凭借其独特的亲和力,很快就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赵景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流着。 “打听到了两件事。” “第一,那玄方好似并未来到此处。” “并且,还有一个事情恐怕赵兄你有关,有一个蜈蚣大妖,号称‘千足老怪’的家伙,也在追杀一个人族。” 人族? 那就只能是墨惊鸿了,没想到这家伙比自己还能惹事。 “那人族……可有去向?”赵景追问。 “听他们的说法,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屠彪回答,“据说那人族修士油滑得很,遁法诡异,千足老怪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最后也只能悻悻然作罢,不知道跑哪去了。” 听到这话,赵景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墨惊鸿那堪称瞬移的神通,用来逃命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用。 好在他们有路子潜入这天虚宫,无需走这白玉阶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决定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按照从小院内得来的信息,去寻找那条隐秘的大阵入口。 他们转身,不动声色地朝着妖群边缘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 “兔道友,且留步。” 赵景和屠彪的脚步同时一顿。 只见一头足有丈许高,浑身长满黑色硬毛,膀大腰圆的黑熊精,正大咧咧地堵在了他们面前。 这黑熊精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赵景,那眼神,赤裸裸的,充满了贪婪与垂涎。 黑熊精瓮声瓮气地开口,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道友你又不吃血食,要不你将这人族卖给我?” “啧啧,好香的血食味道。这细皮嫩肉的,想必啃起来,一定很多汁水吧?” 周围一些妖魔见状,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屠彪也没想到会有荤货去惹赵景,赵景一身翻滚的魔气与血腥气都并未收敛,一看便知不对劲。 不少妖魔,早已看出这赵景不好惹,能在天虚宝地内走到此地,哪有省油的灯。 赵景冷眼望去,血狱吞噬宝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熊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屠彪语气阴沉,显然 黑熊精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没什么意思,我看你这兔子又不吃肉,带着这么个上好的人族血食,岂不是浪费?不如卖给我,我出价让你满意。” 这番对话,让周遭的妖魔更是兴致盎然。 赵景没有再听他们废话。 他只是轻轻拨开身前的屠彪。 屠彪感受到了赵景身上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心中一叹,便默默退到一旁。 也不知道这般杀戮下去,赵兄心智又会想着混乱跌落几分。 第220章 冲天宝光 赵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在黑熊精还在滔滔不绝地开着价码时,一道残影已然撕裂空气。 几乎是眨眼之间,赵景便出现在了黑熊精的面前。 黑熊精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浓郁到让他窒息的血腥魔气扑面而来。 “找死!” 黑熊精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这个人族竟然敢对自己出手,抬起蒲扇般巨大的熊掌,裹挟着浑厚的土黄色妖气,便朝着赵景的头颅狠狠拍下。 然而,赵景的身形更快。 他手中那柄血色魔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根本不与熊掌硬碰。 “嗤啦!” 血光闪过。 黑熊精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熊掌,从手腕处被齐根斩断! 断口平滑如镜,却没有一丝鲜血喷出。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丝从刀锋上蔓延而出,在一瞬间就封死了伤口,并疯狂地朝黑熊精体内钻去。 “啊——!” 直到这时,迟钝的剧痛才传遍黑熊精全身,他发出了震天的惨嚎。 他没想到这柄长刀居然这般锋利! 这肯定是一柄上好的法宝!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恶毒的力量,正顺着伤口侵蚀他的血肉,腐蚀他的妖力! 赵景一击得手,毫不留情,刀势一转,直取黑熊精的脖颈。 他要在这里,杀了这头熊! 就在这时,数道黑影从旁侧猛地撞来。 其中之一是个精瘦的汉子! 瘦子反应极快,眼见同伴一招受创,立刻祭出了一面黑漆漆的盾牌法宝,挡在了黑熊精的身前。 “当!” 血狱吞噬宝刀斩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赵景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而那面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玄龟盾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灵光黯淡。 瘦子心疼不已,这可是他耗费不少宝贝才炼成的护身法宝! 其他身影也并未直接动手,反而是将倒在地上的黑熊精护在身前。 看来都是这黑熊精一伙的。 瘦子扶住惨嚎不止的黑熊精,急忙对赵景喊道:“道友住手!是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兄弟口无遮拦,多有得罪,还请道友看在同来寻宝的份上,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倒是快。 若是刚刚赵景表现得稍弱一点,恐怕现在就不是误会,而是他们的腹中餐了。 赵景默然不语,只是将血狱吞噬宝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光愈发浓郁,他胸腔内那截妙树灵枝散发的清凉之意,完全压制不住那翻涌的杀念。 屠彪此时也走了上来。 “现在,是误会了?” 兔脸上,再无半分和善,想必那黑熊精也只是被派出来试探一番自己二人的虚实的。 瘦子的脸色阵青阵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族,战力竟然如此恐怖。 他们眼见登阶无望,也只能想着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捞着些好处了。 所以才打上了这刚来的二人主意。 场中的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周围看戏的妖魔们,也都收起了玩味的心思,纷纷后退,生怕被卷入其中。 赵景可不管这么多,这几个妖魔比起玄方可差太多了,刚好能够给自己补补精血。 此时的血丝早已在他体内来回摆动,催促赵景快些动手。 “嗡——!” 异变陡生! 整座天虚峰的顶端,那厚重的云海深处,猛然爆发出一阵璀璨到了极点的七彩光华! 那光华冲天而起,将方圆百里的天空都映照得七彩斑斓! 在场所有的妖魔,包括赵景和屠彪,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山巅。 那道七彩光华并非一闪而逝,反而愈发炽盛夺目。 紧接着,一连串沉闷如雷的巨响,从云雾深处滚滚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看来天虚宫之内,正在展开惊天动地的大战! 整个大地,都在这巨响中微微颤动。 “宝光!是重宝出世的宝光!” 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妖魔失声惊呼,满脸都是狂热。 “肯定是那些大妖成功了!听闻他们联手打造了一件破阵法宝,就是为了强开一处大殿!” “这般宝光,这般动静,里面得是何等品阶的宝贝?” 羡慕,嫉妒,贪婪的情绪在妖群中弥漫。 不少妖魔感叹自己修为低微,连走上问心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此处干看着,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鼠妖撇了撇嘴。 “别想了,就算进去了又如何?天虚宫内此时高手如云,更有几位二劫的大妖坐镇,咱们这些小妖,进去了也是炮灰。” “纵使你们有千年修为,又能如何?做不到力压群雄,这等宝贝也你不用想的。” 此言一出,不少妖魔都觉得有理,心中那点火热稍稍冷却。 赵景抬头看着这冲天的宝光,此情此景与前世所读到的场面何其相似。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亲眼目睹这种场面,除了震撼带来的不真实感,不甘与向往也随即涌上心头。 500年寿元已经有些满足不了自己了,也不知那先万年修为的云端存在所看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声响加起来还要巨大的爆炸声,从天虚宫深处传来! 那冲天的七彩光华猛地一颤,竟然从中分化出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被惊扰的鱼群,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窜而出! 这些流光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际,其中蕴含的灵机波动,哪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山脚下的众妖一阵心悸。 “是法宝!法宝从里面飞出来了!” “懂得自行离去,怕是真灵法宝!” “此等法宝会自择主人,今天轮到老夫抛头露面了!” 随着这五道光华的四散而出。 下一刻,整个山脚下的开阔地,彻底炸了锅。 之前还算克制的上百名妖魔,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忌惮,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站如喽啰,只能在山脚看着大妖在里面吃肉。 到现在绝世珍宝已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其中的差别宛如天地。 妖气冲天,遁光四起! 所有身影化作各色流光,朝着那些四散飞离的法宝狂追而去。 只因他们都清楚一件事,天虚宫内的大妖们,此刻正被禁制与对手拖住,根本无法分身出来追赶。 他们是凭借玉碟进去的,想要出来也得靠玉碟! 这就是机缘,这就是天道的一线生机!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第221章 下一步打算 原本剑拔弩张,将赵景和屠彪围在中间的黑熊精一伙,也瞬间乱了阵脚。 那精瘦汉子望着一道离他们最近,散发着碧绿光华的流光,喉头上下滚动,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他回头看了一眼断腕处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的黑熊精,又看了看那柄血色魔刀在手的赵景。 权衡,只在一念之间。 “熊大哥!你撑住!我们去抢件疗伤至宝回来救你!” 瘦子大喊一声,话音未落,便第一个化作一道黑烟,直奔那道碧绿流光而去。 他身后的另外三个同伙,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速度比他只快不慢。 眨眼间,原本护在黑熊精身前的四个“好兄弟”,便走得一干二净,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空地上,只剩下被抛弃的黑熊精,以及不远处的赵景和屠彪。 热闹的场面瞬间冷清下来。 黑熊精脸上的痛苦与愤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与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同伴消失的方向,然后,那份茫然,便化作了无边的恐惧。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赵景那毫无情绪波动的脸。 “噗通!” 丈许高的庞然大物,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道友!道爷!饶命!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爷!” 他用仅剩的左手,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是他们!都是他们怂恿我的!求道爷看在我修行不易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我愿献上我所有的收藏,只求活命!” 赵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胸腔内的妙树灵枝,散发着丝丝清凉,试图安抚他因杀戮而躁动的心神。 可另一边,那尊血红色的心灾魔胎,却在他脑海中发出无声的尖笑,传递着嗜血的渴望。 聒噪。 赵景心中只浮现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给黑熊精任何说话的机会。 身影一晃,渡云诀再度施展。 “吼!” 黑熊精见求饶无用,绝望之下激发了最后的凶性,浑身缓缓涨大,看来是顺便化为原型了! 他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喷出一股黄褐色的毒煞妖气,同时仅剩的左掌燃起土黄色的光芒,拍向地面。 地面震荡,试图延缓赵景脚步,为自己化形拖延时间! 然而,双方太过靠近,赵景压根没有沾地。 血狱吞噬宝刀的刀身上,无数血丝爆射而出,瞬间便将那团毒煞妖气吞噬殆尽,继而织成一张大网,将黑熊精牢牢捆住。 黑熊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色的刀光,便已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硕大的熊头冲天而起。 紧接着,那无头的尸身,在血丝的疯狂钻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所有的精血生机,都被血狱吞噬宝刀尽数吸走,最终化作一具焦炭般的干尸,摔倒在地。 屠彪全程沉默地看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直到赵景收刀而立,他才走上前,一道妖火弹出,将那具干尸和熊头烧成了灰烬。 “赵兄。” 屠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再次出声劝说,只是话到口中又给咽了下去。 赵景活动了一下脖子,感受着体内涌入的新力量,血丝总算又充裕了不少。 此刻四周空无一人,所有妖魔都已去追逐那些天边的流光。 屠彪最终还是开口了,试探着问:“赵兄,接下来……我们作何打算?” 赵景转头过来,反问:“屠兄是想去抢那些东西?” 屠彪摇了摇头,那张毛茸茸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我只是想问赵兄的想法。” 赵景沉吟了一番。 “可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些法宝飞出来,看似是机缘,实则是催命符。” 他望向那些已经快要消失在天边的流光。 “那些天虚宫里面的大妖估计很快就会出来,他们修为高深。” “就算我们侥幸拿到了一件,你觉得,真能躲过那些千年以上修为的大妖搜索吗?” “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听完赵景这番冷静的分析,屠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少。 还好,赵兄只是杀性重了一些,理智和判断力并未丢失。 若是赵景真的头脑一热,提议前去夺宝,那屠彪都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了。 “赵兄所言极是。”屠彪立刻表示赞同。 “相比那些四散的法宝,我们得到的这番机缘,才更加重要,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屠彪继续说道:“若是撞上了出来的大妖,少不得会被纠缠问清状况,处理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赵景颔首。 “走吧。”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迅速没入山林之中。 他们接下来,便是要去寻找天虚峰护山大阵中,那处直通洗心池的隐秘小路。 就在他们走远之后不久。 数道声势浩大,远超之前所有妖魔的流光,猛地从天虚峰山脚中冲天而起。 每一道流光都带着莫大威势,压迫力十足。 天虚宫内的大妖,出来了。 屠彪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催促道:“走吧,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玄方就算找到了姬红叶,他没高阶玉碟,也不好进这天虚宫。我们的机会非常大。” 赵景也清楚这一点,加快了脚步。 就在此时,一声蕴含着无尽怒火的咆哮,从天际传来,震得山林回响。 “妙常子!!!!我要是出去,定要灭了你清妙山!” 紧接着,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悠然响起,传遍四野。 “败犬之言罢了,你拿不到,但贫道能让你尝尝它的威力!” 话音刚落。 “当——!” 一声悠扬而古朴的钟声,从云海深处敲响。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狂风呼啸,林木摧折。 赵景和屠彪只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扫过身体。 赵景脑中轰然一响,所有念头在瞬间凝固,思维一片空白,身体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这景元震魂钟,当真强悍。” “那么贫道就先行一步了。” 第222章 引路蝶 赵景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前行的姿势,却动弹不得分毫。 身旁的屠彪,同样不好受,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毛茸茸的脸上现出一片茫然,红宝石般的眼睛也失去了焦距。 但它的毕竟是个修士,只是短短数个呼吸的功夫,便猛地一晃脑袋,恢复了清明。 他转头一看赵景的状态,当即面色一变。 “赵兄!” 屠彪低得其他,一喝一声,顾不只毛茸茸的大爪子猛地拍在赵景的后心。 一股温和而不失浑厚的法力力,顺着掌心透入,在他经脉中游走一圈,如同春风化雨,驱散了那股盘踞在他神魂深处的震荡余韵。 赵景身子一震,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眼前发黑的视野重新恢复了色彩。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大口喘息着。 就在这时,被他强行塞入胸腔的那截妙树灵枝,陡然散发出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的清凉之意,顺着他的血肉经络,直冲天灵。 那股因钟声而带来的眩晕与空白感,被这股清凉彻底洗涤一空。 赵景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他心中片一骇然。 仅仅是一声钟鸣的余波,就险些让他神魂失守,那被针对的妖魔,又该承受何等恐怖的威压? 这就是天虚宫内的法宝的威力吗? “别愣着了!快走!” 屠彪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那些大妖已经出手,此地不宜久留!趁现在他们无暇他顾,立刻进入天虚宫!” 赵景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有任何迟疑,身形一晃,便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密林之中,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他们按照从那玉简中得来的信息,在崎岖的山林间不断穿行,绕开一处处看似寻常却暗藏危机的地界。 也不知奔行了多久。 当屠彪在一片不起眼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时,赵景也随之停下。 这里十分偏僻,四周长满了杂草与藤蔓,看起来与山中任何一处荒地都别无二致。 屠彪却绕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走了几圈,伸出爪子在石壁上敲敲打打,时而又蹲下身子,拨开地上的腐叶。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 “应该就是这里了。” 屠彪的爪子指向前方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石壁。 屠彪掐诀施法,一道灵光汇入眼前的石壁。 果然,一个直径不过数尺,潭水幽深,看不见底的小水潭,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布阵的手法,与接天峰的那座小院,如出一辙。”屠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看来就是此处了。”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记载着机缘所在的玉简。 屠彪将玉简握在爪中,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道道繁复而玄奥的法诀,从他口中吐出。 随着他的施法,面前那潭幽深的池水,开始起了变化。 水面并未分开,而是变得虚幻起来,仿佛成了一面扭曲的镜子,倒映出的不再是洞壁,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奇异光彩。 “赵兄,跟紧我!” 屠彪低喝一声,率先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幕之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赵景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一步迈入。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当赵景的脚踏入光幕之后,眼前的景象陡然大变。 周遭不再是静谧的山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混沌空间。 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玄奥符文,在他们四周的虚空中生灭流转,构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 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仿佛只要轻轻一震,就足以将他连同神魂一起碾成最细微的齑粉。 磅礴浩瀚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赵景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压垮,纵使自己肉身强横,此刻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此这般也仅仅是大阵的威压造成的。 这就是妖圣道场的护山大阵? 仅仅是身处其中,便已如此。 若是此阵完全发动,又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屠兄……我们当真要从此处穿过去吗?” 赵景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屠彪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那身道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显然也在竭力抵抗着大阵的威压。 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没有回答赵景,而是再次举起手中的玉简,继续施展法诀。 这一次,随着他的咒语,一点莹莹的光芒,从他们前方的混沌能量中凝聚而成。 那光芒不断变化,伸展,最终,化作了一只通体流光溢彩,翼展不过巴掌大小的蝴蝶。 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息。 “此乃‘引路蝶’,是那位留下玉简的前辈,用秘法在这大阵中开凿出的一条安全路径的信标。” 屠彪解释道。 “只要跟着它,便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这大阵的杀伐区域,直抵洗心池。”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地,跟上了那只向前飘飞的引路蝶。 赵景立刻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这条由蝴蝶开辟出的无形通道之中。 通道之外,是狂暴的能量洪流与生灭不定的恐怖符文,通道之内,却是一片安宁。 走了许久之后,前面的景象更是一变,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着一些莫名的残骸与各种残岩断壁出现。 走入此处后,赵景却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异样。 这里的空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空旷,死寂,仿佛脱离了现实世界。 四周的已不再是那可怕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能量,反而是一阵腐败,仿佛让浑身都这腐朽的气息 下一刻,前面的引路蝶,好似粘惹到了什么东西,颜色瞬间从头到尾化为的一股浑浊的灰褐,紧接着便直接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混沌的能量之中。 引路蝶,消失了! 第223章 诡异的区域 引路蝶的溃散,快到让屠彪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前一刻还安然地扇动着翅膀,下一刻,便消散于这片死寂的混沌之中。 屠彪的脚步戛然而止,那张茸茸的脸上,血色瞬间毛褪尽。 “怎么回事?!” 他立刻再次掐诀施法,法力疯狂涌入,口中念念有词,急促的咒语回荡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 手指尖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芒,可在安静荒凉之地却再无半点反应。 那只本该再次出现的引路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糟了!” 屠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恐慌。 这座大阵的威力,远非接天峰那座可以相提并论。 在这等绝杀大阵的核心区域,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神魂俱灭的下场。 “难道是因为这大阵存在时日太过久远,导致那位前辈开凿出的小道,已经出现问题,彻底损毁了?” 若真是如此,他们可闯不过这等大阵!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刻,赵景却没有去关注前方失态的屠彪。 他正疑惑地感应着自己体内的变化。 从进入这个区域之后,他体内的心灾魔胎就表现得有些异样。 一股混杂着极度依恋与本能畏惧的诡异情绪,不受控制地从魔胎身上涌现,直冲他的心头。 这是什么情况? 这让赵景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屠彪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赵景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径急速后退。 周遭景象飞速倒转。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他们好像一下穿越了一个世界,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斥着狂暴能量与毁灭符文的外围大阵之中。 而在回到这处外围大阵之后,赵景清楚地感觉到,魔胎那股强烈的悸动,瞬间消失了。 他回过神,望向屠彪,只见对方的脸上,布满了凝重。 未等赵景开口询问,屠彪便举起了自己的右爪。 赵景看去,那只本该毛茸茸的兔爪,此刻上面的毛发已尽数脱落,整个爪子都萎缩了一圈,皮肤变得皱皱巴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灰色。 “不愧是妖圣的护山大阵,我从未见过此等诡异手段。” 屠彪的话语虽然平静,但赵景却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巨大震动。 “屠兄,你这……”赵景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为屠彪的状况担忧。 “前方好似是这护山大阵的变阵之地,里面看似安宁,实则暗藏着许多我等根本感应不到的绝大危险。” “适才,我还在试图施法重新唤出引路蝶,却不知撞上了何种东西。只是一瞬间,我这右爪便已是这般模样。” 从屠彪的口中,赵景也感受到了前方那片区域的诡异莫测。 “你这右爪,可还能复原?” “不知……” “我已用法力聚集,暂时挡住了这股力量的蔓延,但是我却不知这东西究竟为何物。” 屠彪的表情十分严肃。 以他的见识,居然也辨认不出这是何种法术。 他只知道,目前的法力能够维持住现状,却根本无法将其拔除。 屠彪接着缓缓说道:“赵兄,此处现在虽然暂时安全,但这外围大阵不知道何时会变。只怕……” 他的话语已经表明,他们当下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赵景当即询问,能否先唤出引路蝶离开此地。 屠彪点点头,表示赞同。 如今的状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前进了。 他们都不是被贪婪冲昏头脑之辈,行事也十分果决。 既然事不可为,那便先行退去,再做打算。 屠彪一脸凝重地再次举起玉简施法。 这一次,引路蝶的光影再次出现。 二人刚刚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蝴蝶的光影尚还未完全成型,便又如刚才一般,通体迅速化作灰褐之色,随即“嘭”的一声,直接溃散成了漫天光点。 这次,屠彪的脸上再无震惊,只剩下了一片绝望。 没有引路蝶,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出这变幻莫测的外围大阵。 就在这时,周围那股磅礴的威压陡然加重,那些狂暴的能量洪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安全区挤压而来。 外围大阵,开始变阵了! 屠彪嘴里有些干涩,呆在原地,就是等死。 他与赵景对视一眼,两人之间已无需任何言语,一种久经生死的默契油然而生。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二人抬腿,再次冲向了前方那片死寂的腐败区域。 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很快,他们又再次回到了这片安静到令人发毛的区域。 这一次,屠彪显得无比谨慎,早已从怀中掏出一张泛着清光的符箓,口中低喝一声,符箓飞起化作一道清蒙蒙的光幕,将二人笼罩其中。 刚一踏入此地,心灾魔胎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从赵景心底袭来。 赵景这一次索性不再压制,心念一动,一个穿着血红肚兜,粉雕玉琢的可爱婴孩,便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那魔胎趴在赵景的头发上,面无表情,死气呆板,一举一动,依旧在赵景的掌控之下。 一旁的屠彪见状,面露不解。 赵景只得将魔胎的异常反应,简短地告知了他。 屠彪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可就在这时,笼罩着他们二人的那层清光护罩,仿佛遭受到了某种无形之物的攻击,其中一块区域,竟开始缓缓地转变为那种不祥的灰褐色。 二人大惊,立刻转移位置。 哪知道,这清光刚一恢复,便又重现那股灰褐色的斑块,并且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转眼之间,整个清光护罩,已有小半被染成了灰褐色,光芒明灭不定,已然是逐渐不稳的征兆。 屠彪试图用法术朝外攻击,但所有的法力都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只能加大法力的输出,拼命维持着护罩。 而这样做的后果,便是他那只受伤的右爪,因为已无精力全力阻止,腐朽的速度竟在缓缓加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景的脑中,一道灵光猛地闪过。 魔胎的反应,代表它能感应到这片区域内的东西! 那么…… 既然魔胎能感应到,就代表他也能“看”到! 赵景双眼猛地一闭。 与此同时,趴在他头顶的心灾魔胎,也跟着闭上了那双宛若黑洞的眼睛。 下一刻,魔胎的眼睛,骤然睁开! 共感! 意识投射到魔胎身上的赵景,刚一睁眼,眼前的景象,便让他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224章 异样的世界 通过心灾魔胎的双眼,赵景所见的世界,彻底颠覆。 这片死寂的区域,哪里有半分安宁。 周遭空间中,飘荡着无数条灰褐色的扭曲气息,宛若长虫一般,无意识地来回游荡,散发着腐朽与终结的意味。 而在远处,那些残破的建筑阴影里,蛰伏着难以名状的庞大轮廓。 有的形如一座腐烂的巨硕尸身与章鱼的结合体,八条由溃烂肠管构成的触手顶端,竟生长着人类的眼球,正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有的则只是一具鸟类的骨架,在废墟上跳跃,每一次鸣叫,都发出清脆的骨折之声。 更近处,就在他们二人撑起的清光护罩旁,一只硕大的人面蜘蛛,正用它锋锐的前肢,一下又一下地刮擦着光幕,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张酷似人类女子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度兴奋的表情,每一次刮擦,都能在清光上留下一片灰褐色的污渍,正拼了命地想钻进来。 赵景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屠彪那只枯萎的右爪上。 那上面,正趴着一条肥硕的,宛若一截滑腻肠子般的灰褐色虫子。 这虫子只有半截露在外面,正在十分努力的试图钻进完全钻进屠彪的爪子里面。 屠彪身上那股不断蔓延的死灰色,正是源自于此物! 赵景心念电转。 心灾魔胎拥有血丝,只要血丝还在,便能无限复原。 这等诡异之物,或许能污秽血肉之躯,但对魔胎这种聚合体,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就算真的被传染,大不了就是自爆一次,重新凝聚而已。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他已然有了决断。 去! 趴在赵景头顶的魔胎,忽然间动了。 它那小小的身躯,轻飘飘地浮起,慢悠悠地朝着屠彪的方向飘了过去。 屠彪正全力维持着清光护罩,心神高度紧张,突然感到身旁有异动,顿时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头,正要祭出飞剑,却看到了那粉雕玉琢的诡异婴孩。 以及婴孩身后,双目紧闭,直直站着的赵景。 屠彪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强行压下心中的戒备。 只见那魔胎飘到了他的身前,停在了他那只受伤的右爪旁边。 它低下头,伸出两只肥嘟嘟、白嫩嫩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那只滑腻的虫子。 这一抓,似乎让那虫子受了惊。 它整个身躯猛地一颤,更加疯狂地往屠彪的血肉里钻去,带给屠彪一阵莫明的能量暴动。 魔胎却是不管不顾,小小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两只脚丫死死蹬在屠彪的手臂上,摆出一个拔萝卜的姿势,开始与那虫子角力。 在屠彪的眼中,这幅场景显得怪诞至极。 一个可爱的婴孩,正抱着他的爪子,与一片空气斗智斗勇,表情严肃,动作滑稽。 若非右爪上传来的感觉如此真切,他几乎要以为赵景是在戏耍他。 那股侵蚀他生机的腐朽力量,在魔胎抓住“空气”的瞬间,竟然真的有了一丝松动! 屠彪立刻收敛心神,不再去管外界的怪异景象,全力运转法力,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那股异种能量反向冲击而去。 里应外合! “啵!” 一声轻响。 魔胎猛地向后一仰,直接将那条滑腻的虫子从屠彪的血肉中拔了出来,由于用力过猛,它还在空中翻了一个滑稽的跟斗,才稳住身形。 赵景立刻仔细观察被魔胎抓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条约莫三寸长的虫子,通体灰褐色,表面布满粘液,身体不断地蠕动、收缩,从体内挤压出更多腥臭的脓水。 它的前端,那张细小的口器正发出无声的尖啸,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随着这虫子被拔出,屠彪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不断腐化他肢体的阴冷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体内的法力再无阻碍,汹涌而出。 原本被染成灰褐色的清光护罩,光芒大放,瞬间将那些污渍净化一空,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叽——!” 护罩外,那只人面蜘蛛见状,发出一声饱含气急败坏意味的尖叫。 而被魔胎抓在手里的虫子,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从那双小手中逃脱。 赵景冷哼一声。 控制着魔胎的小手,狠狠一用力。 “噗嗤!” 那条诡异的虫子,竟被直接捏爆了! 一团灰褐色的雾气,伴随着恶臭的汁液,四散炸开。 旁边的清光护罩上,那只人面蜘蛛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那张酷似女人的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所取代。 它看见了那条虫子的死亡。 下一刻,这只人面蜘蛛如同见了鬼一般,从清光护罩上猛地跳下,八条宛如钉子一般的长腿疯狂摆动,头也不回地逃向了远处的黑暗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危机,似乎解除了。 清光护罩外的灰褐色能量,竟然也退去了一些。 屠彪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右爪,虽然依旧有些萎缩,但那股死寂的气息已经消失。 他回过头,望向赵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疑。 “赵兄,刚才……这是什么状况?” 赵景没有睁眼。 他头顶的魔胎,却是歪了歪脑袋,张开了那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嘴。 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从中传出。 “一进入此地,我便发觉体内的魔胎有些异常。” “方才尝试与它共感,才发现,它能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魔胎一边说着,一边用肥嫩的小手指了指屠彪的爪子,又指了指人面蜘蛛逃走的方向。 赵景将那附身长虫的滑腻形态,以及人面蜘蛛试图闯入护罩的诡异模样,简略地描述了一遍。 屠彪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完全无法感知到那些东西的存在,自己的法术也对其无效。 若非赵景这神异的手段,他们二人恐怕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谢赵兄救命之恩!”屠彪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中满是真诚。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魔胎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老成的话语,“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屠彪点点头,随即开始掏出一瓶丹药给自己爪子疗伤。 “此地的诡异,远超预料,那引路蝶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已经无法再引路了。” “既然如此,那便换个法子。” 屠彪将丹药吞下,一边运转法力化解药力,一边说道。 “我来在这阵中寻找生路。你负责戒备周遭,预警威胁。” 这个提议,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魔胎浮在空中,郑重的点点头。 二人商议已定,屠彪再次开始解析这大阵的运转规律,而赵景则维持着与魔胎的共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了防备之后,他们开始缓缓地向前推进。 而赵景也是第一次尝试同时控制魔胎与自己一起行动,好像一个刚蹲了一个小时大号,猛然起身的人一样。 浑身都是麻的,走起路来十分僵硬。 在魔胎的视野中,这片区域的恐怖生态,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些形如婴儿的怪物,腹部裂开,延伸出脐带状的触须,在地上拖行,发出阵阵啼哭。 远处,一栋破败的庙宇,竟然是活的。 那庙宇的基座,是一团巨大无比,缓缓蠕动的腐肉,无数溃烂的肠管触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将沿途的一切都化为脓水。 这些生物,大多没有灵智,只是遵循着本能,在这片腐化的土地上游荡。 只有一些人面蜘蛛,躲藏在建筑的阴影中,用它们那充满恶意的眼睛,远远地窥视着二人,却不敢再靠近。 偶尔,有几缕灰褐色的长虫状气息飘荡而来,也被赵景控制着魔胎,伸出小手,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散。 他们一路走得极慢,极稳。 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尽头,一座残破的宫殿,静静地矗立着。 第225章 殿内,神龛 那座残破的宫殿静静矗立在灰蒙蒙的雾气尽头。 从殿宇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微却绵密的窸窣声,干涩、刺耳,像是无数只虫豸在啃噬着干燥的木头。 通过魔胎的视野,赵景看得分明,在那残破的殿门之后,阴影交织的角落里,潜藏着许多人面蜘蛛。 它们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潜伏着,静候着。 宫殿上方的牌匾早已腐朽断裂,仅剩下一角,上面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屠彪的眉头紧锁,他手中托着一个结构复杂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坚定不移地指向大殿深处。 “据我这演阵盘测算,阵法的生门,也即是出口,便在这座大殿之中。” 赵景心中那股诡异的违和感愈发强烈,他忍不住开口。 “我们……真的还在那护山大阵里面吗?” 他的手指了指周遭那些倾颓的墙垣与断裂的石柱。 “会有人在大阵的核心区域,建造这样一座宫殿?而且看这些痕迹,这可是有不少以前活动的痕迹。” “会不会,我们穿过外围区域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天虚宫的某个禁地?” 赵景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此地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颠覆常理的怪诞。 屠彪低头看了一眼演阵盘,沉声回答。 “演阵盘还能清晰捕捉到大阵气息的流转,此地的的确确,仍是阵法之内。至于为何会有这样一番景象……” 屠彪沉默了。 他那数百年的阅历,也无法解释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 不过,赵景还是选择了相信屠彪的专业判断。 毕竟在阵法一道上,对方才是行家。 二人不再多言,相互对视一眼,戒备地朝着那洞开的殿门走去。 一踏入大殿,一股混合着腐朽与尘埃的厚重气息便扑面而来。 在屠彪的眼中,这里只是一处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普通殿宇。 蛛网蒙尘,空空荡荡,寂静得落针可闻。 可在赵景的“视界”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殿的房梁上,廊柱的阴影里,墙角的缝隙中,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面蜘蛛。无数双饱含恶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齐刷刷地注视着踏入此地的两个不速之客。 诡异的是,这些怪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甚至连之前那种试图突破护罩的疯狂都没有。 它们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赵景的心悬得更高。 他原本有已经做好,拉着屠彪转身就跑的准备了。 屠彪举步向前,赵景紧随其后。 穿过空旷的前殿,后方出现了一条幽深曲折的连廊。 而这里的景象,陡然一变。 整条连廊的地面上,两侧,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面蜘蛛。 它们收起了所有锋利的肢足,将那张酷似人类女子的脸深深埋下,以一种虔诚到诡异的姿态,朝着连廊的尽头,一动不动地跪伏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朝拜。 无数的蜘蛛,构成了一道拥挤的墙,只在中间留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道路。 “往左边靠一些。” 赵景忽然伸手,拉了屠彪的道袍一把,将他的身形朝旁边带了带。 “怎么?”屠彪不解地回头。 “你的屁股,有点大。”赵景控制着魔胎,用那奶声奶气的童音说道,“小心碰到它们。” 屠彪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宽大身躯,这才恍然。 他虽然维持着本体,但体型比寻常兔子大了太多,行走间确实容易触碰到两侧跪伏的蜘蛛。 他立刻收敛动作,学着赵景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向前挪动。 一路前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歇,如影随形,在耳边缭绕。 但赵景仔细分辨,却发现声音的源头,并非来自周围这些跪伏的蜘蛛。它们安静得像是一尊尊石雕。 “你也听到了?”赵景问。 “嗯。”屠彪点头,“这声音,从我们一进来就有了,似乎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连屠彪都能听见。 赵景心中愈发惊奇,看来这是真实存在的声响。 穿过这条令人头皮发麻的“朝圣”连廊,他们终于抵达了后殿。 越是靠近,那窸窣之声便越是清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蚕在啃食桑叶,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当二人同时踏入后殿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脚步瞬间凝固。 这后殿之内,空旷无比,没有任何陈设。 唯有大殿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不知由何种木料制成的暗红色神龛。 神龛之内,黑暗笼罩完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而在那神龛之前,成百上千具干瘪的尸骸,正以与连廊中那些活物完全相同的姿态,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地。 那些尸骸,无一例外,全是人面蜘蛛的! 就在赵景的视线与那暗红色神龛接触的一刹那。 轰! 原本十分轻微的窸窣声,猛然放大。 无数混乱、重叠、疯狂的呓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之中炸开! 那些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只是不断重复着毫无逻辑,却能直接污染神智的音节。 赵景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神魂剧烈震荡,一阵阵昏沉眩晕的感觉袭来。 “!!!” 屠彪的反应极快,他也受到了这莫明呓语的影响,立刻发出一声暴喝。 他单手掐诀,数道清心安神的法术光华瞬间打出,企图在二人周围形成一道防护。 然而,那些平日里驱邪静心无往不利的法术,此刻却收效甚微。 光华刚刚亮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侵蚀、扭曲,最终化为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屠彪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拖拽,缓缓沉沦,坠向一个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更让他惊骇的是,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了变化。 原本在他看来空无一物的后殿,空气中,竟开始浮现出一丝丝、一缕缕淡淡的虚幻轮廓。 那些跪伏在地,本应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显现出干瘪尸骸的狰狞模样。 而大殿中央,那个他原本看不见的神龛,也正在由虚转实,一点点地,从另一个维度,挤入他的视野之中! 这……这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屠彪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就是……赵兄一直以来所看到的东西? 第226章 砸了你 那无形的呓语,如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疯狂冲击着两人的神魂。 屠彪的状况很糟糕。 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屠彪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紊乱。 他那宽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酷刑。 屠彪的视野早已扭曲。 在他眼中,那原本空旷的大殿,此刻早已被无穷无尽的灰褐色雾气所充斥。 那些跪伏在地上的干瘪尸骸,轮廓越来越清晰,仿佛要从虚无中彻底挣脱出来,降临到这个世间。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赵景循声望去,只见那些跪伏在地的,成百上千具人面蜘蛛的尸骸,它们的头颅,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常理的诡异角度,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转了过来! 一双双空洞的眼窝,没有眼珠,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齐刷刷地“看”向了殿内仅有的两个活物。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屠彪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看见了,在那些扭曲的视线尽头,那些干瘪的尸骸正对着他,缓缓地,无声地抬起它们那节肢状的手臂,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这位道友,何不来一起参拜? 一个无法抗拒的念头,如同剧毒的种子,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跪下! 必须跪下! 屠彪的身体剧烈一晃,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竟真的要朝着那暗红色的神龛跪拜下去。 然而,对于这一切,赵景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如今他的意识是魔胎身上。 这些呓语固然烦人,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钻进他的脑子,搅乱他的思绪。 从一开始的身体麻木,到现在已经逐渐重新掌握了魔胎身体的控制权,看来赵景将意识维持在魔胎身上倒是十分明智,魔胎对着呓语的抵抗能力十分强大。 有了魔胎这层防护,与他前两次修行通幽观想图时,神魂几乎被冲刷磨灭的恐怖体验相比,眼下这点精神污染,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就这样他还是能隐隐感受到,来自神龛之中的妒忌与怒意! 就在这时赵景发现了屠彪的窘迫。 “屠兄!屠兄!” 赵景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屠彪的后背。 屠彪的身体只是猛地一震,那下跪的趋势却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坚决。 没用。 这股力量直接作用于神魂,并非外力可以轻易撼动。 嗡嗡嗡的呓语声越来越响,仿佛是在谴责赵景刚刚的所作所为,吵得赵景心烦意乱。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耐心正在被这无休止的噪音迅速消磨。 如今这魔胎行动并没有什么阻碍,就是自己的本体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赵景心念一动,心灾魔胎猛的张嘴。 “呜哇—!” 一声幽深的啼哭出现! 这并不是赵景被吓哭,而是魔胎将自身那混乱、暴虐、邪异的本质,凝聚成最为原始的意志冲击,朝着四面八方宣泄而出! 灾婴啼哭! 刹那间,整个后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纠缠不休的疯狂呓语,竟被这更为纯粹的恶意,硬生生地吼断了一瞬! 屠彪下跪的动作猛地一滞,浑浊的双眼中,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然而,这一丝停顿,似乎彻底激怒了那未知的存在。 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比之前强烈十倍不止的呓语狂潮,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屠彪,而是完完全全,锁定了赵景! 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的画面,直冲赵景的脑海。 赵景只觉得神魂一阵刺痛,眼前都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受这一番冲击之后,赵景的心中暴虐渐起。 给脸不要脸! “妈的!” 二话不说,直接控制魔胎直接化作一道血光冲了过去,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笔直地冲向了那作为一切源头的暗红色神龛! 魔胎的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是瞬间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抵达了神龛之前。 它没有片刻停留,小小的身躯蕴含着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直接一头撞进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通过“魔胎共感”,赵景的视野也随之进入了神龛之内。 里面…… 空空如也! 没有神像,没有牌位,更没有什么邪异的源头。 就是一片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这反而更让赵景火大。 装神弄鬼! “老子砸了你!” 他发出一声怒喝。 只见它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神龛的底座,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竟将那不知由何种沉重木料制成的半人高神龛,硬生生地举了起来! 然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回荡在大殿之内。 坚固的暗红色神龛,在魔胎的巨力之下,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地木片。 就在神龛破碎的一瞬间。 “呜……” 一声细微,却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怨毒的哭泣,毫无征兆地在赵景与屠彪的心底响起。 紧接着,大殿之外,那些原本跪伏在连廊中的人面蜘蛛,它们朝拜的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宫殿。 下一秒。 所有的人面蜘蛛,全都抬起了它们那张酷似人类女子的脸,无数双饱含恶意的眼睛,穿过幽暗的连廊,直勾勾地,盯住了后殿之中,那个站立的身影。 “!!!” 屠彪一个激灵,也在此刻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神魂被强行拖拽的撕裂感,让他现在还阵阵后怕。 可他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满地的神龛碎片,以及魔胎那暴怒的脸。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屠彪的心头。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从连廊方向传来的,那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无数肢足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正在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第227章 蛛潮 “不好!” 赵景心中警铃大作。 神龛破碎的瞬间,那纠缠神魂的呓语戛然而止,他对本体的掌控如潮水般回归。 但这片刻的清醒,换来的却是更加致命的危机。 “屠兄,状态如何?”他语速极快地问。 “神魂欲裂,法力……法力凝滞,无法调用……”屠彪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恐怕难以为继。” 话音未落,漆黑的潮水已从连廊入口处决堤般涌出! 是那些人面蜘蛛! 它们不再维持那诡异而虔诚的朝拜姿态,彻底撕下了伪装,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集合体。 它们攀附在墙壁,悬挂于房梁,从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中涌出,汇成一股奔腾的黑色死河,扑向大殿中央仅有的两个活物! 盘在赵景头顶的心灾魔胎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小小的身躯轰然爆发出浓稠如墨的魔气。 魔气翻滚着扩散,瞬间在赵景与屠彪周围张开了一道环形屏障。 “砰!砰砰砰!”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只人面蜘蛛,狠狠撞在魔气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漆黑的魔气剧烈翻涌,被撞击处深深凹陷,那些蜘蛛的节肢上附带着一种诡异的腐蚀之力,正飞速消解着魔胎的力量。 一只能挡。 十只也能。 可当成百上千只蜘蛛悍不畏死地叠撞而来,那道魔气屏障便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根本挡不住! “后面!殿后有路!”屠彪强撑着剧痛的神魂,抬起爪子指向后殿更深沉的黑暗。 他现在虽然无法在动用演阵盘,但先前拼死测算出的生门方位,还死死烙印在脑海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赵景一把揽住屠彪肥硕的身躯,手臂肌肉坟起,竟将这分量沉得吓人的兔子妖整个扛在了肩上。 九死蚕命书带来的强横肉身,让他扛着这座“肉山”,也仅仅是身形微微一沉。 魔胎也直接回来,趴在他的头上。 “走了!” 赵景低吼一声,脚下真气与气血同时爆发,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笔直地冲向后殿深处。 也就在他动身的刹那。 “咔嚓——!” 魔气屏障应声而碎。 无穷无尽的人面蜘蛛彻底失去了阻拦,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尖锐嘶鸣,如同失控的黑色山洪,紧随着赵景的身影,疯狂追来! 后殿之后,是一条更为狭长的通道。 这里比之前的连廊更加破败,两侧墙壁布满巨大的裂缝,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不知名的骸骨碎片。 赵景将度云诀催发到了此生最快的地步。 他肩扛着屠彪,身形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两侧的景象飞速倒退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墙壁的裂缝中扑出,一只速度奇快的人面蜘蛛,八条锋利如刀的肢足闪烁着幽绿的寒光,直取赵景的后颈要害! “滚!” 一道血光比声音更快,从赵景身侧一闪而过。 心灾魔胎如影随形,它张开布满细密獠牙的小嘴,一口便精准地咬断了那人面蜘蛛的头颅,墨绿色的浆液爆开。 它小手一挥,将那残破的尸体当做武器,狠狠甩向后方,将一大片追来的同类砸得东倒西歪。 魔胎此刻化作了最凶戾的护卫,精准地执行着赵景的每一个杀戮念头,将来袭的蜘蛛或击杀,或逼退。 但蜘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很快,就有蜘蛛突破了魔胎的防线,爬上了赵景的后背,甚至有几只顺着他的裤腿向上疾速攀爬。 冰冷、尖锐、刮擦着皮肤的触感清晰传来。 赵景脸色一沉,体内血鹤之力轰然运转。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钢针的血丝,从他腿部皮肤之下爆射而出,瞬间贯穿了那几只蜘蛛的身体。 被血丝刺中的蜘蛛,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所有生机与血肉精华被瞬间抽干,化为一具具空壳,从他身上脱落。 可这一切,对于那无穷无尽的蛛潮而言,不过是激起了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它们悍不畏死,源源不绝,紧追不舍。 “左边!前面路口,转左!” 肩上,屠彪的声音断断续续,神魂的创伤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极为吃力,但对生路的本能判断却异常清晰。 赵景毫不犹豫,在高速冲刺中强行扭转身体,一个急转,险之又险地冲进了左侧的岔路。 身后,大片的蜘蛛因来不及转向,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一时间乱作一团,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这样,在屠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指引下,赵景扛着他,在这座被蜘蛛占据的诡异殿堂内部,上演了一场亡命追逐。 心灾魔胎与血鹤之力护持周身,赵景自身的强横体魄则保证了极致的速度。 他们穿过堆满干瘪尸骸的仓库,踏过遍布粘稠蛛卵的侧堂,又从一个布满巨型蛛网陷阱的大厅中险死还生。 每一次,都是在屠彪的嘶吼声中,与死亡擦肩而过。 不知跑了多久,赵景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火。 “快了……就在前面……冲出去!”屠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狂喜与急切。 赵景猛然抬头。 在通道的尽头,一扇破旧的小门出现在视野中,门缝里透出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光。 出口! 他最后一次压榨着几近枯竭的体力,将速度再度提升了一分。 身后的蛛潮仿佛也察觉到了猎物的意图,彻底陷入了狂暴,嘶鸣声汇成一道尖锐的音浪。 一些体型格外巨大的蜘蛛,更是直接从腹部喷吐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蛛网,铺天盖地罩来。 赵景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也是猛然渗出数股血丝,直接化作一张血网拦住了那蛛网。 血网与蛛网相遇,阵阵滋滋声传来,看来血丝对付这些东西还是颇有效果的。 而他则抱屠彪如同一颗撞向城门的巨石,狠狠地撞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嗡—— 世界在这一刻扭曲。 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神魂与肉体都撕成碎片的空间拉扯感袭来。 第228章 天虚宫 天虚峰,天虚宫内。 赵景脚下一空,与屠彪一起狼狈不堪的摔在了地上。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砖地面上,骨头与地面的撞击声沉闷作响。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他顾不上这些,腰腹发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第一时间转身,警惕地望向身后。 背后空空如也。 那扇将他们送出来的破旧木门消失不见,连带着那无穷无尽,令人头皮发麻的人面蜘蛛,也一同消失了。 安全了,赵景随即转身观察四周环境。 这里是一座宏伟到难以想象的宫殿,只是早已彻底残破。 高达数十丈,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梁柱倾倒在地,断裂处参差不齐。 墙壁上绘制的精美壁画,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脱落,只能依稀辨认出曾经的辉煌。 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尘封万古的灰败气息。 这股气息虽然让人胸口发闷,却与之前那片空间里无孔不入的腐朽污秽,有着天壤之别。 这便是天虚宫? 赵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在胸口的浊气。 他回过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屠彪。 此时它整个身体便瘫软成了一团,肥硕的身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之前的遭遇够它喝上一壶的了。 也就在这时,赵景忽然感觉自己的后心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冰凉感。 十分突兀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之上,阴冷的感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后心摸去。 入手处,在亡命奔逃中早已碎裂得不成样子的道袍,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身上。 他的手指触摸到的皮肤光洁而坚韧,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是在奔逃途中被蜘蛛的毒液溅到了? 或者是被那些人面蛛划伤了? 不对! 那股冰凉阴冷的感觉并未消失。 赵景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气血运转如常。 经脉并无任何损伤。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赵景思考片刻,不再迟疑,心念一动,与头顶盘踞的心灾魔胎再次建立了共感。 他的视野瞬间切换,周遭的世界变得灰暗而扭曲。 天空中,一缕缕灰褐色的气息在缓慢游荡。 赵景一愣,这天虚宫内也这样? 它们如同无根的浮萍,在宫殿穹顶之下缓缓流淌,却不知为何,并未像在大阵中那样沉降下来,侵蚀下方的建筑与生灵。 好在赵景并为发现那些大阵中的各种生物,这也让赵景松了口气。 他操纵着魔胎,让它飘浮到自己的身后,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背部。 果不其然! 在魔胎那独特的视野中,赵景清楚地看到,自己后心位置的皮肤上,附着着数个针尖大小的灰褐色斑点。 这些斑点散发着与那片诡异空间中同源的腐朽气息,正是那股阴冷感的来源。 看来是在逃亡途中,不知不觉间着了那些人面蜘蛛的道。 赵景心念再动,体内沉寂的血丝已经开始行动。 数道比发丝更纤细的血丝从他后心处的皮肤下浮现,精准地缠绕上那几个灰褐色的斑点。 血丝微微蠕动,一阵阵轻烟从他的后背冒出。 那些顽固的斑点在血丝的腐蚀下,连一息时间都未能坚持,便被彻底净化。 后心的阴冷感瞬间消失。 可就算是这样,赵景仍然感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 那是一种直觉的警兆升起,挥之不去。 他再次操纵魔胎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后背检查了一遍,甚至连每一寸皮肤的纹理都没有放过。 然而,一无所获。 魔胎的视野里,他的后背光洁如初,再无任何异常。 或许是神魂在之前的呓语冲击下,产生了一些后遗症? “咳咳……” 屠彪终于有了些动静,看来是缓过来了一些。 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吞入腹中,情况瞬间缓解了不少。 他环顾四周,同样确认了眼下的处境。 “看来……这里便是天虚宫内了。” 屠彪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看向赵景,眼神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自己的神魂在神龛呓语的冲击下几近撕裂,此刻依旧阵阵刺痛,好在法力运使已无大碍。 可反观赵景,除了消耗过大,气息有些紊乱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竟然完好无损,根本不像是经历过那等污秽力量侵蚀的样子。 难不成赵兄的神魂之坚韧,已经堪比千年大妖了? “这天虚宫的护山大阵,当真厉害。” 赵景出声感叹,打破了沉默。 “竟然用这种歹毒的法术来当护山大阵,想来这宝地之内的修士也不是啥好东西。” “赵兄,你倒是看走眼了。” 屠彪却摇了摇头,他扶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勉强站稳。 “那片区域……看起来并不完全是阵法的效果。” 屠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心有余悸的凝重。 “我研习阵法多年,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或者听过这种阵法。那些诡异的人面蜘蛛,还有那种直接冲击神魂的呓语,我的诸般防护手段,在它面前根本无法抗衡。” 这话让赵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屠彪。 “屠兄能看见那些蜘蛛?” 他一直以为,最后被蛛潮追杀,在屠彪眼中自己是在搞行为艺术呢。 但现在回想起来,当蛛潮涌出的那一刻,屠彪的反应是实实在在的惊恐与迫切,那不是装出来的。 “之前能。” 屠彪苦笑一声,解释道。 “那神龛内的东西的力量,在污秽我神魂的时候,也让我看见了那些东西。” “只不过,你砸了神龛之后,那份污染也在逐渐消退。后面奔逃的时候,我眼中的景象就变得模糊,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了然。 屠彪接着说。 “我们快些出发吧。” “那些为了夺宝而离去的大妖,谁也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屠彪继续推测。 “而且你别忘了,当时冲天的宝光,只是分裂出数道流光飞出了天虚宫,那冲天的七彩光柱本身可并未立即消散!” “估计还是有千年修为的大妖,并未出去的。” 第229章 纵使有所小憩也不能停 屠彪所说确实,赵景也知道能够他们行事的时间也并不充裕。 “屠兄,那翠玉所指,并没有具体地方。”赵景的声音在空旷残破的大殿内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可这天虚宫如此广阔,我等又该如何寻到那处偏殿?” 屠彪此时腹中的丹药药力已经完全化开,它的气色好了不少。 它站起身,环顾这座主殿的布局,沉吟片刻后,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指向天虚峰更高处,那云雾缭绕间的另一座更加宏伟的殿宇轮廓。 “赵兄你看,这天虚宫的建筑格局,虽然宏伟,却也中正平和,乃是古时制式正统。” “主殿必居中轴,高踞顶峰。而能被称之为偏殿、侧殿的地方,大多都侍立在主殿两侧。” “那两名道童既然是妖圣的随侍,想来其居所也不会被安排在寻常殿宇。我等只需一路向上,寻到这天虚宫最顶端的那座正殿,其两侧的建筑,必然有我们要找的地方。”屠彪的分析条理清晰。 赵景顺着它指引的方向望去,峰顶那座大殿隐没在云雾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那等核心正殿,怕不是禁制重重,极为凶险?”赵景的担忧不无道理。 屠彪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看法。 “赵兄多虑了。” “此等正殿,多为妖圣召集门下议事、或是讲道之所,往来妖众繁多,日日都有用处,反而不会设下杀伐禁制。真正禁制森严的,是那些藏经阁、炼丹室、藏宝库之类的地方。” “更何况,我等的目标只是侧殿,并非要硬闯主殿。” 赵景听罢,觉得屠彪所言甚是,心中大定。 两人不再耽搁,当即动身。 没走多远,周遭的景象让两人越发心惊。 这天虚宫内的破败程度,远比他们在外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脚下的白玉石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两旁的石栏雕刻着精美的异兽,此刻却大多断裂倾倒,更是不少已经风化腐朽。 那些建造宫殿的材料,即便是赵景这种对炼器材料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其绝非凡品,上面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痕迹,显然都是珍稀的灵材。 按理说,这等材料铸就的宫殿,便是历经万年风雨,也不该腐朽至此。 “奇怪……当真是奇怪。”屠彪一边走,一边抚摸着一根断裂的梁柱,柱身依旧坚韧,但是却能看到不少孔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蛀空了一般。“这些材料,便是老祖的道场,也未必有这般奢华。怎会如此轻易就毁坏了?” 面对屠彪的疑问,赵景沉默了片刻,才用低沉的嗓音开口。 “怕不是这天虚宫内,出了大问题。” 屠彪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赵景。 赵景便将自己与心灾魔胎共感后,看到这天虚宫内的情况讲与屠彪。 屠彪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流露出凝重。 它本以为穿过那片大阵便安全了,现在看来,或许并未彻底脱离那片区域的影响。 “赵兄,你那魔胎当真神异。”屠彪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为防万一,我等还是小心为上。” 赵景点了点头。 他心念微动,再次与头顶的心灾魔胎建立了共感。 为了方便行动,也为了让两个身体的操纵感官更加协调,他干脆让魔胎就这么趴在他的头顶,仿佛一顶奇特的帽子。 共感的瞬间,赵景的视野再度切换。 灰暗、扭曲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阶梯继续向上。赵景时刻维持着共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角落。 就在这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再次从后心处浮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来了! 赵景心中一凛,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动声色地操纵着头顶的魔胎,让它缓缓转过身,用那双宛若黑洞的眼睛,再次仔细地审视自己的背部。 魔胎的视野里,他的后背依旧光洁,并无任何斑点或附着物。 又是错觉? 不!绝不可能! 赵景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他强迫自己冷静,控制着魔胎的视线,缓缓地从自己的后背上移开。 就在魔胎的视线刚刚偏离寸许,在那视野即将彻底离开之后,一抹模糊到极致,几乎与周遭灰败环境融为一体的轮廓,如泡影般一闪而逝。 找不到问题,赵景只能默默将这份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体内血丝暗暗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袭。 弯弯绕绕,两人好像走在一处小巧的迷宫之中。 四周门户紧闭,上面篆刻着繁复的符文,一股强大的禁制之力从中透出。 二人来到一处大殿面前,同样是殿门紧闭,禁制森严。 “看来……我等是直接进入了一处被禁制封锁的地方?”屠彪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殿门上的禁制,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禁制与天虚宫的护山大阵同源,精妙完整,凭它的阵法造诣,根本无从下手。 “可惜了,这么多殿宇,里面也不知藏着多少好东西。”赵景看着这些紧闭的殿门,心中泛起一丝惋惜。 屠彪闻言,倒是显得十分坦然。 它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尘,走到大殿平台边缘,望着下方残破的宫殿群。 “赵兄,莫生贪念。” “你想想,那一道开门法诀,乃是妖圣静室之法。这或许便是这天虚宝地内,数得上号的大机缘之一了。” “天道均衡,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你一人占尽?” “再说了,你我二人从进入这宝地至今,经历了多少磨难,厮杀了多少场?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屠彪这番话,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赵景心中的蠢蠢欲动的贪念。 是啊。 他恍惚了一下,开始回想。 从进入到底遇到屠彪,直到如今站在此处。 仅有接天峰山脚小院,能得喘息几日。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幕都伴随着鲜血与杀戮。 他甚至都快忘记,自己进入这天虚宝地,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这番思索,让他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松懈。 也就在这一刻,那积攒已久的疲惫,也浮上了心头。 赵景站在原地,望着前面的连绵宫廷,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赵兄!赵兄!” 这边来! 屠彪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这儿,一声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赵景回过神来,重新振作精神,便朝着屠彪那边走去。 仅是一个拐角,便发现了屠彪正站在一处房前。 这间房子,大门洞开。 第230章 诡异斑点 赵景靠了过去。 洞开的殿门之内,并非想象中的宝光四射,也没有任何家具陈设,空旷的地面上,只静静地躺着一具庞大的骸骨。 那骸骨通体焦黑,蜷缩在地,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能从那巨大的骨架上,感受到一种生前身为强者的压迫感。 它的一节指骨,便有赵景的小臂那般粗长。 在骸骨下方,一枚色泽古朴的青色玉简,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这天虚宝地之内,竟然还有遗骸?” 屠彪看着那巨大的骸骨,毛茸茸的脸上充满了讶异。 “这一路上不是挺多各式遗骸吗?”赵景有些不解,整个天虚宝地不说走哪哪有死妖,但凡热闹点的地方,没几具尸体都对不起这宝地的称呼。 “我所言的乃是天虚宝地的修士,不是后面闯入的修士。” 屠彪的话点醒了赵景。 确实。 无论是山下的残垣断壁,还是这宫殿群中,除了建筑的腐朽,便再无他物。 仿佛这里的人,都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想到这儿倒是有一具? “此处禁制完好,若非是从那大阵闯入,我等可是根本进不来此地。这儿,应该是天虚宫出事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存在闯入过这里。” “这具骸骨,必然是当年天虚宫内的一位前辈。” 屠彪分析得头头是道,它一边说着,一边便准备上前,去拿起那枚玉简,一探究竟。 “慢着,屠兄!” 赵景的话,让屠彪的脚步顿住了。 而赵景也庆幸自己及时的发现,刚刚在外面的出神,让赵景意识重回本体。 随后便被屠彪唤来,就在刚刚他才想起重新共感魔胎,瞅瞅这骸骨模样,也还好真的看了一下。 屠彪回过头,看向赵景,兔子脸上带着不解。 “赵兄?” “别过去。”赵景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具焦黑的骸骨上,“那东西身上……不干净。” 屠彪顺着他的视线再次望去,看到的仍旧是一具平平无奇,只是有些巨大的焦黑枯骨。 它知道,赵景定然是看到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它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向后退开几步,周身法力暗暗提聚,做好了戒备的姿态。 在屠彪的视野里,一切如常。 然而,在赵景与心灾魔胎共感的视界之中,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那具焦黑的骸骨胸腔之内,一颗人头大小,通体灰褐色的肉瘤,正在那里一下,一下,如同心脏般搏动不休。 每一次搏动,都有淡淡的灰褐色光晕从中散发出来,渗透进骸骨的每一寸骨骼。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褐色触须,从肉瘤上蔓延而出,深深扎根在骨骼的缝隙中,汲取着什么,又污染着什么。 这东西,怕是与之前屠彪右爪上附着的诡异虫子,同出一源。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 自己绝不能靠近,屠彪也不能。 这诡异的腐朽之力,防不胜防,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右手,一根殷红如血的丝线,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 血丝在空中灵巧地游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精准地绕过骸骨的臂弯,轻轻缠绕在那枚青色玉简之上。 赵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血丝,缓缓发力。 玉简被轻轻地从地面上拉起,向着他的方向飘来。 整个过程,那颗搏动的灰褐色肉瘤,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玉简稳稳地落入手中,赵景才松了一口气,他将玉简递给屠彪。 屠彪接过玉简,灵识探入其中,开始读取里面的信息。 仅仅是数息之后,它拿下了玉简,看向赵景。 “怎么说?”赵景问。 “这……这玉简,是那位前辈留下的绝笔。”屠彪停顿了好一会好像在组织语言。 “这位前辈,是天虚宫的一位护法,修为已至妖尊之境。” “玉简中记载,一切的开端,都源于某一天,他发觉自己的法力运转,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迟滞。”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修行出了岔子。可很快,他开始在静修中看到一些……幻觉。诡异的,无法名状的幻觉。” “直到有一天,他的手臂上,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斑点。那斑点无法用任何法术祛除,并且在不断扩散。” 屠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赵景。 两人都想到了之前它那只萎缩的右爪。 “玉简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绝望与疯狂。他想尽了办法,求遍了同门,却无一妖能看懂这到底是什么。” 屠彪的叙述,让赵景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还提到,虚君妖圣已在后山闭关足足数百年之久,便是接天峰主前来叩关,都闯不过妖圣大人布下的禁制。” “最可怕的是,”屠彪的声音也逐渐凝重,“他说,从第一个人出现腐朽斑点,到整个天虚峰上下,所有的生灵……全都消散,只用了不到七天的时间。” “消散?”赵景重复了这个词。 “对,就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位前辈甚至还修行了妖圣大人亲传下来的一种保命秘法,唤作‘替劫金蝉法’,能够以分身代死,金蝉脱壳。可即便是发动了这等秘法,他也依旧无法摆脱那腐朽力量的追踪,仅仅是苟延残喘了片刻。” 赵景沉默不语。 连妖圣传下的秘法都无用,面对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力量,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 屠彪这种见多识广,底蕴深厚的妖魔,不也在那些存在面前束手无策。 而自己为何能应付的这般轻松,赵景也隐隐间有了一些猜测。 “在玉简的最后,”屠彪的声音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悲凉,“这位前辈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肉身与神魂都将被那诡异的力量彻底侵蚀、同化。” “他不愿自己就这样被抹去。” “于是,他做出了最后的赌博。” “他引动了自己修炼数千年的本命真火,从内到外,试图净化这症状。” 屠彪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再次看向那具焦黑的骸骨,复杂难明。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了然。 虽然他没能活下来,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成功了。 在这片所有生灵都被抹去存在痕迹的死地里,他的遗骸可就保留了下来。 “赵兄,你说……究竟是何等存在,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屠彪喃喃自语,“连妖圣的道场,都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死地……” 赵景沉默半响出声道:“我半年前还在混帮派呢......” 第231章 不见了 赵景那句“我半年前还在混帮派呢”,让屠彪准备好的满腹感慨,硬生生憋了回去。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回答,屠彪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它绕开了那具焦黑的遗骸,将这空旷的殿宇又仔细搜寻了一番,最终确认,除了那枚被赵景取来的玉简,此处再无他物。 屠彪挠了挠兔脸。 “赵兄,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继续前行吧。” 赵景点了点头,正欲转身。 可就在他身形转动的一刹那,眼角扫过那具焦黑的骸骨。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 那具焦黑的庞大骸骨,依旧蜷缩在那里。 但其洞开的胸腔之内,原本那颗搏动不休,令人作呕的灰褐色肉瘤……不见了! 空空如也。 赵景内心顿时警觉了起来,那东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也就在同一时刻,回到赵景身旁的屠彪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赵兄!你的身上!” 赵景一愣,猛地低头看向自身。 只见他裸露在道袍外的手臂皮肤上,几点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斑点,不知何时又再次浮现,色泽比之前所见还要深沉。 卧槽! 赵景心中暗骂一声,这阴魂不散的东西! 屠彪已是乱了方寸,它刚从那妖尊的绝笔中知晓这玩意的恐怖,此刻见赵景中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丹瓶。 “赵兄,快!这清蕴丹或可……” “别过来!” 赵景一声低喝,止住了它上前的脚步。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对方停在原地。 “这东西诡异,别靠近我,万一你也染上就麻烦了。” 屠彪的动作顿住了,它捧着丹瓶站在数步之外,脸上满是担忧。 它知道赵景所言非虚,这毕竟妖尊都束手无策的东西。 而赵景虽惊不乱,不过之前便已有过一次经验,此刻还算镇定。 他不再犹豫,跑出到外边,手脚麻利的将身上的道袍脱了下来,扔在了一旁。 随后趴在他头顶上的魔胎,缓缓飞起。 只是这一次,心灾魔胎的动作,明显比之前要迟缓一些,好像突然变重了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这些东西闹的。 魔胎来到身前,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的情况,比上次只有背部那一小片严重得多。 那些灰褐色的斑点,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成片成片地出现在他的胸前、后背、四肢。 它们就如同最恶毒的霉菌,从皮肤表层浮现。 赵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运转,都因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他再也顾不上去思考那颗消失的肉瘤心脏究竟去了何方,眼下解决自身的危机才是头等大事。 心念所至,血鹤之力全力催动! 嗤嗤嗤…… 无数殷红如血的丝线,争先恐后地从他周身的毛孔中钻出,瞬间便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血色的蚕茧。 血丝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它们精准地定位到每一处灰褐色的斑点,然后如同最饥饿的食人鱼群,一拥而上。 一部分血丝在皮肤表面交织成网,封锁住斑点的扩散。 另一部分则化为无数尖锐的血刺,毫不留情地刺入赵景自己的皮肉之中。 这是一场在他体内展开的,无声却惨烈的战争。 那些斑点不断消融着血丝,而被消融的血丝又立刻得到补充。 整个过程,赵景面无表情,些许疼痛已如清风拂面。 站在不远处的屠彪,则是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赵景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用,毕竟妖尊的替劫秘法都没能摆脱这些斑点。 它眼睁睁看着赵景的身体表面,血丝蠕动,一阵阵烟雾从他身上漫出。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身上的血光才渐渐收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有些萎靡,但总算是将那些灰褐色的斑点再一次全部驱除干净。 他捡起地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道袍,胡乱地披在身上,遮住满是新生嫩红皮肤的躯体。 屠彪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连妖尊都无法祛除,最终只能选择同归于尽的诡异力量,赵兄竟然……竟然能用这种方式将其清除? 它原本还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布下一座“乾阳真火阵”,效仿那位妖尊前辈的手段,赌一把赵景那强悍到变态的恢复能力,或许能扛过去。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多余了。 随后,赵景立刻操纵着魔胎,再次飞入那间空殿之内。 魔胎绕着那具骸骨飞了一圈又一圈,甚至钻进了骨架的缝隙之中,将每一寸地面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可那颗诡异的肉瘤心脏,就是不见踪影。 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赵景心中已然有了推测,自己这次被再次污染,定然与那消失的心脏脱不了干系。 只是,为何偏偏是自己? 屠彪当时也在殿内,甚至活动范围比自己还广,为何那东西单单缠上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动用了血丝,先接触了那枚玉简?还是说……自己的体质,对这种东西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不过,万幸是自己。 若是这东西沾染到了屠彪身上,那可就真的麻烦。 少不得自己要用血丝给它来一场刮骨疗毒,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它的造化。 “赵兄,你这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屠彪感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赵景收回魔胎,随口应付道,“在刚入这天虚宫的时候,就已沾上过了” 刚入天虚宫的时候,赵景处理背后斑点的时候,屠彪还在地上趴着,根本没有发现。 接着他话锋一转。 “屠兄,你最好也仔细检查一下自身。你这一身毛发,若真沾上了什么,恐怕不易察觉。” 这话让屠彪心头一紧。 确实,若非是它亲眼看见赵景身上浮现斑点,而赵景自己一开始都未曾发觉,可见这腐朽之力在初起之时,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它不敢怠慢,立刻掐了个法诀,一圈柔和的青色光晕从它体内荡开,如同水波般来回扫过它全身的每一寸皮毛。 如此反复探查了数遍之后,屠彪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事。 确认了安全,两人不敢再在此地多做停留,绕过这座诡异的殿宇,继续前行。 又在这破败的宫殿群中穿行了许久,屠彪终于在一片断壁残垣的尽头,找到了一处向下的阶梯。 “应该就是这里了,”屠彪指着阶梯下方一扇虚掩的石门,“这片区域的禁制太过完整且强大,我们无法强行破开,只能从它预设的出口离开。” 在出口处,两人还发现了几块半埋在尘土中的石碑。 屠彪来了兴趣,凑过去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辨认着那些古老的妖族文字。 赵景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为它护法,同时警惕地打量着那扇出口。 那只是一扇寻常的石门,甚至连门都没关严,露着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缝隙。门外,是另一条廊道。 就在此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外一晃而过。 那人似乎只是路过,却不经意间朝门缝里瞥了一眼。 这一瞥,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青年,身形瘦弱,好似一个十分孱弱书生一般,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锦袍。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禁制之内的赵景以及头上趴着的诡异婴儿。 青年的脸上,疑惑之中又带有一丝震惊。 第232章 罚站中 面对门外那锦袍青年一脸错愕的表情,赵景面无表情,没有流露出来丝毫的波动。 他的身形宛若一尊石雕,立在原地,仿佛对面空无一人。 只是赵景的心,此刻已是绷紧到了极点。 真是出师未捷!这才刚刚找到出口,竟然就被一个大妖给堵住了! 能在这天虚宫内部安然活动的,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必然是千年修为起步的大妖! “赵兄,快来看!这石碑上记载的东西有些意思。” 屠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它显然还未察觉到门口的异状,依旧兴致勃勃地研究着那些古老的碑文。 这声呼唤,让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槽了! 然而屠彪还在继续滔滔不绝的讲着。 “这天虚宫乃是虚君妖圣的道场,我原以为会是规矩森严之地,没想到从这碑文来看,此地的规矩竟是出人意料的宽松……” 赵景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外那锦袍青年的反应,准备随时应对最坏的情况。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那锦袍青年脸上的神情,在屠彪开口之后,竟没有丝毫变化。 疑惑与震惊依旧挂在他的脸上,随即,那份震惊缓缓褪去,转为一种审视与警惕的表情。 锦袍青年一时拿不准,这禁制之内的人影,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生灵,还是某种禁制残留的幻象。 毕竟这片区域的禁制太过强大与完整,很难想象有谁能在不破坏任何结构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闯入进来。 除非…… 除非这个闯入者身上,怀有天大的机缘! 譬如,某种能够在这天虚宫内来去自如的信物,或是某种能够无视禁制的秘法! 一念及此,这锦袍青年的心下直接火热了起来,眼神也逐渐变得真诚。 赵景盯着这锦袍青年的变化,心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他听不到! 从锦袍青年的表现来看,他完全没有听到屠彪的声音! 否则定然不会有这等反应。 这道看似残破的石门,以及其所在的这片区域,被一层无形的强大禁制所笼罩,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息。 旁边的屠彪见赵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自己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看向门外,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它停下了对碑文的解读,疑惑地抬起头,抬脚便要向着赵景走去。 “赵兄?怎么……” 只是它的话还未说完,脚步也刚刚迈出两步,前面的地面上,便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股殷红的血丝。 屠彪的动作瞬间停下。 那血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迅速蠕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书写,很快便化作一行清晰的小字。 门外有大妖!停! 屠彪硕大的兔眼瞬间瞪圆,它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转瞬间,一股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 还好!还好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就冲出去,否则岂不是正好撞进了对方的怀里!被逮个正着! 它立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这样慢慢将身影缩回角落。 禁制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两人在门口对视良久,赵景极力保持着镇静,将自己伪装成一具没有生命的物体。 而门外的锦袍青年,则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费尽心机,甚至动用了一张长辈赐予保命之物,才得到一份高阶玉碟。 然而一路走来,几番冒死探查,却依旧毫无收获。 不久前,半山腰那处宝阁禁制被破,宝光冲天,引得山内的大妖前去争抢,他自忖实力不足,根本不敢靠近。 连那三劫修为的大妖,都在围攻中受了不轻的伤。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来这些偏僻的角落碰碰运气,看能否捡到一些遗漏的宝贝。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 只见他试探性地对着门缝里的赵景拱了拱手,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赵景自然是听不见的,但他能看懂对方的口型。 “这位道友,不知如何称呼?” 赵景没有任何回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甚至没有一个焦点。 他这番举动,也让外面的锦袍青年更加拿不准了。 这究竟是真人,还是幻象? 他又接连出声试探了几次,甚至变换了几个妖族的古老礼节,可门内的赵景始终纹丝不动,连趴在他头顶的那个诡异婴儿,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 锦袍青年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这只是禁制运转产生的光影效果? 可心下的直觉,也让他觉得不像假的。 就在他疑心越来越重,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禁制之内的赵景,他那原本清晰的身影,竟然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变得虚幻不定。 他的轮廓开始与周围的尘埃和光影融为一体,整个人好像即将消散在空气之中,离去一般。 这是什么遁法? 门外的锦袍青年心头剧震,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离去方式,人影就这么凭空变淡,好似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之中,缓缓散开。 这不符合任何他所知的法术常理,难道……真的不是活物? 锦袍青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天虚宫毕竟是妖圣道场,陨落了不知多少岁月,内里藏着何等诡异之事都不足为奇。 残留的禁制,因为漫长时光的侵蚀,自行演化出一些活动的幻象,也并非绝无可能。 之前在半山腰,就有不守规矩的妖物,仗着修为强行向峰顶闯,结果莫名其妙就惹上了一种诡异的咒法,浑身长满灰褐色的斑点,最终被天虚宫内巡行的护法飞剑绞杀成了一地碎肉。 那种咒法,至今无人能解。 一想到那恐怖的下场,锦袍青年心中的火热便冷却了三分。 机缘虽好,也得有命去拿。 最终,赵景的身影在他眼前彻底消散,连同头顶那诡异的婴儿,都化作了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锦袍青年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破灭,转为浓浓的失望。 白激动了半天。 还以为能在此地捞到一份天大的机缘,没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沮丧,不再逗留,转身便沿着来时的廊道,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第233章 这番天大的机缘,合该是我的! 禁制之内,另一处角落里。 直到那锦袍青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屠彪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兔身都松垮了下来。 它小心翼翼地掐动法诀,不远处,赵景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中荡起一层微弱的水波纹,随后迅速平复。 “好险,还好这禁制能隔绝内外窥探,不然这点障眼法,根本瞒不过一头千年大妖。”屠彪心有余悸地说道。 就在刚才,赵景站在门口与那大妖对峙的片刻,它便在角落里,与赵景传音,飞速商定了对策。 屠彪施展了一种名为“水镜折光”的小法术。 此法算不上高明,只是利用法力凝聚水镜,扭曲光线,制造出幻象。 在寻常环境下,这种小把戏,即使是未化形的妖魔一眼就会被看穿。 可在这片禁制隔绝的区域,对方无法动用神念探查,单凭肉眼,便被这逐渐消散的幻象给唬住了。 眼见锦袍青年离去,赵景才来到屠彪身边。 “只怕我们得另寻出口了。” 这个门口,肯定是不能再走了。 屠彪自然是万分赞同。 谁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在外面留下什么后手,或者干脆就躲在哪个拐角等着守株待兔。 它们之所以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戏,而非直接冲突,也是因为身处的这个位置,太过敏感。 若是不能应付过去,恐怕这大妖就得在整个天虚宫中将他们翻出来了。 更何况,谁也无法确定,那锦袍青年是否还有同伙。 “走,此地不宜久留。”屠彪催促道,“我刚才看那石碑,上面记载着,这处院落除了正门,还有两处偏门可以离开。” 两人不再迟疑,立刻动身。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 那扇虚掩的石门门缝外,一颗头颅,又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锦袍青年! 只是此刻的他,模样诡异到了极点。 他的身体并未出现,只有一颗头颅连着一截长长的、柔软的脖颈,如同蛇一般,从远处的廊道拐角延伸过来。 那颗头颅上下左右地飘动,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透过门缝,仔细窥视着禁制之内的院子。 一番探查,依旧是一无所获。 那条长长的脖子开始收缩,如同正在抽回的水管,迅速缩回了廊道转角后的阴影之中。 锦袍青年的整个身形显露出来,脖子也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自己等了许久,也未见里面的人出来,难道真就不是活物? 他抬起头,望向院落上方的天空。 若是能飞上去,居高临下,定能将院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这天虚宫上空,遍布着那种无形的恐怖咒法,一旦沾染,便是神仙难救。 上去,就是纯粹找死。 思索片刻后,锦袍青年忽然低声轻笑起来,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他来到那扇石门前,手指翻飞,几道微不可察的法力打入了门口的地面,随后便转身匆匆离去,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赵景和屠彪已经根据石碑上的指引,来到了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偏门。 “此地乃是这院落处理废料之处,所以也有出口。”屠彪解释着石碑上记载的院落规矩。 出于谨慎,赵景并未急着出去。 他心念一动,头顶的心灾魔胎悄无声息地飞起,穿过大门,到外面去探查情况。 通过魔胎共感传回的视野,赵景确认了门外廊道并无埋伏。 “安全。” 屠彪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两张淡黄色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两道清气,分别融入两人体内。 这又是两道化风符。 准备妥当之后,两人这才跨出偏门,这等禁制只要未做调整,基本都不会阻碍别人离开。 他们迅速闪身而出,朝着预定的上山方向疾行而去。 然而,他们前脚刚走,那锦袍青年的身影,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这处偏门的门口。 他看了一眼洞开的偏门,又环顾四周。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出口了吧。” 他自言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他再次故技重施,在偏门的门框上也打入了几道法力。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笑道:“我看你们能躲到几时,除非一辈子不出来!”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将精力放在搜寻其他区域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不对! 他猛地回头,双眼死死地盯着禁制之内,那片刚刚被屠彪和赵景走过的地面。 那里,有痕迹! 虽然地面上并没有什么脚印什么的,但是却有一片微小布片,挂在了廊道的转角处。 这布片与先前那人身穿的颜色与材质十分一致。 锦袍青年几乎要狂喜出声! 还真给他猜中了! 里面真的有活物! 他身上,一定怀有能够进出这天虚宫禁制的秘法,或是信物! 而且,实力绝对不强! 否则,以妖族的行事风格,在刚才见面的一瞬间,就该是冲出来杀人灭口,而不是装神弄鬼,用那种小把戏来故弄玄虚! 一想到这里,锦袍青年心中的贪婪之火,便再也无法抑制地熊熊燃烧起来。 既然这样,那他自以为已经瞒过了自己,就必然会放松警惕,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他立刻在偏门附近来回探查,试图找到赵景离去的踪迹。 可惜,屠彪的“无痕符”效果极佳,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面对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廊道,锦袍青年并未气馁。 他开始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进行推演。 实力不高,那危机四伏的山上,他们是万万不敢去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相对安全的山下各处徘徊,企图偷偷摸摸地捡些遗漏的好处! 哈哈哈! 这处地方虽然不小,但是他们想必还没有走远! 这番天大的机缘,合该是我的! 锦袍青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身形一晃,便朝着山下的方向追去。 第234章 上山 两人一路向上。 屠彪的化风符效用非凡,两人的身形在廊道中疾行,却不带起一丝风声,行动间悄无声息,宛若鬼魅。 “赵兄,我们需尽快赶往山顶的主殿区域,若是那上边没有玉简,那我等便只能继续冒险一次向下找寻了。”屠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赵景耳边响起。 赵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他操控着心灾魔胎悬浮于头顶,保持着共感的状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天虚宫内部的建筑群,远比在山下看到的要宏伟壮阔。 即便是破败的断壁残垣,也能从那依旧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玉石砖瓦上,窥见其往日的辉煌。 廊道曲折,殿宇连绵,二人一路向上,周遭的景物也随之变化。 从最初一些十分普通的偏僻院落,到后来逐渐开阔的演武场,再到一排排灵植枯萎的花园,无不彰显着此地曾经的生气与活力。 “虚君妖圣曾是南荒中最为包容的一位妖圣了。”屠彪似乎是看出了赵景心中的些许震撼,主动开口介绍起来。 “它不仅广纳散修,为许多人指引路途。更是让整个南荒局势稳定了许久时间,听说在那期间你等人族原本现在更加繁华。” 赵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情况。 “虚君妖圣竟然这般仁厚?” 屠彪笑道。 “人族若不是无法感应灵气又与其他族类有何不同?” “就连修士之间,互相吞食也屡见不鲜。你不会以为在强大狼妖面前,一个弱小和兔子修士与一个人族会有什么分别吧。” 屠彪的话语中也道出了一些,赵景并不了解的信息。 不过想来也是确实,妖魔种族万千,怎么可能会合得来呢。 只不过是看打得过和打不过而已。 这时屠彪又指着一处出声。 “看有那片莲池,池中种植的应该是‘九转青莲’,莲子服下一颗,便能洗涤妖气,纯化妖力,对化形期以下的妖魔有着天大的好处。” 如今那莲池早已干涸,只剩下满池的淤泥与枯败的莲叶,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可惜了。”赵景有些惋惜。 这些曾经的天材地宝,如今都已化作尘土。 屠彪深以为然:“是啊,再辉煌的道场,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若是虚君妖圣尚在,这全盛的天虚宫该是何种气象。” 两人交谈间,脚步却丝毫未停,很快便穿过一片狼藉的广场,踏上了一条通往山顶的阶梯。 也就在赵景的脚掌,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 他脚下的玉石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力波纹一闪而逝,随即隐没无踪。 赵景与屠彪二人,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一步步向着山上行去。 与此同时。 天虚宫,山下某处区域。 那名身穿锦袍的瘦削青年,正一脸不耐地在一片废墟中四处张望。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他一脚踢开一块碎石,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都没有,连根毛都没剩下!” 他追寻着自己推测的方向,在山下这片区域搜寻了许久,结果一无所获。 这里早就被先前进入的大妖们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皮都快被刮掉三尺,哪里还会有什么遗漏的宝贝。 并且那从禁制内出来的二人,更是没有任何的踪影。 就在他心中烦躁,准备放弃这条路线,另寻他处的时候。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手,在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此刻,丝线的末端,正微微发烫,并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锦袍青年精神一振。 这是一种极为偏门的追踪法术,无形无迹,只要对方触碰到他预设下的法力印记,这根红线便会有所感应,并且能够大致指示出对方的方位。 他一路下来在许多地方都放置了这道法术,便是为了提前预警。 此刻红线发烫,感应到里面模糊念头与红线传递来的方向指引,脸上的喜悦,却缓缓凝固。 不对! 这个方向…… 他猛地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天虚峰顶。 红线所指的方向,赫然是山上! 锦袍青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脸色有些凝重。 “蠢货!” “竟然还敢往山上走?” 他简直不敢相信。 如今这天虚宫内,所有还活着的大妖,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聚集在山中区域,为了争夺那件据说能够镇压一方气运的至宝“玄金镇法宝印”,已经打出了真火。 连几位三劫修为的妖尊都亲自下场了。 这个时候往山上凑,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妈的!” 锦袍青年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自己本就为了躲避山上那些家伙,才下山而来的,此时该如何是好! 山顶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数千年修为大能搏命的绞肉场! 就凭那两个只敢用障眼法唬人的家伙,别说参与争夺,光是靠近战场,被那恐怖的斗法余波扫到,恐怕都要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锦衣青年,顿时有些坐蜡,不知该如何是好。 …… 山道之上,赵景与屠彪越是往上,越是心惊。 脚下的阶梯,开始出现大片的破损,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断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道路两旁的宫殿,损毁得更加严重。 一根巨大的石柱拦腰截断,切口平滑,散发着锐利的金铁之气。 一片倒塌的墙壁上,凝固着大片黑色的火焰,散发着焚烧神魂的恐怖气息。 “小心,这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痕迹,其中蕴含的法力,依旧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屠彪郑重提醒道。 它抬起爪子,指着不远处地面上一个巨大的爪印。 那爪印深达数尺,边缘处有雷光闪烁。 赵景默不作声地绕开了那片区域。 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到了太多这样恐怖的战斗痕迹。 刀痕、剑孔、掌印、法术轰击的焦土…… 可以想象,当初在这里爆发的战斗,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这些废墟与战斗痕迹之间穿行,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然从前面传来! 那声音之大,仿佛天穹破碎,万岳齐崩! 赵景和屠彪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两人骇然抬头。 只见峰顶之上,一团耀眼到极致的金色光团,与另一片深邃如墨的黑色魔气,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金光与魔气交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坍塌,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漆黑空洞。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毁灭气息,从那空洞之中疯狂泄露出来! “不好!它们动真格的了!”屠彪顿时紧张了起来。 “快躲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 那漆黑的空洞仅仅维持了一瞬,便猛然收缩,随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夹杂着金色与黑色的毁灭光环,以无可匹敌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光环所过之处,无数禁制泛起阵阵涟漪。 第235章 搜魂! 那夹杂着金色与黑色的毁灭光环,飞速扩散横扫而来。 赵景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仿佛整片天穹都朝着他当头压下。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屠彪猛地动了。 它一把抓住赵景的胳膊,身形暴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旁边一座完好的楼阁。 “ 后面!” 屠彪的疾呼在赵景耳边炸响。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那楼阁的阴影之中。 也就在他们藏身进去的下一瞬,那毁灭光环席卷而过。 轰! 整座楼阁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层层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显然这毁灭的力量,也不足以让对这禁制造成什么威胁。 赵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耳边是无数碎石瓦砾被狂风卷起,互相撞击发出的密集声响。 毁灭的气息擦着楼阁的边缘掠过,带走了外面的一切生机。 许久,当那剧烈的震动终于平息,赵景才缓缓探出头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还算完整的廊道与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只剩下狰狞的沟壑与深坑。 紧接着屠彪也跟着探头出去。 远处,峰顶的战斗似乎进入了白热化。 虽然离得极远,又有化风符遮蔽身形与气息,但是两人都十分谨慎。 他们根本看不清交战双方的身影,只能看到一团金光与一团黑气在不断地碰撞、纠缠、湮灭。 每一次碰撞,都会让周围的空间产生水波般的涟漪。 忽然,一声凄厉的咆哮响彻天际。 只见一头身形庞大,浑身缭绕着庚金之气的斑斓猛虎,被数道法术同时击中。 它的护体妖光瞬间破碎,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跌落,口中喷出的妖血都带着灼热的金色。 也就在它身形失控的瞬间,两道宝光从它怀中飞射而出。 一件是方方正正,通体玄黄的宝印。 另一件,则是一卷散发着清灵之气的青色玉册。 “玄金镇法宝印!” “那是万法玉册!” 下面的妖魔们瞬间疯狂了。 一道黑影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青色玉册,得手之后,竟不做片刻停留,转身就朝着更上方的山顶区域亡命奔去。 “你疯了!”有大妖惊呼。 所有追击者的脚步,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只见那山顶区域,十分空旷,但是没有一个妖魔敢追上去。 只有赵景通过魔胎,看到了上面一片片灰褐色的腐朽物质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来回游荡。 但那道黑影却不管不顾,一头扎了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所有妖魔的视线尽头。 这一幕,让所有大妖都愣住了。 就算你抢到了万法玉册,可是上了峰顶,又怎么能活得下来呢! 上面遍布咒法,一旦招惹那些腐朽死气。 纵使你能扛住下来,也会被巡法飞剑绞杀! 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另一头浑身披着厚重甲胄的野猪妖,愣是抗住其余争夺者的攻击,吼叫着将那玄金镇法宝印一口吞入腹中,随即掉头就朝着山下狂奔。 “拦住他!” 短暂的错愕之后,其余的大妖瞬间反应过来。 与上山的不确定性相比,下山的路途显然更加清晰。 一时之间,数道身影化作流光,紧随着那野猪妖,朝着山下疯狂追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废墟的尽头。 原本喧嚣的战场,顷刻间变得安静下来。 而那头身受重伤的猛虎大妖,也早已消失无踪。 过了半晌,赵景与屠彪确认安全之后,便也走了出来。 “怎么办?” 赵景也有些焦急,那妖魔冲了上去,自己与屠彪也上去的话,不就碰了个正着? 屠彪沉思一会。 “这么多大妖都不敢上去,我们上去怕是不妥。” 赵景刚要说明他看到的情况。 “你们为何要上去?上面可是遍布咒法,怪吓人的嘞。” 一道略带滑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他与屠彪猛然转身。 两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一道身形枯瘦,穿着华丽,面容阴柔,身后一条蝎尾缓缓摆动,闪烁着幽绿的毒光。 另一道,则是个身姿妖娆的女子,媚眼如丝,每一下都似乎在拨动着人的心弦。 两头大妖! 屠彪的身躯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麻烦了。 那妖娆女子的目光在四周扫过,最终,定格在了赵景身上。 她掩嘴轻笑,声线婉转动人:“一介凡人,和一个数百年修为的兔子。”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无形的魅惑之力弥漫开来。 赵景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幻象。 但他体内的心灾魔胎只是轻轻一动,那股魅惑之力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而一旁的屠彪,则是浑身青光一闪,也抵御住了这股力量的侵袭。 “嗯?” 妖娆女子轻咦一声,似乎有些意外。 旁边的阴柔男子则显得没什么耐心,他的眼睛在赵景和屠彪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与贪婪。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弄到两枚高阶玉碟的?”妖娆女子紧接着发问,充满了好奇。 屠彪一言不发,它很清楚,在这种等级的强者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景同样保持沉默,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之策。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对的。 妖娆女子见他们没有说话,轻笑一声。 “莫非,你们有什么方法能进到这天虚......” 那蝎妖显然不打算在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直接打断了问话。 “跟他们废什么话。” 他冷哼一声,根本不给屠彪和赵景任何反应的机会。 “搜魂看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降临! 镇灵法! 屠彪只觉得浑身法力一滞,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镇压住,连动一动爪子都做不到。 赵景更是感觉自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全身的骨骼都在呻吟,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阴柔男子的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屠彪,然后不屑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景。 “就从你这个凡人开始吧。” 在他看来,搜一个凡人的魂,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只布满了暗金色甲壳,指尖尖锐得如同利刃的爪子,缓缓伸出,朝着赵景的天灵盖按了下去。 赵景的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意识却清醒无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歹毒的神魂之力,正试图钻入自己的神魂。 体内的心灾魔胎,瞬间躁动起来。 一股暴虐、混乱、怨毒的意念,从魔胎身上疯狂涌出。 阴柔男子嗤笑一声,他也早已发现了赵景这无谓的反抗。 蝎妖的法力长驱直入,轻易地撕开了赵景看似脆弱的精神防线。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成了。 蝎妖心中闪过一丝轻蔑。 可下一秒,他的神魂猛然一震。 这片黑暗的虚空,有些不对劲。 这里没有记忆,没有念头,只有一片死寂与虚无。 就在他感到疑惑的瞬间。 一阵细微的,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呜咽,从虚空的深处传来。 第236章 不敢直视 (写懵逼了,给前面的妖魔跳级了,他们都不是妖尊,已改。) 那阵细微的,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呜咽,自虚空的尽头传来。 这声音虽然微弱,但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清晰无比。 阴柔男子的神魂本能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 在他的预想中,原本现在已经在翻看赵景的记忆了。 他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 随即神魂延伸过去,倒是要看看这凡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只是没走多远,他的神魂便直接来了一个急刹车。 在他的眼睛能看到的极限处,一个浑身被无尽的、翻腾的黑暗所包裹的婴儿,静静地蜷缩在那里。 它太小了,小得可怜,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它周围那片翻涌的黑暗,却又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万物的深渊,散发着混乱、怨毒、终结一切的恐怖气息。 这婴儿似乎正在沉睡,呼吸平稳,那微弱的啼哭,更像是梦中的呓语。 阴柔男子的神魂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这不是神魂,不是法宝,更不是什么秘法造就的幻象。 阴柔男子的灵觉此时已经在疯狂报警! 灵觉的这种反应,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的。 他自信,就算遇见妖尊,自己的表现也不会这般不堪。 退! 必须立刻退出去!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心底涌现。 他再也不想探究这个凡人身上的任何秘密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探入这片虚空的神魂之力,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他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生怕惊扰了那个正在沉睡的恐怖存在。 只是他的退意,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扰动。 就在他的神魂之力开始回撤的刹那。 那个沉睡的黑暗婴儿,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地,翻了个身。 “唔……” 一声模糊不清的咛呢,在虚空中响起。 就像是被惊扰了睡眠后发出的不满。 可就是这一声咛呢,却让阴柔男子的神魂猛然一滞。 他那正缓慢抽离的神魂之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从他神魂的最深处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想要安抚,想要哄慰的冲动。 他修行千年的妖心,他那颗早已被毒与恶浸透得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哼唱起一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源自何方的曲调。 那是一段摇篮曲。 曲调古老而又诡异,在他的神魂空间中回荡。 他的神魂,正在不受控制地,哄着那个黑暗的婴儿入睡。 阴柔男子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却完全无法阻止。 他的神魂,他的意志,他的千年修为,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他甚至不敢再看向那个婴儿。 仅仅是维持着这个“哄睡”的姿态,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意志。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再多看一会,他的神魂就会被那片深邃的黑暗彻底同化、吞噬,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 …… 外界。 赵景依然被那股无形的“镇灵法”压制着,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阴柔男子的神魂之力探入了自己的神魂之中。 但预想中那种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那股阴冷歹毒的力量,在触及到神魂的一瞬间,就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就没然后了。 搜魂呢? 怎么停了? 赵景心中充满了疑惑。 良久之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阴柔男子,对方的手还顶在他的天灵盖上方,姿势没有丝毫变化。 那张阴柔的脸上,也没有了最初的轻蔑与残忍,而是一片空洞的平静,仿佛正在极其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难题。 “碧君,你搞什么鬼?” 一旁,那身姿妖娆的女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扭着腰肢走上前来,纤纤玉指戳了戳阴柔男子的胳膊。 “只是搜个凡人,何必这般仔细?再这样,可就没时间去夺那宝印了。” 阴柔男子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一动不动。 妖娆女子脸上的媚笑渐渐收敛,她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碧君的搜魂法,她是知道的,歹毒无比,但效率也极高。 搜寻一个凡人的记忆,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僵持在这里。 就连被压制在一旁的屠彪,也从最初的绝望,转为了满心的惊疑。 它也能看出,情况似乎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你到底……” 妖娆女子正想再问,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的,一道凌厉无比的法力波动,从他们侧后方的废墟中骤然爆发! 那法力凝成一道金色的匹练,迅如闪电,直奔碧君的门面而去! 出手之人狠辣至极,时机也抓得恰到好处! 正是那锦袍青年!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悄悄折返回来,想要拿下赵景与他的同行者。 这一击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 “嘭!” 一声闷响。 碧君胸前挂着的一块墨绿色蝎形玉佩,轰然炸裂,化作一团幽绿色的光幕,堪堪挡住了那道金色匹练。 尽管护身法宝挡住了致命一击,但那狂暴的冲击力依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碧君的身上。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狠狠地砸飞了出去。 也正是这一下撞击,这物理层面的剧烈震动,终于强行切断了他与赵景之间那诡异的神魂链接。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碧君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的双眼猛然睁开,那片空洞与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惊恐与骇然! 锦袍青年一击未果,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被狠厉取代。 而那妖娆女子则是又惊又怒,尖啸一声,无数粉色的桃花瓣凭空出现,化作一道凌厉的香风,卷向了锦袍青年。 “找死!” 两头大妖,瞬间混战在了一起! 金光、粉色妖气,两股强大的法力轰然对撞,掀起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冲击得四散纷飞。 第237章 巡法飞剑 锦袍青年与那妖娆女子瞬间斗在了一处。 “柳玉眉!你要与我为难是吧!”锦袍青年身形化作一道淡黄色的虚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急速穿梭,声音尖利,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他祭出的是一件名为“黄风剪”的法宝,由两道交叉的黄色风刃构成,每一次开合都带起撕裂空气的锐啸,将那些看似柔弱的桃花瓣绞得粉碎。 这桃花瓣并非寻常幻术,每一片都蕴含着柳玉眉的妖力,名为“桃花瘴”,一旦沾染上,轻则神魂迷乱,重则妖力淤塞,任人宰割。 “咯咯咯,”妖娆女子柳玉眉掩唇轻笑,媚态横生,出手却狠辣无比,“黄三郎,话可不能这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什么门道,这两个小东西既然进了天虚宫,又恰好被我们碰上,自然是见者有份。你想吃独食,也得问问姐姐我答不答应。” 说话间,她那水袖之中猛然甩出一道粉色绸带。 这绸带看似轻柔,迎风便涨,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粉色天罗,朝着锦袍青年当头罩下。 绸带之上,绣着的并非鸳鸯蝴蝶,而是一张张美艳女子的面孔,个个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之中。 这便是她的法宝,“绕指柔”,以千年情丝混杂百名女子的梦魂炼制而成,最善困人神魂。 锦袍青年见状,不敢硬接,身形一晃,施展出遁光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粉色天罗的笼罩范围。 就在此时,黄三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虚晃一招,逼退柳玉眉,身形不退反进,竟是放弃了与她缠斗,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角落里依旧动弹不得的赵景与屠彪而去! 费事与他们纠缠! 这两个才是关键! 只要将他们掳走,哈哈哈,黄爷我便能在这天虚宫如履平地了! “你敢!”柳玉眉见状,顿时尖啸一声,催动法力便要阻拦。 但锦袍青年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只闪烁着妖异黄光的手,便已经抓到了赵景的面前。 赵景全身依旧被那股无形的镇灵法束缚,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不愧是千年以上修为的一劫大妖,这镇灵法直接让赵景连血丝与魔气都无法调用,着实可怕。 眼看那利爪就要触及赵景的脖颈,一道墨绿色的影子,比锦袍青年的速度更快,带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恶风,后发先至,狠狠地抽在了那道黄色流光之上! “嘭!” 锦袍青年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捂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从他胸前划过,墨绿色的妖气正不断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出手之人,正是那蝎子精,碧君。 他终于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 此刻的碧君,那张阴柔的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一片惨白,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赵景一眼。 那片黑暗,那个婴儿,那段不受控制哼唱出的摇篮曲,已经化作了最深沉的梦魇,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最深处。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神魂就要被彻底同化,永远地留在那里,哄着那个恐怖的存在入睡! 这黄三郎无缘无故袭击自己,意图掳走那二人,其中缘由已十分明显。 这二人身上,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为猛烈的贪婪,同时在他心中涌起。 他不敢再对这个凡人动用搜魂之术,但他旁边,不是还有一个兔子吗? “黄三郎,你找死!”碧君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 虽然是这黄鼠狼突然偷袭,将他从那诡异的神魂链接中强行打断。 哼!可他不过是弄巧成拙罢了。 黄三郎被一击重创,又见碧君与柳玉眉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顿时叫苦不迭。 “误会!碧君!这是个误会!” “误会?”碧君森然一笑,一条由墨绿色妖力凝聚而成的蝎尾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摇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腥甜气息,“等你下了地府,再跟阎王爷去解释吧!” 话音未落,那蝎尾虚影猛然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墨绿毒钩,直刺锦袍青年的眉心! 此乃他苦修多年的神通,“尾后针”,专伤神魂! 柳玉眉也同时动手,那粉色天罗再次展开,封锁了锦袍青年所有可以躲闪的方位。 “你们……”锦袍青年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两人竟会联手。 他尖啸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土黄色的圆珠,猛地捏碎! “千钧壁!” 轰隆! 一面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堪堪挡在了毒钩之前。 然而,“幽冥蝎尾刺”威力不凡,竟是直接穿透了土墙,狠狠扎进了锦袍青年的神魂之中! “啊!”锦袍青年发出一声惨叫,七窍之中都流淌出淡黄色的妖血。 与此同时,粉色天罗也已落下,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绸带上那些女子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对着他无声地吟唱着催眠的魔音。 眼看这黄三郎就要被两头大妖联手镇压。 可是碧君不知道的是,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灰褐色斑点,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上。 碧君正全神贯注地催动法力,镇压黄三郎,对此竟是毫无察觉。 在远处,一道锐利到极致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天虚宫的更高处传来! 咻——! 那声音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贯穿了所有妖魔的耳膜,连他们激烈碰撞的法力波动,都在这一声锐啸之下,为之一滞。 三头正在缠斗的大妖,动作猛然僵住。 他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惊骇与难以置信。 三头大妖,此刻就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一道散发着冰冷、无情气息的青色流光,正以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速度,从云层之中垂直落下!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短剑。 剑身之上,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然亮起。 “巡法飞剑!”柳玉眉的声音尖锐无比,再无一丝媚意。 第238章 飞剑之威 飞剑从云层中垂直落下,三头大妖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这巡法飞剑,乃是天虚宫中一道自行运转的防御手段。 纵使过去这么多年,威力已十不存一,但也不是他们这等千年大妖能够小觑的。 念头在三头大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但飞剑却不会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它的目标无比明确。 并非正在缠斗的柳玉眉与黄三郎。 而是那个因为搜魂赵景,神魂受到重创,此刻正满心怨毒与贪婪的碧君! 咻! 青铜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轨迹,无视了法力碰撞产生的混乱气流,直接出现在了碧君的面前。 碧君浑身的蝎甲猛然倒竖,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想躲,可那股源自飞剑的无形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定,让他周围的空间都变得粘稠无比。 “开!” 碧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后一道甲壳猛得放出光华,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 这是他以法力凝聚的防御神通,“蝎甲罡”,自信便是同阶大妖的法宝也休想轻易击破! 然而,没有用。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柄古朴的青铜短剑,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穿过油脂,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墨绿色的蝎甲罡。 随后,在碧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飞剑入体,便消失不见。 但碧君的左肩处,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凭空出现,血肉、骨骼、经络,尽数被那股冰冷无情的力量湮灭成了虚无。 一缕青烟冒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恶臭。 “啊——!” 碧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退,左臂无力地垂下,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碧君!” 柳玉眉尖叫一声,顾不得再去镇压黄三郎,身形一闪便来到碧君身边,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碧君的手背上时,那张妖娆妩媚的脸庞,瞬间被一种比刚才见到巡法飞剑时,还要浓重百倍的惊恐所取代!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碧君的手。 “你……你的手!咒法!你中了咒法!” 碧君闻言一愣,强忍着剧痛低头看去。 只见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灰褐色斑点。 这……这是…… 碧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什么时候! 这咒法不是只有特殊地区才会中招的吗! 并且自己入这天虚宫后,虽然破除了些许禁制,但是都未存在天虚宫的遗骸啊! 怎么染上的! 怪不得! 怪不得巡法飞剑会直接攻击自己! 天虚宫的巡法飞剑,会清除一切被污染的生灵! 自己,已经被天虚宫的禁制,标记上了! “哈哈哈哈!” 一阵尖利刺耳的狂笑声响起。 只见那锦袍青年黄三郎,此刻已经从被镇压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捂着被“尾后针”刺伤的神魂,嘴角还挂着妖血,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恶毒的快意。 “报应!真是报应啊!” “碧君!柳玉眉!你们两个想联手吃掉黄爷我?没想到吧!活该!” 黄三郎此时十分畅快,真是时来天地皆助也! 此番际遇已经说明,机缘在身,成事已定。 我黄三郎也有成圣做祖的一天了! “死吧!” 黄三郎狂笑一声,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黄色流光,竟是主动配合那柄不知隐于何处的巡法飞剑,再次朝着重伤的碧君攻了过去! 他手中的“黄风剪”妖光大作,目标直指碧君的头颅! “你敢!” 柳玉眉又惊又怒,那条名为“绕指柔”的粉色绸带再次甩出,化作天罗地网,试图阻拦黄三郎。 然而,黄三郎这一次的攻击,却只是虚晃一招。 在“黄风剪”即将与粉色绸带接触的瞬间,他那道黄色流光在空中诡异地一折! 竟是绕过柳玉眉的阻拦,放弃了攻击碧君,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直奔角落里依旧动弹不得的赵景与屠彪而去! 哼!两个丝毫不知内情的废物。 与你们两个纠缠有什么用? 只要擒下这两个身怀天大机缘的家伙,这天虚宫的宝物,还不是任由黄爷我予取予求! 黄三郎的速度太快了,柳玉眉无法顾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黄光扑向赵景。 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狰狞笑容。 近了! 更近了! 那只闪烁着妖异黄光的利爪,已经抓到了赵景的面前,那锋锐的指甲上带起的恶风,甚至已经刮起了赵景额前的发丝。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赵景脖颈的瞬间。 黄三郎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只探出的利爪,就那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赵景的脖颈不过数寸之遥,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比刚才面对巡法飞剑时,还要冰寒刺骨的凉气,由然而生! 他看见了。 透过赵景那被撕裂的道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在赵景敞开的胸口皮肤上,几点和碧君手背上一模一样的灰褐色斑点,正在缓缓浮现,蠕动,散发着腐朽、不祥的气息! 他……他早就中了咒法! 这个念头,让黄三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心心念念,不惜得罪另外两头大妖也要抢夺的“天大机缘”,居然是一个已经被污染的源头! 怪不得,怪不得碧君会突然这般。 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亲手触碰到这份污染了! 黄三郎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赵景旁边,同样被镇灵法束缚的屠彪。 既然这个凡人中了咒法,那跟他一路的这只兔子精,又怎么可能幸免? 这两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机缘! 是两个移动的灾祸!是两个索命的厉鬼! 他吗的!怎么会这样! 黄三郎心中疯狂咒骂,一股巨大的失落与后怕,让他几乎要发狂。 也就在这时。 咻——! 又是一道锐利到极致的破空声,从天虚宫的更高处传来! 与第一道飞剑的气息,如出一辙! 第二柄巡法飞剑! 它来了! 第239章 第二柄 第二柄巡法飞剑! 这声音一出,场中所有的大妖,连同被镇灵法束缚的赵景与屠彪,心脏都猛地一抽。 碧君本已因第一柄飞剑而受了不小伤势,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如今他与柳玉眉二人正在合力阻挡这第一柄飞剑。 应付一把飞剑已经让他捉襟见肘,再来一把,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吾命休矣! 碧君甚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 然而,那第二柄从云层中垂直落下的青铜短剑,在半空中一个停顿,剑尖划过一道青色的弧光,竟是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的碧君。 咻! 飞剑化作一道青色电光,直奔赵景的眉心而来! 这一下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碧君那本已闭上等死的眼睛猛然睁开,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不可思议。 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柳玉眉也是一愣,她下意识地护住碧君,望向赵景的方向,妩媚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 而距离赵景最近的黄三郎,更是魂飞魄散! 他刚才因为发现赵景身上也有那诡异的灰褐色斑点,而僵在原地,此刻那柄索命的飞剑已是向他袭来! 那股冰冷无情的剑气,让他浑身的黄毛都倒竖了起来! 跑! 这是黄三郎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这个凡人是个灾星!是个被天虚宫禁制盯上的死人! 自己离他这么近,简直是把脖子送到了铡刀下面! 可是,他刚要催动法力遁走,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不对! 这是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这凡人中了咒法,巡法飞剑要杀他! 这飞剑的威胁,可比自己的威胁要实在得多! 他现在一定很想活下来! 而自己,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个秘密!那个能够自由出入禁制的秘密! 黄三郎那双滴溜溜转的鼠眼里,瞬间被一股极致的贪婪与疯狂所取代! 他成圣做祖的美梦,不能就这么破灭! 赌了! “开!” 电光火石之间,黄三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黄光,主动迎上了那柄青色的巡法飞剑! 他手中的“黄风剪”妖光暴涨,化作两道巨大的交叉风刃,狠狠地剪向那道青色流光!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黄三郎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黄风剪”上传来,他的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淡黄色的妖血狂飙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一头远古凶兽迎面撞上,倒飞出去十几丈远,将坚硬的地面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噗!” 一口妖血喷出,黄三郎的脏腑都仿佛移了位,但他却强撑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狂笑。 他挡下来了! 虽然只是将那飞剑的轨迹稍稍带偏,让它擦着赵景的肩膀飞了过去,但终究是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一下,顿时镇住了所有人。 连柳玉眉和碧君,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黄三郎,居然敢硬撼巡法飞剑?他疯了不成? 赵景更是心头剧震。 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为什么飞剑会是我!!! 不等他想明白,黄三郎那尖利又带着一丝虚弱的叫嚣声已经传来。 “小子!看到了吗!” 黄三郎一手捂着不断起伏的胸口,一手指着赵景,状若癫狂。 “你已经中了这天虚宫内的咒法!这巡法飞剑盯上你,便是不死不休!直到将你彻底湮灭为止!” 赵景闻言,脑中一片空白。 咒法?什么鬼东西! “想活命吗!”黄三郎看出了他的茫然,再次厉声喝道,“想活命,就把你们能自由出入天虚宫禁制的方法说出来!我来保你一命!” 赵景想要说话,但是他现在已被法术镇住,压根讲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柄被击偏的巡法飞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再次锁定了赵景,剑身嗡鸣,青光更盛,显然在积蓄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烈。 “你这一脸惊慌,演给谁看!你自己去了些不该去的地方,心里没数吗!”黄三郎见他还不开口,急得跳脚,“看你自己的胸口!灰斑已现!再不说,下一剑就让你直接人头落地!” 胸口?灰斑?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赵景。 又是这个东西! 是那诡异的斑点,引来了天虚宫的杀伐禁制! 妈的! 赵景心中怒骂一声,恨不得立刻催动血鹤之力,用血丝再次给自己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净化。 可是,他做不到。 那股无形的镇灵法,如同千万条看不见的锁链,将他体内的血丝、魔气,乃至每一丝力量都死死压制住,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毫无办法!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空中那柄飞剑! “怎么样!说不说!”黄三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急切,“我的‘黄风剪’也撑不了几次!再犹豫,你得死在这!” 他说的是实话,硬接那一剑,他的法宝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神魂也受到了震荡。 他就是在诓骗赵景!他根本没有能力一直抵挡下去! 他赌的就是赵景在死亡威胁下,会把那个他臆想中的秘密交出来! 另一边,刚刚再次将第一柄飞剑击退的碧君和柳玉眉,在听到黄三郎那句“自由出入禁制的方法”之后,二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两道火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赵景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关键! 怪不得这两个修为低微的家伙,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他们身上,竟然掌握着这等天大的机缘! 怪不得,黄三郎胆敢出手袭击自己! 一瞬间,碧君忘了自己身上的剧痛,柳玉眉也忘了刚才的惊恐。 贪婪,压倒了一切。 两头大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个机缘,可比那几件法宝价值要高得多! 天空之上,巡法飞剑已经蓄能完毕,青色的剑芒暴涨三尺,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嗡鸣! 它,要再次出击了! 第240章 绞杀 第二柄巡法飞剑,剑锋遥遥锁定赵景,那股纯粹的杀伐之意,甚至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黄三郎那双鼠眼死死盯着赵景。 这小子骨头这般硬?死到临头了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赵景当然想说,只不过这镇灵法十分霸道,他连体内的血丝都调用不了,更何况开口说话。 黄三郎毕竟活了千年的黄鼠狼精,心思玲珑剔透。 他一看赵景这番没有反应的模样,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不对劲! 这凡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娘的,这明显是中了法术。 黄三郎心中暗骂一声,自己急昏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他目光一凝,不敢有丝毫耽搁,屈指一弹,一道法力精准地打在了赵景的喉头。 这道法力极为巧妙,并未触动镇灵法的整体束缚,只是如同钥匙开锁一般,稍稍解开了赵景喉咙处的一丝禁锢。 “小子,我已经帮你解开了一丝束缚,现在可以说话了。” 黄三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蛊惑。 “只要你将那秘密说出来,我黄三郎对天起誓,定会护你周全,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否则,下一剑落下,你便是神仙难救!” 他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心中却在打鼓。 硬接第一剑,他的法宝“黄风剪”已经受损,再来一下,恐怕就要当场崩碎。 他根本没有能力一直抵挡下去! 他就是在赌! 赌这个凡人在死亡的绝境下,会交出他活命的唯一希望! 然而,就在他等待赵景开口的这短短一瞬间,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鼠眼,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的屠彪。 这一瞥,却让他再一次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没有第三柄巡法飞剑出现?! 按照天虚宫禁制的规则,凡是被那诡异灰斑污染的生灵,都会被巡法飞剑锁定,直至彻底抹杀。 这凡人身上有灰斑,所以引来了第二柄飞剑。 碧君那蝎子精搜魂这凡人,受到了污染,所以引来了第一柄飞剑。 按理说,这兔子也应该不能幸免才对! 他没有中咒法!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黄三郎的脑海中炸开! 他干净的! 这个兔子是干净的! 黄三郎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他看向赵景的视线,瞬间就变了。 一个中了必死咒法,马上就要被禁制绞杀的凡人,和一个身怀机缘,却并未被禁制盯上的化形大妖…… 这个凡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看来自己的机缘,是应在这只兔子的身上! 黄三郎心中瞬间一片火热,那股压抑在心底的贪婪,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火,轰然暴涨! 赵景并不知道这黄鼠狼精心中千回百转的念头。 他只感觉喉咙一松,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正准备开口,先稳住这头黄鼠狼精,再图后计。 然而,他才刚刚吸了一口气。 “嗡——!” 天空之上,那柄青色的巡法飞剑,已然蓄满了力量,剑身青光暴涨,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电芒,悍然斩下! 黄三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狞笑。 他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出手抵挡,反而还往后退了一小步,将赵景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剑锋之下。 赵景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看到那道青光在自己的视野中急速放大,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法力碰撞的轰鸣。 那柄青色的巡法飞剑,就那么轻飘飘地穿过了赵景的胸膛,宛若一道清风拂面。 紧接着。 噗嗤。 赵景整个胸腔,连同里面的脏器、骨骼,瞬间被一股无形而锋锐的力量,绞得粉碎,化作漫天血雾。 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窟窿,出现在他的上半身。 他睁大了双眼,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 随着他身体的倒地,一直盘踞在他头顶的心灾魔胎,也失去了依托,从半空中跌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蠕动的血丝,最终渗入地面。 那柄青色的巡法飞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剑身上的青光渐渐敛去,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柳玉眉和正在与第一柄飞剑缠斗的碧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前面这黄三郎,不还是拼死挡住飞剑,妄图获得机缘吗! 黄三郎则是看着赵景那残破不堪的尸体,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早知如此,自己何必硬抗那一下,白白损耗了法宝的灵性! 不过,这点懊悔很快便被无尽的贪婪所取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被镇灵法束缚的屠彪的衣领,如同拎着一只小鸡。 “碧君!柳玉眉!” 黄三郎放声狂笑,得意非凡。 “你们的机缘没了!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好的!” “你找死!” 碧君那本就惨白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铁青。 奇耻大辱! 先是被一个凡人震慑神魂,又被黄三郎这厮偷袭重创,如今更是被他当面抢夺猎物!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碧君的喉咙里发出,他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华丽的衣袍被撕裂,黑色的甲壳从皮肤下疯狂钻出! 眨眼之间,他便化作了一头体长数丈,通体漆黑如墨,身后倒竖着一根闪烁着幽绿寒芒的巨大利刺的狰狞蝎子! 妖身显化! 化作原形的碧君,妖气冲天,他挥舞着两只巨大的钳螯,竟是独自硬生生地抗住了那柄巡法飞剑的绞杀,发出“铛铛铛”的金铁交鸣之声。 他以一己之力,暂时缠住了那柄索命的飞剑! “玉眉!杀了他!夺回机缘!”碧君的神念,在柳玉眉的脑海中炸响。 被解放出来的柳玉眉,根本不需碧君提醒。 她看着被黄三郎挟持的屠彪,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她腰肢一扭,整个人化作一道粉色的残影,直扑黄三郎! “黄三郎!给我留下!” 香风拂过,杀机毕现! 第241章 死亡冲锋 柳玉眉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蛋上,此刻再无半分娇柔,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杀意。 她腰肢款摆,身形飘忽不定,十指纤纤,凌空虚弹。 “牵魂丝!” 随着她一声娇叱,无数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粉色丝线,自她指尖迸发而出,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铺天盖地般朝着黄三郎卷去。 丝线在空中扭曲、交织,化作一张迷离的罗网,并非单纯地罩向黄三郎的肉身,而是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奔他的神魂而去! 黄三郎正得意狂笑,忽觉香风扑鼻,心神便是一阵恍惚。 他暗道一声不好! 这狐媚子的法术最是阴损,擅长乱人心智! 自己也是一时得意忘形,做了浑事,偏要留下来多嘴。 面对这牵魂丝,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黄三郎张口一喷,一股浓郁的土黄色妖风凭空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迎向了那漫天粉丝。 这黄风并非寻常妖风,其中蕴含着能污秽法宝、腐蚀灵性的恶浊之力。 嗤嗤嗤! 粉色丝线与浊浪黄风甫一接触,便发出一阵阵轻微的腐蚀声响。 那甜腻的香气与腥臭的妖风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柳玉眉的“牵魂丝”虽然玄妙,但终究是神魂之属,最惧这等污秽之力。 前进的势头顿时被死死遏制,丝线上原本流转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贱婢!就凭你也想跟三爷我抢机缘?” 黄三郎狞笑一声,拎着动弹不得的屠彪,身形一晃。 他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起来,拉出数道残影,让人真假难辨。 他并未与柳玉眉硬拼,而是绕过正面,企图凭借身法优势直接脱离战场。 向上走是可是死路一条,也只有山下这一条路了。 柳玉眉岂能让他如愿! “留下!” 她双袖一甩,两道更为凝实的粉色匹练破空而出。 这才是她的杀招!那匹练速度奇快,在空中一个转折,便精准地锁定了黄三郎的真身,如同两条拥有生命的灵蛇,缠向他挟持着屠彪的手臂。 黄三郎只觉一股阴柔却又坚韧无比的力量缠了上来,手臂一沉,速度锐减。 知道自己已失了先机,黄三郎果断先放下屠彪,免得束手束脚,待会更是伤到了它。 “滚开!” 他怒吼一声,反手将手中的“黄风剪”祭出。 那剪子在空中滴溜溜一转,迎风暴涨,化作两道十余丈长的巨大黄色风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剪向那两条粉色匹练。 铛! 一声脆响,法宝与法术的碰撞激起大片的妖光涟漪。 柳玉眉的匹练被应声剪断,化作点点粉色光屑消散。 但就是这短暂的阻碍,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柳玉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玉掌翻飞,带起道道凌厉的劲风,招招不离黄三郎的面门与要害。 二妖瞬间战作一团,妖气狂飙,法术对轰,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都搅得一片狼藉,碎石翻飞,烟尘弥漫。 而另一边,显化出本体的碧君,情况更是凄惨。 他那庞大狰狞的蝎子真身,此刻正挥舞着一对巨大的钳螯,疯狂地抵挡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巡法飞剑。 飞剑无情,剑光霍霍,每一次斩落,都在他坚硬的黑色甲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迸射出耀眼的火星。 碧君只能被动防御,每一次硬抗,都让他神魂震颤,法力急剧消耗。 他心中又惊又怒,更是焦急万分。 这黄三郎油滑的很,柳玉眉不一定能阻他几时。 不行!绝不能让他独吞这份天大的机缘! 就在这三头大妖各怀鬼胎,激斗不休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战场边缘,那具胸口破开一个大洞,本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在赵景那残破的胸腔内,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丝,正疯狂地蠕动、交织。 那柄巡法飞剑的一击,威力恐怖绝伦,不仅瞬间绞碎了他的脏器与骨骼,更是将他体内积攒的血丝一并湮灭。 更重要的是,这一剑,彻底击碎了束缚在他身上的“镇灵法”。 此刻,赵景的神智,正在从死亡的深渊中缓缓上浮。 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丝已经不足以修复那胸口的大洞了。 不过好在,能动了。 赵景艰难地睁开双眼,视野中,是三两头大妖混乱的战局。 他看到了在二人缠斗不远处的屠彪。 就在赵景还在盘算着,怎么办的时候。 柳玉眉直接再次抓住战机,数道匹练再次飞射而出。 柳玉眉抓住黄三郎的一个破绽,数道匹练再次飞射而出,瞬间将黄三郎的四肢和躯干牢牢捆住,并用力向后拉扯,企图将他彻底擒杀。 然而黄三郎也是悍不畏死,被束缚的瞬间,神念一动,那柄在外翻飞的黄风剪,化作一道夺命的黄光,竟是直奔柳玉眉的眉心而去! 柳玉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见一枚晶莹的流光从她的发髻之中飞出。 “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小巧玲珑的桃花发钗,竟是爆发出强大的法力,死死地抵住了那来势汹汹的黄风剪。 就是现在! 眼见两妖角力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谁也无法分心,赵景眼中爆射出一缕精光! 他的身形猛的一翻,如同离弦之箭,骤然暴起! 一个箭步,便跨越了十余丈的距离,出现在屠彪的身侧。 那正在角力的二妖,根本没有察觉到,一个本该是死人的家伙,竟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动了突袭。 赵景伸出那只布满干涸血迹的手,一把抓住了屠彪后颈的皮毛。 用力一扯! “什么?!” 正全力催动法宝的黄三郎,眼角余光瞥见那道人影。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赵景冷静的双眼。 以及他胸口依旧触目惊心的血洞。 没死?! 赵景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得手之后,扛起屠彪,转身就跑! 他奔跑的方向,不是山下,而是更高处!是天虚宫的山顶! 身后的两个妖魔此时正在角力,这力道那能说收就收。 也就柳玉眉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主动散去匹练。 随后再也顾不上再与黄三郎缠斗,身形化作一道粉色流光,朝着已经跑远的赵景急追而去。 黄三郎也是又惊又怒,煮熟的鸭子都能给自己弄飞了! 他狂吼一声,收回“黄风剪”,浑身法力化作一道土黄色的狂风,紧随其后。 被巡法飞剑压制的碧君,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心急如焚,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蝎尾猛地一甩,那根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毒刺,竟是主动迎向了巡法飞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毒刺与飞剑悍然相撞,碧君喷出一大口墨绿色的妖血,整个蝎尾都炸开了一道道裂痕。 但他借着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竟是拖着重伤之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也疯狂地追了上去。 扛着屠彪的赵景,正在奋力狂奔。 胸口的巨大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在撕裂,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但他不能停。 他头顶之上,那滩融入地面的血丝早已重新汇聚,化作了心灾魔胎的模样重新趴在头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三股强大而暴怒的妖气,正在飞速逼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前方的道路,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还算平整的玉石阶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灰褐色诡异苔藓所覆盖的区域。 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从那片区域中弥漫开来,只是远远地闻到,就让赵景感到一阵神魂上的不适。 早在之前他便已通过魔胎看见了这上面游离的腐朽物质,密密麻麻的。 峰顶是大妖禁地,只因为他们无法感知。 但对于拥有心灾魔胎的他来说,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咻! 一道粉色匹练,从后方快速飞来。 十分精准的缠住了,赵景的脚踝,赵景只觉一股巨力从脚上传来。 在他身后柳玉眉,见到自己得手,喜形于色。 身形踉跄的赵景身形一扭,左手中已迅速唤出血煞吞狱宝刀。 手起刀落。 欻! 待柳玉眉发力往回拽的时候,只拽回来了一个血淋淋的小腿! 就这一会,那胸口破着大洞,还扛着兔子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疯了!” 柳玉眉和黄三郎,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骇然。 那片区域,就是一处绝地!是整个天虚宫内,那诡异咒法力量最为浓郁的地方之一! 别说是他一个身受重伤的凡人,就算是他们全盛时期闯进去,也绝无生还的可能,瞬间就会被咒力污染! 一切都完了! 第242章 破解镇灵法 狂奔中的赵景,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几股妖气的停滞,但他没有丝毫放松。 他瘸着腿,扛着屠彪,又向着山上深入了数十丈,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后的景象,才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巨石背后停了下来。 此时四周游离的腐朽物质甚为稀少,算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刚一停步,胸口那恐怖的剧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 赵景将肩上的屠彪轻轻放下,自己则靠着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与自己的脚。 那里,一个巨大的、几乎贯穿了整个上半身的窟窿,依旧触目惊心。 伤口边缘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丝丝微弱的血红丝线在缓慢蠕动,艰难地维持着伤口的形态,不让其彻底崩溃。 那一剑,太可怕了。 巡法飞剑的绞杀之力,几乎在一瞬间,就将赵景体内积攒了许久的血鹤之力湮灭了十之八九。 若非心灾魔胎在最后关头反哺过来的一股血丝吊住了性命,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体内的血丝已经不足以修复如此严重的伤势,只能勉强维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景看向一旁被镇灵法束缚,依旧动弹不得的屠彪。 此时屠彪正翻着白眼,估计是受到了那柳玉眉法术的波及。 必须先解开他的束缚。 赵景能感觉到,屠彪的整个兔子,都被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 他自己刚才就是这样。 要怎么解开? 赵景对此毫无头绪,他连这法术的原理都看不懂。 硬来? 他伸出手,指尖逼出几缕仅剩的、珍贵无比的血丝。 血丝细若发丝,却带着一股强烈的腐蚀之意,缓缓地探向屠彪的身体。 当血丝接触到屠彪体表那层无形的禁制时,发出了“嗤嗤”的轻微声响,冒起一缕缕青烟。 有用! 赵景心中一动,立刻加大了血丝的灌注。 然而,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镇灵法坚韧得超乎想象,他的血丝虽然能腐蚀,但速度极为缓慢,如同水滴石穿。 而他体内的血丝,已经所剩无几。 更糟糕的是,血丝的腐气虽然被禁制阻挡了大半,但仍有一小部分渗透了进去。 只见原本安静躺着的屠彪,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雪白的兔毛之下,皮肤迅速变得焦黑,一股钻心的疼痛似乎透过了禁制,让他的兔脸都扭曲了起来。 不行,血丝不够,而且对他的伤害太大。 赵景果断收回了血丝。 既然血鹤之力不行,那就试试另一个。 他心念一动,盘踞在他头顶,心灾魔胎,那双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 一股纯粹、阴冷、混乱的魔气,自魔胎体内弥漫而出,化作一缕缕黑烟,缠绕向屠彪。 这一次,魔气的效果比血丝好上不少。 黑烟与无形的镇灵法禁制一接触,便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那禁制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不断地闪烁、流转,抵抗着魔气的侵蚀。 魔气源源不绝,远比赵景那点血丝要充足得多。 可问题随之而来。 魔气始终无法冲破那层金色符文构成的防御,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顺着禁制的缝隙,疯狂地朝着屠彪的神魂深处钻去! “呃……” 屠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猛地睁开,其中充满了血丝与无尽的惊恐。 他的世界里,已然天翻地覆。 无数扭曲的幻象,狰狞的恶鬼,在他脑海中咆哮、撕咬,那是魔气引动的最深层的心魔。 再这样下去,就算镇灵法没解开,他的神魂也要先被魔气给冲成重伤! 赵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停手之际。 一缕逸散出去的魔气,无意间触碰到了屠彪左耳上那个毫不起眼的金色耳环。 嗡!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枚小巧的金色耳环,猛地爆发出一阵璀璨夺目的金光! 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周围灰败的景象,一股浩大、纯正、沛然莫御的法力波动,轰然扩散! 这股力量与阴冷的魔气截然不同,它霸道,却又充满生机。 魔气在这金光面前,就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了大半。 而那牢不可破的镇灵法金色符文,在这股更上位的力量冲击下,竟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变得明暗不定,松动了大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也波及到了近在咫尺的赵景。 他只感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好强的威力! 这耳环,竟是一件威力惊人的护身法宝! “停!快停下!” 一声急切而虚弱的叫喊传来。 是屠彪! 他看见屠彪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显然已经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 “赵兄你这魔气,直往神魂里钻!着实吓人!”屠彪惊魂未定地叫道,兔脸上满是后怕。 刚才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深渊。 他看着赵景头顶那个可爱的血色肚兜婴儿,很难将它和刚才那恐怖的魔气联系起来。 赵景哂笑一声:“没死就行。” 屠彪喘了几口粗气,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禁制还没完全破开,被我这定神金环冲撞了一下,松动了很多,但核心还在。你且等一下,我自己来。” 赵景见状,没有打扰他。 他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虽然暂时摆脱了那三头大妖,但这里是天虚宫的山顶区域,那诡异咒法的源头之地。 空气中,那些肉眼可见的灰褐色气流,正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赵景催动头顶的心灾魔胎,飞了过去。 只见魔胎使用小手,轻轻的就将那些不断飘来的腐朽物质尽数拨开。 一时间,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区域,竟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净土”。 第243章 涨涨的 (祝大家国庆快乐!) 屠彪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几枚阵旗和玉石,手法娴熟却又带着一丝颤抖,在自己身前布置起一个简陋的阵法。 这毕竟是千年大妖施展的镇灵法,想要单靠自身修为冲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松动了大半,已是天赐良机,他必须借助外物,一鼓作气。 赵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的剧痛不已。 他体内的血丝已经耗损到了一种岌岌可危的境地,只能勉强维持着身体不至于当场归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屠兄。” 赵景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有……恢复血气的丹药?” 他现在顶着这么一个大窟窿,就像一个随时会漏光的沙袋,不把这口子堵上,做什么都是白搭。 正在布阵的屠彪动作一顿,回过头,看着赵景那凄惨的模样,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 它并不知赵景已无力再恢复自身伤势,刚刚还用魔气将自己折腾的不行,此时见赵景开口。 他没有多言,赶忙来到赵景身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腰间的储物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朴实无华的白色瓷瓶。 “这是我早年间自己炼的一些固元丹,不敢说是什么灵丹妙药,但滋养血气的功效还是有一些的。只是……” 屠彪的话还没说完,赵景已经伸出了那只沾满干涸血迹的手,一把将瓷瓶夺了过去。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赵景甚至没有去看那丹药长什么模样,直接拔开了瓶塞。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瓶口对准了自己胸前那个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背后景色的巨大窟窿,猛地一倒! 咕噜噜。 一整瓶淡黄色的丹丸,就这么被他一股脑地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不可!” 屠彪惊骇欲绝的叫喊声,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完了! 这固元丹药力虽然温和,但那是对妖修而言! 这一整瓶下去,里面蕴含的灵气何其庞大! 赵景一介凡人之躯,从未修行过吐纳之法,如何能容纳得了如此海量的灵气! 那下场,只有一个。 爆体而亡! 赵景可管不了那么多,丹药刚一落入那残破的胸腔,甚至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一股磅礴浩瀚的药力,便轰然化开! 那不是温和的滋养,那是一座火山在他体内骤然喷发! 炙热、狂暴的灵气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刷过他残破的身体,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赵景闷哼一声,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血气与无法感知的力量,从内部疯狂撑开。 他连忙盘膝坐好,意图催动体内仅剩的血丝,去引导、转化这股血气。 一旁的屠彪,见到这一幕,兔脸上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无奈。 他默默地看着赵景,然后低头又在自己的阵法外围,加固了几道防御禁制。 算了,看样子是救不回来了。 待会赵兄被这灵气撑爆的时候,可别崩自己一脸血。 这固元丹提供的血气可并不少,对于赵景那诡异的自愈能力,屠彪现在已经有了相当的信心。 所以,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只能等会帮忙收拾残局了。 只要人没死透,应该……还能拼起来吧? 赵景完全不知道屠彪心中那点小九九。 他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身体涨涨的。 不,不是涨,是膨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一寸寸地撑开,变得紧绷如鼓。 筋骨在呻吟,肌肉在哀鸣。 每一条血管,都像是被吹胀的气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 “什么情况!” 赵景心下惊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丹药的效果会如此霸道! 随着药力进一步化开,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紧绷,整个人就像一个被灌满了水的皮囊,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纵使他如今的肉身经过九死蚕命书的两次蜕变,强韧无比,也有些扛不住这源自内部的毁灭性冲击! 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即将被撕裂的恐怖预感。 要死了吗? 就这么被几颗丹药给撑死? 他想向一旁的屠彪求救,但是却又做不到。 只怕他刚一做出动作,身体便会直接爆炸。 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血丝,还能否足够保下自己的意识。 就在赵景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情况突变! 他体内那股狂暴肆虐,即将撑破他身躯的灵气洪流,仿佛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蛮横霸道的吸力,从他丹田气海的位置猛然传来! 那股吸力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贪婪,以至于那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灵气,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便被硬生生地扭转了方向,化作一道奔腾的漩涡,疯狂地朝着那个未知的“深渊”倒灌而入! 原本即将爆体的恐怖压力,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赵景只感觉浑身一松,那股撕裂般的膨胀感缓缓消失。 活下来了? 他感知不到灵气,也丝毫不知道自己身体内现在的变化。 只以为是自己凭借强韧的肉身,硬生生顶住了那股药力。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未在他心中停留片刻,他便察觉到了新的异样。 赵景收束心神,开始将体内丹药化出的血气转化为血丝。 而在不远处的阵法之中,屠彪正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赵景的状况。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看一场“血肉烟花”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却迟迟没有发生。 他疑惑地望去,只见赵景虽然浑身大汗淋漓,气息萎靡,但那膨胀得快要裂开的身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了正常。 赵景身上,正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波动,他胸口那个恐怖的大洞边缘,新的血丝正在快速滋生、交织。 他……他竟然撑住了?! 屠彪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一整瓶固元丹,那可是足以让一头五六百年修为的妖魔,都因为灵气膨胀而法力紊乱,甚至走火入魔的庞大灵气啊!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扛住了? 怎么做到的。 不过,既然赵兄能够撑住,那便是好事。 屠彪收回了心神,不再去想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先解开自己身上的禁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专心催动法力,冲击着那已经松动不堪的镇灵法核心。 然而,无论是正在疗伤的赵景,还是正在冲关的屠彪,都没有发现。 在赵景的丹田深处,一本古朴的竹简虚影,正在缓缓的展开。 第244章 演 时间,在死寂的天虚宫山顶缓缓流淌。 十多个时辰悄然而过。 屠彪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中,疲惫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恢复如初的清明。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环绕的数道阵法灵光随之敛去。 伤势总算是稳住了。 回想起这一路的艰辛与凶险,饶是它这数百年的道行,也不禁心生余悸。 从山下的诡异灰斑,到半山腰的大妖截杀,再到那索命的巡法飞剑,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虽然好像都不是自己在历劫... 只能说不愧是妖圣道场,机缘与杀机并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若非赵兄那强大的神通,自己恐怕也走不到这儿,想来自己的机缘便是赵兄了。 想到这里,屠彪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赵景。 只见赵景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正负手立在不远处,安静地为它护法。 他身上的道袍虽然依旧破破烂烂,沾满血污,但他整个人已恢复如初,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那重伤垂死的模样? 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早已消失不见,皮肤光洁如新,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屠彪撤去阵法的动作,心下感叹纵使见过多次,赵兄这神通还是让他十分羡慕。 自己耗费了十多个时辰,吞服丹药,全力运功疗伤,也才将将稳住伤势,法力恢复了不过五六成。 可赵景呢? 他承受的伤势比自己重了何止十倍!那可是被巡法飞剑直接贯穿绞杀的致命伤! 结果现在,他看起来比自己状态还好。 此时的赵景,心下正在犯着嘀咕。 就在刚才,他将体内固元丹化开的磅礴血气尽数转化为血丝,彻底修复了胸口的伤势之后,习惯性地内视己身,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也就在那一刻,久未有动静的《悟道经》,竟自行从他的心神深处浮现而出。 古朴的竹简虚影,在识海中散发着淡淡的清光,与以往不同的是,在竹简的卷首,一个全新的、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古字,正在缓缓凝聚。 此字,字形古朴,赵景从中看到了万千脉络,无数可能。 当这个字彻底成型的瞬间,一股明悟自然而然地涌入赵景的神魂之中。 “演!” 《悟道经》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一个新的妙用。 万千法门,诸般功法,都能通过这个“演”字,进行推衍、优化,甚至补全残缺! 赵景的心头一片火热! 这效果能够操作的空间相当之大。 他迫不及待地将心神集中在那“演”字之上,试图催动它,先拿自己最熟悉的《饿虎拳》试试手。 然而,就在他的念头刚刚触及“演”字的瞬间,一股渴求感,从那“演”字之中反传而来。 无法开启。 没能顺利测试,也让赵景那火热的心稍稍冷却了下来。 这是为何,自己现在浑身血气充盈,为什么启动不了? 你这是需要什么? 赵景开始推敲细节,试图找出来这悟道经变化来由,以此判断该如何使用这新的功能。 “赵兄?” 屠彪的声音,将赵景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赵景转过身,看着已经起身的屠彪,点了点头,径直开口。 “既然已经恢复,那便走吧。山顶大殿就在眼前,此行的机缘成与不成,便看这最后一遭了。” 他的话语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这悟道经,怎么启用。 自己之后慢慢研究便是。 屠彪闻言,却没有立刻动身,它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转了转,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赵兄,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那几名大妖止步不前,仿佛这山顶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避之不及。它们为何不敢上来?” 屠彪虽然受到柳玉眉法术波及,神魂恍惚,但是还是对当时的局势看在眼中的。 赵景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 他平静地看着屠彪,然后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空气。 “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它们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屠彪一愣,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兔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惧。 “是那种灰褐色的……” “不错。”赵景接过了话头。 “在这里,那种诡异的腐朽力量,比下面浓郁了何止百倍。它们无处不在,四处游离。” 赵景通过心灾魔胎的共感视野,能清晰地“看”到,这片山顶区域,完全被一层浓郁的灰褐色雾气所笼罩。 无数细小的、宛若尘埃的腐朽斑点,在雾气中沉浮、游荡。 “那些大妖,感知不到这些东西的存在。它们若是贸然闯上来,顷刻间便会被这些东西缠上、污染。” “一旦被污染……” 屠彪喃喃自语,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赵景再说了。 一旦被污染,便会触发天虚宫的禁制,引来那无情的巡法飞剑,直至将闯入者彻底绞杀! 那柄飞剑的威力,它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强如碧君那等千年大妖,在显化妖身之后,也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黄三郎和柳玉眉的修为与碧君在伯仲之间,自然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这便是所谓的一线生机。”屠彪的兔脸露出明悟。 “对于它们而言,这里是十死无生的绝地。”赵景笑了笑。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里,反而是整个天虚宫最安全的地方。” 良久,屠彪才长叹一口气,将心中纷乱的念头压下。 “既如此,那便走吧。” 出生入死,不就为了登顶。 二人不再言语,并肩朝着山顶的最高处走去。 穿过一片残破的广场,前方,是通往峰顶主殿的最后一截阶梯。 阶梯的尽头,一座宏伟而古老的殿宇轮廓,在稀薄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便是虚君妖圣曾经讲道议事的地方,也是他们此次天虚宫之行的最终目标。 然而,在赵景的魔胎视野中,那座大殿,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整座大殿,完全被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灰褐色浓雾所包裹。 那雾气是如此的浓郁,以至于殿宇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扭曲模糊。 无数腐朽的力量在其中翻腾、汇聚,仿佛一个巨大而恐怖的巢穴。 第245章 终入手,讲法殿 二人并肩,拾级而上。 此时腐朽物质已经浓厚异常,全靠魔胎出手将他们一一拨开来形成一条小路。 通往峰顶的石阶并不算长,周遭的残垣断壁,也非是被术法破坏,看起来像是自然腐朽导致的。 屠彪走在赵景身侧,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感慨。 “那巡法飞剑,当真犀利。”它顿了顿,红宝石般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思索,“不知守护这天虚宫多少岁月,威能依然强悍,若是全盛时期,恐怕现在山中的妖魔都不是一合之敌。”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更神异的是,它竟能精准分辨出谁被那诡异咒法所染。”屠彪继续说道,话语中带着几分惊叹与不解,“只怕这天虚宫内,还藏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那些大妖口中的咒法,于它们而言是无形无质的死亡预兆,被缠上之后,才会被巡法飞剑锁定,直至身死道消。 可这飞剑,又是如何提前判断的? 赵景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笑。 “管他什么秘密。” “我们办完自己的事,拿了东西,即刻便走,此地不宜久留。” 此地确实不是他们两个该染指的,禁制又破不开,随便遇见一个大妖都打不过。 实在太过危险。 赵景的话语,将屠彪从纷繁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啊,想那么多作甚。 机缘就在眼前,拿到手才是真的。 屠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最后一级台阶被踏在脚下。一片开阔的广场之后,一座古朴而宏伟的大殿,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整座大殿由不知名的青黑色巨石砌成,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亦无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线条简洁而刚硬,透着一股直指天穹的磅礴气势。 大殿正上方的匾额,亦是同样的风格。 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 讲法殿。 名字倒是通俗易懂。 “看来,此处便是虚君妖圣平日里为门下弟子讲经传道之所了。”屠彪仰头看着那匾额,轻声说道。 大殿的两侧,还各有一座稍小一些的偏殿,与主殿呈品字形格局。 赵景环顾四周,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这里……竟然真的没有任何禁制?” 从山脚到山顶,他们一路上遭遇的禁制不计其数,越往上越是森严。 可到了这最核心的山巅主殿,反而变得空空荡荡,再无任何法力波动的痕迹。 屠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道:“或许正因这里是妖圣常驻之地,所以才无需多此一举。” “有虚君妖圣亲自坐镇,任何禁制阵法,都已显得多余。” 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对于一尊妖圣而言,它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保障。 二人不再迟疑,先行走向了左边的偏殿。 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殿内的一切,与他们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空旷的殿堂内,除了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灰色蒲团坐垫,再无他物。 墙壁是光滑的石板,地面是平整的青砖,一切都显得那么简洁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当真是简朴至极,与山下和接天峰的繁华表现,差距甚远。 二人仔细搜寻了一圈,房梁之上并没有那玉简,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宝物或典籍,便退了出来,转向右边的偏殿。 右殿的格局与左殿一般无二,同样是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蒲团。 屠彪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失望。 难道他们拼死拼活闯上这绝地,最终却要空手而归? 赵景直接御使魔胎飞往横梁,是否有无,皆是定数。 魔胎从左往右仔细查看,心下也是有些紧张。 不过,在中间那根横梁与屋顶的夹角缝隙里,一枚青色的玉简静静地躺着。 找到了! 这也让赵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他们寻到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心念一动。 只见那魔胎咯咯一笑,身形一晃,便来到了玉简旁。 它伸出白嫩的小手,从那缝隙中将青色玉简抠了出来,便落了下来,稳稳地趴在赵景的头上,将玉简递了过去。 屠彪接过玉简。 望着手中的玉简,他轻轻的长吐一口气。 片刻之后,屠彪猛地睁开双眼,兔脸上透漏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确实是一道开门的法诀!” “赵兄!我们找到了!” 饶是它数百年的道行,此刻也有些压抑不住心情。 赵景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总算是不虚此行。 谁能想到,这天大的机缘,最终竟落在了他们这两个的手里。 旁边的屠彪更是激动了半晌,才终于平复下来。 “妖圣的静室,应当就在主殿之后。我们走吧!” 二人转身,朝着讲法殿走去。 刚走出偏殿门口,屠彪还拿着玉简在仔细分析那里面的手诀。 没想到途中屠彪突然轻笑一声。 赵景以为它要感慨此行的不易,或是抒发一番劫后余生的激动。 却不料,屠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原先还以为,是那个看门童子愚笨,迟迟学不会这法诀。”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赵景闻言,不禁有些好奇。 “何出此言?” 屠彪将那玉简放在手中摩挲着。 “这道法诀,看似只是用来开启一处阵法,但其中蕴含的法力运转之法,却极为精妙。” “手诀繁复,神识要求极高,法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路线更是晦涩复杂,有好几处关隘,极易走岔。” 它看向赵景,红宝石般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明悟。 “这法诀,恐怕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便是给妖圣门下的道童,用来练习法诀基础的。” “想来那两名道童,应该是刚刚化形不久,根基尚浅。让它们来修行这等复杂的法诀,当真是难为它们了。” 赵景听完,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缘由。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讲法殿的正门前。 那两扇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殿门,并未关闭,而是向内敞开着,露出一个入口。 他们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迈步踏入了大殿之中。 一股苍茫、宏大、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空旷。 数十根顶天立地的巨型石柱,支撑着高远无比的穹顶。 除了这些石柱,殿内再无一物。 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历经无尽岁月,依旧光洁如镜,映照出二人的倒影。 第246章 献宝 二人穿行于宏伟大殿之中。 脚步声在死寂空旷的空间里孤独地回荡,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的石柱巨大到超乎想象,每一根都需要数人才能合抱,其上雕刻的古朴云纹一直向上延伸,最终隐没于无法望穿的昏暗穹顶深处。 赵景始终维持着与心灾魔胎的共感。 那个粉雕玉琢的诡异婴儿,正咯咯笑着飘飞在前方数丈之处。 它的存在,撑开了一个无形的、安全的领域。 在赵景的特殊视野里,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灰褐色腐朽物质,早已将前方的一切填满,若非魔胎一点点将其排开,他们根本寸步难行。 屠彪紧随在赵景身侧。 它看不见那些致命的灰雾,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行走在这条由赵景开辟出的“净土”之上,那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确实被压制到了最低。 此地的腐朽浓度实在太高,已经高到了让它这等修为的妖,都能产生生理性不适的程度。 屠彪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勤恳开路的魔胎身上,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它很清楚,此行若无赵景,自己连踏足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一人一妖,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通往妖圣静室的后门,应当就在那里。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们行至大殿约莫一半路程时,四周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赵景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 前方的魔胎也随之停在半空,转过那张纯真又恐怖的脸,黑洞般的眼眸疑惑地望向后方。 屠彪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前爪,朝着大殿左前方一个被巨型石柱阴影笼塞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光线晦暗,幽深难明。 赵景念头一转,瞬间切断了与魔胎的共感。 刹那间,眼前那层遮蔽万物的灰褐色浓雾倏然消散,真实的世界重归视野。 他顺着屠彪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角落的阴影里,竟然蜷缩着一道人影。 他整个人都缩在石柱的根部,身形枯槁,破烂的黑色长袍下,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灰褐色斑块。 那些斑块仿佛拥有生命,正在他皮肤上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腐朽败亡的恶臭。 他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似乎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无力地倚靠着石柱,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可即便如此,当他察觉到赵景与屠彪的到来时,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了头。 一张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脸,暴露在二人面前。 半边面孔完全被灰褐色的斑点吞噬,另一半也干枯蜡黄,毫无血色。 唯独那双眼睛,在此刻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那光亮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两位……竟然……没事?” 沙哑干涩的嗓音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他最后的生命。 赵景瞬间便认出了他。 是他。 虽然此刻模样凄惨如鬼,但那身形轮廓,都与之前从虎妖手中夺走《万法玉册》、冲入山顶禁区的那道黑影,完全吻合。 他竟然没死,还躲到了这里。 看他这副样子,分明是被这山顶浓郁的腐朽力量侵蚀到了本源,离魂飞魄散只有一步之遥。 赵景与屠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警惕。 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黑衣大妖见二人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仿佛完全不受此地咒法影响,眼中的狂喜愈发浓烈。 “望二位怜悯,救我…..救我一命!” 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一下,最后颓然倒下。 “我……我被这咒法缠身,法力枯槁,神魂……也快被腐蚀殆尽了!” “只要二位能带我离去……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说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赵景与屠彪的方向伸出干枯的手爪,眼中满是哀求。 见二人依旧无动于衷,他嘶吼道: “我有机缘!天大的机缘!就是我从那虎妖手中夺来的《万法玉册》!只要你们肯救我,它就是你们的!” 万法玉册! 屠彪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依旧没有开口。 赵景更是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看到二人这般反应,黑衣大妖脸上的表情彻底化为绝望。 他知道,对方根本不信他。 在这种绝地,任何口头承诺都苍白得可笑。 他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交织着肉痛与不甘。 但求生的欲望,最终还是压倒了一切。 “我……我这就将宝贝献上!” 他剧烈喘息着,竟真的开始用四肢在地上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朝着二人的方向爬来。 那姿态,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再无半点千年大妖的尊严。 赵景与屠彪见状,十分默契的同时向后退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黑衣大妖的动作停住了。 他明白了,自己再靠近,只会引来对方的攻击。 他惨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好……你们信不过我……请...!”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中,一缕用于压制法宝的法力瞬间散去。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只见一道青蒙蒙的灵光,从那黑衣大妖的手中冲天而起。 灵光之中,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滴溜溜地旋转,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正是那《万法玉册》! 这法宝一脱离压制,便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苏醒的生灵。 它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下一刻,玉简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赵景与屠彪二人激射而来! 速度极快! 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他没有半分惊慌,一个念头瞬间传达而出。 “咯咯!” 一直悬浮在他身前的可爱魔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小小的身体一晃,便迎着那道流光冲了上去。 它张开双臂,似乎想将这飞来的玉简直接抱入怀中。 哪怕对方表现得再有诚意,也要让魔胎先去接触。 心灾魔胎不死不灭,就算这法宝藏着什么歹毒后手,也伤不到他的根本。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眼看那《万法玉册》就要被心灾魔胎抱住。 岂料,这法宝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为灵性的弧线,轻巧地一转,竟瞬间绕开了魔胎的拦截。 紧接着,它在空中再次加速,方向一折。 直奔屠彪而去! 第247章 择主 《万法玉册》径直飞向屠彪,在接近其身躯之后,更是发出一阵阵清越的鸣响,透着一股欢欣雀跃的意味。 嗡! 屠彪身后一直沉寂的剑匣中,那柄青颜飞剑,也跟着发出了低微的回应,剑身微微振动。 见到这种情景,赵景也放弃了使用魔胎继续拦截的想法,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现在这画面就很修仙,可惜不是自己。 角落里,那献出法宝的黑衣大妖,脸上最后一丝希冀与算计,彻底凝固,随即被无尽的落寞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围绕着屠彪旋转不休的玉简,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 这就是真灵法宝的择主吗! 费尽心机,九死一生将你夺来! 耗费偌大法力,不惜本源受损,都未能将你炼化分毫! 当真是......天道不公! 那枚《万法玉册》围绕着屠彪转了好几圈,显得十分亲昵。 屠彪只是轻轻抬手,便将那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玉简,稳稳地摘下,握在爪中。 玉简入手温润,一股庞杂而精纯的法门信息,顺着它的爪子,缓缓流入其识海。 赵景抱拳,真心实意地开口。 “恭喜屠兄,得此至宝!”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凡人,拿着这东西也用不了,与一块废玉无异。 法宝自行择主,强求不得,只能说机缘未到。 屠彪将玉简收入怀中,心绪也有些波动,这意外之喜,同样超出了它的预料。 “哈哈……呵呵……” 角落里的黑衣大妖停止了嘶吼,转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惨笑。 他抬起那张布满灰败斑点的脸,看向赵景与屠彪,眼中那股怨毒与不甘,已经被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所取代。 “两位……道友……” 他连称呼都变了。 “望两位怜我修行不易,救我性命。小的愿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他说着,挣扎着想要叩首,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屠彪缓缓摇了摇头,望向那黑衣大妖,“此地的诡异咒法,贫道也束手无策。” 这话并未把话说死。 黑衣大妖仿佛又看到了一线生机,连忙恭敬道:“不敢劳烦道友驱散咒法!只求二位能先给些许灵丹续命,我已是强弩之末,再无法力与这咒法抗衡!” “只要能吊住一口气,让我自行运功抵挡片刻,便还有一线生机!” 屠彪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随后,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丹瓶。 丹瓶出现的瞬间,那黑衣大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手脚并用,朝着屠彪的方向,极为艰难地爬了过来。 那姿态,与一条真正的濒死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赵景与屠彪都没有动。 一人一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垂死的大妖,朝着他们所认为的“生机”艰难挪动。 大殿里,只剩下那具残破身躯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近了。 更近了。 那大妖此时已经越过魔胎,来到不远处。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好像要向屠彪乞讨丹药。 “噌!”的一声传来。 底下大妖脸色依然,只是一道虚幻扭曲的人影,猛地从那黑衣大妖的天灵处挣脱而出! 正是大妖的神魂! 它一离体,便彻底舍弃了那具油尽灯枯的肉身,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流光,恶狠狠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屠彪!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献宝是假,示弱是假,求饶更是假!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的夺舍一搏! 只要能占据这头看起来修为不高的兔子精的肉身,他不仅能摆脱咒法侵蚀,更能顺理成章地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万法玉册》! 神魂的速度快到极致,念动之间,便已扑至屠彪面前。 然而,有一道东西,比他更快! 咻! 玄丝早他一步出鞘。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丝线,后发先至,瞬间便缠上了那道虚幻的神魂。 甚至连他已经腐朽的肉身也不放过。 黑衣大妖的神魂被玄丝缠住,去势骤然凝固。 “不!” 他发出无声的呐喊,神魂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那看似纤弱,实则坚不可摧的黑色丝线。 紧接着,黑丝猛然收紧。 噗! 那刚刚探出手的大妖肉身,整颗头颅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脖颈处的断口平滑如镜,没有一滴血流出。 玄丝飞剑在斩落其头颅之后,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他那道虚幻的神魂。 “啊——!” 凄厉的惨嚎,直接在赵景与屠彪的脑海中炸响。 “你们……不守信用!说好……” 那被洞穿的神魂,怨毒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屠彪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爪子轻轻一握。 缠绕在他神魂之上的玄丝,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绞杀之力。 “怎……” 那千年大妖的神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完,便在那黑色的丝线绞杀之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点点灵光,彻底消散。 大殿,重归死寂。 赵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多少意外。 从那大妖干脆利落地放出《万法玉册》开始,他和屠彪就已断定,此妖必有后手。 已是濒死之境,竟还分出法力压制法宝,其贪婪之心,可见一斑。 这种人,怎可能心甘情愿地将天大机缘拱手让人? 之所以任由他爬过来,只有一个原因。 此地游离的腐朽能量太过浓郁,屠彪担心自己的飞剑一旦出鞘,会沾染上这些诡异物质,污了法宝灵性。 所以,他们在等。 等一个时机。 赵景的心灾魔胎,一直在前方不远处,尽职尽责地履行着“清道夫”的职责,开辟出一条“净土”。 当那黑衣大妖爬进这条通道,周身再无任何腐朽能量附着之时,一直悬浮在赵景身前的魔胎,便朝着屠彪的方向,发出了一个信号。 “咯。” 于是,屠彪的玄丝,便在那大妖出手之前,先一步出鞘了。 渡过一次天劫的千年大妖,神魂凝练,能施展夺舍之法。 屠彪又怎会不知? 只可惜,这大妖神魂早已被腐蚀得孱弱不堪,在锋锐无匹的法宝飞剑面前,与一张薄纸无异。 屠彪在那大妖神魂彻底消散之后,面无波澜地收回了玄丝飞剑。 那枚刚刚到手的《万法玉册》,静静躺在它的爪中,散发着柔和的青光,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248章 万法玉册 大殿重归死寂。 那千年大妖的神魂,在屠彪的玄丝飞剑之下化为虚无,只余下一具被身穿黑袍的枯槁尸身留在原地。 赵景没有丝毫浪费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这可是一具千年大妖的尸身,即便精血亏空,一身法力散得七七八八,但对于他而言,依旧是枚大药。 可惜的是,这大妖身上除了一身破烂道袍,再无他物。 想来其随身携带的法宝与各式物件,在踏入这讲法殿之后,便早已被无处不在的腐朽能量侵蚀殆尽。 只不过为何这万法玉册没有受到腐蚀? 赵景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之中,猩红色的血丝如同活物般钻出,悄无声息地刺入那具无头尸身的腔子里。 血鹤之力全力催动。 然而,没过多久,赵景就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 这大妖一身的精血亏空得实在太过严重,似乎在临死之前,为了抵御那诡异的咒法,早已将本源都燃烧得差不多了。 转化而来的血丝,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丰厚。 虽然这份收获对他而言,依旧算得上是一笔横财,足以让他体内的血鹤之力壮大许多。 但也确实有些不符合他对于一头千年大妖的期待。 原本还觉得能够一次吃撑的。 不过,有了这次补充,也算让他又多了一些可以用来“作死”的本钱。 赵景站起身,拍了拍手,将目光投向另一边。 此时,屠彪正举着那枚刚刚到手的青色玉册,翻来覆去地端详,神情若有所思。 “屠兄。”赵景走了过去,“这《万法玉册》究竟有何妙用?竟能引得那些千年大妖争相抢夺,甚至不惜搭上性命?” 这玩意儿可是连那头虎妖都视若珍宝的好东西,没道理只是寻常法宝。 屠彪闻言,将玉册放下,缓缓开口:“此宝的妙用,确实与其他攻伐、护身的法宝大不相同。” 它的神态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与喜悦。 “寻常法宝,威能越是强大,催动之时所需耗费的法力便越是惊人。而这《万法玉册》……” 屠彪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的作用,便是在其中拓印早已准备好的法术。待到对敌之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瞬息发动,且……无需消耗自身分毫法力。” 赵景听得一怔。 不用消耗自身法力? 这听起来,不就和那些一次性的符箓差不多吗? 虽然方便,但似乎也算不上是惊天动地的至宝。 屠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 “此宝的作用,就相当于是一张可以无限次重复使用的符箓。但它的强大之处,远不止于此。” “你要知道,等阶越高的符箓,其制作过程便越是繁复,对材料的要求也极为苛刻,失败的可能也极高,所以每一张都珍贵无比。” “而这《万法玉册》却无此限制。更关键的是……”屠彪压低了声线,“它还能让旁人,将法术录入其中。” 此言一出,赵景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恐怖意义。 屠彪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悠远与向往:“贫道也不知,这玉册究竟能容纳几道法术,又能承受何等威能的法术。但试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能求得一位修行数千载,乃至上万年的大能出手,在其中录入一道神通……” “那将是何等景象?一道无需准备、无需耗费法力,便可瞬息而至大能的神通!这玉册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妙用无穷!” “只是,这法术拓印一次的对于使用的法力消耗也是不小,不过对比之下并不算什么。” 屠彪这一番详尽的解释,让赵景了解此法宝的强大。 他原先还觉得,这玉册不过是一件较为方便的辅助法宝,可经过屠彪这么一分析,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东西确实对得起宝贝之名! 这哪里是什么法宝,这分明就是一张可以随身携带的,由绝顶高手亲自加持的“底牌”! 而且是可以不断更换、补充的底牌! 难怪那些大妖会为此拼命。 “当真是厉害。”赵景由衷地感叹道。 就是不知道,那能镇压气运的玄金镇法宝印,又该如何强大了。 “确实是天大的机缘。”屠彪将玉册郑重地收入怀中,也从那份喜悦中平复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走吧,赵兄,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不再耽搁,穿过宏伟空旷的讲法殿,来到了大殿的后方。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处悬崖绝壁。 深不见底的云海在下方翻涌,罡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静室呢? 在屠彪眼中,此地云雾缭绕,山风清冽,远方天际线一览无余,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风景胜地。 然而,在赵景与心灾魔胎共感的视野里,这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恐怖景象。 那看似飘渺的云海,分明是由无数灰褐色的腐朽物质汇聚而成的浓厚雾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陈腐气息,浓郁到让他都感到有些窒息。 赵景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虚君妖圣的静室,当真会设在这种地方? 这根本不像是清修之地,反而更像是一处污秽巢穴。 他心下有些打鼓,对于是否要继续前行,产生了一丝迟疑。 屠彪却显得胸有成竹。 它从怀中取出了先前在偏殿找到的那枚青色玉简,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法门,开始掐动法诀。 只见它单爪立于胸前,指尖变幻,一道道微弱的法力灵光在其爪尖亮起,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随着屠彪的施法,前方的空间,开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悬崖峭壁,竟开始变得透明、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之后,幻象彻底破碎。 一座孤零零的浮空山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座山峰并不算大,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与他们所在的崖坪遥遥相望。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石道,从他们脚下的崖坪边缘延伸而出,蜿蜒曲折,最终连接到了那座浮空山峰的山脚。 “没想到,竟会真的来到了这儿。”屠彪恍然道。 第249章 小院 那条凭空出现的羊肠石道,蜿蜒曲折,宛如一条灰色丝带,在翻涌的云海之上飘荡。 一头连接着他们脚下的崖坪,另一头则消失在那座孤悬于空中的山峰脚下。 在屠彪的眼中,这条石道古朴而坚固,两侧云雾蒸腾,山风清冽,颇有几分仙家意境。 然而,在赵景与心灾魔胎共感的视野中,景象却是天差地别。 那哪里是什么羊肠小道,分明是一条完全暴露在腐朽能量中的死亡之路。 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灰褐色物质,如同一条条粘稠的触手,缠绕、覆盖着石道的每一寸表面。 空气中弥漫的陈腐气息,更是凝重到让魔胎都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这条路,没有魔胎的庇护,恐怕任何生灵踏上一步,都会在瞬间被那无孔不入的诡异力量侵蚀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景看了一眼身旁等他带路的屠彪,没有多言。 他催动心灾魔胎,缓缓向前飞去,更加卖力的挥洒汗水,拓出前路。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了石道。 脚下的石板传来坚实的触感,但赵景的注意力却始终高度集中。 这里的腐朽物质,已不是之前那样轻轻拨动便可推开,可是得上些力气了。 好在路途并不算长。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二人终于踏上了那座浮空山峰的土地。 赵景心里也犯了嘀咕。 放眼望去,眼前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是什么禁制森严的洞府。 而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院。 低矮的竹篱笆围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周围的腐朽物质只是徘徊,并未进入小院。 院内开垦出了几块田垄,只是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种上任何东西。 院子中央,是一间朴素的茅草屋。 这就是妖圣的静室? 赵景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这地方,和他想象中那种气派非凡、宝光冲天的仙家府邸,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若不是亲眼所见,便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一位能够开辟一方宝地,坐拥万千妖众的妖圣,会住在这种堪称简陋的地方。 站在小院之外,看着那不过及腰高的竹篱笆,赵景转头看向屠彪,眼神中透露出询问。 进,还是不进? 屠彪沉吟片刻,目光在茅草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竟是十分果断地点了点头,率先迈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篱笆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赵景见状,也只能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一踏入院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气息便扑面而来。 先前在石道上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与陈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荡然无存。 屠彪径直走到主屋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里面空空荡荡,光线有些昏暗。 赵景疑惑地跟着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 屋内的摆设十分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把竹椅,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卷竹简。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当真如同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 这哪里像是妖圣的居所,分明就是个乡野村夫的茅庐。 “此地可没什么宝贝。” 一道温和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屋子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好似就在他们面前与他们说话一般。 赵景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体内血丝与魔气下意识地就要奔涌而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四处张望。 只见屋子正中的那个蒲团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盘膝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屋子、整个小院,乃至整座山峰都融为了一体。 他的存在,是如此的自然,以至于赵景在进屋之时,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一种将自身气息与天地万物完美融合的体现。 屠彪看到此人,眼中十分震惊,还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赵景则是心头剧震,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进来是来找妖圣传承,或是搜刮宝贝的,可没想过是进来找一个活生生的妖圣本人! 自己这是……闯入了妖圣的老巢,还被主人逮了个正着? 一瞬间,赵景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那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由得轻笑一声。 “不必如此惊慌。”他的话语依旧温和,“这天虚宝地已经荒废将数万载,外面的那些东西,早已是无主之物,谁能得之,凭的都是各自的机缘,我不会过问。” 这番话,让赵景紧绷到极点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分。 而一旁的屠彪,此刻却是面容肃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了一个奇异的手诀,然后对着那男子深深一揖。 “东域,紫光洞,屠彪,参见虚君妖圣。” 赵景见状,虽不明白那法诀的含义,但也立刻有样学样,跟着躬身行礼。 不管如何,在这等存在面前,放低姿态总归是没错的。 那被称为虚君妖圣的男子,在看到屠彪比划出的那个法诀时,温和的脸上,倒是第一次露出些许惊讶。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屠彪几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本源。 片刻后,他才缓缓笑道:“缘法一事,当真玄妙。” 虚君妖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屠彪身上,话语也似乎是只对他一人所说。 “你既已见着了我,可是有话说?” 虚君妖圣的话语,听起来有些跳跃。 赵景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身为旁观者,却也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定然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 果然,只听屠彪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妖圣,老祖并未让晚辈带话,只是要求所有座下弟子,外出游历时可来宝地走上一趟。” 说到这里,屠彪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感慨与了然。 “只是晚辈也未曾想到,连师叔当年都遍寻不得的机缘,竟然会是我应上了。” 第250章 论道图中人 虚君妖圣闻言,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能以你这般修为寻到此处,想必也是时运加身。” 这话听在屠彪耳中,却让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尴尬。 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实则有些茫然的赵景。 这一路行来,种种劫难,桩桩凶险,几乎全都是赵兄一力扛下。 若非有他,自己恐怕连这天虚宫都进不来,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位传说中的妖圣面前。 屠彪收回视线,对着虚君妖圣再度一揖,言辞恳切地开口解释。 “一路行来,皆是赵兄把握机缘。“ ”晚辈师承一脉,皆有一事,便是入这天虚宝地一次。我等后辈弟子,也一直未知此事缘由。” 说到此处,屠彪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了然的光芒。 “今日得见妖圣真容,晚辈……便也知晓了。” 他知道为何老祖座下各脉要让他们都来这一趟了。 只因山门之中,供奉着一幅论道图。 底下弟子无人得知这图来历,只当是一件山门内镇压气运的法宝。 图中云山雾罩,松下石台,有数位气息渊深、难言其貌的修士坐而论道,其中一道身影,与眼前这位青衣男子,别无二致。 那便是虚君妖圣。 赵景站在一旁,将这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原来如此。 屠兄只说自己来自东域,从称呼来看,想必十分遥远。 只为一个炼兵台愿意跋山涉水来到此处,恐怕有些牵强。 若这炼兵台当真这般强大,那接天峰上寻找炼兵台的就不会只有屠兄一人了。 原本还觉得屠兄的师承只是不差,现在看来,何止是不差,简直是通了天了。 能与妖圣这等级数的存在扯上关系,甚至让门下弟子前来“觐见”,这等底蕴,远超他的想象。 想必...也是一位...妖圣? 屠彪仿佛猜到了赵景心中所想,它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我仅是老祖座下诸多支脉中的一支,传承早已相隔甚远,赵兄不必这般猜测。” 赵景也回以一笑,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透。 茅草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片刻之后,还是虚君妖圣率先打破了沉默。 “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温和的视线扫过屠彪,又在赵景身上稍作停留,“既然来了,也好让你知晓些事情,可以回去禀告。” 他的话语虽然平静,却让赵景与屠彪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这天虚宝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曾经盛极一时的妖族圣地,会变成如今这般死寂的模样? 虚君妖圣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遥远的过去。 “我于数万年前,为了往后能登临仙位,做了一些尝试。” 他的开场白,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讯息。 登临仙位! “我借鉴了些许人族的望幽之法,意图稍稍观摩幽虚存在,从中寻找那一丝突破的契机。” 此言一出,屠彪尚在思索,赵景的心头却猛地一沉! 望幽之法! 观摩幽虚存在! 这闹出来的事,果然与那些幽虚存在有关系! 无论是血鹤之力,还是心灾魔胎,其本质都是通幽之法,是与那些不可名状的幽虚存在建立联系,从而撬动其伟力的法门! 进入天虚宫之后的种种遭遇,也表明这股腐朽的力量,与那些修士炼气的灵力格格不入。 也让自己能够依靠魔胎,勉强在天虚宫内找到活路。 却未曾想到,一位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妖圣,也曾走上过这条路? 若是修仙加上通幽,该是个什么场面? 这也是赵景一直有的疑问,通幽之法虽然是人类独有,但是看起来并不弱。 为何这些妖魔修士没见过修习的,按理说修士的神魂可比人族三境强得太多太多。 他们修行通幽之法,那不是契合,走得更远? 只听虚君妖圣的声音,依旧温和地在屋中回荡。 “原本,倒也并无大事。”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竟被一个幽虚存在注意到了。” “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她侵染,而不自知。” 虚君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不知不觉之中,便被侵染! 居然能躲过妖圣的察觉吗。 赵景想到了自己身上那些诡异的灰褐色斑点,想到了那无声无息出现的腐朽能量。 确实十分隐蔽,没有魔胎的修士,可是抵挡不了一点。 “待到我发觉之时,为时已晚。”虚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涩,“那时她已经打算,借我之身,降临于此。” 短短一句话,却让赵景与屠彪齐齐变了脸色。 一位妖圣,竟成了某个存在的降临容器! 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情急之下,纵使万般不愿,我也只能将整个宝地彻底封住,并勉强止住了她。” “只是,止住了她的降临,但奈何阴厄之气已经扩散出去,却也保不住这宝地内的其余修士了。” 说到这里,虚君也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饱含着对万千门人弟子的愧疚,与对命运的无奈。 赵景了然。 天虚宫内那无处不在的腐朽物质,那些诡异的咒法,其源头,便是那位意图降临的幽虚存在。 而虚君妖圣,则是以自身为牢笼,以整个天虚宝地为锁链,将那个恐怖的东西,连同自己一起,镇压在了这里。 数万年之久。 屠彪的脸上,也满是震撼,它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妖圣,那我家老祖……” “你家老祖不曾亲自前来寻我,想必也是早已算到,他不能来。”虚君妖圣解释道。 “因为它一旦入了这宝地,便也会立刻引起那个存在的注意。她的神通实在太过诡异,可以在不知不觉间,便完成侵染。” 虚君的视线,落在了赵景和屠彪身上。 “而你们这等修为,在祂的眼中,便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自然不会引来祂的注视。” “如今,我与祂互相制约于此,也是实属无奈。”虚君妖圣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屠彪神色肃穆,对着虚君郑重一揖。 “妖圣放心,晚辈定然会将此间之事,原原本本地带回山门,禀告老祖。” 虚君妖圣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欣慰。 “她之尊名为……” 青衣男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似乎仅仅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阴厄’。” 随着妖圣这话一说出口,赵景只感觉一道目光从无尽高空之中落下。 第251章 原来一直是三人行 那道目光从无穷高处落下,无悲无喜,只是漠然地注视着。 仿佛一只蝼蚁,在无意间,被路过的神明瞥了一眼。 赵景浑身僵直,连思维都似乎要被这股浩瀚无边的意志冻结。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从肉体到神魂,皆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然而,一旁的屠彪却没有任何感觉,依旧沉浸在妖圣所揭露的万古秘闻之中,神色震撼。 就在赵景的神魂即将被那道目光彻底压垮之际,端坐于蒲团之上的虚君妖圣,手指轻抬。 一瞬间,那股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注视,便骤然消失了,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帷幕轻轻遮掩,再也无法穿透。 赵景浑身一松,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虚君妖圣看了一眼略有异状的赵景,并未多言,而是继续对着屠彪开口。 “与你家老祖再带一句,若事不可为,便将这宝地自天地间斩出去吧。” 这话语轻描淡写,却让一身冷汗的赵景听出来他的决绝。 将一方宝地自天地间斩出! 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又是何等无奈的最终抉择! 屠彪对着虚君妖圣,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包含了太多太多。 赵景心下则又品出来另外一番意思。 那些所谓的幽虚存在,竟然恐怖到了这般地步? 连一位修行数万载,屹立于妖族顶点的妖圣,都束手无策,甚至还要借鉴它们的力量去寻求突破? 那…… 那手握通幽之法,能够直接撬动那些幽虚存在力量的人族,为何会混得这么惨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盘桓在赵景心头。 就在此时,虚君妖圣温和的视线,转向了屠彪。 “你此行沾染了些许阴厄之气,虽不致命,但是已深植神魂。” “此事也是因我而起,便帮你拔了去。” 只见他再次手指一抬。 屠彪只觉得浑身微微一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污秽之物,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剥离了开来。 刹那间,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念头通达,就连之前与大妖缠斗所受的些许神魂震荡,都恢复到了圆满无缺的状态。 “多谢妖圣!”屠彪再次恭敬行礼。 它可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神魂之中已被种下这等东西。 赵景一听,心中顿时活泛了起来。 这妖圣竟然能拔除阴厄之气的侵染? 这不正是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吗! 虽然自己能够依靠心灾魔胎暂时隔绝腐朽物质,但身上那些时隐时现的灰褐色斑点,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引来那致命的巡法飞剑。 虚君妖圣虽未开口说要帮他,但机缘这种东西,不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 一念及此,赵景立刻上前一步,学着屠彪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赵景,也深受此地侵染之苦,恳请妖圣怜悯,出手相助。” 茅草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虚君妖圣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赵景。 他缓缓开口。 “你与幽虚勾连之深,我生平仅见。” “若非你是人族,今日我便该将你打杀于此,以绝后患。” “更何况……” 他的话语一顿,那温和的腔调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真的是深受侵染之苦吗?” 赵景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自己不是深受其苦? 难道自己身上那些要命的斑点是假的,这一路行来吃得苦是假的? 他完全不知道,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妖圣,究竟在打什么机锋。 不过,人家是妖圣,估计就是不喜欢好好说话。 赵景压下心中的困惑,还是问出了另一个的疑问。 “妖圣前辈,为何……偏偏是人族?” 虚君妖圣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向往与追忆。 他轻声说道:“你们人族,生来不通灵气,不明法力,天生孱弱。即便走了这幽虚之路,根基太浅,寿元短暂,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通幽侵染之下,神魂污浊,不管是修行还是你们人族武道,都会步履艰难。” “况且……” “我也与人族有旧。” 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曾是人间一户农家的家生犬,每日随人外出打猎。机缘巧合之下,食了一株山中灵物,才得以开了灵智,踏上修行之路。” “修行至今,已有数万载光阴,可当年之事,回想起来,还宛如昨日啊。” 赵景一听,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会有这种事情。 或许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话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虚君妖圣,连这等隐秘的过往都讲了出来。 从一只凡犬,修成俯瞰万妖的妖圣,这其中的经历,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传奇。 还没等赵景从这番秘闻中回过神来,虚君妖圣的话锋,却又猛然一转,再次落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若真怕那阴厄之气的侵染,又何必带着阴厄之属,到处乱跑?” “啊?” 这话一出口,赵景彻底懵了。 说的什么? 什么叫带着阴厄之属到处乱跑? 难道是魔胎? 魔胎能够看见那些阴厄之气,并且还不不怕! 自己早该想到了,它们之间定然是有些关联的。 赵景心中还在各种分析。 而虚君妖圣似乎也从赵景那茫然的反应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一挥手。 一面由法力构筑而成的光滑薄镜,便凭空缓缓出现在了赵景的面前。 镜面清晰无比,将他的模样,分毫不差地映照了出来。 赵景下意识地朝着镜中望去。 只一眼,一句“卧槽”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一旁的屠彪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也愣住了。 只见镜子里的赵景,一切如常。 只是,在他的脑袋顶上,正趴着一个粉雕玉琢,身穿血红肚兜的可爱婴儿,正是那心灾魔胎。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 在心灾魔胎的脑袋顶上,竟然还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样貌,但体型比魔胎还小一些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灰布裙,面容苍白,神情中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百无聊赖。 而她的下半身,却并非双腿。 而是八条纤细、布满黑色绒毛、闪烁着光泽的……蜘蛛腿! 那小女孩最初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显然对他们之间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只是无聊地晃动着自己的蜘蛛腿。 但是,当她看到镜中的赵景,看到那双正透过镜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时。 她那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股被当场戳穿的惊慌! 小女孩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心灾魔胎的头顶上滚了下去,八条腿一阵手忙脚乱地划动,瞬间爬到赵景背后,消失不见。 也就在她消失的同一刻。 赵景只感觉背后,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阴冷感觉,再一次回来了。 第252章 只是不小心瞧上一眼 赵景总算搞明白了,那股如影随形,时有时无,却始终盘踞在后心的阴冷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甚至不用去猜,这东西,百分之百就是从那座被魔胎砸碎的神龛里跑出来的! 可她是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身上的? 不,是爬到自己头顶魔胎的头顶上的?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赵景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抓住她! 心念陡转,他立刻与头顶的魔胎完成共感。 魔胎那诡异的视角瞬间调转,朝着赵景的身后探去。 然而,就在魔胎转向的刹那,它的视线,无可避免地扫过了前方端坐于蒲团之上的虚君妖圣。 只此一眼。 赵景与魔胎的思维,同时凝固。 通过共感共享而来的视野,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崩坏。 那还是那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的青衣男子吗? 在魔胎的视野中,虚君妖圣的“人形”,只是一个被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诡异血肉所寄生、包裹的轮廓。 那东西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言语去描述其具体形态。 一部分像是某种深海中才会生长的、扭曲畸变的血色珊瑚,体表却又长满了无数细密的、宛若活物般缓缓开合的孔洞,每一次翕动都似乎在吞吐着世界的衰败。 另一部分,则是一根根不断蠕动、盘结的漆黑根须,这些根须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黏液,散发着腐烂万物的气息。 更有一些部分,呈现出一种晶体般的质感,棱角分明,却又在不断地自我增殖、变化,折射出能令神魂彻底迷失、陷入疯狂的黯淡光芒。 这些庞大、扭曲、充满了矛盾与不详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将虚君妖圣的身体贯穿、包裹。 他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庞,此刻有半边都被那种血色珊瑚所覆盖,一只眼睛的位置,被一枚缓缓转动的黑暗晶体所取代。 无数肉眼难见的纤细触须,从他的七窍之中探出,又深深扎根于他身下的蒲团,蔓延至整个茅草屋的地面。 这位传说中的妖圣,早已与这名为“阴厄娘娘”的恐怖存在,几乎彻底污染了。 仅仅是看到这副景象,赵景便感觉自己所共享的魔胎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撕裂。 一种源自神魂本源的、难以言喻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身体更是传来阵阵异样。 赵景察觉到了不对劲,控制魔胎猛地向下一看。 只见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竟也开始长出了一根纤细的、与虚君妖圣身上别无二致的血色珊瑚枝杈! 就连手臂上,一缕缕灰色的黏液,也正凭空浮现,缓缓蠕动。 只是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这种恐怖的侵染,就开始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赵景背后窜了出来,出现在他身前。 正是那个蛛脚小女孩! 她似乎明白这些东西的厉害,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伸出那双苍白的小手,手忙脚乱地抓向赵景身上那根刚刚萌生的血色珊瑚枝杈,似乎想要强行将它拔掉。 她的八条蜘蛛腿在半空一阵慌乱地划动,姿态显得格外滑稽,却又透着一股无法作伪的焦急。 然而,赵景还未来得及看清她接下来的动作。 一股无可抗拒的温和力量,便瞬间切断了他与心灾魔胎之间的共感连接。 赵景的视野,骤然回到了本体。 眼前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茅草屋内,依旧是那个简陋的茅草屋。 面前,依旧是那个盘膝而坐,温润如玉的青衣男子。 那个蛛脚小女孩,以及身上长出的诡异东西,都已消失不见。 不,没有消失。 自己现在确实感觉不到,那身上正在长出来的东西。 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凉气息,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前,似乎还在……忙活着什么。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茅草屋内响起。 虚君妖圣看着赵景,那温和的腔调中,带着一丝无奈。 “在你踏上这山顶之时,我便断开了你的灵觉。” “未曾想到,你竟还会在我的面前,重新将其打开。” 虚君妖圣此话一出,赵景顿时心头剧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上山的时候,确实一直都与魔胎保持着共感,用来探查周围的腐朽物质。 是什么时候断开的? 他竟然毫无察觉! 在一位妖圣的面前,自己的一切手段,都如同儿戏一般,被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眼下的问题是…… 赵景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前那股阴凉的气息,还在那里忙个不停。 显然,那个蛛脚小女孩,此刻正趴在他的胸口上! 他立刻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妖圣大人,我……我这该如何是好?” 不管是身上突然长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个神秘的蛛脚女孩。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理不清该如何是好。 虚君妖圣闻言,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 “她已降至你身,性命相连,此乃幽虚之事,我虽修行万载,对此道却也并不精通。” “若是我随意出手,只怕非但无法将她驱离,反而会波及你的性命。” “况且……” 虚君妖圣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赵景的衣物,看到了那个正扒在他胸前忙活的小女孩。 “她显然比你更着急,此时还在帮你拔除阴厄侵染。” “此事,不如你自己与她谈吧。” 谈? 怎么谈?跟谁谈? 赵景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里的意思。 一股柔和却根本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便已经将他的身体轻轻托起。 他整个人,就这么毫无反抗能力地向后飘飞而去,穿过茅草屋的木门,飞向屋外。 屋内的屠彪,看到这一幕,只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赵景被“送”走。 赵景的身体在空中兜兜转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眨眼间便越过了那座小院,来到了浮空山峰的边缘。 而后,那股力量猛地一送。 他便朝着来时的山道,飞速落去。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赵景的身形在山道上几个翻滚,才勉强站稳。 屠彪,没有跟下来。 虚君妖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之间,还有事情要谈。 而自己显然已经被彻底请离。 第253章 炼了你 山道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腐朽与阴冷。 赵景站稳了身形,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胸膛。 那里空无一物,衣衫平整,可那股冰凉滑腻的触感,正盘踞在他的心口位置。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这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无论是身上可能还在生长的诡异珊瑚,还是胸前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蛛脚女孩,都必须立刻处理。 他不可不想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到处走动。 想干就干。 赵景心念一动,再度与头顶的心灾魔胎完成了共感。 诡异扭曲的视野瞬间切换,魔胎那漆黑的眼珠转动,朝着本体的胸前看去。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灰衣的蛛脚小女孩,此刻正趴在他的胸膛上,八条细长的蛛腿紧紧扣着他的衣物。 她那双苍白的小手,正费力地在他胸前的一小片皮肤上撕扯着什么。 那里,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黏液正在缓缓消散。 她还在帮自己清除“阴厄”的污染。 可赵景无法因此就放下心来。 擒住她! 念头升起的瞬间,心灾魔胎那矮小的身躯猛地一动,两只小手,朝着胸前的蛛脚女孩狠狠抓了过去! 然而,几乎就在魔胎动手的同时,那一直低着头忙活的小女孩,竟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下一刻,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八条蛛腿在赵景身上一阵疾走,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影,瞬间就从胸前窜到了他的后背。 魔胎的这次出手,理所当然地落了空。 赵景立刻控制着魔胎转身,可那小女孩的身法实在太过诡异,在他的身上辗转腾挪,总能利用魔胎的视觉死角,先一步躲开抓捕。 她在他的身上乱窜,从后背到肩膀,再从肩膀到大腿。 每一次抓捕,都差之毫厘。 赵景的火气,被彻底勾了上来。 他不再试图用魔胎的双手去抓捕,心念沉入丹田,一股精纯的魔气瞬间被调动起来,顺着经脉涌向心灾魔胎。 既然抓不到,那就用魔气直接冲击! 可就在他准备动用魔气的刹那,那道一直躲闪的灰影,竟主动停了下来。 她直接出现在了心灾魔胎的面前。 近在咫尺。 赵景甚至能通过魔胎的视野,看清她那灰扑扑的衣衫上粗糙的纹理。 她想做什么? 没等赵景做出反应,那个蛛脚小女孩突然伸出了两只苍白的小手。 噗嗤! 她的两根食指,竟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戳进了心灾魔胎那两颗宛若黑洞的眼珠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混杂着酸涩与灼烧感,瞬间通过共感,直接在赵景的脑海中炸开! 赵景只觉得双眼刺痛,眼前一片漆黑,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魔胎捂着自己的双眼,显得相当痛苦。 紧接着,一阵无比艰涩、拗口,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话语,直接在赵景的耳边响起。 那话语的音节古怪至极,却偏偏让他听懂了每一个字的意思。 “蠢货!白痴!谁让你开灵觉的!没事找事!” 这小女孩,居然开口说话了! 赵景强忍着双眼的剧痛,心头的惊骇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既然能交流,那就好办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痛楚,通过意念,直接向那小女孩发出一声怒喝。 “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要一直缠着我!” 这话仿佛点燃了炸药包。 那小女孩的咒骂,如同山洪暴发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喷涌而出,全是各种污言秽语。 “我是什么东西?要不是你这个天杀的混蛋砸了我的神龛,断了我的前路!我用得着降临到你这凡人身上?” “我筹谋了上万年!上万年!就差最后一步!全被你给毁了!你还问我为什么缠着你!”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气与不甘,情绪越来越激动。 说着说着,她竟猛地扑到了还在捂眼的心灾魔胎身上,那双苍白的小拳头像雨点一样,对着魔胎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捶。 拳拳到肉! 每一拳,都通过共感,清晰地传递到赵景的感知中。 虽然这殴打的力道并不强,但那种被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骑在头上暴打的感觉,让赵景彻底无法忍受。 够了! 他心头暴喝一声,不再有任何留手。 丹田之中的血鹤之力,轰然爆发! 嗤嗤嗤! 无数猩红的血丝,瞬间从赵景全身的毛孔中钻了出来,在他的体表疯狂交织,转眼间便化作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那个正打得起劲的蛛脚小女孩当头罩下! 小女孩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赵景还有这一手,八条蛛腿一阵慌乱地划动,想要故技重施进行躲闪。 但这次,血网覆盖了赵景的全身,根本无处可躲。 转瞬之间,她那小小的身躯,便被猩红的血丝缠了个结结实实,捆成了一个粽子。 直到这时,心灾魔胎眼部的剧痛才缓缓消退,它那被戳穿的眼珠,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恢复了原状。 魔胎晃了晃脑袋,看着被血丝吊在半空,兀自挣扎不休的蛛脚小女孩,发出一阵威胁的“嗬嗬”声。 赵景重新掌握了主动,他控制着魔胎,凑到小女孩的面前,冷冷地发问。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吗。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从我身上离开?” “离开?” 小女孩在血丝中扭动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都怪你!我原本再修行万年,便能借神龛之力彻底降临此地,脱离娘娘的掌控!都怪你!都怪你!” 赵景听得有些头疼,这东西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他直接暴喝道:“说重点!” 这一声怒喝,似乎起了作用,小女孩的挣扎顿时停住了。 血丝构成的囚笼中,赵景能感觉到她那极度的不爽与怨毒。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腔调说道:“待我功行圆满,自会离开。” 赵景立刻追问:“怎么才算功行圆满?” “哼。” 小女孩发出一声冷哼。 “幽虚之事,也是你这等凡人能打听的?少打听!” 赵景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杀意,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涌起。 一个巨大的隐患,一个不知底细的幽虚存在,一个害得自己差点被巡法飞剑一剑劈死的罪魁祸首。 纵使妖圣说过不好处理,不过自己有血丝在,未必不能处理! 就在赵景心中杀机浮现的瞬间,那被血丝捆缚的小女孩,仿佛立刻就感知到了他的想法。 “呵,一介凡人,也想杀我?” 小女孩十分不屑。 赵景不再跟她废话半句。 心念一动,缠绕着小女孩的无数血丝猛然收紧,其上蕴含的腐蚀之力,瞬间催发到了极致!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并未出现。 那蛛脚小女孩,竟真的就这么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带着恐怖腐蚀性的血丝,深深勒进她的身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在赵景惊愕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在血丝的腐蚀下,竟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般,迅速地溃散、崩解。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个鲜活的、还在叫骂的蛛脚小女孩,就彻底化作了一捧灰白的飞烟,在山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血丝构成的网兜里,空空如也。 赵景一愣。 就这么……没了? 这么简单? 第254章 盯上你了 看着远去的灰烟。 赵景站在原地,心中却是一片错愕。 就这么……没了? 他也只是打算试试,可对方竟然连一丝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这么任由血丝将其腐蚀、分解,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难道妖圣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赵景心头疑云丛生,操控着血丝构成的网兜缓缓散去。 他再次审视自身,那股盘踞在心口的阴凉感,确实是消失了。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从右肩上传来。 异样冰冷的感觉再次袭来。 赵景的身体猛地一僵。 魔胎转头望去。 一张苍白的小脸,正静静地停在他的肩膀旁边。 正是那个刚刚被他“炼化”掉的蛛脚小女孩! 她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身上纤尘不染。 此时,小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赵景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你……” 赵景刚吐出一个字,便被对方打断。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炼了我?” 小女孩的腔调里,满是讥讽。 这下,轮到赵景头疼了。 杀又杀不死,赶又赶不走。 他身上的秘密不少,可不能暴露。 总不能,真的就让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玩意儿,天天趴在自己身上吧。 赵景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开口:“你到底要如何?非得一直跟着我不可?你就不能离开吗?” 哪知,小女孩这次竟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能啊。”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过,不能离得太远就是了。” 赵景心中一动,立刻追问:“什么意思?” 小女孩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体表那些尚未完全收回的猩红血丝上,眼神中透出一丝挑剔。 “你这血丝,弄一些出来。” 一听到有能够让她离开自己身体的可能,赵景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只要别一直趴自己身上,付出一些代价也未尝不可。 他没有多问,心念一动,体表那些猩红的血丝迅速汇聚,在他的掌心上方,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血色丝球。 小女孩瞥了一眼,很是不满地撇了撇嘴。 “就这么点?打发谁呢?” “再来些,越多越好。” 赵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只要她能从自己身上滚下去,这点血丝,给了也就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血丝,更多的血丝从毛孔中钻出,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团丝球之中。 很快,那团血丝球便膨胀到了人头大小,内部的血丝疯狂蠕动,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腐蚀气息。 做完这一切,赵景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 他将血丝放在地上。 “够了吗?”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那虚幻的身影从赵景的肩膀上飘落,来到了那团巨大的血丝球前。 她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轻轻地按在了血丝球的表面。 就在她手掌接触到血丝球的瞬间,赵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骇然发现,自己与那团血丝之间的联系,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他彻底失去了对那部分血鹤之力的掌控!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原本猩红妖异的血丝之上,竟开始浮现出一片片灰褐色的斑点,这些斑点迅速蔓延,转眼间便污染了整团血丝球。 血丝球的颜色,从猩红,变成了暗沉的、带着死寂气息的灰红色。 随后,那小女孩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扑进了那团变异的血丝球之中,整个身躯都融入了进去。 下一刻,那团巨大的灰红色丝球,开始了剧烈的翻滚与蠕动。 它不再是一个球体,而是像一团拥有生命的血肉,不断地收缩、拉伸、重组。 丝线交织,血肉衍生。 渐渐的,一个人形的轮廓,开始在其中慢慢成型。 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赵景的面前。 那是一个身穿拖地灰袍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她的长相,与之前那个虚幻的蛛脚女孩一模一样。 赵景下意识地断开了与心灾魔胎的共感,视野回归本体。 他惊愕地发现,即便不用魔胎的视角,自己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眼前这个小女孩。 一具由自己的血鹤之力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身体。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脚跺了跺地面,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实体的重量感与触感。 她似乎对自己这具新身体十分满意。 随即,她竟当着赵景的面,毫不在意地拉起了自己的裙摆,仔细观察着裙摆下,那八条取代了双腿的、灰褐色节肢状蛛腿。 她活动了一下那些蛛腿,八条腿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显得灵活无比。 赵景没有心思去欣赏这诡异的一幕,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功行圆满,到底是几时了吧?” 小女孩放下裙摆,侧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让赵景险些吐血的回答。 “嗯……不好说。” “短则数十年,多则……上万年吧。” 赵景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我总共不过区区数百年寿元,你跟我说上万年?你在开什么玩笑!” 听到这话,小女孩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顿时也浮现出了怒意。 “若不是你这个天杀的混蛋砸了我的神龛,断了我万载筹谋!我又怎会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需要借助你这凡人之力,重塑肉身!” 赵景也不甘示弱,直接反驳道:“我若是不砸,只怕现在已经成了你的替死鬼!你一上来就叽里咕噜念叨个不停,摆明了就没安好心,不砸你砸谁?” “你!”小女孩被噎了一下,气得八条蛛腿都在地上乱刨。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回答。 赵景懒得再跟她争论这些,他继续追问:“所以,你到底是何来历?还有,你口中的‘娘娘’,又是谁?”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再回避,反而转过头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别以为你凭着这身诡异的血丝,就能随意胡来。” 她的腔调带着一丝不耐烦与慎重。 “若不是我方才出手,你现在已经被娘娘的气息侵染神魂,变成和那只老狗一样的怪物了,自己都还不知...哎哟!” 小女孩话都没有讲完,便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头上挨了一个虚空暴栗。 赵景也有些无语,妖圣神通广大,就在山上,她还敢这般口无遮拦。 不过从她口中信息听来,那“娘娘”便是“阴厄”了。 小女孩指了指赵景的头顶,继续说道:“你砸我神龛,坏我大事,如今我降至你身,与你共生,也不算过分!” “况且……”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真以为,你最大的麻烦是我吗?” “你难道就没发现,你早已经被你头顶上这个怪胎给盯上了吗?” 这话,又让赵景彻底犯了迷糊。 什么叫……被盯上了? 他试探着说道:“心灾魔胎?” 第255章 琉珠 赵景脸上带着几分狐疑,那山上的妖圣何等修为,被幽虚存在沾染上,都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自己何德何能,会被那等恐怖的存在给盯上。 看着赵景将信将疑的模样,小女孩哼了一声,八条蛛腿在地上烦躁地刮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若不是它盯上你了,你以为你弄出来的这个怪胎,怎会这般强横?甚至还开了灵觉!” 赵景一听,他现在确实不清楚自己的魔胎现在实力如何。 这《太素胎衣化魔真解》本就是为了通幽魔胎而准备的,可功法上,却并未记载任何通幽之后的事情。 毕竟自己是在接天峰内突然通幽的,也不是三境大成随后去府城那边修行。 自己分辨不了,魔胎到底算不上正常。 小女孩见他沉默,继续添了一把火,腔调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恐吓。 “只怕……它早就悄悄来过了。” 此话一出,赵景面无表情,可心下却是一片冷笑。 这小东西,八成是为了凸显自己的价值,故意在这里危言耸听。 什么乱七八糟的。 魔胎自诞生以来,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可从未有过任何失控的迹象。 还说什么来过了。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不再与她争辩。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因素。 杀,杀不死。 赶,赶不走。 甚至,连对方的根底都一无所知。 赵景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而另一边,这小女孩,却似乎已经将先前的不快完全抛在了脑后。 她对自己这具由血丝构筑的新身体,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好奇。 她伸出苍白的手,好奇地摸了摸身旁粗糙的岩石,又俯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随后,她开始在山脚下的这片空地上,迈动着八条蛛腿,一圈一圈地奔跑起来。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与不协调,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自如。 八条灰褐色的节肢在地面上交替起落,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只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残影。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关了无数年禁闭,终于重获自由的囚徒,正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被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赵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停下来,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拉住了小女孩的胳膊。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打断自己的玩乐。 赵景组织了一下语言,沉静地开口:“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说无益。我们得定下一些章程才行。” 琉珠歪了歪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这个凡人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她并不在意所谓的章程。 赵景没有理会她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的要求不多,也并不严苛。” “只有一点。” “往后,别给我惹事,可行?” 他的要求,确实算得上是极为宽松了。 琉珠听完之后,也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这个毁了自己神龛的混蛋,会提出各种苛刻的条件来限制自己。 虽然自己并不打算遵守。 “就……这么简单?”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赵景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挤出一个笑容。 “自然。只要你不主动招惹麻烦,我也懒得管你。” 他身上的秘密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只要这个小东西能安分守己,让她跟在身边,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她对幽虚的了解,或许在未来能派上用场。 听到这个承诺,琉珠连连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 能有一具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还不用受太多约束,这已经是远超预期的结果了。 见她答应,赵景便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似乎让琉珠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她皱起了小小的眉头,仿佛在努力思索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答案。 看到她这副模样,赵景心中一动。 难不成,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来的主?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不确定地,缓缓吐出两个字。 “琉…琉…琉珠。” 小女孩说出名字之后,显得十分满意。 赵景心下了然。 这看来是她临时现起的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了,一个代号而已。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口头协议,就在这荒芜的天虚宫山脚下达成了。 两人不再交谈,开始在这片空地上,静静等待着屠彪的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丝阴冷的气息。 那是从天虚宫深处逸散出来的阴厄之气,虽然稀薄,却依旧带着那种侵蚀神魂的诡异特性。 赵景时刻共感魔胎防备着这些阴厄之气,却发现琉珠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小手。 那些朝着他们飘来的阴冷气息,便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举重若轻的一幕,让赵景心中再次确认,留下这个小东西,或许并非一件坏事。 等待是漫长的。 赵景百无聊赖之下,又动了试探的心思。 “你对这阴厄之气,似乎很是了解。”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正在用蛛腿戳着地面石缝的琉珠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毫无波澜。 “了解又如何?与你何干?” 她的防备心极重,任何可能触及她根底的问题,都会引来她尖锐的反击。 赵景并不恼怒,只是继续平淡地叙述:“山上那位,都被此物困了数万年,我只是有些好奇。” 琉珠听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好奇?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站起身,八条蛛腿支撑着小小的身躯,缓缓踱步到赵景面前。 “你想知道幽虚的事?”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琉珠一脸服气的模样。 “别做梦了,幽虚不是你现在能窥探的地方。你们这样频频冒头,一旦真的被抓到破绽,那可就不是这一方小世界遭殃这般简单了。” 琉珠说完,转过身去,烦躁地用蛛腿刨着地上的碎石。 “总之,你给我记住了,离幽虚越远越好!” 她的态度坚决,似乎对那所谓的“幽虚”,怀有极大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赵景见状,也不再追问。 逼得太紧,没什么好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不久之后,从山上那条蜿蜒的小径上,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一身道袍,步履沉稳,正是屠彪。 第256章 传法 屠彪从蜿蜒的山路上缓步走下,一身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似乎承载了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直到他看见山脚下空地上站立的赵景,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可当他的视线转向不远处,那个迈动着八条灰褐色蛛腿,正在地上毫无目的撒欢的小女孩时,屠彪一愣也不过才分开数个时辰而已,哪冒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嗓子,视线却不离那个古怪的女孩。“赵兄,这位是……” 其实,只看那标志性的八条蛛腿,屠彪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赵景脸上泛起一丝无奈。“就是她。” “她叫琉珠,事情有些复杂,她暂时得跟着我。” 屠彪闻言,也没多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轻声地对赵景说:“只是她是否可信?” 赵景心里苦笑,摆了摆手。“无妨,不用避着她,她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琉珠都跟着他听了一路,面见妖圣时也在现场,他与屠彪之间也确实没有什么秘密需要瞒着她了。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又带着讥讽的童音就在他们耳边响了起来。 “哼!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事,有什么好怕人听的?莫不是怕说出来,惹我发笑吗?” 不知何时,琉珠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人身侧。 她仰着苍白的小脸,一副不屑的模样,嘴里吐出的话尖锐得扎人。 赵景抬手就想给她一个爆栗,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然而,手掌刚扬起,琉珠的身影便是一晃,八条蛛腿在地面上轻巧一点,人就已经出现在了数步之外,脸上还挂着一副“你打不着”的得意神态。 赵景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未真的动用血丝去抓她。 而一旁的屠彪,心下却是十分惊讶。 这小女孩靠得如此之近,自己神魂感知何其敏锐,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里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向琉珠探去。 可在他的感知中,琉珠就好像一具空壳,一个由血肉构筑的精巧人偶,毫无生命气息。 这怎么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能说会动的存在,怎么会是空的? 屠彪的思维瞬间拐向了一个更为骇人的方向。 这琉珠居然能凭空捏造出一具可以容纳魂灵的躯壳? 这……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须知天地之间,孕育生灵,塑造肉壳,乃是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 便是修为通天的妖圣,也只能夺舍,或是以大法力转化自身形态,绝无可能凭空造物。 就在屠彪心神剧震之际,琉珠已经再次窜了回来。 她似乎对屠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八条蛛腿一蹬,竟直接跳到了屠彪的肩膀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屠彪的身体瞬间僵硬。 毕竟当时那神龛可是差点便让它交代了,甚至赵景身上的厄阴感染也大概率是因为她。 一时间,屠彪是动也不敢动,生怕沾染上分毫。 琉珠却毫不在意,甚至还伸出小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屠彪的头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宣告道:“小兔子,你资质尚可,要不继续跟着本座,待到本座功行圆满,登临幽虚之境,少不了你的好处。” 屠彪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赵景见状,头都大了。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琉珠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屠彪肩上拎了下来,随手就丢到了一旁。 “安分点!” “你这混蛋!还敢对我动手动脚!”琉珠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爬起来后指着赵景骂骂咧咧,但终究还是没再凑上来,只是走到一边,用蛛腿烦躁地刨着地上的土。 屠彪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琉珠,随后转向赵景,压下心中的杂念,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赵兄,上面的事情,已经妥了。” 赵景收回视线,问道:“妖圣大人他……” 屠彪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决定将实情相告,毕竟赵景也算是局内人。 “妖圣大人……对于能否摆脱那位,并无任何把握。” “他跟我交待了些东西。” 虽然屠彪说得隐晦,但赵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屠彪今次可以说是拿到了整个天虚宝地最大的机缘——妖圣传承了。 一想到这儿,赵景也是心中一动。 这世间,人族无法感知灵气,无法修行,只能依靠通幽之法获得一些诡异的力量,寿元终究有限。 通幽之境,看似强大,可对比那些动辄千年、万年修为的妖魔,不过是沧海一粟。 在见识了天虚宝地的种种神奇,见识了妖圣那般伟岸的存在之后,他更不想就这样在短短数百年后化为一抔黄土。 他缓缓开口。 “不知屠兄……可有能传与外人的基础修行法诀?” 屠彪听到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着赵景,早就知道他不会甘心受困于天生的枷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兄,我知你不甘。人族之中,但凡有志之士,大多都会尝试此事。” “我予你一部法诀,希望赵兄切莫外泄,否则之后沾染了因果,我恐怕也不好交代。” 赵景心中一凛,郑重地拱手一礼。 “屠兄放心,赵景省得。” 他沉声说道:“我确实不甘心,纵使侥幸通幽,也不过区区数百年寿元。这一路行来,所见何奇,总归得试上一试。”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赵景的心中,其实是另一番打算。 通过常规的方法想要修行恐怕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他有《悟道经》! 用妖族的修行法诀,配合悟道经的“演”字,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带来一个奇迹! 如今屠彪肯将法诀相赠,倒是省去了他无数的功夫。 “既然赵兄心意已决,那屠彪便成人之美。” 只见屠彪抬起右爪,朝着赵景的额头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灵光四射的场景。 赵景只觉得眉心一凉,随即,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念头,便顺着屠彪的指尖,缓缓汇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这股念头并不狂暴,反而温和无比,其中包含了无数玄奥的字符,它们在他的脑海中自行排列,组合,演化。 一篇艰深晦涩的口诀,一个个复杂的灵气运转,慢慢地在他的心头浮现。 最终,所有的信息汇聚成流,凝聚成了五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虚君登阶法》。 第257章 屠兄还是太良善了 当《虚君登阶法》五个古朴大字在赵景的神魂中彻底定格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丝丝缕缕的念头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他的脑海,每一个字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奥与深邃,仿佛在阐述着一条通往天地至理的辉煌大道。 赵景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这功法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基础法诀。 这是虚君妖圣赖以登临圣位的根本大法! 他怎么都没想到,屠彪居然会如此慷慨,简直是把此次天虚宝地之行的头等大奖,直接塞到了他的怀里。 看着赵景那副凝重中又带着几分震撼的模样,屠彪反倒先笑了,他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满是真诚。 “赵兄,无需这般忧心。” “此行劫难,桩桩件件皆是由你一力承担,我不过是充当了一个向导罢了。若非有你,我恐怕连这天虚宫的山门都进不来。” 屠彪的声音十分温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言语。说实话,就算赵兄不开口,我也在思量着该如何回报。如今这样,倒也正好,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 这番话说的恳切至极,让赵景原本已经到嘴边,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想要一部基础入门法诀的话,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况且,这可是妖圣传承! 一想到此,赵景心头又是一片火热。 只是,当他再次沉下心神,试图去仔细研读脑海中那部《虚君登阶法》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涌了上来。 那些玄奥的字符在他的神魂中盘旋、飞舞,组合成种种不可思议的法门与道理,可他偏偏一个都看不懂,一个都理解不了。 就像一个不识字的凡人,面前摆着一本绝世的武功秘籍,除了能感觉到纸张的珍贵,便再无他法。 赵景心中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这法诀的起点太高,高到了他连门槛在何方都摸不着的地步。 看来,只能等回去之后,再好好研究一下《悟道经》了。 尤其是那个“演”字,究竟有何等神妙的效用,能否将这等无上法门,推演出一条适合自己走的路来。 至于那能增强悟性的妙树灵枝,好像效果也十分不明显。 将这桩天大的心事暂且压下,赵景看向屠彪,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屠兄,接下来,我们便去那洗心池?” 他可还没忘记,这洗心池还是得走上一趟的。 “正是。”屠彪点了点头,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 那玉符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上面刻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 “临走前,我向妖圣大人求了一道符令,凭此物,我们可以直接前往洗心池。” 赵景一看见那玉符,眼睛都亮了。 屠兄还是这么靠谱,办事十分妥当。 这可是好东西! 他脑子一转,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屠兄,这意思是……我们拿着这符令,可以在这天虚宫内来去自如了?” 屠彪闻言,却是转过头来,郑重地看着他。 “赵兄,物极必反。” “机缘太多,若是自身承载不住,反而会受其所害。切莫让贪欲蒙蔽了心智。” “妖圣大人他……仅仅是给了我一道通往洗心池的符令而已。” 赵景闻言,心下暗道可惜。 屠兄还是太良善了! 你自己都不争取,怎么会有呢。 赵景觉得自己肯定扛得住的,大不了一死而已。 再说了,这次的机缘,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 换个其他人来试试,别说能不能过玄方那一关了,之后的大阵里,恐怕也要被被琉珠活活给弄死了。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赵景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屠兄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他朝着不远处正用蛛腿无聊刨着土的琉珠喊了一声。 “琉珠,走了!” 琉珠抬起那张苍白的小脸,哼了一声,迈动着八条细长的蛛腿,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屠彪看着琉珠,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毕竟曾经受到琉珠的呓语污染,如今直面她还是有些影响。 “你走在前面,替我们探路。”赵景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之前这个活,一直都是心灾魔胎在干。 现在既然琉珠这个更专业的出现了,自然就该轮到她了。 “凭什么?”琉珠一听,顿时炸了毛,小小的身子一蹦三尺高,“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的下人吗!” 赵景一瞪眼。 “光要好处不干事?把血丝还我,回我头顶上趴着,自己跟自己玩吧。” 琉珠见赵景这般恐吓,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赵景这番恐吓,可算是拿捏到了琉珠软肋。 从她获得实体之后的兴奋劲儿来看,再让她回到之前的状态,想必是万番不愿的。 她恶狠狠地瞪了赵景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最终还是妥协了。 “哼!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她扭过头,直接不再理会赵景,朝着讲法殿行去。 而赵景也早已共感魔胎,就让魔胎在他头上趴着。 虽然琉珠搞事情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不过,这才接触多久? 就连琉珠说的那些话,赵景也都还保持着怀疑。 还是得靠魔胎上层保险才是,免得着了道。 好在一路前行,琉珠虽然还在生气,但是也确实没有搞什么鬼。 原本浓厚的阴厄之气,琉珠只是随手一挥,便能开出来一片,比起魔胎的效率可强太多了。 现在赵景都已经练就了,同时接收魔胎与本体视觉的本事。 并且一心双控的能力也在稳步提升。 这样也不用再当一个睁眼瞎了。 第258章 都说一场机缘,终是少不了磨练! 三人离开天虚宫峰顶,并未选择沿着那条宽阔的主道下山。 屠彪如今身负妖圣传承,又知晓了天虚宝地的诸多隐秘,行事自然要比来时更加谨慎。 为了避免再与其他大妖产生不必要的冲突,他决定改改路线。 “妖圣大人赐下了一份宫殿群落的舆图,我们稍微改下路线,还是尽量别走主道了。” 屠彪一边解释着,一边带领二人拐入了一片颓废的建筑群中。 赵景自然是赞同的,毕竟安全。 现在已经满载了,就差安全归去了。 脚下是破碎的玉石砖瓦,两侧是倾倒的朱红立柱与爬满苔藓的宫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与死寂交织的古怪气味。 赵景透过魔胎发现,阴厄之气在这里仿佛凝成了实质,化作肉眼可见的缕缕灰雾,缠绕在每一处角落。 面对这种环境,琉珠却显得如鱼得水。 她那八条细长的灰褐色蛛腿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交替迈动,悄无声息。 有她当车头,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只不过赵景时刻不敢放松。 屠彪紧随在赵景身后半步,他一边对照着脑海中的舆图,一边不时观察着四周残破建筑上的标识,确认着前进的方向。 现在算是通过走了另外一条小路前往山腰的洗心池,如今他们还算是在峰顶的区域。 而他们所行路线则许多穿过多个禁制,好在,屠彪手持符令,出入那些最外围的禁制没有问题。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处被浓厚迷雾笼罩的庭院。 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乳白色,浓稠翻涌,将整个庭院遮蔽得严严实实。 一股奇异的幻惑之力从中散逸而出,即便是屠彪那凝练的神念,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也感到了一丝轻微的恍惚。 “是‘蜃楼幻雾阵’的残余,此阵能引动人心之中的幻念,不可强闯。”屠彪停下脚步,面色凝重。 他话音未落,琉珠已经好奇地迈动蛛腿,想要一头扎进去看看热闹。 赵景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 “说了让你探路,不是让你闯祸。” “放开我!这破雾有什么好怕的!”琉珠在他手中挣扎着,嘴里不服气地嚷嚷。 赵景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只是看向屠彪。 屠彪点了点头,他微微张爪,一道玄奥符文从他爪中升起,散发着微光。 想必这就是虚君妖圣赐下的符令了。 屠彪用法力缓缓注入其中,玉符之上立刻散发出一圈柔和而温暖的清光。 当清光向前扩散,触及那翻涌的乳白色浓雾时,原本躁动不安的雾气竟瞬间平息下来,并且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三人鱼贯而入。 穿过迷雾,眼前的景象让赵景也为之一怔。 这里并非什么宫殿居所,而是一处类似观星台的露天庭院。 庭院的地面由一整块巨大的黑色晶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高达数丈的浑天仪。 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这看来便是天虚宫内的演星台了,此地估计是当时天虚宫内的高人,用来占卜问卦所用。”屠彪的言语中带着一丝感慨,看来他倒是对这东西颇为熟悉。 赵景此时的注意力,却被演星台下方的一颗悬空的甲壳吸引。 整个演星台应该都是以这甲壳为核心才能运转。 真是可惜了,这里的禁制也是不弱。 若是能进去,恐怕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们很快便绕过了演星台,走出了这片被阴厄之气重重环绕的区域。 周围的灰色雾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下去,空气中那股腐朽死寂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总算出来了!” 一直被赵景拎着的琉珠,见状欢呼一声。 探路的活儿终于干完了。 赵景随手将她放下,她八条蛛腿一落地,立刻就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本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宫殿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符文禁制。 琉珠眼睛一亮,迈开蛛腿就想凑过去戳一戳。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后衣领又是一紧,整个人被再次拎了起来。 “你再乱动一下试试?”赵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 “你这混蛋!又抓我!快放开!”琉珠气得手舞足蹈。 “那些禁制历经万年,鬼知道还有什么效用。你是不怕,我们两个要是被卷进去,你觉得能扛得住?”赵景冷冷地盯着她,“别给我惹事。” 琉珠撇了撇嘴,停下了挣扎,转而用一种鄙夷的口吻嘲讽道:“哼,你们两个废物,当然扛不住了。这点残羹剩饭一样的禁制都能要了你们的命,真是可笑。” 赵景懒得跟她斗嘴,拎着她继续跟在屠彪身后。 对这种家伙,就不能给好脸色。 也就在此时。 距离他们数百丈之外,一座彻底坍塌的宫殿废墟阴影之中。 一堆碎石瓦砾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一只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石缝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正是先前被碧君与柳玉眉联手重创,险些丧命的黄三郎。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已经不是再是完整的人型,而是变成了一个人立的大黄鼠狼模样。 一身华丽的锦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尘土。 有好几处都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的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致。 赵景带着屠彪逃跑后,他不可避免的就被愤怒的碧君和柳玉眉围攻。 若非在最后关头,自己找到生机助那巡法飞剑将其当场绞杀,他黄三郎今日恐怕就交待了。 侥幸逃得一命,他却不敢就此下山。 柳玉眉那个疯女人,此刻定然在到处寻他。 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被找到,绝无幸免的可能。 无奈之下,他只能冒险躲到这靠近山顶的废弃宫殿群里。这里阴厄之气浓重,禁制繁多,几乎没有妖魔愿意靠近,反倒成了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他本想在此地悄悄疗伤,等风头过去再另寻出路,却不料,恰好撞见了赵景一行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三道身影上时,整只妖都愣住了。 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见到他们! 就是多了一个变数,那人族手上居然拎着一个小女孩。 黄三郎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惊疑、不解、兴奋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全都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都说一场机缘,终是少不了磨练! 想必之前都是天道给予自己的考验,现在自己又撞上他们了,当真是妙哉! 黄三郎给自己做着心理按摩,心气又逐渐提了起来。 第259章 煎熬的黄三郎 黄三那双黄豆般大小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毒。 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从峰顶那种地方活下来了! 一想到自己为了逃命,不惜动用本命精元,更是险些被那个疯女人当场格杀,而这两个家伙却安然无恙,黄三郎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与贪婪。 见那三人已渐渐走远,黄三郎也顾不得继续疗伤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小心翼翼地从石堆中挪动出来,身形佝偻,一条腿更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狼狈至极。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夺了这两个家伙的造化,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黄三郎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身影,如同一个在雪地里饿了数日的孤狼,终于看见了肥美的羔羊。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追踪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屠彪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几乎全是在各种禁制中穿行。 那些地方,自己进不去啊! 黄三郎身受重伤,法力运转滞涩,根本不敢靠近那些禁制分毫,生怕引动一丝一毫的余威,都会让自己当场殒命。 他只能远远地吊在后面,每当赵景一行人消失在一片浓雾或者一堵断墙之后,他的心就揪紧一次。 “他娘的!他们又进去了!” 黄三郎趴在一处残破的屋檐下,看着赵景的身影消失在一座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门庭禁制后,急得抓耳挠腮。 在他看来,这天虚宫处处是宝,那些残存的禁制背后,必然藏着不少惊世的宝物。 这两个家伙,一定是在大肆搜刮! 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焦急与贪婪化作火焰,灼烧着他的心。 他甚至开始幻想,赵景和屠彪此刻正捧着一堆仙丹法宝,笑得合不拢嘴。 而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 …… 与此同时,穿行在禁制走廊中的赵景,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你再乱来,我就把你炼了,让你安安心心的自己玩。”赵景拎着不安分的琉珠,冷冷地说道。 就在刚才,这个小家伙指着旁边一处看似平静的池塘,大喊着下面有宝贝。 若不是赵景提前通过心灾魔胎的望去,发现那池塘下方盘踞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厄死气,一个不成人形的血肉正在湖中缓缓躺着。 而屠彪就要信了她的话,绕路过去,查看了。 “哼!胆小鬼!那下面明明有好东西,这东西和前边的心脏一样可是大补!”琉珠被拎在半空,蛛腿还在不服气地乱蹬。 “我就知道,那颗心是被你给弄没了。你去吃吧你!”赵景说话毫不客气,直接将她扔了过去。 当初那颗盘踞在尸骨之上的心脏突然不见,可着实吓了赵景一跳。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琉珠这家伙,虽然对阴厄之气有极强的克制力,但她的神智似乎也有些不正常,行事全凭喜好,根本不计后果。 让她探路可以,但绝对不能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而琉珠,则十分兴奋的落到湖底,紧接着她便趴在了那坨血肉之上,哐哐的吃了起来。 画面过于抽象,赵景都直接控制魔胎看向了另外一边。 “赵兄,慎言。”一旁的屠彪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琉珠在啃空气,还是小心提醒了一下。 虽然他也觉得琉珠行事古怪,但对于这种疑似从幽虚中降临的存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一份敬畏。 赵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这家伙就得这么治。” 说话间,屠彪手中的玉符再次亮起微光,前方一道看似是死路的墙壁上,无数符文缓缓流转,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在等琉珠完事之后,他们便穿过门户。 这又是一条长廊。 他们是真的一条大道都不愿走。 而黄三郎在后面跟得越发吃力,每次为了能跟上他们都大绕路很远,甚至有几次还差点跟丢了。 他的一条腿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柳玉眉的法术重创,此刻每移动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好几次,他都差点能够逮住赵景他们。 而黄三郎也知道他的机会可能就一次,凭这两个家伙的机敏程度,一旦自己暴露了,没有逮住他们。 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过,赵景和屠彪从容穿行于禁制之中的背影,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想。 否则,他们的行动,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在漫无目的的到处搜刮,更像是奔某些东西去的! 不行,绝对不能跟丢了! 半个时辰,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对于在生死边缘徘徊,又被贪念反复煎熬的黄三郎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就在他伤势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之时,前方豁然开朗。 赵景一行人从最后一处禁制中走了出来,出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巨大广场废墟之上。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处演武场或是集会的场所,地面由巨大的青石铺就,虽然大多已经碎裂,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四周再无任何遮蔽。 “呼……总算出来了。”屠彪长出了一口气,收起了手中的玉符。 这一路行来,即便是手持符令,他也一直心神紧绷,此刻才稍稍放松下来。 赵景将一直拎着的琉珠丢在地上。 恢复自由的琉珠立刻撒起欢来,迈动着八条蛛腿在空旷的广场上飞速奔跑,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赵景也难得地放松了些许,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通过了这片广场,应该就离洗心池不远了。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走出禁制的那一刻,在他们身后百丈之外的阴影里,一双被贪婪与疯狂染红的眼睛,骤然亮起。 机会! 黄三郎蜷缩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机会终于来了! 在这空旷的广场之上,他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将得到回报! 他那鼠脸,浮现出一个狰狞至极的笑容,口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下来,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 他缓缓地,从藏身的阴影之中,站直了身体。 第260章 突袭 黄三郎那佝偻的身躯,在阴影中缓缓挺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 他那张本就狭长的鼠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而狰狞的笑意,一双黄豆般大小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贪婪。 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在此刻都化作了极致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那个兔妖和凡人踩在脚下,逼问出所有秘密,夺走他们身上那份天大的机缘,然后一步登天,在整个南荒翻云覆雨的场面! 纵使自己身受重伤,但是面对一个凡人,一个数百年修为的兔子,哼! 优势在我! 这个念头,让黄三郎体内的法力都开始沸腾。 他没有再做任何的迟疑,身形猛地一弓,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黄色残影,无声无息地朝着广场中央的三人暴掠而去! 百丈距离,对于他这等千年大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广场上,屠彪刚刚收起玉符,正准备跟赵景说些什么。 突然,一股腥臭的恶风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其中夹杂着一股刺骨的杀机,让他的每一根兔毛都瞬间倒竖了起来! “小心!” 屠彪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心念一动,背后三把法宝飞剑中的一把,便已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 “银峰!” 那把剑身宽厚的银色飞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剑身发出嗡嗡的震鸣,银光,化作一面坚实的银色盾牌,精准地挡在了那股恶风袭来的方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赵景也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威胁。 他一把将还在地上撒欢的琉珠捞到身后,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已经悍然出现,浓郁的血光瞬间亮起。 轰!!! 一道凝练至极的土黄色妖风,狠狠地轰击在银峰剑所化的盾牌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将地面上碎裂的青石板都掀飞了出去。 屠彪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污秽而沉重的巨力从飞剑上传来,一口血瞬间从喉咙之间喷出。 银峰剑所化的光盾剧烈地震颤着,表面的光华都暗淡了些许。 好霸道的法术! 其中蕴含的腐蚀之力,竟能污秽法宝灵性! 也就在这时,那道黄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了被阻挡的妖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黄三郎!” 看清来人的瞬间,屠彪和赵景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居然是他! 怎会这般阴魂不散,没想到特意绕了路线,还是撞上了他! “嘿嘿嘿嘿……真是想不到吧!”黄三郎一瘸一拐地站着,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你们两个小东西,倒是机警得很。可惜,今日此地,便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他身上虽然还穿着那件破烂的锦袍,但此刻妖气鼓荡,法力奔涌,那股属于千年大妖的威压,如同山岳一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伤得不轻,还敢来送死?”赵景握紧了刀柄,冷冷地开口。 他能感觉到,黄三郎的气息虽然强大,但却极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显然是外强中干。 “送死?哈哈哈!”黄三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爷我便是只剩下一口气,捏死你们两个,也比捏死两只蚂蚁费不了多少力气!” 话音未落,他那只完好的手臂猛地探出,五指张开,指甲变得乌黑尖利,闪烁着妖异的黄光。 他一声厉喝,那只利爪之上,瞬间凝聚起一团浓郁的黄色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足有数丈大小的狰狞鬼爪虚影,带着撕裂神魂的尖啸,狠狠抓向了离他最近的屠彪!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路上,都是这只兔子精在带路,他身上的机缘,定然最大! 先擒下他,那个凡人不过是瓮中之鳖! 这一爪来得又快又急,威势骇人。 屠彪面色一凝,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屈指一弹,另一柄通体青色的飞剑应声飞出。 “去!” 青色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迅疾的弧光,迎向了那巨大的鬼爪。 与此同时,赵景也动了。 这黄三郎身受重伤,只要能再次重创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血河天瀑!” 他低喝一声,血狱吞噬宝刀向天一指,一股精纯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入其中。 刹那间,一片粘稠的血色光华从刀身之上喷薄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小型的血色河流,带着腐蚀万物的气息,从天而降,直扑黄三郎的头顶! 面对两人的联手反击,黄三郎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讥讽。 雕虫小技! 他甚至懒得分心去管那道血河,只把注意力都朝向屠彪! 他要以雷霆之势,一击建功! 铛! 青颜剑精准地斩在了鬼爪的指节之上,却只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迸射出大片的火星,竟是无法撼动其分毫。 那鬼爪只是微微一顿,便以更凶猛的势头,继续抓向屠彪! 屠彪大惊,正要催动第三柄飞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噗——!” 正满脸狞笑,全力催动法术的黄三郎,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脏器碎块的墨绿色妖血,那张得意的鼠脸瞬间扭曲,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撕裂剧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轰然爆发! 没想到柳玉眉留在他身上的伤,居然还有后手! 这时那从天而降的血河,更是直接浇落下来。 瞬间将黄三郎裹入其中! “呃啊——!” 黄三郎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体内的法力瞬间紊乱,那道威势无匹的鬼爪,也因为失去了后续法力的支撑,在空中猛地一滞,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机会! 赵景和屠彪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玄丝!” 屠彪眼中厉色一闪,一直隐而未发的第三柄飞剑,那柄细若游丝,通体漆黑的“玄丝剑”,终于出鞘!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黄三郎的面前,直刺他的眉心要害! 与此同时,赵景头顶上趴着的心灾魔胎,那双宛若黑洞的眼睛猛地睁开。 “缠魂!”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瞬间笼罩了正在被旧伤反噬,神魂剧痛的黄三郎。 黄三郎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景象变幻,仿佛又回到了被碧君和柳玉眉联手围攻的绝境,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在这般危险时刻,黄三郎体内一道金光猛的冒出。 第261章 去! 金光迸射,势不可挡! 赫然是之前黄三郎使用过的黄风剪! 这法宝甫一出现,便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威势。 赵景那血河天瀑,在这金光面前,竟如同春雪遇骄阳,顷刻间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未能留下。 而屠彪那柄诡秘迅疾的玄丝剑,更是被其一剪之下,直接崩飞了出去。 “噗!” 屠彪只觉得心神剧震,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剪刀在自己的神魂之上狠狠铰了一下,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 飞剑与他心神相连最为紧密,受创之下,牵连也最大。 “哈哈哈哈!”黄三郎放声狂笑,尽管嘴角的妖血还在不断滴落,那张鼠脸却因为极致的得意而扭曲到了极点。 他赢定了! 若非先前被那两个碧君和柳玉眉重创,法力不济,他早就祭出此宝,何至于如此狼狈! 赵景见屠彪再次受创,心中一沉。 不能再等了! 他不做丝毫犹豫,脚下发力,身形猛地前冲,主动朝着黄三郎扑了过去。 若是迟疑,只怕屠彪性命难保! “不知死活的凡人!”黄三郎见赵景竟敢近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讥讽。 他甚至懒得再动用黄风剪,那只完好的手臂一抬,掌心之中,一团腥臭的黄色妖风迅速汇聚。 他低喝一声,那团妖风瞬间脱手而出,化作一片黄蒙蒙的雾气,迎面罩向赵景。 赵景只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神魂都感到了微微的刺痛。 他不敢硬接,但身后就是屠彪,他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赵景头顶趴着的心灾魔胎猛地张开了那布满利齿的小嘴。 “嗬——!” 一股无形的魔气喷涌而出,在赵景身前化作一面漆黑如墨的薄膜。 嗤嗤嗤—— 那黄色的瘴气撞在胎衣之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胎衣表面迅速变得坑坑洼洼,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 可终究是挡住了! 然而,赵景还未来得及喘息,黄三郎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滚开!” 黄三郎一脚踹出,正中赵景的胸腹。 嘭! 赵景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碎石堆里,喉咙一咸,鲜血狂涌而出。 仅仅一个照面,高下立判。 即便黄三郎身受重伤,这千年大妖的底蕴,也绝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而黄三郎也是极为惊讶,虽然那瘴气只是随时一发,可没想到这凡人竟然能够挡住! 不过也好在有赵景这一耽搁,屠彪缓了过来。 它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只见屠彪深吸一口气,直接祭出一物。 直接一道玉简飞出浮于屠彪头上。 那玉简不知是何种玉石雕琢而成,通体温润,上面流淌着淡淡的毫光,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法与理。 “万法玉册!” 看清那玉简的瞬间,黄三郎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黄豆般的小眼睛里,贪婪之色瞬间暴涨到了极致! 他认得这东西! 这分明就是先前宝阁之内,那件引得所有妖魔争抢的至宝! 没想到,竟然落在了这只兔子的手里! “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黄三郎狂喜之下,连声叫好。 他心中再无一丝犹豫,杀意沸腾。 必须先杀了他们! 然后搜魂夺魄,这天虚宫内所有的机缘,都将是自己的! 他不顾体内再次翻腾的旧伤,那股源自柳玉眉的法力如同冰冷的钢针,在他的经脉中肆虐,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强行压下伤势,将全身法力疯狂灌注于黄风剪之中。 “休想!” 黄三郎厉喝一声,黄风剪化作一道流光,比之前更快,更急,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直奔屠彪而去! 他虽然不清楚这万法玉册的具体功用,但这兔子既然敢在这等关头祭出,必然非同小可,绝不能让他得逞! 剪刃未至,那锋锐的气机已经割得屠彪生疼。 屠彪大惊,想要激发玉册,还需要数息的准备时间。 而这一延迟,便是生死之别! 危急关头,屠彪左耳上戴着的那枚金色耳环,骤然大放光芒! “定!” 耳环脱落,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圈,名为“定金神环”,瞬间挡在了黄风剪之前。 这是他师门赐下的护身法宝,妙用颇多,算是他的底牌之一。 神环发出阵阵金光,意图直接将这黄风剪给定在远处。 然而,这一次,它对上的是黄风剪!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固的定金神环,在黄风剪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只抵挡了半瞬,便被从中一剪为二,光华尽失,变成了两截废铁,从空中坠落。 黄风剪威势不减,继续朝着屠彪的脖颈剪去! 屠彪只觉得一股死亡的寒意将自己彻底笼罩,他的一切手段,在这一剪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完了!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疯狂,猛地从侧面扑向了黄三郎! 是赵景! 他强撑着重伤的身躯,竟是再次冲了上来! “缠魂!” 心灾魔胎嘶吼着,再次发动了精神冲击。 与此同时,赵景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黄三郎持着剪刀的手臂,浑身的血鹤之力疯狂涌动,无数猩红的血丝从他体内钻出,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试图腐蚀黄三郎的血肉。 “找死!” 黄三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弄得身形一滞,黄风剪的攻势也慢了半分。 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御使黄风剪已是十分勉强。 他勃然大怒,另一只手凝聚法力,狠狠一掌拍在赵景的后心。 “噗——” 赵景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背后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但他却咬紧牙关,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不放! 然而黄三郎可不管他,集中精神,御使黄风剪,意图将屠彪直接斩了! 眼看黄风剪再次袭来,屠彪此时已顾不上阻挡与闪躲,势必要将万法玉册内的法术催动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呓语,从黄三郎的内心之中一阵恍惚,他好像一下被拖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黄三郎心中大惊,这帮家伙,怎么全是这种针对神魂的招数,当真是诡异至极! 自己早已渡过第一道天劫,神魂凝练无比,怎么可能会被这些修为低下的家伙影响! 黄三郎深知时间紧迫,刚要打算挣脱束缚。 然而屠彪并不打算给他机会了!此时它双目赤红,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 他将自己的一口精血喷在万法玉册之上! “去!” 嗡—— 万法玉册光芒万丈,一股远超这方天地,浩瀚、古老、苍茫、甚至带着一丝不祥与诡异的气息,从玉册之中轰然爆发!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任何一种赵景所能理解的力量。 那气息一出,整片广场的废墟都静止了。 黄三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如同冰海狂潮,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尊无法形容,无法窥探的恐怖存在盯上了! 逃!必须逃! 这个念头,压倒了他所有的贪婪与杀意。 黄三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自己所有的法力,甚至本命精元!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璀璨的黄光,声势浩大,一阵阵法力波动向外扩散,赵景更是直接被震飞出去,砸入一旁的废墟之中。 黄三郎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的符箓,用力捏碎! “遁地金光!”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张能瞬间遁入地底的保命符箓。 金光包裹着他的身体,飞速地融入地面。 然而,一切都晚了。 从那万法玉册之中,没有飞出飞剑,没有射出神光,仅仅是飘出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由无数扭曲线条构成的灰色印记。 那印记无视了空间,无视了距离,无视了黄三郎身上燃烧的法力与护体金光。 在他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地面的瞬间,那的符文,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下一瞬。 “不——!” 黄三郎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那正在燃烧的磅礴法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又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他那融入地面的半截身体,猛地膨胀,随后,他整个人,连同那把威势无匹的黄风剪,都从内部开始,一寸寸地崩解、湮灭,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一位千年大妖,连同他的本命法宝,就这么被“抹”去了。 第262章 原来是妖圣手段 偌大的广场废墟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股将千年大妖黄三郎连同其本命法宝一并“抹”去的诡异气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可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却依旧盘踞在赵景与屠彪的心头,久久无法消散。 “咳……咳咳……” 赵景挣扎着从碎石堆中撑起半个身子,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 他张口,又是数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涌了出来。 不愧是千年大妖,黄三郎这看起来并不是强健体魄的妖怪,在肉身力量上,也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 另一边,屠彪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万法玉册收回,萎靡到了极点。 赵景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向黄三郎方才消失的地方。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千年大妖,怎么也该留下些什么东西吧? 哪怕是些许残骸,或是那黄风剪的碎片也好。 然而,他失望了。 地面平整,除了些许尘埃,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个黄三郎,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赵景心中一阵惋惜,那可是一件能轻易剪断法宝的利器,就这么没了。 远处的琉珠,面色凝重。 她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最后几缕灰色气息,黑洞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股力量,她相当熟悉。 虽然驳杂、微弱,甚至带上了一丝她不理解的阳刚法力,但其根源,毫无疑问是源自娘娘。 这条老狗,居然能反过来参悟阴厄之力,并将其化为己用? 倒也算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赵兄!快走!” 屠彪急促的呼唤声将赵景从惋惜中拉了回来。 赵景回头,只见屠彪正焦急地朝他招手,神态间满是凝重与不安。 “此地不宜久留!”屠彪急声道,“方才黄三郎拼死一搏,法力波动毫无收敛地扩散出去,在这天虚宫内,无异于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其他大妖被惊动!” 赵景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 他不再耽搁,立刻折返回到屠彪身边。 琉珠也知晓情况不对,八足齐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三人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朝着洗心池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赵景忍不住开口问道:“屠兄,你那玉册之中,竟然藏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法术?” 屠彪摇了摇头,气息依旧虚浮:“并非玉册之功。此乃临行前,我向妖圣大人求来的一道法术,只是用万法玉册寄存罢了,只可惜玉册承载能力有限,也就只能收录一道法术。” 赵景没想到屠彪竟然还求了一道法术,当真是稳。 赵景心中既是敬畏,又是遗憾。 仅仅一道法术,便能将一尊千年大妖连同本命法宝瞬间抹杀,那妖圣本尊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待我等去完洗心池,是否能回去再向妖圣大人求取一道?有此物护身,这宝地之行,也能安稳许多。”赵景试探着问。 屠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回不去了。” 他轻叹一声,“自我下来起,他便已封闭了后山。面见我等,他的负担也是不小,已经专心压制阴厄感染去了。” 赵景默然。 “妖圣出手,果真不同凡响。”赵景由衷感叹。 话音刚落,一个不屑的嗤笑声从他肩头传来。 琉珠不知何时又爬到了他的身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同凡响?依我看,也不过是管中窥豹,参悟了些许娘娘的神威皮毛罢了。离真正的门道,还差得远呢!” 她的嗓音尖锐,充满了鄙夷。 赵景本就因这黄三郎搞得有些烦躁,听她这般贬低,一股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他侧过头,盯着琉珠:“方才那般危急关头,怎不见你出手相助?若非屠兄拼死一搏,我等早已成了那黄鼠狼的腹中餐!你倒是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我没出手?” 琉珠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八只蛛腿的尖端都绷得笔直。 她尖叫起来:“若非我最后关头扰其心神,那把破剪子早就把那兔子的脑袋铰下来了!你这凡人,自己眼界低浅,看不出其中玄妙,还敢在此血口喷人!” 说着,琉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小的身子直接扑到赵景头上,两只拳头雨点般地捶打着他的脑门。 “我让你污蔑我!我让你污蔑我!” 赵景被她捶得一阵心烦,但九死蚕命书淬炼过的头骨坚硬无比,这点力道与挠痒痒无异。 他也不确定琉珠说的是真是假,毕竟当时情况太过混乱,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黄三郎身上。 “赵兄,莫要错怪了琉珠姑娘。” 就在这时,一旁喘息的屠彪开口了。 他虽然虚弱,但感知依旧敏锐。 “最后关头,那黄三郎的动作确实有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凝滞,神魂亦有刹那恍惚。想必是琉珠姑娘用的手段。” 有了屠彪的帮腔,琉珠顿时气焰更盛。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她加重了拳头上的力道,捶得砰砰作响,“连这小兔子都比你有眼光!你还敢说我没帮忙?忘恩负义的家伙!” 赵景被她说得一阵理亏。 自己当时已被砸入废墟之中,烟尘满天,确实没有发现。 “好了好了!”赵景连连告饶,“是我错怪你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快下来!” “哼!” 琉珠这才得意洋洋地停了手,却依旧不肯下来,反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挤开魔胎。 将赵景的头顶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宝座,耀武扬威地四下张望着。 赵景无奈,也只能由她去了。 就在这短暂的安宁中,一直警惕着后方的屠彪,身形猛然一僵。 “果然!” 屠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骇。 赵景心头一跳,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看出来什么。 “后面已经来了不少千年大妖!” 屠彪开口解释,在他的感知中,刚刚厮杀的广场中已经涌起了强大的法力波动! 第263章 紧迫 屠彪来不及解释,不敢有丝毫停留,单手迅速掐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层稀薄如水的波纹从他身上荡漾开来,瞬间将赵景与琉珠一同笼罩。 三人的身形在空气中微微一晃,便淡去了几分,仿佛隔上了一层毛玻璃,虽然还能看到轮廓,却已模糊不清。 这是一种名为“匿影术”的法术,算不得多么高深,却能有效遮蔽身形与气机,在逃遁之时极为管用。 做完这一切,屠彪当先带路,脚步不停,朝着既定的方向疾行。 “屠兄,我等已经离开那般远了,还需要如此急迫吗?”赵景一边奔行,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屠彪头也不回,急促地传音过来:“赵兄有所不知!那些千年大妖,手段诡异,远非我等能够揣度。谁也说不准,他们没有一些能够追溯过往,探查气息的玄妙法术。” “我施展这匿影术,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若是真被哪位精于此道的大妖盯上,被找到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赵景心中一沉,不再多言。 屠彪的担忧不无道理,天虚宫内的妖魔不比外面,鬼知道都修炼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本事。 他头顶上的琉珠倒是显得轻松自在,甚至还有闲心抱怨:“跑快些!再这么磨磨蹭蹭,等那些家伙追上来,可就没机会喽。” 赵景懒得理她,只闷头赶路。 那片黄三郎被抹去的巨大广场废墟之上,空气陡然扭曲。 一道黑风凭空卷起,落在地上时,化作一个身形瘦削,鹰钩鼻的黑衣男子。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警惕地扫视四周,浑身法力鼓荡,随时准备出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也缓缓走了出来,一双环眼之中满是戒备。 紧接着,一道粉色的香风飘来,柳玉眉的身影婀娜地出现在另一侧,她环视着先到的两个大妖,神态看似妩媚,实则暗藏杀机。 很快,这片废墟上,竟已聚集了五位气息磅礴的千年大妖。他们彼此之间都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谁也不信任谁,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对峙之中。 方才黄三郎濒死一搏,那毫无保留的法力波动,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明显了。 柳玉眉的视线在场中飞快掠过,最终定格在地面上。 那里,有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妖血,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独属于黄三郎的腥臊气味。 果然是他! 她又看到了不远处散落在地的两截断裂金属,那分明是某种环状法宝的残骸。 上面还残留着屠彪的法力气息。 柳玉眉心下异动,不过脸上不动声色。 “看来,黄三郎那厮在此地与人动过手。”那鹰钩鼻的黑衣男子率先开口,嗓音干涩,仿佛金属摩擦。 “不止是动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他指了指地面上残留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灰色诡异气息,“这里残留的气机,十分古怪,连我都感到心悸。” 众妖闻言,纷纷探出神念,仔细感知。 那一缕灰色气息让他们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始终未曾开口,形象如同富家翁般,笑呵呵的胖大妖魔,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他将铜镜对着战场中央,口中低声念诵咒语。 “回光咒!” 只见那镜面之上,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幅模糊的光影画面在镜中浮现。 画面里,三道不同颜色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其中一道黄色的气息最为壮大,却也最不稳定。 正是黄三郎,屠彪,与赵景三人的气息。 众妖都聚精会神地看着。 只见画面中的三道气息纠缠厮杀,最终,那道黄色气息猛然爆开,然后……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青色与血色的气息,则迅速地朝着一个方向遁去。 “嘶……” 看清这一幕的众妖,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身死道消!连神魂都未曾逃出!”鹰钩鼻男子骇然道。 黄三郎的实力在他们之中虽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弱者。 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将他如此彻底地抹杀? 柳玉眉看到这一幕,却是心中一动。 她认得那青色与血色的气息,正是那只兔子和那个凡人! 他们不仅真的从峰顶下来了,居然还杀了黄三郎! 她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故作惊讶与凝重:“黄三郎这厮狡诈无比,怎会如此轻易陨落?依我看,定是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秘法遁走了!我去寻他,绝不能让他带着重宝逃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粉色流光,竟然直接离开了,方向更是没有朝着赵景与屠彪的方向而去。 其余几个大妖皆是人老成精,岂会轻易被她这番说辞糊弄。 那富家翁模样的胖妖魔呵呵一笑,收起铜镜:“柳仙子所言有理,黄三郎不可小觑,我也去助仙子一臂之力!” 说着,他也化作一道流光跟了过去。 “哼!黄三郎都死,想必对方手段不差,这般急着去送死?” 其余几个大妖见状,各有思虑,但是也都跟着散开了,之前柳玉眉与黄三郎闹出的动静不小,她不信黄三郎就此死去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还是有大妖是望着赵景与屠彪的方向追去的。 …… 另一边,正在亡命飞奔的赵景与屠彪,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果然,没过多久,屠彪的传音再次在赵景耳边响起,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后面跟上来了!有两股气息,速度极快!匿影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赵景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牌楼出现在眼前,上面还有一个保存十分完好的牌匾。 洗心池! 终于到了! 可也就在他们看见洗心池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形如蚊蚋的小虫,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废墟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却快如电光石火,径直朝着赵景的面门扑来! 赵景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便是一刀劈出! 可那小虫却灵巧得不可思议,在刀锋及体前一个微小的转折,便绕开了刀光,速度不减分毫! “是他们寻来了!”屠彪骇然失声。 与此同时。 在数里之外,一个身穿葛袍,手持一支竹杖的老者,正慢悠悠地走着。 他忽然停下脚步,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哼!找到了!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并没有走远。” 这嗅血蛊就是他的宝贝,只要沾染上一丝目标的血气,无论对方如何隐匿行踪,隔着千里也能精准寻到。 方才赵景与屠彪身受重创,血洒当场,对他而言,简直就是黑夜中最明亮的灯火。 老者抬起头,望向洗心池的方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灰光,朝着赵景他们走去。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其他正在搜寻的妖魔的注意! “在那边!” “跟上!” 数道气息各异的流光,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老者出现的方位疾速驰来。 而柳玉眉更是一惊,没想到居然会先被其他妖魔寻到! “不好!” 屠彪见到那小虫的瞬间,便知晓已经彻底暴露。 他再不迟疑,猛地将赵景和琉珠推向洗心池的禁制边缘,同时从怀中掏出那枚妖圣所赐的符令,将全身所剩无几的法力疯狂灌注其中! “开!” 玉符骤然爆发出光芒,投射在洗心池前方的空中。 嗡—— 空气剧烈地震荡起来,一道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光幕,缓缓浮现,其中心位置,开始扭曲、融化,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正在艰难地开启。 远方的老者见到这一幕,更是双目圆睁,又惊又怒。 “尔敢!” 他发出一声厉啸,速度再次暴涨,那股庞大的法力威压,隔着老远便压得赵景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他刚赶来的几位大妖也全都惊了! 那只兔子,竟然有办法正常开启天虚宫的禁制! 一瞬间,所有妖魔的眼中都爆发出无比贪婪的光芒,疯了一般朝着这边冲来! 那禁制的缝隙终于扩张到足够的大小! 说时迟那时快,屠彪猛地抓住赵景的胳膊,用力一拉! 赵景顺势将琉珠往怀里一塞,三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狼狈不堪地跌入了那道光华流转的缝隙之中。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的下一刹那。 嗡! 光华闪动,那刚刚开启的缝隙瞬间弥合,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砰! 一声巨响,跑在最前方的老者,一头狠狠地撞在了无形的禁制光幕之上,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飞了出去,狼狈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紧随其后的几位大妖也急急停下,悬浮在禁制之前,一个个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香风飘然而至,正是那柳玉眉。 她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禁制,再看看老者等人那吃瘪的模样,一张俏脸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黄三郎之前所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那只兔子,那个凡人,他们竟然真的能在这天虚宫内,如入无人之境,随意打开禁制,来去自如! 第264章 威逼利诱,洗心池 禁制光幕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赵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屠彪那股巨力带着,连滚带爬地跌入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之中。 屠彪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那身原本整洁的道袍沾满了尘土,连长长的耳朵都无力地耷拉着。 禁制之外,群妖的怒吼与法力碰撞光幕的巨响隔着一层屏障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依旧饱含着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许多妖魔都紧紧盯着,屠彪手中的那枚能够开启禁制的符令。 那枚在屠彪爪中大放光华的玉符,在将他们送入此地的瞬间,便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在众妖惊愕的注视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符令……毁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手持竹杖的葛袍老者,面皮抽搐,眼中满是懊悔与暴戾。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追踪了许久,最后关头竟是功亏一篑。 柳玉眉悬停在半空,那张妩媚的俏脸上,此刻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和其他几个大妖交换了一下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震撼,贪婪,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能随意开启天虚宫禁制,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那只兔子和那个人族,身上定然怀有天大的秘密! 就在这时,那个富家翁模样的胖妖魔,忽然呵呵一笑,脸上的怒意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层无形的禁制光幕朗声道:“里面的两位道友,且听老朽一言。” 他的声音醇厚,不含法力,却清晰地传入了禁制之内。 赵景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一边调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一边冷冷地望着光幕外那张笑呵呵的胖脸。 “我等并无恶意。方才多有得罪,不过是些误会罢了。” 胖妖魔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禁制开启不易,道友进去容易,想来出来也难吧?不若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我等在此为两位护法,保你们不受任何打扰。待两位功成事毕,从池中得了机缘,只需分润我等一些,我等便联手为你们打开一条通路,护送你们安全离开天虚宫。如何?”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赵景二人的困境,又给出了一个看似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妖魔也跟着附和:“不错!洗心池虽好,可若是被困死在里面,得了再大的机缘又有何用?有我等相助,方是万全之策!” “把那开启禁制之法交出来,我等也可以既往不咎!”也有妖魔忍不住,直接露出了真实嘴脸。 柳玉眉掩嘴轻笑,柔媚入骨的话语也飘了过来:“小哥,你旁边那只兔子一看便油盐不进,不如你我单独谈谈?姐姐我,可是很会疼人的。” 赵景没有理会。 屠彪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抓紧时间恢复着法力。 见里面二人毫无反应,那葛袍老者的耐心终于耗尽,他拄着竹杖,阴恻恻地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便守在此地,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待你们山穷水尽,出来之时,便是你们的死期!” 赵景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外面那些家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便朝着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水域走去。 琉珠跃跃欲试,只不过刚要开口奚落一番,便被赵景直接捂住嘴巴强行拉走。 屠彪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上的反驳都更具侮辱性。 光幕之外,群妖的叫嚣与咒骂声更加不堪入耳,但赵景与屠彪二人,却头也不回地沿着一条白石铺就的廊桥,走入了那片氤氲的雾气之中。 廊桥七拐八扭,也是不短,尽头连接着一座建在水中央的八角石亭。 真正的洗心池,并不单指这一方水域,而是以这座石亭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池水,共同构成了这处净化神魂的宝地。 一踏上廊桥,一股清净、安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赵景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他来此地,一是为了寻找那位人族前辈的踪迹,二便是想借这池水,洗刷自己身上日益加重的通幽侵染。 他放缓脚步,目光在四周仔细搜寻。 亭台依旧,池水无波,此地清幽得仿佛万古未曾有人踏足。 但是,就在石亭入口的台阶上,他看到了一处极淡的痕迹。 那是一个脚印。 一个浅浅的,几乎与石阶颜色融为一体的脚印,若非他目力惊人,又存了心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看来有人来过了,定是那位前辈留下的! 他果然来过这里! 两人走到石亭之中,这里空间不大,除了几根支撑亭顶的石柱,便再无他物。 亭子中央的地面,可以直接通往下方清澈见底的池水。 赵景再次仔细搜查去周边,也确实有些许比较突兀的痕迹。 整个池子周围放眼望去,并没有看见任何尸骨。 想必那前辈来了之后,又出去了? “赵兄,你看那边。” 赵景顺着它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廊桥的另一侧,隐约有一点微光在明灭不定。 屠彪神念探出,片刻后,它那对兔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是一处大阵的节点,已经残破不堪,但核心似乎还能运转。” 屠彪没想到这般简单,就找到了。 因为,此前在接天峰内的小院中,便得知此处有一条捷径,原本觉得还是要仔细排查一番。 可没想到刚一进来,便找到了,虽然因为外力破损的有些严重,不过好在还勉强维持住了。 赵景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有退路便好。 ”这洗心池怎么用?“ 赵景摸了摸下巴,出声道。 ”此池水,应当是用某些强大法宝转炼一些特定灵泉而来。其中灵气逼人,只是闻上一闻便觉得神魂舒畅,真不愧是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使用的宝地。“ ”或许只需要下水泡着即可?“ 屠彪也有些不太确定,找到退路之后,他也轻松了下来。 这洗心池,连那小院的主人,能听妖圣讲道的存在,频繁使用也觉得肉疼,想必使用一次价值不小。 听到屠彪这样说,赵景不再犹豫,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下石阶,踏入了洗心池中。 池水冰凉,却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 水流没过身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意瞬间渗透四肢百骸,仿佛将一路奔逃的疲惫与体内的伤势都一并洗去。 赵景盘膝坐在池中,只留头颅在水面之上,闭上双眼,开始沉心静气,感应这池水的神异。 随着他的心神沉寂,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他只感觉自己缓缓飘向天空,一片光怪陆离的内在景象,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正坐在一片虚无之地,浑身一缕缕殷红如蛇的血线,盘踞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暴戾与吞噬的欲望。 而自己这‘身体’的更深处,一团团粘稠如墨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在体内翻滚,散发着怨毒与疯狂的气息,那是心灾魔胎的力量。 自己就好像第三者一般,看着在虚无之中盘腿静坐的自己。 就在此时,一股清澈、纯净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温和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身上的污浊。 那清澈的潮水所过之处,血色的丝线明显淡化了少许,黑色的怨气也被冲散了一些,但它们很快又重新凝聚,顽固至极。 赵景感觉体内神魂,被一阵阵温暖包裹。 这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看到的,便是他的神魂,而神魂上盘踞的,则只能是那所谓的通幽‘侵染’了。 赵景保持着灵台清明,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默默注视着这场发生在自己神魂之中的拉锯战。 他并不指望一次就能将侵染彻底根除,只要能压制住,延缓其同化的速度,便已是天大的收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洗心池的净化之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不知疲倦地冲刷、洗涤着他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景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快要被这场漫长的净化消磨得麻木之时。 他的意识,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他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上拉扯,脱离了那片属于自己的内在天地。 当意识再次清晰时,赵景发现,自己正站在八角石亭的台阶上。 池水就在脚下,波光粼粼。 只是,他不再是盘坐于池中。 而是站着。 更让他感到无比错愕的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视角中看到的,也不是自己年轻而有力的双手。 而是一双布满褶皱,皮肤干枯,却骨节粗大的苍老手掌。 这双手,不属于他。 第265章 神魂之上 赵景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觉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着,脚下的石阶传来冰凉而坚实的触感,身前是波光荡漾的洗心池。 然而,他所能看到的,却是一双苍老的手。 皮肤干枯,褶皱堆叠,指节却异常粗大,充满了久经磨砺的力量感。 他成了一个旁观者,被禁锢在另一个人的躯体里,用着别人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这是什么情况? 夺舍?不对,自己的神魂并未感觉到任何被侵蚀的迹象,反而像是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包裹着,以一种奇特的视角,在观看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自语,在这寂静的石亭中回响。 “杀了如此多,想必是够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悦悲伤,只有一种漫长劳作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决然。 赵景心中一动,这个人,莫非就是那位人族前辈? “时运使然,没想到能中途得知这洗心池的存在,这也能替我增大几分把握。” 那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 “如今我已魔念缠身,只能看看这洗心池是否当真如记载这般神妙了。”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苍老的手,看了看,又缓缓放下。 “只要能踏出最后一步,我人族……也可登大道也。”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蕴含着一种不惜一切的执念与渴望。 话音落下,这位人族前辈不再迟疑,迈开脚步,缓缓走下石阶,一步步踏入冰凉的池水之中。 与赵景之前的体验一模一样。 池水没过身躯,一股清净之气瞬间包裹全身。 紧接着,赵景的意识再度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当视野重新恢复时,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内在虚无之地。 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他自己的神魂,而是属于这位人族前辈的神魂。 甫一看到,赵景便感到一阵心悸。 虚无的内在天地中,一尊顶天立地的神魂巨人,静静盘坐。 这尊神魂,比赵景自己的不知要凝实、强大多少倍。 可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尊神魂的周身上下,密密麻麻地盘踞、附着着无数道扭曲的黑影。 那些黑影并非单纯的气体,而是有着具体形态的。有的状若狐狸,有的形似毒蝎,有的则长着蜈蚣般的节肢……千奇百怪,无一不是妖魔的模样! 它们就如同被琥珀封印的蚊虫,被死死地禁锢、附着在前辈的神魂表面,发出无声的嘶嚎,疯狂地想要挣脱,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牢牢吸附,动弹不得。 这就是他口中的“魔念缠身”? 这哪里是魔念,这分明是将无数妖魔的残魂,强行拘禁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就在这时,洗心池那清澈、纯净的力量化作潮水,开始冲刷这尊布满“污秽”的神魂。 温和的潮水一遍遍流过,那些妖魔黑影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其上附着的怨毒与暴戾之气,也被一点点洗去。 然而,这些黑影的本质并未消散,只是变得更加纯粹,仿佛褪去了驳杂的外壳,露出了其本源。 他这是要干什么? 这些魔念看起来对他的神魂,并没有任何威胁,想要消灭他们又何必要用到洗心池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见那人族前辈的神魂猛然大放光明! 光芒之中,那尊神魂的五官变得清晰起来,是与那具苍老的肉身一般无二的面容。 只见他神魂所化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狰狞之色,大嘴一张,朝着周围那些已经被洗涤得半透明的妖魔黑影,猛地一吸! 呼——!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爆发开来。 那些原本还在挣扎的妖魔黑影,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之力,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被那张大嘴吞入腹中!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盘踞在神魂之上的所有妖魔黑影,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赵景的意识被这疯狂而霸道的一幕彻底震撼。 竟能以神魂直接吞噬炼化其他生灵的魂魄! 吞噬了所有妖魔残魂之后,那人族前辈的神魂并未就此停歇。 他开始运转某种玄奥至极的功法。 赵景只感觉自己“看到”的神魂,开始发生剧烈无比的反应。 前辈的神魂内部,仿佛点燃了一座烘炉! 无数被吞噬的魂力,化作最狂暴的燃料,被瞬间引爆。 那尊原本凝实的神魂,在刹那间膨胀开来,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金色的光芒从裂痕中迸射而出,仿佛即将碎裂的瓷器。 痛苦! 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极致的痛苦,通过这奇特的共感,传递到了赵景的意识之中。 这是一种撕裂、碾碎、再重塑的痛苦。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将这尊神魂,连同里面刚刚吞噬的无数妖魔残魂,一同揉捏,锻打! 前辈的神魂在剧烈地颤抖,膨胀到极限,又猛地收缩,体内的光芒时而炽烈如日,时而幽暗如渊。 这个过程,简直是在神魂之中掀起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赵景的意识也在这场风暴中飘摇不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最终彻底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他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万年。 当一缕微光再次出现在赵景的感知中时,他发现自己又能“看”到东西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依旧在那片内在的虚无之地,而眼前,那尊属于人族前辈的神魂,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只是,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之前的膨胀、裂痕、狂暴的光芒,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神魂,通体晶莹剔透,宛若最完美的琉璃,再无一丝杂质。 其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何止十倍! 圆融,纯粹,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神韵。 这显然是突破成功了。 但是,真正让赵景感到震惊的,并非是这神魂的变化。 而是在那晶莹剔透的神魂头顶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纱。 它就那么轻轻地盖在神魂的头顶,无形无质,不似法力凝结,也非魂力所化,仿佛是天地间某种规则的具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与神秘。 第266章 天堑 这……是什么? 赵景的意识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尊剔透神魂,以及其头顶之上,那层薄纱。 那层纱,无形无质,近乎不存在,却又昭示着某种绝对的规则。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战栗,让赵景对那层薄纱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恐慌。 就在此时,属于人族前辈裴玄的自语,再次于这片内在天地间回响。 他的声音不再疲惫,反而充斥着一种窥破天机后的欣喜。 “原来如此!我的猜测……没有错!” “妖魔修行,根本在于神魂蜕变,魂强则可御天地灵气,呼风唤雨,搬山填海。” “而我人族,纵使将武道锤炼至巅峰,神魂坚韧远超寻常妖魔,却始终无法辨明灵气,更遑论借用分毫。”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声长叹,如释重负。 “原来,是这道天堑。” 他的“目光”,或者说意志,死死锁定了那层薄纱。 赵景的心神亦被这股意志牵引,聚焦于那道代表着绝望的屏障。 天堑? 人族无法修行,无法感知灵气,原来便是此物所为? “如何破之……”裴玄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赵景的心中有些紧张,他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属于自己的头奖! 良久,裴玄的声音透出斩钉截铁的决然。 “既然是加诸神魂的枷锁,那便以神魂之力,将其撞碎!” 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粉身碎骨、有死无生的意志。 “此行,不知成败,但路不能断于我手。” “不知是否有后世人族,能循迹至此,得见我今日之举。” “但我裴玄,为人族大道行至门前,岂有不推之理?” “成与不成,皆为后人,探出一条路来!” 裴玄说完,赵景只感觉眼中的那尊琉璃神魂,好似望向了自己。 “后世者,望你可知!” “武道前路……未断!切莫因一时困顿而自弃!” “更要紧记!把持本心,绝不可沾染那所谓的通幽之力!那东西会污秽神魂,断你真正的大道前途!” 通幽之力……污秽神魂? 赵景的意识轰然一震。 血鹤,心灾魔胎……他已身负两种通幽,岂不是说,自己早已走上了一条歧途? 不等他深思,裴玄的声音继续灌入。 “老夫穷尽毕生,于武道之巅闭死关,侥幸突破。” “留下一法,名为《九死蚕命书》,只不过九死蚕尽,天命方显。可惜,便是老夫自己,也未能尽窥九变之妙。” “后世者,你若有缘得之,切记!” “此法只可借鉴,万万不可直接修行!” “还有,凝炼神魂,方能见道!切记!切记!” 最后的叮嘱,字字如山,狠狠砸在赵景的意识深处。 这人族前辈便是裴玄!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赵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想到苦苦追寻的人族先辈,竟然是裴玄。 那梁家祖宅下面的又是何人? 原本他还以为,那具尸体便是闭死关失败的裴玄,这么看来是另有其人。 然而,裴玄的嘱托,到此为止。 他缓缓讲出来最后一句。 “如今,我便……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景看到了那尊琉璃般的神魂,属于裴玄的至强神魂,毫无征兆地——燃烧! 那不是火焰。 那是一种源自本源最深处的光! 整尊神魂,刹那间化作一座无法想象的烘炉,将自身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纯粹、最狂暴的燃料! 金色的光芒冲霄而起,将这片虚无的内在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股恐怖的威势面前,赵景的意识渺小如尘,只能被动地,震撼地,注视着这一切。 裴玄的神魂在咆哮!在燃烧! 那股凝聚了人族武道毕生精华,吞噬了无数妖魔残魂,再经由洗心池洗练过的至纯魂力,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尽数爆发! 目标,只有一个。 神魂头顶,那层薄如蝉翼,却又坚如天堑的纱! “给!我!开!!!” 一声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怒吼,响彻了整片内在天地。 燃烧到极致的魂力,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洪流,逆卷而上,悍然撞向那层薄纱!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了一位人族武道巅峰强者的一切。 然而,下一瞬。 那足以撼动山岳、撕裂苍穹的金色魂力洪流,在触碰到薄纱的瞬间,便被轻巧的挡住了。 无声无息。 没有激起一丝波澜,没有荡开一圈涟漪。 就好像这股通天彻地的冲击,甚至不如一阵微风一般。 那层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轻盈,飘渺,仿佛宣告着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撼动分毫。 裴玄那狂暴的魂力,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飞快地消耗。 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尊顶天立地的神魂,其光芒正在飞速衰减,体型也在不断缩小,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没用。 竟然……完全没用。 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无力感,透过这奇特的共感,浸透了赵景的整个意识。 他亲身体会到了裴玄的绝望。 穷尽一生,行至终点,却发现眼前是一堵无法被摧毁、甚至无法被理解的墙。 燃烧的神魂,光芒越来越弱。 从炽烈如日,到昏黄如烛。 一切,都将结束。 就在赵景也以为,这位人族先驱的悲壮尝试,终将以彻底的失败与消亡告终时。 异变,陡生。 那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魂火,轻轻地,无力地,最后一次触碰到了那层薄纱。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那层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仿佛亘古永存的薄纱,忽然…… 轻轻地,飘动了一下。 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般的起伏。 宛若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了衣角。 第267章 窥天门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那层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仿佛亘古永存的薄纱,忽然……轻轻地,飘动了一下。 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般的起伏。 宛若平静无波的万古深潭,被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尘埃,惊动了水面。 也就在这一瞬间,赵景的意识,连同他的整个存在,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彻底淹没! 他的五感,他的神魂,他的每一寸认知,都在刹那间被颠覆,被重塑! 世界,变了。 不再是那个由物质与虚空构成的死寂牢笼。 天地之间,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新东西。 他“看”到了,构成八角石亭的顽石内部,阵阵气息在那流动。 他“听”到了,身下洗心池的池水,每一滴水珠都蕴含着纯净的律动。 他“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无数气息,在这天地之间,到处都是。 这便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吗? 这些在屠彪等妖魔口中,被称之为“灵气”的东西,原来并非虚无缥缈的能量,而是构成这方天地最本源的脉搏与呼吸! 它们亲和,温暖,无处不在。 赵景的神魂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仿佛一个离家亿万年的游子,终于感受到了故乡的召唤。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引一丝气息入体,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就好像是神魂深处最原始的本能! 人族生于斯,长于斯,却被隔绝在这场盛大的天地欢宴之外,如同生而眼盲的囚徒。 就在赵景的意识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归属感中时,那层被裴玄拼尽所有撼动的薄纱,缓缓地,落了回去。 只是一瞬。 那刚刚向他敞开的,绚烂瑰丽的真实世界,便“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所有的色彩尽数褪去,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地间那无穷无尽的灵动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悉的,由顽石、池水和空气构成的,冰冷而死寂的模样。 赵景的意识,僵在了原地。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失落,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感觉,就仿佛一个天生的瞎子,在机缘巧合下有了一瞬间的光明,亲眼见识了朝阳、星辰与山海的壮丽。 可下一刻,那光明便被无情夺走,让他重新坠入比以往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 他终于明白,自己,或者说整个人族,究竟错过了什么。 那是一场所有人尽享美味的宴席。 而人族,便是唯一不被邀请的宾客。 良久,一阵苍凉而豪迈的笑声,在那片虚无的内在天地中回荡起来。 “哈哈哈……原来……原来如此……” 是裴玄的声音。 他那虚弱至极的神魂,竟在这失败的尽头,发出如此畅快的笑声。 “这便是……灵气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失败的颓丧,反而带着一种窥破天机后的释然与了然。 “南荒……还是太小了。” 裴玄的神魂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缓缓飘向那具苍老的肉身,与之重新合而为一。 石亭中,那盘坐于池水中的苍老身躯,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 “咳咳……虽未前行,但已在道旁!” 随着这句含糊不清的低语,眼前的整个画面,连同那具身躯,那座石亭,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最终化作无数碎片,彻底崩散。 赵景的心神猛地一坠。 当意识再次回笼时,舒适的冰凉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依旧盘坐在洗心池中。 可赵景的世界,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向虚无,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所见的,那流淌在天地间的无数光点。 他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融入天地的亲和之感。 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孤寂与失落,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缠绕在他的神魂之上。 良久之后,赵景才从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审视自身。 按理说,在洗心池中浸泡了这么久,他身上的侵染,应该会被洗刷掉许多。 然而,当他定眼望去,却发现自己的神魂,依旧是一片浑浊。 血鹤之力所化的殷红血线,与心灾魔胎逸散出的粘稠黑气,依旧盘踞在他的神魂之上,与他一开始所见,竟似乎只是变得没有之前那般活跃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 这洗心池,是名不副实? 还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失去了神效? 赵景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 他清晰地记得,在裴玄的记忆中,洗心池的力量是何等纯净而强大,能将那无数妖魔残魂中的怨毒之气洗刷得一干二净。 那股力量,做不得假。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裴玄那最后的,字字如山的嘱托。 “更要紧记!把持本心,绝不可沾染那所谓的通幽之力!那东西会污秽神魂,断你真正的大道前途!” 污秽神魂…… 断你……真正的大道前途! 赵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陡然间明白了。 不是洗心池没有用。 这池水蕴含的纯净之力,正在竭尽全力地冲刷着他神魂上的“污秽”。 而这所谓的污秽,正是那早已与他神魂深度纠缠的血鹤之力,与那寄宿于他体内心灾魔胎的魔气! 可这两种力量,早已不是外物,而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纵然是洗心池这般地方,也无法将这些侵染给剥离开来。 从现在来看来,也仅仅是起到了些许压制的作用而已? 虽然他的初衷便是,只求压制,清除最好。 可现在也不免有些失望,能够净化那么多妖魔神魂的力量,竟然对这幽虚的侵染毫无办法。 赵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走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获得力量,他毫不犹豫地接纳了通幽之力。 这力量让他一次次死里逃生,让他在短短时间之内便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让他能够在这世间勉强立足。 可今天,裴玄的毕生求索,却为他揭示了一个残酷无比的真相。 他赖以生存的根基,竟是斩断他通往真正大道的,最锋利的铡刀。 第268章 何处是南荒 “赵兄!赵兄!” 一阵轻柔的呼唤,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 这股呼唤,带着一丝关切,将赵景那沉浮于失落与绝望深渊中的意识,缓缓拉扯了回来。 他索性不再留恋那虚无的内在天地,身下一沉,扑向那具盘坐于池水中的身躯。 哗啦一声。 水花四溅,赵景从洗心池中站了起来。冰凉的池水顺着他的身躯滑落,带走了些许疲惫,却带不走他神魂深处的沉重。 屠彪正站在亭边的台阶上,那张毛茸茸的兔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一见赵景起身,连忙上前几步:“赵兄,你总算醒了。你已在池中浸泡了将近一日一夜,我怎么唤你都无反应,险些以为你出了什么岔子。” 将近一日一夜? 赵景怔了怔,他感觉自己只是经历了一段不算太长的记忆,没想到外界已过去了这么久。 要知道,屠彪自己也只是在池中待了一个时辰,便觉得神魂清明,通体舒泰,再泡下去也无更多进益,于是便早早起身了。 可赵景这一坐,便是如此之久,怎能不让他担心。 “嘁。”一声不屑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琉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她那八条节肢在白石廊桥上无声地踱步,小脸上,挂着一贯的讥诮:“你与幽虚勾连这般深,还指望一池子水就能洗干净?真是痴心妄妄。”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浊气在清净的空气中散开,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阴冷。 他心中思虑万千,罕见地没有去理会琉珠的挑衅。 见识了裴玄前辈那撼天动地之举,对他而言,绝非什么好消息。 自己的神魂,早已被血鹤之力与心灾魔胎侵染得浑浊不堪。 那条通往真正大道的路,自己……真的还能走上去吗? 这个念头,让赵景的心绪愈发沉重。 “我没事。”赵景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从池中走上石阶,“只是这洗心池,于我似乎用处不大。神魂上的侵染,并未缓解多少。” “什么?”屠彪闻言,一对长耳朵都惊讶地竖了起来。 “用处不大?”它绕着赵景走了两圈,仔细感应着他身上的气息,确实没有明显变化。 看来,赵兄的情况,怕是早已积重难返了。 这洗心池虽然神妙非凡,但那与那幽虚有关的事物,恐怕也是力有未逮。 此时的赵景心念急转。 裴玄前辈……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但这个消息,对于接天峰那位弹琴的女子而言,也算是一个消息。 自己或许可以拿着这个消息,回去与她交换清华归真丹。 既然洗心池不行,或者可以拿这丹药试一试? 只不过,在裴玄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中,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过那女子分毫。 他似乎是孤身一人,在为人族的武道前路,进行着一场豪赌。 这又有些奇怪了。 难道那女子与裴玄的关系,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 思绪流转间,赵景忽然想起裴玄记忆中那句感慨万千的低语。 “南荒……还是太小了。” 他抬起头,看向屠彪,开口问道:“屠兄,你可知‘南荒’这个地方?” “南荒?” 屠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一愣。它眨了眨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赵景。 “天虚宫本就地处南荒,赵兄你不是南荒的人族吗?” 赵景恍然大悟,自己连大运九州都认不全,哪知道什么南荒。 看来大运应该就是属于南荒的。 屠彪见他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便继续为他科普起来:“说起来,这方天地广阔无垠,穷尽我等妖魔一生,也未必能走遍。据我所知,我等熟知之地,大致可分为五处,分别为南荒、北地、西海、东域以及最为繁盛的中州。” “而我,便是从东域而来。” 屠彪的这番话,如同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赵景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宏大,有了清晰的认知。 五地…… 南荒、北地、西海、东域、中州。 仅仅一个南荒,便已如此广阔,妖魔横行,险地遍布。那另外四地,又该是何等景象? 他追问道:“那屠兄你从东域来到这南荒,花了多久时间?” 屠彪闻言,便继续讲道:“说来惭愧,我自己可没那本事横跨两域。我是花了大价钱,搭乘了往来的舫船,即便如此,也在那无边无际的域外里,漂了数月之久。” “若是靠自己,恐怕没有个数年光景,是绝无可能抵达的。” “舫船?”赵景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 “不错。”屠彪解释道,“那舫船并非依靠速度有多快,而是其走的路线,并非寻常的天地。 据说,那是一条穿行于‘域外’的通路,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原型为无间雀的妖圣,花费了极漫长的时间才探明并稳固下来的捷径。” “有了这条捷径,五地之间的往来,才变得稍微容易了一些。” 听到屠彪的科普,赵景刚刚燃起的一丝探寻的信心,瞬间又被这盆冷水浇得半灭。 数月,还是乘坐特殊的法宝走捷径。 那裴玄前辈不知所踪,茫茫天地,何处去寻?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能找到裴玄,或许自己身上还有转机。 现在看来,这想法,过于天真了。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很快,这股无力感便被一股更加坚韧的意志所取代。 罢了! 裴玄前辈有他的路要走,自己,也有自己的道要寻! 既然已经亲眼见识了那道“天堑”的存在,知晓了人族修行的真正阻碍在何处。 自己身怀《悟道经》这等逆天之物,未必就不能闯出一条路来! 裴玄前辈能以武道之巅,强行撼动那层薄纱,窥得一丝天机。 自己如今虽然实力低微,但胜在年轻,且有《悟道经》可以加速修行。 只要将如今所得的各式机缘,尽数消化,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道路千万条,总有一条是适合自己的。 高速公路上不了,难道还不能骑绿道吗! 一念及此,赵景心中的郁结之气,竟豁然开朗了许多。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然而,就在他刚刚定下心神,准备与屠彪商议下一步计划之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禁制之外传来,整个洗心池所在的独立空间,都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亭台震颤,池水翻涌,廊桥上的石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赵景立刻警惕起来,望向禁制光幕的方向。 屠彪的兔脸也瞬间变得凝重,它飞快地说道:“是外面的那些大妖!他们又开始联手攻击禁制了!”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方才偷偷去光幕边缘看过,这禁制极为坚固。他们一时半会还破不开,暂时没有风险。” “不过,”屠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促,“此地不宜久留,以免夜长梦多。赵兄,我们还是尽快离去为好!” 那些大妖联手连那宝阁都能打开,在足够的利益驱动下,自然会有极大可能再次联手。 毕竟在他们看来,只要擒到屠彪和赵景,那就是可能一劳永逸,直接天虚宫内任逍遥了! 第269章 残阵遁离 赵景点点头,将心中那些纷乱且沉重的思绪尽数压下。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屠彪,开口问道:“屠兄,我等接下来该当如何?” 屠彪的神情有些急迫。 “赵兄,既然事情已了,我等在这宝地之内都已无要事。” “我们便快些离去吧,待出去之后,我们便立刻赶往宝地的门扉,离开这是非之地。” 赵景听罢,脑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开口:“不是说宝地门扉,需要等待宝地自行开启吗?” 话一出口,他便自己怔住了。 是了,出不出的去,对于寻常妖魔而言是天大的难题,可对于虚君妖圣来说,这就自己家不是。 看来自己当前的心还是乱了。 见屠彪正要开口解释,赵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屠彪见他这般模样,也瞬间会意,知晓这位心思缜密的赵兄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便也不再赘言。 如今他们二人,经历这般出生入死,早已十分默契。 屠彪心中暗自计较,这次天虚宫之行,虽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捞到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自己,怕是收获最大。 必须早些离开这个旋涡,回到东域,拜见老祖,将此间种种尽数禀报才是。 “走吧,赵兄,夜长梦多。”屠彪催促道。 赵景不再犹豫,跟着屠彪绕过石亭,来到那处节点薄弱之处。 此地有一处残破的阵法节点,其间的法力流转也滞涩无比,但核心处却尚在运转,散发着与外界大阵截然不同的微弱波动。 “此处节点……像是被外力强行破坏的,恐怕会影响到这处洗心池内的禁制结构。”屠彪开口解释,赵景不明灵气,根本看不到。 它又感叹道:“并且有这处破绽在,任何一个稍通阵法之道的妖魔,只要能寻到这节点,便可直接潜入洗心池。只不过,想要来到这儿,可比闯过外面那禁制还要难上千百倍。” 毕竟这节点所处区域就在大阵之中,阴厄之属盘踞之地,只有赵兄拥有的这等神通才能安全渡过。 赵景默然不语,裴玄的身影再次于他脑海中浮现。 即便是神魂已经孱弱至斯,竟还能凭着一己之力,击穿天虚宫的大阵节点,这位前辈的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屠彪不再耽搁,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符,手法熟练地催动法力,朝着那节点的核心打出一道微光。 那残破的节点仿佛被注入了生机,黯淡的符文微微亮起,一圈涟漪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化作一扇虚无的门扉。 没有丝毫犹豫,屠彪率先一步跨入其中,赵景拎着琉珠紧随其后。 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周遭的景物便已天翻地覆。 清净温润的灵秀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阴厄气息。 脚下不再是光洁的白石,而是湿滑黏腻的黑色腐土。 周遭的环境,与之前琉珠那座破败神龛所在的区域,别无二致。 屠彪辨明了一下方向,便看向赵景。 “干活了。”赵景却将手中的琉珠往前一抛。 琉珠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八条节肢稳稳落地,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朝前走去。 …… 与此同时,洗心池的禁制之外。 轰鸣声不绝于耳,各色法力光辉交织碰撞,狠狠地轰击在那一层看似薄弱的光幕之上,却只是激起一圈圈涟漪,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不行!这禁制太过古怪,我等的法力一打上去,便被它化解了七八成!”一头身材魁梧,头生双角的牛妖瓮声瓮气地抱怨道,鼻孔中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闻香叟,你不是说此处的节点法力有些异动,应该是这禁制最薄弱之处吗?”柳玉眉立于一旁,并未出手,她衣裙微摆,看着那徒劳无功的众妖,言语中带着一丝质问。 葛袍老者,也就是闻香叟,一双小眼紧盯着光幕,手中那根竹杖轻轻点地:“此处阵法定然有所缺损,但毕竟是天虚宫的禁制,可没有这般简单,。” “照你这么说,”另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咯咯一笑,“纵使将那几位再叫来,动用那件玄金破阵梭,怕是也未必能破开此禁制?” “能不能成,试过便知。”闻香叟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掐动了一个奇异的法诀。 “老夫的蛊虫已经将消息传遍了这天虚宫的每一个角落,想来他此刻都已闻讯,正在赶来的路上。” 玄金破阵梭乃是一份组合法宝,一共五个部件。 其余四个部件的所有者已经早些时候陆续赶来了,只剩最后一位大妖了。 闻香叟环视一周,那双小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 “诸位,都到这个时候了,莫要再藏私了!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尽管使出来!只要破了这禁制,擒住那两个小辈,整个天虚宫的机缘,还有那随意开启禁制的法门,足够我等随意瓜分!届时,还需在这儿打生打死,争抢一些残羹剩饭么?”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在场的几位大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边,便有一道强横的法力波动正极速向此地赶来。 那一道破空之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妖气,其狂暴蛮横,带着一股煞气。 众妖望去,赫然发现,竟是先前被围攻,狼狈逃窜的虎妖! 而玄金破阵梭最后一个部件,就在它手中! …… 腐朽的土地上,赵景一行人正小心翼翼地前行。 “此地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景看着周围那些在阴影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腐朽生物,向走在最前面的琉珠问道。 “哼。”琉珠头也不回,闷闷地回答,“只不过是娘娘的气息,腐蚀之后形成的区域罢了。” 她的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厌恶。 “这些东西,依靠娘娘的气息而活,也注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 回到这个地方,显然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赵景脚步未停,继续追问下去,他的话语随便,好似在闲聊一般。 “那你呢?” “你与这些阴厄之属是一样的?” 连珠炮这也是赵景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第270章 破禁 听闻赵景的问话,琉珠嫌弃地啧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傲慢。 “谁会与这些东西一样。” 她虽然说着话,但是手里的活却没有放慢。 “我虽然现在算作阴厄之属,但我又不是娘娘催生而出……哼!幽虚的事少打听!” 话说到一半,琉珠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猛地打住,将头一撇,再也不看赵景,一副“你别想再从我这套出一个字”的决绝模样。 赵景脚步不停,心下了然。 现在算是……那便代表着,以前不是? 又或者说,她打算以后不是? 这个小东西身上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他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接连抛出几个问题,试图撬开她的嘴。 “你并非天生如此?” “那‘娘娘’又是何等存在?” “你留在此地,与她有关?” 然而,无论赵景如何发问,琉珠都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八条节肢迈动的频率都未曾变过,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见状,赵景也不再自讨没趣,将这些疑问暂且压在心底。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空气中不再是纯粹的死寂与腐朽,而是多了一丝阵法流转所特有的法力波动。 他们已经来到了这片诡异区域与天虚宫外围大阵的交界处。 这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边是蠕动着无数怪诞生物的阴厄之地,另一边则是闪烁着淡淡符文光辉的正常地面。 屠彪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它快走几步,来到屏障之前,再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这枚玉符与开启禁制的那枚样式相仿,只是其上雕刻的符文更加繁复,散发的气息也更为厚重。 赵景不用想也知道,这必然还是那位虚君妖圣的手段。 只见屠彪催动法力灌入其中,玉符顿时大放光华,一层柔和的光晕瞬间扩散开来,将他们三人轻轻笼罩在内。 “走。” 屠彪低喝一声,率先迈步,穿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有了这层光晕的庇护,原本处处暗藏杀机的大阵,已经不再成为威胁。 那些足以绞杀化形大妖的禁制,在光晕触及之时,便会自行消散,让开一条通路。 一路平安无事,他们甚至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便出现在了天虚峰的山脚之下。 回头望去,云雾缭绕的宫殿群在云雾之下若隐若现,充满了不真实感。 赵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从那个是非旋涡中,安全地脱身了。 然而,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 “走!”屠彪指了一个方向,当先疾行而去。 …… 与此同时,洗心池的禁制之外。 轰——!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那层坚韧无比的光幕,终于在那枚破阵梭不计成本的轰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细微的裂缝赫然出现。 “开了!” 不知是谁狂喜地大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众妖,瞬间化作数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那道裂缝钻了进去。 然而,当他们穿过光幕,落在白石铺就的地面上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空寂。 亭台依旧,池水清冽,只是那两个本该在池中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那头生双角的牛妖环顾四周,瓮声瓮气地咆哮道,狂暴的法力波动将池水都震得翻涌不休。 “跑了!他们定然是跑了!” 众妖又惊又怒,他们耗费了如此大的力气,甚至那枚破阵梭都已接近损坏,结果却扑了个空。 “快找!他们定然还在这附近!” 只是这洗心池就这般大,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搜索的地方。 很快,眼尖的闻香叟便在廊桥的另一侧,发现了那处尚在运转的残破阵法节点。 “这里!” 众妖立刻围了上去,感受着那节点中传出的、与此地截然不同的空间波动。 “他们是从这里逃走的!” “这后面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另一处藏宝之地?”一个蛇妖吐着信子,眼中满是贪婪。 闻香叟一双小眼死死盯着那阵法节点,法力流转,片刻后,他沉声道:“此路……通往大凶之地!” 但此刻的众妖早已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告。 “管他什么大凶之地!能让他们逃走,我等自然也能进去!” “不错!说不定真正的机缘就在里面!” 众妖再次合力,狂暴的法力汇聚成一道洪流,狠狠地轰击在那本就残破的节点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虚无的门扉被强行撑开,一股阴冷、腐朽、令人作呕的气息,从中狂涌而出。 但他们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下一刻,他们便出现在了那片了无生机的黑色腐土之上。 还不等他们看清周围的环境,无数潜藏在阴影中的腐朽生物,便被他们身上那活物的气息所吸引,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了上来。 一时间,尖啸声、嘶吼声、法力爆裂声混作一团。 这些大妖虽然实力强横,但面对这些看不见,且身上带有强烈腐朽气息的怪物,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一番动乱之后,众妖才狼狈不堪地从那片区域退回了洗心池。 好几个大妖身上都出现了,那些腐朽症状不少地方已经变得枯槁干瘪,法衣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气息也变得更加紊乱。 “这是什么鬼地方!”牛妖怒吼道,他的一只牛角上,还正滋滋地冒着黑烟。 “看来,那两个小辈是慌不择路,闯进了这等死地!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了!” “纵使他们有出入禁制的方法又如何,这等地方可与天虚宫内禁制没有关联。” 有妖魔心有余悸地推论道。 此言一出,不少大妖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那地方的诡异与凶险,他们是亲身体会过了。 “看来,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此时,柳玉眉站了出来,她整了整微乱的衣裙,姿态依旧优雅,言语却带着一丝冷意。 “那峰顶的咒法,沾上便无法摆脱,虚君之前便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巡法飞剑绞杀。此地的诡异,比那峰顶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扫视着众妖,继续道:“你们要去送死,自便。我可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丝无人察觉的惊喜,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柳玉眉走得干脆利落,其余的大妖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辈。 亲身体验了那地方的凶险,又听了柳玉眉这番话,心中的贪婪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为了两个可能已经死了的小辈,去闯那种必死之地,实在不值。 至于这洗心池…… 众妖彼此对视,眼中皆是忌惮。 如此多妖魔在此,谁敢放心入池中调养? 那不是把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么? 权衡利弊之后,又有不少大妖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洗心池畔,便只剩下寥寥数妖,其中便有那不死心的闻香叟。 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怀疑与不甘,他不信那两个小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沉吟片刻,他枯瘦的手指一弹,一只通体漆黑、细若蚊蝇的蛊虫从他袖中飞出,悄无声息地穿过阵法节点,向着那片腐朽之地的深处飞去。 这乃是他以自身一缕神魂精心培育的“寻踪香蛊”,之前他可是寻到了那二人的血液。 就算他们死在里面,自己也能通过这蛊虫找出来,其他妖魔都走了,那不就是便宜自己了! 然而,那蛊虫才刚刚飞入其中不过数丈的距离。 正紧盯着前方的闻香叟,身躯猛地一颤。 那只与他心神相连的蛊虫,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没有被攻击的迹象,没有能量的碰撞,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未曾传回,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巨口,一口吞下,连带着他附着其上的那一缕神魂,都被瞬间抹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 闻香叟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那双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再不敢有丝毫侥,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遁离了此地。 第271章 放弃,拦路 天虚宫的山脚之下。 刚钻出来,赵景背起琉珠与屠彪二人一言不发,催动身法,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朝着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但那座悬于云雾之中的巍峨宫殿群,却好似阴魂不散,始终盘踞在视线的边缘,带来无形的压力。 赵景的心中,此刻正天人交战。 接天峰,那个神秘的女子,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裴玄的下落,是自己手中最有分量的筹码,足以去换取那能洗涤神魂的清华归真丹。 可眼下的局势,却让他犹豫不决。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赶路的屠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屠兄,你我……如今还有多少可以从容行事的时间?” 屠彪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但回复的言语却带上了几分沉吟。 “不好说,那洗心池内的禁制大阵,毕竟有一处破损的节点。我等虽然走得隐秘,但外面的那些大妖也非庸碌之辈。” 它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一旦他们合力破开了洗心池的禁制,进去之后却发现我等早已不见踪影,定会四下搜寻。” “以千年大妖的眼力,发现那处残破的阵法节点,十分简单。” 这番话让赵景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顺着屠彪的思路推演下去:“那处节点之后,便是那片阴厄之地。他们……能走得过去吗?” 屠彪闻言,似乎也有些不确定:“阴厄之地的诡秘,我亦是之前才第一次见识。其中盘踞的各式腐朽属物,根本无法察觉。他们若是贸然闯入,恐怕……” 它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一直趴在赵景肩上的琉珠,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哼,就凭那群蠢货,也想在娘娘的地盘上走个来回?” 她的嗓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鄙夷。 “那地方可不是用法力就能横冲直撞的,若不是你这个开了灵觉的怪胎在前面带路,避开了那些巨兽,恐怕也早就化作一方腐土了。” 赵景听到这话,精神猛地一振。 琉珠的话虽然难听,却透露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那片阴厄之地,对于其他妖魔而言,是一片绝对的死地! 他立刻转头,看向屠彪,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这么说,我等还有时间?” 屠彪的脚步慢了半分,它仔细思量了琉珠的话,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看来……是如此。” 得到肯定的答复,赵景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是稍稍落下了一些。 只要那些千年大妖被困住,或者以为他们死在了阴厄之地,他们便有了喘息之机。 届时,他便可以悄然折返回接天峰,完成那场交易。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屠彪的动作却忽然一滞。 它停了下来,立在原地,那对长长的耳朵微微抽动,儒雅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与不安。 “不对劲。” 屠彪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它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困惑。 赵景见状,心头也是一凛,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视四周。 有什么不对? 是周围有埋伏?还是说……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跃入了两人的脑海。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然后异口同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柳玉眉!” 是的,柳玉眉! 赵景的思绪飞速转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别的大妖,想必是不可能想的到他们能够走出大阵。 可柳玉眉不同。 在天虚峰顶,柳玉眉亲眼见到他们冲入峰顶逃生的。 而在洗心池外,她又一次见到了他们! 那阴厄之地内可也是有不少阴厄之气,自己二人能从峰顶存活,那必然也有可能在阴厄之地内穿行! 她必然不会相信,自己与屠彪会死! 一想到这里,赵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瞬间遍及四肢百骸。 面对一头千年修为的大妖,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就算是身受重伤,法力紊乱的黄三郎,若非有妖圣赐下的保命手段,此刻他们早已是两具尸体。 而那保命的手段,已经用掉了。 如果柳玉眉将她的推测告知其他大妖,他们将面临整个天虚宫内所有顶级妖魔的追杀。 如果她选择隐瞒下来,那自己二人也好不到哪去。 “看来这接天峰,是去不了了!” 赵景咬了咬牙,将那个诱人的计划从脑中彻底驱逐出去。 什么清华归真丹,什么洗涤神魂,在活命面前,都得往后放。 保命要紧! 屠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它那儒雅的面容此刻已是凝重如水。 “走!” 无需再多言语,两人心中的默契已达顶峰。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们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了几分,几乎化作了两道贴地飞行的流光。 “可惜,之前为了摆脱那些大妖,遁法的符箓已经耗尽了。”屠彪一边疾行,一边惋惜。 否则,他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奔行之法赶路。 赵景没有回应,只是将归藏功运转到了极致,将自身的气息收敛起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稍稍松懈的时候,开上一个玩笑。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山林的瞬间,前方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波动!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丝毫法力逸散。 一簇黑色的火焰,就那么凭空从虚无之中“长”了出来,它们静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 它们迅速蔓延、交织,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在两人眼前化做一大团黑焰。 屠彪的身形戛然而止,在黑炎之前数丈处停下,全身的毛发都微微炸起,摆出了防备的姿态。 那三柄一直悬于背后的飞剑,已然嗡鸣作响,蓄势待发。 它从未见过此种法术。 赵景同样停了下来,他一脸狐疑地望着眼前这团黑焰。 第272章 背锅侠 面对这凭空出现的黑焰,屠彪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背后的三柄飞剑已然出鞘寸许,剑鸣声细微而急促,如临大敌。 它见过的法术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火焰,似乎并非由天地间的灵气催动。 然而,就在它准备祭出飞剑,试探那黑焰虚实的一刹那,一只手掌却轻轻按在了它的肩上。 是赵景。 “等等。”赵景的声音很轻。 屠彪不解地侧过头,而赵景只是盯着眼前的黑焰。 很快,所有的黑色火焰倒卷而回,汇聚成一点,一道人影忽的显现。 来人身穿一袭黑袍,此刻却已是褴褛不堪,上面布满了爪痕与烧灼的破口,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边缘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异种法力残留,阻止着伤势的愈合。 他的面容苍白,气息紊乱。 果然是墨惊鸿! “墨兄!”赵景看到来人的瞬间,十分惊讶,脱口而出。 然而,回应赵景的,却并非友人的重逢之喜。 墨惊鸿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遥遥指向赵景,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悲愤。 “赵景啊,赵景!你可……害得我好苦啊!” 这一句话,让赵景彻底愣在了原地。 害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脑中一片茫然,下意识地开口辩解:“墨兄,你这是何意?我……我后来返回小院,看到了你留下的字迹,你不是说自己安然无事吗!既然受了伤,为何不如实说明,要这般强撑!” 听到这话,墨惊鸿仿佛被触动了什么痛处,先是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随后猛地摇了摇头,那股子怨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我当时确实无事!可是后来替你挡了灾了!” 他喘了口气,似乎连说话都在牵动伤口,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你倒是与我说说,你究竟是招惹了哪路神仙!竟然能请动一头快要渡劫的大妖,追到这天虚宝地里来,就为了取你的性命!” “那妖物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锁定了我的气机,一见面便不由分说地痛下杀手!它手段之毒辣,法宝之诡异,我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被它从宝地东头一直追杀到西头!若不是我有些保命的底牌,此刻怕是早就被它拆骨扒皮,神魂都喂了法宝了!” 赵景:“啊?” 他彻底懵了。 千年大妖?快要渡劫?追杀自己? 这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让他的思绪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什么时候惹上这等存在了? 旁边的屠彪,原本还剑拔弩张,此刻也收起了法力。 它那对长耳朵耷拉下来一些,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赵景,仿佛在重新认识他一般。 这是赵兄遇到的第几个仇家了?铃婆婆,姬红叶,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不知名的大妖。 这小小的天虚宝地,能遇上三位。 若非赵兄身怀那近乎不死不灭的神通,只怕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哪里还能这般快意恩仇。 赵景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急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要渡劫的大妖,受人所托,追杀自己……能有这般深仇大恨,又有这般手笔的...... 张家! 一定是张家! 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赵景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好好好!这张家,当真是好手段! 自己还未曾动身前往府城找他们的麻烦,他们竟然就已经先一步出招,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不留余地的绝杀! 恐怕这天虚宝地内基本见不着人族,所以墨惊鸿是替自己挡下了这一劫。 想到这里,赵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机。 他郑重地朝着面带怨色的墨惊鸿一抱拳,沉声说道:“墨兄,此事因我而起,累你受此无妄之灾,赵景心中有愧。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墨惊鸿却疲惫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与别人之事,与我何干?我不想掺和你与别人的恩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只要求一件事。那追杀我的,是一头多足蜈蚣成精的妖物。等出去后我准备妥当,你须与我一道,寻到它的老巢,将它宰了!” “好!”赵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看来墨惊鸿确实在那大妖手中吃尽了苦头。 见他答应得爽快,墨惊鸿那紧绷的脸庞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身上的伤势实在太重,此刻精神一松,便有些站立不稳。 若不是在远处瞧见了赵景,他也不会贸然动用黑焰进行一次长远的传送。 赵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过意不去,随即开口问道:“墨兄,你伤势不轻,不知在这宝地之内,是否还有未了之事?” 墨惊鸿摇了摇头,气息有些虚浮地说道:“该办的都办妥了,打算寻个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安心疗伤,等着宝地门户重开。” 听到这话,赵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屠彪。 屠彪与他对视一眼,立刻便明白了赵景的意思。 它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得了屠彪的默许,赵景便不再犹豫,立刻对墨惊鸿发出了邀请。 “墨兄,既然你的事情已经妥当,不如与我等一道同行。实不相瞒,我这里恰好有能够提前离开这天虚宝地的法子。此地是非甚多,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赵景与屠彪之间的默契,墨惊鸿自然是看在眼里。他听到赵景的话,原本黯淡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提前离开? 他本以为自己要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苦熬到最后,没想到赵景竟然还有这等奇遇! “当真?” “千真万确。” “好!”墨惊鸿当机立断,立刻应承了下来,“如此,便叨扰二位了。”这话是对着屠彪和琉珠说的。 能早一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早一刻安全。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危机暂时解除,气氛也缓和下来。 墨惊鸿这才将目光投向赵景身边的屠彪,以及他肩上那个神情倨傲的小女孩,对着二人一拱手,算是见礼。 “在下墨惊鸿,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屠彪。”屠彪还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儒雅之风。 而趴在赵景肩上的琉珠,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趾高气昂地吐出两个字。 “琉珠。” 赵景见琉珠这般不给面子,便要伸手将她拎下来,怎知琉珠实在灵活,还真不好抓。 对于琉珠这般无礼的态度,墨惊鸿也并未在意,只是微微颔首。 他此刻身受重伤,实在没有精力去计较这些。 随后赵景与屠彪细语几句,屠彪便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倒出来一枚。 赵景拿来递给墨惊鸿,“墨兄,这虽不是专为疗伤的丹药,但是也能让你缓上不少。” 墨惊鸿脸上一喜,自己确实已无补给,这枚丹药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说罢,也不客气便直接接过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丝丝药力立即生效。 墨惊鸿一惊,这丹药明显并不简单! 随后墨惊鸿郑重抬手道谢。 几人简单寒暄过后,便不再耽搁。 一伙人即刻动身,朝着屠彪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73章 互道珍重 三道身影在林间飞速穿行,卷起一阵落叶与尘土,一路上未曾有片刻停歇。 墨惊鸿跟在赵景与屠彪身后,身上那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气,随着急促的奔行在风中散开。 他体内的伤势不轻,好在有那一枚丹药持续发力,否则还真有些扛不住这般奔波。 但他心中的疑惑,却比身上的伤痛更加强烈。 这究竟是怎么了? 墨惊鸿实在想不明白。 为何赵景与屠彪,跑得这般急切,这般仓皇? 好似身后有什么催命的恶鬼在追赶一般。 墨惊鸿一边跟着,一边暗自揣测。 赵景与妖魔同行,虽不算奇事,但看起来他们相交莫逆。 而那个叫琉珠的古怪小女孩,更像是被赵景收服的妖魔,虽然性格有些古怪,却也还算听赵景的话。 只是赵兄弟的化魔真解就算修至大成,也还做不到搅碎认知这等效果啊,他还没去府城正式通幽呢! 他墨惊鸿自认在同辈之中,也算是交游广阔,可这般与妖魔称兄道弟的场面,还是少见。 最让他不解的是,他们到底在躲什么? 家里衣服没收吗?非要这般火急火燎的。 就在墨惊鸿的体力要被这无休止的奔逃消磨殆尽之时,前方带路的屠彪,身形终于缓了下来。 又奔行了数里,周遭的林木渐渐稀疏,一处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圆形石台,出现在了四人的眼前。 石台之上,刻画着繁复而古朴的纹路,虽有风雨侵蚀的痕迹,却依旧结构完整。 “到了。” 屠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对一直警惕竖立的耳朵,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赵景同样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异常之后,那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总算是到了。 墨惊鸿见状,也是跟着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还好,还好没出什么幺蛾子。 屠彪转向身旁的墨惊鸿,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郑重,开口询问道:“墨兄,不知你可还有玉碟在身?” 墨惊鸿闻言,立刻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碟,上面灵光流转,正是天虚玉碟。 “自然是在的,没这东西,可就得被困死在此地了。” 屠彪微微颔首,随后转头看向赵景,征询他的意见:“赵兄?” 赵景点点头,言简意赅:“我与墨兄一道回去。” 这话一出,墨惊鸿顿时愣住了。 他有些懵地看着赵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碟。 什么意思?跟我一道回去? 这玉碟之法,乃是天虚宫的接引阵法所定,一人一碟,从未听说过还能捎带别人的。 难不成…… 墨惊鸿的脑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赵景这家伙,竟然把自己的玉碟给弄丢了? 这心也太大了吧!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要物,也能遗失?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赵景。 赵景却没有理会他那复杂的内心活动,而是看向屠彪。 屠彪会意,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与一枚玉佩,还有一个镯子,一并递给了赵景。 这是天妖溶血丹、接天峰的开门玉佩,以及那接天峰女子给的镯子。 之前情势危急,赵景觉得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容易遗失或是损坏,便干脆交由屠彪先行保管。 赵景伸手接过,将两样东西妥善收入怀中。 他摩挲了一下那枚温热的玉佩,接天峰上那个女子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忽然开口问道:“屠兄,你那儿……可还有之前在峰顶给我的那种丹药?” 屠彪闻言,不由得一怔。 没想到赵景还会需要这个,只是这固元丹他不明灵气要来也是无用。 赵景自然看出了它的疑惑。 他这一路上,除了思考如何脱身之外,想得最多的,便是自己那《悟道经》的变化。 他仔细回想,将这趟宝地之行的所有细节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将疑点锁定在了屠彪给他的那瓶丹药上。 似乎,正是在服下了那些丹药之后,悟道经才开始出现了这种异变。 虽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但赵景有九成的把握。 如今即将离开这天虚宝地,回去之后,他需要好好消化此行的诸般所得,更要弄清楚悟道经这新出现的能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他才想着再向屠彪讨要一些丹药,回去之后好生试验一番。 看着赵景那期待的模样,屠彪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它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随后掏出了另一个样式不同的玉瓶,递了过去,面上带着一丝歉意:“那固元丹已经没有了。” “不过,”屠彪话锋一转,“我这里还有一瓶灵犀丹。此丹的药力,比那固元丹要强盛数倍不止。” 它将玉瓶塞到赵景手中,特意叮嘱道:“此丹灵气极为霸道,赵兄可千万莫要像之前那般,一次便吞服一整瓶了。” 赵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比固元丹还好?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连连点头,一把将那玉瓶接了过去,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嘴上应道:“晓得,晓得,多谢屠兄。” 站在一旁的墨惊鸿,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惊讶已是无以复加。 灵犀丹? 他虽未曾见过实物,但这名字,他可是听过的。 此丹,无论是药材还是炼制手法,都极为不易,每一粒都乃上品。 那些山野妖魔一粒难寻。 而这屠彪,竟然随手就送出了一整瓶! 看它的样子,似乎没有半点不舍。 这赵景与它的交情,究竟深厚到了何种地步? 墨惊鸿愈发觉得,赵兄怕不是魔胎已经通幽了,明悟了那只出现过一次的操纵心念之法。 石台之上,气氛在短暂的交流后,渐渐染上了一丝离别的意味。 屠彪收敛了心神,郑重地看着赵景,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兄,你我分属两域,今日一别,下次再会之机,或许渺茫。还请……珍重!” 赵景闻言,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知道屠彪所言非虚。 它来自东域妖圣门下,而自己身处南荒疆域。两地相隔何止万里,中间更不知有多少险阻。这一分别,或许便是永别。数百年之后,自己恐怕早已化作一杯黄土,而对于屠彪这等寿元悠长的妖修而言,百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此生,或许真的再无相会之机了。 他也郑重地朝着屠彪一抱拳,沉声回道:“屠兄亦请珍重!愿你此去,修行顺遂,早日功参造化,成圣做祖!” 屠彪听着这话,兔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它自然听得出赵景这话中的真诚。 自己身负妖圣传承,乃是天大的机缘,若是修行得法,将来未必没有窥探圣境的机会。 赵景此言,正是说到了它的心坎里。 它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手开始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石台上的阵纹逐一亮起,一道道清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繁复的禁制光幕,将整个石台连同周围数丈的范围,都笼罩了进去。 一股无形的波动,开始在阵法之内回荡。 赵景见状,立刻拉着墨惊鸿,站到了石台的另一侧。 而墨惊鸿,此刻心下却是百感交集,对赵景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赵兄此人,当真是人情练达,滴水不漏。 寥寥数语,便能说到一头妖魔的心坎里去,张口就是成圣作祖。 怪不得这一趟宝地之行,他不但能结交到这般妖魔挚友,身边还多了一个丫鬟。 他的念头转动,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正站在赵景旁边的琉珠。 琉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打量,猛地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对上他那带着一丝笑意的注视。 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是冷冷地,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狠狠地瞪了墨惊鸿一眼。 墨惊鸿也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当真是野性难驯,赵兄看来有得头疼了。 离别的氛围还未彻底散去,屠彪手中的法诀也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一道刺目至极的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遥远的天际,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强横威势,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石台,疾驰而来! 第274章 晋阳 那一道金光来得实在太快,初时只是天边一个微不足道的亮点,可下一瞬,便已横贯长空,直奔石台而来! 墨惊鸿本就重伤在身,此刻被这股威压一冲,只觉得气血翻涌,差点便要一头栽倒在地。 他心中骇然,这是何等修为的存在,有如此威势! 赵景亦是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战。 一直沉默掐诀的屠彪却忽然开口了,它的嗓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诸位莫慌,此处乃是那位昔日亲手布下的接引台,外围的禁制非同小可,不会轻易被破。” 话音未落,那道沛然莫御的金色长虹已然轰至!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却并非众人想象中的天崩地裂。 只见石台外围那层刚刚亮起的清色光幕,在与金光接触的刹那,陡然绽放出万千符文,这些符文流转不休,构成一张玄奥无比的大网,竟是将那霸道绝伦的金光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金光与清光剧烈冲撞,逸散的法力余波化作狂风,将周遭的树木山石尽数碾为齑粉,唯独这小小的石台,在光幕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纹丝不动。 金光散去,两道人影显现在光幕之外。 为首一人,是个青年男子。 他身穿一袭月白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只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却让赵景心中猛地一沉。 姬红叶! 而墨惊鸿更是十分惊讶,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她! 那女子此刻正一脸怨毒地盯着光幕之内的赵景,那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与旁边那仙风道骨的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她也发现了赵景身旁受伤的墨惊鸿,顿时又惊又喜!简直一箭双雕! 那男子,想必就是姬红叶口中的那位晋阳师兄了! 如此看来,那玄方便是凶多吉少了。 能让这等人物亲自出手,玄方那点道行,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青年男子,也就是晋阳,打量着眼前这层坚固的禁制光幕,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而磅礴的气息,他那双宛若寒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了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 看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旁边的姬红叶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跺了跺脚,压低了声音,对着晋阳道:“师兄!就是他杀的翠玉!我们寻了这么多天可不要让他轻易跑了!而且旁边那个黑衣服的就是上次险些将我打杀的人族!” 如此好的机会,姬红叶断然不肯放弃。 她与晋阳已经在这天虚宝地内来回找了赵景许多天了,纵使去捕获到了赵景与屠彪的一丝气息,但是这二人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如今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躲在了一个龟壳内! 晋阳并未理会自己师妹的抱怨,此禁制开不开得了,第一下他便能分辨出来了。 他见强攻无用,索性便不再动手,只是隔着光幕,遥遥望着赵景,朗声开口,他吐字清晰,即使隔着禁制,也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没想到兄台真是时运加身,我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没能将你留下。” 他的话语听似客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赵景能逃脱,并非是凭的本事,而仅仅是运气好罢了。 赵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同样提高了声音回敬道:“侥幸侥幸,你师妹才是福大命大,竟然能从那玄方手中逃脱。” 这话夹枪带棒,姬红叶顿时气得满面通红,指着赵景便要喝骂,却被晋阳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晋阳并没有理会赵景言语中的讥讽,他依旧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只是继续出声道:“口舌之利,于事无补。我只希望兄台能省得,这宝地之内发生的事情,终究只是宝地之内的事情。若是出去了还要多嘴,给自己招惹来杀身之祸,那便不值当了。” 赤裸裸的威胁。 赵景明白,他在警告不要将翠玉之死,以及此间发生的一切泄露出去。 毕竟这牵扯到了关于妖圣的机缘,并且当初翠玉死的时候自曝家门,明显来头不小。 也难怪,姬红叶在翠玉死的时候那般失态。 赵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回话。 多说无益。 就在此时,屠彪手中的法诀已然完成,它手腕一翻,那枚古朴的玉碟顿时绽放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光芒冲天而起,在禁制光幕的顶端汇聚,而后化作数道光柱。 下一瞬,光华一闪,石台上的几道身影便已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传送法阵之外,晋阳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台,那坚固的光幕也随着众人的离去而缓缓消散。 赵景离去之后,姬红叶再也忍不住,她急切地开口说道:“师兄!他就在那安平城!等我们出去之后,便直接杀过去,将他了结了!” 晋阳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这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师妹,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师妹,稍安勿躁。” “且先让他活上一阵。” 姬红叶一怔,满脸不解:“为什么?他……” “我倒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有这等机缘,掌握了提前离开宝地的法门。”晋阳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分析道,“翠玉纵然是死在他的手里,可你当时就在一旁,却无法保住她的性命。以翠玉母亲的脾性,若是怪罪下来,你也必死无疑。” 听到“翠玉母亲”四个字,姬红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晋阳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上宗之内,命灯殿想必早已知晓翠玉身死道消的消息。以我对那位的了解,她此刻定然已经赶到了清妙山,说不定正在山门前等着你我回去。” “你现在,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此刻冒然前去寻他的麻烦,动静闹得太大,只怕会立刻漏了破绽,让你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姬红叶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翠玉的母亲,是上宗门内出了名的霸道护短。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养出了翠玉那般无法无天、肆意惹祸的性子。 说到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可自己,却要因此受到牵连。 一想到那位师叔的手段,姬红叶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心中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是啊,如今那天大的机缘,虽然已经告知了师尊,可师尊却回话说,天虚宫那座接天峰顶乃是十足的绝地,内里凶险异常,不可冒进。 须得再多做些准备,等到下次宝地开门,有了万全之策再入内去取。 好在师尊此次收获颇丰,夺得了那件名为“景元镇魂钟”的异宝,就算出去之后,在那位上宗使者面前,也多了不少说话的底气。 只是可惜了…… 姬红叶忽然想到一事,有些懊恼地开口:“只可惜那翠玉的尸身竟然不见了,也不知是被哪个路过的妖魔给捡了便宜。她身上的那些宝贝,怕是也……” 翠玉母亲这般护短,她身上应该有不少好东西,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 第275章 化外之地 周遭的光华骤然敛去,刺目的强光消散之后,眼前是一片昏暗。 脚下传来柔软而湿润的触感,混合着泥土气味钻入鼻腔。 赵景环顾四周,他们正身处一处狭长的山涧谷地之内,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抬头仅能望见一线天光,显得幽深而僻静。 “来。” 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身旁的墨惊鸿已是踉跄一步,他强撑着身体,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幽谷深处一瘸一拐地走去。 他对此地似乎极为熟悉,显然这里便是他进入天虚宝地的落脚之处。 赵景跟了上去。 屠彪并没有出现在这里,想必也回到了他的进入之地。 幽谷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洞穴,洞口被藤蔓与杂草遮掩了大半,若不仔细搜寻,极难发现。 墨惊鸿拨开藤蔓,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光线愈发暗淡,带着一股阴凉的潮气。 只见墨惊鸿在石壁上一阵摸索,挪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土块,从后面的空洞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几瓶丹药和一些处理外伤的金疮药、绷带。 他靠着石壁坐下,二话不说便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撕开破烂的衣袍,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边缘处还附着着一层淡淡的乌黑之气,正是那异种法力在作祟,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墨惊鸿先是吞下一枚丹药,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粉末洒在伤口上,他动作很轻,但剧烈的痛楚还是让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屠彪给的丹药,纵然强大,不过确处理不了这些外伤。 赵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惭愧。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洞内的沉默:“墨兄,此处是何地界?” “化外之地,不过再往西走上数百里便能到连山城地界”墨惊鸿一边处理伤势,一边回应,他的话语有些发虚,“离安平城,可是有不短的路程了。” 原来已经偏离了这么远。 赵景了然,这一趟天虚宝地之行,当真是波折不断,好在安全出来了。 墨惊鸿包扎好一处伤口,抬头看向赵景,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说起来,赵兄,你又是如何与那红衣女妖……扯上干系的?” “唉,说来话长。”赵景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纯属偶遇,被她平白无故地卷入一场祸事,险些被一头不知名的大妖打杀了性命,当真是晦气。” 他没有细说关于妖圣机缘的事情,此事牵扯太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墨惊鸿见他不想多谈,也未曾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势。 他本就是个洒脱之人,既然赵景不愿说,他也不会强求。 洞内一时又陷入了安静,只有墨惊鸿处理伤口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墨惊鸿总算将身上几处最严重的外伤都处理完毕。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面容依旧苍白,但气息总算是平稳了许多。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稍作喘息,而后一双锐利的眸子便迸射出冰寒的恨意。 “那头老蜈蚣……”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当真是法力高深,手段诡异!它不仅一身剧毒,让人痛不欲生,恢复起来也事倍功半!” “之前听你讲,这蜈蚣精,可是已至千年修为,将要渡那第一重天劫了?”赵景追问道。 “不错。”墨惊鸿嗯了一声,应证了赵景的猜测,“它此次进入天虚宝地,想必也是为了寻觅能够助它渡劫的宝贝。看它能分出这般多精力来追杀我,想来……那宝贝是已经拿到手了。” 赵景一听,当即出声:“那我们岂不是得尽快动手?若是等它成功渡过了天劫,实力大涨,再想寻它报仇,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在天虚宫内,可是亲眼见识过千年大妖的恐怖。 黄三郎那般重伤之躯,都险些要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若是全盛时期,那便毫无反抗之力。 “呵呵……”谁知,墨惊鸿听了他的话,却发出一阵低笑,“赵兄,你太小看妖魔渡劫了。”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妖魔渡劫,乃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每一次天劫,都需做万全的准备。寻觅一处绝对安全的渡劫之地,布下重重防护大阵,调养自身精气神至巅峰状态,这个过程,耗时不短。他就算拿到了宝贝,也绝不敢如此草率行事。” 听他这么一说,赵景才稍稍放下心来。 墨惊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景:“那蜈蚣精的事暂且不急,倒是赵兄你……那背后请动这等大妖来杀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张家。” 他将自己与张子修在安平城的恩怨简略地说了一遍。 墨惊鸿听完,缓缓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安平只是一处张家的偏僻据点,竟也能有这般手笔。”他沉吟道,“赵兄,你能否.....先不要去寻这张家的麻烦。” 赵景有些疑惑的看向墨惊鸿,你不是说了不想管吗? 墨惊鸿连忙继续说道:“你先别急。这张家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先顺着线索摸过去,找到那老蜈蚣所在,等我布置妥当,再与你一同出手,一击必杀。你若此时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而且,之后你出手时,务必利落干净,直接斩了。”墨惊鸿的言语变得格外郑重,“这张家不仅在凡俗间势力极大,更与方州不少通幽司的人交好。如今在方州负责所有张家事宜的,是张家这一代家主排行第五的儿子,名叫张仁德,此人心机深沉,极不好对付。” 仅是负责方州的事宜? 赵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他立刻追问:“那主家呢?” 墨惊鸿看了他一眼:“张家主家,原先盘踞在景州。不过近些年,已经开始将重心往皇城迁移了。” “毕竟,张家的那位老祖宗,据说如今已寿近三百,恐怕时日无多了。这张家在地方上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终究还是不满足,想要去那权力中枢,接触接触真正的皇帝,谋求更大的前程。” 皇城……三百岁的老祖…… 哼!赵景冷笑一声,只等之后墨惊鸿查到那蜈蚣精的下落,自己就出手。 洞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 赵景猛地转过头,望向漆黑的洞口之外,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墨惊鸿一愣,他虽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但看到赵景这般如临大敌的反应,也立刻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鼻翼微动。 片刻之后,他压低了话语。 “我闻到了另外一道血腥味。” 第276章 饿了 赵景说完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便朝着洞口之外掠去,动作轻盈而迅捷,落地悄然无声。 墨惊鸿见状,虽心中惊疑,却也立刻跟上,他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那狭长的山涧朝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摸去。 谷地幽深,湿气弥漫,两侧的石壁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除了这水滴声,四周便是一片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分毫。 这般寂静,本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墨惊鸿全神贯注,仔细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除了赵景的行动,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存在。 这让他心中愈发凝重,能避开他感知的,绝非寻常之物。 赵景却似乎早已锁定了目标,他绕过一块凸起的山岩,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对着墨惊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前方。 墨惊鸿会意,特意落后了半步,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赵景。 毕竟,他如今有伤在身,实力大打折扣,而赵景的状态显然比他好上太多。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灌木丛后方幽幽传来。 “咔嚓……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幽谷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利齿啃噬着骨头,又像是在咀嚼着带着筋膜的血肉。 赵景与墨惊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警惕。 赵景缓缓拨开身前的枝叶,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灌木丛后方的一片空地上,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身形娇小的女孩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她穿着一袭不合身的拖地长裙,正抱着一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妖魔尸体,埋着头,十分认真地啃食着。 那妖魔体型不大,形似一只放大了数倍的山狸,但尚未完全化形。 此刻,它的脖颈处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混着碎肉流了一地,场面血腥可怖。 而那娇小的身影,对此却毫不在意,只是专心致志地享受着自己的“美食”。 赵景一瞬间愣住了。 这不就是琉珠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光顾着和墨惊鸿说话,竟然完全忽略了这小家伙的存在。 她没有跟着他们进山洞,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这小东西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稍不留神,便会彻底忘记她的存在。 可没想到,这一转眼的功夫,她就给自己整了这么一出活生生的生吞妖魔。 赵景只觉得一阵头疼,这小祖宗,以后真能安安稳稳地带在身边吗? 墨惊鸿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有些奇怪。 赵景当即上前一步,绕过灌木,对着那娇小的身影,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清脆地敲在琉珠的脑袋上。 “啪!” 正在大快朵颐的琉珠身形一僵。 她早就察觉到赵景和墨惊鸿的到来,只不过她懒得理会罢了。 琉珠猛地转过头,那张沾满了暗红血污的小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燃烧着熊熊怒火,冲着赵景怒吼道:“你干什么!!!” 她的嗓音尖锐,显然十分生气。 赵景却对她的怒火视若无睹,他俯视着她,话语里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你没事乱逛什么?此地人生地不熟,你这般随意滥杀,若是招惹来其他更厉害的妖魔,怎么办?” “我肚子饿啊!”琉珠的回答理直气壮,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愤愤不平地指了指自己,“你这身皮肉,是我的凭依,若不时常进食补充,很快便会朽坏腐烂!到时候,你再费心费力地从身上给我割下一团血肉来重塑吗?” 她顿了顿,又抬起那纤细的下巴,朝着地上那具尸体点了点,话语里满是不屑:“更何况,这家伙鬼鬼祟祟的,从你们一出来就一直盯着这边,刚刚还准备施法呢!你们以为这地方很安全吗?” 此言一出,赵景和墨惊鸿皆是一怔。 赵景倒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不过以琉珠的性子,应当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而墨惊鸿则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恍然大悟,定是之前进入天虚宝地的时候声势过于浩大,可能也是惊动了附近的妖魔。 这便派了个小妖一直在这盯梢。 如此说来,这小女妖非但不是滥杀,反而是替他们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墨惊鸿看向琉珠,眼神里的戒备褪去了几分,转而化作一丝探寻和好奇。 他实在想不通,赵景这样一个通幽司的人,身边怎么会跟着如此一个诡异的小妖魔,而且看他们相处的模式,似乎还是赵景占着主导地位。 赵景自然也是明白,但他觉得,有些规矩还是必须立下。 他盯着琉珠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即便如此,你也最好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琉珠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撇了撇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情不愿的音节。 “哼!” 她扭过头去,不再理会赵景,似乎打算继续抱着那妖魔的尸体啃。 “我先回洞内收拾一下。”墨惊鸿看了赵景一眼,适时地开口。 赵景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返回洞穴。 回到洞内,墨惊鸿没有多言,立刻开始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留下的痕迹。 丹药瓶、用过的绷带、地上的血迹……他处理得一丝不苟,极为仔细。 妖魔的手段千奇百怪,有些精于追踪的,只需一根头发、一点皮屑,便能施展法术锁定目标,不得不防。 一边收拾,墨惊鸿一边低声对赵景说道:“赵兄,你身边这位……最好还是多加管束。今日之事虽是事出有因,可他日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赵景,神情变得格外郑重:“你我身为通幽司的人,纵使拥有特权,可最好还是要把持本心。妖魔可以肆意妄为,我们却不行。虽说想要凭这种小事就治一个通幽的罪很难,但总被那些家伙揪着不放,时时恶心你一下,也终归是件烦心事。” 赵景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省得。之后会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琉珠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初一见面,就想要念死自己与屠彪,如今这副样貌与行事,是真是假,赵景可不敢下定论。 东西很快便收拾完毕,洞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有人待过的痕迹。 二人走出洞穴,赵景走到还在生闷气的琉珠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琉珠猝不及防,下半身那八条黑色的蜘蛛长腿在空中胡乱地摆动着,嘴里发出不满的叫嚷。 赵景看着她那来回晃动的、闪着幽光的狰狞肢节,只觉得一阵眼晕,忍不住开口道:“你这腿,就不能变个模样?这般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是人吗?” “你怎地这般多事!”琉珠被他提在半空,满脸不忿地呛了一句。 但嘴上虽然强硬,她还是扭动着身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赵景的肩膀,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 突然就一个小脚丫狠狠用脚后跟捶了一下赵景的胸肌。 赵景也没想到她变化的这般快。 紧接着,在赵景和墨惊鸿惊异的注视下,又有新的变化。 兴许是刚刚踢了赵景一下,让琉珠觉得不太舒服。 只见琉珠那两只悬在赵景胸前的小巧脚丫,忽然开始蠕动起来。 皮肉翻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下面穿行,原本光洁的脚面,竟慢慢地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了一双精致的黑色绣花鞋,连鞋面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布料的质感栩栩如生。 这诡异的变化过程,看得墨惊鸿都是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的能力?竟然能用血肉直接模拟出衣物和鞋子的材质! 他原以为这小女妖只是性情凶残,却不想,她竟还精通这般玄妙的易形之术。 怪不得赵景会将如此一个麻烦带在身边,这小东西,当真是不简单! 既然此地已经被妖魔盯上,那便不宜久留。 三人没有再做停留,迅速离开了这处幽深的谷地,朝着西方连山城的方向走去。 第277章 墨惊鸿的提醒,轿子 三人一路向西,墨惊鸿在前引路,他虽有伤在身,步履却依旧稳健,显然对此地的山川地理颇为熟稔。 琉珠安分地坐在赵景的肩头,那双由血肉化作的黑色绣花鞋轻轻晃动着,倒是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 “赵兄。”走在前面的墨惊鸿忽然开口。 “何事?”赵景应道。 “你既已踏入通幽之境,可曾知道……‘侵染’一事?”墨惊鸿的言语中带着几分郑重。 侵染? 李云当初只顾着引他入司,但是却什么都未曾多说,也从未与他提过这两个字。 赵景心中顿时一动。 “未曾听闻,”赵景的回答十分平淡,“还请墨兄赐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神观察着肩上琉珠的反应。 这小东西对幽虚之事见解极多,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惊世骇俗的见解。 所幸,琉珠只是晃了晃那双小巧的“绣花鞋”,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似乎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墨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通幽之法,本就是一条险路。我等凡人,无法感应天地灵气,只能借此法门窥探幽虚,借其力以自保。” “观摩那些幽虚中的存在,就如同凡人直视烈日,烈日之光会灼伤双目,而幽虚存在的气息,则会反过来‘侵染’我等的根本。” “此种侵染,最核心的体现,便是神魂污浊。” 赵景面露惊讶,好似第一次知道此等事情一般。 “既然你不知,李云当初没与你说,想必也是觉得你反正都要去府城的,到了那边,你自会了解,并给你赐药。”墨惊鸿见他这番模样,便继续补充道。 “赐药?”赵景抓住了关键。 “不错。”墨惊鸿点了点头,“一种专门用来缓解侵染的丹药。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若是有别的手段,也可以尝试自行解决。譬如说,寻些能够强壮自身神魂的天材地宝,或是有护持神魂之能的法宝,只要能护住神魂根本,便能抵御更强的侵染。” “至于府城的那种丹药,可是要通过功绩来换的,没那么好拿。” 赵景立刻便品出了话里的深意。 连墨惊鸿这等人物,都宁愿冒着性命之危,跑到天虚宝地这种凶险之地去寻觅灵草,也不愿用功绩去换取那所谓的丹药。 那便说明,这药不是那么好吃的。 赵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多谢墨兄解惑。” 墨惊鸿见他一点就透,也不再多言,只是话锋一转,看向赵景的肩头,又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赵兄,那位屠兄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观它气度学识,想必来历不凡,即有此种机缘,还需好生把握。” 这番话,看似是在提点,实则是在探寻屠彪的来历。 赵景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与屠彪的关系,确实不错。 不过屠彪身负要事,自己若是随意将其跟脚泄露给旁人,无论对方是敌是友,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萍水相逢,义气相投罢了。”赵景淡然一笑,“只是它离此地山高水远,日后恐怕也难有再次会面的机会了。” 墨惊鸿一怔,随即哈哈一笑,爽朗地说道:“是我多言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赵景话中的拒绝之意,便立刻打住了话头,不再追问。 虽然心中不免有些惋惜,毕竟能结识一位宗门的弟子,将来无论是在丹药还是炼器方面,都可能多一条门路。 人族在这方面,终究办不成事。 三人继续前行,又翻过了一处低矮的山坡。 可就在他们越过坡顶的瞬间,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眼前竟然有一队人马正在前行。 那是一支极为奇特的队伍。 前后各有数人,手中都举着卷起来的各色旗幡,旗幡的材质看起来华贵无比,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 队伍的中间,则由八人抬着一顶异常华丽的朱红轿子。 诡异的是,这整支队伍,从前到后,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无论是脚步声,还是呼吸声,全都寂静无声。 更让人心底发毛的是那些抬轿与执旗的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带着一种木偶般的僵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那队诡异的人马,在看到他们之后,竟然齐齐停了下来。 也没有任何表示。 赵景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他侧头看向墨惊鸿。 墨惊鸿则给了赵景一个眼神示意,两人不约而同地向路边退去,让开了道路。 肩头的琉珠,此刻却探出了小脑袋,一双乌黑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华丽的朱红轿子,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随后,在赵景和墨惊鸿诧异的注视下,所有的人,包括那八个抬轿的轿夫,都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鞠躬,行了一个整齐划一的礼。 像是在……答谢他们的让路之举。 这个举动,非但没有让气氛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赵景的血鹤之力早已在体内运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物的血气。 全是死物。 行完礼后,那队人马便再次启程,迈着僵硬而无声的步伐,从他们身旁缓缓走过。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喧哗之声,打破了此地的安静。 第278章 挡道肥狸 那阵熙熙攘攘的喧哗声,来得极为突兀,由远及近,仿佛山洪暴发,瞬间冲散了山谷间死一般的寂静。 伴随着嘈杂声,林木深处钻出了一队身影。 为首的,竟是一只异常肥硕的巨大山狸。 它足有半人高,一身棕黄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偏偏身形滚圆如球,与寻常山狸矫健修长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妖物并未化作人形,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里透着精明与凶悍,竟与那屠彪一样,似乎都更偏爱自己的原身。 在它身后,跟着二三十只大小不一的山狸,其中只有寥寥数个化作了缺胳膊少腿的人形,更多的则是保持着兽身,龇牙咧嘴,妖气熏天。 这一队妖魔的出现,让赵景心头微微一沉。 看这阵仗,分明是此地的地头蛇,而且来者不善。 想来就是之前与琉珠吃掉的小妖是一伙的。 那队山狸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赵景、墨惊鸿,连同那一顶诡异的朱红轿子,尽数围在了中央。 肥硕的山狸王耸动着它那黑乎乎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一双小眼睛先是在那顶轿子和僵硬的仪仗队身上扫过,随即定格在了赵景一行人身上。 “我说怎么半天都没个回信,”它的声音沙哑而沉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原来是被吞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踱上前来,肥硕的肚皮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它先是看了一眼那顶轿子,随后又转向安安静坐在赵景肩头的琉珠。 墨惊鸿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悄然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低声对赵景说道:“赵兄,此地妖魔盘踞,通常各有地盘,互不侵犯。这只肥狸恐怕是此山之主,修为不浅。” “大王!”一个化作了独臂汉子模样的山狸小头目跳了出来,指着赵景厉声喝骂,“我家大王与你说话,你这人族竟敢不跪地回应!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小头目骂完,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使劲吸了吸鼻子,随即双眼放光,猛地转向那顶朱红轿子,脸上露出无比谄媚的笑容,回头对着山狸王大声嚷道: “大王!香!太香了!这轿子里定是藏着一个绝色的大美人儿啊!那股子阴元之气,闻一口都教小的骨头酥了半边!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今日又有口福了!” “哈哈哈!”山狸王闻言,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发出沉闷的响声,“还用你这厮来提醒?本王早就闻到了!这味儿……可比前些日子抓来的要醇厚得多!正好,小的吃了,老的本王留着慢慢享用!” 言语间,毫不掩饰其贪婪与残暴。 赵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头对着墨惊鸿沉声道:“墨兄,小心。” 墨惊鸿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晓赵景这是要出手了。 这种局面,除了杀出一条血路,别无他法。 琉珠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等赵景吩咐,便轻巧地从他肩头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那双由血肉化作的黑色绣花鞋踩在枯叶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好胆!”见赵景非但没有求饶,反而一副准备动手的模样,山狸王怒极反笑,“既然你们急着投胎,本王今日便成全了你们!” 话音未落,它却没有如寻常野兽般猛扑上来。 只见这肥硕的妖王怪笑一声,张开血盆大口,竟不是为了咬人,而是从中吐出了一只巴掌大小、污秽不堪的黄皮袋子。 那袋子也不知是何物所制,通体蜡黄,表面满是油腻的污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去!” 山狸王口中念念有词,朝着那黄皮袋子轻轻一指。 此宝名为“吞魂瘴气袋”,乃是它采百年沼泽的污泥,混以百种毒虫的尸骸。 此袋一出,便能释放出蚀骨销魂的瘴气。 刹那间,那黄皮袋子迎风便涨,袋口猛地张开,一股浓郁如墨的黄绿色毒雾喷薄而出,宛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弥漫开来! 这瘴气不仅气味恶臭冲鼻,更带着一种诡异的法力波动。 空气中响起“滋滋”的声响,地上的草木一接触到这黄绿色的雾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化作一滩黑水。 凡有血肉之躯者,吸入此瘴气,轻则神魂昏沉,四肢无力,任人宰割。 重则血肉消融,魂魄被瘴气吞噬,化为乌有。 “不好!”墨惊鸿脸色大变,他本就有伤在身,此刻闻到那股味道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屏住呼吸,抽身后退,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这才感觉稍稍好转。 琉珠面无表情,对这瘴气没有任何反应。 而那些山狸小妖却仿佛如鱼得水,在这瘴气中发出一阵阵兴奋的怪叫,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猎物。 赵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试图钻进他的口鼻,侵蚀他的皮肉。 但他肉身之强韧早已远超常人,那能够腐蚀草木的瘴气落在他的皮肤上,竟只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一时间倒也无碍。 可那瘴气中蕴含的污浊法力,却化作无形的针,不断刺向他的神魂,让他脑中生出一股昏沉之意。 “嘿嘿嘿……在本王的‘吞魂瘴’里,慢慢化成一滩脓水吧!” 山狸王得意的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它那肥硕的身影在浓雾中一晃,竟分化出十数个一模一样的影子,施展出它的独门法术——“迷踪乱影法”。 这些影子动作各异,有的在搔首弄姿,有的在挎腰狂笑,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让人难辨真伪。 赵景立于原地,不为所动。 霎时间,外界的视觉干扰尽数褪去,体内的血鹤之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一种奇异的感知扩散开来,在他的感知之中,那十数个身影皆是虚幻,唯有一个方向,传来了一股清晰、旺盛的血气波动! “找到了。” 赵景心中默念一句,双眼猛地睁开,精光迸射。 他并未急着去攻击那真身所在,而是手腕一翻,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握。 暗红色的魔气与血色的丝线瞬间缠绕上刀身,他深吸一口气,不进反退,脚下猛地一踏,身形不退反进,手中宝刀并非劈砍,而是在身前划出了一道的弧线! “血瀑天河!” 血色天河凭空涌出,一下便将四周扑过来的虚幻分身给直接卷了进去。 “哦?还有些门道!” 山狸王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腥风自赵景左侧的浓雾中猛然袭来! 一柄锈迹斑斑、刃口带着豁口的大环刀,裹挟着千钧之力,无声无息地斩向他的脖颈! 连那翻卷血河,都被一刀的冲击而斩开了一片空档。 这,才是山狸王的真正杀招!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刀锋之下,山狸王那张肥硕的脸庞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第279章 斩狸,莲水洞 刀锋交击的锐响,如同在寂静的山谷中投下了一枚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圈强劲的气浪以两柄刀刃的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将周遭浓郁的黄绿色瘴气都吹散了一圈,露出了清晰的空地。 山狸王那张肥硕油腻的脸上,得意的狞笑僵住了,一双绿豆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它这一刀,借着“迷踪乱影法”的掩护,又在“吞魂瘴”的加持下,普通敌手,别说格挡,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要被枭首当场。 可眼前这个人类,不仅精准地挡住了,刀上传来的力道更是沉重如山,震得它虎口发麻,整条臂膀都泛起一阵酸软。 “你……!”山狸王刚吐出一个字。 赵景的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臂肌肉猛然贲起,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山狸王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大环刀应声而断! 毕竟赵景手持的乃是来自天虚宝地,这可完全不开玩笑。 这些山野妖魔,纵使道行不浅,但这炼器之道又如何能够与宝地相比! 山狸王心神剧震,寒意瞬间窜满全身,打不过! 它想也不想,肥硕的身躯竟在此刻展现出与其体型毫不相符的敏捷,猛地向后暴退。 同时,它胸前那滚圆的肚皮猛地一鼓,如同一只被吹胀的皮球,紧接着张口喷出一股更加浓郁的恶风。 这乃是它将平日吞吃的人畜血肉,在腹中以炼化而成,混杂其死前怨念而成,歹毒无比。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修行者神魂撕裂的毒风,吹拂在赵景身上,却如清风拂面。 相比魔气,这等怨念,根本无法阻碍魔气。 赵景不退反进,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如鬼魅般追上了暴退的山狸王。 “死!” 他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划过一道简洁而致命的弧线。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山狸王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暗红色的刀光在它视野中急速放大,随即,它便看到了自己那肥硕无头的身体,以及身后那些惊恐万状的小妖。 一颗硕大的狸猫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错愕。 “大王!” “大王死了!” 周围那些还在瘴气中耀武扬威的山狸小妖,见到这般景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凶性,一个个怪叫着,掉头就往林子里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赵景面无表情,身形一晃,如虎入羊群。 他的身影在林间几个闪烁,每一次停顿,便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纵使有几名化形的妖魔,也敌不过赵景手中的宝刀。 只能说有没有传承确实影响巨大,这类山野妖魔,纵使修行数百年,可法术低微,法宝简陋,根本无法让自己一身法力能够完全转化成战力。 不过片刻功夫,山野间便重归寂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与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瘴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墨惊鸿站在原地,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到震惊,再到此刻的若有所思。 他知道赵景实力不弱,却也没想到强到了这般地步。 那只肥狸少说也有数百年的修为,一手瘴气袋更是阴损难缠,寻常同境界的妖魔遇上都要头疼不已。 可是在赵景手下,竟连三个回合都没走过,便被一刀枭首。 这等实力,怕是比那姬红叶,也只强不弱。 墨惊鸿的目光,落在了赵景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刀上。 那刀,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怎么看都不似凡品,倒像是法宝。 可人族无法感应灵气,自然也无法催动法力,又是如何运使这等宝物的? 他心中疑窦丛生,想起自己在安平城,还曾替赵景出头,现在想来,倒是自己有些坐井观天了。 就算他赵景在天虚宝地内能有奇遇,也不会成长的这般快吧。 琉珠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呼,小小的身影一闪,已经扑到了一具体型稍大的山狸尸身上,张开小嘴,毫不犹豫地啃食起来。 赵景没有理会她,只是拎着一个被他打断了双腿、吓得屎尿齐流的山狸小妖走了回来。 那小妖浑身筛糠般抖动,看向赵景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去它们老巢看看。”赵景对着墨惊鸿言简意赅地说道。 墨惊鸿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赵景的意思,斩草要除根,之前这肥狸从口中说出,前些日子寻到了血食,估计是不知道去哪抓的人族。 赵景站在墨惊鸿身旁,丝丝缕缕几乎微不可见的血色气息,正从地上那些山狸的尸身中溢出,化成血丝,顺着地下,缓缓汇入赵景体内。 他一边吸收,一边等待着琉珠。 而一旁那队诡异的人马,竟然一直没有离去,就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那顶朱红轿子内传来,声音悦耳,却带着一股子阴寒。 随着话音落下,那整支仪仗队伍,包括八名轿夫,齐齐转向赵景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整齐划一,寂静无声。 一旁的墨惊鸿更是神情紧绷,显得有些紧张。 赵景对着轿子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地回应道:“事情因我等而起,姑娘只是被无辜牵连,说来,倒是我等的过失,让姑娘受惊了。” 轿内传来几声清脆的低笑,那笑声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更添诡异。 “公子言重了。今日之恩,小女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缘再会,定当报答。” 话音落下,那顶朱红轿子被缓缓抬起,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不见,墨惊鸿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兄,这……看着像是‘莲水洞’的修士。” “莲水洞?”赵景眉梢一挑。 “嗯,”墨惊鸿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这算是一方……与我人族有些关系的势力。” “哦?”赵景来了兴趣。 墨惊鸿解释道:“因为,莲水洞内的修士,皆是鬼修。” “鬼修?”赵景心中生出疑惑,“我等人族,生来无法感应灵气,死后化作鬼物,反倒能够修行了?未曾想,我人族竟还有这等传承。” “并非人族势力。”墨惊鸿摇了摇头,“莲水洞中,鱼龙混杂,各族鬼修都有,皆在那位莲水老祖座下听令。” 他似乎看出了赵景的疑惑,不等追问便继续道:“至于人死后为何能修行,无人知晓。但凡人死后,就算化鬼,也是神魂浑噩,能重开灵智的万中无一,更遑论踏上修行路。” “而且,”墨惊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些已经踏上修行路的妖魔,一旦身死,神魂清醒,也绝无可能化作鬼修,只能设法夺舍重来。所以,莲水洞内的那些妖魔鬼修,大多都是未曾化形时意外枉死,机缘巧合下才走了这条路,说实话,它们对生灵,尤其是人族,可谈不上友善。” “鬼修一道,阴邪诡异,为天地所不容。它们修行渡劫,比寻常妖魔要难上数倍不止,寻常一道天雷,便可能让其魂飞魄散。据大运朝的记载,至今为止,还未曾听闻有哪位人族鬼修,能渡过四劫天劫,踏入妖尊之境。” 赵景听着墨惊鸿的讲述,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原来除了人、妖两道,这世间竟还有鬼修这等奇异的存在。 就在此时,琉珠似乎已经吃饱了,打了个饱嗝,迈着小步走了过来,熟门熟路地爬上赵景的肩头坐好。 赵景也感觉地下的血气已经被自己尽数吸收,体内血鹤之力又浑厚了不少。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瘫在地上的那只山狸小妖。 “带路。” 第280章 焚巢灭迹,前路漫漫 (章节发错了,我调一下。) 那只被打断了腿的山狸小妖,在赵景冰冷的注视下,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连滚带爬地就在前方引路。 它对这片山林熟悉无比,七拐八绕,经过许久才将赵景一行人带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壁之下。 若非有它指引,任谁也想不到,在一片纠缠错节的藤蔓背后,竟藏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臊与血气从里面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墨惊鸿下意识地掩住口鼻,面色又白了几分。 赵景却没有丝毫停顿,拎着那小妖的后颈,一脚便踹了进去,自己则提刀紧随其后。 洞内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随即就是几道黑影扑来。 它们显然是留守的老弱病残,连化形都未做到,尚维持着山狸的兽身,只是体型比寻常野兽大了几圈。 面对闯入者,它们只凭着一股凶性便猛扑上来。 赵景甚至懒得动刀,手腕一抖,数道猩红的血丝从他掌心激射而出,在昏暗的洞穴中划出死亡的轨迹。 血丝灵动异常,精准地缠上那几只山狸的脖颈,猛地一收。 “噗!噗!噗!” 几颗硕大的狸首应声落地,滚烫的血液喷溅在岩壁上,留下暗红的血迹。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洞内便再无一个活物,只剩下被赵景扔进来的那只断腿小妖,瘫在地上,身下已是一片湿漉。 赵景没有理会它的死活,提着刀,缓步向洞穴深处走去。 这洞穴并不深,但七扭八歪,地上随处可见啃剩下的兽骨与一些破烂的布料。 他走得不快,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墨惊鸿也强忍着不适跟了进来,琉珠则好奇地四处打量,时不时用她那纤细的指尖戳一戳地上的骨头,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很快,赵景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石窟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这伙山狸的巢穴核心,也是它们的“食库”。 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与怨气,在此地盘旋不散。 石窟的角落里,堆放着一堆难以名状的肉块。 有人族的臂膀,有野兽的头颅,甚至还有几具明显属于幼小妖物的尸身,都被胡乱地撕扯开来,大卸八块,与一些腐烂的内脏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可怖。 那只肥硕的山狸王,竟是连自己的同族都不放过。 想必是无法开智那便没有任何价值了。 赵景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之前问过那只带路的小妖,对方说自己地位低下,从不负责“餐食”,对是否还有活人一无所知。 但如今亲眼所见,已无需再问。 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 烈焰迅速吞噬了洞内的一切,污秽的尸骨、腥臭的血迹,都在高温中噼啪作响,逐渐化为焦炭。 冲天的黑烟从洞口滚滚而出,带着一股焦糊的恶臭,飘向天际。 赵景站在洞外,静静地看着那火焰,直到洞口的藤蔓都被引燃,整个山壁都被熏得漆黑一片。 他清楚,杀死这几只山狸,并不能改变什么。 在这广袤无垠的化外之地,这样的妖魔巢穴不知凡几。 自己如今这点实力,对付一些不成气候的山野精怪尚可,若是遇上真正的千年大妖,亦不过是强壮些的蝼蚁。 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 墨惊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琉珠早已吃饱,此刻又乖巧地爬回赵景的肩头,抱着他的脖子。 “走吧。”赵景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三人再度启程。 因墨惊鸿有伤在身,行程便慢了许多。 原本一日可至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微光刺破林间的薄雾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盘根错节的深山老林。 眼前的地势渐渐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起来,甚至能看到一些被砍伐过的树桩和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模糊小径。 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烟火的气息。 又往前行了数里,一座建立在山坳隘口处的简陋哨所,终于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之中。那是一座由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寨墙,上方插着几面已经有些褪色的黑底旗帜,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威严的“运”字。 一座高耸的了望塔矗立在寨墙之后,隐约可见有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兵在上面来回巡视。 哨所前方,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盘查,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扛着猎物的猎户,也有三五成群、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的武人。 他们或焦急,或麻木,给这肃杀的边境之地带来了一丝人气。 只不过赵景一身破烂衣着,也是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数十名身着黑甲的军士,神情冷漠地守在哨所入口,严格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大运朝境内的人。 他们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身上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赵景一行三人,自然也被拦了下来。 “站住!何方人士?从化外之地归来,须在此地登记,并接受查验!”为首的一名军官伸出长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态度强硬,不带一丝感情。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身旁的墨惊鸿。 墨惊鸿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令牌,在那军官眼前一亮。 那军官原本冷峻的面容,在看到令牌的瞬间,骤然一变。 他连忙收起长戟,对着墨惊鸿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那些黑甲军士,也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周围排队的那些江湖人士和山民,见状纷纷露出惊异之色,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着墨惊鸿与赵景。 “不必多礼。”墨惊鸿收回令牌,淡然道,“我等要入关,还请行个方便。” “大人请!”那军官立即侧身让开一条通路,并亲自引着他们绕过排队的人群,从一旁的侧门进入了哨所。 穿过寨门,哨所内的景象更为清晰。 几间营房,一个小型校场,十分简陋,却井然有序。 赵景走在夯实的土地上,感受着周围截然不同的气息,开口问道:“墨兄,这等哨所,若是遇上稍有道行的妖魔,怕是不堪一击吧?” 甚至都不必是化形大妖,他们应付起那肥狸的手下恐怕也有些许困难。 墨惊鸿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赵兄所言不差。这黑甲边军,对付些未开灵智的野兽,或是刚刚成精的小妖还行。 若是碰上那肥狸之流,的确只有示警的份了。” 他顿了顿,指向了望塔顶端的一个巨大鸽笼,继续说道:“这哨所最大的用处,便在于此。他们每隔三日,便会向后方的连山城放飞信鸽,报备平安。若是哪一次信鸽未至,府城那边便知此地出了变故,会立刻派人前来查探。” “说白了,他们就是我人族设在化外之地的耳目,是一道用人命堆砌起来的防线。” 原来如此,这并非是防御工事,而是一个个人肉报警器。 赵景心中了然,在这种人族孱弱的大环境下,这或许已是代价最小、也最无奈的办法了。 府城之内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监控广袤的边境线。 只是武道并不弱,纵使达不到妖圣这般境界,但也能一拳灭杀妖尊,何故沦落至此。 通幽不了的武者,去继续练武不也挺好吗。 墨惊鸿对着引路的官兵,问道:“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那军官不敢怠慢,立刻回答:“回大人,现在是九月二十三日。” 将近两个月? 墨惊鸿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赵景也停下了脚步。 他在天虚宝地内虽然也经历了不少事,但感觉上最多也就过了一月,未曾想,竟已流逝了近两个月的光阴。 恐怕也是因为天虚宝地内没有日月流转,影响了他对于时间的感知。 第281章 静思量 墨惊鸿从营中牵来了两匹神骏的快马,鬃毛油亮,四蹄有力,显然是经过驯养的良驹,远非寻常驿站马匹可比。 二人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顺着那条人踩踏出来的小径,向着大运朝境内疾驰而去。 一日夜的奔波,马蹄踏碎了晨曦的薄雾。 当连绵的山影在身后逐渐淡去,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那便是连山城。 城墙以巨石垒砌,高大巍峨,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能感受到那股镇守边疆的厚重与肃杀。 只是离得近了,才能看清,这座雄城早已遍体鳞伤。 原本平整的墙体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有些豁口深达数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开,又用新的石料草草修补,新旧痕迹交错,显得触目惊心。 城门楼更是有一半都已坍塌,只剩下残破的木梁支撑着,仿佛随时都会垮塌下来。 这便是上次妖祸留下的创伤。 然而,与城墙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门内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车马的辘辘声,汇聚成一股喧嚣而鲜活的洪流。 城内的建筑也大多在修复之中,到处可见搭建的脚手架与忙碌的工匠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木屑与食物的香气,虽显杂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经历过那场惨烈的妖祸之后,这座边境大城,似乎已经翻过了沉重的一页,正努力地恢复着往日的繁华。 墨惊鸿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没有在主道上停留,而是带着赵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工坊门前停下。 工坊门口挂着“张氏铁铺”的招牌,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墨惊鸿上前,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环。 打铁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身材壮硕、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拉开了门。 他看到墨惊鸿,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躬身行礼,将他们迎了进去。 在工坊主人的恭敬安排下,赵景与琉珠被带到了一处位于工坊后方的幽静小院内。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十分干净,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还有一座石桌与几个石凳。 “赵兄,你且在此稍作歇息,此地乃是通幽司的据点。”墨惊鸿将他们安顿好,面带歉意地说道,“我需先用玄鸽向府城通报此间事宜,询问后续安排,我还有些要事需要去处理一下,你就先静待几日等待府城回信吧。” 赵景点了点头,他知晓墨惊鸿肯定要去消化自己在宝地内的所得,自然不会强留。 待墨惊鸿匆匆离去后,小院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到了晚间,便有下人送来了丰盛的酒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石桌。 许久未曾沾染人间烟火,那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琉珠坐在石凳上,一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满桌的菜肴,小巧的鼻子轻轻翕动着。 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渴望。 当看到下人摆上碗筷时,她竟是毫不迟疑地拿起了一双筷子,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有模有样。 赵景看在眼里,心下微动。 琉珠的这一系列举动,无一不在表明,她说得是真的。 她绝非那等原生于阴厄之地的邪异之物,她的根源,或许与人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让他感到奇异的是,琉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这说明,由他血丝构筑而成的这具肉身,竟是拥有味觉的。 自己的血鹤之力,看来还藏着许多未曾发掘的玄妙。 这一顿饭,琉珠吃得异常欢快,小小的肚皮都撑得滚圆。 酒足饭饱之后,连日奔波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赵景难得地没有修行,而是选择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当赵景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一个略带紧张的嗓音:“大人,该用午膳了。” 赵景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他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的石亭内,已经摆上了不少新的酒菜。 琉珠早已坐在那里,正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是油。 那名送饭的下人,见到赵景出来,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像是躲避什么似的,着急忙慌地退出了小院。 赵景有些疑惑,自己早已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面容也并无骇人之处,这人为何如此慌张。 他信步走到凉亭附近,这才发现了缘由。 琉珠正坐得随意,那袭长裙的裙摆微微撩起,露出了裙下几条若隐若现、节肢分明的漆黑蜘蛛腿,正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 也难怪那下人会吓得落荒而逃。 赵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石桌上敲了敲。 琉珠抬起油乎乎的小脸,不解地看过来。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她的裙底。 琉珠顺着他的示意低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但她还是听话地将那几条蜘蛛腿收了回去,裙摆再次落下时,已经变回了一双穿着黑色绣花鞋的小脚丫。 用过午膳,赵景回到房内。 墨惊鸿一直没有回来。 赵景盘膝坐于榻上,心神沉静下来,开始思索了起来。 此番天虚宝地之行,收获巨大,但也让他对自身的修行之路有了些许迷茫。 《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已然化作了“望幽-心灾魔胎”,成了他的一大助力。 自身的武学修为,也臻至三境,凝成了异象。但是自己神魂已经黑的没边了,武道是否能突破没有任何把握。 血狱吞煞宝刀的禁制,目前只解开了第一层,后面还有四层,每一层的祭炼,都需要水磨工夫,非一日之功,急也急不来。 《九死蚕命书》的修行,则是另一个难题。 从第一变到第二变,消耗的血丝番了数倍。 如今要冲击第三变,所需的血丝只会也是多倍增长,其量之巨,想来定然是个恐怖的数字。 更让赵景感到一丝忧虑的是,他能明确感觉到,自己体内能够容纳的血丝,似乎存在一个上限。 而且,经由自身转化、炼化而出的血丝,与当初在春水城,操控那片血海时,在本质上似乎有所不同,更为精纯,但也更为凝练,当初那片血海,恐怕就算自己不斩断联系,也无法持久。 如今看来,《九死蚕命书》第三变的修炼,只能暂时搁置,待体内血丝温养满盈之后,再做图谋。 或许到了府城,可以设法寻觅一些蕴含庞大血气的丹药,或是强大的妖兽之血,以此来加速这一进程。 如此一来,血狱吞煞宝刀的祭炼,需要时间。 九死蚕命书的突破,需要资源。 那么眼下最值得尝试的,便是《悟道经》演化出的新用处——演法。 也到了印证自己猜测的时候了。 究竟效果如何,是否真能如其名讳一般,推演万法,还要试过才知。 想到此处,赵景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了屠彪所赠的灵犀丹。 拔开瓶塞,一股清越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倾斜瓶身,从中倒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那丹丸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天然形成的、细密繁复的纹路。 丹丸之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晕,光晕流转之间,竟有细微的低吟声传出,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当真是灵丹,这股卖相便不一般。 赵景端详片刻,不再迟疑,仰头便将这颗不凡的丹药吞入了腹中。 第282章 悟道经的胃口 灵犀丹一入腹中,便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悄然散开。 但这股气并非寻常真气,无形无质,触摸不到,感知不清,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错觉。 赵景凝神内观,试图捕捉这股奇异的气流,却发现它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逸散于四肢百骸,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中一紧。 这究竟是丹药之力的自然挥发,还是被什么东西给吸纳了? 这灵犀丹得来不易,若是就这么平白浪费了,那可真是亏大了。 情急之下,赵景不及多想,心神瞬间沉入识海,观想那部神秘莫测的《悟道经》。 古朴的书卷静静悬浮,而在书卷的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个虚幻的古字,缭绕盘旋,散发着微光。 只是看去一眼,赵景便明悟了其意。 一个为“演”。 另一个为“练”。 他不再犹豫,将念头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演”字。 这一次,那虚幻的古字终于有了反应。 赵景心头微定,看来那灵犀丹的药力并未白白流失,而是成了催动这《悟道经》新功用的资粮。 念头方一触及,便是一阵清光荡漾开来,柔和而不刺目。 紧接着,《悟道经》的书页上,竟自行浮现出了数行字迹。 饿虎拳、破煞刀、归藏功、渡云诀。 皆是他已修习纯熟的武学。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演法”功能,或许是只能针对自己已经掌握的功法进行推演? 至于那得自屠彪的《虚君登阶法》,恐怕是有些难了。 本想一步登天,确实是赵景异想天开。 万事开头难,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 他的念头,最终落在了“饿虎拳”三个字上。 这门拳法是前身最早接触的武学,根基最为扎实,用来试验这“演法”的玄妙,再合适不过。 随着他的意念确定,又是一阵清光化开。 刹那间,赵景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出来,坠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 关于饿虎拳的招式、心法、气血搬运的法门,化作了漫天光影,在他周围飞速流转。 一招一式,都清晰无比地在脑中呈现。 猛虎下山、饿虎扑食、黑虎掏心……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招式,此刻却展现出了无数种全新的可能性。 赵景感觉到,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他仿佛化身成了执掌万般变化的造物主。 赵景只需一个模糊的念头,便能对这套拳法进行任意推演。 更为刚猛。 可行。 一拳打爆地球! 不可行。 每一种尝试,那冥冥之中的《悟道经》都会给予最直接的反馈。 或是一种通达顺畅之感,或是一种滞涩难行之意。 不过赵景也发现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与调整,赵景终于确定了一个最为满意的推演方向。 当他最终定下这个方向时,周围的漫天光影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悟道经》之中。 赵景的意识也随之回归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精神一阵疲惫,仿佛与人大战了三百回合。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一轮弯月高悬,洒下清冷的辉光。 仅仅只是确定一个推演方向,便花费了如此之久的时间。 不过,这第一次使用“演法”功能,也让赵景对其有了大概的了解。 此功能并非凭空创造,而是需要一个模糊的方向,由《悟道经》在此基础上进行推演完善。 这个方向也非天马行空,必须符合武学至理,否则便会得到“不可行”的反馈。 这一次的体验,让赵景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躁动。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想法,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还是先看看这次饿虎拳的推演效果究竟如何,再做计较。 第二天清晨,赵景尚在浅眠之中,忽然被一股源自识海的异动惊醒。 他心中一喜,这么快? 难道是一夜之间,新的功法就已经推演完成了?他满怀期待地沉下心神,观想出《悟道经》,准备一睹新功法的真容。 然而,结果却让他愣住了。 预想中新功法出现的情景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悟道经》本身传来了一阵阵清晰无比的、对于灵气的渴望。 那感觉,就如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向他索要食物。 原来是没油了。 赵景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一枚灵犀丹,比之前的固元丹强上数倍,其蕴含的精纯灵气何其庞大,结果连推演一门最基础的凡俗拳法都不够? 这《悟道经》的胃口,实在是大得有些吓人了。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 推演已经进行到一半,若是现在停下,那之前那一颗灵犀丹可就真的打了水漂。 赵景咬了咬牙,脸上流露出一丝肉痛。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又倒出了一颗乳白色的丹丸,仰头吞下。 他倒要看看,这一门功法,究竟要耗费几颗丹药! 丹药入腹,那股饥渴感果然随之消失,《悟道经》再次恢复了平静,继续那未完的推演。 然而,让赵景始料未及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又是两天过去,墨惊鸿也未出现,府城的也没有来信。 在这期间,《悟道经》的“饥饿感”接连出现了两次。 每一次,赵景都只能黑着一张脸,忍着心痛,再喂给它一颗灵犀丹。 前后加起来,整整四颗灵犀丹! 他从屠彪那里得来的八颗丹药,转眼间就没了一半。 这让赵景的心都在隐隐作痛,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那股熟悉的异动再次从识海中传来。 赵景的心神已经有些麻木了,下意识地便认为又是来讨债的。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准备再取出一颗丹药。 但是,当他的心神沉入识海,看到《悟道经》的瞬间,却猛地一怔。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那悬浮在书卷旁的“演”字,此刻安安静静,并未传递出任何索求的讯息。 而《悟道经》的书页之上,原本记录着功法名录的地方,已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原本的“饿虎拳”三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崭新的、散发着淡淡玄光的大字。 玄坛伏虎功。 第283章 饿虎化玄坛 (昨天没注意发错章了,搞了好久才弄回来,这番茄操作太繁琐了点。) 玄坛伏虎功。 嗯?这名字是赵景没有想到的,这名字看起来可不像是纯粹武学。 他心中略带一丝疑虑,将念头轻轻触及那几个玄光流转的大字。 刹那间,一股信息洪流便顺着他的心神,涌入脑海。 并非是晦涩难懂的经文,而是一段段清晰明了的心诀与一幅幅活灵活现的图景。 “身如玄坛,拳出法随,敕令伏魔。气引虎啸,神炼真形,威慑外道,荡涤心猿……” 寥寥几句法诀,却蕴含着一股堂皇正大的威严气魄。 这玄坛伏虎功,竟是以自身为“玄坛”,以拳脚为“敕令”,不再是单纯模仿虎之形,而是要打出镇压外道、降妖伏魔的威势! 每一拳挥出,都必须伴随着独特的玄门秘咒驱动气血,皆是虎啸异象,用以震慑敌人的心神。 这还只是其一。 此功法的精髓,更在于“伏虎”二字。 这“虎”,既是外在的千年虎魂,也是内在的心魔。 修行者需先以拳法之威,寻一头千年道行的虎妖,将其降服,再以秘法抽其魂魄,炼入自身拳意之中。 待到功法大成,一拳挥出,便可化出虎魂真形,咆哮天地,不仅能对敌,更能反哺自身,慑服修行路上滋生的种种心魔,使得武道之路更为纯粹。 这…… 赵景从那股信息洪流中抽离出来,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哪里还是什么拳法! 都要找千年虎魂了,赵景不知道悟道经推演的依据是什么! 可看到这功法展现出来的效用,则是已经明显超凡了。 怪不得,怪不得要吞掉自己整整四颗灵犀丹。 从一个庄稼把式的饿虎拳,推演至这等品阶的功法。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四颗灵犀丹,花得不仅不亏,反而是血赚! 从这玄坛伏虎功附带的信息中,赵景也窥见了一丝武道后续的道路。 此秘法,武道三境大成即可开始修习,但想要降服炼化那千年虎魂,至少也要到五境“金身”之境,方可大成。 金身…… 赵景不由得轻按了一下额角,感到些许棘手。 他如今对武道三境之后的境界,也多了一些了解。 四境烘炉境,五境金身境。 墨惊鸿虽也是三境圆满,但他的重心早已转向通幽之法。 只是这玄坛伏虎功,只算秘法,并无进阶之能。 自己并没有任何能够进阶更高境界的功法。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要不再推演一下那门《燃血真功》? 那门功法本就霸道,若是能推演一番,或许能得到一门直通更高境界的法门。 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行,太过冒险。 推演一门最基础的饿虎拳,就耗费了四颗灵犀丹。 这《燃血真功》的品阶远胜饿虎拳,天知道要耗费多少灵气才能推演完成。 自己手中只剩下四颗灵犀丹,若是中途灵气不济,导致推演中断,那可真是血本无归。 看来,前往府城之事,已经刻不容缓。 这连山城内估计也就是些寻常的二境武学,根本没用。 唯有那更为繁华、高手云集的府城,才有可能寻觅到武道后续的功法。 而且,自己也必须去尝试一下,何为真正的通幽修行。 一直以来,他都是凭借《悟道经》的玄妙,野蛮地直接接触那些幽虚存在,从中攫取力量。 这种方式虽然进阶神速,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凶险,动不动就会弄出超乎掌控的异物来。 固然,通幽之法本身便伴随着“侵染”的风险。 赵景回想起与墨惊鸿同行时,对方的只言片语。 墨惊鸿天资卓绝,可即便如此,他在通幽的最初半年里,便已明显感觉到幽虚之力的侵蚀,心念间时常会有莫名的喃喃低语响起,若非通幽司有秘药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反观自己,接触幽虚的时间也差不多有近半年了,除了偶尔会有一些情绪上的细微波动,譬如杀心更重,性子更冷了一些之外,并未有其他不适之感。 这点情绪上的变化,在赵景自己看来,根本无伤大雅。 他很清楚,自己与其他通幽十分不同,自己修行了《九死蚕命书》,神魂十分强大。 那些在普通通幽者看来畏如蛇蝎的侵染,对自己而言,或许只是些可以被轻易压制的杂念。 而正统的通幽修行,都需要借助“观想图”来作为媒介,小心翼翼地与那些幽虚存在进行勾连。 听墨惊鸿的意思,只要做好万全的防范,整个过程其实相对柔和许多。 这“观想图”与能够抵御侵染的“药物”,便是通幽司能够吸引和掌控天下众多通幽高手的核心所在。 通幽的侵染虽然十分棘手,但是若是因为畏惧便停止修行,只怕也就这样了。 进取之心,不能失,办法总比困难多。 武道炼体魄,通幽修神异。 这两条路,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赵景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按摩,纵使神魂污浊武道境界难以突破又怎样? 有悟道经在,赵景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更何况,在经历了这次“演法”之后,一个更为大胆的设想,已经在赵景心中悄然萌芽。 只不过,想要印证这个设想是否能够走通,乃至将其完善,所需要的,将是海量的灵气! 他必须找到一条能够稳定获得灵气的路子。 如此看来丹药不可或缺。 看来,以后少不得要与各路妖魔多多“打交道”了。 思绪流转至此,赵景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不再多想,准备立刻就开始尝试修行这门新得的《玄坛伏虎功》。 然而,他刚刚盘膝坐定,心神还未完全沉静下来。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忽然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小院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略带紧张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 第284章 王叔,你信我吗? 连山城,一处普通的民居小院内。 王忠良背着手,满面愁容地在院中的石板路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杂乱无章,将他内心的焦灼展露无遗。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腰间挎着药箱的老者,从门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王忠良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老者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李大夫,我儿他……他怎么样了?” 被称作李大夫的老者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王忠良布满血丝的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王老哥,恕老夫无能为力。令郎的脉象并无异常,气血也还算平稳,但这症状……老夫行医四十载,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我给他服下了安神镇静的汤药,按理说,便是惊了魂的壮牛,也该安分下来了。可令郎……唉,药石无效啊。” 王忠良抓着老者胳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心中虽然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亲耳听见这位连山城北最有名的老大夫也束手无策时,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还是彻底熄灭了。 “多谢李大夫跑这一趟。” 王忠良的手有些颤抖的从怀里摸出些许碎银,硬塞到老者手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勉强支撑着,送别了老者。 院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小院里,只剩下那从偏房窗棂中,幽幽传出的、永不停歇的呢喃声。 王忠良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推门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草药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的儿子,正端坐在床沿上。 他双目圆睁,却毫无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着,发出一种低沉、单调、毫无起伏的诵念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 ”...极乐...安宁……” 王忠良听不清全部,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句。 儿子这种行为,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就这么一个独子,两个月前那场惨烈的妖祸,城墙都塌了半边,他们一家都侥幸活了下来。 王忠良本以为是老天开眼,谁曾想,更大的灾祸却在后面等着。 五天前,一向孝顺懂事的儿子,跟着几个同伴去城外踏青,回来后便说是在山里见到了一座破庙,进去拜了拜。 回来时还与自己讲了些踏青趣事。 可一晚过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整整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只是坐在这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些古怪的词句。 仿佛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剩下了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躯壳。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王忠良疲惫地转过身,透过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巾的年轻小伙,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忠良看清来人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他走出房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地招呼道:“是小徐啊?你下工了?” 来人是他的邻居,也是在城中铁匠铺做工的徐康。 “嗯。”徐康点点头,他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嗓门问道,“王哥他……还是老样子?北城的那位李大夫来了吗?他治这些怪病邪症,很是在行。” 王忠良疲惫地摆了摆手,倚靠在门框上,长叹一声:“来了,可来了又有什么用?一样是束手无策。”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那天也有东街屠户家的小儿子,也是这个症状,听人说,今天早上人已经没了,活活力竭而死……可怜我儿,前些日子还兴致勃勃地说,等明年开了春,要去府城闯荡一番,见见世面。如今……如今只怕是连这座连山城都出不去了。” 徐康看着床上那个依旧在喃喃自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用更低的声音安慰道:“王叔,您也别太灰心。我今天在铺子里听人说,城主府已经知道这事了,正寻访能人异士来解决此事呢。” “但愿吧……”王忠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疲惫的徐康,劝慰道,“小徐啊,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在铁匠铺里忙活一天,打铁可是重体力活,不歇息好,身子可熬不住。” 话说完,却没有听到回应。 王忠良有些疑惑地再次转过头,看向身旁。 只见徐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着自己儿子。 他的左手拇指,正死死地按压在右手虎口的位置,用力之大,让那里的皮肉都微微发白。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王忠良觉得有些奇怪。 “小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提高了些许音量。 徐康的身子猛地一颤,被王忠良的话唤醒了过来。 他将视线聚焦到王忠良的脸上,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随后更是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向前凑近一步,用一种混合着紧张、决绝的口吻,缓缓说道。 “王叔,你信我吗?” 第285章 求助 赵景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他睁开眼,那股刚刚在心中凝聚起来的修行之意,也随之悄然散去。 “何事?”赵景的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才用一种更为恭敬的口吻回道:“大人,是我,徐康。门外有人……想求见您一面。” 徐康,便是这几日一直负责为他们送饭的那个铁匠铺学徒,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 赵景心下略感诧异。 自己来到这连山城,一直待在这处工坊后院,深居简出,除了这个徐康,几乎未与外人有过接触。 怎么会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他并未立刻回应,院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门外的徐康似乎愈发紧张起来,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随后赵景站起身,踱步至门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只见那名唤作徐康的年轻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到赵景出来,他下意识地躬了躬身子,甚至不敢与赵景对视。 赵景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不过,念在这几日白吃白住,对方也算服侍周到,去见上一见倒也无妨。 若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或是想要攀附关系的,直接回绝便是。 想到此处,他温声开口:“带路吧。” 徐康闻言,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紧绷的背脊都塌了几分,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连忙应了一声,在前头引着路,向工坊的前堂走去。 在他看来,这位大人虽然看着冷漠,但既然肯答应见面,那事情便有了一半的希望。 毕竟,这可是一位能与那墨大人同行,身边还跟着一个妖怪小姑娘的通天人物,定然能帮得上自己的兄弟。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工坊的前堂。 堂内正坐着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男子,衣着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就是看起来有了些年头,那张富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虑与愁苦,眼下的乌青更是浓重得化不开。 他一见到赵景从后堂走出,便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二话不说,竟是直接撩起衣袍,便要屈膝跪下行大礼。 “大人!” 赵景身形微侧,避开了他这一拜,同时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他的膝盖,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有话直说。”赵景走到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旁的琉珠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寻了个离赵景最近的凳子坐下,“咔嚓”一口,咬得清脆响亮。 那胖子见礼不成,脸上反倒多了一丝敬畏。 他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真正的高人,连忙躬着身子,悲声说道:“小人王忠良,乃是这城中一商户。恳求大人发发慈悲,救我儿一命!” 说着,他的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那孩儿,五天前与同伴去城外踏青,回来时说是在山里见到一座荒庙,便进去拜了拜。谁知当晚回来,人就变得不对劲了!如今更是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小人请遍了城中所有的大夫,个个都束手无策啊!” 赵景眉头微蹙,这事怎会求到自己头上来? 没等他发问,一旁的徐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补充道:“大人!王叔他说的句句属实!近来城中已经出了好几起这样的怪事了!” “出事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无一例外,全都去过城外那座山神庙!那庙宇本已荒废了几十年,不知为何,最近却突然传言说,庙里新来了一尊神像,灵验无比。” “去拜过的人都说,一进庙里,就觉得心神宁静,通体舒泰,像是卸下了所有烦恼。可回来之后,不出一天,人就会变得精神萎靡,重则昏迷不醒,像是精气神都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样!” 徐康越说越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城主大人已经断定,此事非妖即邪,绝非我等凡人能够应付的!” 徐康虽然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不过更多的都是他为了能让赵景答应而随口胡扯的,连城主也搬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赵景陷入了沉默。 他瞥了一眼旁边啃着苹果的琉珠,小姑娘吃得正欢,对这堂中的凝重气氛恍若未闻。 王忠良见赵景不说话,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他以为赵景是在犹豫,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上前。 那银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足见他内心的煎熬。 “大人!只要您能救回犬子,这些……这些便全是您的!若是不够,小人便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让您满意的报酬!” 赵景的视线并未在那叠银票上停留。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两个月前,连山城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妖祸。 按墨惊鸿的说法,虽然通幽司折损了一位金令,但妖魔那边各自为战,死伤更为惨重。 盘踞在附近山脉的大妖小妖,不是死了,就是重伤遁逃,正是元气大伤的时候。 怎么会这么快,就又有不开眼的妖邪敢在城外兴风作浪? 就在王忠良以为事情要黄,准备直接扑倒在地磕头的时候,一声暴喝忽然从门口传来。 “徐康!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铁匠铺的张老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堂内的情景,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自己千叮万嘱,竟还是让这小子惊扰了院内的贵客! 徐康被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本就是偷偷带人过来,此刻被老板抓了个正着,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张老板顾不得教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景面前,躬身作揖,惶恐地说道:“大人恕罪!大人切莫怪罪!这小子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大人,我这就把他带走!” 张老板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这些通幽,哪个不是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的主儿? 徐康这般冒失地将闲杂人等带到他面前,若是惹得对方不快,招来杀身之祸也并非不可能! 一时间,堂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景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张老板,也没有去看那满脸绝望的王忠良,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徐康身上,缓缓开口。 “到现在,可有闹出人命?” 他的话语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徐康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禀告道:“有!已经死了三人了!都是力竭而亡!今天早上,与我兄弟一同去踏青的两个同伴,也……也没了!” 此言一出,张老板已经知道徐康所求何事了,只能硬着头皮插话道:“大人,此事城主府已经知晓。原本……原本是打算等墨大人回来之后,再行处理的。” “哦?” 原来是打算让墨惊鸿来解决的么? 如今寻常小妖已不是自己对手,而千年大妖估计根本不屑于这般装神弄鬼。 况且墨惊鸿身上的伤势不小,倒不如自己出手帮忙解决了事。 “起来吧。”赵景对着地上的徐康说了一句,然后又看向王忠良,“银票,你先收回去。” 王忠良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景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宣布道:“此事,我接了。事成之后,再来取报酬不迟。” 第286章 荒山诡庙 王忠良听得赵景应下此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激动得有些发抖。 他连忙躬身,言语间满是急切:“大人,那……那我们是否先去小人家中,看看犬子?” 赵景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却让王忠良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必了。”赵景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又不是大夫,看不出什么门道,直接去那庙里。” 王忠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不敢有丝毫异议。 他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赵景向工坊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门后蹿了出来,手里还抓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琉珠仰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显然对于能出去走走这件事期待已久。 王忠良瞧见竟还有个女娃跟了出来,心里顿时一紧。 此去山野荒庙,前路凶险未知,带着一个孩子……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露难色。 “大人,这……” 赵景并未看他,只是对着前方轻轻吐出两个字:“带路。” 王忠良不敢再多言,只得在前面继续领着路。 几人刚走出去,铁匠铺的张老板便拉住了正要跟上去的徐康,一张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等这件事了了,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张老板压低了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徐康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与老板对视。 张老板重重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任由徐康跟了上去。 他转头望向赵景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还好这位大人并未动怒,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不敢耽搁,擦了把额头的汗,便急匆匆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跑去。 在王忠良的带领下,他早早便雇了辆马车等候,一行人上车便出了连山城,朝着城郊那片起伏的山林走去。 山路崎岖,行了许久的功夫,前方的道路便被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给拦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腰间挎着制式长刀,满面肃然。 “站住!前方山林已被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忠良翻开帘门一看,赶忙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对着那军官拱了拱手:“陈校尉,是我啊,老王。我这是……请了位高人,想上山去瞧瞧。” 还好是自己孝敬过的大人,应该是说的上话。 被称作陈校尉的军官打量了赵景一眼,见他一身寻常布衣,年纪又轻,身后还跟着个女娃,戒备之色更重了。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王老板,我知道你爱子心切。但你也要明白,山里那东西非同小可,断不是寻常江湖术士能应付的。听我一句劝,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城内谁家出了问题,情报上早已说明。 说着,他还不忘瞥了一眼赵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王忠良不要被什么人给迷惑了。 “城主大人已经下了严令,此事非同小可。城里确实来了高人,只是那位大人事务繁忙,需得过些时日才能腾出手来。你还是先回去,耐心等等吧。” 王忠良一听这话,急得满头大汗。 “陈校尉,等不起了啊!我那孩儿如今已是气若游丝,再等下去,只怕……只怕就真的没命了!” 赵景懒得听他们在此处拉扯。 他迈步上前,对着那拦路的陈校尉,只是轻轻伸出了一根手指,隔空一点。 一丝极淡的黑气自他指尖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渡入了陈校尉的体内。 那军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雕。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遭的士兵们都看傻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赵景一行人从自家将领身边从容走过,却因为将领没有发话,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跟在后头的徐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位大人……行事竟如此霸道!这般当众对朝廷命官施法,事后该如何收场?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踏上山路,周遭的环境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越是往上走,四周便越是寂静。 林间的鸟鸣,草丛的虫叫,所有属于山野的鲜活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瘆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甜香。 那香味初闻时有些像庙宇里的檀香,细品之下,又夹杂着某种不知名花朵的芬芳。 这香味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闻得久了,便觉得头脑有些发昏,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一股倦意自心底深处涌了上来,让人昏昏欲睡。 赵景转头对着二人说道:“你们下去吧。” 徐康此时脑袋晕晕早就想下去了,一旁的王忠良纵然想继续跟着,但是也不敢违抗赵景的吩咐。 二人应声,就这样互相扶持,慢慢的下山了。 又走了一段路,一座破败的庙宇终于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 那庙宇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屋檐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唯有那朱漆早已褪尽的庙门,还算完整地立在那里。隐隐约约的,有低沉的念诵声从庙宇深处传来,如泣如诉。 赵景缓步踏入庙门。 庙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 不大的殿堂里,竟跪着五六个人。 他们衣着各不相同,有的是布衣短打的寻常百姓,有的则是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 相同的是,他们一个个都身形枯槁,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却在不停地翕动着,虔诚地念诵着什么。 大殿的正中央,一座崭新的神像被供奉在简陋的供案之上,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一尊女神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白玉雕琢而成。 神像的面容雕刻得极为慈悲,唇边含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形态优美,法相庄严。 然而,在神像的莲花宝座周围,却雕刻着无数扭曲而诡异的浮雕。 那些浮雕刻画的是无数信徒,他们脸上都带着与神像如出一辙的安详微笑,身体却在被各种妖物撕咬、吞噬,甚至彼此啃食,场面既血腥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祥和。 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正是从这尊诡异的神像身上散发出来的。 赵景的目光何其锐利,他凝神看去,便发现在这大殿的空气之中,漂浮着无数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细微粉尘。 那些粉尘在空中缓缓飘荡,随着人的呼吸,被吸入体内。 而这些粉尘的源头,正是那尊白玉神像。 随着最后一缕天光从破开的屋顶消失,夜幕彻底降临。 殿内没有点灯,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可也就在此时,那尊白玉神像的身上,竟开始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微光。 光芒并不刺眼,却将整个大殿都映照得一片祥和,驱散了所有的阴暗与寒冷。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安宁与狂热。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无比的精神感召力,自神像上传来,直接涌入赵景的脑海。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反而无比温和,像是一位慈母在耳边低语,劝说着他,放下心中的执念,放下手中的屠刀,跪在神的面前,诚心忏悔,皈依于这无上的慈悲。只要跪下,便可洗去一切罪孽,获得永恒的极乐与安宁。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诱人,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在瞬间便会放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股温和的力量试图侵入赵景识海的瞬间。 体内的“心灾魔胎”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魔气,自魔胎身上流转而出,瞬间便将那股温和的感召之力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就在赵景勘破其手段的这一刹那。 大殿中央,那尊散发着柔光的白玉神像,那原本雕刻出来的紧闭眼皮,忽然向上猛地翻开。 眼皮之下,露出的并非雕刻的眼珠。 而是一对闪烁着七彩宝光,由无数细小晶面构成的,活生生的复眼。 一个空灵、浩瀚、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赵景的脑海之中轰然响起。 “汝,为何不跪?” 第287章 雕像 面对那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质问,赵景的心神稳如磐石,未起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手掌一翻,一柄通体暗红,造型古朴的长刀便赫然出现在掌中。 血狱吞噬宝刀的刀身之上,仿佛有流动的血液在缓缓沉淀,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那高踞于供案之上的白玉神像,似乎是感知到了这毫不掩饰的杀意。 原本慈悲怜悯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森然可怖。 那雕刻出来的微笑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而那一对活物般的七彩复眼,更是急速转动起来,散发出愈发妖异璀璨的光芒。 一股比之前那温和感召更为强大百倍的精神威压,轰然降临! 然而,赵景根本没有给它完全发作的机会。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刹那间便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供案之前。 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带起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划出一道血色的残影,自上而下,朝着那神像的头顶直劈而去。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气便已将神像面前的空气撕裂。 “噗嗤!” 一声沉闷的、不似金石亦非木石碎裂的声响传出。 长刀毫无阻滞地从神像的头顶正中劈入,一路向下,将其干脆利落地分成了左右两半。 赵景抽刀后退,暗红色的刀身上,没有沾染丝毫尘埃,却带出了一股温热粘稠的血腥气。 被一分为二的神像,切口光滑,露出的却并非白玉的质地,而是蠕动着的,带着诡异玉石光泽的血肉筋膜。 其中甚至还有脏器般的组织在微微抽搐,浓郁的甜香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这东西,竟然是活的! 不等赵景细想,那被劈成两半的诡异身躯,非但没有死去,反而发生了更加骇人的变化。 两半身躯猛地张开了那本不存在的“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与此同时,那对分裂开来的七彩复眼猛地亮起,射出两道绚烂夺目的光华,笼罩向赵景。 光芒及体的一瞬间,赵景的眼前,那两半蠕动的血肉果然开始变化,似乎要化作他前世今生最为熟悉的面容。 可不等那幻象成型,他体内的心灾魔胎便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一股纯粹的魔气流转而出,轻而易举地便将这侵入识海的光华冲刷得一干二净。 赵景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上前一步,抬起脚,对着其中一半还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脑袋,重重地踩了下去。 “砰!” 那颗玉石质感的头颅,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应声而碎。红白之物与玉色的碎骨四下飞溅,场面血腥至极。 然而,这依然没能杀死它。 那失去了头颅的两半身躯,竟还在疯狂地扭动,并且从破碎的腔体之中,猛地喷出数股金色的粘稠液体,如同活物般射向赵景。 赵景身形一晃,度云诀施展开来,身法飘忽不定,轻松避开了这几道金液的攒射。 那些金液落在地上、墙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眼间便膨胀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不断脉动的粉色肉瘤,散发出更为浓烈的甜香。 与此同时,那两截残躯的断口处,无数肉芽疯狂滋生,似乎想要重新连接在一起。 其口中更是发出一种古怪而高亢的诵念之声。 “接受……怜爱……”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信徒的呢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魔力。 赵景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血鹤之力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霎时间,成千上万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色丝线,从他周身各处毛孔中爆涌而出,如同一片血色的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去!” 赵景口中吐出一个字。 那漫天的血丝仿佛得到了指令的军团,化作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朝着地上那两截仍在作祟的残躯覆盖而下。 血丝接触到那玉石般的血肉,立刻发出如同滚油浇雪般的“嗤嗤”声。 那诡异的躯体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却根本无法挣脱血丝的缠绕。 血丝拥有极强的腐蚀性,一根根钻入其血肉之中,疯狂地破坏着它的结构,吞噬着它的生机。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意念,顺着血丝传入赵景的脑海,却被他那强壮的神魂轻易碾碎。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不可一世的神像残骸,便在血色罗网的包裹下,被炼化不少,只剩下些许肉块还在原地。 随着它的消亡,大殿内那股甜腻的异香、惑人的咒音,也全都烟消云散。 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身体一软,齐齐瘫倒在地,发出一阵虚弱的呻吟。 他们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无尽的惊恐所取代。 他们看着自己几乎变成了皮包骨头的手臂,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极度虚弱,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 赵景收回血丝,血狱吞噬宝刀也消失在手中。 他温声对着下面的人说。 “赶紧下山去吧。”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 没有一个人道谢,他们虽然浑身无力,却还是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们险些丧命的破庙,一刻也不敢停留。 转眼间,殿内便只剩下赵景与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的琉珠。 赵景并未急着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神像消融的地方,看着地上的肉块,若有所思。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的小妖。”他喃喃自语。 “这就不是妖怪啊。” 琉珠脆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蹲下身,好奇地凑近那滩污迹,挺翘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随后,她竟然伸出手指,从地上捡起一块肉块,就要往嘴里塞。 赵景看得直犯恶心。 “这么恶心,没吃饱吗?什么都吃。” 琉珠被他这么一说,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小嘴一撇,但还是听话地将肉块丢在地面。 赵景继续问道:“你说它不是妖怪,那是什么?” 琉珠歪着头,似乎在回味刚才闻到的气味,片刻后才不确定地说道:“闻起来……应该也是跟幽虚有关的东西。” 幽虚? 赵景心头一动。 此事背后,竟然可能牵扯到通幽? 虽然赵景知道通幽司在大运王朝之内权柄极大,行事素来百无禁忌。 但用这种手段,在城池左近,公然吸食凡人精气神,不顾人命,未免也太过肆无忌惮了些。 他带着琉珠,缓步走出这座破败的小庙,心中思忖着,等墨惊鸿回来之后,得向他问下。 可二人刚刚踏出庙门,还未走出几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阴柔无比的嗓音,便从前方不远处的林间阴影中悠悠传来。 “呵呵,竟然敢坏我好事?” 第288章 血肉神通1 听到那位话语,赵景转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琉珠身上。 “妖?” 琉珠摇了摇头。 “人。” 赵景心中微动。 是人? 既然是人,那便极有可能是通幽司的同道。 他不再多想,带着琉珠,缓步走出了这座阴森的破庙。 月光清冷地洒在庙外的空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间的阴影里,一道人影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已在那儿等了许久。 那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邪气。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配合着他那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倒也相得益彰。 赵景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是何人?胆敢在这连山城外,设此邪法,祸乱众生。” 先声夺人,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上去。 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人,行此恶事,待会就算将他砍死了,自己也有话说。 那年轻男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眼神中满是戏谑与轻蔑。 “你是伸张正义?阁下这般面生,我可不记得,这方州地界,何时出了你这么一号人物。” 男子踱步走出阴影,目光在赵景与琉珠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了那座破败的庙宇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不过,既然毁了我的慈神像,总得给我个说法,你不如说说你是何来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脚下锦靴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至赵景面前。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纯粹以武功招式攻来。 手中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沿锋利如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赵景的咽喉。 这般攻势,对寻常武人而言,已是极难应付。 当真是个奸猾之辈,还在问话,便已出手。 然而,他面对的是赵景。 之前黑羽妖魔斩出的法术,赵景都能完全看清,这等偷袭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赵景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心念一动,暗红色的血狱吞噬宝刀瞬间出现在手中。 他手腕一抖,长刀后发先至,划出一道血色匹练,精准地迎向那柄玉扇。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火星四溅。 那看似脆弱的玉骨折扇,竟是坚韧异常,与血狱吞噬宝刀硬撼一记,竟未当场碎裂。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赵景居然能突然变化一把兵器。 他攻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围绕着赵景游走,手中折扇开合之间,时而如刀,时而如剑,时而如枪,招式变幻莫测,刁钻狠辣。 赵景却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脚步沉稳,手中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血腥霸道的气息,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数十招转瞬即过。 年轻男子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刀法极为简单,无论自己的招式如何精妙,总能被对方一刀破之。 更让他心悸的是,对方那柄暗红色的长刀,似乎有某种诡异的力量,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内劲被削去一丝。 又是一记硬拼。 “咔嚓!” 一声脆响,年轻男子手中的玉骨折扇终于承受不住血狱吞噬宝刀的锋芒,扇骨应声而断。 男子脸色剧变,猝不及防之下,身形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赵景早已等待这个时机。 他眼中寒芒一闪,刀势陡然加速,一道血光划破夜空。 “噗!” 鲜血飞溅。 年轻男子的一条左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地。 赵景毫不停歇,趁他病要他命,一步抢攻上前,长刀再次举起,便要将此人擒下。 就在此时,那断了一臂的男子,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狞笑。 他右臂猛然挥出,一拳捣向赵景胸口。 在出拳的瞬间,他那只手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整条手臂竟在刹那间粗壮了一倍有余。 这一拳,带起了沉闷的破风声,其中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 赵景瞳孔微缩,立刻横刀格挡。 “铛——!”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 赵景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轰隆”一声巨响,竟是直接撞塌了身后庙宇的土墙,深深砸进了大殿之内。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庙外,那年轻男子缓缓收回拳头,膨胀的手臂也恢复了原状。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又望向那黑洞洞的墙壁缺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倒还真有些斤两。” 他低声自语,似乎对赵景能挡住自己这一拳,感到颇为满意。 下一刻,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被齐肩斩断的伤口处,血肉一阵疯狂的蠕动、扭曲、膨胀,无数肉芽如活物般交织在一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条崭新的手臂,便从那切口处硬生生长了出来。 新生的手臂与之前一般无二,甚至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他活动了一下新长出的左手,发出一阵“咔咔”的骨骼脆响,脸上满是享受与陶醉的神情。 “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纵使你兵器锋利,又能奈我何?” 瓦砾堆中,赵景的身影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墙壁的破洞中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男子新生的手臂上,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同样拥有伤势复原能力的人。 见到赵景那惊讶的眼神,年轻男子笑得更加大声,仿佛看到了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 他不再废话,身形再次暴起,朝着赵景猛冲而来,这一次,他双拳齐出,手臂再度膨胀,带起的劲风,让四周的草木都为之伏倒。 赵景眼神一凝,面对这力量远胜于己的对手,他不再选择硬撼。 他心念一动,手中血狱吞噬宝刀的第一层禁制,轰然发动。 “血河天瀑法!” 第289章 血肉神通2 刀身划过虚空,凭空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裂口。 从裂口处,一条奔腾咆哮的血色长河,散发着无穷的腥秽与腐朽之气,仿佛自九幽之下而来,带着滔天的威势,朝着那冲来的年轻男子当头浇去。 年轻男子脸色骤变,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法术。 他想躲,可那血河覆盖范围极大,根本无处可避。 “轰!” 血河奔涌而下,瞬间便将他的身影吞没。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血河之中传出,其中夹杂着“滋滋”的腐蚀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景眼神冷漠,乘胜追击,身形一闪便冲入血河之中,手中长刀循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狠狠劈下。 “铛!”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长刀像是砍在了一块无比坚硬的精铁之上,巨大的反震之力,让赵景的手腕都为之一麻。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刀下爆发开来。 赵景被这股力量震得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 血河渐渐散去,露出了其中的景象。 只见那年轻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此刻的模样,已然不能称之为人。 他的口鼻竟诡异地向前凸起,变得如同蛤蟆一般宽大丑陋,而他的整个上半身,则覆盖上了一层暗绿色的、布满了古怪纹路的坚硬甲壳,那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方才赵景那一刀,正是砍在了这层甲壳之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赵景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人的手段,当真诡异。 蛤蟆嘴加上坚硬的背甲,就像缝合上去的一般。 看来这人竟能让自己的身体扭曲变化,化作各种形态来作战。 “你……” 那男子张开蛤蟆般的巨口,发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闷,他眼中满是怨毒与后怕。 “你该死!” 他咆哮一声,双腿肌肉猛地鼓胀,化作一对强健有力的后肢,重重一蹬,地面瞬间龟裂,而他则如同一颗炮弹般,再次撞向赵景。 赵景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血鹤之力与心灾魔胎的魔气同时催动。 霎时间,上百道血色丝线,从他周身各处毛孔中爆涌而出,如同一片血色的浓雾。 与此同时,一股纯粹的魔气覆盖在他体表,形成了一件若有若无的黑色胎衣。 面对那凶猛撞来的敌人,赵景不退反进,漫天血丝化作无数道锋利的血刺,铺天盖地地射了过去。 男子看着这股血刺,眼中闪现出了震惊! 不过他还是仗着身上甲壳坚硬,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那些血刺打在身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面对男子的冲撞,赵景则施展渡云诀,极为惊险的躲了过去。 这家伙的力量十分强悍,赵景挡不住。 那男子一击不中,还待攻击,便很快便发现不对。 那些血丝虽然没能穿透甲壳,却如同活物般附着在上面,疯狂地钻探腐蚀,一股股青烟从甲壳上冒出,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男子心下更是一惊,果然! 而此时赵景也已近了身。 赵景左手成爪,漆黑的魔气缠绕其上,直接抓向他的面门,男子慌忙举手格挡。 而赵景这是虚招,右手的血狱吞噬宝刀,已带起一道致命的寒光,斩向他的脖颈。 一刀下去,又是“铛”的一声。 那男子鼻前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化出一只巨角,将那赵景的杀招给挡了下来。 这男子也是个果决之辈。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全身所有的变化都汇聚于双臂之上。 他的双臂再次扭曲、膨胀,化作一对畸形而巨大的肉锤,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将全身力气集结于一点,狠狠地朝着赵景捶了过去。 这一下,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只为将赵景逼退。 赵景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漫天的血丝瞬间回防,化作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将他连同那对肉锤一同包裹了起来。 “滋啦——” 血丝缠身的瞬间,那男子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浑身被腐蚀得直冒浓烟,整个人仿佛被置于滚油之中。 然而,他也借着这股爆发的力量,成功将赵景捶飞了出去。 挣脱束缚的瞬间,他没有丝毫恋战之意。 因为他很清楚,他杀不了对方! 他那化作强健后肢的双脚,猛地再次变形,整体反弓,变得更加粗壮,肌肉盘结,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砰!” 他双脚在地面重重一蹬,整个人竟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一般,冲天而起,直接弹起了十多丈高,瞬间挣脱了血丝的缠绕。 半空中,他那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再次扭曲变化,竟是化作了一对丑陋的肉翅。 他拼命地扇动着肉翅,虽然姿态无比艰难狼狈,却还是带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的夜空逃去,走得无比果决。 赵景稳住身形,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天际的黑点,终究是没有再追。 自己不会飞啊。 这是他第一次,与其他通幽交手。 此人的神通当真诡异,防不胜防,自己更是在纯粹的力量上,第一次被完全压制。 并且很明显,对方也没有完全使出全力。 就这样打一半,便果断撤退,到底是为何? 他心中思忖着,等墨惊鸿回来之后,定要向他好好打探一番,今日遇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通幽稀少,他应该知道此人是谁。 赵景缓缓转身,向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便看见了那队之前拦路的官兵。 他们停在原地,一个个手持兵刃,面带紧张,踌躇不前。 为首的那名陈校尉,此刻一见到赵景从山上走下来,脸上一喜,带着敬畏敬畏之色,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人!” 赵景眉梢一挑。 “嗯?” 他心中有些诧异,自己并未表露身份,这些人是如何知晓的。 那陈校尉赶忙压低了声音,恭敬地解释道。 “城主那边前不久传来的手谕,命我等全力配合大人行事。” 赵景了然。 这连山城的城主,消息倒是够快的。 想来,是那铁匠铺的张老板,在自己上山之后,便去通报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已经解决了,回去吧。” “是!” 陈校尉连忙应声,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恭敬地让开道路,护送着赵景下山而去。 山上那般大的动静,他们可真的不敢上去配合啊。 万一这大人,随手一指,让他们先上。 那可就全完了。 第290章 回来了 连山城外的密林深处,藏着一座小院。 随着一声闷响,一道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院中的石板上。 正是从赵景手下仓皇逃窜的那个华袍男子。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先前的俊朗与从容。 他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剧烈抽搐着。 “咯……咯吱……” 他体表那些临时化出的坚硬甲壳、畸形肉翅与强健后肢,正不受控制地向内收缩、溶解。 血肉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将他强行揉捏回原来的模样。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远比被刀锋斩断手臂更加剧烈,让他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被冷汗浸透。 过了好一阵,那剧烈的扭动才缓缓平息。 他终于恢复了人形,只是衣衫破碎,浑身血迹斑斑,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扶着身旁的石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魂未定之色,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低声喃喃自语,回想起那奔腾咆哮的血河,以及那无孔不入、腐蚀万物的血丝,心头便是一阵后怕。 “情报上不是说,春水城那个得了造化的小子,只是个二境的通幽吗?”他自言自语,思绪飞转,“若不是李云最后出手,他能被那群化形妖魔给炼成灰了。怎么会……怎么会变得这般生猛?” 那诡异的血河法术,那无尽的血丝神通,还有那柄凶厉无比的暗红宝刀……每一样都透着邪门。 这他妈能是二境? 若非他见机得快,果断舍弃双臂防御,将所有力量汇于双腿之上,强行逃离,恐怕今日就麻烦了。 毕竟他通幽的是血鹤,可太难杀了! 血鹤的观想图只剩一张在阁内,不可能平白无故又多出来一个通幽。 “不行,这事不对劲。”他站直了身子,在院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此人必定就是那个赵景!他不是进了天虚宝地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连山城?而且实力暴涨至此……”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一拳砸在石桌上。“我的慈神像!” 一想到自己耗费心血,借着连山城大战后生魂汇聚的机会,布下的局就这么被毁于一旦,他便感到一阵钻心的肉疼。 那神像若是能再吸收月余的生魂怨念,便可助他继续修行,如今却已全毁。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他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我得去找赤九炼!他不是得知那小子通幽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吗?如今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看他动不动心!” 只是,一想到赤九炼那诡异狠辣的性子,他又有些犹豫。 与那等人物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若是不找,单凭自己一人,再去面对那个手段诡异的赵景,他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妈的!”他最终还是一跺脚,下定了决心,“赤九炼若是不打算找他麻烦,那我再另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小子好过!” 打定主意后,他不再停留,匆匆钻进屋里收拾了些许事物,便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影,悄然离开了小院,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又是一天过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铁匠铺的客房之内。 赵景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体内的气血正按照一种玄奥的法门缓缓运转,正是那玄坛伏虎功。 随着他摧毁了山神庙中的“慈神像”,那笼罩在连山城部分民众心头的阴霾也随之烟消云散。那些终日在家中神神叨叨、膜拜邪神的人们,都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纷纷瘫倒在地,陷入了沉睡。 赵景刚结束一轮修行,便听到门外传来张老板恭敬的声音。 他起身开门,便见张老板陪着一个满脸憔悴却又带着几分喜色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正是那日来求助的,王忠良。 一见到赵景,王忠良几乎是扑了过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银票,双手颤抖地奉上。 赵景瞥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他如今确实是身无分文,倒也不必故作清高。 “你儿子如何了?”赵景随口问道。 王忠良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由衷的感激,连连作揖道:“托大人的福!小儿昨日在我回家之后,便不再胡言乱语,只是身子虚弱,直接昏睡了过去,郎中来看过,说是心神耗损过巨,但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若非大人出手,小儿……小儿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显然是后怕不已。 赵“景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无事便好。” “大人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王忠良又是千恩万谢了一番,想起儿子还在家中无人照料,又急匆匆地告辞,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看着王忠良远去的背影,一旁的张老板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这位王掌柜,当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他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接触到的,究竟是何等层次的存在。 更不会知道,那区区数百两银子,便能让通幽出手一次,这是何等幸运。 若是换个脾气古怪些的,莫说收钱办事,只怕王忠良这等凡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随手抹去。 张老板心中对赵景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一个机灵的侍女立刻上前,为赵景重新沏上了一壶热茶。 原本那个叫徐康的伙计,已经被他打发到另一处偏远的铺子里去了。 自己三令五申,那小子还敢做出那等愚蠢的举动,再留在这边,迟早会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和眼睛而丢了性命。 张老板陪着小心,开口道:“大人,城主大人昨日也曾前来拜会,只是您当时正在房中闭关,小人不敢打扰,便替您回绝了。” 赵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并未言语。 自己也不会在这连山城内久待,没必要与那连山城主打交道。 王忠良离去后,赵景并没有立刻返回房间继续修炼。 因为张老板方才已经告知他,墨惊鸿回来了。 他此刻就在前堂静坐,等待着对方。 那一夜与锦袍男子的交手,让他心中存了不少疑惑。 那人诡异的肉体变化之能,十分强悍,这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神通。 这种事情,问墨惊鸿这个通幽司的金令,再合适不过。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景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墨惊鸿。 第291章 人仙阁,瘟君 一进门,墨惊鸿便对着赵景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赵兄,实在抱歉,处理些琐事,耽搁了时日。” 他行动间些许疲态,显然外出一路,也有波折。 墨惊鸿环视了一圈,最后将注意力放在赵景身上,直接切入正题。 “我听闻城外昨夜动静不小,不知是何方妖物在此作祟?” 赵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是妖。” 墨惊鸿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不是妖物?那会是……” 赵景放下茶杯,平静地叙述道:“是个通幽。他的神通有些古怪,能断臂重生,身躯亦可随意化作各式模样,坚逾精钢,力大无穷,十分难缠。” 他只是简单描述,并未添油加醋,但墨惊鸿听完后,那份从容开朗的气度却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断臂重生,扭曲肉身……”他低声复述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竟然是他们。” 赵景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他们? “这是哪的通幽?也是府城司里的人物?” 既然墨惊鸿认得,那正好可以探探底细,免得日后稀里糊涂地着了道。 墨惊鸿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赵景的猜测。 “不,并非通幽司的人。” 哦? 这倒是有些出乎赵景的意料。 在这大运疆土之内,竟然还有不属于官方的通幽存在? 一旁的张老板见两人谈及秘事,早已会意,悄无声息地对着角落里那个有些发懵的侍女挥了挥手。 那侍女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待房中只剩下三人,墨惊鸿才压低了些许音量,缓缓开口。 “那人,应当是‘人仙阁’的。” 人仙阁? 赵景心中又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号。 这个大运的水,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上不少。 墨惊鸿见赵景面露不解,便主动解释起来。 “这人仙阁,论起根源,其实与我通幽司同出一脉,说来也算是一段不光彩的旧事了。” “许多年前,通幽司初立,尚在摸索前行。当时司内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他天资极高,境界高深,听说同时习得三种通幽法。他却觉得通幽司的理念太过保守,太过孱弱。” “他认为,在这群妖环伺,人族如风中残烛的世界,若不不择手段,若不极尽所能地攫取一切力量,又如何能真正立足,如何能庇护人族?” “理念不合,他最终叛出了通幽司,自立门户,那便是人仙阁的雏形。” “他们行事毫无顾忌,为了力量可以牺牲一切,所修习的观想图,也大多是些诡谲霸道,甚至有些伤天害理的路数。在他们眼中,寻常百姓的性命,与草芥无异。” 听到这里,赵景忽然插了一句。 “我原本以为,通幽司内视普通百姓为牛羊的做派,已经够可以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甚者。”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一根针,扎得旁边的张老板浑身一颤。 “赵……赵大人,慎言,慎言啊……” 张老板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等非议通幽司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可是天大的麻烦! 墨惊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并未理会赵景话中的讥讽,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 “与你交手的那人,若我所料不差,其通幽的所在,应该是‘瘟君’。” “瘟君?”赵景重复了一遍。 “不错。”墨惊鸿的叙述变得凝重,“修习此法者,能将自身血肉视为泥胎,随意扭曲重塑,化出甲胄、利刃、肉翅等等,千变万化,防不胜防。其身躯坚韧无比,恢复力更是惊人。” “待修行到高深处,更能于举手投足间散播瘟毒,此毒非同小可,能污人法力,蚀人血肉,甚至能让对手的躯体也发生畸形的扭曲异变,中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法极为强大,也极为邪异。那幅‘瘟君观想图’,正是当初那位第一代阁主,从运州通幽司的总司内带出去的秘藏之一。自那以后,我大运司内,便再无此法的传承了。” “那人各式变幻,力道之大,恐怕那些化形的虎妖熊妖都未必挡得住。不过论神异,看起来也就这般,为何会带这幅?”赵景觉得这观想图虽然强,但是看起来潜力有些不足。 “这倒是赵兄你没往深处想,第一代阁主也是通幽的瘟君,据记载他能化身云虎,当时可是与一头数千年大妖缠斗三月未败,将那大妖赶出了大运啊!”墨惊鸿怕赵景轻敌,也是道出了一些通幽司内的秘密记载。 “这倒是我眼界小了。” 这听起来,是能化身成那些强大的神兽原形啊,确实是个强劲的神通。 听完墨惊鸿的解释,赵景总算明白了昨夜那人为何有那般诡异的神通。 瘟君……化身异兽、神兽。 这等能力,确实棘手。 看来,自己与这所谓的人仙阁,是结下梁子了。 一想到这个,他便有些头疼。 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远比摆在明面上的妖魔要麻烦得多。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修行,钻研那《悟道经》,解开血狱吞噬宝刀的层层禁制,将血鹤与魔胎的力量彻底融会贯通。自己的事情还多如牛毛,实在没有功夫跟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纠缠不清。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低着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快步走到张老板身前。 “掌柜的,刚来的急信。” 张老板接过信件,看也未看,便起身走到墨惊鸿面前,双手将信奉上。 “墨大人,您看。” 墨惊鸿的视线从信件上挪开,在张老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才伸手接过。 “府城的信,总算是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信件。 张老板见状,便又悄然坐了回去,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这信,早就到了。 张老板这等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心思玲珑剔透。 信件是墨惊鸿上书引来的,在墨惊鸿回来之前,他绝不敢自作主张交给赵景。 并且他也不敢让赵景知道,生怕引来这位金令的不快 他宁可将信压上两天,也要等到墨惊鸿亲自回来,再当着他的面,上演这么一出“信件刚到”的戏码。 看似多此一举,实则是在这等通幽的夹缝中,最稳妥的求生之道。 而墨惊鸿,只消一眼,便洞悉了这一切。 这信件何等重要,怎会经一个普通伙计的手? 他那句“总算是到了”,与其说是说给赵景听,不如说是说给张老板听,算是一种默契的认可。 赵景其实并未看破其中缘由,他只当是个巧合。 并且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封信里,府城通幽司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安排。 第292章 授命金令,夜谈 墨惊鸿展开信件,信纸上鲜红的官印极为醒目,正是方州府城通幽司的印鉴。 他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脸上并未显露出太多意外,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片刻后,他将信件折好,递向赵景。 “赵兄。” 赵景伸手接过,展开那封关乎自己前程的文书。 信中内容并不复杂,开篇便是洋洋洒洒一番嘉奖之词,夸赞他在安平城守城一事中居功至伟,力挽狂澜。 赵景对这些官样文章只是一扫而过,目光直接落在了后半段的任命上。 “……鉴于其功绩卓着,身入通幽,特授金令之职,即刻启程,前往方州府城通幽司述职……” 赵景将信纸放下,这个结果,倒是正常。 凡通幽便金令。 “金令的权责如何?”他看向墨惊鸿。 “地位尊崇,远非铜令、银令可比。”墨惊鸿解释道,“入了金令,便算是我方州通幽司的核心人物,可直属玉令司主调遣,不再受寻常规矩束缚。当然,这也意味着,你会需要去处理各式妖祸。” 赵景默然。 权力与危险,向来是一体两面,这个道理他自然懂。 他沉吟片刻,抬头对墨惊鸿发出了邀请:“既然如此,墨兄可愿与我一同前往府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自己对那府城两眼一抹黑,之前去个安平城都差点迷了路,如今路途更远,有个同行,总归是件好事。 更何况,墨惊鸿说过通幽的修行离不开观想图,他此番事了,想必也是要返回府城的。 不料,墨惊鸿却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得先去寻独孤绝尘。” 赵景顺口问了出来,“他还在和刘大海一处?” “这倒不是。”墨惊鸿的回答中带了些许笑意,“独孤兄已经回了师门山中,正在闭关,准备冲刺三境大成。我此去,便是等他功成之后,直接引他入司,带回府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打探消息时得知,刘大海已经先一步去了府城。” 赵景闻言,有些意外:“哦?” 墨惊鸿含笑看着他:“想必,他是十分期待能与赵兄在府城再会。” 赵景也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刘大海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庞。“刘老爷为人稳重,当初在春水城,也确实助我良多。” 墨惊鸿笑而不语。 刘大海岂止是为人稳重,那简直是人精中的人精。 在春水城,便能一眼看出赵景这支潜力股,不惜血本地进行投资。 如今赵景一步登天,成了通幽司的金令,刘大海这棵大树算是没攀错,他岂会轻易松手? 再加上独孤绝尘这层关系,无论如何,刘大海未来的发展重心,都必然会转到府城。 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绕,赵景懒得去深究。 夜色渐深,铁匠铺的后院恢复了宁静。 赵景与墨惊鸿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 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偶起的虫鸣。 “墨兄,整个大运的观想图,很多吗?”赵景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墨惊鸿为他续上一杯茶,缓缓开口:“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稀少。每一幅观想图的诞生,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凶险。我通幽司传承至今,收录在案的观想图,虽未言明,但应该只有数十幅。而分摊到各州,数量就更少了。” 他看着赵景:“就拿咱们方州来说,司内存录的观想图,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幅而已。” “方州最易通幽的,是‘腐匣’观想图。“ ”此法通幽难度比之其他相对简单,饶是如此,如今方州加上赵兄你在内,一共九位通幽,修习腐匣的,便占了三人。” 听到这个数字,赵景着实吃了一惊。 “整个方州,就九个通幽?” 这怎么可能?方州疆域何其广阔,坐镇一方,对抗妖魔的通幽强者,竟然连十个都凑不齐? “我看有望三境大成者,并不在少数啊。” 墨惊鸿闻言,不由得失笑:“赵兄,三境大成,与通幽成功,可是两码事。前者是苦修,后者……是天命。” “你以为通幽那么简单吗?”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春水城那一夜,何等机缘?一城生灵血祭,庞大的生机与怨念交织,你与那周怀道二人竟都通幽成功。这等奇事,千年以来都未曾出现过的!” “你可知,那一夜,除了你们二人,还有三位军中悍将,也借着血祭之力尝试通幽?结果呢?” 墨惊鸿的声音透着一丝沉重。 “无一功成,尽数身死道消。” “通幽者,无一不是时运加身之辈,万中无一。赵兄,切莫小看了这份机缘。” 一番话,让赵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仔细回想,自己的两次通幽,哪一次不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血鹤通幽,若非他有《悟道经》护持心神,在无边血海中被唤醒神智,又怎能与那无数枉死之魂达成交易,被他们用最后的执念托举而起,窥得那一丝天机? 至于心灾魔胎……那更是直接爆头。 当时的他,已历经九死蚕命书第二变,神魂之强韧,比在春水城时何止强了十倍? 即便如此,在观想魔胎之时,依旧受不住魔胎的一丝威能。 这么看来,那些辛辛苦苦修到三境大成的武者,前去观想通幽,确实是冒着莫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性命押在了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 “对了,”墨惊鸿似乎想起了什么,“李云大人的‘紫烛天龙’,并非方州的观想图,而是从运州总司带来的秘藏。她本人,也并非方州人士。” 运州,大运皇城所在。 赵景将这个地名记在心里,又问出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那武道呢?” “既然通幽如此凶险,为何不专心修行武道?武道之路,总归是步步为营,更为稳妥。” “武道?”墨惊鸿的反应有些古怪,他摇了摇头,“只会更难。” “武道一途,能突破到第四境,与妖魔正面抗衡的,皆是人中龙凤,千古奇才。在大运王朝之前,也曾有过武道盛行的年代。“ ”可结果呢?有过多次,百年内无一四境存世,更何况更高境界了。” “没有顶尖强者坐镇,人族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羔羊,几乎快被妖魔啃食殆尽。” “正是因为通幽之法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虽然凶险,但只要成功,便能一步登天,拥有比肩化形大妖的力量。一夜之间,就能造就一个足以守护一方的强者。久而久之,耗时漫长、突破艰难的武道,也就偃息旗鼓了。” 赵景没想到,武道的没落,竟是源于这样的缘由。 或许,强大的从来不是武道本身。 而是如裴玄那般,能将平凡之路走成绝响的,惊艳了整个时代的人。 第293章 出发 翌日,晨光熹微。 赵景推门而出,准备为接下来的路途做些筹备。 墨惊鸿紧随其后,神色郑重地再次叮嘱了一句。 “赵兄,切记,务必等我寻到线索之后,再对张家动手。”他压低了嗓子。 赵景让他安心,此时那蜈蚣精十有八九还困于天虚宝地之内,生死未卜。 张仁德那边,想必也是心中没底,不敢贸然行事。 自己也不会主动挑起矛盾,你尽管放心查。 两人并肩走出铁匠铺的大门,刚一踏上街面,便见前方不远处,一队披甲执锐的兵士肃然而立,将道路半边都清了出来。 为首一个身穿官袍,体态微丰的中年男人,一见到二人,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可是赵大人当面?”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下官连山城主,刘莽,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番寒暄过后,这刘城主便直入主题,言辞恳切地说道:“听闻前夜城外山神庙妖邪授首,全赖大人出手,解了我连山城一桩大患。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大人恩德!为表谢意,下官特备了车马,并派一队精兵,护送大人前往府城。” 赵景瞥了一眼那队看起来还算精壮的兵士,以及后方那辆装饰不算奢华却也舒适的马车,心中了然。 他淡然婉拒:“城主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府城那边催得急,马车行程太慢,怕是会耽搁了公事。” 刘城主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尴尬,直接一句,“大人稍等。” 立刻便有亲兵从队伍后方牵出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 此马神骏异常,一看便知是的良驹。 “既如此,下官也不敢耽误大人行程。”刘城主指着那匹马,笑容可掬,“此乃北地贩来的乌骓马,可日行千里。马后行囊中,已备足了干粮清水,以及一幅方州全境的详细舆图,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这番安排,当真是滴水不漏,既显了诚意,又全了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赵景也不再多言,这等顺水人情,没有不接的道理。 “既然城主安排的这般妥当,那我也就不推辞了。” 赵景道谢后走上前,伸手接过缰绳。 那乌骓马颇有灵性,打了个响鼻,却并未抗拒赵景的接近。 琉珠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绕着马儿转了一圈,随即身形一纵,便轻巧地落在了马背之上,稳稳坐好,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引得旁边一众卫兵无不侧目,暗自称奇。 赵景与墨惊鸿一同对那城主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随后,他牵着马,带着琉珠,不急不缓地向着城门方向行去。 当初从春水城出发,便是一人一马,独行于道。 如今,亦是如此。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首要目的地,并非直指那繁华的方州府城。 拒绝城主的护卫人马,除了嫌其累赘,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他心中,另有打算。 这两夜,他借着《悟道经》修行那新得的《玄坛伏虎功》,进展却出乎意料的缓慢。 以他如今被九死蚕命书强化过的根骨,修行任何武学都该是一日千里,不应如此。 思来想去,症结只可能出在这功法本身。 这《玄坛伏虎功》不似寻常武道,更像是一门秘法,其修行门槛有些奇特。 需要使用独特秘诀来摄取虎形,虎势。 想要真正入门,恐怕少不得要去寻一头真正的山中猛虎,以其精气神魄为引,方能补齐修行的前提要素。 并且他相当在意功法总纲中的那几句描述。 “以玄门秘咒驱动,拳出如敕令,能镇压外道,降妖伏魔。” 这句描述与此界状况显的格格不入,这里可从未有玄门这般说法。 他倒要看看,练成之后,这个所谓的“镇压外道”,究竟是怎么个镇压法。 …… 方州府城,张家府邸。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张仁德坐于一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族中密信。 信上的内容,让他本就阴沉的面孔,又沉了几分。 信中言辞恳切,劝他暂且忍耐,即刻动身返回运州,暂避风头,待来日再图后报。 言语之间,满是对他贸然行事,竟昏了头与一名通幽起了冲突的责备。 “大局?” 张仁德看完之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化为灰烬。 他低声喃喃,话语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讥诮与怨毒。 “死的又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当然能为了大局着想!” “他能出得了那什么秘境再说吧……就算出来了,我儿之仇,也必报之!” 一想到自己天赋异禀的儿子张子修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外面,他的心就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只恨不能亲眼看着那杀人凶手被抽魂炼魄,挫骨扬扬灰! “子修……你在天有灵,便保佑你那些还未出世的弟弟们,能有你一半的天赋吧……” 否则,他们这一脉,在这庞大的家族倾轧之中,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张家子嗣众多,内部的争斗之残酷,外人难以想象。 当代家主年事已高,即将卸任,新一轮的家主之争已然暗流汹涌。 他自认在财力、人脉上都争不过那几个早已布局多年的兄长,便另辟蹊径,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通幽”这条路上。 只要子修能够通幽成功,他这一脉便能一跃成为张家真正超然的存在。 哼!那些蠢货,还在为了一个区区家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浑然不知,若哪天坐镇族中的老祖宗当真故去,与那位“定山娘娘”的最后一丝缘分也断了,张家这块肥肉,要面对的将是大运王朝所有豪强的觊觎与瓜分。 到那时,唯有通幽强者,才能保住张家不倒! 虽然族中也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放眼年轻一辈,自己儿子子修的习武天赋,稳稳能排进前十之列,通幽强者可从来不嫌多。 只是……只是那个天杀的赵景!!! 念及恨处,张仁德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坚实的紫檀木书桌被他含怒一击,拍得震响。 屋外侍立的下人们吓得浑身一颤,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些日子以来,老爷喜怒无常,已经亲手杖毙了好几个犯错的仆役,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打扮的人行色匆匆地从院外赶来,竟不经通报,便径直闯入了书房。 那人一进来,看到满地狼藉,也是心头一跳,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凑到张仁德身边,压着嗓子急促地说道:“老爷,打听到了!” 张仁德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说。” 他吐出一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那管事不敢迟疑,连忙又上前两步,几乎是贴着张仁德的耳朵汇报:“小的方才去给谭大人送货,当时他正在宴客,他酒后无意间提了一嘴……” “说……说府城通幽司这边,马上会有一位新的金令大人到任,也姓赵。算算脚程,最多……最多不出一个月,便会抵达府城。” 管事说完,见张仁德久久没有回应,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觑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亡魂皆冒。 只见张仁德的面孔铁青一片,肌肉扭曲,那模样,比方才还要恐怖百倍。 “好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极反笑,“这都没能……成事!” “砰!” 他又是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桌上,这次华贵木桌并未能坚持住,直接四分五裂开来。 那下人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良久,张仁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阴冷与平缓。 “去,让人把流水城外的庄子收拾出来,我过些时日要过去歇息一阵。府里所有的事务,也都送到那边处置。” 那人连忙应声。 “另外,”张仁德又补充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把这几日犯了事的那些奴才都带上来,我要亲自主持家法。” 管事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逃也似地快步退了出去。 院内,只留下一众侍卫和侍女,在张仁德冰冷的注视下,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第294章 打探,恼怒的琉珠 离开连山城后,赵景并未快马加鞭,而是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 乌骓马脚力非凡,即便只是寻常步速,一日下来也行出了数百里。 琉珠安分了两日,便又显出跳脱的本性,时而在马背上倒立,时而抓着马鬃学频频喊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过这马儿十分稳健,不管琉珠如何闹,也都没有什么反应。 赵景懒得理会,任由她胡闹,心思全放在了那新得的《玄坛伏虎功》上。 想要练成此功,非得寻一头真正的猛虎不可。 而且,寻常的瘦弱小虫,恐怕还不够格。 必须是那种盘踞山林多年,气血充盈,凶威赫赫的虎王,才能合得上功法的要求。 又是数日过去,人已行至方州腹地。 这一日午后,天气有些燥热,官道旁恰有一间简陋的茶铺。 几根木头撑起一个草棚,下面摆着三两张桌椅,生意倒还算过得去。 赵景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旁边的木桩上,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坐下。 “店家,来一壶凉茶,再切二斤熟肉。” 一名肩上搭着布巾的伙计应声而来,手脚麻利地上了茶水。 赵景饮了一口,润了润喉,便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哥,向你打听个事。这附近可有什么深山大泽,里面有无凶猛的野兽?” 那伙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将布巾往肩上又甩了一下,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嗓子说道:“客官,您问这个,可是走南闯北的猎人,或是寻奇探幽的武林好汉?” 赵景不置可否,只是端着茶碗,静待下文。 伙计见他这般模样,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兴奋地继续说道:“不瞒您说,从这儿往西走三十里,有座山,那山深得很!您要是问别的野兽,我还说不上来,可要说猛虎,那可是有一头凶名赫赫的!” “哦?”赵景配合地露出几分兴趣。 “那可不是一般的虎!”伙计说得眉飞色舞,“当地人都管它叫‘独眼虫’!听说那大虫体型跟水牛差不多大,一只眼睛不知怎么瞎了,性子却因此变得更加暴戾。光是它那一声吼,半个山头都要抖三抖!早些年,山下的村子没少丢牲畜,后来除了那些赶山客就没多少人敢上去了。” 伙计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啊,还有不信邪的武林高手,三五成群地进山想为民除害,结果呢?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从那以后,这‘独眼虫’,可就成了这连山真正的山君了!” 赵景听完,心中已有定数。 体型如牛,凶威远播,还能反杀武林人士,这等猛虎,正是他修行《玄坛伏虎功》最完美的引子。 “多谢小哥告知。”赵景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 那伙计见了赏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就要伸手去拿。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从旁伸出的手给按住了。 茶铺的老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着赵景歉意地笑了笑,便不由分说地将那伙计拉到了一旁,拽进了后面的屋子。 赵景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倒是琉珠,不知何时溜了过去,蹦蹦跳跳地走到那紧闭的房门前,侧着耳朵听了听,随即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口中还嚷嚷着:“老板,再给我打包十斤肉干!要肥瘦相间的那种!” 片刻之后,琉珠提着一个油纸包,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 赵景用了茶饭,也不多做停留,牵着马,带着琉珠,便向着西面的连山方向而去。 山路崎岖,林深草密。 赵景将乌骓马寻了个隐蔽处安顿好,便带着琉珠徒步深入。 他步履沉稳,双目开合间,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痕迹。 林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 走了许久,他便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发现了几棵碗口粗的树木,竟被某种利爪从中生生撕裂,断口处木茬翻卷,触目惊心。 地面上,一个巨大的爪印清晰可见,比寻常人的手掌还要大上两圈。 种种迹象都表明,那茶铺伙计所言非虚,这山中确实盘踞着一头非同寻常的猛兽。 赵景循着这些痕迹,一路追踪下去。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跟在身后的琉珠却突然猛的喊出声来。 “这个没屁眼的家伙!” 赵景回头,只见琉珠满脸的怒意。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黑白相间的肉干,卖相极差,即使这样她还是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便“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肉干是坏的!那个黑心老儿,竟然敢骗我!”琉珠气得原地蹦跶,两条小腿乱蹬。 赵景有些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纠结一包肉干。 “行了,别吵了。”他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你要是闲着没事,就下山去看着马,别在这里瞎捣乱。” 她叉着腰,怒视着赵景,“这可是我掏了钱的!不行我要回去找他算账!” 赵景懒得与她争辩。 按琉珠自己的说法,她得了这具血丝构筑的肉身之后,便可自由行动,不必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边。 即便肉身被毁,也不过是在自己身上重新凝聚复活罢了。 “随你,别闹出人命就行。”赵景丢下两个字,便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循着那猛虎的踪迹深入林中。 琉珠在后面气得直跺脚,见赵景头也不回,她一咬牙,骂骂咧咧地转身就往山下冲去。 林间很快恢复了宁静。 没了琉珠在耳边吵闹,赵景的心神也愈发沉静下来。 他放缓呼吸,体内的血鹤之力悄然流转,对血腥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血腥味,开始被他捕捉到。 这股味道很淡,混杂在泥土与腐叶的气味中,若非他有血鹤之力,根本无从察觉。 这才是那头猛虎真正的气味。 赵景精神一振,循着这股味道,拨开前方的灌木,向着山林更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那股血腥味便越是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股独特的、充满压迫感的凶煞之气。 终于,他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足有两丈多高,周围的岩石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 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腥风从洞中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 而在那洞口之外,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正趴着一头庞然大物。 它通体覆盖着黄黑相间的斑斓条纹,体型庞大,真如一头小牛犊。 一颗硕大的虎头枕在前爪上,似乎正在假寐。它的左眼处,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贯穿到脸颊,眼皮塌陷,显然是瞎了。 正是那“独眼虫”。 即便是趴在那里不动,一股凶残暴戾的气息也油然而生,让周遭的飞鸟虫豸尽皆噤声。 这等凶物,其精气神魄之强盛,远超赵景的预料。 第295章 救一人,遇一人 那独眼猛虎趴伏于巨石之上,庞然的身躯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带动着周身皮毛微微起伏,昭示着其内里蕴藏的澎湃生机。 赵景寻了一处隐蔽的石壁凹陷处,收敛全身气息,整个人便如同一块顽石,与周遭环境再无分别。 他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双目微阖,心神却全部沉浸在那《玄坛伏虎功》的独特法门之中。 这门功法,并非单纯的拳脚功夫,其核心在于一个“摄”字。 以自身心神为炉,以虎之形貌、威势为炭火,熔炼出一缕真正的伏虎真意。 赵景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不可闻,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他的心神一片空明澄澈。 那猛虎的一举一动,在百丈之外,却清晰无比地映照于他的心湖之上。 它抖动耳朵的细微动作,它鼻翼翕张时喷出的灼热气流,它爪垫无声按在岩石上的沉稳力道,乃至其体内那股雄浑磅礴,几乎凝成实质的凶煞之气,都被赵景一丝不落地捕捉,拆解,而后在心神中反复观想、摹刻。 白日,他便如此潜伏,观摩猛虎巡山捕猎,饮水假寐。 那猛虎行动之间,自有章法。 它捕猎时迅如雷霆,一击毙命,从不作无谓的追逐。 巡视领地时步履沉稳,极少发出威慑性的咆哮,仿佛一个沉默的君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待到夜幕降临,猛虎归巢,赵景便悄然退去,在山的另一侧寻了个干燥的山洞,生起一小堆篝火,权作歇脚之处。 他盘膝而坐,白日所观摩的一切,便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而后与《玄坛伏虎功》的法诀相互印证。 如此数日,赵景对这门功法的理解日渐加深,但心中那份疑窦,也随之愈发浓重。 这头“独眼虫”,实在是太过灵性了。 它的种种行为,早已超脱了野兽的本能范畴。 它会刻意避开山中赶山客常走的路径,赵景初时以为是猛兽趋利避害的本能,但连着几日观察下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那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单纯的不愿与人相见的疏离。 这便是初开灵智的妖物么? 还未化形,甚至可能连法力都未曾修出,但其心智,却已远非寻常野兽可比。 这日午后,山中起了薄雾。 赵景依旧藏身于那处石壁之后,静静观摩。 那独眼猛虎今日似乎有些懒散,只在洞口附近踱步,偶尔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蹭一蹭洞口的岩石,动作竟有几分憨态。 就在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草木被拨开的声响,从山坡下方传来。 赵景凝神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竹篓,正手脚并用地从一处陡坡上艰难地向上攀爬,似乎是在采摘某种陡坡高处的草药。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是附近山村里的穷苦人家。 赵景微微蹙眉,此地已是深山,寻常人绝不敢涉足,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那孩童好不容易攀到峭壁边,伸手去够那一株草药,脚下却不慎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孩童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下来。 碎石与泥土簌簌而下,他小小的身躯在斜坡上接连撞击,最后“砰”地一声,滚落到了坡底的平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那独眼猛虎假寐的巨石之前,相距不过三丈。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猛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了头。 它那只完好的独眼,瞬间迸射出森然的凶光,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个蜷缩着,因为剧痛与恐惧而无法动弹的孩童。 一股浓烈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 孩童被那股凶煞之气笼罩,吓得浑身僵直,连哭喊都忘了,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小山般的庞然大物。 赵景此时已将归藏功运至极限,身形如鬼魅般,便从石壁后窜出,以隐蔽下的极限速度,朝着这边靠近。 可百丈的距离,即便他身法再快,也绝无可能在那猛虎扑杀之前救下孩童。 赵景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血腥的扑杀并未发生。 那独眼猛虎只是盯着孩童,鼻翼抽动,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那股几乎要将人神魂都冻结的凶煞之气,竟缓缓地收敛了回去。 它就这么看了孩童片刻,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口森然的利齿。 然后,它竟是掉转过庞大的身躯,连头也未回,迈着沉稳的步子,钻入了身后的密林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那被吓傻的孩童。 赵景此时也放慢了脚步,缓缓的走到巨石旁边的密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是吃饱了? 坡底下,那孩童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了过来,“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左腿稍一用力,便疼得他又跌坐回地上。 显然,方才滚落下来时,摔伤了腿脚。 这深山老林之中,一个受了伤的孩童,若是无人救助,恐怕等不到天黑,便会成为其他野兽的果腹之物。 赵景心中轻叹一声,不再隐藏身形,从密林后走了出来,一会便来到了孩童身前。 那孩童正自哭泣,忽然见到眼前多了一个人,吓得哭声都噎了回去,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 赵景并未多言,俯身查看了一下他的腿,只是扭伤,并未断骨。 他伸手将那瘦小的孩童拎了起来,夹在腋下。 “你从何处上山?”赵景的嗓音平淡。 孩童被他这般动作吓了一跳,但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便带着哭腔,小声地回答:“西……西山脚下的张家村。” 赵景不再多问,辨明了方向,便施展身法,朝着山下赶去。 送一个孩童下山,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将那孩童送回村口,交到闻讯赶来的村民手中,他便转身再次入山,没有理会身后村民们感激的呼喊。 当他再次回到那处山洞附近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独眼猛虎还未归巢。 赵景循着熟悉的路径,回到自己那处藏身的石壁凹陷处,正准备坐下调息,继续等待。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调笑声,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这位小友,鬼鬼祟祟地在此处,整日偷窥一头母老虎,莫不是……有什么常人难解的癖好?” 赵景的身形骤然一僵。 他豁然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一身破旧道袍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他,那副模样,仿佛早已在此处看了许久的戏。 第296章 饮酒夜 赵景的心神瞬间提到了顶点。 此人是何时出现的?自己竟是半分都未曾察觉! 他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对着那老道士拱了拱手,言语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客气。 “道长说笑了,在下于山中偶见此虎,观其行卧坐扑,皆有雷霆万钧之势,心有所感,便想借此威势,创出一套拳法,用以防身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以他如今对周遭血气的感应何其敏锐。 可眼前这个老道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自己竟是全然未曾察觉。 这必然是修为十分高深之辈,只可惜琉珠不在。 要不然琉珠这种存在感十分薄弱的存在,定能吓他一跳,而不是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那老道士听了他的话,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似乎并未深究,只是抚了抚自己那有些杂乱的白须。 “哦?创拳法?” 他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那不知小哥还需在此观摩几日?” 赵景心中飞速盘算,此人身份不明,敌友难辨,但似乎对自己都并无恶意。 “最多再有两日,便也差不多了。”他谨慎地回答。 老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好,那老道我,便在此处再等你两天。”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赵景心头一沉。 这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他不知道这老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既然没有表露出敌意,他也不想平白无故地多生事端。 “既如此,那道长自便。”赵景再次拱了拱手,算是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赵景更是加快速度。 琉珠这几日倒是安分,一直未曾上山来寻他,想来也是烦他,不愿上来自讨没趣。 赵景也想着早些将这《玄坛伏虎功》的门槛迈过,好尽快动身。 而那老道虽然没有现身,但是赵景也知道他就在附近。 夜幕降临,山林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色之中。 赵景回到自己临时寻得的山洞,洞内干燥通风,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那独眼猛虎已经回巢歇息,他自己也该抓紧时间,将白日观摩所得,一一炼化。 连续啃了将近十日的干粮,饶是他也觉得口中有些寡淡。 他将白日顺手打来的两只肥硕野兔拎了出来,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将洞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赵景处理起肉食来,动作麻利娴熟,早在安平城处理兽肉的日子里,这手烤肉的本事便已练得炉火纯青。 他将兔子剥皮去脏,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上,又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些早先在城中备好的香料,细细地洒了上去。 油脂被火焰一燎,发出“滋滋”的轻响,一滴滴地落在下方的柴火上,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星。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香料的芬芳,便在整个山洞中弥漫开来。 兔肉的外皮被烤得焦黄酥脆,油光锃亮,光是看着,便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就在赵景准备将烤得差不多的一只兔子取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从洞口悠悠传来。 “小哥这手艺,可真是香啊,不知老道可否进来,打扰一二?” 还是那个老道士,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洞口,正探着头往里瞧。 赵景抬起头,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进。” 老道士也不客气,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一屁股便坐在了火堆的另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烤得流油的兔子。 “这香味,真是霸道,老道我隔着半个山头都闻着了,便厚着脸皮,想来蹭上一顿。” 赵景闻言,也笑了起来。 “道长说笑了,荒山野岭,能有个人说说话,也是一桩好事。区区吃食,何必客气。” 他将一只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递了过去。 “请。” 老道士却摆了摆手,一摸自己那破旧的道袍袖口,手上竟凭空多出了一只样式古雅的长嘴玉壶,以及两只小巧的白玉酒杯。 “老道我脸皮虽厚,却也不能白吃你的。” 他将酒壶和杯子放在身前的石地上,笑眯眯地看着赵景。 “我这里有几口水酒,滋味尚可,不如小哥赏脸,与我小酌几杯?” 赵景见状,心中微动。 “那敢情好,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老道士见他应允,更是开心,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稳稳地将两只玉杯一同夹起,随后抬起酒壶,对准杯口倾倒而下。 一线清冽的酒液从壶嘴流出,注入杯中,不偏不倚,不溅一滴。 那两只玉杯极小,也就是一口的量,可他倒酒的手,却是稳如磐石。 倒满之后,他将其中一杯轻轻递至赵景面前。 赵景伸手接过,入手微凉。 他先是将杯子凑到鼻下,轻轻一闻。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钻入鼻腔,不似寻常酒酿的醇厚,反倒带着一股雨后草木般的清新,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鲜味。 他不再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甘醇无比。 一杯落肚,一股暖流便从腹中升起,须臾之间便扩散至四肢百骸,通体舒泰,口中更是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甘甜回味,久久不散。 对面的老道士也是一口饮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即便将酒杯与酒壶随手放在脚边,抓起那只兔子,大口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夸赞着。 “嗯,不错,不错!外酥里嫩,火候刚刚好!” 二人就这样,一人一口肉,一人一杯酒,推杯换盏,气氛倒也融洽。 几杯酒下肚,赵景便感觉到,浑身都开始微微发热,四肢百骸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暖流在窜动,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却又精神百倍。 这让他心下暗惊。 这番感觉,与服用丹药后的效用何其相似,绝做不得假。 这就酒中有灵气! 他心中惊异,对面的老道士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这“百草酿”,乃是采集上百种灵草,辅以山间灵泉,耗费数年光阴才酿得一小壶。 其中蕴含的灵气何其充沛,寻常人族,哪怕是修习武道之辈,饮上一杯,便会醉得不省人事,那庞大的灵气对他们凡俗之躯更是大有裨益。 可如今,自己这壶底都快见了光,对面的年轻人却依旧是面色如常,精神奕奕,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小子的身体,是什么做的?竟能容纳如此多的灵气! 老道士拿起那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在手中晃了晃,强自挤出一丝笑容。 “咳,小哥,你看,这酒……喝完了。” 他干笑两声,“出门匆忙,我也并未多带。” 赵景放下手中的兔骨,对着老道士拱了拱手。 “道长真是大气,这等珍馐美酿,也愿与晚辈分享,晚辈感激不尽。” “哈哈哈,无妨,无妨!”老道士摆了摆手,强笑道,“能遇到小哥这等真正懂得欣赏此酒之人,也算不负了它。” 兔子吃完,酒也喝尽。 赵景只盼着这老道士能早些离去,自己也好趁着酒意未散,抓紧时间修行。 谁知,那老道士却在这时话锋一转,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说实话,老道我原本以为,小哥这般人物入山,是要去寻那头灵虎的麻烦。” “没想到,小哥心性沉稳,竟然真的是在此观摩修行。” 赵景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道:“此虎虽为猛兽,却非穷凶极恶、随意伤人之辈。若是换了别个为祸一方的畜生,那可就不好说了。” 老道士听完,也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不错。也正是这等能克制自身凶性之辈,才能走得更远,不是吗?” 赵景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真烦这群修仙的,天天只知道打机锋。 老道士见状,便站起了身。 “时辰不早,夜已深了,老道我便不再打扰小哥清修。” 他走到洞口,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景。 “不过,虽然小哥事情已毕,但明日还请小哥再去寻她一趟。” “好为她,做个见证。” 赵景微微一愣。 寻她?见证? 他正想开口询问,那老道士却只是对他神秘一笑,便转过身,一步踏出了山洞,身形瞬间便融入了洞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第297章 点化,劫难 山洞之内,篝火哔剥作响,光影摇曳。 赵景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心神全然沉浸在《玄坛伏虎功》的修行之中。 随着功法的运转,他体内的气血奔涌之势,竟隐隐带上了一股猛恶凶煞的意味。 这些时日的苦修,并未白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过处,竟带起一声微不可闻的低沉咆哮。 这门功法果然奇特,不似寻常武学那般按部就班,更重一个“势”字。 如今,总算是摸到了一些门道。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拳缓缓推出。 动作并不快,却带起一股沉凝的劲风,拳锋之前,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一头由气血凝成的猛虎虚影,在他身前一闪而逝,威势惊人。 这便是猛虎异象。 小成了。 赵景收回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初生的、霸道无比的虎势,心中颇为满意。 这段时日的辛苦,值了。 洞外天光已然大亮,晨曦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该去赴约了。 赵景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信步走出山洞,径直朝着昨日那头灵虎的巢穴方向行去。 这山中大虫,想必也到了该巡山的时候。 当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那处隐蔽的洞穴前时,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还是那个破旧道袍的老道士,他背负双手,立于洞口一侧的青石之上,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见赵景来了,老道士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对着他招了招手。 赵景走上前,对着老道士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老道士捻着胡须,也不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面上带着一丝慈祥的笑意,拂尘轻摆,口中悠悠唤道:“时辰已到,还未醒吗?”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洞中。 片刻之后,一阵细微的响动自洞内传来。 那头独眼猛虎,迈着沉稳而又谨慎的步子,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它一出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庞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一只金色的兽瞳警惕地扫过赵景与老道士,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充满了防备之意。 老道士对此却不以为意,只是含笑看着它。 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并拢,迅速掐了几个玄奥的法诀。与此同时,他右手的拂尘无风自动,轻轻扬起。 “启!” 一声轻喝。 一道仅有指头大小的纯粹金光,自他并拢的指尖迸射而出,其速极快,一闪之下,便精准无误地没入了那头灵虎的眉心正中。 “吼——!” 金光入体,灵虎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仰天发出一声绵长而又带着无尽痛苦的咆哮。 它轰然伏倒在地,巨大的身躯不住地颤抖,一只兽瞳中先是充满了迷茫与痛苦,随即又化为挣扎与狂暴,种种兽性本能似乎在这一刻被尽数激发,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洗炼。 赵景站在一旁,默然看着这一幕。 他没想到,昨夜那老道士口中的“见证”,竟然是一出点化开智的戏码。 过了许久,灵虎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它伏在地上,良久没有动弹,仿佛已经死去。 但当它再次缓缓抬起头时,那金色的瞳孔里,已然褪去了原本还剩一的蒙昧与凶性,变得清明、透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灵性与智慧。 那是一种彻底脱胎换骨的变化。 它看向老道士,眼中再无一丝防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与激动,甚至还带着一丝初获新生的孺慕之情。 老道士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开智三十载,于山野间自行摸索,如今劫难已过,灵智已稳,可愿随我修行?” 灵虎听懂了他的话。 它没有发出咆哮,只是发出一声低沉而又充满顺从的“呜咽”,随后缓缓低下了那颗硕大而又高傲的头颅,以额头轻轻触碰地面,以此来表示自己愿意。 “善。” 老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步走到灵虎身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它额头顺滑的毛皮。 “既入我门下,当有法名。你于山野修持,能克己守心,不为凶性所制得以渡过劫难,实属不易。日后,便赐你法名‘守心’,望你时刻恪守本心,不堕邪道。” 守心。 劫难? 赵景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心中微微一动,他从老道士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他看着一人一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道长,晚辈有一事不明,不知您方才口中所言,此虎的‘劫难’,究竟是何?” 老道士闻言,转过头来,看向赵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孺子可教”的赞许微笑。 “此虎,于三十年前,被老道我偶然撞见,当时它已有一丝灵智。此后三十年,它便独自在这山中修行,磨砺心性。数日之前,老道我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得知它距离完全开智,只差这最后一步,但同时,一场生死劫难也即将降临,便匆匆赶来此地。” 老道士说着,将目光投向赵景。 “那日,它恰巧遇上那从山坡滚落下来的小儿。若是它一时把持不住腹中饥饿,或是被血腥气勾起了骨子里的凶性,将其吞吃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小哥你,想必就会出手,将它除去,对也不对?” “那,便是它的劫难所在。” 听闻此言,那刚刚被赐名“守心”的灵虎,也猛地转过头,一双人性化十足的眼睛紧紧盯着赵景,其中不禁带上了一丝疑惑与审视。 它似乎有些不解,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如何强壮的人类,当真能打得过自己? 赵景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修仙的,当真如此邪乎? 自己只是为了修行一门功法,才入这山中,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了这头独眼虫命中注定的一场“劫”? 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老道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缓声说道:“小哥不必介怀,此乃天数。我等生灵,身居这茫茫天地之间,一饮一啄,一举一动,又有哪一样能真正逃脱这‘天数’二字呢?” 天数么? 赵景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一件事背后,竟还有这许多的弯弯绕绕。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下,如今见证也见证完了,自己也该走了,他朝着老道士拱了拱手。 “如今,道长已喜获佳徒,晚辈在此恭贺。若无他事,我便要下山去了,就此告辞。” 老道士也抬手还了一礼,笑呵呵地说道:“小哥好走。日后山高水长,你若有缘能再遇上它,可观其所为。”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微微一停,那和善的面容上,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若是到那时,你觉得它该杀,那便是它劫数已至,命该如此。” 赵景闻言,不禁又是一愣。 他本以为这老道士收了徒弟,必然是百般回护,没想到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难道便是屠彪口中,那些真正的玄门正宗的行事作风?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着山下走去。 他在这山中已耽搁了这么些时日,是时候动身,赶往那方州府城了。 看着赵景远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山林之中,老道士才收回目光,他回过身,看着身前伏地的守心,轻声开口道:“莫要觉得是老道我无端为你牵扯因果。有此人在,便如一柄悬于顶上的利剑,你日后行事,才能时刻警醒,恪守本心,不走歪路。” 守心巨大的头颅,又低下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第298章 好汉!英雄!救救我! 与老道士及那头名为“守心”的灵虎告别之后,赵景没有丝毫拖沓,转身便朝着山下行去。 山路崎岖,林木葱郁,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步履沉稳,身形在山径中穿行,衣袂带起微风,悄无声息。 《玄坛伏虎功》已然小成,他体内的气血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沉凝霸道,举手投足间,都仿佛蕴含着一股猛虎下山的威势。 此番山中修行,虽有波折,却也算收获颇丰。 不过这也让赵景有了新的发现,就是这大运里面那些妖魔修士恐怕也是来去自如。 恐怕大运对于境内的掌控十分薄弱,一头通灵猛虎能在境内数十年依然存活,固然有这猛虎没有主动祸害人族的原因。 恐怕也有大运放任而为的情况,这算是给那些宗门修士的示好吗? 他循着来时的记忆,朝着当初藏匿那匹乌稚马的林间深处走去。 山风习习,拂过脸颊,带来了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只是,随着他不断深入,空气中那股纯粹的草木芬芳,却渐渐被另一股味道所混杂。 那是一股烟火气。 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赵景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这片山林极为偏僻,寻常猎户轻易不会涉足如此之深,更遑论是生火造饭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下意识地运转起《归藏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山间的顽石,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又往前行了数十丈,除了那股烟火气之外,一阵隐约的喧闹与喝骂也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有人。 赵景潜行至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交错的枝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简易的营地。 几顶材质粗陋的帐篷东倒西歪地搭着,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散乱地丢弃着酒囊、兽骨等杂物,显得颇为狼藉。 而在营地的正中央,几个身形彪悍、鼻青脸肿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跑!你他娘的再跑啊!” “没卵子的东西!一遇到事就知道跑,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是吧!”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这双腿给打断了不可!” 汉子们口中骂骂咧咧,言语粗鄙不堪,脚下的力道更是又狠又重,那被殴打之人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哀嚎。 赵景默然看着这一幕,心下思量,自己莫不是走错了路?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营地一角时,却又立时定住了。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被粗麻绳系在一根木桩上,它不时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正是他那匹日行千里的乌稚马。 这里,确实是他当初选定的藏马之处。 就在此时,一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道小巧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一袭素布长裙,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满是百无聊赖,不是琉珠又是何人? 琉珠一出帐篷,便立刻瞧见了藏身在灌木丛后的赵景。 她当即双手叉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了过来,不满地嚷道:“修个什么破功法,竟也耗费了这许多时日?你是成仙了,还是登位了!”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揶揄,但那抱怨的意味却是藏也藏不住。 赵景对她的调侃置若罔闻,他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身上那收敛到极致的气息缓缓散开,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营地中那场仍在持续的闹剧。 “你这又招惹了什么事情?”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琉珠顺着他的指向看了一眼,不悦地撇了撇嘴。 “这可不关我事!” 她几步走到赵景身边,仰着头辩解道:“我回那茶肆寻店家讨个说法,了结了因果,谁知这伙贼眉鼠眼的东西便一路跟了上来,也不知要做什么勾当。我瞧着他们不像好人,便略施小惩,可未曾伤他们性命!” 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特意加重了些许,似乎是在强调自己这次有多么的“安分守己”,生怕赵被景数落。 略施小惩? 赵景看了看那几个汉子,又看了看琉珠。 这边的动静,终于也引起了营地内那伙人的注意。 他们先是看到了从帐篷里出来的琉珠,一个个顿时面如土色,连手上殴打同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身体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了与琉珠说话的赵景。 一个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一身寻常的布衣,看起来似乎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可当他们看到琉珠对赵景那副熟稔又带着点抱怨的态度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为首那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被狂喜所取代。 他二话不说,立刻朝着同伴们低吼一声,然后竟是“扑通”一下,双膝着地,朝着赵景的方向跪了下去。 其余几个汉子见状,也是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朝着赵景这边涌来。 “好汉,英雄。求求您,救救我们。”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童,罪该万死!求好汉开恩,放我等一条生路吧!” “小兄弟!不!大爷!我等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绝无半点伤天害理之意啊!都是误会!全是误会!” 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全都跪趴在赵景身前不远处,一个个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将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地面上很快便渗出了血迹。 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表达着自己最深切的悔恨与恐惧。 也不知道这些人在琉珠手底下到底受到了什么惊吓。 第299章 血债昭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营地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对同伴拳打脚踢的彪形大汉,此刻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涕泪横流,朝着赵景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与坚硬的泥地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转眼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好汉!英雄!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瞎了狗眼!” “我们只是见这匹马神骏,一时财迷心窍,动了歪念,绝不敢伤人性命啊!” 为首那刀疤脸汉子哭得最为凄惨,他一边磕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鼻涕眼泪,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个走投无路,一时糊涂的穷苦人。 “我等都是山下的苦哈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想着盗马换些银钱,给我们那快要病死的老娘抓药啊!求好汉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他身后的几人也立刻会意,纷纷跟着哭嚎起来,一时间,营地里满是忏悔与求饶之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琉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伙人拙劣的行径,不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这些家伙,本来就奔着谋财害命而来的,自己从茶铺那边获得的二十斤‘补偿’,处理起来太麻烦了,才把他们留下来而已。 若是赵景这个家伙当真受了蒙骗,放他们离去,那自己可找到机会好好奚落一番了! 扬眉吐气就在今日! 赵景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营地。 这些看似随手搭起的帐篷,角落里的绳结却打得异常精巧牢固,是行伍之中或是水上讨生活的人惯用的手法,绝非普通山民所能知晓。 方才他们殴打同伴时,虽然看似愤怒,但每一脚都落在腰腹、后背等不易造成致命伤,却又能让人剧痛无比的部位。 这分明是惯于争斗的老手,出手狠辣而有分寸。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几个跪地求饶的汉子身上。 他们的衣衫虽然破旧,甚至还打了几个补丁,但为首那刀疤脸的腰带上,悬挂着一把精致的小刀,这显然也不是他舍得置办的。 空气中,除了篝火熄灭后的烟火气和这伙人身上的汗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缕极淡的、铁锈般的腥甜。 是血。 赵景收回目光,不再言语,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其中一顶帐篷走去。 他的动作不快,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靠近,让那几个磕头不止的汉子动作都为之一滞。 为首的刀疤脸见他走向帐篷,脸上那假意悔恨的哭相瞬间僵住,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赵景并未理会,只是走到帐篷前,随手拎起了地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行囊。 行囊入手颇沉,散发着一股汗臭与陈腐之气混合的怪味。 “好汉!” 那刀疤脸再也跪不住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想要拦住赵景,口中结结巴巴地叫嚷着:“那……那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衣裳,脏得很,别污了您的手!真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越是如此,越是印证了赵景心中的猜测。 赵景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单手拎着行囊,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行囊里的东西尽数倾倒而出,散落一地。 几件明显不属于这些壮汉的衣物滚了出来,有女人的襦裙,上面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匕,刃口处还带着些许崩口;更有数枚样式俗气的金银首饰,以及一块边缘沾染着暗红色污渍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纹样,显然是富家商贾才会佩戴之物。 地上磕头的几人,看到这些东西,哭嚎声戛然而止。他们僵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都血色尽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赵景蹲下身,从那堆杂物中,捡起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他将破布一层层地揭开,动作不急不缓。 当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时,一个物件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木质的拨浪鼓,做工粗糙,上面画着滑稽的脸谱。 只是这鼓的一角已经被摔碎,鼓面上,还清晰可见几缕早已干涸的、呈暗褐色的血丝。 这是一个孩童的玩物。 此物一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几个匪徒眼中的惊恐再也无法掩饰,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那虚假的求饶,那编造的谎言,早在翻开行囊的时候便已破灭。 这哪里是什么贪财盗马的穷苦人,分明是一伙劫掠商旅、谋财害命的江洋大盗! 为首的刀疤脸眼见事迹败露,再无半分侥幸。 他脸上那惊恐绝望的神情,在瞬间化为了极致的凶狠与疯狂。 这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开始还躲起来暗中观察,直到小女孩出现了,才敢出来。 擒住他必然能换一条生路! “拿下他!”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腰间寒光一闪,一柄雪亮的短刀已然握在手中,刀尖直刺赵景胸口! 他这一动,其余几名同伙也仿佛被瞬间惊醒,求生不得,便只剩死路一条! “跟他拼了!” 他们纷纷从地上暴起,各自从腰间、靴筒里抽出兵刃,有的是砍柴的斧头,有的是磨尖了的铁棍,一个个面露狰狞,从不同方向朝着赵景与琉珠合围而来,其势汹汹,显然是想以命搏命! 刀疤脸的短刀最先抵达,刀锋锐利,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直取要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赵景甚至连身形都未曾移动分毫。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其衣衫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并非从赵景的口中发出,而是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凶煞威势,以赵景为中心,轰然爆发! 只见赵景的身后,空气猛地扭曲起来,一头由猩红气血凝聚而成的猛虎虚影,凭空浮现,护在身前! 这头猛虎体型硕大,通体由翻涌不休的血色雾气构成,筋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只有一只独眼,那只眼睛燃烧着纯粹的金色光焰,不含一丝情感,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与威严。 猛虎异象甫一出现,便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音波并未传出,但一股无形的、狂暴的精神冲击,却狠狠地撞进了在场所有匪徒的脑海之中! 那扑在最前方的刀疤脸,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与恐惧,他手中的短刀,就那么停在了距离赵景胸前半尺的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第300章 虎威镇恶,血染山林 那一声源自神魂深处的咆哮,将刀疤脸汉子最后一点侥幸与疯狂彻底碾碎。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似乎不再属于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刀,停在了赵景的胸前。 刀疤脸双腿一软,就这样直接倒在了地上。 而其余那几个刚刚还面目狰狞,叫嚣着要拼命的同伙,此刻也都化作了一尊尊泥塑木雕。 他们保持着各种前冲、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股亡命徒的狠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天敌盯上,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最纯粹的恐惧。 在他们那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里,仿佛只剩下那头盘踞在赵景身前,由猩红气血凝成的独眼猛虎。 那只燃烧着金色光焰的兽瞳,冷漠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审视一群早已注定要被撕碎的猎物。 赵景缓缓回过头,甚至没有去看那扑倒在地的刀疤脸,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那几个僵立不动的匪徒。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嗤!嗤!嗤!” 几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数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血色丝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道难以捕捉的猩红轨迹。 那几个匪徒只觉得胸口微微一凉,仿佛被蚊虫叮咬了一下,低头看去时,胸前的衣衫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孔洞。 他们脸上的惊骇还未散去,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便瞬间从心脏处传来,迅速传遍全身。 他们眼中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身体一软,便接二连三地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那刀疤脸汉子刚刚从那股神魂震慑中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可还未爬出两步,便觉得后心一痛,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一头栽倒在落叶之中。 赵景收回手,那头威势骇人的猛虎异象也随之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这《玄坛伏虎功》的异象,对付这些凡俗之辈,倒也确实好用。 那一声虎啸并非实体音波,而是直接冲击心神的威慑,足以让心志不坚之辈瞬间丧失抵抗之能。 只是,终究是些不懂修行的凡人,试不出这门功法的真正深浅。 若是能寻个有些道行的妖魔来试试手,或许才能看出其真正的威力。 他不再理会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转身走向营地角落。 那匹乌稚马正焦躁不安地刨着前蹄,鼻孔里不断喷出粗重的气息,显然也被方才那股凶煞威势所惊。 赵景走到它身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那乌黑油亮的脖颈,口中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安抚声。 在他的抚慰下,乌稚马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一双大眼睛里的惊恐也慢慢褪去,转而用头亲昵地蹭了蹭赵景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道小巧的身影灵巧地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琉珠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景,撇了撇嘴,开口便是一阵数落:“先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让我莫要闹出人命。怎的,到了你自己手上,反倒杀得这般干脆利落?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赵景牵起缰绳,一边为乌稚马解开绳索,一边头也不回地淡然应道:“你初来乍到,不熟知此地的人情世故,更不明了此间的律法纲常。何时该杀,何时可恕,这其中的分寸,你把握不住。” “哼!”琉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扭过头去,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赵景为自己寻的借口罢了,说到底,还不是一样的虚伪。 赵景也懒得与她多做辩解,牵着马,径直向着林外走去。 这片山地林深路险,根本无法骑行,只能步行牵引。 至于地上那些匪徒的尸体,便留给这山中的豺狼虎豹吧。 犯下如此血债昭彰的恶行,能得一个痛快的死法,已然是便宜他们了。 琉珠坐在宽阔的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走动而微微摇晃,嘴里还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无非是些嘲讽赵景言行不一的话语。 可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际,话音却忽然一顿。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望向头顶的天空。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从极高之处一扫而过。 她凝神细看,只见高天之上,流云舒卷,碧空如洗,哪里有半点异常的迹象。 难道是错觉? 琉珠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又观察了片刻,确实再无任何发现。 她这才悻悻地转回头,又忍不住开口念叨起来,将方才那一点异样抛在了脑后。 只是,她们所不知道的是,就在那看似寻常的云层之间,一道玄妙的法术正遮蔽着两道身影。 老道士与那头名为“守心”的灵虎,正静立于一朵白云之上。 此刻,老道士那张一向挂着和煦笑意的脸上,竟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山林中,那两个正在缓缓远去的小小身影,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 方才,他心念一动,以神念扫过这片山野,想看看那年轻人是否已经平安离去。 可就在他的神念之中,竟是完全没有那个小女孩的存在!仿佛那马背上空无一人。 但紧接着,更让他心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在他的神念中“不存在”的小女孩,竟然猛地回头,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那警惕的模样,分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窥探! “这……”老道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守心见状,也投来疑惑的目光,它虽已开智,却还无法理解自家师父此刻的震惊。 老道士定了定神,看着下方赵景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女孩,沉吟了许久。 这小女孩,绝非人族。 观其行止,灵性内蕴,却又丝毫法力也无,其根脚来历,竟是连自己也全然看不透。 恐怕是什么异兽得了造化,化形了。 更奇特的是,她似乎对那年轻人颇为依赖,隐隐有认其为主的架势。 这年轻人,身上倒是有不少秘密。 这小女孩如此特异,潜力非凡。 若是这年轻人是普通人倒还好,百八十年便已故去,可...... 老道士抚了抚自己的白须,原本只是因一时心血来潮而起的一点兴趣,此刻却已然化作了浓厚的探究之意。 他缓缓开口,与其说是对守心说,更像是自言自语:“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了。” 说罢,他轻轻一挥那破旧的道袍袖口,脚下的白云便载着一人一虎,悄无声息地朝着远方飘然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第301章 府城路远,恶客先欺 自那山林中结果了那伙江洋大盗,又是十数日的光景一晃而过。 赵景与琉珠二人一马,继续向着府城方向行进。 沿途景致,也从一开始的深山老林,怪石嶙峋,渐渐变为了地势平缓的丘陵与一望无际的田野。 官道两侧,可见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偶有炊烟自远处的村落中袅袅升起,一派人烟稠密的安宁景象。 路途虽比之前平顺了不少,却也免不了些许波折。 此刻,就在一处偏僻的山野小道之中,乌稚马的马背上,正传来一阵气恼的数落。 “都说了是走这边!你偏不信!现在好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你看,这都走到哪儿来了!”琉珠坐在赵景身后,两手叉腰,小脸气鼓鼓的,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赵景牵着缰绳,对于身后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回复道:“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晚了。前面看舆图的时候,怎没见你这般坚持?” “我……”琉珠一时语塞,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那是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给你个机会!谁知道你这般不中用!” 赵景懒得再与她争辩,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你看,下面不就是主道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道下方,一条远比他们脚下这泥泞小路宽阔数倍的黄土大道,正蜿蜒着伸向远方。 道上车马粼粼,行人不绝,颇为热闹。 琉珠先是探头探脑地从赵景肩侧伸出脑袋,使劲瞧了瞧,接着又不情不愿地掏出那副舆图,仔仔细细地比对了一番。 片刻之后,她才收起舆图,哼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照舆图上看,从此地到那什么府城,也就剩下两日的功夫了。快些下去,我肚子饿了!” 赵景闻言,也不多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催动乌稚马顺着斜坡向下方的主道奔去。 这十数日的路程,他其实也一直没有闲着。 除了赶路,他几乎将所有能用的心神,都放在了以自身血丝祭炼那柄血狱吞煞宝刀之上。 就在不久前,他已然冲开了宝刀的第二层禁制。 如今,他正全力冲击着第三层。 解开第二层禁制,让他掌握了一门名为“涅盘血焰”的法术。 此法乃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于短时间内换取肉身力量的极大增幅。 赵景私下里悄悄试过一次,法术催动之下,周身气血沸腾,力量凭空暴涨了数成不止。 他暗自估量,若是此刻再对上那人仙阁的通幽,单凭力量,自己已能勉强与之掰一掰手腕了。 至于那燃烧精血的些许副作用,对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他此刻正全力祭炼的第三层禁制,所藏的法术更是让他期待。 血遁。 一旦解锁此法,他便能御使血河之力,托举自身,真正做到飞行,其速之快,远非凡俗轻功可比。 到那时,无论是追敌还是遁走,都将从容许多。 也正是因为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了祭炼宝刀之中,对外界的感知不免有所削弱,这才会在前几日走错了岔路,多绕了这许多冤枉路。 而琉珠,这小丫头分明是早就发现了,却故意憋着不提醒,就是为了寻个由头,好生奚落自己一番。 一人一马很快便踏上了那条宽阔的官道。 官道之上,车辙深深,来往的商旅与行人络绎不绝,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尘土与牲畜气味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山野间的清冷。 在崎岖山路中颠簸了许久的乌稚马,此刻也显出了几分疲态,不时打着响鼻。 赵景干脆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走在官道上。 琉珠则是安安稳稳地继续坐在宽阔的马背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好不惬意。 这一路行来,越是接近府城地界,周遭便越是繁华。 道旁时常可见规模不小的村镇,田地里的庄稼也长势喜人,看得出来,府城左近,确实鲜有妖魔为祸的传闻。 只是,这物价也是水涨船高。 之前路过一个小镇,随意问了些吃食的价钱,竟比连山城等地贵出近乎两倍。 “喂,走了这么久,不累吗?快些寻个地方吃饭,我快饿扁了!”琉珠在马背上催促起来,声音里满是不耐。 赵景发现,这丫头当真是个实打实的话唠。 这一路上,她那张小嘴就没怎么停过,不是在抱怨路途颠簸,就是在嘲讽他沉默寡言,还尽是些难听的怪话。 赵景早已习惯,不为所动,只是牵着马,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 只要不耽误正事,他便由得她去。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就在那路口旁,赫然立着一座颇具规模的茶棚。 青砖黛瓦,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宽阔的棚顶,下面摆放着十几张方桌长凳。 此刻正值午后,日光正烈,茶棚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显然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赵景牵着神骏非凡的乌稚马,缓步走了过去。 他这二人一马的出现,立时引得棚内不少人投来侧目的光。 只因他与马背上的琉珠,皆是一身再朴素不过的寻常衣着,与这匹毛色乌亮,神采奕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宝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景寻了一处木桩,还未将乌稚马的缰绳系好,琉珠便已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形灵巧地穿过人群,径直走进了棚内。 “客官里边请!”一名肩上搭着布巾的店小二,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琉珠扫视一圈,正好看见角落里有一桌客人起身结账离去,便指着那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对小二说道:“就那儿吧!先来一壶好茶,再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一遍!” 她一边说着,一边便朝着那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走去。 店小二连忙应着:“好嘞!客官您稍等!” 可就在琉珠即将走到桌边的瞬间,一道壮硕的身影忽然从她身侧擦过,带着一股汗味与风尘,抢先一步,一屁股便坐到了那张刚刚空出来的方桌旁。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胳膊上筋肉虬结,一看便知不是善茬。 琉珠的脚步停在了桌边。 她微微蹙起眉毛,看着这个大汉。 第302章 茶棚起风波 那壮汉一屁股坐下,宽厚的脊背几乎将整张方桌占去一半。 他身后,很快又跟来了三名衣着相仿、同样是满面风尘的汉子,三两步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将本就不大的角落挤得满满当当。 先坐下的那大汉看也不看还站在桌边的琉珠,只把桌子拍得“砰”的一响,冲着棚内便是一声大喝:“小二!死哪儿去了!上菜!” 那名肩上搭着布巾的店小二闻声,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那几个壮汉与被挤在一旁的琉珠时,那笑容便僵了一瞬,透出几分为难。 “几位客官……”他正要开口,那为首的壮汉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粗声粗气地点起菜来:“一斤熟牛肉,两只烧鸡,再来一大坛子好酒!快些,爷爷们赶路,饿坏了!” 小二不敢得罪,只得连声应下。 他转过身,对着琉珠歉疚地躬了躬身子,压低了话语:“这位小客官,实在对不住。您看,要不小的给您在那边的树下再支一张桌子?虽说没棚里凉快,但胜在清净……” 琉珠还没答话,那桌上的壮汉已是再次催促起来,言语间满是火气:“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莫不是要饿死我们兄弟几个!” “这就去,这就去!”小二不敢再耽搁,只能冲着琉珠投去一个抱歉的示意,便急匆匆地转身奔向后厨。 这茶棚内的气氛,因这一幕而起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嘈杂的谈笑声低了下去,许多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纯粹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这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如何收场。 琉珠缓缓转过身,向着棚外望去。 在那些好事者的注视下,这一回头,便好似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儿家,无助地望向自己唯一的倚仗。 棚外的木桩旁,赵景正提着木桶,给那匹神骏的乌稚马饮水。 他动作不急不缓,仔细地擦拭着马儿嘴边的水渍,仿佛对棚内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那份专注与平静,落在琉珠的眼里,便是最大的回应。 落在周围看客的眼里,则成了畏缩与怯懦的铁证。 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女娃,眼看自家孩子受了欺负,却只顾着伺候牲口,连个屁都不敢放。 当真是个缩头乌龟。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这声笑,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琉珠上前一步,站到了那几个大汉的桌前。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此刻没有半分表情。 “你们没长眼睛么?这张桌子,是我先来的。” 她的话语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桌旁的四个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哄堂大笑起来。 为首那壮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琉珠道:“哟呵!这小丫头片子,火气还不小!有脾气?有脾气找你家大人去啊!叫那个喂马的过来跟爷爷说!哈哈哈哈!” 说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便伸了出来,径直抓向琉珠的肩膀,显然是想将她拎到一旁去。 “客官!使不得!”那刚从后厨探出头来的小二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想要阻拦。 可他哪里快得过那壮汉。 “滚开!”壮汉看也不看,反手便是一推。 小二“哎哟”一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也就在这一瞬间,琉珠动了。 她只是轻轻抬手,便将那壮汉探来的粗壮手指捏在了自己小小的掌心之中。 那壮汉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 他那百十来斤的壮硕身躯,竟被这股力道拉扯得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整个人都朝着琉珠栽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压过了棚内所有的声响。 那壮汉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了出去。 他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了旁边一张桌子上。 正是方才那发出嗤笑声的客人所在之处。 “哗啦——” 木桌应声而碎,桌上的茶碗、菜碟摔了一地。 被撞到的那人连同那壮汉,一起滚倒在地,一时间哀嚎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整个茶棚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女孩,体内竟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道。 桌旁剩下的那三个大汉,脸上的笑意早已凝固,化为了纯粹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造次,哆哆嗦嗦地从凳子上站起,绕开还站在原地的琉珠,便要去搀扶他们那不省人事的同伴。 “站住。” 琉珠清冷的话语响起。 三个汉子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他砸坏了店家的东西,不赔钱就想走?” 琉珠一发话,那三人如蒙大赦。 他们哪里还敢计较同伴的死活,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钱袋,也不数,直接将一把碎银子塞到那刚从地上爬起来,还一脸懵懂的小二怀里,然后抬起那昏死过去的壮汉,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茶棚。 他们逃得是如此仓皇,正好与喂完马,正缓步走来的赵景擦肩而过。 赵景走进棚内,原本人声鼎沸的茶棚,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看也未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客人,只是走到那被琉珠清出来的空桌旁,对着那兀自发呆的小二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上菜,快些。” “啊?哦!好嘞!”小二这才如梦初醒,抱着怀里那沉甸甸的银子,赶忙应了一声,逃也似地奔向后厨。 柜台后面,那一直默不作声的掌柜,此刻正悄悄地用袖子擦着额角的冷汗。 赵景刚一坐下,琉珠也跟着坐了过来。她的小脸依旧气鼓鼓的,显然余怒未消。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边那张被砸烂的桌子处传来。 “小小年纪,出手便这般没有分寸,纵使练过真功,也不该如此骄横跋扈。” 琉珠转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面相方正的中年人,太阳穴微微鼓起,双臂粗壮,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方才被撞碎的桌子,正是他那一桌。 此刻,他已将那个偷笑的青年从地上扶起,那青年正一脸不忿地揉着腰。 琉珠闻言,小嘴一撇,直接便呛了回去:“那方才我受人欺辱时,怎么不见你这位大侠出来行侠仗义?那贱人躲在一旁偷笑时,怎的也不见你出言阻止?” “你!”那中年人被琉珠这几句抢白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仗着自己江湖前辈的身份,教训这女娃几句,找回些颜面,却不想这女娃牙尖嘴利,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哼!”中年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拉起那青年,便打算拂袖离去。 “怎么?说不过就想跑?没胆的鼠辈!”琉珠不依不饶地继续嘲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中年人的怒火。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怒意。 “好!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今日我便代你家长辈,好好教教你何为尊卑,何为敬长!”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成掌,带着一股劲风,径直朝着琉珠的面门拍来! 他这一掌虽含怒而发,却也留了几分力,显然只是想给琉珠一个教训,而非真要伤她。 可琉珠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管他这些。 “找死!” 她娇喝一声,竟也是一巴掌拍出! 只是她这一掌,不是对着那中年人,而是狠狠地拍在了自己身前的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那张刚换上来的崭新方桌,竟被她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之中,她另一只白嫩的小手余势不减,迎着中年人的手掌便对了上去。 两掌相交。 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声响。 那中年人只觉得一股远超自己想象的恐怖力道,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惊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直接飞出了茶棚,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官道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琉珠收回手,只是轻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回了凳子上。 赵景看着那碎了一地的桌子,有些无言。 打就打,拍自己桌子算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若是此时开口,这丫头怕不是能抓着自己念叨上一整天。 那店小二倒是机灵,眼见风波平息,连忙又叫了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地上的碎木收拾干净,又从角落里搬来一张桌子摆好。 很快,琉珠点的酒菜便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大盘的熟牛肉,油光锃亮的烧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饿了,也真的爱吃这些荤腥。 一场闹剧过后,茶棚内的气氛才算稍稍活泛了些,只是再也回不到先前那般热闹。 众人吃饭喝茶,也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还用畏惧的余光,瞟一眼那正大快朵颐的小小身影。 过了许久,就在赵景与琉珠快要用完饭食之时,又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茶棚之外。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鹤发童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而在他身侧,则跟着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秀丽,只是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 第303章 有缘无分,道左相逢 那少女环视一周,棚内江湖客混杂,泥腿子与行商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与劣质茶水混合的气息。 当她看见满身风尘,衣着朴素的赵景时,秀丽的脸上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丝嫌恶,身子也下意识地向后稍退了半步。 老者却并未在意这些,他顺着少女的视线,也发现了正在桌前进食的赵景。或者说,是发现了赵景桌上的那个空位。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缓步走到赵景桌前,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与他那老迈的年纪全不相符。 他客气地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小哥,棚内已无空座,不知可否与你拼个座?” 此言一出,茶棚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是安静了几分。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投来或惊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老头当真是运气不好,整个茶棚这么多桌,偏偏要去招惹那煞星坐的一桌。 方才那两场风波还历历在目,这老头一把年纪,怕不是连骨头都得散架。 琉珠坐在对面,正抱着最后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她听到这话,动作一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老者和赵景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赵景头也未曾抬起,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默许了。 可就在老者坐下的那一刹那,赵景持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老者的落座而降临。 那并非是什么刻意释放的威势,而是一种层次截然不同的存在,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重感。 赵景体内的气血,在那一瞬间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仿佛是平静的湖面下,感应到了地底深处即将喷发的火山,躁动不安。 他修行至今,还是头一次在人族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雄浑的气血之力。 此人的身躯,便是一座蕴含着无穷能量的烘炉,强大,内敛,却又随时可以爆发出焚山煮海的力量。 刚到府城附近,便遇到这种高手?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再看这老者与那少女的装束气度,怎么瞧都不像是方才那两波蠢人请来寻仇的。 眼见老者已经坐下,那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少女,稍稍迟疑,也只得跟着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身子却坐得笔直,竭力与这张油腻的桌子保持着距离。 琉珠见状,脸上的坏笑更浓了。 她忽然举起自己那只还抓着鸡腿的油腻小手,直接将那只啃得只剩下一半的鸡腿,大大方方地伸到了清冷少女的面前,口齿不清地说道:“这位姐姐,你看你,瘦得跟竹竿儿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来来来,多吃点肉,长点力气。” 那油光光的鸡腿几乎要碰到少女的鼻尖,少女的身子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她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那只鸡腿,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白了几分。 她紧抿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赵景没有理会琉珠的胡闹,他放下碗筷,拿起茶碗饮了一口,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老丈寻我,有何要事?” 那老者脸上和煦的笑容也微微一僵,而他身旁那名清冷少女则是蹙起了好看的眉,显然没料到这人竟会如此直接,半点客套也无。 老者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抚了抚自己雪白的长须,呵呵笑道:“壮士说笑了,我与这位小徒不过是路过此地,腹中饥渴,寻个地方歇脚罢了。老道观壮士气宇不凡,龙行虎步,绝非池中之物,心中不免有几分亲近之意,想着与壮士结个善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这话时,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之中,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面对老者的邀请,赵景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言语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直接拒绝道:“不必了。有事不妨在此直说,我还有公务在身,没有多少闲暇功夫。” “这……”老者似乎没想到拒绝会来得如此干脆,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缓缓开口,话锋一转,变得宏大而飘渺:“凡人只知眼前路,不见身后身。贫道不问壮士私事,只有一问。壮士可愿为这天下人族,力抗天倾,换取万世开太平之一线机缘?” 他说出这话时,语调变得庄严而肃穆,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一旁的清冷少女,在听到“力抗天倾”四个字时,身子明显绷紧了,双手也不自觉地放在了膝上。 赵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力抗天倾?万世太平? 他既不被这听起来无比宏大的命题所动,也懒得去揣测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在他听来,这番话与那些走街串巷,打着“算尽前生后世,包解旦夕祸福”旗号的江湖骗子,说的套路并无二致。 赵景的反应极为平淡,他甚至又端起了茶碗,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才淡淡地说道:“老丈的宏愿,赵某人微力薄,担待不起。” 琉珠坐在对面,捧着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能感觉到那清冷少女身上有种颇为奇特的气息,但对这两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好感。 赵景放下茶碗,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气血雄浑得不可思议的老者。 他没有理会方才那番问话,反而反问道:“老丈高姓大名?我看二位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乡野之人,何必在此喝这粗茶。” 这一下,轮到老者彻底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用来考验心性、阐述大道的言语,竟被这简单直接的反问给堵了回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老者哑然了片刻,随即抚须哈哈一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萍水相逢,姓名不过是个代号。我等在此,不过是想等一个有缘人罢了。” 他又一次将话题引向了那虚无缥缈的“缘法”,试图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赵景心下只觉得奇怪。 这老头到底想干什么?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若不是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那宛若烘炉般浩瀚的气血,赵景根本懒得与他在此多费半句口舌。 罢了,与这种人说话,实在浪费时间。 能在此地遇见这等疑似第四境的武者,至少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前方的府城之内,必能寻到踏入第四境的功法。 想到此处,赵景再无半分与之纠缠的兴致。 他十分干脆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朝着还在看戏的琉珠递过去一个眼色。 琉珠会意,虽然好戏没看够,但还是乖乖地跳下了长凳。 老者见赵景起身欲走,这次却没有再开口挽留,只是坐在原处,对着赵景意味深长地拱了拱手。 赵景也依着礼数,回了一礼,随后便牵着早已等在棚外的乌稚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赵景与琉珠的身影彻底消失,老者才微微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他身旁的清冷少女,则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随之放松下来。 “师叔。”少女缓缓开口,语调清冷,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您也看到了,此人顽冥不灵,一身戾气与煞气纠缠不休,心性更是粗鄙不堪。玄机玉此次恐怕是出了些差错,他这般人物,根本不配您亲自前来考教。” 老者缓缓放下抚须的手,摇了摇头。 他目光深邃地望着赵景消失的方向,开口道:“非是玄机玉出错,而是他……无缘罢了。机缘摆在面前而不能识,不能握,此乃其命数,非我等所能强求。走吧,我们去府城,看看是否还能寻到其他可造之材。” 清冷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遮住了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她的玄机玉,早在距离此地数里之外,便已生出了感应。 那反应之剧烈,远胜过往任何一次,玉身滚烫,几乎让她握持不住。 只是,当她满怀期待地赶到此地时,看到的却是一个衣着朴素,满面风尘的马夫。 他只闷头喂马,对茶棚内那小女孩与人争斗之事不闻不问,冷漠至此。 待到坐下,又是那般粗鲁的做派。 如此人物,怎配得上玄机玉如此强烈的反应? 师叔他老人家只知玄机玉有所触动,却不知其强度如何。 因此,前面师叔问起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有些许反应”,刻意隐瞒了那几乎要沸腾的异动。 自己断然不会选择依附辅佐这般人物。 眼见这粗鄙之人对师叔的提点毫不理会,径自离去,也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安安稳稳地落了回去。 第304章 方州府城 二人一马的身影,早已在蜿蜒的山道上远去。 琉珠坐在宽阔的马背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百无聊赖地揪着乌稚马的鬃毛,扭头对前面牵着缰绳的赵景说道:“我感觉你错过一桩好事嘞。” 她的言语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赵景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步伐沉稳。 “你又怎知一定是好事?”他淡淡回应,“凡事皆有因果天数,若是事事都由人牵着鼻子走,那与提线木偶何异。” 赵景如今所求,早已不是什么山野间偶遇的些许奇遇,那女子各种表现自己也都看在眼里。 在天虚宝地内的一番经历,让他亲眼见识过妖圣那般手段之后,再回看这凡俗人间,眼界便截然不同了。 连那人仙阁的初代阁主,毕生最值得称道的战绩,也不过是与一头修行数千载的大妖缠斗三月而不败。 由此可见,这大运王朝治下的人族战力,究竟孱弱到了何种地步。 莫说去比那更为广阔的东域、西海,恐怕就算是在南荒之地,这等实力也只能算作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前路艰险,自己虽然因为种种缘故,断了些许路途,但身怀《悟道经》这等至宝,一切便都还是未知之数。 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 又是两日之后,琉珠的估算倒也精准,在穿过一片繁荣的集镇之后,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这便是方州府城,方州城。 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此地的繁华。 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车马行人川流不息,道路两旁更是出现了不少人气兴旺的村镇,与之前一路行来的荒僻景象,简直判若云泥。 早在动身之前,赵景也对这方州府城做过一番功课。 整个方州城的日常事务,皆由方州衙司一手总管。 而专司处理妖魔诡事的通幽司,却并不兼管任何寻常职务。 据说,这府城局势安稳,通幽司内的金令们,大多时候都在方州境内四处奔波,斩妖除魔,极少有能于府城之内凑齐的时候。 大运九州,除却运州皇城内设立的乃是朝司之外,其余八州皆为府司,受朝司管辖。 每一个府司,都由一名手持玉令的司主坐镇,轻易不会挪动分毫。 而金令的任命与罢免,更是只有玉令司主才有权进行。 来到城门之下,赵景本以为会见到守备森严,盘查严苛的景象,可没成想,过程竟是出人意料的轻松。 守门的兵士虽然一个个气血旺盛,显然都是一镜锻体境后期的好手,领头的队长更是踏入了通脉之境,但他们也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并未多加盘问,便直接挥手放行了。 整个府城的规划井然有序,街道宽敞,楼阁林立,虽建筑密集,却丝毫不显凌乱。 琉珠更是看得一双大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小脑袋转来转去,小嘴微张。 这般热闹繁华的人间景象,是她过去从未见过的。 大运王朝以北为贵,是以大部分紧要的官署衙门,都设在了北城。 赵景自东城门而入,径直向北而去,倒也不算遥远。 只是,他牵着马刚一转过街角,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三十许,身着一身不起眼的常服,见到赵景,便立刻拱手行礼,姿态放得颇低。 “可是赵大人当面?” 赵景停下脚步,打量了对方一眼。 “你是?” 那人连忙自我介绍道:“在下吴顺安,乃是府司的铜令。司主大人算着您这几日便该到了,特意命我在此等候。赵大人,请随我来。” 赵景点点头,便跟了上去。 看这人满脸的疲惫之色,想必在此处也不知等候了多少时日。 毕竟自己中途不仅耽搁了许久,甚至还一度走错了方向,绕了不少冤枉路。 吴顺安在前方引路,脸上带着殷勤的笑,领着赵景来到街边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旁。 琉珠早就按捺不住,不等马停稳,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形灵巧地一闪,便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一名垂手侍立在旁的仆役立刻上前,十分恭敬地从赵景手中接过了乌稚马的缰绳。 赵景道了声谢,也随之弯腰进入了车厢。 看到赵景安稳上车,站在车外的吴顺安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对车队中的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人即刻前往其他三个城门传讯,告知那边守候的弟兄可以撤了。 为了迎接这位新晋的金令大人,他们这些人,可是在这四方城门口足足守了将近半个月。 原本,众人心中还免不了有些嘀咕,以为是这位赵大人架子太大,或是沿途游山玩水,这才迟迟不至。 可今日亲眼一见,对方那一身洗不尽的风尘仆仆,分明是一路疾行,未曾有半点享受。 至于为何会迟了这般多的时日……吴顺安在心中自行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想来,这位赵大人定然是心系百姓,在沿途州县多次出手,行侠仗义,斩妖除魔,这才耽搁了行程。 总不能是……迷路了吧? 这个荒唐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吴顺安自己给掐灭了。 堂堂金令,都是神通广大之辈,怎会犯下这等低级的错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细微而平稳,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车厢内甚是宽敞,琉珠正新奇地在柔软的坐垫上滚来滚去,不时伸出小手摸摸这,敲敲那。 赵景则寻了个角落坐下,闭上双目,心神便沉入了体内。 他正以自身血丝,不断冲刷着那柄收于体内的血狱吞煞宝刀。 随着一次次的祭炼,宝刀第一层禁制上的玄奥纹路,在他的感知中也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如此行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外便传来了吴顺安恭敬的请示。 “赵大人,到了。” 第305章 司主,另外一人 吴顺安的话音落下,赵景嗯了一声,与琉珠一同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条颇为幽静的街上。 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两侧宅邸的院墙高耸,门户紧闭。 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与方才穿行而过的喧闹市集,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吴顺安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并不起眼的大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 “赵大人,那便是通幽司了。” 赵景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沉稳厚重的府邸静立于街角。 朱红的大门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只在门楣之上,以苍劲的笔法刻着“通幽司”三个古朴大字,字迹的沟壑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 他被吴顺安引着踏入大门。 门内是一座宽敞的庭院,却出乎意料的冷清。 除了几名正在洒扫的仆役之外,竟是见不到一个身着官服的吏员。 穿过庭院,进入前堂,里面依旧是空空荡荡。 只有寥寥数人坐在案牍之后,各自埋首于文书之中。 他们听到脚步声,也只是随意抬眼一瞥,便又重新低下头去,似乎对新来之人并无半点兴趣。 吴顺安似乎是觉察到了此地的清冷与赵景初来乍到的不解,他压低了声线,在一旁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通幽司中人,大多时候都在外奔波。除了负责各地文书往来、讯息传递的通驿部需要长留司内当值,其余各部的弟兄,基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赵景点点头,表示了然。 吴顺安将他引至一处宽敞的偏厅,厅内陈设雅致,黄花梨木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 “司主大人正在处理要务,还请赵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吴顺安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赵景寻了一张椅子坐下,阖上双目,安静地等待着。 而琉珠可半点都闲不住。 她一进这厅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四处乱转。 一会儿伸手摸摸桌上的瓷器茶具,一会儿又凑到墙边,踮起脚尖,好奇地研究着上面悬挂的一副山水画卷,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浑然不觉此地肃静。 赵景也由得她去,并未出声制止。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没有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从厅外的回廊处传来。 来者,似乎不止一人。 赵景睁开眼,朝着门口望去。 很快,一行人便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素色长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他留着短发,下颌却蓄着一缕长须,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一股超然出尘的气度。 就在这中年男子踏入厅堂的一刹那,原本正在画卷前踮脚晃脑、看得津津有味的琉珠,所有的小动作忽然都停滞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中年男子,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丝异样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那中年男子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原本平静的目光,在琉珠身上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探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了已经起身的赵景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就是赵景?” 赵景拱手行礼:“赵景见过司主大人。” 来人正是这方州通幽府司的司主,玉令顾明。 “不必多礼。” 顾明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主位坐下,他身后的几名随行之人则分列左右,静立不语。 “安平城之事,我已尽知。你以一人之力,独守孤城,护得满城百姓周全,此等功绩,当为人族楷模。” 顾明的话语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一番简短的客套之后,顾明也不拖沓,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由黄金铸就的令牌,以及一个样式古朴的骨哨,示意身旁一人上前,递给赵景。 “此为金令令牌。另外这枚哨子,名为‘玄鸽哨’,在大运九州任何一座主要城池之内,只要吹响此哨,便会有通幽司豢养的玄鸽前来听令。若遇紧急之事,亦可由玄鸽寻到你的踪迹。” 赵景伸手接过,那金色令牌入手颇沉,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幽”字,背面则是他的名字。 顾明见他收好,又继续说道:“李云那边,我已飞书传讯,她不日便会抵达。还有这司内的各部用途,你到时候可以与吴顺安多多了解。” 赵景心下微讶,这位司主的行事风格,竟是这般干脆? 只是进来不过一会,便已把事情全都办完了。 待到这些公事都交代完毕,顾明忽然话锋一转。 他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整个厅堂之内,便只剩下了他和赵景,以及那个重新凑到角落里,却竖着耳朵偷听的琉珠。 “赵景。” 顾明看着赵景,称呼未变,但厅内的氛围却已然不同。 “你所修行的那部《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如今进度如何了?” 赵景并未流露异色,平静地回应道:“回禀大人,已然圆满。” “甚好。” 顾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缓缓开口。 “那么,你可已下定决心,要尝试通幽那‘心灾魔胎’?” 不等赵景回答,他又紧接着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赵景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片刻的问题。 “你在修行化魔真解之时,可曾觉得,体内的某些东西,与这门功法有所冲突?” 顾明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字字敲在赵景心上。 “譬如……那股无论受了何等伤势,都会自行愈合的血丝。” 此言一出,赵景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顾明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不必惊慌,此事说来,也算是春水城之事的后续。” 他放下茶杯,悠悠说道:“当初,人仙阁绘制出的‘血鹤观想图’,共有两幅。此图凶险异常,无人知晓其真正利弊。于是,第一幅图,便被当做诱饵,送到了春水城,交给了周怀道,让他先行探路。” “待春水城事了,周怀道被你斩杀,他们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也确认了此图的效用与凶险。之后,人仙阁内有人以另一幅图,成功通幽。” 赵景的心神掀起了波澜。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沉声问道:“人仙阁内也有人成功?莫非,人仙阁在别处,又举行了一场血祭?” “那倒没有。”顾明摇了摇头,“方州境内并未有血祭迹象,司内也没查出来他们怎么成功的。” “只是那人仙阁的通幽者,前些时日在南边与一伙妖魔大打出手,我等才知晓此事。” 顾明看着沉默不语的赵景,再度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 “血鹤之力霸道,长于恢复与侵蚀。而心灾魔胎,则偏向于神魂与怨念。两者未必不能共存。只是这其中的风险,无人能够预料,一切,都需看你自己的造化。” “你从天虚宝地内出来,又一路赶来府城,想必也是身心俱疲。先好生歇息几日,沉淀一下心神,莫要急于求成。” “待你准备妥当之后,司内自会为你安排通幽‘心灾魔胎’的一切事宜。” 说完,顾明便缓缓站起身来,似乎今日的会面,到此便已结束。 赵景也随之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司主大人。” 他将顾明一行人送至厅堂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脑海中盘旋着刚才得到的消息。 血鹤观想图,竟是人仙阁之物。 自己通幽所用的根基,竟是偷学了一个人族顶尖势力的镇派法门。 如此一来,恐怕与这人仙阁,迟早要做过一场。 这位玉令司主,行事当真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繁琐的流程,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与自己想象中那种官僚做派,截然相反。 就在他思索之际,吴顺安又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来到他身前。 “赵大人,司主已经吩咐过了,您的住处早已安排妥当,就在这通幽司附近。不知大人接下来,可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赵景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正从角落里探出小脑袋,满脸好奇的琉珠。 他对着吴顺安点了点头。 “有劳了,这便带路吧。” 第306章 如此乖张,需要管束 长长的回廊铺着青石板,倒映着廊外庭院中的几丛修竹,影影绰绰。 顾明走在前方,一身素袍,步履沉稳。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黑衣的司吏,脚步轻微,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赵景二次通幽,非同小可。”顾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响起,清淡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镇魂丹药,多备三份,以防万一。此等心神冲击,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失控。” 持笔的司吏连忙躬身,在手中的册子上飞快记录着。 “还有,教学的月嫂,便请前些年为秦金令通幽时的那位,她经验老道些。”顾明又补充了一句。 那司吏闻言,笔尖一顿,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回司主,张婆婆……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顾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庭院中随风轻摆的竹叶,沉默了片刻。 回廊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分。 “是吗。” “那就另寻一位吧,务必是城内经验最足之人。”顾明重新迈开步子,“通幽‘心灾魔胎’,其难不在于观想,而在于那魔胎出现之后,如何安抚,如何将其哄好。” “此物反复无常,最是刁钻,心神交感,极易被其牵着鼻子走,一旦心防失守,便是万劫不复的沉沦之局。” 他一边走,一边似是在对下属吩咐,又似在自言自语。 此图凶险,当初若非李云执意,以那小子的性情担保,此事断无可能。 如今,这赵景竟是要行双通幽之举,此事确是罕有。 通幽-血鹤,根据传回的情报,诡异绝伦,长于争杀与存身,已是极上乘的神通。若是再添上一尊诡谲难测的心灾魔胎…… 这两股力量,一者源于血肉,一者生于心念,若是能完美相融,此子的前路,当真不可估量。 或许,日后未必不能与那二劫大妖掰掰手腕。 想到此处,顾明又开口道:“飞书传讯,请秦金令若是有暇,便过来府城一趟,与赵金令好生交流一番心得。” “是。”司吏恭声应下。 就在此时,一行人行至回廊拐角处。 前方,一道魁梧的身影早已静候多时,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人身着一袭华贵的锦缎袍子,身材壮硕,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悍然之气。 他看到顾明前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顾司主,可算是忙完了?” 顾明站定,他身后那两名司吏见状,立刻识趣地躬身行礼,默默退到了一旁十丈开外,不敢听闻。 顾明看着眼前之人,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谭金令消息倒是灵通,我这里人才刚到,你便找上门来了。” 这锦袍壮汉,正是方州通幽司金令,谭紫狗。 “这是自然。”谭紫狗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看不出半分笑意,“毕竟,我那株九穗灵芝,可是足足等了三年才盼到。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没了一个说法,我若再不闻不问,岂不是让人以为我谭某人是泥捏的?” 他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赵景。 “张家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敲打过了,他们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可那姓赵的小子,行事未免太过乖张!” “这般目中无人,若不寻个人出面管束一二,他日后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顾明听着他的抱怨,只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不咸不淡地讲道:“他是李云力荐之人,一切行止,自然也该由李云出手管束。” “李云?” 谭紫狗听到这个名字,竟是嗤笑出声。 “顾司主,你莫不是在说笑?那疯婆子,只怕赵景在外头杀了人,她还会嫌刀不够快,在后头兴奋地递上一把!你指望她去管束?” 顾明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谭紫狗,随后迈步,从他身侧径直越过,朝着回廊深处走去。 谭紫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锦袍下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捏紧。 李云,没那么快回来。 这姓赵的小子,正好趁此机会敲打一番! 九穗灵芝一事,他心中清楚,是张家在其中挑拨离间。 可这赵景,在明知这灵芝是自己的东西之后,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干脆利落地直接吃了! 这是半点颜面都不给自己留! 张家的张仁德,如今为了躲避他,更是直接到了别城,可见这赵景行事有多霸道! 再联想到此人过往的桩桩件件。 明明早已寻到玉碟,却不上报府司,差点惹出滔天大货。 他人还未到府城,攀附他的刘大海,倒是早早便到了府城上下打点。 原本因为他执意斩杀周怀道,谭紫狗还是十分欣赏他的,可现如今观之,不过是又一个迷失本性的货色! 若不是看在他确实在安平城一事,并未逃避责任中立下大功,这一次,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敲打! 而是要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谭紫狗胸中一股火气越烧越旺,他冷哼一声,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方才赵景所在的厅堂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李云吹上天的后生,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然而,当他气势汹汹地踏入厅堂之时,里面却早已是空无一人。 “人呢?” 谭紫狗一把抓住从门外路过的一名杂役,瓮声瓮气地问道。 那杂役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大人,方才吴大人已经领着走出去了。 谭紫狗松开手,任由那杂役连滚带爬地跑远。 他站在厅堂中央,轻轻冷哼一声。 随即便也转身离去。 第307章 觅清居 吴顺安领着赵景与琉珠,自那清冷的前堂穿行而过,走出了通幽司那扇并不起眼的朱红大门。 一名早已候在门外的司内杂役,立刻捧着赵景的行囊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奉上。 至于那匹神骏的乌稚马,吴顺安也已得了吩咐,会由司内派人送往府城衙司入档。 此马毕竟是连山城的在录之物,算作官物,通幽司自然不会去做那等贪墨之事。 三人刚自这僻静的街道拐出,行至人烟稍多的街口,便有一人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赵景一瞧,来人居然是之前刘大海府上的管事。 这管事也不顾周遭行人投来的目光,一见到赵景,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礼,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敬与熟络。 “赵大人!可算是盼到您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美的帖子,双手奉上。 “我家老爷已在城中安顿妥当,特让小的在此恭候。老爷说,随时恭候赵大人大驾光临,为您接风洗尘。” 赵景接过帖子,随手揣入怀中,淡然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待我安顿下来,自会去寻刘老爷。” 这刘大海,行事当真果决。 原本只是以为会去往其他就近安平的大城,没想到拖家带口,直奔这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而来。 这份魄力,倒也确实符合赵景对他的印象。 那管事得了赵景的回话,脸上都笑开了花,又是连连躬身行礼,方才干脆利落地退到了一旁,不再打扰。 从刘家搬到这府城之后,他便一直在此处守着,风雨无阻,可算是等到了赵大人。 站在一旁的吴顺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却不免有些异样。 此人,他知道。 或者说,这通幽司内外,稍有些情报渠道的,怕是都认得此人。 这管事在这通幽司外,足足守了将近一个半月。 司内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派来的探子,稍作调查,知晓其来历后,便也不再理会了。 如今这方州府城内,稍有门路的大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已听闻,这新搬入城中的安平刘家,背后靠着的,乃是一位尚未赴任的新晋金令。 也正因如此,刘家这商贾之家,在府城安家落户的过程,竟是出奇的顺利。 非但没有受到本地势力的半分刁难,反而有不少人主动示好,暗中送去了诸多方便。 吴顺安原以为这其中或许有些夸大的成分,毕竟攀附权贵之事,屡见不鲜。 可如今亲眼看到赵景与这管事的熟稔模样,以及那句“自会去寻刘老爷”的承诺,他心中便彻底了然了。 传言非虚。 看样子,双方的关系匪浅。 吴顺安的心思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赵大人,请随我来,司内已为您安排好了住处。” 他引着赵景,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处气派非凡的大宅院门前。 这座宅邸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高高的院墙将内里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单看这门面,便知价值不菲。 “赵大人,此处便是府司为您安排的居所,里头的下人仆役,也都一应配齐了。”吴顺安站在门前,缓缓介绍道。 琉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她仰着小脑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座豪宅。 “还行。” 她故作沉稳的做出评价,当即就要迈开腿,朝着那大门窜进去。 只是她身子刚一动,后领便被人一把揪住,硬生生给提溜了回来。 琉珠不满地回过头,正对上赵景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 “吴兄。”赵景并未理会身后张牙舞爪的琉珠,只是平静地对吴顺安说道,“有劳了。只是此处太过招摇,于我修行无益,还请为我另寻一处清净些的小院便可。” 这么大一座宅子,恐怕能住下二三十口人。 且不说自己并不需要旁人伺候,单是这每日进进出出的下人仆役,便已是极大的麻烦。 自己的秘密那么多,也不需要别人伺候。 有什么事,使唤琉珠也足够了。 吴顺安一愣,没想到赵景会提出这么个要求,其实这宅子还是突然被上面改过的,否则只会更大。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琉珠终于挣脱了赵景的钳制,她气得叉着腰,小脸涨得通红,指着赵景的鼻子便骂了起来。 “这么好的地方不住,是想去住城外的破庙吗?我告诉你,我可不跟你去睡桥洞!” 赵景则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吴顺安,等他的答复。 吴顺安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毛,脑中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要清净,要小院…… 这府城之内,寸土寸金,哪里去找这等地方? 忽然,他灵光一闪,猛地想到了一个去处。 “大人若是不嫌弃……”吴顺安的言语中带着几分迟疑,“倒确实还有一处地方,只是……” “带路吧。”赵景打断了他。 吴顺安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是,领着二人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这一次,他们走的路愈发偏僻。 马车行过繁华的街市,拐入一条条幽深的巷弄,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 道路两旁,高门大户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再往前走,连民居都变得稀稀拉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随风摇曳的茂密竹林。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终于在一片竹林深处停下。 吴顺安当先下车,指着前方被竹林掩映着的一座小院,说道:“大人,便是此处了。” 赵景下了车,举目望去。 只见一座样式古朴的小院静静地立在前方,灰瓦白墙,院门紧闭。 四周除了竹林,再无旁的人家,也不临街,确是一处绝佳的清净之地。 “此地原是司内的一处暗桩,偶尔用以幽禁某些紧要的犯人,是以鲜有人知。”吴顺安在一旁解释道,“平日虽少有人用,但每隔一些时日,都会有人前来打扫,院内想必是干净的。” 赵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甚好,便定在此处了。” 吴顺安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小的这便回去司内,为大人取来钥匙。” “不必了。”赵景摆了摆手,“明日你若有空闲,再送来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是单手拎起了还在四处张望的琉珠的后领。 吴顺安还未回话,赵景的身影便已拔地而起,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数丈高的院墙,落入了小院之内。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院墙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小院之内,果然如吴顺安所说,打扫得还算干净,地面上只有几片林林散散的落叶,想必是这两日落下的。 赵景随手将行囊放在石桌上,这才松开了手。 琉珠一落地,便嘟囔了起来:“那通幽司,什么玩意。呆了半天,连顿饱饭都不管,太小气了些!” 赵景闻言,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稍作打理,带你去吃些好的。” 这话一出,琉珠脸上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立刻变得眉开眼笑起来。 她颠颠地跑到赵景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喂,我跟你说。” “那个顾老头,不简单的。” 第308章 府城夜宴 “哦?” 赵景正在解开行囊的绳结,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琉珠。 “你说顾司主?” 琉珠煞有其事地点着小脑袋,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身上一直游着一条黑蛇,乌漆嘛黑的,游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看着就吓人。” 说着,她还伸出两只小手,十指弯曲成爪,学着蛇的样子在自己身前扭来扭去,做出一个古怪的蛇形刁手之势,嘴里还发出“嘶嘶”的声音,模仿着那条想象中的黑蛇。 赵景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能看见? 琉珠立刻收了动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把那个红肚兜叫出来,你也能看见。” 果然如此。 这应当便是那位顾司主的通幽神通? 能让琉珠这般动容,甚至有些忌惮,足见其不凡。 赵景将行囊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取出,随手搭在屋内的椅背上,这才回头看着琉珠,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既能看见,那便看着。只是日后在外人面前,最好悠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晓幽虚之事,此事非同小可。莫要随意暴露出来,给我惹来什么麻烦。” 琉珠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他。 “就你现在这点本事,确实也扛不起什么重担子。” 赵景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将行囊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便走入了主屋。 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木床,一方桌案,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赵景收拾妥当,将那枚金令和玄鸽哨收好,这才拿着刘家管事给的那张帖子走了出来。 帖子上写着地址:南城九巷,刘府。 从这里过去,倒还有些距离。 此时,院内已经不见了琉珠的身影。 赵景扬声喊了一句:“走了,去吃饭。” 话音刚落,一旁侧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琉珠的身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期待。 赵景见状,也不多言,上前一步,单手便拎住了她的后领,纵身一跃。 他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稳稳地落在了外面的竹林小径上。 将琉珠放下后,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有些怀疑地打量着赵景。 “你不是也刚来这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哪知道什么地方有好吃的?” 赵景不答,只是将手中的帖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有人可不是第一天来。” 琉珠“哦”了一声,顿时明白了过来,随即又催促起来:“那还愣着干嘛?快些走啊!” …… 二人一路行去,待走到刘大海府邸之时,天色已然暗下,一轮明月高悬,月华如水。 刘府的大门前,那名管事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看到赵景的身影,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赵大人!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赵景随着他走入府内,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厅。 厅堂之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站起,满面红光地朝着他拱手。 “赵大人!” 刘大海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当初在安平城时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判若两人。 显然,躲开了素素的纠缠,到了这繁华安全的府城,他整个人都焕发了新生。 紧接着,又是一道清脆俏皮,与一道略显沉稳的女声同时响起。 “赵大人!” 赵景循声望去,也是拱手回礼。 “刘老爷,清月姑娘,灵儿姑娘。” 他确实没想到,苏灵儿竟也跟着刘家一同来了府城。 刘清月站在父亲身旁,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对着赵景盈盈一拜,眉宇间少了几分昔日的神采,多了些许沉静。 而苏灵儿则依旧是那副活泼模样,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赵景和琉珠身上来回打转。 不等众人寒暄几句,一旁的琉珠已经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圆桌,瞪圆了眼睛。 “饭呢?” 话音未落,赵景的手便已经落在了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个暴栗。 “唔!” 琉珠捂着头,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刘大海见状,连忙笑着出声解围:“这位姑娘莫急,只因不知赵大人与姑娘何时过来,怕酒菜冷了,便没有提前备上。”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管事已是心领神会,甚至不用刘大海吩咐,便躬着身子,脚下生风地跑出去传唤上菜了。 众人各自入座,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便如流水般呈了上来,什么炙烤鹿肉、清蒸河鲜、莲子野鸭羹……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直让琉珠看得眼花缭乱,方才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大海率先举杯,感慨万千地开口。 “赵大人,自安平一别,已有数月,不知大人此行可还安好?” 听着这故人的问候,赵景端起酒杯,轻叹一声。 与刘大海见面,故人相逢也让赵景的话匣子稍微开了开口。 “此次入那宝地,一路行来,颇为不易,可谓九死一生。”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也让我知晓了天高地阔,与我人族之渺小。” 刘大海闻言一愣,他完全没料到赵景会说出这般充满沧桑感慨的话语。 对他这样一个只求安稳度过余生,寿数不过只剩二三十载的凡人来说,这些话语显得太过遥远与沉重。 倒是他身旁的刘清月,眼中闪着些许好奇,她接口问道:“赵大人,那传说中的天虚宝地,当真是一处天宫仙界么?” 经历了安平城的种种变故,如今的刘清月,性子确实沉稳了不少,再不似从前那般。 赵景沉吟了片刻,觉得与他们说一些隐秘,倒也无伤大雅。 “那处地方,并非仙界。” 他放下酒杯,回忆着宝地内的景象,缓缓叙述起来。 “那是一尊修为足有万载的虚君妖圣,以大法力开辟出的一方小天地。里面暖阳高悬,永不坠落,大地广袤,更有诸多灵峰……” 刘大海与刘清月父女俩听得是双眼圆瞪,心神摇曳。 万年修为的妖圣?开辟一方天地?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就在赵景缓缓讲述着宝地见闻之时,席间的另一边,苏灵儿却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不甚关心。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正在埋头大吃的琉珠,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不停地用公筷为她夹菜。 “这个好吃!这个炖得烂,你尝尝!” “还有这个鱼,没有刺的!” 琉珠正将一块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侧目。 这姑娘,怎么回事? 她哪里知道,方才赵景那一个干净利落的暴栗,让苏灵儿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不自觉地便想与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亲近亲近。 “你叫什么名字呀?”苏灵儿笑眯眯地凑过去问。 “琉珠。”琉珠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又飞快地夹起一块鱼肉。 “我可以叫你琉珠妹妹吗?” “随你。” “赵大人一看就不会照顾你,你看你穿的这身衣裳,多素呀。明日我去找人给你裁几件漂亮的新衣裳送去。” 说完,苏灵儿还真就拿出了自己的手绢,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帮琉珠擦了擦沾到下巴上的一点油渍。 琉珠的咀嚼动作停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这个热情得让她有些发毛的少女,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一旁的赵景见状,也是有些无奈。 这苏灵儿,还是这般古灵精怪,说话做事全凭心意,没个把门的。 “哎哟!” 一声痛呼,苏灵儿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一转头,便看到刘清月正有些恼怒地瞪着她,而上首的刘大海也是一副捂着头的头痛模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只是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我就是觉得琉珠妹妹与我有缘嘛,想多与她亲近亲近。”苏灵儿小声辩解道。 赵景见状,出声说道:“这丫头是我半路上捡的,性子野得很,你小心些,别与她闹。” 这话一出,一直闷头吃饭的琉珠顿时就不乐意了。 她“啪”地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瞪着赵景嚷嚷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性子野?还不是你,一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你自己对吃食没半点追求,顿顿啃干粮都能活,还怪我嘴馋了?” 琉珠这突如其来的撒野,让席间的气氛顿时一滞。 刘大海看得是有些心惊肉跳,暗自咋舌。 这位赵大人捡来的小姑娘,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了何等的天大运道呢。 还敢这般对赵大人大呼小叫。 第309章 达成共识 面对琉珠的发飙,苏灵儿也是被吓了一跳,手里夹着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放下。 刘清月则是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出言。 观赵景神色,似乎并未动怒,想来这两人平日相处,便是如此。 果然,赵景只是抬手,将琉珠拍在桌上的筷子重新捡起,塞回她手中。 “吃你的。”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理会。 琉珠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他,却终究没敢再发作。 她抓起筷子,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朝着一盘炙烤鹿肉戳去,仿佛那鹿肉便是赵景一般。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苏灵儿却是差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琉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是太过有趣。 她凑过去小声哄道:“琉珠妹妹莫气,莫气。待会儿让他们上些甜羹,你尝尝这府城的莲子酪,可甜了!” 琉珠被她这么一搅和,方才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只是依旧鼓着腮帮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刘大海见状,也是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对着一旁侍立的管事递了个眼色。 那管事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几样精致的甜点与果品便被端了上来。 刘大海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他端起酒杯,朝着赵景郑重一敬,待赵景也举杯示意后,方才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刘大海屏退了左右的下人,只留下那名心腹管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制作精良的紫檀木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赵景面前的桌案上。 “赵大人,当日您自安平城托付小老儿保管之物,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赵景看了那木匣一眼,并未立即打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大海也不以为意,亲手将木匣打开。匣内,厚厚一叠银票整齐地码放着,旁边是一本用锦缎包裹的书册,正是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而在书册之旁,还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银白的令牌,正是赵景之前的那枚通幽银令。 将这几样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刘大海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赵景伸手,先是拿起了那本功法,随手收入怀中,接着是银票,最后才是那枚银令。他把玩着那枚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繁复的纹路似乎还带着几分往日的威严。 “刘老爷有心了。”赵景将令牌也收了起来。 刘大海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许。 “赵大人说得哪里话。若无大人,我刘家上下,怕是早已成了那妖魔的腹中之餐,哪还有今日?这点微末小事,何足挂齿。” 赵景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 “你初来府城,根基未稳,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刘大海闻言,神色一肃,立刻坐直了身子。“大人请讲。” “这张家在府城之内,树大根深。他们行事阴狠,我担心他们会因我之故,迁怒于你。” “张家……”刘大海咀嚼着这个姓氏,面皮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大人所言极是。”刘大海苦笑一声,“小老儿搬来这府城之后,也曾多方打探过城中各方势力。张家在府城经营多年,在整个大运来说,确都算得上...庞然大物。” 说到此处,他心里的那份安稳感,顿时又消散了不少。 赵景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刘大海立刻收敛心神,郑重道:“大人请吩咐!” “你身在商贾之中,消息最为灵通。”赵景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多为我留意这张家的动向。不必刻意去查,只需将平日里听到的风声,无论大小,尽数告知于我便可。” 作为府城商圈的一份子,刘大海自然能听到许多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消息,而刘大海手段了得,自己也并不是让他探查什么核心机密。 刘大海闻言,心中顿时了然,也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收集风声,这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他当即应下:“大人放心,此事我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正事谈完,席间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刘大海再次举杯,这一次,他的言语间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与决然。 “赵大人,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只需一句话,我刘家上下,万死不辞!” 赵景闻言,他端起酒杯与刘大海轻轻一碰。 “有事,自然会来寻刘老爷的。” 他放下酒杯,又道:“不过,你眼下最大的事,怕是不在此处,而是抓紧把事情办了。”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朝着邻座的刘清月瞥了一眼。 刘清月正端着茶杯,小口地品着,耳中听着父亲与赵景的交谈。 冷不防被赵景这么一看,她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所指,刹那间,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脸颊,让她那张素来清冷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茶杯。 刘大海是何等人物,只一瞬间便领会了赵景的意思。 他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会意的笑意,只是嘴上却打着哈哈。 “此事终究是他们小辈自己的缘分,老夫也不好催促,且看水到渠成吧。” 话虽如此说,但他的笑意之下,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这独孤绝尘由墨惊鸿引荐,如今距离三境更是临门一脚。 恐怕也是众多府城豪门眼中的香饽饽,虽然刘大海也相信独孤绝尘为人,但是有些事也是拖不得的。 宴席至此,也算是到了尾声。 赵景缓缓起身。“天色已晚,我便不多叨扰了。” 刘大海父女与苏灵儿连忙起身相送。 “赵大人,您与琉珠姑娘的住处……”刘大海试探着问道。 赵景摆了摆手,便将自己的住处讲与他知。 刘家众人一直将他送到府邸大门之外。 看着赵景与手里还攥着一把点心的琉珠渐行渐远,刘大海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他知道,赵景今夜此来,看似只是赴一场故人之宴,实则是在为他刘家站台。 经此一夜,这府城之内,所有想动他刘家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受得起一位通幽司金令的怒火。 这份人情,重如泰山。 赵景领着琉珠,行走在寂静无声的巷弄之中。 琉珠一手抓着苏灵儿硬塞给她的油纸包,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着糕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那个叫苏灵儿的,人还不错,比你大方多了。” 赵景没有理会她的聒噪。 今夜一行,算是与刘大海达成了一些共识。 刘大海这条线,在凡俗世界里,对他日后行事,确实能提供不少便利。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刘家能帮他的,也仅限于此了。 第310章 镇幽丹 次日清晨,天光才将院中竹林的薄雾染上一层浅白,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吴顺安,他将一串崭新的铜钥匙交到赵景手上,脸上带着几恭谨,又讲了几句此处院落的日常琐碎,这才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巷弄外便传来一阵车马的辚辚之声。 不多时,一辆宽敞的马车便停在了院门外,刘家的那名心腹管事从车辕上跳下,麻利地招呼着车上跟来的几个家丁开始卸货。 精致的锦缎被褥,崭新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乃至数十斤封存妥当的异兽肉,琳琅满目,几乎将这不大的院子都给堆满了。 一群家丁来来回回地搬运着,赵景也懒得客套,只负手站在廊下,偶尔出言指挥一两句,让他们将东西分门别类地安放好。 屋内的琉珠许是听到了动静,也好奇地从侧屋走了出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这般热闹的景象,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琉珠妹妹!” 一个清脆活泼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直让琉珠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她循声望去,只见苏灵儿在一辆连开帘子的马车上,马车正朝着这边驶来,看到琉珠之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朝她挥着手。 苏灵儿提着裙摆,轻快地跳下马车,她身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丝绸布囊,径直便朝着琉珠跑了过来。 “我一大早就去刘伯伯的衣坊那儿,给你寻来了几件衣裳嘞!”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背后的布囊解下,献宝似的递到琉珠面前。 琉珠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布囊。 “快打开看看,快换上试试!”苏灵儿催促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琉珠捏着布囊的系带,有些迟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朴素但干净的长裙,闷声道:“不用了,我这身挺好的。” 苏灵儿却是不依,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哎呀,你试试嘛!赵大人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给你准备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你看看你这身,也太素净了些。” 赵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有些莞尔。 苏灵儿见琉珠还是不为所动,便转头看向赵景,脆生生地问好:“赵大人早。”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赵大人,今日府城里有庙会,我想带琉珠妹妹出去逛逛,吃些好吃的,不知……可不可以呀?” 这话一出,赵景的动作倒是微微一顿。 他沉吟不语,这反而让苏灵儿有些紧张起来,连带着一旁的琉珠也竖起了耳朵。 琉珠一听到“吃好吃的”这几个字,眼睛顿时就亮了,方才那点被热情包围的窘迫也散了不少。 她不等赵景回话,便抢先出声,对着苏灵儿道:“走!去哪儿他管得着吗?” 话音刚落,她便感到一道平淡却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赵景看着她,缓缓开口:“想有下次,你知道的。”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琉珠脸上的那点得意之色瞬间凝固。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咕哝,算是默认了。 苏灵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赵景没有明确反对,便已是心花怒放,连忙对着赵景连连道谢:“多谢赵大人!多谢赵大人!” 她实在是高兴坏了。 自从来到了这府城,师姐刘清月性子愈发沉静,整日不是练功、疗伤便是抚琴,再不似从前那般愿意陪她四处玩闹。 她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刘府里,着实是有些无聊。 如今琉珠的出现,让她仿佛找到了同伴。 尤其是在她看来,琉珠妹妹和自己一样,都是那种会惹大人生气,需要人照顾的性子,两人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得了应允,琉珠将那个丝绸布囊随手扔回自己的房间,在赵景那警告的注视下被苏灵儿兴高采烈地拉着手,走出了院子。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赵景收回了目光。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明确地感觉到,琉珠虽然口口声声动辄便是万年见闻,但其心智,恐怕当真与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无异。 不过,这样也好。 好拿捏一些,总比在身旁多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反骨仔”要来得安稳。 待刘家的家丁将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恭敬地告辞离去后,赵景关上了院门,转身也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行去。 昨日与吴顺安的交谈中,他已大概了解了通幽司内部的一些区域分布。 整个方州通幽司,看似占地不小,但因其人员稀少,平日里真正运转的核心区域,其实只有一个地方——司政堂。 无论是领取俸禄,接取任务,还是兑换修行资材,都在此地进行。 而且,听说在前些年,通幽司改了规矩。 不再是过去那种固定发放薪俸银两与修行物资的模式,而是统一发放一种名为“功绩”的东西。 司内成员,无论缺什么,都需用这功绩去司政堂内换取。 缺银两,便去换些司内才有的珍奇材料,拿到外面去售卖;缺丹药,便用功绩直接兑换。 赵景穿过几条幽静的廊道,很快便来到了一座看起来颇为古朴的殿堂之前。 殿堂门口并未有守卫,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司政堂”三字。 他迈步而入,堂内光线有些昏暗,显得很是安静。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睁开眼,看了赵景一眼,见他腰间悬挂的金令,这才站起身,拱了拱手。 赵景也不多言,直接道明来意。 老者从书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 老者看了一眼,便在名册上提笔记录,口中念道:“通幽金令,赵景。新晋功绩一万,原银令结余功绩一千二百三十。合计,一万一千二百三十。” 一万一千多功绩。 赵景闻言,心中却毫无波澜,反倒是生出几分无言的恼意。 无论是梁观,还是李云,竟从未与他提过此事。 早知晓有这功绩一说,自己当初在安平城时,又何必过得那般拮据,为了些许银两与修行资源费尽心思。 他接过老者递来的一本册子,这便是司政堂内可供兑换的物品名录。 册子很厚,上面罗列的东西千奇百怪。 从凡俗的金银珠宝、神兵利器,到各种闻所未闻的妖魔材料、灵草奇珍,乃至一些偏远州府的地契房契……应有尽有。 但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名录比较后面的一样东西。 镇幽丹,价值五万功绩。 册子上的描述很简单:可抑制幽虚侵染,清明心神。 这便是通幽司赖以立足的核心,也是掌控所有通幽的锁链。 五万功绩,这价格不可谓不高。 赵景如今作为金令,每月也才一万功绩的发放。这意味着,需要不吃不喝攒足五个月,才能换取一颗。 虽然不知晓这一颗丹药能持续多久,但想来,绝不可能让一名通幽,只靠着每月发放的功绩便能高枕无忧。 想活下去,想不被侵染所吞噬,就必须不断地为通幽司做事,去赚取功绩。 赵景将册子缓缓翻过这一页,他的足够神魂强大,对侵染的抗性远超常人,这镇幽丹,他暂时还用不上。 他沉吟片刻,最终目光落在了一样丹药上。 高阶血丹,一瓶十粒,价值两千功绩。 功效:补益气血,精炼血元。 他如今体内的血丝经过温养,已经壮大了许多,但距离那冥冥中感知到的极限,依旧还有不小的差距。 若是按部就班的修行,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这两千功绩一瓶的血丹,或许能让这个过程大大缩短。 一旦血丝之力修炼至当前境界的圆满,他便可着手尝试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 “兑换一瓶高阶血丹。”赵景将册子合上,递还给那名老者。 老者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划去两千功绩,而后拿起案上的一枚小巧铜铃,轻轻摇晃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 很快,便有一名身手矫健的青衣小厮从后堂快步走出,来到书案前,恭敬地接过老者递出的条子,又快步退了回去。 不多时,那小厮便再次出现,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将木盒呈给赵景,躬身道:“大人,您要的丹药。” 赵景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白玉瓷瓶。 第311章 找茬 赵景拿着那个白玉瓷瓶,转身离开了司政堂。 他将瓷瓶收入怀中,指尖还能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 这通幽司内的功绩体系,确如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所有人都牢牢地绑在了这车上。 想要活下去,便要不断地做事,换取那珍贵的镇幽丹。 不过,这高阶血丹倒是意外之喜,两千功绩虽然不少,但是也算有所期待。 他并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按照吴顺安昨日的指引,穿过一条回廊,朝着司内另一处重地行去,武库。 按规矩,银令想要入武库观阅功法,需耗费功绩。 而金令,则可随意出入。 通幽之后,寿元大增,修行的重心已然偏移。 对神通的掌握与开发,才是日后的主途。 而武学,成了辅助手段。 但对那些尚在通幽门槛之外的银令而言,尽快将武学修至三境大成,才是头等大事。 若让他们过早接触繁杂的武学,分了心神,反而不美。 武库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块古朴的木匾,上面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武库。 赵景迈步而入,一股混杂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极大,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直抵殿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与卷轴。 不愧是方州通幽司的底蕴,收藏确实丰厚。 与主事之人,确认之后。 赵景信步走在书架之间,随手取下一本名为《怒涛掌》的秘籍。 他翻开几页,上面图文并茂,讲的是一门至刚至猛的掌法,练至大成,掌出可闻惊涛之声。 是三境的功法。 他又拿起一本《七星剑典》,剑招精妙,暗合天罡之数,威力不俗,可依旧是三境的范畴。 赵景将秘籍放回原处,继续在武库之内闲逛起来。 他一连翻阅了数十本功法,心中却渐渐生出一丝疑惑。 这些功法,涵盖了拳、掌、刀、剑、枪、棍,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兵刃与徒手武学,每一本都算得上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可它们的上限,无一例外,尽是三境大成。 竟然,一本能突破至四境的功法都没有。 这怎么回事? 明明刚到府城周边,便遇见了一个疑似四境的老头,按理说不应该这样啊? 赵景停下脚步,站在一排书架前,陷入了沉思。 通幽司乃是这片土地上最顶尖的暴力机构。 若连这里都没有四境的武学,那这世上,还有何处能有? 看来不少的蹊跷。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沉。 在武库内盘桓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发现之后,赵景才带着满腹的疑虑,缓步走了出去。 来到主事之人这,赵景开口询问此事。 得到的只是十分懵懂的“不知”二字。 这主事,气血虚浮,连二境都未至,恐怕也根本无从得知四境之事。 无奈,赵景只能摇摇离开武库。 他刚一踏出武库大门,旁边便有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那是一名身穿通幽司制式服饰的男子,只是他的举止,显得有些异样。 他深深地低着头,几乎要将下巴抵在胸口,连正眼都不敢看赵景一下。 “赵……赵大人。”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带着一股莫名的紧张。 赵景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发旋。 这一路行来,他并未觉得这通幽司内的规矩有这般森严,上下级之间,也未见如此卑躬屈膝之辈。 此人,着实古怪。 “何事?”赵景淡淡地问道。 那人闻言,身子似乎又缩了缩,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谭……谭大人有请,想请赵大人过去一叙。” 谭大人? 赵景在脑中过了一遍,可以肯定,自己绝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他初来乍到,除了顾司主与吴顺安,便无其他知名之人。 这谭大人,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想来,应是司内另一位金令。 或许是听说了自己新晋之事,想要过来结交一番,探探底细? “他在何处?”赵景问道。 “小……小人这便为您带路。”那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依旧是那副低着头的模样,在前方引路。 赵景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这人头一直低着,连样貌都看不太真切,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清晰。 那人领着他,没有去往任何殿堂或院落,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校场。 这校场占地足有数十亩,地面铺着厚实的青石板,上面留有无数刀劈斧凿的痕迹。只是此刻,偌大的校场上,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旷。 “大……大人,谭大人就在里面等您。” 那带路的人指了指校场中央,说完这句话,不等赵景回话,便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一溜烟地跑了,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赵景看着他那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目光微凝。 他转头望向校场中央。 只见那里,确实站着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独自站在空旷的校场中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明显就是一个局。 但赵景却并未转身离去,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他倒想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就在他距离那人还有十余丈时,一个洪亮而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 “久闻赵大人在安平城的神威,当真是让人心生仰慕啊。”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粗犷的面容,下巴上留着虬结的胡须,一双眼睛,正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打量着赵景。 赫然便是谭紫狗。 赵景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壮汉,双眼微微眯起。 “你是?”他开口问道。 谭紫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显得有些森然。“我乃通幽金令,谭紫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话语里带着些许调笑:“也就是那个,被你赵大人吞吃了九穗灵芝的可怜人。”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赵景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朝着谭紫狗拱了拱手。“原来是谭金令。当时事急从权,我若不搜出张子修,此獠便会逃出生天,后患无穷。” “哦?”谭紫狗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两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事急从权?说得好。可我记得,赵大人明明已经证明了箱内并无犯人,为何之后,还要将那灵芝一口吞下呢?” 他盯着赵景,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株九穗灵芝,我足足等了三载!三载!没想到,最后竟是给你做了嫁衣!” 赵景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当时那张家人亲口所言,此物离了玉盒,不出半日便会枯萎。况且,这分明就是张家设下的圈套……” “哼!” 谭紫狗猛地一喝,打断了他的话。“就算它会枯萎,那也是我谭紫狗的东西,轮得到你来替我处置?你赵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啊!” 赵景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看来,此人根本不是来与他讲道理的。 这九穗灵芝,只是一个由头。 “哦?”赵景冷声反问,“那谭大人今日将我引来此地,是想如何解决?” “哈哈哈!”谭紫狗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解决?我只是想看看,能做出这等霸道行径的赵大人,手上的功夫,是否也与行事一般霸道!” 笑声一收,他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怒火与鄙夷。 “你这等性情狂妄,目无法纪之徒,为一己私欲,隐瞒安平玉碟之事不报,险些害了一城生灵,终究是个祸害!” 赵景闻言,不怒反笑,嘴角噙着一抹讥讽。 “周怀道血祭一城,若是活着都能准入这通幽司。与他相比,我这点事,恐怕还上不得台面吧。” 谭紫狗听着赵景这毫不掩饰的嘲讽,本就怒意勃发的脸庞,更是涨得通红。 “他周怀道若是真敢活着进来,我也一样会让他躺着出去去!” 第312章 金令之争,战玉尸 谭紫狗的话音甚至还未在空旷的校场上散尽,他的身形便已消失在原地。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他脚下的青石地砖应声炸裂,碎石四溅,而他整个人已如一头出闸的疯牛,裹挟着一股撼山拔岳的沉重气势,朝着赵景当胸撞来。 他竟不以拳脚功夫进招,而是在前冲的途中,粗壮的右臂猛然一振!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三柄白惨惨的利剑竟直接从他的臂骨中破肉而出,剑身光滑如玉,却不带丝毫温润,反而透着一股陈年古尸般的阴森死气与刺骨寒意。 此乃通幽‘玉尸’的神通之一,百骸玉剑。 此剑以自身玉化的骨骼为胚,受心意驱使,坚不可摧,其出招方式更是诡异绝伦,令人防不胜防。 三柄玉剑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成品字形分取赵景的眉心、咽喉与心口,其势狠厉,竟是没有半分试探,一出手便是夺命的杀招。 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杀手,让校场边缘远远观望的几名银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本以为这最多是一场意气之争,点到即止,却万万没想到谭金令竟如此凶悍,一上来就要分个生死。 赵景眼见此景,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此人行事当真蛮横到了极点,不问缘由,不讲道理,便要下此死手。 他也懒得再费口舌,体内血鹤之力如火山喷发,轰然运转。 猩红的血丝自他周身毛孔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在身前一尺之地刹那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蛛网,朝着那三柄玉剑当头罩去。 与此同时,他脚下度云诀运转,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后轻飘飘地退开,其轻灵迅捷,与谭紫狗的刚猛沉重,恰成鲜明对比。 “噗!噗!噗!” 三声败絮般的闷响接连响起,三柄玉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血色罗网之中。 可就在下一瞬,那看似柔软的血网猛地一缩,无数血丝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将三柄玉剑死死缠缚。 玉剑上散发的森白光华,一接触到血丝,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如同滚油浇雪,迅速黯淡下去。 谭紫狗见状,粗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诧异。 他的百骸玉剑,寻常刀剑法器一触即断,精钢所铸的甲胄也如纸糊一般,没曾想竟被这张看似一捅就破的血网给缠住了。 “倒有几分门道!” 他冷哼一声,心念陡转,那三柄被缠住的玉剑剑身猛然一震,玉光暴涨! 只听“砰”的一声,三柄玉剑竟在血网之中轰然爆开! 这便是玉尸的另一门手段,碎玉飞爆。 无数细碎如牛毛的玉片,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暴雨梨花,朝着赵景铺天盖地般攒射而来。 这些玉质碎片不仅锋利胜过刀锋,其上更附着着一种奇特的法力,能够直接侵入人的识海,引发神魂的麻痹与僵直。 赵景的反应快到了极致,身前的血色罗网在他心念一动下瞬间回卷,化作一面厚重凝实的血色圆盾,护在身前。 “噼里啪啦!” 无数玉片打在血盾之上,发出一阵炒豆般的密集爆响,却终究难以穿透分毫。 只是那股无形的麻痹之力,依旧穿透了血盾的阻隔,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针刺入脑海,让赵景的思维都为之迟滞了一瞬。 好生诡异的法门! 这谭紫狗通幽的存在,绝非寻常货色。 不等赵景细想,谭紫狗已经再度欺身而近。 他双臂齐振,脊背耸动,又有十数柄百骸玉剑自他脊椎、肋下、腿骨之中接二连三地钻出,悬浮于身周。 随着他心意所指,这一柄柄玉剑化作一道道惨白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剑光交织成网,将赵景所有可以闪避的方位尽数封死。 一时间,偌大的校场之上剑光纵横,玉芒闪烁。 猩红的血丝与惨白的剑影不断碰撞、绞杀,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密集脆响。 赵景将血鹤之力催动到淋漓尽致,无数血丝在他身周狂舞,时而化作长鞭横扫,时而凝成血刺攒射,时而又聚成盾牌护身,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玉剑缠斗在一处。 但渐渐地,赵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血丝虽柔韧无比,更带有侵蚀万物的特性,可对上这玉剑,效果却大打折扣。 那玉剑的材质非金非石,非血非肉,血丝的腐蚀之力竟难以侵入其内。每一次碰撞,都只能在剑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随即又光洁如初。 反观谭紫狗,他体内的玉剑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碎去一批,立刻便有新的一批从骨骼中再度生长出来,攻势连绵不绝,丝毫不见法力有枯竭的迹象。 这通幽的法门,竟是以自身为丹炉,以己身为法宝,以骨为剑。只要本体不灭,便能源源不断地攻伐,当真棘手无比。 “你就这点本事?”谭紫狗在漫天剑雨的簇拥下发出一声狂笑,“只会像只耗子一样躲来躲去,你吞我灵芝时的霸道呢?” 他的攻势愈发猛烈,一柄柄玉剑在他的操控下开始结成阵势,封锁空间,剑光交织之间,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压迫感十足。 校场外观战的众人早已看得神驰目眩,心惊胆战。 “谭金令的百骸玉剑愈发精妙了,这剑阵一出,怕是寻常的化形大妖都要被当场绞成肉泥!”一名银令面色发白,骇然说道。 “这新来的赵金令也当真了得,竟能撑到现在。那血色的丝线究竟是何等法门?闻所未闻,竟能正面抵挡玉剑的锋芒。” “可惜,他明显已经落入了下风,谭金令真正的杀招,可还一招未出呢。” 远处一座阁楼的窗边,顾明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校场中的激斗。 他的面容古井无波,只是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奇光。 场中,赵景被剑阵所困,活动的方寸越来越小,衣衫之上已添了几道被剑气划破的口子。 伤口虽浅,在血鹤之力的作用下瞬息便能愈合,但这种处处受制,被压着打的憋屈感觉,让他心中的杀意越烧越旺。 “找死!” 赵景低喝一声,怒火彻底引燃了他心中的凶性,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猛地一跺脚,一股狂暴无匹的血气自他体内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幕。 他右手朝着虚空猛地一握。 一柄通体暗红,造型古朴,仿佛由凝固的鲜血浇铸而成的长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血狱吞噬宝刀! 此刀一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酷烈至极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整个校场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空气中甚至凝结出了血色的冰霜。 “嗯?”谭紫狗感受到那股惊心动魄的煞气,脸上玩味的表情终于收敛,换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赵景手握宝刀,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一个被动防御的猎物,化身为一尊择人而噬的凶神。 他不再闪躲,迎着那交织成绝杀之网的剑光,悍然挥刀! 第一刀! 刀光如血色闪电,霸道绝伦,只一闪,便将面前的数柄玉剑从中斩为两截! 第二刀,刀势连绵不绝,血光更盛,又是数柄玉剑应声而碎! 第三刀! 赵景人随刀走,一步踏出,手中宝刀划出一道凄美而致命的弧线,赵景身上丝丝血色火焰燃起,正是使用了那新得来的法术‘涅盘血焰’! 此时他的力量之大,恐怕足以匹敌接近千年的熊妖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悲鸣,赵景这石破天惊的一刀,竟将谭紫狗身前护体的十余柄玉剑,连同那精妙的剑阵,尽数斩为齑粉! 漫天玉屑纷飞之中,赵景持刀而立,衣衫上血迹斑斑,一双眼眸之中血光吞吐不定,宛若一尊自九幽血海中踏出的修罗。 谭紫狗被那狂暴的刀气震得接连后退数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身前,又看了看赵景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长刀,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自己的百骸玉剑,竟然被斩碎了? 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观战者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个一直被谭金令压着打的新任金令,竟然只用了三刀,就破了谭金令赖以成名的剑阵! “好!好!好!” 谭紫狗怒极反笑,他伸手抹去嘴角一丝被刀气震出的血迹,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实质般的杀意。 “是我小看你了!既然如此,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玉尸’真正的本事!” 他双臂猛然张开,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又是十数柄玉剑自体内飞出,赵景欲再向前,但是还是被逼退数丈。 随后,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死寂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泛出一种诡异的玉石光泽,一双眼珠,更是彻底化为了惨白色,闪烁着非人的寒光。 “血鹤,也未必就不会死!!” 谭紫狗猛地抬起左手,并指如刀,在自己的右腕上,狠狠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 一道粘稠、沉重,散发着玉石光泽的银白色液体,从他手腕的伤口中,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出! 那液体一出现,便悬浮于空中,迅速汇聚成一条宽达数丈,奔腾不休的玉色长河,散发着令人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气息。 玉髓天河! 这乃是玉尸的本源精华所化,一滴便重若千斤,触之即被黏附,其中蕴含的玉化之力,能在瞬息之间将任何血肉之躯,都化为一尊毫无生机的玉石雕像! 眼看那玉色长河就要当头落下,感受着那股天塌地陷般的恐怖压迫,赵景内心的怒火反而瞬间熄灭,转而化为一股冰冷彻骨的决绝杀意! “什么招式,起手竟这般慢!”赵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他心念一动,丹田之中的心灾魔胎瞬间被唤出。 一个穿着血红肚兜,粉雕玉琢,看起来无比可爱的三岁婴孩,突兀地出现在了赵景的肩头。 然而,这婴孩出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怨毒、疯狂、绝望、痛苦的心灵风暴,便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校场边缘的那些银令,修为本就孱弱,神魂如何能抵挡这等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恐怖冲击? “啊!” 一名银令最先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抱着头颅跪倒在地,双目圆睁,眼球中布满了血丝,口中胡言乱语,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名状的恐怖景象。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银令神智失守,有的对着空气痛哭流涕,有的指天狂笑不止,有的则蜷缩在地,浑身筛糠般瑟瑟发抖,整个校场边缘,瞬间化作了一片癫狂的人间炼狱。 就连谭紫狗,在魔胎出现的刹那,也感到一阵心神剧震,无数负面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凝聚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去!” 赵景眼中寒芒爆闪,对肩头的魔胎下达了命令:“缠魂!” 那粉雕玉琢的可爱魔胎咧开嘴,露出一嘴细密如针的尖锐利齿,冲着谭紫狗发出了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尖锐笑声,随后猛的钻入谭紫狗体内。 谭紫狗只觉得神魂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斗转星移,竟瞬间被拉入了一片尸山血海的幻象之中! 那是他过去执行任务时,所见过的最惨烈的一幕! 不好!是专攻神魂的法术! 谭紫狗到底是通幽司金令,心志坚毅如铁。 他识海之中,一尊与他一模一样的小小玉人猛然睁眼,绽放出万道玉色光华,强行将那侵入心神的幻象撕得粉碎,也将正在旁边撕扯神魂的魔胎也跟着震飞出去。 可就是这短短一刹那的耽搁,对于赵景而言,已经足够了。 赵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当他再次出现时,已鬼魅般欺近谭紫狗的身侧。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刀身之上血焰暴涨三尺,带着斩灭一切生机的决绝,朝着谭紫狗那泛着玉石光泽的脖颈,悍然劈下! 谭紫狗刚刚挣脱缠魂,面对这避无可避的必杀一刀,惨白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他脸上并无半分畏惧,反而涌起一股疯狂。 他竟不闪不避,浑身瞬间泛出璀璨的玉色光华,同时操控着头顶那条玉髓天河,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朝着赵景当头砸下! 他竟是要硬扛赵景这一刀,也要将赵景彻底化为玉石!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玉河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巨大的黑色长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那长影快到极致,来得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空间,而是从虚无的夹缝中凭空钻出。 定睛看去,那竟是一条通体漆黑如墨,鳞甲森然,大如屋梁的巨大长蛇! 这巨蛇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已然将赵景和谭紫狗二人,连同他们即将爆发的至强杀招,一同缠绕了起来。 下一刻,巨蛇的身躯猛地一收。 一股无法抗拒,甚至无法理解的奇异力量,从那每一片都如同玄铁铸就的蛇鳞之上散发开来。 赵景身上的血焰,如同被一盆天河之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而谭紫狗头顶那条奔腾咆哮,威能无限的玉髓天河,也骤然凝固,失去了所有威能,随后直接炸碎开来。 一瞬之间,风停,声寂,杀意消散。 校场之上,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第313章 玄蛇镇神通,观想图的由来 那条通体漆黑如墨的巨蛇,身躯大如屋梁,每一片蛇鳞都闪烁着幽暗深邃的光泽,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玄铁浇铸而成。 它出现的瞬间,便将整个校场的气机彻底锁死。 赵景与谭紫狗,这两个方才还欲以命相搏的通幽强者,此刻却被那庞大的蛇躯圈在中央。 他们并非被直接缠绕,却感觉四面八方都挤压过来一座无形的山岳,沉重得让他们连动一动指尖都成了奢望。 赵景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刀身上暴涨的血焰已然熄灭,只余下暗红的刀体,那股酷烈无匹的煞气被一股更加深沉的力量完全压制,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 另一边,谭紫狗头顶那条奔腾咆哮的玉髓天河,也瞬间凝固在半空,随后便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悄然消散。 无论是赵景的血鹤之力,还是谭紫狗的玉尸神通,在这条神秘巨蛇面前,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赵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究竟是何等存在? 竟然能将他的神通尽数镇压,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 “闹够了没有?” 话音落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从一座阁楼的阴影中走出。 正是顾明。 随着顾明的出现,那条缠绕着两人的巨大玄蛇,其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浓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之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束缚之力骤然消失,赵景与谭紫狗同时恢复了自由。 谭紫狗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并未再看赵景,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在打斗中有些破烂的华贵锦袍,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之搏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他抬手,朝着赵景的方向虚虚一拱,动作敷衍至极。 “赵大人神威。”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四个字,话语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之外走去。 赵景站在原地,看着谭紫狗离去的方向,周身缓缓平复的血丝与魔气彻底收敛回体内,心灾魔胎也重新沉入体内。 他的神色冰冷,并未因对方的离去而有丝毫放松。 “他是知道,你血鹤神通效用,才会放手施为,谭大人为人刚正,亦未用全力,赵大人莫要往心里去。”顾明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赵景身旁,轻声解释道。 “司主言重了,我与谭大人只是相互切磋而已。”赵景缓缓开口,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顾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赵大人防备也无需这般重,既然你已通幽了魔胎,又何必瞒着。” 顾明的话语不重,却让赵景的心神猛地一紧。 他继续说道:“如今我看你魔胎侵染迹象已然出现,此事,可拖不得。” “只是在天虚宝地内获得了些许奇遇,才侥幸通幽。”赵景不动声色地敷衍道,并未承认,也未否认。 顾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追问,只是继续分析道:“我不知你获何奇遇,不依仗观想图,也能直接勾连幽虚,不过此乃取死之道,古往今来,几乎十死无生。赵大人恐怕是依仗着这血鹤神通的不死特性,才硬生生渡过了此劫吧?” 顾明精准地说中了赵景的经历,让他心中震惊不已。 赵景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确实千辛万苦。” “赵大人且随我来。”顾明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一处走去。 赵景沉默地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校场边缘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银令们,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开始清理那一片狼藉的战场。 碎裂的青石板,地面上残留的玉质碎屑,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血腥与死寂之气,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恐怖。 “新来的这位赵大人,竟能与谭大人斗到如此地步!” “何止是斗到如此地步,你没看见吗?最后若非司主出手,谭大人恐怕就要吃大亏了!” “这方州,又要多一位了不得的通幽强者了。只可惜,看样子是与谭大人不对付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从今日起,方州通幽司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赵景跟着顾明,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极为雅致的小院内。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令人心神宁静。 顾明推开一间静室的门,引着赵景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炉沉香。 顾明从屋内的柜子取出一个通体洁白的玉瓶,递到赵景面前。 “这便是镇魂丹,原本打算过两日再一并交与你。按规矩,每一位新晋的通幽,都会获赐一瓶,内有三颗,可保一年之内,心神安宁,不受幽虚侵扰。” 赵景伸手接过那冰凉的玉瓶,入手微沉。 “多谢司主。”他道了一声谢,便将玉瓶收入怀中。 这丹药,他自然是不会吃的。 顾明看着他的动作,继续说道:“如今你既然已经通幽了魔胎,那原本的安排,便需要做些调整了,由之前准备通幽改成使用观想图修行。”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 “谭大人已经接近凝种,能与他相斗这么久不落下风,你现在这等实力,在整个方州,都算得上的好手了。如今你也不用再费心去准备通幽之事,日常你随意活动便可,待到有要事之时,司内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赵景极大的自由。 “一切随司内安排。”赵景拱手应道。 他沉吟片刻,趁此机会,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另一个疑惑。 “敢问司主,晚辈有一事不明。这司内的武库,藏书这般多,为何我翻阅许久,竟寻不到一本能够突破至四境的武学?” 听到赵景的话,顾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他缓声说道:“虽然不知赵大人是从何处得知武道四境一说,不过,你说的没错。这方州城内,确实没有。” 他看向赵景,继续解释道:“所有能够突破至四境,乃至更高境界的武学典籍,都存放于运州的总司之内。” 赵景一愣,下意识地追问:“这是为何?” 顾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番让赵景心神剧震的话来。 “武道一途,修习艰难,非天赋绝佳,心志坚毅之辈不可成。将其束之高阁,一是为了避免寻常人好高骛远,浪费光阴。” “而更重要的一个用处……”顾明看着赵景,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是,绘制观想图!” 第314章 武道尽头是丹青? 顾明的声音并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在赵景的心湖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绘制观想图? 这四个字,赵景听过,却从未将它与武道联系在一起。 赵景心神剧震,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顾明。 顾明仿佛知晓他心中的震撼,并未催促,只是负手而立。 他看着院内几竿翠竹,缓缓开口,语调中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在很久以前,我人族虽也有通幽之法,但那条路,太过艰难险阻。“ ”若无武道五境的修为,休说勾连幽虚,便是连看上那边一眼,都会被其中的气息侵染,神魂浑浊,落得个癫狂而死的下场。” “直到一位先辈宗师横空出世。他以绝世之姿,屡次深入幽虚边缘,历经九死一生,终在神魂彻底崩毁之前,以自身气血为墨,以神魂意志为笔,绘制出了我人族第一幅观想图。“ ”自那以后,我人族才有了根基,使得武道三境大成之辈,亦能通幽,在这妖魔环伺之地,勉强站稳了脚跟。” 这番话,如同剥开迷雾,让赵景看到了一个波澜壮阔,却又无比残酷的过往。 原来那每一幅能让人通幽的观想图背后,都可能是一位武道先辈用性命铺就的血路。 “所以……”顾明转过身,重新看向赵景,话语中的意味变得更加深沉,“这四境之上的武学,之所以被尽数收归运州总司,便是为了集中所有资源,去培养那些武道天赋高绝,心志又如磐石般坚毅的人才。“ ”只盼着他们之中,能出一位宗师,为我人族,再添一幅新的观想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落在了赵景身上:“想要突破武道三境,踏入那气血烘炉之境,本就难如登天,对悟性、根骨、资源的需求,缺一不可。“ ”而如今,赵大人你又已是通幽之身,神魂已然受到幽虚侵染,想要在这等状况下,强行点燃烘炉,更是难上加难。” 顾明的话语间都是让赵景清醒的意味,但是赵景早已知晓这事,所以并没太大感觉。 不过既然四境都被严格管控,那么之前在茶铺遇到的老头又是何身份呢? 赵景陷入沉思,而顾明则是以为自己的话语,赵景听了进去。 他继续添柴进火,开口讲道。 “有这份力气,不如好生修习你那两种通幽神通。通幽修行艰难漫长,不要把太多心力耗费在注定无法寸进之地。” 赵景沉默着,心中确是在盘算得失。 四境武学,全在运州总司,且修行条件如此苛刻,自己如今的状况,更是希望渺茫。 那自己想要尝试, 只能耗费那所剩不多的丹药,用来推演《燃血真功》的后续功法,值得吗? 或者说剩下的这些丹药真能成功推演燃血真功吗? “司主,我虽然通幽许久,可都没有正紧修行过。不知道这通幽修行可有什么境界参照?” 这也是赵景没去了解的,如今来到府城,这通幽的修行也要走上正轨,正好了解一番。 顾明听到赵景问话,抚了抚短须开口回答。 “通幽境界,其实倒也不复杂,一共三个境界。” 接着顾明便大致讲了一下通幽的境界划分。 首先刚通幽成功的阶段为一境开识,这是刚刚获得通幽能力的阶段。 这之后也是要通过观想图继续修行。 来到通幽二境,凝种。 经过多次与通幽对象的勾连,获得足够的知识,也经受到了足够的‘照耀’。 此时通幽者便会越来越理解自身神通运用,并且神通也越来越强大,直到神魂之中凝聚出一粒真种。 这时候大部分通幽者都能力抗一劫的千年大妖。 再之后便是通幽三境,铭纹。 随着修行的加强你对于神通的理解逐渐增加,神魂之中,逐渐出现铭纹,每一道铭文的出现都能让神通更加强大,甚至有可能多出新的神通。 再往上就不知道,因为通幽者中寿元最高的也不过千岁。 那人最高只修到七纹,但是这样也足以让他与妖尊匹敌了! 他的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对着顾明微微拱手,低沉地应道:“晚辈受教了。” 顾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毕竟通幽可是能与妖尊斗法的存在,武道可没这般强大。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至于你与谭大人的事……还请赵大人能够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观赵大人之前在城中行事,也知你是良善之辈,而谭大人,虽性子刚直,却也是一心为公为民之人。“ ”你们会这般交恶,想来,也是因为有人在暗中作梗,是吧?” 顾明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景的反应。 赵景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顾明的意思。 “司主所言极是。”赵景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言辞间透出一股冷意,“这等用心险恶之辈,挑拨离间,意图让我通幽司内耗,当真该惩!” “嗯。”顾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他们也不能仗着颇有家资,便能在我方州内肆意妄为,搬弄是非。此事,小惩大诫。” 话已至此,赵景心中全然了然。 这位顾司主,既是在调解他与谭紫狗的矛盾,也是在默许他去敲打某个世家。 这份人情,送得恰到好处。 他辞别了顾明,缓缓走出那座雅致的小院。 一路上,但凡遇到的通幽司官吏,无论身穿何等品级的服饰,在看到赵景时,无一不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显然,他与谭紫狗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早已在司内传遍。 这一战,彻底奠定了他在方州通幽司内,那不可动摇的地位。 赵景对此视若无睹,径直离开了通幽司。 他在外头的街边食肆随意用了些饭食,回到了家中。 宅院内静悄悄的,天色尚早,琉珠那丫头想必还在外头疯玩,未曾回来。 赵景关上院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与谭紫狗那场恶斗,体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血丝又耗去了不少,他心中便不禁生出一丝烦闷。 真的是飞来横祸,就好像有个无形大手一直在阻碍他前进一般。 他从怀中那个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枚猩红如血的丹药。 这正是他之前用功勋换来的高阶血丹,好在之前的争斗并未将此伤及这丹药。 赵景不再犹豫,将那几枚血丹一股脑地倒入口中,直接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磅礴而炽热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之中轰然炸开。 那股精纯至极的气血之力,远非寻常血食可比。 他立刻盘膝坐下。 心神沉入体内,一边引导着那股庞大的药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那些萎靡的血丝之中,滋养着它们的恢复与壮大。 另一边,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祭炼血狱吞煞宝刀,毕竟到了第三层可是质的飞跃。 …… 与此同时,在府城南门附近,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雅致客栈内,天字号房中。 林素雪与她的师叔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局已陷入僵局的棋。 一盘棋,从午后下到此刻,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棋盘上的子却未再动过分毫。 自那日茶棚一别,已过去数日。 他们师叔侄二人在偌大的府城中四处寻访,可那枚玄机玉,却再未曾生出过像那日一般强烈的感应,只是偶尔有几次微弱的温热,待他们赶去时,却发现只是些根骨尚可的寻常武人,远未达到值得他们出手考教的地步。 林素雪手持一枚白子,纤长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白,却迟迟未能落下。 她那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疑惑。 那一日,玄机玉的反应,她记忆犹新。 那滚烫的温度,那剧烈的震颤,无一不在说明,那个粗鄙的马夫,便是他们此行的最佳人选。 可他那顽冥不灵,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可造之材”四个字联系起来。 难道,真的非他不可? “心不静。” 对面的老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拈起一枚黑子,从容不迫地在棋盘上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机缘如水中月,镜中花,越是刻意强求,便越是寻之不得。你心中存有挂碍,杂念丛生,反而不利顺应天数。”老者的声音平和而悠远。 林素雪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被师叔说中了心事,让她有些羞愧。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烈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她怀中爆发开来! 那枚被她用锦囊细心包裹,贴身安放的玄机玉,此刻竟像是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数层衣物,散发出滚滚热意,烫得她肌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股震动的强度!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嗡鸣,而是一种狂暴的、几近碎裂的剧烈颤抖,其散发出的气息,引得这枚玄机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这股感应,比之那日在茶棚外,强了不止一筹! 林素雪的身子瞬间僵住,那枚准备落下的白子,从她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撞乱了黑白分明的棋局。 第315章 锦衣白马翩公子 林素雪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按住胸前的锦囊。 那枚玄机玉此刻已非温热,而是滚烫,隔着衣物与锦囊,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炭火,灼得她心口一阵刺痛。 她猛地站起身,与师叔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他们同时将视线投向窗外,越过下方熙攘的街道,直直望向远处那高大的府城南门。 玄机玉乃是师门至宝,由一位与师门交好的大妖耗费心血炼制而成,其唯一的神通,便是能感应方圆三里之内,人族血气之盛、根骨之奇者。 这也是林素雪此行能否完成师门重托的关键所在。 她与师叔二人,自繁华鼎盛之地,越过千山万水,步入这片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南荒大运,便是因为此地乃是祖师发迹之所,藏有大气运。 他们携带一枚珍贵无比的“大道真种”,欲在此地寻一可造之材,为人族社稷再添一根擎天之柱。 只可惜,一路行来,游历数州,所见之人,庸碌者众,偶有几个根骨尚可的,心性又差了不止一筹,玄机玉始终反应平平,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剧烈的动静。 原本方州游完,便要前往运州,如今看来事情已有转机。 师叔侄二人在窗边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过了良久,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城门洞开的视野之中,正从城外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名青年,他跨坐于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神骏白马之上。 此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华贵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但他身上却没有半分骄横之态,反而神态谦和,正与身旁的随从含笑交谈,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气质。 此人,正是府城通幽司金令之一的周锦衣。 他刚刚办完公务归来,城门口当值的守卫,一见到他的身影,无不立刻挺直腰杆,恭敬行礼,口中高呼“周大人”。 周锦衣亦是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显得亲切随和,毫无半点官架子,引得周围不少百姓都投去敬仰的视线。 林素雪看着那马上的青年,再回想起那日在茶棚中,那个衣着朴素、满身风尘、气质冷硬粗鄙的赵景,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天上朗月,一个是地上顽石。 这周锦衣的形貌、气度、风评,无一不完美符合她心中对于“可造之材”的所有想象。 这才是天命所归之人该有的模样! 况且玄机玉的剧烈反应,更是十分剧烈,远超那人! 她悄悄以师门秘法对师叔传音,话语中难掩激动与欣喜:“师叔,玄机玉的反应之剧烈,前所未有!此人……此人根骨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对面的老者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牢牢落在周锦衣的身上,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同样能感受到,周锦衣体内那股三境圆满,已然凝练浑厚、生机勃勃的强大气血。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上清气流转,并无赵景那般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浓重煞气。 这样的人,心性纯良,根基扎实,若是得“大道真种”之助,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也断不会有堕入歧途的风险。 马上的周锦衣似乎有所察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在听雨轩二楼的窗边略作停留。 他并未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恰好对上了林素雪那双来不及收回的、充满惊异与欣喜的眸子。 周锦衣微微一怔,随即朝着那个方向,报以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便收回视线,催马入城。 老者看着周锦衣远去的背影,这才对林素雪沉声说道:“此人确是不凡。先去查明他的身份来历,再寻机缘,与之接触。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是,师叔。”林素雪恭声应道,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 傍晚时分,竹林小院。 斜阳余晖,将青翠的竹叶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琉珠提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外面回来。 纸包里是城中最好的糕点铺子“香满楼”的点心,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让她心情颇为愉悦。 这都是那个叫苏灵儿的女人买的,看在她这般识趣的份上,琉珠心中暗忖,下次她再来寻自己玩,倒也不是不能答应。 她走到院墙外,却懒得去推那扇紧闭的正门。 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那娇小的身形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轻盈地越过了半人高的院墙。 可就在她身形越过墙头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院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她下落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要撞进那人怀里。 那青衣身影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琉珠出现的同一刹那便已转身。 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奇色,手上动作却不见丝毫迟滞,双臂舒展,稳稳地将从天而降的琉珠接个满怀。 这身影正是李云。 甫一入手,李云的眉梢便轻轻一挑。 好轻! 这小姑娘的身子轻得不可思议,不似血肉之躯,倒像是抱着一团温热的云絮。 更让她诧异的是,若不是这小姑娘哼着歌,以她的感知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这小姑娘的靠近。 她将琉珠稳稳放在地上,左手却未立刻松开,反而带着几分促狭,在那光洁滑嫩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得仿佛上好的凝脂。 “唔,真嫩。” 李云的动作行云流水,口中还发出一声轻佻的赞叹。 琉珠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这人差点害她的糕点洒了一地,当真可恶至极! 她正要发作,主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赵景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见院中对峙的两人,一个笑意促狭,捏着人脸蛋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另一个则是满面怒容,气鼓鼓得像只河豚。 赵景见此情景,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然是李云这不安分的性子,在逗弄琉珠。 第316章 串门的李云 其实李云也是刚到不久,她刚一到院中,见赵景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便开口说道:“你这主人家,当真好大的架子,贵客临门,连壶茶水都舍不得招待么?” 赵景只觉得有些无奈,只得转身又走回房内,去烧水。 也就这一会的功夫,便发生了现在这事。 赵景出来后,还未开口,琉珠便先发制人。 她瞪了李云一眼,毫不客气地指着她叫道:“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婆娘?这般毛手毛脚的!” 听到这声“婆娘”,李云先是一愣,随即被逗乐了。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浑身带刺的小姑娘,心中暗自好笑,也不知赵景是从何处捡来这么个活宝。 她玩心又起,便想再伸手去摸摸琉珠的头。 琉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子一晃,十分嫌弃地躲开了她的手。 琉珠抱着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油纸包,看也不看李云一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将门重重地关上。 赵景端着刚烧好的热茶走了出来,给李云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将茶壶放在石桌上,缓缓讲道:莫要去“逗她,她危险得很。” 他这话并非玩笑。 别看琉珠现在一副不懂事的顽童模样,可她终究是能让人沾染阴厄之气的存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能因为她近来表现得安分守己,就忘了其根本。 若不是昨日她对苏灵儿表露出了几分难得的认可,赵景是断然不会放心让她与苏灵儿一同出去玩耍的。 李云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她晓得赵景此言不虚。 在她来这小院之前,先行去了一趟通幽司,当时司里的顾明也与她提了一嘴,说赵景身边跟着的这个小姑娘,似乎有些不一般。 “这次进那秘境,是捞着什么大机缘了?”李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开门见山地问道:“竟能让你不凭观想图,直接通幽了心灾魔胎?” 问话的同时,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纸包,里面是几块包好的糕点。 李云问得干脆利落,直指核心。 这本就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赵景这才三境,不经观想而通幽,此事太过离奇,顾明可是好奇得紧。 赵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沉吟了片刻。 “在里面的一处宝阁中,抢到了一枚丹药,似乎叫什么‘晋神丹’。”他缓缓开口,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服用之后,再修行那《太素胎衣化魔真解》时,神魂好似被牵引着,步入了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在那里,我便瞧见了心灾魔胎的真形,随后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套说辞是他深思熟虑后编造的。 只凭修炼一门功法就能自行通幽,此事太过惊世骇俗。 他本不打算主动暴露自己通幽魔胎之事,只可惜与那谭紫狗斗法之时,一时激愤,情难自禁,这才露了底。 当日顾明并未当场追问,还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几分疑惑,以为此事能暂时揭过。 却没想到,顾明是打着主意,让李云这个与他关系更近的人来探口风。 “晋神丹?”李云口中重复了一遍,显然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此丹药的讯息,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赵景对此丝毫不慌,天虚宝地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里面藏着些世人闻所未闻的丹药,再正常不过。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方州事务竟这般繁忙?这些时日一直未见你人影。” “去北边帮人助拳了。”李云放下茶杯,解释道,“有个成了气候的大妖,盘踞一山,肆意欺压周遭生灵,还暗中拘束了不少精怪的神魂,用来修炼邪法。我一个朋友被压榨得受不了了,便邀我过去,联合了那左近几位有些道行的妖魔,一同将那孽障给除了。”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景却能从她体内波动不小的血气起伏中,窥见那场斗法的激烈。 李云显然是受了些伤,只是仗着修为高深,强行压制住了。 对于李云与妖魔有所来往,赵景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或者说,到了通幽的境界,想要完全不与妖魔打交道,反倒是件难事。 李云捻起一块糕点,继续说道:“你与谭紫狗斗了个不相上下,此事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恐怕顾明那边,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打算先让你安稳修行些时日了。往后若有事务,应该会直接派给你,你且做好准备。” 赵景点点头,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般都是些什么事务?”他问道。 李云一边小口吃着糕点,一边随口回答:“大抵是处理各地的妖祸,或是司内的一些杂务。譬如,保障我们与周边一些宗门的交易能够顺利进行之类的。” 赵景心中一动,没想到通幽司竟与那些避世的修行宗门也有联系。 他随即又问:“李云,你可有什么门路,能弄到四境的武学功法?” 李云闻言,摇了摇头,直接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学那玩意儿作甚?踏入通幽之后,尘世间的武学便难有寸进了,那是条死路。你已通幽,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好生通过观想图修行才是正道。” 赵景默然颔首。 就在这时,琉珠的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拉开。 她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李云正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那糕点的样式,与她刚买回来的“香满楼”招牌货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着李云,气得大骂:“好哇!原来是你这婆娘偷了我的东西!” 李云则是一脸的无辜,她晃了晃手上那小半块糕点:“我可是在地上捡的,谁偷你的了?” 琉珠一怔,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难道……真是自己方才跳墙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瞧见她那副信以为真的迷糊模样,李云终于有些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将桌上剩下的糕点往赵景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对着赵景说道:“明日记得到司里来一趟,东西已经给你备好了,到时你可以免费进行一次观想。” 赵景有些讶异:“观想图……难道还要收费不成?” “那不是废话么!”李云理所当然地讲道,“观想一次,十万功绩。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琉珠走到桌旁,拿起剩下的那盒糕点,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赵景,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真的是我自己掉的?” 赵景也站起身,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她偷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内。 院中,只留下琉珠一个人,捏着糕点盒,咬牙切齿地瞪着李云消失的方向。 第317章 初次观想 次日清晨,赵景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径直前往通幽司。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那条幽静的街道,踏入通幽司并不起眼的门楣。 与往日不同,今日司内似乎格外安静,连一向忙碌的吏员都不见踪影。 赵景心中略感奇怪,径直寻到顾明常待的后堂。 顾明正坐在案后,低头翻阅着一卷案牍,见赵景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来了。”他指了指一旁的客座。 赵景抱拳行了一礼,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顾司主,李云说,我今日可以进行一次观想?” “不急。”顾明摆了摆手,朝着门外扬声道:“王婆婆,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面上沟壑纵横的老妇人,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这老妇人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手上布满了老茧,一双眼睛却显得精明而有神采。 她一进来,便先对着顾明躬身行礼,随后好奇地打量了赵景两眼。 赵景心中满是疑惑,这是要作甚? 看这老妇人的打扮,既不像是通幽司的吏员,更不可能是通幽之人,倒像是寻常巷陌里的妇人。 顾明含笑开口,为他解惑:“赵景,这位是王婆婆,乃是咱们府城里数一数二的金牌月嫂,手里带过的孩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月嫂?赵景的疑惑更深了。 通幽司的司主,找一个金牌月嫂来见自己,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明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解,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缓缓解释道:“通幽心灾魔胎,此事非同小可。“ ”它的喜怒哀乐,都会直接影响于你。若它安稳沉睡,你便能安然修行。可一旦它啼哭不宁,心神不稳,你的神魂亦会遭受剧烈冲击,轻则修行中断,重则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顾明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让赵景有时间消化这番话。 “所以,在你正式开始修行之前,必须学会如何‘安抚’它。这算是这门观想图的必修之课。” 赵景闻言,恍然大悟。 他回想起上次在天虚宝地内,自己只是想强行退去,结果导致魔胎反噬愈发剧烈,直接爆头。 原来症结在此! 这魔胎竟真的要当个婴孩来哄? “原来如此。”赵景对着顾明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司主提点。” “无妨。”顾明微微颔首,“王婆婆经验老道,你便跟着她好生学半日,无需多长时辰,掌握些门道即可。观想图那边,早已为你备下了。” 赵景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对着那王婆婆恭敬地行了一礼:“还请婆婆指教。” 王婆婆见这年轻人态度谦逊,脸上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连连摆手道:“大人客气了,谈不上指教。不过是些带娃的小伎俩罢了。” 接下来的半日,赵景便真的像个学徒一般,老老实实地跟着王婆婆,学习如何安抚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婴儿”。 从如何辨别哭声里不同的需求,到如何构建一个温暖安宁的“襁褓”,再到如何哼唱一些能安定心神的简单音节……王婆婆讲得细致入微,赵景也听得格外认真。 他这才发觉,这里面的门道,竟是这般繁多复杂。 半日时光一晃而过,基础的王婆婆将该教的都教了,便告辞离去。 顾明这才带着赵景,穿过后堂,一路向着通幽司的更深处走去。 他们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地下入口。 随着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沿着向下的石阶走了许久,终于抵达了一间封闭的地下密室。 这里的气氛莫名有些严峻,墙壁上镶嵌的不知名石头散发着清冷的光,将顾明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进去吧。”顾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扇紧闭的石门,“观想图就在里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赵景:“这是‘清心丹’,先行服下,可以稳固心神。” 赵景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入脑海,让他原本因紧张而有些浮动的心绪,瞬间平复下来。 顾明见他服下丹药,又小心吩咐道:“进去之后,盘膝坐定,待心神完全沉静下来,再按动机关。观想图出现后,切莫抗拒它的牵引。“ ”记住,此乃你第一次观想,神魂尚弱,一旦感觉到有任何难以承受的痛楚或不适,便要立刻主动断开与观想图的勾连,万万不可逞强。” “属下明白。”赵景沉声应道。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通过正统的方式进行修行,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与期待。 也不晓得,这通幽司秘传的观想图,与自己那《悟道经》内的修行,究竟有何不同。 赵景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个蒲团。 他的正前方,悬挂着一块厚重的黑布,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依照顾明所言,静心凝神,直到整个人的心境都沉入一片古井无波的状态,这才伸出手,按下了身旁石壁上一个凸起的按钮。 “嘎啦啦……” 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前方的黑布缓缓向上卷起,一幅竖直的画卷,随之慢慢展现在他的眼前。 画卷之上,只画着一个事物。 那是一个蜷缩着身体、正在沉睡的婴儿。 婴儿通体漆黑,仿佛是用最浓稠的墨汁渲染而成。 更诡异的是,画卷上的黑色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缓缓地翻腾、涌动,好似那婴儿的躯体之下,正有无数活物在蠕动。 只是一眼,赵景便感觉自己的全部心神,都被牢牢地钉在了那画卷之上。 紧接着,一声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婴儿呢喃,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下一刻,天旋地转。 赵景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无尽虚空之中。 心灾魔胎的庞大身形依旧悬浮在远处,只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与魔胎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遥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魔胎的存在,可无论如何凝神望去,那魔胎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不够真切。 不等他细想,一股磅礴的信息洪流便如期而至,汹涌地冲刷着他的神魂。 赵景立刻收敛心神,在这驳杂混乱的洪流之中,艰难地筛选、体悟着那些关于魔气本质的零星碎片。 与《悟道经》中那种直接的、宛若瀑布一般的灌输感悟不同,通过观想图获取的讯息,杂乱无章,九成九都是无用的废弃信息,需要他耗费巨大的心力去伪存真,但好在十分稳定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还能承受。 时间缓缓流逝,赵景在这信息洪流中苦苦支撑,勉力前行。 可就在这时,远处那模糊的魔胎黑影,忽然毫无征兆地扭动了一下。 一股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通过那冥冥之中的联系,传递到了赵景的神魂深处。 这是婴儿沉睡不稳的征兆! 赵景心中一凛,立刻回想起王婆婆所教导的方法。 他不再试图从信息洪流中攫取什么,而是分出一部分心神,学着王婆婆教的那样,观想出一个温暖的襁褓,尝试着将那躁动的魔胎包裹起来,同时在心中模拟着那些安神的音节。 果然,随着他的“安抚”,那魔胎的异动渐渐平息了下去。 可还未等他松一口气,继续修行,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忽然从不知何处传来,钻入他的鼻尖。 这股香气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的神魂猛地向后一拽。 赵景只觉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那间密室之中。 眼前的画卷,已经被那块黑布重新遮盖了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推门而出。 这就结束了? 顾明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开口问道:“如何?第一次观想,通常收获都是不小的。这两个时辰过去,对你三境达成的神魂来说,负荷还是有点重的。” 赵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点了点头:“确实……收获良多。” “呵呵,那是自然。”顾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唯有我通幽司,才能有这般完善的修行配置。这种感觉,只要体验过一次,便再也回不去了。” 赵景附和着点了点头,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次修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几乎毫无寸进,也让他知道了观想图修行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效率之低,简直令人发指。 就这么点微末的进步,也好意思标价十万功绩一次? 赵景毫不怀疑,自己若想在魔胎的修行上取得一些实质性的进展,恐怕需要再来上这么十几次,甚至几十次。 就这定价,配上这效率,难怪通幽司内的那些通幽境高手,一个个都得拼了命地去做任务。 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给通幽司当牛做马,活到老,干到老。 啥也不是! 顾明却没看出他内心的腹诽,依旧笑盈盈地继续讲道:“往后你若想再次观想,便需要自掏腰包,凑足十万功绩了。好生努力吧,方州事务不少,足够你赚取功绩了。” 听到这话,赵景表现的双眼骤然一亮,就好像顾明为他点亮了一盏通往光明前途的明灯。 他当即对着顾明一抱拳,满脸真诚,语气铿锵有力:“司主放心!属下定为方州太平,鞠躬尽瘁,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顾明闻言,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赵大人言重了,都是为了我大运的万里江山,为了这朗朗乾坤罢了。”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赵景走出了这片地下区域,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第318章 调整方向 与顾明作别,赵景转身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与来时无异。 然而他的内心,却早已是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这通幽司秘传的观想图修行,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大失所望。 简直是拉胯到了极致。 效率低下不说,那点微末的收获,与他所需付出的十万功绩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赵景心中明镜一般,若真想在心灾魔胎的修行上有所突破,唯一的指望,恐怕还是落在那神秘莫测的《悟道经》之上。 此次通过观想图的修行,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有了一个最为直观的感受:通幽司的观想图,好似在神魂与那幽虚中的可怖存在之间,架设了一层薄薄的滤网。 这层滤网能保护神魂,让修行变得安稳可控,但也正因如此,它隔绝了绝大部分的真意,只余下些许驳杂的残渣,供人拾取。 而《悟道经》的修行,则是截然相反的路数。 它简单粗暴,直接将人的神魂推向风暴的中心,直面那些存在的全部威压与意志。 机遇与风险并存。 以自己目前的神魂强度,自天虚宝地一行之后,并无寸进。 若是此刻贸然再用《悟道经》去直面心灾魔胎活血鹤,下场恐怕与上次一般无二,依旧是爆头而亡的结局。 前路似乎被堵死了。 赵景脚步未停,思绪却在飞速运转,于绝境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九死蚕命书! 此法乃是锤炼体魄与神魂的无上妙法,若是能修成第三变,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神魂坚韧程度,都将有一次质的飞跃。 到那时,或许便足以承受住《悟道经》修行时那狂暴的信息洪流了。 此念一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想干就干! 赵景原本向外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侧的司政堂大步走去。 司政堂内,人来人往,皆是通幽司的吏员与通幽境的同僚,各自忙碌着兑换功绩、领取俸禄或是交接任务。 赵景径直走到负责兑换丹药的柜台前,将自己的金令递了过去。 “将我剩余的功绩,全部换成高阶血丹。”他的话语简短而清晰。 办事的小吏接过金令,查验一番后,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 不久之后四个玉瓶,恭敬地递还给赵景。 赵景接过玉瓶,收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柜台处转了过来,正是谭紫狗。 他似乎也是来兑换什么东西,一转头便看到了赵景。 四目相对,谭紫狗面无表情。 赵景则完全无视了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迈开步子,两人错身而过,连一丝空气的扰动都未曾带起。 …… 赵景走后不久,通幽司后堂,一处雅致的茶室内。 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顾明与李云相对而坐,正各自品着杯中的香茗。 “笃笃。” 门被轻轻敲响,一名身穿吏员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躬身向顾明行礼。 “司主,方才赵景金令,将剩余功绩全部兑换成了高阶血丹。” 李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他怎么又去换血丹了?还全部换了?” 她放下茶盏,有些按捺不住地说道:“这人怎么回事?武道修行固然重要,可通幽才是根本啊。怎么能把大好光阴都浪费在练武之上?不行,我得去劝劝他,莫让他走了歪路。” 说罢,李云便要起身。 “不忙。”顾明抬了抬手。 李云疑惑的看向顾明。 顾明慢条斯理地为她续上茶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你啊,还是有些心急。你只看到了他兑换血丹,却不知其背后深意。” “深意?能有什么深意?”李云撇了撇嘴。 顾明抚了抚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不急不缓地讲道:“我查过他在安平县的卷宗。此人还在安平县时,便让城中富户刘家,每月为他送去大量的异兽血肉。后来更是亲自出手,收集了许多异兽的生血。甚至在一夜之间,斩杀了数十只尚未化形的妖魔。”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说道:“那些被他斩杀的妖魔,事后被发现时,大多已化作干尸,一身精血荡然无存。” “此神通以战养战,霸道无比。他此番大量兑换血丹,恐怕正是为了供给血鹤所需。这并非不务正业,反倒是精进自身神通的法门。这等神通,当真可怖啊。” 听到顾明这番解释,李云重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说道:“原来如此。只可惜运州那几个废物,守着一幅残缺的血鹤观想图,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连血鹤的踪迹都寻不到分毫。” 顾明闻言,亦是轻叹一声:“幽虚之浩渺,远超我等想象。许多绘图使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绘就一幅完整的观想图。此事,强求不得,随缘吧。” 茶室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静。 片刻后,顾明再度开口,话锋一转:“司内库房中的一些丹药,近来消耗不少。过些时日,需派人往飞丹峰一行,补充库存。我想,让赵景也参与此次护送。” 李云闻言,略感诧异:“飞丹峰路途遥远,虽不算凶险,但沿途也非一片坦途。让他一个人去?” 顾明摇了摇头,道:“他如今侵染日深,那三枚镇幽丹,想必撑不了太久。我料定他此刻正急于赚取功绩,以备不时之需。这次任务功绩丰厚,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李云却是更加疑惑了:“侵染日深?不对啊,我昨日才见过他,他神完气足,心神稳固,可不像你说的这般。” 顾明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你啊,只看到了表象。”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他与谭金令那日大打出手,他竟敢直接唤出魔胎,去直面玉剑!你可知此举有多凶险?” 顾明加重了些许声调:“那玉剑锋锐,专破邪祟。万一魔胎被其所伤,甚至被斩,对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的下场!重新凝结魔胎,没个一年半载的苦功,休想恢复。若非被魔胎侵染,心智已现混乱之兆,他怎会行此不计后果的鲁莽之事?” 李云听完,怔了一下,随即反驳道:“或许他就只是不知道呢?” “绝无可能!”顾明断然否定,“通幽开识的那一刻,关于通幽之物的种种禁忌与要害,便会自然明悟于心。此乃常识,他岂会不知?” 见顾明如此笃定,李云也不好再争辩,只是在心中嘀咕,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复杂。 她想了想,又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把墨惊鸿那小子也叫上。他整日里神神秘秘,也不知在鼓捣些什么,正好让他肩上多些担子,省得他总在方州惹是生非。” 顾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他性子是野了些,是该多磨砺磨砺。” 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飘落的竹叶,缓缓说道:“届时,我自会与他分说。” 第319章 俊俏公子 (我在前面补上了,通幽境界的大概,现在在这儿也补上一遍,之前境界不明是我这边疏忽了,主要主角的通幽境界被我写的有些卡死了,没找到地方讲。 然后前面顾明与赵景谈话中,他与谭紫狗斗得旗鼓相当这条,做了些修改。在大运那边算是数一数二好手,其实不成立的,他只是在方州这边还行,谭紫狗也并未使出全力。 首先刚通幽成功的阶段为一境开识,这是刚刚获得通幽能力的阶段。 这之后也是要通过观想图继续修行。 来到通幽二境,凝种。 经过多次与通幽对象的勾连,获得足够的知识,也经受到了足够的‘照耀’。 此时通幽者便会越来越理解自身神通运用,并且神通也越来越强大,直到神魂之中凝聚出一粒真种。 并且面见幽虚存在,对通幽的身体也有着不小的影响,身体会逐渐变成适应神通的存在。 这时候大部分通幽者都能力抗一劫的千年大妖。 再之后便是通幽三境,铭纹。 随着修行的加强你对于神通的理解逐渐增加,神魂之中,逐渐出现铭纹,每一道铭文的出现都能让神通更加强大,甚至有可能多出新的神通。 再往上就不知道,因为通幽者中寿元最高的也不过千岁。 通幽历史中最高只修到七纹,但是这样也足以让他与妖尊匹敌了!) ————正文在虾面—————— 自通幽司那幽深的门庭内走出,街市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赵景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衫,混入人流之中,毫不起眼。 清晨出门时,琉珠那丫头趴在门框上,一本正经地叮嘱他,务必带些府城里有名的吃食回去。 念及此,赵景在回去的路上,便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酒楼。 此时正当饭点,楼内人声鼎沸。 跑堂小二的吆喝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混着菜肴的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赵景一脚踏入,立刻便有眼尖的小二迎了上来。 小二见他衣着普通,虽未怠慢,却也只是程式化地招呼了一句,便引他到柜台前。 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长溜的乌木菜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各式菜名,琳琅满目。 赵景正仰头逐一看着,思量着点些什么。 忽然,身侧飘来一阵香风。 一道人影悄然立于他身旁。 他侧目望去,只见来人是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公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生得一副好皮囊。 其人身着一袭崭新的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一派养尊处优的矜贵气派。 柜台后的掌柜原本还在拨弄算盘,一见这位公子,立马搁下手中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对着赵景这边含糊道:“客官您慢看。” 说罢,便转身哈着腰,无比热切地招呼那位俊美公子去了。 那公子似乎并未察得掌柜的前后差异,只拿眼打量着墙上的菜牌,声线清朗,却刻意压低了嗓音,透出几分故作的沉稳。 “掌柜的,你这楼里有何招牌菜式,只管说来听听。” 言语间,他还用手指轻轻拍了拍挎在腰间的一个鼓囊囊的锦袋,袋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银两撞击声,似乎在昭示着自己的底气。 掌柜的一听这话,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当即将楼里的招牌菜式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从“酒糟醉鱼”说到“火燎雄鸡”,直说得天花乱坠。 赵景本已选好了几样,听掌柜说得这般热闹,索性停了下来,打算听听这其中是否真有什么值得带回去的特色吃食。 俊美公子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派头,评价道:“想不到这方州府城,竟也有这般未曾见过的吃食。” 这话听在耳中,便知其人定非本地人士。 恰在此时,门口一阵喧哗。 一伙身形彪悍、满面横肉的汉子勾肩搭背地从门外路过,其中一人像是喝醉了酒,身子一歪,竟然直直倒进门内,恰好撞在那俊美公子的身侧。 “哎呦!” 那汉子夸张地叫了一声,被同伴扶住,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那公子哥,则是有些恼怒地看向那伙人的背影,脸上满是嫌弃。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柜台后的掌柜面色微微一僵,旋即又飞快地恢复了笑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方才那混乱之中,其中一人的手快得好似狸奴探爪,已将那俊美公子腰间的锦袋给顺走了。 这伙人,显然是盯梢许久才动的手。 酒楼的掌柜看见了,却不敢声张。 看来,那伙泼皮是这附近有些根底的地头蛇。 赵景的视线则压根没往那边偏移分毫,对着一旁等候的小二平静地报出几个菜名,又要了一些打包带走。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自身旁传来。 赵景转过头,只见那俊美公子正愕然地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而后是焦急,眉头轻轻蹙起,竟平白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那边的掌柜见状,不露声色地抹了把额头,适时地开口提醒道:“这位公子,您的荷包……怕不是方才不小心掉了?” 公子哥经他一提醒,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可菜已经点下,人也已在楼中,这可如何是好? 赵景此时已点完了菜,付了钱,正准备寻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等候饭菜。 不料,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正对上那公子哥微微泛红的脸颊。 对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不知……不知这位仁兄,能否借在下些许银两?”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窘迫,“晚些时候,在下定当加倍奉还!” 赵景面无波澜地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这顿饭,就非要在此处吃么?” “不点便是了,店家想必不会介意,毕竟事是在他店里出的。” 此言一出,那公子哥当场便噎住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哑口无言。 一旁的掌柜更是冷汗涔涔,被赵景这么一点,他再想装作不知已是不能。 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圆场道:“要不……要不这位公子,您今日便在小店赊个账?日后若有闲暇,再将银钱送来补上即可。” 毕竟看这公子哥的穿戴,非富即贵,想必也不会赖账。 谁知这话非但没解围,反而像是激起了那公子哥的傲气。 “掌柜的无需这般为我开脱!”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大了几分,倔强地说道:“纵使没了银两,我云某也非是吃不起饭的人!” 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架势,倒是让赵景觉得有几分好笑。 其实从一开始,赵景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这“公子哥”虽然举止刻意模仿男子,但身形轮廓终究偏于纤细,方才那蹙眉的细微神态,更非男子所能有。 分明是个不谙世事,偷跑出来玩耍的千金小姐。 那“云公子”见赵景不为所动,一咬牙,竟从怀中摸出一块贴身佩戴的玉佩,直接递到赵景面前。 “这枚宝玉,价值不菲!我先押在你这里,你帮我付了钱,晚些时候,我定十倍赎回!” 玉佩温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体温与幽香,显然是块上好的暖玉。 这公子哥像是跟赵景杠上了一般,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头。 赵景却看也未看那玉佩一眼。 他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你与其将此物押给我,不如直接寻个当铺,换了银钱。” “再用这些钱去雇人,将方才偷你荷包那伙人的手脚打断。” “如此,既能出气,又能解围,有何不可?” 掌柜的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而那云公子则是彻底呆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赵景口中这番粗暴直接的“道理”,她竟从未听过,也无从辩驳。 眼见她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又在酝酿什么话语,赵景却懒得再与她纠缠。 他抬手止住了对方,随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丢在柜台上,算是替她解围了。 随后,赵景径直转身,寻了张空桌便坐了下去,再没看身后之人一眼。 那云公子愣在原地,看着赵景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的碎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憋出一句:“我……我会还你的!” 赵景恍若未闻。 待小二将他点的菜肴一一端上,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满满一桌菜,他吃得不紧不慢。 这酒楼的招牌菜确实名不虚传,滋味甚好,份量也足,对他这般食量巨大之人而言,正合心意。 不远处那桌的云公子,却是坐立不安。 她点的菜不多,寥寥几样,却也只是动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赵景这边瞟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过了些时间,赵景吃完了饭,他要打包的食盒也早已备好。 他拎起食盒,起身便走。 那边的云公子见他要走,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便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店小二过来收拾桌子,只见那桌上的菜肴,几乎每样都只尝了一口,显然用饭之人,只是来尝些味道的。 出了酒楼,赵景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 那云公子则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躲躲闪闪地跟着。 她自以为隐蔽,却不知自己那一身扎眼的白衣,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早已被赵景看了个一清二楚。 行至人烟渐稀处,前方已是通往赵景住处的那片幽静竹林。 云公子跟到林边,看着那片昏暗幽深的竹海,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里人迹罕至,孤身跟进去,风险不言而喻。 但她只是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提步跟了进去。 赵景的身影在前方一个拐角处消失。 云公子心头一紧,连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可刚一转过弯,一道身影便毫无征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呀!” 她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一步,抬头正对上赵景那张冷淡的脸。 “你跟过来作甚?” 赵景的声线没什么起伏,却自有一股寒意。 “想寻到我家,蹲点报复我?” 云公子被他问得一阵心虚,支支吾吾地小声辩解:“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住何处,届时……好上门还钱!” “不必还了。” 赵景打断了她的话。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家,找找家里人,去把偷你钱袋的那伙泼皮寻出来,打发一顿。” “也算长个记性。” 说完,赵景不再看她,转身便向竹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那云公子没有再出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影之中。 良久,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有些气恼地抬起脚,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一下。 转身离去。 第320章 温养血丝 竹林深处,小院静谧。 赵景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便望见屋檐下两个身影。 琉珠正满脸不情愿地站在那,身上套着一件簇新的鹅黄色衣裙,衣料柔软,绣着精致的折枝花。 她平日里习惯了简单利落的素袍,此刻被这身娇俏的衣裳束缚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扭。 一旁的苏灵儿则双手叉腰,正围着琉珠打转,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得意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杰作。 “赵大人,你回来啦!” 苏灵儿最先发现了他,清脆的嗓音里满是雀跃,快步迎了上来。 赵景点点头,目光扫过琉珠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不等他开口,琉珠已经挣脱了苏灵儿的“摆布”,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赵景面前。 她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把就接过了赵景手中拎着的食盒。 “好香!” 赵景看向苏灵儿,随口问道:“用过饭了么?若没有,便留下一同吃吧。” 苏灵儿闻言,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好呀!多谢赵大人!” 琉珠得了美食,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动作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在石桌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转身又跑进屋里去取碗筷。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酒糟醉鱼的醇厚香气,火燎雄鸡的焦香,还有几样精致的素炒,热气腾腾,引人食指大动。 赵景并未动筷,只是在一旁坐下,自顾自地沏了一壶茶,慢慢啜饮。 苏灵儿和琉珠两个倒是吃得不亦乐乎。 待她们吃得差不多了,赵景才放下茶杯,平淡地开口:“这几日,我要闭关。你们两个若是要耍,便自己出去耍。” 苏灵儿嘴里还塞着一块鱼肉,闻言含糊不清地应着,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脆生生地回答道:“收到!我正好想去东城那边逛逛,听说那儿新开了几家卖首饰的铺子,还有许多好玩的!” 她说着,还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琉珠:“琉珠妹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琉珠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只鸡腿,闻言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院门处传来了几下轻轻的叩门声。 赵景头也未抬,只道:“门没关。” 话音刚落,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纤秀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刘清月。 她一进院子,先是恭敬地对着赵景的方向敛衽一礼:“赵大人。” 而后,她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师妹,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说道:“灵儿,莫要总是来叨扰赵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赵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跟在刘清月身后的,是刘府管事。 他一直低着头,快步走到赵景身前,双手奉上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赵景伸手接过了信。 苏灵儿见师姐来了,也知道玩闹的时间结束了。 她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先是对着赵景和琉珠挥手道别,然后才乖乖地跟着刘清月向院外走去。 刘府的老管事落在最后,在走出院门时,还极为小心地将院门轻轻带上。 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景看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摸着滚圆肚皮、一脸满足的琉珠。 他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记得把碗洗了。” 琉珠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好家伙,苏灵儿过来玩弄自己一番,这刚吃完就跑,留自己一个人收拾残局,当真狡猾。 接下来的几日,赵景需要专心温养体内的血丝,为冲击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做最后的准备。 走进房内,赵景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内容却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张家在方州府城的掌舵人,张仁德,早已经悄然离开了方州城,托辞是身体不适,要去一处名为“流水城”的地方静养。 这个张仁德,倒是比想象中更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 自己这边才都还未入城,他便已经嗅到了风声,提前躲了起来。 这背后,定然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也不知墨惊鸿那边究竟何时才能查完。 既然顾明已经松了口,自己行事便再无顾忌,早一日动手,便能早一日了结此事。 赵景手手掌微微用力,那张薄薄的信纸便在他的指间被揉搓成一团。 一缕极细的血丝从他的掌心皮肤下探出,宛若活物般缠绕住那团废纸。 “滋滋”的轻微声响中,一缕青烟冒出,那纸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转瞬间便化为一撮飞灰,消散无踪。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色泽殷红、散发着浓郁血气的高阶血丹,直接抛入口中。 丹药入腹,立时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这丹药效果强大,比之前在安平直接转化异兽血液还要效率不少。 赵景阖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引导那股庞大的药力,一丝一缕地去温养那些潜藏在血肉深处的血丝。 为了尽快突破,他甚至暂时停下了对血狱吞噬宝刀的祭炼,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了对自身的修行之中。 一连数日,赵景的房门都未曾再打开过。 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琉珠起初还能忍受,但她嘴馋,屋里虽存着不少异兽肉,可她压根不会烹调。 几天下来,腹中的馋虫便开始作祟,只好自己揣着银钱,独自一人跑去城里买些吃食。 到了第三日午后,苏灵儿又兴冲冲地跑来找她出去玩。 琉珠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能去东城的食街尝尝鲜,还是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穿过那片幽深的竹林,刚走到林子边缘,便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苏灵儿眼尖,定睛一看,连忙拉了拉琉珠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有些兴奋地说道:“琉珠你看,那位公子生得可真俊俏。” 琉珠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正在那徘徊不定。 她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娘们唧唧的,有什么好看的。” “我快饿死了,赶紧走吧。” “哦……”苏灵儿应了一声,便不再多看,随着琉珠一同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其实,琉珠这几日进进出出,早就发现了这个人。 他就好像扎根在了这片竹林外一般,每天都在,神神经经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另一边,那正在四处张望的俊俏公子,眼见竹林小径上走出来的是两个小姑娘,而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不禁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 她抬手看了看天色,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还不出来?这时间……可快要不够了。” 第321章 执拗的公子 又是数日过去。 竹林小院之内,静得只闻风声与叶语。 赵景的房门始终紧闭,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小小的天地隔绝开来。 高阶血丹早在几日前便已耗尽,丹药所化的磅礴血气,尽数被他体内的无数血丝贪婪吞噬。 此刻,他已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溢之感。 那些潜藏于血肉经络深处的血丝,不再像之前那般渴求着外来的滋养,每一根都蕴含着凝练而纯粹的力量。 上限,到了。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瞳中不见波澜,一口浊气自唇间悠长吐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随即便消散无踪。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也无法增长分毫了。 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已是箭在弦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温养血丝固然重要,但对自身血气的消耗亦是巨大,加之修行悟道经同样需要损耗,此时的他,只觉得腹中空空,升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 是时候该补一补了。 赵景走出主屋,来到角落的厨房内,从一口大瓮中,取出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异兽肉。 这是之前刘大海送来的,肉质紧实,蕴含的精气远非寻常牲畜可比。 他动作熟练地将兽肉清洗干净,切成大块,没有用什么繁复的调味,只是架起火堆,用最原始的法子炙烤起来。 油脂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今晚,他便要借助悟道经,开始对身体进行突破前的最后调整。 此事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待到兽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赵景便直接用短刀割下一块,不顾烫口,大口吃了起来。 就在他吃得差不多时,院墙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景甚至没有抬头,便知是谁来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来人正是琉珠。 只是今日的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襦裙。 裙衫的料子和款式,显然是苏灵儿那丫头的审美,穿在琉珠身上,配上她那副十岁孩童的样貌,倒也显得有几分娇俏可爱。 可惜,她一开口,那股子可爱的劲儿便荡然无存。 “哟,舍得出来了?”琉珠斜睨着赵景,小巧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话语里带着惯常的讥讽,“我还当你要在屋里坐化了呢。” 说着,她人已经凑到了火堆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还在炙烤的兽肉。 不等赵景回应,她便毫不客气地伸出小手,直接从上面撕下一大条烤得金黄的肉,塞进嘴里。 “唔……” 肉一入口,琉珠的眼睛便猛地一亮。 外皮酥脆焦香,内里却鲜嫩多汁,丰沛的肉汁在口中爆开,那股纯粹的血肉精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阵舒泰的暖意。 “你这手艺还是十分了得嘛。”她难得地没有继续嘲讽,反而有些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这味道,确实不错。 她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吃完手里的,便又伸手过去,想再撕一块。 “啪!” 一声轻响,她的手背被赵景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琉珠抬起头,正对上赵景平静无波的脸。 “我有用。”赵景淡淡地说道,言简意赅。 琉珠一撇嘴,悻悻地收回了手。 她知道赵景说的是正事,倒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心里有些不爽,便换了个话头,带着几分嫌弃的意味说道:“对了,外头有个娘们唧唧的男人,这几日天天在竹林外头走来走去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赵景闻言,手上撕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娘们唧唧的男人? 他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那日在酒楼里遇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俊俏“公子”。 没想到,此人竟这般执拗,为了还那点碎银,居然天天守在外面? 可这小院虽说是在竹林深处,却也并非什么幽深的绝地。 只要有心打听,顺着小径寻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既有这般毅力日日等候,为何不直接找上门来? 赵景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又将此事抛在脑后。 无论对方有何目的,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对着琉珠吩咐道:“你下次再遇见她,便直接让她把钱还了。她欠我钱,是来还钱的。” 琉珠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她抱着胳膊,反问道:“你自己欠的钱,为何要我去要?你怎么不自己去?” 赵景将最后一块兽肉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他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木盆,准备去清洗,只留下一个字。 “忙。” 说罢,便径直走向水井边,再不理会身后那个气鼓鼓的小丫头。 琉珠对着他的背影虚空挥了挥拳头,最后还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景收拾完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他回到屋内,盘膝坐下,心神沉静,很快便沟通了识海深处的悟道经。 心念闪动间,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他已然身处那片熟悉的虚无幻镜之中。 他开始依照九死蚕命书的法门,引导体内气血,对周身筋骨皮肉进行新一轮的淬炼与调整,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变,打下根基。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调整,竟是出乎意料的艰难与漫长。 之前突破第二变时,从调整身体到最终功成,不过一夜光景。 可这一次,仅仅是最初步的身体调整,便耗费了他整整一夜的功夫,幻镜中的时间流速下,他仿佛经历了数月之久,却依旧未能功成。 体内的血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经络中冲撞奔涌,每一次引导,都需要耗费比以往多数倍的心力去约束。 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让赵景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322章 冲击未果 翌日清晨,天光才刚刚放亮。 琉珠便打着哈欠走出了院子,她今日要去城西的食街,可不能去晚了,误了那些铺子刚出锅的第一笼点心。 刚走出竹林,果不其然,又在小径的路口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云公子”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正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时不时地朝竹林深处望来。 琉珠想起了昨日赵景的吩咐,虽然心中不耐,但还是走了过去。 她站定在那人面前,伸出小手,语气十分不善:“喂,你欠的钱呢?拿来。” 那“云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讨要弄得一愣,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却一脸不耐烦的小姑娘,秀气的眉蹙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欠谁的钱?”她有些不服气地反问,“空口无凭,你让我如何信你?你且说说,你家主人是何样貌?” 哪知琉珠根本懒得跟她废话,见她还敢反问,脸上的烦躁之色更浓。 “爱给不给。” 她丢下这四个字,便直接绕过对方,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里的方向大步走去。 这个时辰,食街的汤包刚刚出笼,鲜肉烧麦还冒着热气,去晚了可就什么都吃不着了。 跟这个怪人在这里磨蹭,简直是浪费光阴。 只留下那“云公子”一人愣在原地,看着琉珠远去的背影,一张俊俏的脸庞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小院之内。 当第一缕上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赵景的脸时,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在体内奔腾了一夜的血气,此刻终于温顺下来,周身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也缓缓退去。 身体的调整,终于完成了。 血丝满溢,体魄完备。 他睁开眼,听着院外已无半点声响,知道琉珠已然出门。 时机,正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景盘坐于屋内,周身气血在经历了一夜的调整之后,已然平顺如镜湖,不起半点波澜。 他心神合一,重新沉入悟道经内,再无半分迟疑,径直引动了体内那早已蓄势待发的蜕变! 九死蚕命书,第三变! 轰! 仿佛天地倾覆,乾坤倒转。 一股比上一次突破时更为恐怖,更为彻底的崩解之力,自他身躯的最深处轰然引爆! 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 紧接着,就连这滩烂泥,也开始飞速地消融,分解,仿佛要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从这个世间擦除。 与此同时,体内那满溢的血鹤之力,那无数根凝练而纯粹的血丝,终于在此刻咆哮而出! 它们疯狂交织,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猩红巨网,试图将这正在走向寂灭的躯体,强行从虚无的边缘拉扯回来! 毁灭与新生,再一次展开了惨烈到极点的角逐。 赵景的意识漂浮在无尽的痛楚与黑暗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然而,这一次,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太快了! 血丝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他耗费了诸多丹药,辛苦温养到满溢状态的血鹤之力,此刻竟如同决堤的江河,以一种恐怖绝伦的速度飞快流逝。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那原本充盈满溢的感觉,便已然消退了大半! 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完成重塑,很快他所有的血丝便会消耗一空! 届时,他将再无任何凭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彻底化为一缕飞灰,神形俱灭! 不行! 必须停下! 千钧一发之际,赵景那在无边痛苦中即将沉沦的意识,陡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 他当机立断,用尽最后一丝心神。 止! 这个念头在识海中炸响的瞬间,赵景猛地退出了悟道经的幻镜! 嗡—— 仿佛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 外界,那间静谧的房中,赵景那具正在飞速崩解的躯体,竟在分崩离析的半途中,诡异地停滞了下来。 他半边身子还维持着人形,另外半边却已化作蠕动的血肉与森森白骨,场面可怖到了极点。 那股源自九死蚕命书的恐怖崩解之力,随着他脱离悟道经,竟也戛然而止,被强行中断。 悟道经的强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那般凶猛狂暴,宛如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崩解,竟真的能说停就停。 然而,此刻的赵景却顾不上惊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点上。 稍有不慎,哪怕只是一次轻微的呼吸,都有可能重新引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让他万劫不复。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敏感。 赵景不敢有丝毫大意,心神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体内所剩不多的血丝。 他必须修复这具残破不堪的肉身。 这个过程,比走在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还要惊险。 他必须像一个最精巧的绣娘,用血丝为针线,一寸一寸,一丝一缕地将自己破碎的血肉、筋骨、经络重新缝合。 力道不能大,大了会刺激到脆弱的身体,引发二次崩解。 速度不能快,快了会扰动气血,同样后患无穷。 他只能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进行着修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光作斜,当最后一寸开裂的皮肤被血丝悄然弥合,赵景那残破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原状。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麻烦了。 他内视己身,能清楚地感知到,体内原本充盈的血丝,此刻只剩二三。 这一次强行中止突破,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让他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 一个死结。 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对血丝的消耗远超他的想象。 想要再次尝试突破,他必须拥有比现在庞大数倍的血丝总量。 而想要提升血丝的容量上限,唯一的法子,便是继续修行《悟道经》中,关于“望幽-血鹤”的法门。 可那法门的修行,偏偏对神魂强度的要求极高。 他恰恰就是因为神魂之力不足,无法继续深入修行血鹤法门,这才寄希望于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想借此机会淬炼并壮大自己的神魂。 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无解的死局。 想要壮大神魂,就要先突破第三变。 想要突破第三变,就要先壮大神魂。 赵景坐在原地,沉思了许久。 也不知道,这世间除了九死蚕命书这种霸道的法子外,还有没有其他能够提升神魂的途径? 看来,此事还需去向旁人请教。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李云,还有顾明。 这二位都是通幽司的老人,见识广博,或许他们会知道一些自己所不了解的秘法或是宝物。 思及此,赵景不再枯坐。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换下那身在突破中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重新穿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推开房门,院内空无一人,琉珠居然还未回来。 不过赵景倒是并不担心,琉珠是他带出去露过面的,想必但凡有些手段与渠道的都不敢招惹她。 一般人家也不会是她对手。 他没有停留,打开房门,便要向外走去。 只是他刚出来,便脚步却微微一顿。 只见不远处路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依旧是那一身惹眼的月白锦袍,身形纤细,面容俊俏,不是那日酒楼里遇见的“云公子”,又是何人? 对方望着小院,脸上满是踌躇与犹豫。 第323章 惊变 那一脸踌躇的‘云公子’当看清来人是赵景时,她那张俊俏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但旋即又飞快地敛去。 她挺直了腰板,刻意摆出一副淡然的姿态,朝着赵景这边走了过来。 待靠到近处时。 那‘云公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直接抛了过来。 “我云某向来说到做到,诺,这是还你的钱。” 赵景伸手接住,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当初丢下的那几块碎银重了数倍不止。 “那此事,便就此了结了。” 赵景随手将荷包揣入怀中,没有多看一眼,口吻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罢,他便侧过身,打算直接绕过对方离去。 他急着去寻李云,实在没工夫在此地多做耽搁。 哪知他这般平淡的态度,却好似惹恼了这‘云公子’一般。 “你站住!” 一声满含着恼怒的清喝自身后传来。 赵景脚步一顿,回过身,只见那‘云公子’正气冲冲地瞪着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我为了还你这点银钱,接连数日在此处等候,风吹日晒,你就这般态度?” 赵景闻言,确实是愣了一下。 他有些理不清眼前这人的思路。 还钱,不是天经地义么? 自己好心替她解围,她执意要还,如今钱货两讫,此事不就算完了么? 怎么反倒像是自己欠了她什么一般。 “我与你说过,不必还了。” 赵景平静地回道。 “是你自己非要如此,这与我何干?” 他这话语不带半点情绪,纯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听在那“云公子”的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 公子哥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冲上来与赵景好好理论一番,分说个明白。 可她刚一动,身侧一根不知何时被风吹得低垂下来的嫩竹,恰好刮到了她头顶束发的帽子。 那顶做工精致的公子巾,就这么被猛地一下带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一旁的草丛里。 哗啦。 随着帽子的脱落,一头被强行束缚在其中的乌黑长发,骤然散开,宛如一道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头。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配合着她脸上那副受到惊吓的错愕模样,方才那故作老成的英气少年郎,活脱脱变成了一位面容艳丽、我见犹怜的俏丽佳人。 她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头顶,摸了个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女儿家的身份,竟会以这般猝不及及的方式,在对方面前暴露得一干二净。 赵景的行程被打断,只是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 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李云那家伙恐怕又不知跑去哪个酒楼吃喝去了。 他决定不再理会,打算告辞。 哪知那女子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此刻心乱如麻,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哪里还敢在此地多待片刻。 也不知是羞是恼,她猛地一跺脚,竟是转身朝着与赵景相反的方向,慌不择路地快步跑开。 就好像再多看赵景一眼,自己便会融化掉一般。 可她跑得太急,脚下又乱,刚奔出没几步,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女子整个人都向前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显然这一跤摔得不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地面,缓缓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朝着赵景的方向望去。 这一跤,让她白皙的手掌心被地上的碎石划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方才那倔强与恼怒都已不见,只剩下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带着几分无助和痛楚,楚楚可怜地看向赵景。 当女子转过头时,赵景鼻子微动,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模样。 “姑……姑娘,不,公子!你没事吧!” 他口中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句,似乎也因对方的窘态而有些手足无措。 喊完之后,赵景便快步朝着女子摔倒的地方上前。 那女子听到赵景脱口而出的那声“姑娘”,原本就发烫的脸颊,瞬间腾起两抹红晕。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好似不敢再与赵景对视,露出来修长确十分雪白的脖颈,更将那受伤流血的手掌,无措地藏在身后。 赵景几步便走到了她的近前。 女子低垂着头,能看到一双皂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中愈发慌乱,一颗心砰砰直跳。 嗡—— 一道红光,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血狱吞煞宝刀,已然被赵景悍然握在手中! 刀身之上血光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抬起头。 她看到的,是赵景那张再无半分波澜的脸。 紧接着,便是一道快到极致的刀光。 噗嗤。 女子眼中那惊慌、羞怯、不解的情绪,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第324章 百密一疏,白面男子再现 一刀挥出,血光乍现,利刃切开皮肉筋骨的声响清晰可闻。 可结果,却与赵景预想的截然不同。 那道原本应该斩落头颅的刀光,在最后一刹那,被对方的肌肉直接将刀锋给改了方向。 刀锋最终斜斜地划过了那具纤细的躯体,从左肩到右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那身月白锦袍。 ‘云公子’身躯竟是被这一刀,硬生生地斩成了两截! 她倒在地上,上半身还在微微抽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的惊慌与羞怯,彻底凝固成了一片化不开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景眉头微皱。 这人的反应迅速,远超他的预料。 为了这必杀的一击,他挥刀极为干脆,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对方在毫厘之间避开了要害。 没能一刀断头,当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无妨。 赵景面无波澜,再次举起手中血光流转的宝刀,刀尖遥遥指向地上那还在挣扎的残躯,便要补上这了结性命的一刀。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且慢。” 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赵景却恍若未闻,手臂没有丝毫停滞,依旧是毫不犹豫地一刀劈下! 管你是谁,先杀了再说!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景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反震而来,虎口一阵发麻。 他定睛看去,只见一柄通体漆黑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女子身前,伞面看似脆弱,却硬生生将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刀给挡了下来。 一个身形颀长,面容全是脂粉的书生,正握着那把黑伞,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赵景心头一凛,正欲催动体内血丝,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哪知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道黑影便已破空而至! 一只硕大无比,遍布着扭曲肉瘤的狰狞前腿,携着一股恶风,狠狠地踹向他的胸口。 这一脚来得太快,也太诡异! 赵景瞳孔一缩,仓促间只能横刀格挡。 砰! 一股不算刚猛,却极为刁钻的力道传来,赵景整个人登时被踹得倒飞出去数丈之远,最后更是在地上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一击,力道不大,显然只是为了阻止他的追击。 赵景抬起眼,即便是以他此时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竟然是他! 那个在春水城大战之后,出来给了自己一指头的那个白面书生! 只见那白面书生笑嘻嘻地站在原地,那只方才还狰狞可怖的巨大前腿,此刻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扭曲声,在一片蠕动的血肉之中,迅速变回了一只修长白皙的左手。 他用那只恢复原状的手,轻轻捂住嘴,发出一声轻笑,眼角弯弯,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大人,何需如此动怒。” “些许小事,他也已经受到教训了。” 赵景收回血狱吞噬宝刀,刀身血光隐去,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意,冷冷开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白面书生闻言,又是捂嘴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我并非是来与赵大人为敌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边说,一边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说起来,我还有些事情,想与赵大人好好谈谈。” 他的视线在赵景身上打了个转,啧啧称奇:“春水城一别,未曾想赵大人竟已化龙,当真是时运加身,可喜可贺啊!” 他嘴上说着恭喜,可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未曾有半点改变。 “赵大人且稍等片刻。” 说罢,这白面书生竟是不再理会赵景,径直蹲下身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地上那已经分成两截,眼看就要断气的“公子哥”轻轻一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两截血肉模糊的残躯,伤口处竟是猛地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无数细小的、扭曲的肉芽,疯了一般从血肉之中滋生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互相缠绕,彼此链接。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原本被一刀两断的身体,竟然就在这扭曲的血肉增生之中,重新连接了起来! 赵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心惊。 这等手段,着实是厉害! 看来此人也是通幽的瘟君,没想到瘟君境界提高之后还能样使用瘟毒! 自己的血丝之力,虽然在恢复能力上比这更加霸道,可终究只能对自己生效。 而眼前这人,信手拈来的一招,竟能对他人生效,这其中的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这还没完。 紧接着,那刚刚愈合的“公子哥”,整个身躯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 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肌肉与皮肤不断地拉伸、重塑,那张原本俊俏艳丽的脸庞,也在抽搐中变得模糊不清。 前后不过一瞬,地上那个楚楚可怜的“佳人”,已然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赫然是在连山城荒庙之外交过手的通幽境! 对于这般惊悚的变化,赵景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之色。 若是之前,他或许真被蒙在了鼓里。 可就在方才,这人摔倒在地,手掌被划破,鲜血流出的那一刻,赵景便已然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血腥气,太熟悉了! 那绝非是寻常人类的鲜血,其中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扭曲与病厄之气,与当初那名瘟君通幽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在那一瞬间,赵景便已然洞悉了一切。 什么偶遇,什么还钱,什么娇羞窘迫,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此人,是来寻仇的。 既是如此,赵景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将计就计,假意上前搀扶,口中还故作慌乱地喊着“姑娘”,便是为了麻痹对方,而后在最近的距离,给予其致命一击。 此人当真变态,没能当场将其斩杀,着实是一大憾事! 那瘟君通幽从地上爬起,浑身颓败,他低着头,似乎完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露出的破绽。 赤九炼说过要与赵景谈谈,但是自己怎么都咽不下那口气,纵使无法将他斩了,但是玩弄一番也能出口恶气。 他自小饱读了不知多少才子佳人的话本,为了今日这番刺杀,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从偶遇到跟梢,再到意外暴露女儿身,每一步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自认对付他这种性子应该堪称无解,理应能将这赵景玩弄于股掌之间才对! 原本都已算计好了,在那良宵之夜,亮出宝贝吓他一跳。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 非但寻仇失败,自己还差一点就真的丧了命! “不长眼的玩意儿,净整些恶心行径。” 一旁,那白面书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冷地数落道:“我明明与你说过,我要与他谈谈,让你等候。你偏要自作主张,急着过来寻仇送死,若非我早已赶到,你现在就已被正法了,我看我就不该出手救你!” 第325章 谁是鱼 “你也是人仙阁的?” 赵景一手持刀,另一只手负于身后,问出疑问。 “胆子不小,竟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府城!” 那白面书生闻言,用左手掩着嘴轻轻一笑,眼眉弯弯。 “这有什么不敢的。” 他的嗓音柔和,“我们人仙阁与你通幽司,又并非什么不死不休的死仇。说到底,不过是两边行事的路数,有些许不同罢了。你我最终的目标,不都是为了人族能够延续香火么。” 赵景没有理会他这番似是而非的言论,只是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他。 “若非是来替他寻仇的,那来寻我,又是做甚?” 赤九炼将那柄漆黑的油纸伞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我叫赤九炼。”他笑吟吟地自我介绍道,“说起来,早在得知赵大人通幽血鹤之后,我便想来寻你了,只是一直为些许俗务缠身,未能成行。今日来此,正是想问一问赵大人,对我们人仙阁,可有半分兴趣?” “不感兴趣。” 赵景的回应简单而直接。 他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们这般将凡人肆意摆弄的做派,也好意思妄谈什么人族大义。” 赤九炼听了这话,也不动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赵大人此言差矣。”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可知,我人仙阁的初代阁主,当初也曾在通幽司内任职,且地位不低。” 赵景皱起了眉。 “所以?” 赤九炼继续说道:“人族孱弱多年,通幽司的首鼠两端,对那些妖魔鬼怪一味退让,想必赵大人心中也是有数的。当年,我阁初代阁主为保一州平安,与一妖尊缠斗三月,眼看便要将其斩于剑下。” 说到此处,他的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幽幽的叹息。 “就在那紧要关头,当时的通幽司总司主却亲自出手阻拦,硬生生让那妖尊逃脱了性命。只因那妖尊的师尊,乃是一头修为已达八劫的妖魔。” “随后,那头逃出生天的畜生,在返回自家洞府的路上,更是凶性大发,连吞带杀,一口气祸害了三座城池。将近百万的生灵,就这么……没了。” “我初代阁主,正是因不忿于此,才愤而出走,另立了这人仙阁。他老人家当年便说过,既然在上头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人族的性命是可以拿来交易,用以换取苟延残喘的筹码,那我们,又为何不能稍微用上一些呢?” “待到人族真能出一位横压当世的至强之人时,那么此前所有的牺牲,便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们所行之事,乃是忍辱负重的救世之举。 赵景却懒得理会他这套扭曲的歪理,直接一针见血地戳破。 “能成至强之人,必然是天赋异禀,心志坚定之辈,根本无需去走这等所谓的捷径。你们又何须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自己。” “你!” 一旁那刚刚重塑了肉身,气息还十分萎靡的男子,听到赵景这番话,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他忍不住开口怒斥道:“若不是我等当初布下的局,你能有机会通幽?你得了天大的实惠,如今反倒掉过头来讲这般风凉话,当真是……” “陆关!” 赤九炼的嗓音陡然转冷,打断了陆关的发言。 那陆关被他这么一喝,竟是瞬间便住了嘴,垂下头去,不敢再多言半句,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赤九炼这才重新转向赵景,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直接抛出了价码。 “赵大人若肯入我人仙阁,那么《血鹤观想图》,可随你任意取用。我们也不会要求你去做什么对付通幽司的事情,如此,想必赵大人也不用左右为难。” 赵景心下冷笑。 通幽之后的观想图修行,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全靠水磨工夫。 自己有悟道经在手,哪里还瞧得上这等慢法子。 见赵景冷笑不语,赤九炼也不以为意,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血鹤之力的强大,赵大人想必已经深有体会。虽然那心灾魔胎,亦是不凡。可若是能双法同修,岂非是更上一层楼?” 赤九炼的视线在赵景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话语中带着一股诱惑的意味。 “况且,我们人仙阁在许多年前,发现了一条全新的,通往未来的道路。” “你既然进入过天虚宝地,想必也应该知道,在那宝地内,有一具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的象尊遗骸吧!” 此言一出,赵景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人仙阁竟然也知道这个秘密? 赤九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动容,立刻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那头象尊,乃是被一位人族的武道强者,硬生生一拳轰杀的!” “虽然我等耗费了无数心血,也未能查出那位武道前辈的来历,但也让我们知道了,原来人族的武道,竟能强到这般地步!如今,经过我阁内无数先辈的努力,参照那些妖魔修士的绝世秘法,已经创出了一本,能够让通幽者在武道之路上,继续前行的绝世功法!” 赵景脸上显露出十分恰当的震惊之色,脱口而出。 “竟然……是被武道强者轰杀的?” 赤九炼见到赵景这副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当然。你若肯入我人仙阁,我便可做主,将这本武道功法,尽数传你!” 赵景随即又摆出一副不信的模样,冷哼道:“一旦通幽,神魂受到侵染,武道之路便已断绝,这是通幽皆知的道理。休想拿这种无稽之谈来讹我。” “那……”赤九炼拖长了语调,笑得像一只偷着了腥的狐狸,“我若说,我可以先传你一部分入门法门,让你亲自试试,能否在这条断路上,点燃烘炉呢?” 他这话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一旁的陆关闻言,却是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方才的畏惧,急忙出口劝阻。 “赤长老,此法乃是我阁不传之秘,你怎可如此轻易……” 他话还未说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赤九炼依旧在笑,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你在教我做事?” 陆关被他掐得满脸通红,神情惊慌到了极点,只能拼命地连连摇头。 赤九炼这才松开了手,随手将他丢在一旁。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赵景,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不知道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景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好似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般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我得先试试真假!” “好!” 赤九炼当即点头,似乎生怕他反悔一般,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赵大人心思通透,并非那等食古不化的倔强之人。人嘛,也得是这般,才能在这世道上,行得更远,不是吗。” 赵景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矫情,但终究还是上前,接过了那本功法册子。 赤九炼也不恼,收起那柄黑伞,对着赵景拱了拱手。 “那便不打扰赵大人清修了,我等告辞。” 说罢,他便拎起一旁还处于惊魂未定之中的陆关,转身便走,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的另一头。 待到那二人的气息彻底远去,赵景才缓步向着自家小院走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瞌睡了送枕头。 这赤九炼肯如此干脆地将功法交出,恐怕是认定了自己一旦修炼有成,最后会忍不住,主动上门去求他传授后续的功法。 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有悟道经在,根本无需那般费力! 而另一边,走远了的赤九炼与陆关,则是相视一笑。 陆关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等他练了之后,尝到了那神魂饥渴的滋味,定要他跪在地上,我才肯给他丹药!” 一旁的赤九炼又是捂嘴一笑。 “你这古怪的性子也该要收收,你与赵景照过面还被打成那样,他怎能不会记住你血气味道?” “他求过来后,莫要过于折辱他,毕竟是双通幽的奇才,未来可期。等他习得此功,神魂产生饥渴之后,你再适时带些丹药过去,给他解解渴便是了。” 第326章 一卷孤本解迷津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随手关上了院门。 那赤九炼与陆关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立刻回到屋中,而是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任由晚风吹拂着衣袍。 人仙阁抛出的诱饵,不可谓不丰厚。 无论是《血鹤观想图》的后续,还是那本所谓的通幽者也能修行的武道功法,对任何他而言,都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景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素白色,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 击神诀。 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将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起来。 此法的篇幅不长,寥寥数页便将功法要诀尽数阐明。 其核心,便是利用自身磅礴的血气作为引子,在体内凝聚成一道无形的灯芯。 再以一种极为特异的内气运转法门,去冲击神魂深处的几处隐秘窍穴。 通过这般刺激,能让神魂在瞬间爆发出远超寻常的威能,从而一举将那道血气灯芯点燃,在体内形成一座烘炉的雏形。 赵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这法门描述得有板有眼,从血气凝练到内气冲击,再到窍穴的位置,都写得详尽无比,不似作伪。 看来他说的参考修士秘法,还真的有可能。 这等神魂窍穴的位置与激发效果,也只有那些修士才知道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是警惕。 人仙阁那帮人,行事乖张,手段狠辣,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他们这般轻易地将如此秘法交给自己,背后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图谋。 只是,这图谋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这功法本身有问题,一旦修炼便会走火入魔? 可赤九炼那副笃定的模样,似乎又全然不怕自己看出问题。 赵景的思绪飞转,忽然想起了来府城途中,在那间茶铺里遇到的那位灰袍老者。 那老者看似寻常,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武道四境强者的气机。 当时自己以为那是府城的高手,如今想来,那恐怕也是人仙阁的一次试探。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盯上自己了! 若非是自己当时并未接茬,恐怕也轮不到今日这赤九炼亲自登门,与自己摊牌。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赵景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无论对方安的是什么心,这本《击神诀》对自己而言,或许正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不过,在修行之前,必须先将此事彻底弄个明白。 他将小册子重新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了院子。 天色已暗,街上路人不少,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 赵景的身影在夜色中穿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赶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寻顾明,也未曾去找李云龙,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通幽司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僻角落。 这里坐落着一座数层高的阁楼,门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匾,上书“文库”二字。 此地便是通幽司的文库所在,里面收藏着方州府城积累的无数卷宗与典籍。 赵景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与墨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文库一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主事正趴在桌案上打着瞌睡,听到动静,他抬起昏花的睡眼,见到是赵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垂下头去。 赵景也未打扰他,径直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这文库二楼,并非任何人都能进入,唯有通幽司内获得金令之人,才有资格踏足此地。 相较于一楼的浩如烟海,二楼的书架要稀疏许多,上面摆放的书籍卷宗也少得多。 但这里的每一本典籍,都记载着寻常人无法触及的秘密。 有的是关于某些强大妖魔的详细资料,有的是历代通幽前辈留下的修行心得,还有的,则是关于妖魔法术威力的各种记述。 赵景的目的很明确。 他在一排排书架间缓缓走过,目光在一卷卷书册的名字上扫过。 《方州艳妖录》、《关于我是如何三拳打死大妖的》、《方州一劫大妖名录》…… 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当初在武库之中遍寻四境武学无果后,他曾向武库的管事请教过。 那管事告诉他,通幽司的武库之内,的确没有收录武道第四境的功法,但在文库二楼,或许能找到一本名为《武道综述》的杂书。 那本书,并非功法秘籍,而是某位前辈高人对武道四境与五境的一些见解与概述。 赵景要找的,正是此书。 他要亲自确认一番,那《击神诀》中所描述的“点燃烘炉”,与真正的武道四境,究竟有何异同。 在书架的尽头,一个蒙尘的角落里,他终于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书册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的“武道综述”四个字也有些模糊不清。 赵景取下书册,吹去上面的浮尘,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翻阅起来。 这本小册子比《击神诀》还要简略,不过十数页,赵景很快便将其通读了一遍。 合上书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按照这本《武道综述》中的记载,正统的武道第四境,名为烘炉境。 其修行之法,乃是以武学功法,去缓慢地温养自身神魂。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待到神魂被温养到足够强大的地步,武者便能以内在的神魂之力,去引燃自身磅礴的血气,让整个身躯化作一座熊熊燃烧的烘炉。 血气为薪,神魂为火。 这座烘炉,会不断锤炼武者的肉身与内气,使其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而肉身与内气的强大,又会反过来缓慢地反哺神魂,使其更加壮大坚韧,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届时武道异象会开始蜕变。 这,才是真正的烘炉境。 而在烘炉境之后,便是武道第五境,金身境。 当肉身被烘炉锤炼到了极致之后,便需要武者将体内烘炉的全部火力集中于一点,冲破肉身的某处桎梏。 有的武学选择的是五脏六腑,有的选择的是四肢百骸。一旦其中一点成功突破,便算是正式踏入了金身境。 届时,武者的身躯便会坚逾玄铁,生命力更是会获得极大的增长,平添百年寿数。 这一步,难倒了古往今来无数的武道天才。 至于金身境之上的武道六境,蕴神境,这本《武道综述》只是寥寥提了一词,异象神威。 撰写此书的前辈坦言,当世已无六境强者,他也是从某些残缺的古籍中窥得一鳞半爪,不敢妄言。 看完了这些,赵景再回头去想那《击神诀》,心中顿时一片了然。 那所谓的击神诀,根本就是一条走了歪路的捷径。 它完全跳过了“温养神魂”这最关键,也最耗时的一步,直接用粗暴的方式去刺激神魂,强行榨取其力量来点燃血气。 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因为通幽之后,神魂受到侵染,想要通过武学功法去温养神魂,难有寸进。 只是如此点燃的,哪里算得上是“烘炉”? 充其量,不过是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苗罢了。 赵景甚至可以想到,依靠这种法门突破的所谓四境武者,体内的“烘炉”火力定然微弱不堪,强化肉身的速度,恐怕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 人仙阁的思路赵景倒是能理解。 他们正是想利用通幽者漫长的寿命,来弥补这“火苗境”的缺陷,用成百年的时间,去慢慢熬,慢慢磨,以期能将肉身强化到足以冲击金身境的地步。 赵景甚至开始怀疑,人仙阁手中是否真的有后续的功法。 或许,他们自己也还在这条歪路上摸索,根本没有人能靠着这《击神诀》,真正修成所谓的武道五境。 不过,这对于赵景而言,却都无所谓了。 这《击神诀》对他来说,最大的价值,便是提供了一种点燃烘炉的法门。 只要能点燃,哪怕只是一簇小火苗,便足够了。 他有悟道经在手,修行功法的效率远非寻常人可比。 只要能入门,后续的修行,对他来说,便不是问题。 这条在别人看来充满凶险与未知的断头路,于他而言,却是一条无人踏足的康庄大道。 想通了这一切,赵景的心情豁然开朗。 他将《武道综述》放回原处,转身走下楼梯。 文库的主事依旧在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多谢主事。”赵景道了一声谢。 那老主事脸上露出一丝如蒙大赦的欣喜,连连摆手。 只因赵景是掐着关门点进来的,他未走,主事也不能走。 而主事也不敢去催促赵景。 赵景不再多言,推开文库的大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327章 燃芯,来信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 此时已经夜深,小院里却并不安静,一阵阵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正从院内一个临时搭起的小火堆上袅袅升起。 琉珠正蹲在那火堆旁,一手拿着把蒲扇,卖力地扇着风,另一只手则举着一串兽肉,在火上翻来覆去。 只是她手法生疏,火候也掌控不好,那肉早已被烤得外焦里生,黑乎乎的一片,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赵景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开口问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不去歇着,还想着吃?” 琉珠听到他的声音,头也不回,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谁跟你说的,我需要日日都睡觉?倒是你,快些过来与我讲讲,你之前是怎么烤的,为何我烤出来便是这般模样。” 她说着,还举起手里的那串焦肉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忿。 “教教我,待会儿我烤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赵景倒也不急于修行,便缓步走了过去。 看着那串几乎已经成了炭的兽肉,他指点道:“火太大了,得让它烧成炭火,不见明焰才行。肉要穿得均匀,翻转也要勤快,还有那调料,得等肉快熟透时再撒上去。” 他将之前烤肉的一些要领,与琉珠细细讲了。 琉珠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还点点头,似乎将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赵景见她听得认真,便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回屋。 “我要继续闭关,不必理会我。” “哦。”琉珠随口应了一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控制火候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火苗,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赵景摇了摇头,不再管她,径直走入屋内,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点亮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击神诀》,摊在桌上。 人仙阁此举,必有后手。 只是,对自己而言,只要能借此踏入武道第四境,点燃那座烘炉即可。 有悟道经在手,自己根本无需他们所谓的后续功法。 他如今身负九死蚕命书第二变,根骨之强,远非昔日可比。 但悟性这东西,却并非外力能轻易提升的,纵使体内还有个灵枝,却也依旧只能算作寻常。 必须先自行修行,在这门功法上起个头,悟道经才能将其收录,进行修炼。 赵景盘膝坐于榻上,摒除心中杂念,按照《击神诀》中所述的法门,开始搬运体内的血气。 血气如汞,沉重而粘稠,在一条条陌生的经脉路线中缓缓流淌。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的活计,血气运转的路线与方式,与他所学过的任何一门功法都截然不同。 一个时辰过去,赵景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一缕极细的血气被成功剥离,并按照特定的法门,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枚形如灯芯的血色晶体,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弱的血光。 这便是所谓的“燃芯”。 成了。 赵景心中一定,当即不再犹豫,心神一动,在脑海中唤出了那卷古朴的经文。 悟道经缓缓展开,在其名录之上,赫然多出了“击神诀”三个字。 赵景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开启了“练”字诀。 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的幻境之中。 体内的血气,以一种远超现实的速度奔涌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凝练着那枚初生的燃芯。 时间在幻境中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第二天正午时分,赵景才缓缓从悟道经的修行中退出。 他睁开双眼,内视己身,只见丹田气海之内,那枚原本细若发丝的燃芯,此刻已然壮大了数倍,变得晶莹剔透,其中蕴含的血气之磅礴,远非初成时可比。 只是,这燃芯依旧是燃芯,尚未被点燃,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烘炉。 悟道经的修行,固然神速,但对精气神与血气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赵景如今的修为虽已今非昔比,可他同样在悟道经的修行中,加大了推演与练习的强度,消耗自然也水涨船高。 贸然将所有精力与血气都投入到修行之中,固然能让实力飞速增长,但也会让自己陷入虚弱,从而失去对意外的掌控力。 在这世道,时刻保持自身的战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敛功法,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急促声响。 赵景心下一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琉珠正踮着脚,双手高高举起,一脸兴奋地抓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鸽子,转身便要往厨房走去。 那鸽子在她手中拼命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赵景一看那鸽子的模样,连忙出声阻止。 “停停停!” 琉珠闻声转过脸来,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他。 赵景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那只黑鸽子夺了过来,有些没好气地讲道:“这是给我送信的信鸽,你想吃什么,自己出去买便是。” 琉珠被抢了“猎物”,顿时不悦,反唇相讥道:“你又没与我讲过,我如何知晓?它自个儿飞进院子,我跳起来抓的,有何不对?” 她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又接着讲道:“你不是说要闭关么?怎地就闭了一晚上?” 赵景懒得与她争辩,小心翼翼地从那只被称作“玄鸽”的信鸽脚下,解下一个蜡封的小竹管,随即松开手,将那玄鸽放飞。 玄鸽得了自由,扑腾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一圈,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 琉珠见到手的午饭就这么飞了,气得对着赵景的背影一瞪,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内。 赵景捏着手中的小竹管,并未在意琉珠的反应。 他打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小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迹,让他即刻前往通幽司一趟,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印记。 这还是他晋升金令以来,第一次通过玄鸽接收到通幽司的传信。 想必是有正事。 赵景也不耽搁,将纸条收好,转身便要离开小院,前往通幽司。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便传来了琉珠的声音。 “你要出门?回来的时候,记得去那家‘张记’,给我带一份烧鹅!” 赵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第328章 第一次任务 来到通幽司。 赵景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径直来到顾明所在的那处清雅小院。 院内,几竿翠竹,一地青苔,顾明正背着手,站在一株半开的蓝花前,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没有回头,平淡的嗓音却已然响起。 “你将功绩都换成了血丹,看来很是急用。” 赵景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朵蓝花,花瓣娇嫩,在风中微微颤抖。 “确实有些用处。”赵景没有否认。 顾明这才转过身来,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有一桩差事,功绩不少,或许能解你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过五日,司内要去东边的化外之地,往飞丹峰一行,去那边的妖魔修士手中,换些日常所用的丹药。届时,你便与墨惊鸿一同去吧。” 赵景心头一动。“墨大人回到府城了?” 也不知道墨惊鸿消息打探的如何了。 “这倒还没。”顾明摇了摇头,“不过他已回信玄鸽,这几日便会归来。” 赵景又问:“那飞丹峰是何来历?还请司主与我讲讲。” 顾明踱步到石桌旁坐下,为自己与赵景斟了一杯清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 “飞丹峰,乃是方州附近,一个颇有些名气的宗门。此峰之主,是一头修行了近两千年的鹤妖,尤为擅长炼制各类丹药。” “这鹤妖倒也聪明,从不参与各方势力的争斗,只是打开山门做生意。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能拿出它看得上的东西,都能去它那里换取丹药。行事还算公道,久而久之,去那边交换丹药的妖魔修士,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谁都能去换? 赵景听到此处,心中顿时活络了起来。 他自己身怀《悟道经》,其中“演”字诀需要消耗灵气,可人族无法感应灵气,更无法自行吸纳,这便成了一个极大的掣肘。 他一直为此事苦恼,如今听闻竟有这么一处地方。 若自己能在那飞丹峰换得一些蕴含灵气的丹药,岂非是解了这桩大难题! 一念及此,赵景当即拱手应道:“司主吩咐,属下自当遵从。” 顾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又嘱咐道:“此去路途遥远,沿途并不平静,总有些不开眼的毛脚妖魔,想要劫道打秋风。你二人此行,务必多加小心,若真遇上什么无法匹敌的麻烦,东西可以舍弃,保全自身性命才是首要。” 赵景心中微微一凛。 听顾明这意思,此行携带的货物恐怕不少。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大运王朝境内资源贫乏,有价值的东西早已被搜刮干净,想要从那些眼高于顶的妖魔修士手中换取丹药,若非奇珍,恐怕也只能靠着大量的凡俗之物去堆砌了。 他定了定神,笑着问道:“不知这一趟来回,能有多少功绩?” 顾明伸出三根手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三万。” 还真不少。 赵景心下盘算,三万功绩,足以兑换不少修行资源了,这趟差事,确实值得一去。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人走了进来,对着顾明躬身行礼。 “司主。” 来人一身长衫,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度。 顾明放下茶杯,为两人介绍道:“这位是赵景,赵金令。这位是周锦衣,也是司内的金令。” 周锦衣闻言,立刻转向赵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拱手道:“原来是赵兄,久闻大名。当日赵兄与谭金令切磋一事,早已传遍了司内,周某神往久矣,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这话说的极为诚恳,让人听着如沐春风。 赵景也拱手还礼:“周兄谬赞了,不过是侥幸罢了。” 两人一番客套,赵景却在暗中打量着此人。 在这周锦衣的体内,他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凝练厚重的血气,其雄浑程度,虽不如自己这般夸张,却也远超寻常的武道三境。 这人的武学修为,根基扎实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若是他得了那《击神诀》,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尝试点燃烘炉,踏入那武道第四境。 一番寒暄过后,周锦衣便与顾明说起了正事。 赵景见状,便主动告辞。 离开通幽司,他先是去了那家“张记”,拎了一份香气扑鼻的烧鹅,这才不紧不慢地向自家小院走去。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己能否在这五日之内,成功突破至武道第四境? 他如今血气之磅礴,源自于《九死蚕命书》对体魄的逆天改造。 可论及内功法门,却是他的短板。 《燃血真功》早已修行至大成,却是二境功法,前路已断。 而《太素胎衣化魔真解》此等魔功,压根就不注重内气与血气的修行,而是另辟蹊径。 可以说,他能有今日这般雄浑的血气,全赖一副好身板,内功修为反而落了下乘。 这《击神诀》,对他而言,既是唯一的道路,也是最好的道路。 思绪之间,小院已在眼前。 又是两日过去。 静室之内,赵景盘膝而坐。 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原本只是初具雏形的“燃芯”,此刻已然大变了模样。 经过悟道经“练”字诀不计消耗的修行,这枚燃芯被反复锤炼,凝实了何止百倍。 它静静悬浮着,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血色,其中蕴含的血气之精纯,已然到了一个临界点。 这两日,他几乎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击神诀》的修行之中,对这门功法的理解与掌控,早已今非昔比。 一路修行下来,顺畅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瓶颈。 就连那书中记载的最为艰难的燃芯成型一步,他也是一次功成。 这不仅是因为《九死蚕命书》带来的磅礴血气,更是因为第二变后脱胎换骨的根骨,让他对这等精微的血气操控,有着超乎常人的控制力。 第329章 张仁德的新指示 与此同时,方州,流水城外。 张家庄园之中,张仁德随手将那根沾满了血肉的刑杖丢至一旁。 刑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 在他身前不远处,躺着一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首,鲜血混着泥土,在地面上晕开一团暗红。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上前,用草席裹住那具尸体,动作麻利,却又透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恐惧,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院中这尊煞神。 这死去之人,原是府中的一个厨役,罪过不大。 不过是因张仁德晚膳时胃口不佳,剩下的酒菜尚温,他便偷偷打包了些,想带回去给家中许久未见荤腥的妻儿尝尝鲜,不曾想,便遭了这般横祸。 张仁德对那被拖走的尸首视若无睹,只是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仍旧无法疏解分毫。 赵景! 那蜈蚣精当真是一头废物! 自己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请它出手,竟然连赵景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此人非但毫发无伤,竟还是个身兼两种通幽手段的怪物!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居然能在谭金令手下全身而退! 这已经不是一个他能轻易拿捏的寻常角色了。 报仇,似乎变得遥遥无期。 一想到此处,张仁德心中的暴虐便如野草般疯长,几近癫狂。 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那赵景回到府城之后,便一直待在通幽司与自家院落,并未对张家有任何报复的举动,甚至连一句口头上的敲打都没有。 这般安分。 莫非……那千足老怪当真是在秘境之中,与这赵景错过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 否则以通幽强者的手段,岂会如此隐忍? 如此说来,此事便还有说法,敌明我暗! 就在张仁德心中念头急转之时,天空传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入院中的一座假山之上。 候在一旁的管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动作迅捷地从信鸽腿上取下蜡封的信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走到张仁德面前,双手将信管恭敬地奉上。 张仁德刚刚发泄过一番,气息稍平,他接过信管,捻开蜡封,取出了里面卷成细筒的信纸。 展开信纸,他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即,整个人立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院中的风似乎都停了,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那管事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只觉得周遭的气压越来越低,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张仁德才缓缓抬起头,看了那管事一眼。 这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管事浑身一颤。 张仁德没有说话,转身便朝着书房内走去。 管事连忙提起精神,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待两人都进入房内,管事十分有眼色地回身,将厚重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吱呀”一声轻响后,房内陷入一片昏暗的死寂。 张仁德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将那张信纸拍在桌上,开口了。 “府城那边准备派赵景出趟远门。” 管事的额角之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便涌了出来。 主家那边的信函言犹在耳,明令禁止再对赵景有任何小动作。 难道……家主又要故技重施,去寻什么山野大妖,行那半路截杀之事?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赵景已是通幽司在册的金令,他此次外出,代表的是整个方州通幽司,再不是之前那般身份不明的状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通幽司追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管事心中百般不愿,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太清楚此刻的张仁德是何等暴戾,自己若是开口劝谏,下场恐怕比院中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好不到哪里去。 见管事低头不语,张仁德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字字透着森然的寒意。 “我记得之前的情报里提过,那赵景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管事心中一咯噔。 “看赵景对那女娃颇为纵容的态度,两人关系想必匪浅。” 张仁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管事的心上。 “如今赵景要外出公干,还是去那妖魔横行的化外之地,路途凶险,想必不会带着一个累赘的孩子同行。” 他的话语在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去安排一下,趁着赵景外出这几日,让那三个甲级死士过去,把人给我掳走。” “那赵景发迹得如此之快,身上定然藏着不少秘密。看看能不能从那女娃口中问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问完之后……” 张仁德拖长了语调,最后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吐了出来。 “处理掉。” 管事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而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是,老爷。” 管事躬身退出了书房,心中却是一片绝望。 且不说那里是守备森严的府城,单说那三个甲级死士,乃是张家在方州这边花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好不容易才堆出来的三境武者,是这边暗中的核心力量。 如今为了掳一个孩子,就要将他们全部派出去。 一个不好,这三位恐怕就要折在府城之中。府城的衙司捕快可不是吃素的,更何况通幽司就在左近! 管事此刻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家那边已经通过秘密渠道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密切监视张仁德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意图针对赵景的行为,必须立刻上报。 一边是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顶头上司。 另一边,是远在运州,能决定自己全家生死的宗族主家。 他该如何抉择? 管事在廊下站了许久,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咬牙,做也死,不做也死! 一起做! 第330章 偶遇 主屋之内。 赵景盘膝而坐,当最后一缕血气被炼化,沉入丹田气海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他的内视之下,那枚原本只是初具雏形的“燃芯”,此刻已然大变了模样。 它静静悬浮于气海中心,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血色。 其中蕴含的血气之精纯,已然到了一个圆融无暇的临界点。 经过《悟道经》“练”字诀不计代价的锤炼,这枚燃芯被反复锻打,凝实了何止百倍,再无半分滞涩之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便是《击神诀》中,最为关键,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 点火! 不过,此事急不得。 经过这等高强度的修行消耗,赵景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体内传来的一丝疲惫。 此事关乎神魂,得自身精气神皆攀至顶峰之时,方能一举功成。 赵景站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竿翠竹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琉珠一大早便被苏灵儿那丫头给拉出去玩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自从上次刘清月将苏灵儿带回去之后,那丫头也只是消停了三日,便又故态复萌,三天两头地往他这里跑,与琉珠混得愈发熟络。 腹中传来一阵空乏之感,赵景略一思忖,便决定出门寻些吃食。 上次给琉珠带回去的那家烧鹅味道尚可,今日正好再去尝尝别的菜色。 他锁好院门,信步走上街头。 府城的街道远比春水城要宽阔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一阵马蹄轻响,一骑骏马缓缓行来,骑马之人身后,还跟着一辆装饰不算奢华,却也雅致的马车。 赵景抬眼望去,骑在马上的,正是不久前才见过一面的周锦衣。 周锦衣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浮现出和煦的笑意,他勒住缰绳,在赵景身前停下。 “赵兄。”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姿态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这是要外出?” “周兄。”赵景回了一礼,言语简洁,“出来寻些吃食。” 周锦衣闻言,笑容更盛了几分:“那可真是巧,我刚送走一位长辈,正要去城中有名的‘醉仙楼’,不若赵兄与我同去?” 赵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淡淡地摇了摇头:“多谢周兄美意,只是我晚些时候还有要事,恐怕......。” 他能感觉到,那辆马车之中,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估计是这周家的女眷的好奇,赵景也懒得去深究。 周锦衣见他拒绝,也不着恼,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然如此,周某也就不强求了。” 一番攀谈之后,两人便就此别过。 周锦衣重新上马,领着马车缓缓离去。 马车之内,一双清冷的眸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牢牢印入眼中。 是他! 那日在茶棚遇到的粗鄙武夫! 林素雪的心湖,瞬间泛起波澜。 今日林素雪是与周锦衣一起送别师叔的。 玄机玉有限,既然自己这边已经寻得真种,那师叔就得带着玄机玉回去与其他师兄妹继续出发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努力,她也得以与周锦衣‘机缘巧合’般相识, 并且在师叔四境修为的证明下,三人迎来了一次彻夜长谈。 至此林素雪便会跟着周锦衣,以成大事。 只是林素雪没想到这武夫竟也是这府城通幽司的金令? 她回想起那日玄机玉滚烫的反应,又想起此人当时那冷漠粗鲁的做派,一种荒谬之感油然而生。 随即,她又想起了师叔离开前语重心长的嘱托,再念及周锦衣的风度、抱负,以及那份为解救百姓于水火,连城中小妖祸事都不遗余力去处置的仁善之心。 这与通幽司内大部分人抓大放小的行事方针,截然不同。 林素雪微微起伏的心境,渐渐平复下来。 玄机玉的反应虽烈,但机缘一事,终究还讲究一个“缘”字。 此人心性顽冥,粗鄙不堪,纵有极佳根骨,也难成大器。 他既无缘识得仙途,便是天意如此。 自己的选择,才是真正的正途。 只待自己助周公子勘破神魂之上,踏上仙途,以他的心性与才情,必然会一鸣惊人,为此地人族,撑起一片朗朗乾坤。 想到此处,林素雪缓缓放下了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赵景自然察觉到了那道消失的视线,只当是车内之人一时好奇,并未放在心上。 他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呼唤。 “赵大人!” 赵景循声回头,只见苏灵儿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家糖人摊子前,朝着自己用力地挥着手。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而琉珠则站在她身旁,正专心致志地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串,嘴角沾满了糖稀。 赵景见状,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迈步走了过去。 “赵大人你出来啦!”苏灵儿笑嘻嘻地跑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从自己的糖葫芦上摘下最顶上的一颗,递到赵景面前,“给你尝一颗,这个我还没吃过呢。”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糖葫芦,赵景倒也没有拒绝,顺手接了过来,放入口中。 山楂裹着糖衣,入口酸甜,味道算不上绝顶美味,却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你是出来吃饭的?”琉珠三两口解决掉手中的零食,抬头问道。 “嗯。”赵景慢条斯理地啃着那颗糖葫芦,“总得歇息一下。” “走!”琉珠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拽了拽苏灵儿的衣袖,示意她跟上。 苏灵儿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绢,递了过去。 琉珠接过之后,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又把手绢塞了回去,动作一气呵成。 “琉珠的肚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天到晚都在吃,能吃好多好多东西。”苏灵儿跟在赵景身旁,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比划着一个抱西瓜的动作。 显然,琉珠只要跟她出来,嘴巴就没停过。 “饿死鬼投胎,是这样的。”赵景走在前面带路,淡淡地说道,“许是上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哼!”琉珠在他身后侧过头,对于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她早已懒得回嘴了。 苏灵儿则在一旁偷偷地笑。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琉珠嘴巴厉害,性子也有些古怪,但似乎也只有在赵大人这里才会吃瘪。 前几日,琉珠在街上玩耍时与人起了口角,竟凭着一张嘴,愣是将一个彪悍的妇人给说得当街抹起了眼泪。 后来那家的男人气不过,想要动手,结果被自己三两下就给撂倒在地。 府城的衙役差官们来得也快,没一会儿就过来,甚至都没问明情由,便将那对胡搅蛮缠的夫妇给扭走了。 赵景带着二人,在那家熟悉的酒楼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几样招牌菜。 一顿饭吃得倒也安生,没有过多言语。 饭后,苏灵儿便与他们分开了。 “我师兄明日便要到府城了,我得赶紧回去练剑,免得到时候他考校我,露了馅要挨罚的。”苏灵儿临走前,吐了吐舌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独孤绝尘要来了么。 看来他已经成功突破至武道三境,否则墨惊鸿也不会这么快便让他来府城。 苏灵儿轻快地离开后,琉珠也懒得再自己闲逛,便跟着赵景一同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行人渐少,赵景忽然开口问道:“我过两日要出趟远门,你去么?” 琉珠闻言,偏着头看他:“去哪?” 赵景言简意赅:“东边的化外之地,办些公事。一来一回,快则一月,慢了也不好说。” 琉珠一听是去荒郊野外,漂亮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去!又是去那些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无趣得很。” 赵景闻言,也不多劝。 “随你。”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第331章 烘炉初燃 夜色尚未完全笼罩大地,天际还残留着一抹黯淡的绯红。 赵景自斟自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任由晚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凉意。 小院之内,一片静谧。 琉珠一反常态,没有吵闹,也没有四处乱窜寻摸吃食。 她竟寻了一张小凳,坐在桌边,手中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赵景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正是自己早先从通幽司借阅,后来却忘了归还的《太素胎衣化魔真解》。 这本魔功他早已烂熟于心,后续的修行也无需再依仗此书,便一直丢在房中。 琉珠平日里连多看一个字都嫌麻烦,今日怎会如此安静地看起书来?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看得懂?”赵景觉得有些疑惑。 琉珠头也不抬,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来自那神秘莫测的幽虚,赵景从未见她正经识过此地的文字。 过了半晌,琉珠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神态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鄙夷。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怕是忘了,我与你讲的话,从来便不是此地的言语。幽虚之所在,岂是你这等凡俗生灵能够揣度的。” 赵景动作一顿。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桩最显而易见,却又最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琉珠与他交流,他能听懂,苏灵儿也能听懂,似乎任何人都能听懂。 可细细回想,她的言语,确实与此世任何一种方言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老而奇异的韵律。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对于那片未知的幽虚之地,又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这个平日里只会斗嘴和惹祸的小东西,本身的存在,便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没有再追问。 他晓得,即便问了,琉珠也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多半只会换来几句更刻薄的讥讽。 琉珠见他不再说话,似乎也失了兴致,合上书后,伸了个懒腰,身形一晃,便回了屋子。 赵景独坐在院中,直到夜幕四合,星斗满天。 半日的静养,让他因修行而产生的些微疲惫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他的精、气、神都攀至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心湖澄澈,不起波澜。 时机已至。 他站起身,推开主屋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静室之内,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气海,而后念头一动,意识便已然进入了《悟道经》那片灰蒙蒙的奇异空间。 “练”字诀催动,他开始按照《击神诀》的法门,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 体内精纯至极的内气,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猛然撞向神魂身上一处虚无缥缈的窍穴。 “咚!” 一声仿佛来自神魂深处的闷响。 一股远超寻常的磅礴力量自那窍穴中悍然爆发,这并非血气,也非内气,而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精粹的魂魄之力。 赵景心神合一,引导着这股骤然爆发的魂魄之力,如同一道洪流,向下沉入丹田气海,直指那枚早已凝练至圆融无暇的血色“燃芯”。 点火! 他早已做好了应对万般凶险的准备,或许是神魂灼烧的剧痛,又或许是血气暴走的危局。 然而,所有预想中的艰难险阻,都并未发生。 那股精纯的魂魄之力甫一接触到燃芯,没有半分迟滞,便如干柴遇上了烈火。 “噗。” 他好似听到一声轻响。 那枚血色剔透的燃芯之上,竟真的凭空燃起了一豆血色火苗。 火苗初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可下一瞬,它便稳定了下来,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股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燃芯,非常缓慢的扩散至整个丹田气海,而后沿着四肢百骸,流淌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赵景只觉浑身一震,体内那本就磅礴浩瀚的血气,在这股暖意的牵引之下,开始缓慢的活跃、奔涌起来。 周身筋骨皮膜,五脏六腑,都在这股暖意的滋养下,发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蜕变。 成了? 赵景从《悟道经》的幻境中退出,缓缓睁开双眼,内视己身,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错愕。 就这么……成了? 水到渠成,顺畅得不可思议。 这般轻易? 他静坐片刻,仔细思索着其中的关窍。 很快,他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其一,自己的神魂本就远超常人。 他如今的神魂强度,远远超过寻常三境大成。 这《击神诀》最凶险的一步,便是以神魂之力点火,对他而言,反倒是根基最为雄厚的一环。 其二,这《击神诀》本身,便不是那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正常功法。 它不求一次性点燃全身血气,化作烘炉,而是另辟蹊径,先凝练一枚小小的燃芯,点燃一豆火苗。 这无疑将突破的门槛与难度,都大大降低了。 有利自然有弊。 突破虽然容易了,但这武道第四境的修行,恐怕也要比寻常法门缓慢许多。 毕竟功法上也讲了,需得不断凝练新的燃芯,再以神魂之力,一枚一枚地点燃,直至九枚燃芯齐燃,火力旺盛,方能将这具身躯彻底锤炼至此境的极限。 九枚……便是极限了么? 赵景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暖意,以及在暖意催动下缓慢凝练的血气,心中却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功法中所言的极限,是针对常人而言。 自己的肉身与神魂都已非同凡俗,未必不能打破这九枚之限。 或许,自己可以点燃十枚,乃至更多。 至于肉身被烘炉之力强化到极限之后,该如何突破肉身极限,踏入那传说中的第五境,眼下倒也不必急于考量。 无论是去寻那赤九炼,还是日后以《悟道经》自行推演,总归是有路的。 如今,自己已是货真价实的武道四境。 那么《玄坛伏虎功》,也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修行了。 此功总纲有言,一旦踏入四境,气血化作烘炉,再运此功,便不再是打出一拳一脚才显现威能,而是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伏虎异象相随,威能常驻己身,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镇压之力。 镇压外道,降妖伏魔。 赵景缓缓站起身,在空旷的静室中舒展了一下筋骨。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气血鼓荡,那枚刚刚点燃的燃芯火光微微一盛。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威严厚重的气韵,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第332章 烟火人间,片刻温存 翌日,临近中午。 赵景盘膝坐在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在体内流转不休的暖意,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然与他周身磅礴的血气都给影响到了。 烘炉初燃,根基已定。 虽只是九枚燃芯中的第一枚,却也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武道第四境的门槛。 “笃,笃笃。” 院门处传来了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赵景睁开双眼,起身下榻,推门而出。 只见墨惊鸿一身玄色劲装,正静静地立在院外,见到赵景,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之色。 “赵兄。” 赵景将他让进院内,取来茶具,亲自为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坐。” 两人在石桌旁对坐,清晨的微风拂过,带着几分秋日的凉爽。 赵景为他斟满一杯茶,这才开口问道:“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墨惊鸿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他沉吟片刻,才回答道:“本打算在寻完独孤绝尘后,便来府城查探。谁知我一打听,那张仁德竟已离了府城,跑去了流水城外的庄子。” “所以我又绕道去了流水城一趟,倒是没白跑。”墨惊鸿放下茶杯,看向赵景,“总算让我查到了一些苗头。” “哦?”赵景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张仁德前些日子,曾带着大量的天材地宝,去过一趟东北方向的化外之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届时,我与你一同去完飞丹峰,得了空闲,便可往那个方向查探一番。只要知晓了名谓,再有这般修为的妖魔,想来不会太难寻。” 赵景微微点头。 查出来了就好。 “还有两日便要出发。”赵景将茶杯放回石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等此趟从飞丹峰回来,再送他上路也不迟。” 墨惊鸿颔首,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口却又传来了动静。 只见独孤绝尘带着苏灵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苏灵儿低垂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小脸上满是沮丧,显然是刚被师兄训斥过。 独孤绝尘一进院子,便看到了坐在石桌旁的墨惊鸿,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现出几分惊讶与恭敬,郑重地躬身行礼。 “见过墨大人!见过赵大人!” 苏灵儿也只得有气无力地跟着师兄见礼。 或许是察觉到了苏灵儿的气息,里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琉珠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垂头丧气的苏灵儿,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哭丧着脸?”琉珠几步窜到苏灵儿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 苏灵儿直到看见琉珠,脸上才算挤出了一丝笑意。 “琉珠……” “别这副模样了。”琉珠一把拉住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好东西!我最近手艺大涨,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 苏灵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牵强。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次吃过琉珠亲手烤的肉,那外焦里生,还带着一股怪味的口感,着实是……一言难尽。 可她还没来得及找个借口推脱,便被琉珠不由分说地拉着向院外走去。 很快,院子外面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琉珠在院外寻了块空地,七手八脚地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土灶台,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展示她的“手艺”。 院内,赵景收回视线,看向独孤绝尘,问道:“你已经去通幽司办过手续了?” 独孤绝尘恭敬地回答:“今早刚去过,已经录入了名册。” “既然你已入三境,想来司里也该传你通幽的武学了?”赵景随口问道,他确实有几分好奇,墨惊鸿引荐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观想图。 独孤绝尘闻言,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墨惊鸿,才开口讲道:“传下了。是与墨大人一样的《化暗心诀》,观想图名为‘墨刑’。” 墨刑? 赵景心中念头微动,这名字倒确实与墨惊鸿这一身玄衣,以及那操纵阴气与黑焰的手段,极为般配。 一旁的墨惊鸿此刻出声了,他对着独孤绝尘嘱咐道:“既已修行《化暗心诀》,平日里便可多去些阴暗潮湿之地走动感受,对你修行此功法有好处。日后若当真要以‘墨刑’通幽,你所要直面的,将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独孤绝尘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绝尘记下了。”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修行上的心得体会,墨惊鸿表示,他此次同去飞丹峰,也是想为自己换取些精进修为的丹药。 赵景也说自己正有此意。 谈话间,苏灵儿被琉珠差遣得团团转,数次跑进院子,一会儿拿肉,一会儿拿调料,一张小脸被灶台的烟火熏得灰扑扑的。 最后一次,她趁着琉珠不注意,悄悄凑到赵景身边,压着嗓子,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道:“赵……赵大人……要不,您去看看吧?再让琉珠烤下去,咱们晌午就没饭吃了……” 院内的墨惊鸿和独孤绝尘听得真切,皆是忍俊不禁。 赵景微微叹了口气,从石凳上站起身,走出了院子,无奈地接掌了烤肉的大权。 半个时辰后,众人围着石桌饱餐了一顿。赵景的手艺自然不是琉珠那半吊子可比,烤肉外酥里嫩,香气四溢,连一直板着脸的独孤绝尘都多吃了几块。 饭后,众人相继离去。独孤绝尘要回刘府继续修行,墨惊鸿似乎也另有他事。 苏灵儿则被琉珠拉着,说是要去城里逛逛,有了琉珠这个挡箭牌,独孤绝尘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强行管束师妹,只能叮嘱了几句,便由着她们去了。 喧闹的小院,又一次恢复了安静。 赵景独自坐在院中,给自己续上一杯清茶,看着院中被秋风吹落的枯叶,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八个月了。 从春水城的混混,到如今的通幽司金令,自己也结识了不少人。 今日这般,三五好友齐聚一堂,吃着烤肉,闲聊家常的场面,让他那颗因杀伐与修行而一直紧绷着的心,竟也罕见地松弛了下来,生出几分暖意。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熟悉,仿佛是前世与友人聚会时的光景重现。 至于这突如其来的心潮翻涌,是否与那心灾魔胎的侵染有关? 或许有。 但赵景心中,其实并不排斥这种波动。 甚至,当初在与谭紫狗交手时,他毫不犹豫地暴露了魔胎的存在,事后回想起来,非但没有半分后悔,反而觉得……有一丝畅快。 那种将潜藏于心底的暴戾与阴暗,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的感觉,确实让人沉迷。 只可惜,他也晓得,自己终究是人,而非真正的魔。 想要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活得更好,便不可能事事都为所欲为。 赵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浇熄了心中那点翻涌的思绪。 片刻的温存终究是虚妄,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他站起身,不再多想,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内,关上了门。 静室之中,他再次盘膝坐下。 这两日,除了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便是要尽快将《玄坛伏虎功》修行入门。 这毕竟只是一门秘法,而非从头修炼的内功,修行起来,应当不至于太慢。 自己毕竟与其他通幽不同,其他通幽一次修行十万功绩,平日可没自己这般忙碌。 可是赵景可从来都不想只成一名普通的通幽,修到尽头也就与妖尊斗个你死我活,上限实在太弱了。 他现在也如裴玄一般在寻着能够突破而上的道路,毕竟自己一趟天虚宝地走下来仇家可着实不少。 第333章 异象的不同 又是两日悄然而过。 静室之内,赵景盘膝而坐,周身气血在体内缓缓流淌,如同奔涌的江河。 那枚被点燃的血色燃芯,如今已不再是初时那豆微弱的火苗。 经过两日的温养,它燃烧得愈发旺盛,血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丹田气海,散发出的点点暖意源源不绝,融入四肢百骸,时刻淬炼着他的筋骨皮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蜕变。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并未起身,只是心念一动,催动了《玄坛伏虎功》。 刹那间,一股厚重威严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 一头凝结猛虎虚影,在他身后骤然浮现。 这头猛虎比三境之时显化的异象要凝实太多,身上的斑斓虎纹清晰可见,一双虎目神光湛湛,竟带着一股俯瞰山林的王者霸气。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并非直接响彻在神魂之中,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音浪,从那猛虎虚影的口中猛然传出。 静室内的窗棂,竟随着这声虎啸,发出了“嗡嗡”的震颤声,几粒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赵景的眼神微微一凝,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他伸出手,仔细体会着空气中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震荡之力。 三境之时,武道异象终究只是神魂层面的显化,能够震慑心神,夺人心魄,却无法干涉现世。 可如今,踏入四境,气血化作烘炉,这由内气与神魂共同催动的猛虎异象,竟已能真正地影响到现实之物。 这声虎啸,若是对着敌人吼出,哪怕对方不为心神所夺,单是内气的冲击,便足以造成伤害。 赵景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武道一途,果然另有乾坤。 从四境开始,所谓的武道异象,便不再是虚幻的威慑,而是能切实造成伤害的杀伐手段。 他缓缓收敛了功法,那头威猛的吊睛白额虎虚影也随之隐去,静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赵景站起身,稍微收拾了一番行装,推门而出。 今日,便是出发前往飞丹峰的日子了。 早两日便与琉珠讲过此事,此时赵景也没去烦她,直接启程前往通幽司。 通幽司所在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幽静。 墨惊鸿与顾明司主,早已等候在此。 院子中央,除了两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外,还整齐地站列着一队人马,约莫有数十人之多。 这些士卒个个身披玄甲,气息沉凝,队列整肃,目光锐利,显然是百战之师,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顾明见赵景到来,抚了抚长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赵大人。” 他指着那队士卒,开口介绍道:“此乃府城守军中的‘镇山军’,皆是军中精锐,此行押送货物,便由他们护卫。” 接着,他又指向队列前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壮汉。 那壮汉的盔甲样式与其他士卒略有不同,更显厚重,气势也更为沉稳。 “这位是镇山军的指挥使,陈武。” 陈武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赵景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陈武,参见赵金令!” 他的姿态极为恭敬,没有半分武将的倨傲。 “陈指挥使不必多礼。”赵景同样拱手回了一礼。 一旁的墨惊鸿目光在赵景身后扫了扫,见他孤身一人,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赵兄,你那侍女未曾与你一同前来?” 赵景知道墨惊鸿担心什么,不过这段时日琉珠的表现还行,从未发生过伤人之事。 赵景神色平静地回答:“我与她讲过了,此行路途遥远,让她好生待在府城便是。” 站在另一侧的顾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接口笑道:“赵大人无须担心,金令家眷,乃是府城衙司重点照拂的对象,断然不会有半点意外发生。” 赵景闻言,对着顾明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顾司主与衙司费心了。” 墨惊鸿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微动,却没有再开口。 赵景并未将琉珠的妖魔身份宣之于口,自己也不便多言,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让那般存在独自留在城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景的目光转向院内,却未见到任何预想中的大批货物,不由得问道:“顾司主,既然备下了这许多人手,为何不见需要押送的货物?” 顾明闻言,捋须一笑。 “货物并非由府城一地筹备,而是从方州各城调派,如今已尽数运抵连山城那边集结。届时,押送之事便全权交由陈指挥使他们负责了,你等只要护住队伍即可。” 正说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内堂快步走出。 来人正是李云。 她还是一身干练的青衣,见到赵景,眼睛一亮,几步便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塞到了赵景手里。 “拿着。” 赵景接过瓷瓶,只觉入手一片冰凉,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液体。 李云扬了扬下巴,说道:“这里面是我好不容易才凝练出来的一点‘紫雷浆’,你此去飞丹峰,顺道帮我换些‘凝神丹’回来。” 紫雷浆?凝神丹? 赵景心中一动,想来这便是李云那荡魔紫雷所化,而那丹药,大约是用来辅助她观想修行所用。 他点了点头,将瓷瓶妥善收好。 “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顾明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 陈武当即领命,转身对着麾下士卒低喝一声,那数十人的队伍便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干练,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通幽司内的一些文吏从后院牵出来许多马匹,分发给镇山军的士卒。 赵景注意到,这次马匹与寻常的马大不相同,它们身形更为矫健,毛色油光水滑,四肢修长有力,眼神中竟透着一股寻常牲畜所不具备的灵性。 墨惊鸿走到赵景身边,为他牵过一匹骏马,笑着解释道:“赵兄,此乃追风驹,是司内从那些山门宗派换来的。此马耐力非凡,能日行一千五百里,只需喂食一颗特制的丹药,奔行一日夜,第二日依旧生龙活虎。” 赵景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从修士的宗门换来的马? 他想起了在天虚宝地内曾见过的那些能够口吐人言的马妖。 “此等骏马,难道无法开启灵智,化为妖魔么?竟会被那些宗门拿来与我等交易?”赵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旁的顾明走了过来,接口解释道:“自然也能开智。只不过,能开智的终究是少数,需得是资质上佳之辈。交易给我们的这些,都是些资质愚钝,耗费再多灵物也点化不了的。久而久之,便被那些宗门当做代步的脚力来培育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妖魔对待同族,可不似我等。人族生而开智,而妖魔之中,面对那等蒙昧无知,无法交流的同类,它们是生不出半点同理心的。” 赵景默然。 这番话,倒是让他对这个世界的妖魔,又多了几分新的认知。 这时,又有一名文吏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布袋。 顾明示意赵景接过:“这里面是‘辟谷丸’,食上一颗,可三日不感饥饿。此行粮草辎重,皆已简化。” 赵景掂了掂手中的布袋,心中不由得再次感慨。 追风驹,辟谷丸…… 难怪不见绵延的粮草车队,原来一切都用这些奇异的丹药与宝马代替了。 通幽司的底蕴与手段,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厚得多。 第334章 千里之行,囚徒为舟 众人准备妥当,顾明司主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赵景与墨惊鸿微微颔首,便转身返回了内堂。 陈武一声令下,数十名镇山军士卒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杂乱。 那数十匹追风驹似是通了人性,竟无一匹嘶鸣乱动,只是安静地打着响鼻,等待着出发的号令。 赵景与墨惊鸿也各自跃上马背。 队伍缓缓离开府城,待出了府城上了主道之后,队伍才把速度提上来。 这追风驹果然非同凡响,赵景只觉身下坐骑筋骨强健,四蹄有力,只是轻轻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速度竟比他全力施展度云诀还要快上几分。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却又异常平稳,没有寻常马匹奔跑时的剧烈颠簸。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连山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是墨惊鸿与赵景并行,陈武则率领着一半士卒紧随其后,另一半士卒则护卫在队伍末端,将整个队伍的阵型拉得井然有序。 “赵兄,”墨惊鸿侧过头,任由疾风吹动他的发梢,“此行路途漫漫,押送之事繁杂,我在司内领队远行,经验也算不得丰富。倒是你,身为捕头,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想来于这管束调度之事,比我更为擅长。” 赵景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墨兄谬赞了。捕头所管,不过一城之内的鸡鸣狗盗。这般率领大军,押送要物,跨越州府的阵仗,我还是头一回见。论及经验,我远不如你。此行,便全凭墨兄指挥了,我也好在一旁学些门道。”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确实不愿将心神耗费在这等琐事之上,有墨惊鸿在前,自己也乐得清闲。 墨惊鸿听罢,不由得在心中暗自苦笑一声。 他本想客套一番,顺势将这指挥的担子推给赵景,谁知对方竟如此干脆,直接以“学习”为名,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这借口扎实得让他无法反驳,毕竟赵景加入通幽司时日尚短,对这些流程不熟,也确实是实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应下:“既然如此,那此行便由我暂代统筹。赵兄若有何见教,随时都可提出。” “好说。”赵景应道。 队伍一路疾驰。 虽说备下了辟谷丸,但墨惊鸿并未要求众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此行并无十万火急的军令,稳妥才是第一要务。 每到夜幕降临,队伍便会选择在沿途的城池或驿站歇脚。 镇山军的军纪之严明,让赵景也颇为侧目。 每到一处,除了负责采买补给的寥寥数人,其余士卒皆是留在驻地,擦拭兵甲,喂养马匹,绝无一人趁着夜间自由活动,便去城中闲逛生事。 他们自成一体,与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赵景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若是这方天地没有人、妖、修士的分别,单凭这般强军,大运王朝怕是早已横扫八方,成就不世霸业了。 追风驹的脚力确实惊人,不过短短七日,连山城的轮廓便已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想当初,赵景独自一人骑着那乌骓马,从春水城赶来府城,路上便花费了将近一月光景。 固然有乌骓马耐力不足,无法日日全力奔行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这坐骑品质上的天差地别。 队伍抵达连山城时,城主刘莽早已带着一众官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他一见到墨惊鸿与赵景,便上前拱手。 “两位大人,别来无恙!”他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赵景和墨惊鸿也下马回礼。 在刘莽的引领下,队伍被妥善地安置在城中一处独立的官邸之内。 安顿妥当之后,刘莽便上前来,提议道:“两位大人,还有陈指挥使,一路车马劳顿,我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墨惊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微笑地说道:“刘城主有心了。只是我等身负公务,不宜饮宴。城主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刘莽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连忙作揖道:“是是是,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耽误了各位大人的正事!” 应付完刘莽之后,赵景与墨惊鸿便回到了安排好的府邸中休息。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赵景便与墨惊鸿一同来到了城门口。 只见偌大的城门之外,黑压压地跪坐着一大片人,粗略看去,怕不是有数千之众。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们手腕脚踝之上,都扣着枷锁,稍一动弹,便会发出一片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数十名连山城的兵卒手持长鞭,在人群外来回巡视,稍有骚动,便是一声怒骂。 陈武快步从前方走来,对着二人抱拳禀报道:“启禀两位大人,货物已经清点完毕。死囚共计两千三百二十七人,另有其余物资十车,囚粮三车,皆已在册,请大人示下!” 赵景的视线从那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脸上扫过,开口问道:“这些,便是我等此行要交易的‘货’?” “不错。”墨惊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回答,“皆是方州各城积压的死囚,个个罪大恶极。这里面,还有不少身手不凡的武人。与其在牢里烂死,或是直接砍了,不如拿来换些我等用得上的资源。” 赵景看着那些囚徒,又想起了自己身下的追风驹。 一方是被精心喂养,用来交易的良驹,一方是被严加看管,同样用来交易的囚徒。 在他眼中,这两者似乎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他又问道:“大运边境绵长,那些妖魔来去自如,若是想要人,潜入城中掳掠一番便是,何须多此一举,非要与我等交易?” 墨惊鸿闻言,解释道:“小偷小摸之事,的确防不胜防。但若是一地发生大规模的人口失踪,通幽司必然会追查到底。寻常的小门小派,或是些不成气候的大妖,还不敢明着与我大运撕破脸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感慨:“若是放在千年前,那才叫真正的混乱。法理崩坏,一城一年,竟能抓出数千死囚,其中多的是被杀良冒功的无辜之人。后来,还是上一任总司主横空出世,力挽狂澜,推行了一种名为‘惑心丹’的丹药。” “惑心丹?”赵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嗯,”墨惊鸿接着讲道,“那是一种奇特的丹药,能令服食的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心神失守,有问必答,真假难辨的案子,一颗丹药下去,便水落石出。自那以后,冤假错案才少了许多。听说,此丹药只有运州那边,修行了一副名为‘观心郎’的观想图的通幽者才能炼制。其实,许多观想图修行到深处,都能衍生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奇物,在那些修士的山门里,价钱可不便宜。” 赵景默然。 通幽一途,果然是千奇百怪,奥妙无穷。 随着陈武一声令下,镇山军的士卒们挥动着长鞭,开始驱赶着那些死囚上路。 那十余辆装满了物资的沉重马车,也由那些囚徒们用绳索拖拽着,缓缓向前移动。 一支由数千人组成的漫长队伍,就这样在一片锁链的拖拽声和士卒的呵斥声中,浩浩荡荡地朝着化外之地的方向,慢慢走去。 “此去飞丹峰,离边境虽不算太远,也有近两千里路。”墨惊鸿在马上对赵景说道,“路途难行,不比大运境内有平坦官道,那些修士来去都是飞天遁地。我们带着这许多累赘,一步步走过去,恐怕得花上十多天。”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队伍,继续叮嘱道:“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血气混杂,在那些妖魔眼中,便如黑夜里的火炬一般醒目。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司里多年来勘定出的,沿途虽有几处大妖的地盘,但只要按规矩来,便算安全。反倒是那些藏在暗处,想出来打秋风的小妖,最为烦人。” 墨惊鸿的口吻变得郑重了些:“那些妖魔狡猾得很,最擅长调虎离山。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被轻易引走,护住这支队伍,才是首要。否则误了交易,那可就麻烦了,听说别州有一金令,出一次事倒欠司内百万功绩。” 赵景微微颔首,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押送任务,里面竟还有这许多门道。 队伍行进的速度极为缓慢,两日之后,才堪堪越过大运王朝的边境关口。 这次行的是另外一个关口,不是上次回来时的那个。 周遭的景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官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崎岖难行的山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草木气息,山林间时而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又行了四日,当队伍拐过一道山坳时,墨惊鸿忽然勒住了缰绳。 “停。”他低喝一声。 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镇山军的士卒们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赵景也察觉到了不对。 前方的山林之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那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明明是白日,却透着一股阴冷之意。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顺着风,飘入了鼻尖。 “到地方了。”墨惊鸿神色不变,对着身后的陈武吩咐道,“按老规矩,点五十人出来。” “是!”陈武毫不犹豫地领命,转身点了几名士卒,便走入了囚徒的队伍之中。 片刻之后,五十名形容最为狼狈,气息也最为虚弱的囚徒,被士卒们粗暴地从人群中拖拽了出来。 他们的枷锁被解开,然后被驱赶着,推向了那片弥漫着青色雾气的山林。 那五十名囚徒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他们哭喊着,哀求着,想要后退,却被身后士卒冰冷的刀锋逼得只能踉跄向前。 当他们踏入那片青雾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青色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猛地一卷,便将那五十人吞没其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青雾翻涌了片刻,便缓缓消散。 只是,那五十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335章 虎啸镇邪祟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铁链拖沓在地上的摩擦声。 方才那五十个活生生的人,就那般被青雾吞噬,连一丝涟了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剩下的囚徒们个个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恐惧与绝望。 赵景策马立在队伍之首,对于眼前这血腥的一幕,他并未流露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人命有时比草芥还要轻贱。 通幽司既然选择与妖魔交易,那便意味着在某些层面上,双方已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基于利益的脆弱平衡。 “这片山林,是青雾山主的领地。”墨惊鸿平静地开口,“此妖修行了一千五百多年,本体是一只成了精的巨蟾。它所修炼的‘青瘴法’,能吐出这弥漫山林的毒雾,凡俗生灵沾之即化。 它不好争斗,唯独贪婪口腹之欲,尤其喜食活人。 司里与它有过约定,每次商队路过,献上五十名活人,便可保一路平安。” 赵景微微颔首。 这便是化外之地的规矩,弱肉强食,直白而又残酷。 杀一个青雾山主,或许不难,但杀了之后,难保不会有更凶戾,更不讲规矩的大妖占据此地。 到那时,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是五十条人命那么简单了。 队伍在沉闷的气氛中继续前行,绕过了那片令人心悸的山林。 行至第七日,队伍后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数名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的囚徒,竟不知用什么法子挣脱了手脚上的镣铐,猛地撞开身旁的士卒,发足向着旁边的密林狂奔而去。 “想跑?” 押送的镇山军士卒反应极快,一名军士厉喝一声,手中长鞭如毒蛇出洞,凌空一卷,便缠住了一名逃犯的脚踝。 那逃犯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拖拽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其余几人也被迅速围拢上来的士卒们用长刀逼住,不敢再动弹分毫。 为了震慑其余心怀不轨的囚徒,那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 他抽出腰间佩刀,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周围几名囚徒一脸。 他们僵在原地,连擦拭一下都不敢,任由那温热腥甜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谁再敢妄动,此人便是下场!”百夫长冰冷的话语,彻底扑灭了囚徒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夜幕降临,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安营扎寨。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山野的寒意,却驱不散人们心中的阴霾。 赵景与墨惊鸿坐在一处高地,俯瞰着整个宿营地。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深沉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些不那么安分的东西。 “来了。”赵景淡淡地开口。 墨惊鸿也察觉到了,他侧耳倾听了片刻,才说道:“一群不成气候的小东西罢了,闻着人味儿就凑了过来。每年走这条商路,总会遇见几回。” 话音刚落,营地边缘便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戛然而止。 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卒赶过去时,只看到地上残留的几滩血迹,以及被拖拽的痕迹。 有两名囚徒,已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大人,可要追?”一名军官匆匆跑来请示。 “不必了。”墨惊鸿摆了摆手,“对方既敢动手,便是有所依仗。黑灯瞎火地追进林子里,正中它们下怀。传令下去,所有人向内收缩,加强警戒。” 收缩之后,一夜无事。 第二日午后,当队伍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叽叽——!” 数十道黑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从两侧的山壁上猛扑而下。 这些妖物形如黄鼠狼,却生着一对破烂的肉翅,双眼赤红,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是队伍中段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行动不便的囚徒。 这些小妖显然是昨日尝到了甜头,竟变得如此猖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掠。 囚徒中爆发出阵阵惊恐的尖叫,队伍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一直混在队伍中段,默不作声的赵景,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既没有拔刀,也没有高声呼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吼——!” 一声低沉,却又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虎啸,毫无征兆地在山谷中炸响! 这啸声并非从赵景口中发出,而是从他周身鼓荡的气血中勃发而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音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玄坛伏虎功》! 此功一旦踏入四境,气血化作烘炉,便能常驻伏虎镇魔之威! 那数十只正自空中扑下的妖物,在这声虎啸入耳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它们眼中的残忍与贪婪瞬间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它们身上的法力波动,在这股堂皇威严的气韵镇压下,竟如风中残烛般,瞬间紊乱、熄灭。 失去了法力的加持,它们那可笑的肉翅再也无法支撑身体。 “噗通!噗通!噗通!” 一时间,下饺子般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数十只猖狂的小妖,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连串骨骼碎裂的闷响。它们并未死去,却一个个瘫软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着,连抬起一根爪子的力气都没有。 山谷中的混乱,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而赵景的动作,才刚刚开始。 他缓步上前,伸出双手。千百道猩红的血丝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织、蔓延,精准地落在了每一只瘫软在地的妖物身上。 血丝甫一接触到妖物的身体,便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那些小妖连惨叫连连,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身的精血与法力,在数十息之间,便被血丝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干枯的皮囊。 那些原本打算趁乱逃跑的囚徒们,此刻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一股寒气从心底直窜而上。 他们当中不乏身手高强的江洋大盗,杀人越货的悍匪,自问也见过不少血腥场面。 可眼前这人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一声虎啸的威压,让他们这些身怀武功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而那诡异的红色丝线,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跑? 往哪里跑? 一个囚徒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 在这等神仙般的人物面前,他们这些凡俗武人,与那些待宰的猪羊,又有什么分别? 第336章 旧事,摘果 方州府城,刘府。 一道娇小的身影动作轻盈,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院墙,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之后,便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苏灵儿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心里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走大门,不然要是撞见师兄,少不得又要听他念叨半天“练剑不勤,虚度光阴”之类的陈词滥调。 两天没去找,琉珠一个人肯定无聊坏了。 自己是去陪陪她,这不算贪玩。 苏灵儿一边为自己的行为寻了个妥帖的理由,一边迈开轻快的步子,钻入旁边的小巷,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她却不知,就在她翻墙而出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落在了不远处一座小楼二层的两人眼中。 独孤绝尘站在窗边,看着师妹那鬼祟又熟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身旁的刘清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瞧见了那道远去的背影,她收回视线,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 “灵儿只是……还年少,性子活泼了些。” 独孤绝尘转过身,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的资质在我们三人之中,本是上佳。但若总是这般不知自律,沉湎玩乐,再好的天赋,也终有被消磨殆尽的一日。练武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刘清月闻言,默然片刻。 她走到师兄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低声说道:“她难得寻到琉珠这么一个性情相投的妹妹,便由着她去吧。等她回来时,我再去劝劝她……” 听到“妹妹”二字,独孤绝尘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后便沉默了下去,久久不语。 刘清月也察觉到了自己言语中的不妥,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灵儿的身世,有些特殊。 当年,她并非由师父亲自寻来,而是自己找上折梅山的。 那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不过五六岁年纪的苏灵儿,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就那么孤零零地出现在了师父折梅真人的门外。 她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清楚,更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竟能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孩,在风雪中寻到那般偏僻的山门,这本身便是一桩奇事,说是老天开眼也不为过。 师父将她带入房中,可她刚踏进门槛,便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接连高烧了三日,人事不省,嘴里胡乱喊着些什么。 那三日,都是当时年纪尚不大的独孤绝尘在一旁,尽心尽力的照顾。 只是,三日之后,当苏灵儿终于悠悠醒转,却发现怀里一直紧紧抱着的妹妹,不见了。 她哭着,闹着,问遍了所有人。 其实,在她进门之前,那襁褓中的婴孩,便早已断了气息,身子都凉透了。 师父不忍告诉她这残酷的真相,只将那婴孩葬在了后山,而后骗她说,妹妹年纪太小,不适合在山上,已经送去山下寻了户好人家照顾。 可那时的苏灵儿根本不信。 她不哭也不闹了,只是整日整日地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后来,她甚至开始尝试偷跑下山,要去寻她的妹妹。 如此过了几日,独孤绝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趁着师父不注意,在一个深夜,偷偷将苏灵儿带到了后山那座新立的小小土坟前。 苏灵儿看着那没有墓碑的土堆,居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抱着土堆哭了一夜。 独孤绝尘便也陪着她,在旁边站了一夜。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小姑娘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 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日,她便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她开始笑,开始闹,开始和山上的每个人说话,活泼得让人有些心疼。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过她妹妹的事。 而她,也再也没有去过一次后山。 ...... 小院的竹林内,苏灵儿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一眼便瞧见了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石凳上的琉珠。 听到动静,琉珠抬起头,见是苏灵儿,便随手将书册合上,搁在石桌上,言语间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这般慢。” 苏灵儿几步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解释道:“师兄非说我得先练上一会剑才能出门,耽搁了些时候。” 琉珠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你那师兄也是无趣,这等凡俗武学,练来练去又能有什么长进。” 苏灵儿早已习惯了琉珠这般说话的调调,只当她在赵大人身边待得久了,眼界也随之高了,浑不在意。 她凑上前,朝着琉珠神秘地招了招手,压低了嗓门。 “走吧,我都打听好了!东城那边有片果园子,里头的香果可好吃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显得自己很是仗义。 “咱们偷偷进去,这次我带足了银两,走的时候给主人家留下,不算白拿他的。” 琉珠听了,斜了她一眼,那模样仿佛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多大的人了,带我干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若是让赵景晓得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我。” 话是这么说,但琉珠还是从石凳上站起了身。 她将那本《太素胎衣化魔真解》拿回屋里放好,这才跟着苏灵儿一同出了门。 她们二人前些日子去东城闲逛时,便听人说起,城东有那么一大片林子,里面种着一种异地的香果,味道非凡,只是那园子的主人是个富家翁,园中果子从不对外售卖,只摘来送给府城内的一些达官贵人。 琉珠本已打消了念头,可苏灵儿却是个不安分的主,听闻味道确实绝佳,心里便越是痒痒,竟直接拉着琉珠,要来一场“刺激”的。 在她想来,自己又不是真的白拿,留下足够的银钱,便不算偷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穿过热闹的主街,来到了相对僻静的区域。 苏灵儿凭着记忆带路,结果一连走错了好几个路口,惹得琉珠在一旁不住地奚落,说她记性还不如院里那只偶尔飞来的呆头乌鸦。 好在,绕了几圈之后,她们总算是寻到了一处高大的院墙下。 还未靠近,便有一股浓郁而又清甜的果香,顺着风飘入鼻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就是这里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寻了个僻静的拐角,趁着四下无人经过的空当。 苏灵儿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展,便将琉珠拦腰抱起。 “抓稳了!” 她低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便如一只轻巧的燕子,拔地而起,在那高墙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远比墙外浓郁百倍的奇异果香,瞬间将二人包裹。 这香气甜而不腻,钻入鼻中,竟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几分。 第337章 提前收工 远处巷子的阴影里,两名身着衙司制服的差役,正一脸无奈地望着那道轻松翻过高墙的娇小身影。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差役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纠结,他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就这么看着她们翻进去?” 另一人年纪稍轻,叹了口气,摊开手道:“还能怎么办?那位赵金令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院里那位小祖宗更是个闹腾的主。” 年长的差役深以为然,听说那赵金令杀人不眨眼,在安平时更是哐哐一顿乱杀。 “可是……这毕竟是金家的园子,金老爷在府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要是被抓了个现行,两边都难看。” 年轻差役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这样吧,你我分头行事。我去趟金府,悄悄知会一声管事的,让他莫要声张,也别让园子里的人去惊扰了。让他们行个方便,想来金老爷不敢不给这个面子。”他顿了顿,又道,“你在此处守着,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也只能如此了。”年长的差役点头应下,看着同伴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向那高大的院墙,心中暗自叫苦。 这赵金令的家眷,当真是让人一刻也不得安生,如今竟都开始飞檐走壁了,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下次得找这姓苏的姑娘好好讲讲,别乱搞。 墙内,是另一番天地。 苏灵儿抱着琉珠,轻巧地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股远比墙外浓郁百倍的奇异果香,瞬间将二人包裹。 这香气甜而不腻,钻入鼻中,竟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泰了几分,连日来练剑的些微疲乏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果林。 一株株半人高的香果树排列得整整齐齐,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一个个都有拳头大小,色泽黄中透着一抹诱人的绯红。 只是,不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闲聊声,还有枝叶被修剪时发出的“咔嚓”轻响。 “有人!”苏灵儿心中一紧,连忙拉着琉珠,矮下身子,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一旁连廊的围栏后面。 透过围栏的缝隙,她们瞧见不远处有两名妇人,正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边拿着小剪刀,不时停下,细心地修剪着过于茂密的枝叶。 “听说了么,城西王屠户家的那口子,又跟邻人吵起来了。” “嗨,还不是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那张嘴,就是不饶人。” 妇人的闲聊声随风飘来,让苏灵儿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只是普通的园丁。 可她的心还是悬着,生怕被人发现。 就在这时,一阵比脚步声更轻微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一条体型颇为健硕的黑背大犬,摇着尾巴,从树丛后转了出来。 它鼻子在地上四处嗅着,显然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苏灵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人或许还能躲过去,可这狗的鼻子,却是最难瞒过的。 若是它叫起来,惊动了那两个妇人,自己被抓个现行,那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师兄本就对自己近日的懈怠颇有微词,若是再知晓自己干出这等事,那往后的好日子可就彻底到头了。 那大犬嗅着嗅着,果然朝着她们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天儿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被发现,就立刻抱起琉珠,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地。 大犬绕过一个弯,黑亮的眼睛瞬间与躲在围栏后的苏灵儿和琉珠对上了。 它正要张口吠叫。 苏灵儿已然伸手,准备抱起琉珠跑路。 可就在此时,她身旁的琉珠却只是抬起头,朝着那大犬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原本气势汹汹的大犬,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准备发出的吠叫声硬生生卡住,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竟是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跑,转眼便消失在了果林深处。 看着大犬落荒而逃的背影,苏灵儿满脸的困惑。 这金家,怎么养了这么一条胆小如鼠的怂货来看家护院? 她哪里知道,在那大犬眼中,方才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盘踞在蛛网中央,拥有八只幽暗巨足的恐怖存在,那气息让它本能感到了极致的恐惧。 危机解除,二人便又继续蹲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她们还未等到那两个妇人离开,园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当啷啷——” 其中一个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奇怪地自语道:“咦?今儿个怎么收工这般早?” 话音未落,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便传了过来:“上午收工喽!都别忙活了!老爷心疼大伙儿辛苦,特地从‘醉仙楼’定了酒菜犒劳大家!都快来门口领!”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个满头大汗的壮汉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一边跑,一边继续喊着:“都快些!吃完歇息一个时辰,下午再来上工!记住,中间那片最好的果子仔细着些,两天后就要开采了!” 壮汉一脸的焦急,只因他是得了前院管事的死命令,用最快的速度跑来传话,务必在一个时辰内,清空整个园子,莫要扰了“贵客”的兴致。 一听有“醉仙楼”的酒菜,还能提前下工,园子里的劳作者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喜气洋洋地朝着园子门口涌去。 很快,方才还颇为热闹的果园,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走远了,苏灵儿才兴奋地拉着琉珠从围栏后走了出来。 “太好了!我们快些,就在这儿偷偷摘几个,我把银钱留下,咱们就走。”她压低声音,显得有些做贼心虚。 琉珠却是一脸的鄙夷,伸手指了指果园深处:“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些。方才那人不是喊了么?中间的果子才是最好的。来都来了,还这般束手束脚。一个时辰呢,足够你把这里的果子都尝个遍了。” 说完,她也不等苏灵儿回应,便自顾自地迈开步子,朝着果园中央走去。 苏灵儿见状,也只得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第338章 如约而至,终是难有意外 果园中央区域的香果,无论是卖相还是个头,确实都比方才在墙边看到的要好上太多。 果香也愈发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吸上一口都觉甜到了心里。 只是此处的果树更高大些,许多最好的果子都挂在较高的枝头。 琉珠走到一棵果树底下,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发现够不着。 苏灵儿却已快步上前,心领神会地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道:“来,我托你上去。” 琉珠也不客气,轻哼一声,便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被苏灵儿稳稳地托着,坐在了她的双肩上。 这一下,满树的香果都变得触手可及。 琉珠伸手,轻易地摘下了一枚最大最红的香果,先递给了下面的苏灵儿。 随后,她自己又摘了一个,拿在手里细细打量。 苏灵儿接过果子,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在自己的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果肉细腻绵软,入口即化,那股独特的香气顺着喉咙一直滑入腹中,仿佛一缕清泉,洗涤着五脏六腑。 “唔……好吃!太好吃了!” 苏灵儿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鲜鱼的猫儿。 琉珠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果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的眼睛,此刻也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地方的果子,味道确实不错。 可就在这时,琉珠咀嚼的动作猛然一顿。 她停了下来,对着身下的苏灵儿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苏灵儿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她凝神细听,耳边除了风声与自己的心跳,再无他物。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琉珠。 她连忙将琉珠从肩上放了下来,两人并肩站着,环顾四周,空旷的果林间寂静无声。 可当苏灵儿转过身时,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在她们来时的那条小径上,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三个人。 那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身形精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石匠在打量两块即将动刀的顽石。 苏灵儿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就被人抓了现行!不是说好有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么? 她心中慌乱,连忙上前一步,本能地将琉珠护在身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几位大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只是……只是觉得这果子太香了,想尝一尝。我们有银子,我们付钱!”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钱袋。 然而,那三人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既不说话,也不上前,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三道目光,如同三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让苏灵儿遍体生寒。 她身后的琉珠,此刻眉头也微微蹙起。 她嗅不到这三人身上任何果园仆役该有的汗味和泥土气息,反而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体内那旺盛得有些过分的血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被深深掩盖在血气之下的……铁锈般的腥味。 这绝非寻常的园丁看守。 她扯了扯苏灵儿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灵儿,小心些。他们……不像好人。” 苏灵儿听到这话,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轻轻点头,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脸上,天真之色迅速褪去,逐渐变得凝重而警惕起来。 那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下一刻,最左边的那名男子,脚下猛然一踏,身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没有半句废话,直奔苏灵儿而来! 他的速度极快,远超寻常武人! 苏灵儿银牙一咬,不退反进,便要迎上。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气势汹汹冲来的男子,在距离苏灵儿尚有数步之遥时,身形竟毫无征兆地一个踉跄,脸上现出极度痛苦与迷茫的神色。 在他的脑海之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尖锐而狂乱的杂音,那声音无形无质,却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豸,顺着他的耳窍钻入脑髓深处肆意啃噬,让他一时之间头晕目眩,连身形都无法自控。 正是琉珠暗中施展的低语。 苏灵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良机。 她欺身而近,一记干脆利落的鞭腿,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那男子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男子直接被踢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琉珠一看心知要遭,苏灵儿这种机会竟然没去下死手! 不行,得先杀一个! 低语声接着出现在那被踢飞男子的脑中。 然而,苏灵儿还来不及喘息,一种被凶兽盯上的刺骨寒意瞬间爬满了她的后背! 在她踢倒一人的瞬间,另外两人早已同时动了!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攻左,一个袭右,分工明确。 其中一人,也就是站在最右侧的那个,目标并非苏灵儿,而是她身后的琉珠! 同行三人皆是武道三境的好手,同伴怎可能无故踉跄,两人只看动作神情,便已察觉到是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女娃在搞鬼。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那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绕过苏灵儿,一掌无声无息地朝着琉珠捣去! 他掌心泛着一层灰败的内气,还未及体,一股阴冷的恶风便已扑面而来。 这一掌的速度实在太快,琉珠一下反应不及,那冰冷的掌风便已印在胸口! “噗!” 琉珠只觉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道透体而入,整个人如遭重锤,被一掌狠狠打飞出去,撞在一棵粗壮的果树上,又滚落在地。 而与此同时,另一名男子也已杀至苏灵儿身前。 苏灵儿只觉眼前一道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那光芒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是一道凭空乍现的裂痕。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灵儿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失去了知觉,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琉珠被那一掌打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冻结,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一个东西便“咚”的一声,滚落到了她的身旁。 那东西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还沾着些许泥土与青草。 是什么? 琉珠转动脖颈,视线缓缓下移。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沾着乌黑的发丝。 它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一张脸恰好朝向了琉珠。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惊愕以及对眼前之人的担忧,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香果的汁液。 是苏灵儿。 琉珠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 苏灵儿的身体,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是那纤细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下一瞬,那红线豁然裂开,一股滚烫的血泉,如盛放的红莲般冲天而起。 那无头的身躯,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布偶,软软地瘫倒下去。 琉珠怔怔地看着那喷涌的血泉,又低下头,看着那颗滚落在自己脚边,神情永远定格的头颅。 苏灵儿张了张嘴,她想让琉珠快逃。 可是,她的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热的血液,从苏灵儿的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落叶,也染红了琉珠的视野。 甜腻的果香,与浓郁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味道。 第339章 东城要乱了 琉珠的眼中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眼前那颗圆滚滚,沾着泥土与青草,永远定格了惊愕与担忧的头颅。 另一半,是不远处那具依然站立,脖颈处却如红莲绽放般喷涌着血泉的无头身躯。 甜腻的果香与浓重的血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神魂都为之作呕的诡异芬芳。 那名持剑的男子,缓缓收回那薄如蝉翼的剑刃,脸上没有半分得手的喜悦,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漠然。 三人之中,唯有最开始那个被琉珠暗算的男子,还跪在地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仿佛脑中有万千虫豸在啃噬。 然而,此刻已无人顾及他的死活。 眼见琉珠被一掌击飞,另一个同伴也已得手,那第三名站定的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再度动了! 他大手一张,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恶风,便朝着地上的琉珠狠狠抓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琉珠的刹那,本该趴在地上的琉珠,却做出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动作。 她没有用手支撑,整个身子竟诡异地向后平移了数尺,随后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便倒着“爬”上了身后的果树树干,手掌甚至没有触碰树身分毫。 那男子一抓落空,满脸的惊愕。 他想也不想,脚下发力,便要跟着跃起追击。 只是下一瞬,一股无形的锥刺猛然贯入他的脑海! 他身形一僵,随即便与先前那个同伴一样,抱着脑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啊——!” 低沉且压抑着的惨叫声,回荡在死寂的果林中。 方才持剑斩落苏灵儿头颅的男子,此刻也已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跪地哀嚎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那如壁虎般贴在树干上的诡异女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没有丝毫犹豫,剑尖一抖,一道寒光直奔琉珠的双腿而去。 他已经看穿,这女娃的诡异手段,似乎一次只能对付一人! “哒哒哒哒哒……” 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声响,从树干上传来。 琉珠身形极为灵巧地一转,便绕到了树干的另一侧,轻易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剑。 也正是在她转身的这一刻,那名持剑的男子,双目陡然瞪大。 他终于看清了! 那女孩儿的裙摆之下,哪里还是什么纤细的双腿,分明是八只闪烁着幽暗寒光的狰狞肢足!那些肢足节理分明,尖端锐利,牢牢地扣在树皮之上。 妖魔!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们要抓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金令女眷,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妖魔! 持剑男子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可手上动作却未停。 他深知此刻若是退缩,便是十死无生。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剑光一振,化作一片绵密的剑网,朝着琉珠笼罩而去。 琉珠面对这凌厉的攻势,只是冷漠地张开了嘴。 “噗!” 一股晶莹剔透的蛛丝,从她口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黏在了那舞得密不透风的剑身之上。 那蛛丝看似纤细,却带着一股极其强大的黏性与韧劲。 持剑男子只觉自己的长剑仿佛刺入了胶水之中,无论如何催动内气,都变得迟滞无比。 正是这片刻的耽搁,给了另一人机会。 那第一个被苏灵儿踢倒的男子,此刻已然绕到了琉珠的身后,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结结实实地捣在了琉珠的背心! 琉珠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再度飞出,重重地摔落在地。 “彭!”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鸣,倒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用重锤砸开。 正在追击的两名男子动作皆是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刚刚跪在地上的同伴,此刻竟双目圆睁,双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而他的整个头颅,已然从内部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他竟是生生将自己的脑袋给挤爆了! 看着同伴的惨状,剩下的两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两人猛然回头,却发现方才还躺在地上的琉珠,已然消失不见。 空旷的果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彻骨的绝望。 从一个武功不错的小女孩,到一个能轻易咒杀同伴的妖魔,这之间的差距,已非人力所能弥补。 跑!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他们当机立断,没有半句交流,便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然而,那名最先动手的拳手,才刚迈出两步,身形便猛地一滞。 他脸上再度出现极度痛苦之色,双手抱头,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不住地翻滚哀嚎。 而那名持剑的男子,亡魂大冒,更是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可他刚跑出数丈,便一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飞速变换,待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坚韧蛛丝死死裹住,吊在了半空之中。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催动内气,那蛛丝都只是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勒断。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闯入了一张早已布置好的巨网之内。 “彭!” 又一声同样的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被吊在网中的男子艰难地扭过头,他知道,自己的最后一个同伴,也死了。 “哒哒哒……” 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缓缓靠近。 琉珠从树荫下走出,来到了苏灵儿那颗滚落在草地上的头颅边。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那颗头颅捧起。 苏灵儿的眼中,神采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 琉珠从怀里掏出苏灵儿先前塞给她的手绢,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将她脸上的泥土与草屑轻轻擦干。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暴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但在那死寂的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在轻轻闪动。 擦拭干净后,她又走到那具无头的身躯旁。 蛛丝从她的指尖涌出,先是将那颗头颅小心翼翼地包裹,而后又将那残破的身躯一同缠绕,最终形成了一个洁白的丝茧。 做完这一切,她瘦小的身躯,一只手举着那被蛛丝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持剑男子,另一只手托着安放着苏灵儿的丝茧,快步走出了这片被鲜血浸染的果园。 没过多久,之前那条被吓破了胆的黑背大犬,终是抵不过血腥气的引诱,小心翼翼地循着气味找了过来。 当它看到那两具无头尸体,以及满地的狼藉时,凄厉而又恐惧的吠叫声,瞬间划破了果园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闻声而来的园丁,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个东城差役衙司,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两名差役本就在金府之内,听着园内人过来通报,手脚冰凉。 原本应该守在园子墙外的差役的心中胆肝俱裂,他只是馋嘴去金府蹭个而已。 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怎么会发生这等惨绝人寰的事情!他只觉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第340章 蛛窝 通幽司内,一向的幽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顾明正端着茶盏,细细品味着新到的春茶,听见这杂乱的声响,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缓缓将茶杯放回了桌案上。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身着差役服饰的汉子快步走入,躬身在顾明身前,压低了嗓门,将东城果园发生的事情飞快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又急又快,言语间难掩惊慌。 两具无头尸,死状惨烈,现场血流遍地,而本应在那里的两个女孩,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明听着,脸上不见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本就深邃的眸子,愈发显得幽暗。 “赵金令的家眷?”他轻声重复了一句,确认道。 “正是。其中一人是刘家的那位姑娘,独孤绝尘的师妹,另一位……是赵金令院里的那位。”差役的头埋得更低了。 通幽司的金令,地位何其尊崇。 他的家眷在方州府城内出了事,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顾明沉默了片刻,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缓缓开口,话语不带一丝温度,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彻查那两具尸身的来历。既然园中未曾发现她们的尸首,那便尚有一线生机。传令下去,衙司这边全力稽查。” “是!”差役如蒙大赦,不敢有片刻耽搁,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房内复又恢复了安静。 顾明独自坐在桌案后,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赵景前脚刚走,后脚便出了这等事。 这方州城内,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本事? 衙司捕头的分析,死去的二人皆是武道三境的好手。 现场的痕迹,那两名死者,全是爆头而亡。 这等手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思绪飞转,伸手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白纸,似乎准备写些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若不仔细听,几乎微不可闻。 顾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门口。 下一刻,李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边。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 “听说了。”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走入房内。 顾明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本想让你去一趟流水城。” 李云却摇了摇头,径直走到顾明桌前的舆图旁,她的手指在东城的区域上轻轻划过。 “流水城的事不急。现在,把人寻到才是要紧事。” 她侧过脸,看向桌案上那份刚刚由差役呈上来的简报。“现场有三名刺客的痕迹,如今只发现了两具尸体,这说明,必然还有一人落在了那丫头手里。” “你觉得她们无事?”顾明听出了李云话里的一丝。 “赵景那家伙,曾特意嘱咐过我,让我别逗这丫头太过。”李云的嘴角牵起一丝笑容,“能让他都这般郑重其事的人物,你觉得会是个简单的角色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怕那丫头失控......” 经过李云这一番分析,顾明抚了抚额头,就算是这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我先去东城看看。”李云说罢,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外走去,“这么点时间,她们出不了城。”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 …… 夜色如墨,泼洒在东城外的密林之上。 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阵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在一片最为茂密,枝叶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的古树之间,一个由纯白蛛丝凝结而成的蛛窝入口很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半空。若不是从正下方抬头仰望,根本无法发现这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中,还藏着这么一处诡异的所在。 蛛窝内,那名侥幸活下来的持剑男子,此刻正被一张大网死死裹住,嘴巴也被厚厚的蛛丝封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如同一个巨大的粽子般,倒吊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他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瞪大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小窝的中央,琉珠正安静地蹲着。 在她的面前,苏灵儿那具无头的身躯,与那颗尚带着一丝惊愕的头颅,被并排摆放在一起。 琉珠伸出自己那双小手,按在苏灵儿的脖颈断口处。 下一瞬,殷红如血的丝线,开始从她的掌心缓缓析出。 那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 无数道纤细的血丝,如同一条条灵活的小蛇,争先恐后地钻入苏灵儿那早已冰冷的血肉之中。 血丝缓慢地蠕动着,将断裂的血管、肌肉、骨骼,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方式,重新编织、缝合。 被吊在一旁的持剑男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他拼命地挣扎着,可那坚韧的蛛丝却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勒断。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被无数血丝牵引着,一点一点地,与那脖颈重新连接在一起。 那血肉模糊的接口处,血丝翻涌,交织成一片诡异的红色网络,场面可怖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缝隙被血丝彻底填满,琉珠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原本十岁孩童的模样,此刻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光景。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一丝淡淡的灰白。 她收回双手,缓缓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苏灵儿的眉心。 随着她指尖的落下,苏灵儿那张原本灰白的脸上,开始冒出点点灰褐色的斑点,如同放置了许久的尸首上生出的霉斑。 紧接着,脖颈连接处,那些殷红的血丝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工序。 血丝渐渐向内收缩,沉入皮肉之下。 那道狰狞的伤口,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消失。 最终,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初的皮肤,再也看不出半点曾经断裂过的痕迹。 看着苏灵儿已经完好的伤口,琉珠眼光闪动,好似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此时能看出来她的内心十分挣扎,但是仅是一会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纵使会更难脱身,但是这口气不出不行!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吐出的却不是任何一种人间的语言,而是一连串尖锐、短促的摩擦音,像是无数干燥的虫豸在耳边爬行,刮擦着人的魂魄。 “嘶……咔……嗞……” 随着这诡异咒文的响起,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灰褐色的斑点开始飞速蔓延,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转眼间就覆盖了她所有的肌肤。 她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的画卷,一根表面布满粘液,不断蠕动、收缩的灰黑色肉质触手,从那扭曲的地方缓缓探出。 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 触手的另一端,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琉珠伸出自己那变得斑驳的小手,没有丝毫犹豫,死死抓住了那根触手。 触手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溶解,竟化作了一滩涌动的肉泥,肉泥中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成型。 不过片刻,那肉泥就变成了一团蠕动的,长着无数细小肢足的扭曲长虫。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争先恐后地顺着琉珠的手臂爬上,钻入她的皮肤之下。 它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在她皮下留下一道道黑色隆起的轨迹,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啃食殆尽。 琉珠面无比表情,好似根本没有感觉一般。 良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咕咕——” 一阵清晰的声响,从琉珠小小的腹中传来。 琉珠转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冰冷地落在了半空中不断挣扎的持剑男子身上。 她饿了。 她迈开步子,缓缓来到男子的身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个被恐惧折磨得几近崩溃的猎物。 她随手一划,一道蛛丝便轻易地破开了男子腹部的衣物与层层束缚,露出了下面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肚皮。 在持剑男子那被无限放大的恐惧中,琉珠缓缓张开了嘴。 那小巧的嘴里,布满了整整齐齐,如同鲨鱼般细密而尖锐的利齿。 她猛地向前一咬。 锋利的牙齿,深深地陷入了温热的血肉之中。 第341章 可愿拜我? 被蛛丝倒吊在半空的男子,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的皮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看似孩童的妖魔缓缓抬起了头,小巧的嘴里,正叼着一块从他腹部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肉块。 四周静得可怕。 蛛窝之内,只剩下那细微而又清晰的咀嚼声,以及他自己喉咙深处因极度恐惧而发出,却又被蛛丝死死封住的,沉闷的呜咽。 三境武者的血气何其旺盛,生命力远比常人顽强,这也意味着,他所要承受的折磨,被无限地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琉珠终于停下进食的动作,那持剑男子的胸腹之下,已是一片狼藉,破烂的血肉间,森白的骨骼清晰可见。 琉珠随手一划,封住男子嘴部的蛛丝应声而断。 就在重获开口能力的瞬间,男子涣散的瞳仁里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准备立刻咬碎藏在齿间的毒丸,了结这般非人的痛苦。 只可惜,他才刚生出这个念头,上下颚便猛地一僵,再也无法合拢分毫。 他的嘴,彻底失去了控制。 此刻,男子的脸颊与脖颈上,已经悄然布满了大片灰褐色的斑点,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谁指使的?” “在哪儿?” 冰冷而又单调的问话,开始在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地重复,那并非单纯的问句,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呓语。 他只觉头疼欲裂,整个脑袋仿佛要被这不断重复的呓语撑爆开来。 他张开那不听使唤的嘴,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好似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发出的最后哀求。 “流……水城…张……仁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脑中的呓语不再是重复的针刺,而是骤然化作了决堤的洪流,轰然一声,冲垮了他神魂的最后一道堤坝。 持剑男子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再没了半点声息。 琉珠面无波澜,又从那残破的躯体上撕下一块血肉,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叮咛声,突兀地在寂静的蛛窝内响起。 琉珠咀嚼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在蛛窝的另一头,那被她重新“缝合”起来的苏灵儿,竟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苏灵儿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处完全陌生的所在。 她原本好似在另外一个说不出来的地方,如今却一下便转到了这里,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蛛丝构成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香气。 她的视线缓缓聚焦。 然后,她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琉珠浑身血污,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嘴里还咬着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肉,而在琉珠的身前不远处,正倒吊着一具惨不忍睹,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琉珠看着一脸茫然的苏灵儿。 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缓了些许。 还好,能活。 苏灵儿呆呆地看了片刻,似乎还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惧,只是朝着琉珠,有些虚弱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琉珠将口中的血肉咽下,迈开了步子。 “哒、哒、哒、哒……” 清脆而又密集的节肢踏地声响起沿着一截树干,琉珠朝着苏灵儿走了过去。 苏灵儿这才注意到,琉珠的裙摆之下,并非是她所熟悉的那双小脚,而是八只节理分明,尖端闪烁着幽暗寒光的狰狞肢足。 她看着那八只蛛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琉珠在她身前停下。 苏灵儿从怀里掏出那方手绢,手绢早已被血浸透,变得干硬。 她却毫不在意,举起手,便要去给琉珠擦脸。 “怎么弄得……呃……” 苏灵儿一句话还未讲完,喉咙里猛地一阵翻涌,她俯下身,一口纯黑腥臭的血液便从口中狂涌而出,溅落在白色的蛛丝地面上。 琉珠伸出手,轻轻地给她拍着背,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吐出来就好了。” 待到苏灵儿将腹中的污血尽数吐尽,感觉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许多,她才直起身。 她先是用那干硬的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随后又执着地伸出手,仔仔细细地给琉珠擦起了脸。 一边擦,她一边用一种带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几分庆幸的口吻问道:“我之前,是不是死了呀?” 琉珠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反问道:“你不怕么?” 此刻的琉珠,因为消耗了大量的血丝,身形比之前小了一圈,抬头看着苏灵儿时,需要微微仰起脸。 若不是她污染了苏灵儿将她神魂拖入幽虚,恐怕即使有赵景血丝也是无力回天。 苏灵儿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她咧开嘴,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死了都能活过来,琉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这般清奇的反应,倒是让琉珠一时有些发懵。 紧接着,苏灵儿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她竟直接掀开了琉珠裙摆的一角,伸出手,好奇地触摸着那闪烁着幽暗寒光的狰狞蛛腿。 那肢足冰冷而坚硬,触感奇特。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一边满是惊奇地开口讲道:“琉珠,你是妖魔吗?现在这个样子,是你的原型?” 琉珠看着她那双在自己腿上摸来摸去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是妖。” 苏灵儿听了,手上动作不停,又追问道:“那我呢?我还算是人吗?” 琉珠看着她,解释道:“我只是救活了你,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给你改换种类。” “哦。”苏灵儿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望。 琉珠的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 苏灵儿立刻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一般:“嗯?” 琉珠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多余情绪,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显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与严肃。 她看着苏灵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可愿拜我?” 第342章 去寻些夜宵吃 面对琉珠的询问,苏灵儿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那双在自己蛛腿上摸索的手都未曾收回,便干脆利落地矮下身子,对着琉珠纳头便拜。 “咚”的一声,额头与树干碰了个结实。 她抬起头,那张沾着血污的小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方才只是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拜完了,她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待地问道:“然后呢?” 话音刚落,苏灵儿的身子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皮肉深处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瞬间遍布全身,这感觉与她在迷惘中去到的那一处地方十分相近。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叩拜下去的那一刻,她那光洁的脖颈与手臂上,曾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灰褐色斑点,如同陈旧尸身之上生出的霉斑,可怖至极。 但那些斑点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琉珠也没想到苏灵儿竟然这般爽快,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她看着苏灵儿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然后,我会告诉你如何修行。总有一天,能把赵景那个家伙揍得趴在地上。” “真的?”苏灵儿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琉珠虽然嘴巴毒,性子躁,但她从来不说谎! 能把赵景揍趴下,那是不是自己也能当个苏金令! 她兴奋地搓了搓手,又凑近了些,好奇地看向那具被吊在半空,已然不成人形的尸体,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你的仇家吗?” 提到这个,琉珠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怒意一闪而过。 “都是赵景招惹的仇家!”她愤愤地讲道,“他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瞻前顾后!若是换了我,早就提刀杀上门去,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捏死,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破事!” “哦?还真是仇家啊?” 一个清亮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蛛窝入口处传来,在这片被血腥气笼罩的死寂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蛛丝编织的巢穴洞口之外,李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悬停在了那里。 这处蛛巢藏得极为隐蔽,从下方密林间向上望去,根本难以发现。 可若是在高空之上仔细搜寻,这团与周围枝叶颜色迥异的白色巢穴,便不算难以寻觅。 李云才刚飞临近处,便恰好听到了琉珠那番毫不客气的抱怨。 只见她身形一矮,有些狼狈地从那不大的洞口钻了进来。 刚一落地,看清了蛛窝内的景象,即便是她,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半空中倒吊着的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眼前这两个浑身血污,一个形如妖魔,一个一脸欣喜。 这幅景象,委实太过诡异。 苏灵儿一见到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挡在了琉珠身前。 琉珠倒是显得颇为镇定,她只是瞥了李云一眼,便淡淡开口道:“我都问出来了,是流水城里的一个叫张仁德的家伙搞的鬼。” 李云对于琉珠能从那刺客口中问出话来,倒没有半分意外。 毕竟,身后那具尸体被折磨得连人形都快没了,就算真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恐怕也早就被撬开嘴了。 她缓缓走到两人身前,并未对这满地的狼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平静地说道:“人没事就好。赶紧随我下去吧,为了找你们,衙司那边人都快跑断腿了。” 苏灵儿听见这话,又见琉珠与这名不速之客似乎认识,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戒备。 琉珠却摇了摇头,她转身对苏灵儿说道:“你先回家去。我要去流水城一趟,这口气,我可忍不了!” 她的话语很平淡,可其中蕴含的杀意,极为强烈。 这仇不报,今晚睡不了一点。 正准备转身从洞口钻出去的李云,听到琉珠这话,脚下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回过身,打量着这个身形渺小却煞气冲天的女娃,眼中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 这还是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李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开口,话语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需要我带你飞过去么?我认路,快得很。” 琉珠闻言一愣,她抬头看向李云,从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丝毫的阻拦或说教,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兴奋? 她冷笑一声,吐出一个字:“走。” 李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伸出双手,一手抓住琉珠的胳膊,另一手拉住还有些状况外的苏灵儿,足尖在蛛丝上一踮,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盈的飞燕,直接从那洞口穿了出去。 呼啸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苏灵儿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已腾空而起。 她低头看去,只见下方的密林飞速倒退,转眼间便化作了一片漆黑的墨团。 这种御风而行的感觉,让她既新奇又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李云的手臂。 李云带着两人,在夜色中宛若幽灵,径直朝着通幽司的方向飞去。 顾明的院落内,灯火通明。 他正皱着眉,听着身前一名通幽司银令的汇报。 整个衙司都已经动了起来,几乎是将那片果园周边的区域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况且府城眼线遍布,想要无声无息的离开难如登天。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顾明与那名银令同时抬起头,只见三道身影从天而降,“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李云将苏灵儿轻轻放在地上,不等顾明开口,便抢先说道:“人我找到了。东城的林子里有个窝,还有一具刺客的尸体,记得派人去处理干净。” 说罢,她竟是足尖再次一点,便要重新飞起。 顾明看她这般来去如风的架势,连忙开口喝道:“你要去干什么!” 李云的身影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她回过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答道:“肚子饿了,去寻些夜宵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彻底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院中回荡。 顾明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院中那个还处在些许懵懂之中的女孩。 女孩一身血污,小脸也灰扑扑的,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只不过看起来精神还好,居然像是没受伤一般? 顾明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温和一些:“你便是苏姑娘吧?莫怕,先进屋来坐会儿。” 苏灵儿乖巧地“哦”了一声,迈步跟着顾明向堂屋走去。 顾明转过头,对着那名一直沉默着侍立一旁的银令吩咐道:“都听到了吧。传令下去,让大家都停了吧。另外,带人去东城外的林子里,将现场处理一下。再……再取一套干净的女孩儿衣裳过来,给苏姑娘换上。派人去找独孤绝尘,就说人已经找到了,让他回来。” 他一连串的安排清晰而又条理分明,那名银令躬身应是,没有半句废话,转身便快步离去。 堂屋内,顾明亲自为苏灵儿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脸上却带着几分无辜,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缓缓开口问道:“苏姑娘,可否与老夫讲一讲,在果园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苏灵儿捧着茶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 她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那段可怕的经历,实际上,她的心中早已将一套说辞盘算得清清楚楚。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343章 你是张仁德? 呼啸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寒意。 李云怀中抱着身形娇小的琉珠,宛若一道青色的流光,在沉沉的夜幕之下疾速穿行。 她飞得极高,下方的城郭与山川都化作了模糊的墨色剪影,唯有天际的残月,洒下几缕清冷的辉光。 “赵景那家伙平日里总说你不简单,我倒没想到,你竟是个蜘蛛精。”李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入琉珠耳中,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她低下头,打量着怀里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娃。 此刻的琉珠已经收起了那骇人的八足,恢复了人形的模样,只是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曾擦净的血污,配上她那冷漠的神态,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以后若是在赵景那边呆腻了,大可以来跟我混。”李云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欣赏,“我保证,你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憋屈。” 琉珠闻言,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将头扭向一边,并未开口反驳。 李云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小家伙,性子倒是倔得很。 她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继续用那带着几分蛊惑的口吻说道:“怎么不说话了?我可是言出必行,说帮你,便连夜带你飞过来报仇。这可不像赵景,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这话似乎是戳中了琉珠的痛处。 她猛地转回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都怪那个姓墨的!”琉珠愤愤地开口,声音清脆,却满是怨气。 “哦?”李云扬了扬眉梢,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这桩麻烦事,纯粹是张家付不起罢了,却不想,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了通幽司里另一个让人头疼的人物,墨惊鸿。 琉珠似乎也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那个张家,请了一个蜈蚣精,想去天虚宝地里头追杀赵景。” 说到这里,琉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意味。 “可那蜈蚣精是个蠢货,它错把墨惊鸿当成了赵景,追着他咬了许久。” 李云听着,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墨惊鸿被一只巨大的蜈蚣精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狼狈景象。 “所以,墨惊鸿为了寻那蜈蚣精报仇,便特意与赵景打了招呼,让他暂且莫要去动那个张仁德。”琉珠补充完了最后一句,脸上满是不爽。 话音刚落,高空之中,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李云笑得乱颤,连带着飞行的身形都有些不稳。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般曲折离奇的乌龙。 “这倒的确是墨惊鸿那小子的行事风格。”李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点评道,“他向来神神秘秘,谋而后定。不过,为了找一只蜈蚣,就让赵景束手束脚,也忒小家子气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不以为然。 “若是依着我说,管他什么蜈蚣精还是蛇精,直接杀到那张仁德的府上,将人拿下,严刑拷打,问出那妖魔的下落,再手起刀落,一并结果了,岂不是更省事?” 李云这一长串话说得又快又急,充满了雷厉风行的杀伐之气。 琉珠听得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她看来,李云的法子才是正理。 像赵景那般处处留着尾巴,顾虑这,顾虑那,迟早有一天,身边全是寻上门来的仇家,防不胜防。 她暗下决心,待到赵景回来,定要拿李云今日的言行,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流水城距离府城并不算近,若是寻常人沿着官道行走,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路程,足有上千里之遥。 可在李云携着琉珠,一路直线而行,无视山川河岳的阻隔,速度快得惊人。 更何况琉珠身子轻盈,对她而言几乎没有多少负担。 丑时将末,夜色最是深沉。 李云带着琉珠,终于悬停在了一处庄园的上空。 这庄园占地极广,在这深夜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宛若一座不夜城。 这便是流水城张仁德的府邸。 为了找到此地,李云还在城中寻了一处通幽司的暗子,拿了情报,才没费什么周折。 “好了,地方到了。”李云悬在空中,低头看着怀中的琉珠,“你打算怎么弄?” 她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完全将主动权交给了琉珠。 琉珠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自个儿来。” 话音未落,她便从李云的怀中挣脱,小小的身子径直朝着下方的庄园坠去。 在下落的半途中,她指尖一弹,一道晶莹剔透的蛛丝倏然射出,精准地粘在了李云的手腕上。 蛛丝的另一头,则牢牢系于她自己的手腕。 她就这么牵着一根长长的蛛丝,如同一只夜色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落去。 悄然落入庄园之内,琉珠的鼻翼微微耸动,不过片刻,便从混杂的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循着那股味道,迈开了步子。 裙摆之下,八只节理分明、尖端闪烁着幽光的狰狞肢足悄然探出,取代了那双小巧的人类腿脚。 她整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行动起来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庄园之内,处处可见手持兵刃、来回巡弋的护院家丁,暗处更是不知隐藏了多少岗哨。 然而,这些凡俗武者,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个在阴影中穿行的死神。 很快,她便来到了庄园最中央的一处院落。 浓郁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琉珠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院落的高墙,收敛全身气息,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院落中央,一个身穿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手持一根近一人高的长杖,一下又一下地对着地上的人施以重击。 那长杖通体漆黑,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躺在地上的人早已没了声息,浑身骨骼尽碎,血肉模糊,只能从那破烂的衣衫上,勉强辨认出,是这张府中最得力的管事。 “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背我。” 张仁德丢开手中的长杖,长杖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意未消。 虽然那管事向主家传递消息的行为做得极为隐蔽,可今日发现庄内豢养用以通信的玄鸽少了一只,还是被生性多疑的张仁德发现了端倪。 在这等关头,根本无需什么确凿的证据,只要这管事讲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便只有死路一条。 张仁德喘息片刻,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更深的忧虑与凝重所取代。 叛徒已经向主家传信,这意味着,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恐怕,主家派来的人,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自己苦心经营至今的方州基业,到头来,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也不知道这熟透了的果子,最后会被何人摘去。 一想到此,张仁德内心的暴戾之气便愈发强盛,几乎要抑制不住。 就在他心烦意乱,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那可预见的狂风暴雨之时,一个冰冷而又稚嫩的童声,突兀地从院墙的阴影处传了过来。 “你是张仁德?” 第344章 蛛丝索命 那突如其来的童声,稚嫩,冰冷。 在这座充斥着血腥与暴戾的院落里,它就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张仁德心头翻涌的狂躁,让他猛地一凛。 他豁然转身,一双阴鸷的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之下,不知何时,竟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女娃。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六岁上下,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衣裳,浑身上下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污,一张小脸也是灰扑扑的,唯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色与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骇人。 院内还站着的几名护卫,此刻更是瞪大了双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双腿已然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这处院落是整座庄园防卫最森严的所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好手日夜巡弋,一只苍蝇都休想无声无息地飞进来。 可这个小女孩,就这么凭空出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一般。 事后家主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 张仁德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最初的惊愕过后,他强行按下了心中的惊疑与不安。 他打量着琉珠,见她除了满身血污,并无半点习武迹象,便缓缓开口,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这位小姑娘,夜深露重,你是如何进到我这院子里的?可是与家中人走散了?” 他的话语透着一股虚伪的关切,实则在暗中试探。 琉珠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冷声讲道:“你不是才派了人去府城寻我么?怎么,如今我登门来找你,你倒是不认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如一道惊雷在张仁德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那伪装出来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直接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诡异女孩的身份。 自己可派出去的三名三境死士,竟然都未能成事? 反倒是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竟能毫发无伤地寻到流水城来! 无数的疑问与恐惧在他心头炸开,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来不及思索,更来不及下令。 “咻!” 一道破空厉响划破夜空。 琉珠张开小嘴,一股晶莹剔透、细若游丝的物事,裹挟着一股腥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径直射向张仁德的眉心。 然而,张仁德的反应竟也快得惊人。 就在琉珠发难的同一刹那,他身上骤然亮起一阵柔和而又坚韧的清光。 那清光并不刺眼,宛若一泓秋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只见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遍布铜绿的古旧铜钱,清光正是从这枚铜钱的方孔之中散发而出。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势不可挡的蛛丝撞在清光护罩之上,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壁,再也无法寸进分毫,被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护住老爷!” 直到此时,周围的护卫们才如梦初醒,怒吼着拔出兵刃,朝着那墙角的阴影处猛扑过去。 一名身材最为魁梧,赤手空拳的护院首当其冲,他仗着自己一身横练功夫,速度最快,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朝着琉珠的头顶抓去。 他想一击便将这个诡异的女娃拿下。 可他才刚冲到近前,离那女孩尚有三步之遥,前冲的身形却猛地一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那壮硕的身躯,竟毫无征兆地,干脆利落地分成了数块! 温热的血液与内脏哗啦啦地溅射开来,洒了一地。 直到这时,后面冲上来的护院才骇然看清,在飞溅的血雨之中,几根原本透明的丝线,因为被鲜血染红,而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轮廓。 那些丝线,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布置在了琉珠身前,构成了一张无形而又致命的死亡之网。 这血腥可怖的一幕,让剩下几名护院的脚步猛地一顿,但求生的本能和护主的职责让他们没有后退。 “用兵器!” 一人高声提醒,手中长刀灌注内气,划出一道寒光,劈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区域。 然而,琉珠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小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沿着垂直的院墙向上攀去,已然立于高墙之上。 夜风吹拂,撩起她宽大的裙摆,裙摆之下,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八只节理分明、尖端闪烁着幽暗寒光的狰狞肢足,牢牢地扣在墙沿。 “妖……妖魔!” 地下的护院们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握持不住。 站在清光之中的张仁德,此刻的面庞早已一片凝重。 妖魔! 难怪了,难怪自己派去的人会失手。 武者对上真正的妖魔,尤其是这种手段诡谲的妖物,除非有克制的功法,否则与送死无异。 他原以为,赵景身边只是跟着一个寻常的小丫头,却不想,竟是一头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妖魔! “啊!” “救命!” 接连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那几名还活着的护院,早已被吓破了胆,再无半分战意,哭喊着转身便要向院外逃窜。 可他们的脚步才刚迈开,几道无形的丝线便从阴影中电射而出,精准地缠上了他们的脖颈与四肢。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鲜血迸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不过眨眼之间,院内除了张仁德,再无一个活口。 无数道晶莹的蛛丝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张仁德层层包裹,试图将他绞杀当场。 可无论那些蛛丝如何收紧,如何切割,都被他周身那层看似薄弱的清光稳稳地挡在外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却始终无法伤及他分毫。 琉珠此时已经在不远,她将一只尖锐的蛛腿,从最后一名护院的脖颈中缓缓拔出,甩掉上面的血珠。 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冷冷地投向院中那个被清光包裹的身影。 张仁德虽然被这阵仗惊得心头狂跳,但仗着有宝物护身,倒也并未彻底慌乱。 他强作镇定,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对着墙上的琉珠扬了扬手中的铜钱。 “妖……仙子,我手中这枚清光钱,乃是护身之宝。一旦激发,水火不侵,万法难破。你我之间,或许并无深仇大恨,不如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他刻意点出这法宝的来历与功效,又放低姿态,企图稳住琉珠。 同时,他也坦诚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此宝威能虽强,却只能动用一次。待到法力耗尽,便会化作凡物。所以,我很有诚意。”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示强,也是示弱,端看对方如何解读。 琉珠闻言,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本来还想着,留你一个活口,好生拷问一番。如今看来,倒是未必能如愿了。” 她的身形没有动,声音却仿佛变了一个调子。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杂乱无章,充满了癫狂与恶意的呓语,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张仁德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嗡……” 张仁德只觉脑袋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 那呓语之声,初时还只是细碎的低喃,可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啊!” 张仁德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他痛苦地抱着头,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这无穷无尽的魔音撑爆开来,七窍之中,已经有丝丝血迹渗出。 “清光钱”能护住他的肉身,却护不住他的神魂! 剧烈的痛楚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朝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仙师救我!” 就在他喊声落下的瞬间,一个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的男子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谈的,偏要自己掌控局势。”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如凭空浮现一般,悄然立于张仁德的身后。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青年,面容普通,气息平平,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道人。 琉珠瞳孔一转,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道人。 只见那道人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张仁德一眼,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望向不远处的琉珠。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起二指,对着琉珠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缚。” 一个字,轻轻吐出。 刹那间,数道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绳索,凭空在琉珠周身浮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一下便将她的身躯连同那八只狰狞的蛛腿,捆了个结结实实。 光索之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禁绝万物的气息。 第345章 砰!砰! 凭空生出的光索,宛若天上神只手中掷下的捆仙之绳,瞬间便将琉珠那小小的身躯与八只狰狞的肢足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仁德脑海中那股撕裂神魂的癫狂呓语,也随着琉珠被缚,戛然而止。 他浑身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心。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几乎虚脱。 “仙师!仙师神威!”张仁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擦拭七窍中渗出的血迹,对着身后那名灰袍道人连连作揖,话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谄媚,“还请仙师务必生留她一命,她或许可有大用!” 他心中盘算着,这妖魔这般残暴,想必赵景纵容她祸害过不少人。 随意挖出猛料,纵使扳不倒赵景,也能让他喝上一壶! 那灰袍道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负手而立,自有一股高人风范。 “张家主放心,贫道既然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他言语间颇为自得,“此乃我青虚观的‘缚神索’,专克妖邪精怪。一旦被缚,越是挣扎,便收得越紧,任她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挣脱。”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张仁德,也是在显露自己的手段,好让这位大金主明白,他每月的供奉花得物有所值,下个月的口粮资材,理应再丰厚些才是。 张仁德听得连连点头。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声音传来,让二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转头望去,一愣神的功夫,哪里还有什么女娃的身影! 那几道原本光芒璀璨的“缚神索”,此刻竟寸寸断裂,化作点点光屑飘散在夜风之中。 仔细看去,在那断裂之处,竟残留着些许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褐色斑点,如同朽木之上生出的霉斑,带着一股死寂腐朽的气息。 “人呢?”张仁德大惊失色。 那灰袍道人脸上的轻松写意也瞬间凝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缚神索”是如何被破的。 就是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让他心头无端地生出一丝寒意。 与此同时,在高空之上,隐匿于云层之中的李云,也是微微一怔。 她原本已经准备出手,解救琉珠。 却没料到,只是一愣神的功夫,连她都失去了琉珠的踪迹。 那小丫头的气息,仿佛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存在感低得令人心惊。 就在张仁德与灰袍道人惊疑不定之际,一种细微到极致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灰袍道人面色一变,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以这方小院为中心,一张巨大无比,笼罩了整个院落上空的无形蛛网,已然悄然布下。 无数晶莹的丝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封死了所有退路,将这方天地化作了一座绝命的囚笼。 而琉珠那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蛛网的最中心,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两人。 “不好!”灰袍道人惊呼一声,手中法诀急掐,便要施法破去这蛛网大阵。 可已经晚了。 一股比方才更为猛烈、更为癫狂、更为混乱的呓语,再一次,也是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嗡……” 这一次,不再是针刺,而是山崩海啸。 灰袍道人只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无数尖锐、恶毒、疯狂的念头,化作亿万只无形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 “区区惑心之术,也敢在贫道面前班门弄斧!”他强忍着剧痛,怒吼一声,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精纯的法力自体内迸发,他并起二指,点向眉心,口中急喝:“破妄神光!” 一道清亮的光华自他眉心射出,试图驱散脑中的魔音。 这“破妄神光”是他潜修多年,专门用来对抗幻术与神魂攻击的法术,平日里无往不利。 然而,那光华刚一亮起,便被那无穷无尽的癫狂呓语瞬间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怎么可能!”灰袍道人大骇。 他的神魂攻击,竟然被对方完完全全地压制了!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四周的蛛丝猛然收紧,无数道锋锐无匹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 “五雷符!”灰袍道人不敢怠慢,急忙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向天一抛。 “轰隆!” 符箓炸开,五道粗大的电光凭空闪现,交织成一片雷网,朝着那些袭来的蛛丝轰去。 雷法至刚至阳,本是诸多阴邪之物的克星。 雷霆之下蛛丝即刻熔断,露出一个缺口。 他一边苦苦抵御着脑中那越来越猛烈的呓语,一边竭力催动法力,猛然化作流光冲向天空,可是下一瞬间无数咻咻声传来,蛛网便又复原。 灰袍道人就这样直接撞上了新出现的蛛网,被缠在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灰袍道人彻底慌了。 法术未有建树,神魂被扰,他一身五百年的道行,此刻竟连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他慌忙在周身布下一层又一层的护体灵光,妄图挣脱。 然而又是数十道蛛丝袭来,瞬间将他紧紧缠绕。 他只能依托着清光,抵挡着蛛丝的不断切割。 他想逃,可那蛛网大阵已然锁死了空间,他的遁术根本无法施展。 “啊!” 随着时间过去,他脑中的呓语越演越烈,他终于忍受不住那神魂被撕扯的剧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目之中血丝遍布,神智已然开始混乱。 他看到了无数扭曲的幻象,听到了来自九幽之下的魔音。 他的脸上,他的脖颈,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也开始浮现出那种与之前光索断裂处一模一样的,灰褐色的尸斑。 “不……不要……” 他最后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 在琉珠那绝对的、不讲道理的呓语神魂攻击之下,他所有的抵抗都成了徒劳。 蛛网之上,琉珠只是冷冷地看着。 终于,那灰袍道人的惨叫声猛地拔高,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又突兀地中断。 “砰!” 一声闷响。 在张仁德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那位被他重金供奉的灰袍道人,整个头颅,竟如同一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轰然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那具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颓然跌落下去,身上的灰褐色尸斑,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便将整具尸体化作了一滩腐臭的脓水。 一尊修行了五百年的化形大妖,就这么悄无声息,又无比惨烈地,死在了这里。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仁德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竟是直接被吓得失禁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蛛网中心的琉珠,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地求饶:“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子!小人愿献上所有家产,只求仙子能饶小人一命!” 琉珠从蛛网上缓缓落下,八只蛛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踏步声,一步一步,走到了张仁德的面前。 她俯视着这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凡人,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吵死了。”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张仁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那副惊恐与谄媚交织的表情,但整个人的动作,却彻底僵住。 张仁德这一阵懦弱表现,已经让琉珠没了留活口的想法。 下一息。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张仁德的头颅,以一种与那灰袍道人如出一辙的方式,爆裂开来。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旁。 李云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琉珠,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脸上,此刻满是惊叹。 “厉害啊。”她由衷地赞叹道,“那家伙,少说也有五百年的道行,居然就这么被你给收拾了。”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好奇地问道:“你那让人脑子炸开的本事,到底是什么名堂?我隔着老远,都觉得心头发毛,当真是防不胜防。” 琉珠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口:“走了。” 李云也不追问,只是笑意更浓。 她伸出手,一把将琉珠抱了起来,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地血腥的狼藉,那些被动静惊醒,却又因为极度恐惧而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张家众人。 第346章 飞丹峰 又是十数日过去,漫长的跋涉终于临近终点。 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更长。 车队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行进,车辙深深,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连绵的颠簸与风餐露宿,早已让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那些本就罪大恶极的囚徒,如今更是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一路行来,已有败百十人或因疾病,或因体弱,倒毙于途中,被随意弃置于荒野,化作鸟兽的食粮。 如今,这支庞大的队伍,只剩下一千五百余人,在沉默中走向那未知的命运。 “这便是飞丹峰?”赵景勒住缰绳,坐下的追风驹打了个响鼻。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座插入云霄的巍峨山峰。 山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便被浓厚的云雾所笼罩,只隐约可见几处飞檐斗拱的影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与化外之地那股蛮荒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即便是凡人,也能感觉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嗯。”墨惊鸿并辔而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之前独自来过此地换些丹药,对此地还算熟悉。” 他看着队伍中那些残存的囚徒,轻轻叹了口气:“一路行来,折损了不少。不过,这已是司里规划的最为稳妥的路线,避开了大多数凶险之地,否则,能剩下多少人,还真不好说。” 赵景默然颔首。 这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又有了新的认知。无论是被青雾山主吞噬的活祭,还是沿途袭扰的小妖,都只是冰山一角。 进入这片地界之后,周遭的氛围明显安宁了许多。 山林间虽然依旧幽深,却少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窥伺感。 这里,已然算是飞丹峰的势力范围,寻常妖魔不敢在此放肆。 队伍又向前行了数里,当他们完全靠近那座巍峨山峰的山脚时,前方的山道上,几道青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是三名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 他们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衣袂飘飘,身上不沾半点凡尘俗气,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便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出尘之意。 墨惊鸿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三人拱手一礼:“大运通幽司墨惊鸿,奉命押送物资前来,此乃清单信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帖子,双手递了过去。 为首的那名修士接过帖子,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淡然的目光扫了一眼墨惊鸿,又瞥了一眼后方庞大的车队与囚徒队伍,这才微微点头。“辛苦了。方州通幽司的帖子,我们昨日便已收到传讯。请随我来。”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既不倨傲,也谈不上热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事。 其中一名修士拿了帖子,身形一晃,脚下生出一团小小的云雾,托着他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虹,朝着山顶的方向疾飞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另一名修士则走向了那群死囚。 剩下的那名领路修士,对着墨惊鸿与赵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着他们,押着装满物资的大车,顺着一条新开辟出的宽阔山路,往山上走去。 赵景的注意力,却被那位走向囚徒队伍的修士所吸引。 只见那修士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黄澄澄的符箓,口中默念了几句听不真切的咒文,随手向着天空一抛。 那符箓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直冲云霄。 紧接着,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自那云雾缭绕的飞丹峰顶,竟有一点流光飞射而下,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悬停在了囚徒队伍的上空。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三足香鼎。 香鼎通体青铜之色,上面篆刻着繁复的云纹,鼎口处,正有丝丝缕缕的青色烟雾袅袅升起。 那烟雾仿佛有生命一般,从鼎中飘散而出,并不随风飘荡,反而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帷帐,缓缓沉降下来,将那一千五百多名囚徒尽数笼罩在内。 原本因见到修士而有些骚动的囚徒队伍,在接触到那青烟的瞬间,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惊恐、麻木、或是仅存的一丝凶悍,都在快速消退。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一片呆滞,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那修士见状,伸出手掌,对着那香鼎遥遥拱手。 小小的香鼎发出一声轻鸣,悠悠地飞向来时的方向。 接着,他又是对着那群囚徒轻轻一挥手。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千五百多名死囚,竟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自动排好了队列,迈着整齐而又僵硬的步伐,跟在那修士身后,朝着另一条岔路走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嘶……” 队伍后方的镇山军士卒们,亲眼目睹了这神仙般的手段,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双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们是百战精锐,杀人如麻,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一道符,一口鼎,便能让上千个穷凶极恶的囚徒乖乖听话,这等手段,若是用在战场之上……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便是千军万马,在这等仙法面前,恐怕也与土鸡瓦狗无异。 墨惊鸿也是啧啧称奇,他虽来过此地,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不免心生感慨。 赵景同样心神震动。 前方带路的那名修士,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众人的震撼,嘴角微弯,却并未回头,也未曾开口解释半句。 在这位仙家弟子眼中,凡人的惊骇,或许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队伍跟随着他,在山路上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最终被带到了一处山间的宽阔院落前。 这院落修建得颇为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显然也是出自修士之手。 “诸位远道而来,暂请在此处歇息。”那修士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众人说道,态度依旧是那般礼貌而疏离,“峰上处理完交接事宜,有了回复,自会前来通知尔等。” 说罢,他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众人面面相觑,墨惊鸿上前推开院门,只见院内虽大,房舍却只有寥寥四间。 他们这支队伍,光是镇山军的士卒便有数十人之多,这几间房,如何住得下? “看来,我等是没资格住这仙家屋舍了。”陈武指挥使苦笑一声,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 “无妨。”墨惊鸿倒是并不在意,他拍了拍陈武的肩膀,“便在院中扎营吧,地方也算宽敞。” 于是,一群精锐的镇山军士卒,便在这仙气缭绕的院落里,卸下行装,开始安营扎寨,忙活起来。 疲惫的军士们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与这院落的精致典雅,显得格格不入。 好一阵忙碌之后,天色渐晚,月上中天。 篝火在院中升起,疲惫的军士们围坐在一起,啃着干硬的辟谷丸,神情依旧有些麻木。这一路的艰辛与方才所见的震撼,让他们心力交瘁。 墨惊鸿看着麾下这群兄弟,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洪亮,驱散了院中的沉闷。 所有士卒都抬起头,望向他。 墨惊鸿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环视一圈,大声说道:“我等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才安然抵达此地,人人皆有功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太亏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诱惑力。 “这飞丹峰上,有一处天成的灵泉!那泉水,非同小可,乃是集天地灵气所生。寻常人若是泡上一泡,不但能洗去你们积攒的暗伤疲乏,更能易筋伐髓,强化肉身!不敢说脱胎换骨,但平白多添个几十斤力气,是绝无问题的!” “今日,我墨惊鸿便做主,请大家一次!让咱们也上去泡一泡,尝尝那些仙长们才能享受的玩意儿!” 此话一出,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一脸疲惫,眼神麻木的军士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慢慢地消化着墨惊鸿话中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片狂喜! “墨大人!此话当真?!”一名百夫长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在颤抖。 “自然当真!”墨惊鸿哈哈大笑,“我何时骗过你们!” “喔——!!” “墨大人威武!” “多谢墨大人!” 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在院落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疲惫与麻木,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墨惊鸿看着众人狂热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大手一挥。 “都是各位应得的!卸甲,然后去泡澡!” 第347章 第三层禁制,遁法 墨惊鸿话音刚落,那群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与不安的镇山军士卒们,彻底被点燃了。 他们卸下沉重的甲胄,动作利落,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赵景在一旁看着,脸上含着一丝笑意,对着墨惊鸿轻声道:“看来墨兄对此地当真是熟络,连这等好地都能寻到。” 墨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也笑了,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赵景解释:“这灵泉乃是山间地脉灵气汇聚而成的一处宝地,对于我等通幽之人,效用已然不大,最多也就是舒筋活血,解个乏罢了。但对于这些还在通脉境打熬气血的兄弟们,却是难得的机缘。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借此冲开几处平日里难以贯通的经脉,抵得上数月苦功。” 他话锋一转,“当然,这飞丹峰也不是开善堂的。这灵泉泡一次,价钱可不便宜。不过嘛,来都来了,总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正说着,那一直默不作声的指挥使陈武走了过来。 他面带难色,朝着墨惊鸿和赵景拱了拱手:“墨大人,赵大人,这院中还堆放着如此多的物资,总得留下几个人看守才行。末将职责在身,便不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跃跃欲试的士卒,沉声道:“我再点上十个弟兄,与我一同留守,以防万一。” 此话一出,院中刚刚还火热的气氛,顿时凉了几分。 那些被陈武目光扫过的士卒,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失望之色,却又不敢出言反驳,只能低下头。 赵景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武的肩膀,温和地说道:“陈指挥使言重了。墨兄方才也说了,这灵泉于我这等境界之人,已无大用。我也不喜凑这等热闹,不如就由我在此看守吧。” 他环视一圈那些面露紧张的士卒,朗声笑道:“你们所有人,都跟着墨大人去便是。一路辛苦,这是你们应得的。有我在此,万事无忧。” 话音落地,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为热烈的欢呼。 “多谢赵大人!” “赵大人仁义!” 那些士卒们看向赵景的目光,充满了真切的感激。 便是陈武,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拳道:“这……这如何使得?让赵大人在此枯坐,我等却去享乐……” 赵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无妨。” 墨惊鸿见赵景心意已决,也不再强求,他凑近一步,低声提点道:“既如此,倒也不必在此枯坐,这飞丹峰其实还是挺安全的。他们那半山腰,有一处自发形成的坊市,颇为热闹。其中不乏一些来此换取丹药的散修与妖物,偶尔也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流出。你若觉得闲得慌,不妨去那边逛逛,权当开开眼界。” 坊市? 赵景心头一动。 他没想到在这仙家门派的地界,竟还有这等地方。 赵景赶忙追问:“哦?不知那些修士之间,都用何物交易?可是灵石?” 墨惊鸿闻言,摇了摇头,解释道:“灵石何其珍贵,每一块都耗费极大功夫,从灵脉之中采集炼化而成,内蕴精纯灵气,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动用,需得以特定的法器牵引,才能缓慢吸收。这等宝物,通常只在交易某些极品法宝,或是珍稀天材地宝时,才会作为衡量价值的尺度出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坊市之中,绝大多数交易,还是以物易物。各人拿出自己的东西,由双方自行评判价值,觉得合算,便换了。当然,这坊内也有飞丹峰发行的坊钞,你若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先去飞丹峰的丹楼换坊钞。” 原来这儿的灵石,与自己所想的竟不是一回事。 赵景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对那坊市的兴趣愈发浓厚了,毕竟他早就想寻些基础的修行法门来实验一番了。 墨惊鸿集合了那数十名兴奋不已的镇山军士卒,简单交代了几句。 众人也颇有分寸,都未携带兵刃。 飞丹峰敢在此地开山立派,广邀宾客,这山门之内的安危,自然是有着绝对的保障。 很快,一行人便在墨惊鸿的带领下,精神抖擞地顺着山路,朝着那云雾更深处行去。 偌大的院落,便只剩下赵景一人。 他关上院门,回到自己歇息的房舍中盘膝坐下。 自离开方州以来,他便一直在以自身血丝,日夜不辍地祭炼着那柄血狱吞煞宝刀。 此刻,正是到了这第三层禁制将破未破的紧要关头。 他沉下心神,引导着体内的血鹤之力,化作无数纤细的血丝,丝丝缕缕地渗入刀身之中。 按照屠彪之前所言,这宝刀本就是无主之物,祭炼起来并无太多关隘。 只是赵景并非修士,体内并无法力,只能依靠这源自血鹤的异力,效率终究是慢了许多。 这般断断续续地祭炼了近一个月,才终于触摸到了第三层禁制的门槛。 时间在静坐中缓缓流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最后冲刺,终于有了结果。 血狱吞煞宝刀的刀身之上,一道血光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内敛,消失无踪。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顺着他与宝刀之间的联系,涌入了他的识海。 第三层禁制,破了! 新的法术与神通,随之解锁。 其一为法术,名曰“血遁”。此法可以血河之力包裹周身,托举肉身破空而行,速度极快。 其二为神通,名曰“九幽唤魔”。此乃刀中禁制所蕴含的大神通,能以自身血河之力为引,短暂撕开九幽与人间的壁障,召唤一头受自身节制的血魔前来助战。只是那信息中也带着严厉的警示,一旦施展此神通,切不可断开与自身血河的链接,否则那被召唤出的九幽血魔,会立刻失去束缚,将施术者也一并当做吞噬的食粮。 终于能飞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喜悦。 长久以来,无法御空而行,一直是他的一大短板。 如今有了这血遁之术,无论是追敌还是逃遁,都将多出无数转圜的余地。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番。 他推开房门,走出院外,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周围无人,身形一晃,便来到院外一处僻静的山林之中。 他心念一动,血狱吞煞宝刀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依照脑海中那股信息流所示,将体内的血鹤之力疯狂注入刀身。 “嗡……” 宝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道血色的纹路在刀身上亮起。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水,竟凭空从刀身之中涌出,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将赵景全身包裹。 这血水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温热,将他轻轻托起。 成了! 赵景心头一喜,正想控制着方向慢慢升空,却不料那包裹着他的血水猛然一震,咻的一声,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血色流光,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前方的山壁直直冲了出去! “不好!” 赵景大惊失色,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调整方向的念头都才刚刚升起。 “嘭!” 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数十丈外那坚硬无比的石壁之上。 包裹周身的血水瞬间溃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鲜血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他像一幅画般从石壁上缓缓滑落,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这一下,砸得太结实了。 赵景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胸口更是传来一阵剧痛。 他没想到这血遁之术的速度竟是如此迅猛霸道,而且对血鹤之力的消耗也远超他的预料,竟然一下便消耗掉了体内的血丝的一小撮,全力启动估计他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看来,想用这遁法来日常赶路,是痴人说梦了。 还好……还好墨惊鸿他们都出去了。 要是这一幕被那群镇山军的士卒们看到,那可就有些丢人了。 他正心有余悸地检查着伤势,一个清脆而又带着几分稚嫩的质问声,毫无征兆地在他不远处响起。 “你在此地作何?” 赵景心头一凛,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童。 那小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个丫髻,唇红齿白,只是神态却异常平静,一双乌黑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石壁上那个人形的大坑。 赵景心中剧震,此人何时靠近,自己竟是半点都未曾察觉! 他强压下体内的气血翻涌,收起宝刀,对着那小童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解释道:“一时心痒,在此演练一番新成的秘法,惊扰了阁下,还望见谅。” 那小童并未理会他的说辞,只是迈开双腿,走到那石壁前,伸手摸了摸被撞出的裂纹,才回过头,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淡漠口吻告诫道:“这飞丹峰内外,皆布有重重禁制。你这等邪法,一旦施展,其气息便若黑夜中的烛火,无所遁形。” 他瞥了一眼赵景,“念你初犯,又是客人,这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赵景心中一沉,连忙再度拱手:“多谢指明。” 那小童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再不多言半句,转身便迈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入了林间的阴影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赵景久久无言。 这么快便有人找上门来,这飞丹峰的防卫,当真是滴水不漏。 第348章 前往坊市 赵景走回那处精致的院落时,身上的伤早已痊愈。 还未走近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闹与笑谈。 “痛快!当真是痛快!老子这辈子都没泡过这么舒坦的热水!”一个粗豪的嗓门大笑着,“感觉浑身上下的暗伤都好了七七八八,如今一拳能打死一头大虫!” “何止!我感觉平日里堵着的那几处经脉,都松动了不少,抵得上我半年的苦功!”另一人接话道,话语里满是惊喜。 “这便是仙家手段么?仅仅一池泉水,便有如此神效……” 院中的镇山军士卒们,早已没了来时的疲惫与麻木,一个个精神焕发,面色红润,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方才在灵泉中的奇妙感受。 赵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当他们看清赵景那略显狼狈的模样,尤其是衣襟上一点尚未擦净的暗红血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惊鸿正与陈武说着话,闻声回头,见到赵景这副样子,也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赵兄,你这是……?” 赵景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无事,方才演练功法,一时没收住力道,出了点小岔子,不碍事的。” 这番说辞,自然无人会信。 能在飞丹峰的地界,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这“小岔子”恐怕小不到哪里去。 但见赵景不愿多谈,墨惊鸿也是个知趣的人,便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无事便好。” 他转头对着那些好奇张望的士卒们扬了扬手:“都别杵着了,时辰不早,安排好守夜的弟兄,其余人早些歇息!” “是!”众士卒轰然应诺,虽依旧精力旺盛,但军纪严明,很快便各自散去,准备安歇。 赵景见状,也就不再纠结于方才的窘境,走近几步,对墨惊鸿轻声问道:“墨兄,之前李云所托付给我的凝神丹一事,不知在此地该如何办理?” 墨惊鸿闻言答道:“明日你去半山腰的坊市的丹楼兑换就行,飞丹峰大部分丹药那边都有现货。” 赵景心中了然,拱手道:“多谢墨兄指点。”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经过灵泉洗浴的士卒们,虽然一个个都觉得精力旺盛得能熬上三天三夜,但在严明的军纪下,除了轮班放哨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已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昨日领路的那名青袍修士便悄然出现在了院门外。 墨惊鸿早已起身,当即出屋相迎。 那修士稽首一礼,态度依旧是那般不冷不热。 “峰内已经准了此次交易。只是清单上所列的几种丹药,平日里用得不多,峰内并无存货,需要丹师开炉现炼,怕是要劳烦诸位在此多等候三五日。” 墨惊鸿点头表示理解:“无妨,我等一路奔波,也刚好能好好歇息。” 那修士微微颔首,侧身一挥手。 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竟跟来了十数个身影。 一个个低着头,从山路上鱼贯而出,走入院中。 院内负责守卫的镇山军士卒见状,顿时紧张起来,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兵刃甲胄都未曾携带。 只因那些走来的身影,都是些未化形的妖怪。 什么野猪,蟾蜍,黄鼠狼...... 种类还挺多。 在那青袍修士的指挥下,这些精怪默默上前,两人一组,将院中停放的那些装满物资的大车,一一推起,顺着来路往山上走去。 整个过程,除了车轮滚动的声音,竟是鸦雀无声。 周围的镇山军士卒们大气都不敢出,有些紧张。 待所有大车都被推走,那修士才再次开口,对着墨惊鸿说道:“此次是我飞丹峰准备不足,耽搁了各位的行程。这几日,诸位的吃食便由我峰内负责,以作补偿。”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身上还带着些许狐狸特征的精怪,捧着一个个巨大的食盒走了上来,将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此乃灵谷所做的米,灵兽所制的肉,凡人食之,一餐可数日不饥,更能强健体魄。诸位,请慢用。” 说罢,那修士便不再停留,对着墨惊鸿略一拱手,便转身带着那群精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墨惊鸿看着院中那几大食盒散发出的诱人香气,不禁微微感叹。 这飞丹峰能在化外之地屹立不倒,广结善缘,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修士走后没多久,赵景也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石桌上那些冒着腾腾热气的吃食,闻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不由得有些疑惑。 墨惊鸿笑着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景听完,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评价道:“果然不愧是做生意的。” 墨惊鸿哈哈一笑,随即大手一挥,对着那些早已垂涎三尺的士卒们喊道:“都别看着了,飞丹峰的好意,咱们不能辜负了!人人有份,都过来吃!” 众士卒闻言,发出一阵欢呼,这才敢围拢上来。 这一趟差事,当真是没有白来! 原本众人心中对这趟远赴化外之地的苦差事颇有怨言,可如今,不但泡了能易筋伐髓的仙家灵泉,还能吃上这传说中的灵米灵肉,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飞丹峰的安排很是讲究,每人一份,用精致的木碗装着,分量看似不多,却恰到好处地照顾到了每一个人。 赵景与墨惊鸿、陈武几人在石桌旁坐下,其余的士卒则都守着规矩,站着端碗食用。 那灵米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纯粹的暖流滚入腹中。 那灵肉更是滋味绝妙,不带半点腥膻,咀嚼之下,口齿生津,仿佛有无穷的精气在血肉中散开。 一餐饭罢,所有人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精力充沛到了极点。 墨惊鸿随意擦了擦嘴,对着众将士嘱咐道:“吃饱喝足,便都安分些。这几日,就在这院落左近活动,莫要到处乱闯,冲撞了仙长。” 士卒们自然是连声应是。 赵景则在此时,向墨惊鸿问明了那坊市的具体位置与一些基础的规矩。 他之所以没有在方才那修士上门时直接露面,提出交易凝神丹的要求,也是因为他自己另有盘算。 此次前来,他身上还带着一件宝丹——天妖溶血丹。 此次兑换他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只能自己去私下置换了。 悟道经的推演所需灵气实在夸张。 这丹药留在他身上,便是暴殄天物,不如趁此机会,将其换成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次飞丹峰之行,正好给了他一个验证心中某些想法的机会。 在与墨惊鸿交代一声后,赵景便独自一人,离开了院落,顺着一条蜿蜒的小径,朝着山腰的方向行去。 山路幽静,古木参天,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不知名的灵鸟从林间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被白雾笼罩的山谷,出现在赵景眼前。 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飞丹坊”三字。 嘈杂的人声与各种奇异的气味,正从那白雾弥漫的谷内隐隐传来。 赵景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入了那片白雾之中。 视线仅仅模糊了一瞬,随即,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便毫无征兆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349章 丹楼交易 穿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嘈杂与喧闹,扑面而来。 这处山谷内的坊市,地面由青石铺就,两侧的店铺却千奇百怪。 有些是精巧的楼阁,飞檐翘角,颇有几分仙家气度。 有些则干脆就是个简陋的石洞,洞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招牌。 摊贩们更是随性,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兽皮或是布帛,便将自己的货物琳琅满目地摆了上来。 坊市内往来的人影,更是驳杂,有身着各色道袍,气息出尘的修士。 有奇形怪状,身上还保留着部分妖类特征的精怪。 甚至,赵景还看到了正在各种忙活的人族。 那些人类,大都在干些搬运货物、清扫地面的粗活,他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让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妖怪,生怕触怒了哪位惹不起的存在。 赵景收敛心神,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摊位。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闪烁着微光的奇特矿石,有颜色各异、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些妖兽的骨骼、皮毛,甚至是一些造型古朴、却看不出用途的残破器物。 他走走停停,很快,一处装潢尤为气派的阁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阁楼足有三层高,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木料建成,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牌匾上书“百珍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赵景略一思忖,便迈步走了进去。 他前脚刚踏入阁中,一阵风便迎面而来,紧接着,一个热络无比的招呼声响起。 “这位客官,快请进!想瞧点什么?本店从法器符箓到灵材丹药,可是一应俱全!” 赵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着硕大犬首、身子却与常人无异的精怪,正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犬妖穿着一身利落的伙计短衫,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以一个极高的频率左右狂摇,几乎摇出了残影。 这般模样,倒是让人生不出什么恶感。 看来这飞丹峰的坊市,当真是有些门道,雇佣这等犬妖来做伙计,许是看中了它们天性中的那份热忱。 “我且随意看看。”赵景淡淡回了一句,便自顾自地在阁内踱步起来。 那犬妖伙计也不着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口中如连珠炮般介绍着。 “客官您瞧,这是咱们刚收上来的‘青玉髓’,炼器时加上一点,能大大提升法器的坚韧度。” “还有这‘火犀角’,磨成粉末,是炼制火行丹药的上佳辅材!” 赵.景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脚步却未停歇,将这第一层阁楼逛了个遍。 待那犬妖口舌都有些发干时,赵景才仿佛不经意般,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不知贵店,可有能够储存物件的法宝?” 犬妖正摇得欢快的尾巴,猛地一滞。 他愣愣地看着赵景,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类,会问出这等问题。 赵景转过头,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 “哎哟!看您说的,怎会没有!”犬妖立刻回过神来,尾巴又开始卖力地摇晃,“有!当然有!只是这等宝物,都存放在楼上,需要小的去取。若是客官您诚心要,五百颗下品灵石,便能请走一件!” 五百颗下品灵石? 赵景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他虽不知灵石的价值,但有了价格也能给自己当做参考。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挑眉:“这般贵?算了。” 话音未落,他竟是干脆利落地一转身,拔腿就朝着店外走去。 这一下,反倒把那犬妖给整不会了。 “哎,客官!客官别走啊!”犬妖急了,连忙追了上去,压低了嗓门,“价钱好商量嘛!您若是诚心想要,三百!三百颗也行!” 然而,赵景头也不回,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转眼便走出了百珍阁的大门,留下那犬妖在原地跺着脚,懊恼不已。 走出百珍阁,赵景的步伐依旧平稳,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不再闲逛,径直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飞丹峰设立的丹楼。 此楼比百珍阁更为高大,楼外有两名身着青袍的飞丹峰弟子持剑而立,神态肃穆,一股庄重之气油然而生。 赵景迈步入内,立刻便有一名年轻修士迎了上来,对他稽首一礼:“道友前来,可是要求丹?” “我想换些东西。”赵景说着,从怀中取出了李云交给他的那个玉瓶。 “此乃紫雷浆,我想用它,换些凝神丹。” 那年轻修士接过玉瓶,面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显然并未听过“紫雷浆”是何物,但看赵景如此郑重,也不敢怠慢。 “道友请稍候。”他对着赵景歉然一笑,便拿着玉瓶,快步走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赵景也不催促,就在楼下的大堂中静静等候。 不多时,那年轻修士便匆匆从楼上下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这位道友,楼上长老有请。” 赵景颔首,跟着他走上二楼。 二楼的环境比楼下更为清幽,一间静室之内,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这便是飞丹峰坐镇此地的长老了。 赵景进去之后,那老者便睁开双眼,目光平和,温声开口:“听闻道友有紫雷浆,可否让老朽一观?” 赵景依言,将那玉瓶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玉瓶,并未打开,只是托在掌心,指尖泛起一缕清光,轻轻在瓶身上一点。 瓶中之物顿时有了感应,一缕细微的紫色电光在瓶壁上一闪而逝。 老者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已然确认无误。 他抬头看向赵景,缓缓说道:“这紫雷浆乃是一样奇物,克制邪祟,用于炼制法器效果极佳,只有那大运的通幽才能制成。看来,道友便是昨日从大运王朝过来的商队中人。” 赵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一瓶紫雷浆,品质尚可。”老者沉吟片刻,给出了价码,“可换我飞丹峰的上品凝神丹五瓶,道友以为如何?” 五瓶? 赵景心中一愣,李云当初可没跟他提过能换多少,他对此物的价值,完全没有概念。 老者见赵景默然不语,以为他对这个价格不甚满意,便又补充了一句:“我飞丹峰的凝神丹,皆由上师亲手炼制,药力精纯。五瓶之数,已是不少了。” 赵景心思电转,面上却是露出一丝诚恳的笑容。 “长老说笑了。”他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在下来时,托付之人并未与我讲过底价。不过,飞丹峰名声在外,信誉卓着,想来总不会诓骗我这等小辈。长老说值多少,那便值多少。”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那老者听完,不由得深深看了赵景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捋了捋长须,笑了起来:“你这后生,倒是有趣。” “也罢,看在你这般实诚的份上,老朽便做主,再赠你一件咫尺玉。” “咫尺玉?”赵景不解地问道,“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储物法宝?听闻这等宝物,皆是稀世难寻,晚辈何德何能……” 毕竟,他至今所见,也唯有屠彪那等人物,才拥有一件。 “呵呵,道友说笑了。”老者温声笑道,“咫尺玉,可算不得真正的储物法宝。” “此物内里确有一方空间,却不大,约莫几尺大小。且用法也颇有讲究,乃是一次性的物件。你将东西装进去之后,若要取出,便只能将其中所有物件一次性尽数放出。一旦取出,这玉石灵性便会尽失,化为凡石了。”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恍然,虽然是消耗品,但是效果确实非常的实用。 老者见他明白,便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声,让方才那名年轻修士去丹房取药。 “道友可去楼下稍坐片刻,丹药稍后便会送到你手中。”老者对着赵景说道。 然而,赵景却并未挪动脚步,他对着老者再度拱了拱手。 “长老,晚辈此来,其实还有一物,想要交换。” 第350章 各取所需 长老闻言,平和的目光中泛起涟漪,温声道:“哦?” 赵景不再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玉瓶。 这玉瓶通体温润,材质显然比之前那个装紫雷浆的更为上乘,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仅仅是看到这个瓶子,长老的眼神便已十分慎重。 赵景将玉瓶轻轻递了过去。 长老的目光落在瓶身上,当他看清那用雕刻的四个小字——天妖溶血丹时,神情也不由得微微一变,透出几分掩不住的震惊。 “稍等片刻。” 长老深吸一口气,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很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之前招待赵景的那名年轻修士快步走上,手中捧着一枚小巧的玉片。 赵景接过那枚玉片,入手一片清凉。 他也不避讳自己的“无知”,直接拱手问道:“长老,此物该如何使用?” 长老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此乃一次性的物件,只需花些力气将其捏碎,置于桌面,内里之物便会悉数显现。” 言罢,他便对着那年轻修士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你先下去迎客,这里不用候着了。” “是,长老。” 那年轻修士不敢多问,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下去。 静室的门被重新合上。 待那修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老者才缓缓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 只见他指尖清光一闪,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室,随后又隐没不见。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许,外界的嘈杂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长老才郑重其事地拿出刚刚收于袖口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他没有立刻将丹药倒出,而是先将瓶口凑到鼻尖,闭目嗅了嗅。 一股奇异的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钻入鼻中。 长老神情一肃,这才将瓶口倾斜,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暗红、表面似乎有流光转动的丹药,缓缓滚落到他掌心。 他仔细端详着丹药,指尖亮起一缕微光,轻轻触碰丹身。 片刻之后,他口中不禁喃喃自语。 “药性十足,灵韵内敛,是上佳的成色……保存得竟如此完好。” 检查完毕,长老才万分不舍地将丹药重新装回瓶中,盖好瓶塞。 他抬头看向赵景,目光已然不同,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 “不知小友,想用此丹换些什么?” 赵景仿佛没看到他神情的变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诚恳的笑容。 “晚辈想换些能够补充法力的丹药,若能再换些坊市里通用的坊钞,那就再好不过了。” 长老闻言,捋了捋长须,沉吟道:“你这丹药,药力非凡,乃是能炼化出神通的丹药,其价值十分珍贵。说实话,若是只用灵气丹药来换,我这坊楼内的现货,怕是并不足够。” 他顿了顿,面露一丝为难之色。 “况且,这补充法力的丹药向来畅销,你若是一下子全都换走了,也让我这生意有些难做。”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长老见他这般沉得住气,心中暗赞一声,也不再绕弯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这样吧,老朽做主,许你一百颗下品灵石,外加五万坊钞,你看如何?” 一百颗下品灵石? 赵景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拱手问道:“敢问长老,这一颗下品灵石,可抵多少灵犀丹?” 长老抚须笑道:“灵犀丹乃是十分珍稀的丹药,虽也算上等,但如何能与灵石相提并论?一枚下品灵石所蕴含的灵气之精纯,远胜十颗灵犀丹,且毫无丹毒。” 赵景心中掀起一丝波澜,没想到这灵石竟有这般价值。 墨惊鸿之前虽然直言,灵石珍贵,如今确实感受的更加具体。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又补充道:“灵石炼制不易,每一颗所含的灵气都丰沛而纯粹。那些天资强大之辈,哪一个不是耗用灵石来快速积累修为?更有甚者,化形不过十年,便能修为圆满,渡第一重天劫,靠得便是这至纯的灵石。丹药终究是外物,用多了总有滞碍,而灵石,只要你自身关隘能破,修为便可一日千里。” 话里话外,他都将赵景当成了一个替人办事的角色。 在他看来,人族之身,感应不到灵气,要这灵石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他人换取。 至于背后之人是大运笼络的天才修士,还是其他,都不关他事。 赵景低头沉思,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屠彪与他讲过,天妖溶血丹这等奇珍,若是遇上急需的妖修,便是换一件真正的储物法宝,也非难事。 方才在百珍阁,一件消耗品的储物法器,开口便是五百灵石,讨价还价后也要三百。 一件真正的储物法宝,其价值至少在数百灵石之上。 如此算来,这长老开出一百灵石加五万坊钞的价码,确实是低了。 不过…… 赵景看着长老那看似公允,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热切的模样,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从对方设置隔音法术来看,恐怕这长老也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他估计是要自己赚这个差价。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成全他? 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让他赚个盆满钵满,也就大大降低了这老头回来找自己的念头。 毕竟,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白捡的巨大利润,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冒着得罪大运通幽司的风险动手。 一念及此,赵景心中便有了决断。 “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行情,一切便依长老所言。” 他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真诚。 “只是……”他话锋一转,略带一丝请求的语气,“不知长老,可否再额外配上一个能吸收灵石的法器?晚辈也好回去交差。” 老者听到赵景前半句话时,眼中已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再听到后半句,更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来。 “好说,好说!小友稍等片刻!” 他心情大好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老者心中暗道,看来大运那边,当真是笼络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修士天才,竟舍得下这般血本。 这汲灵的法器都未曾备好,可见其根基尚浅,正是最需要资源的时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老者便返回了静室。 他将一枚入手更为圆润的咫尺玉,连同一沓仿佛符箓般的坊钞,一并交到赵景手中。 “一百颗下品灵石,五万坊钞,还有你说的那个汲灵盘,我也放在这枚咫尺玉内了。” 长老指点道:“那汲灵盘用法简单,只需将灵石置于盘中凹槽,手握其盘,再催动开关,内里的灵气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引入体内,方便快捷。” 赵景接过东西,神识粗略一扫,确认无误后,便对着老者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多谢长老成全。” 二人又客套了一番,赵景便起身告辞,缓步离开了丹楼。 长老亲自将他送到楼梯口,看着那道不疾不徐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脸上和煦的笑容才慢慢敛去,转而浮现出一抹深思与抑制不住的喜色。 这笔买卖,他赚大了! 这一百颗下品灵石,是他自掏腰包,交易根本不入坊楼的账册。 而这枚品质上佳的天妖溶血丹,只要寻到那些拥有血脉的妖修,三五百灵石,也是好说。 不过这丹药,总有些他看不透的地方,稍微思索一番后,他还是觉得回去山上洞府借助法器仔细勘验一番。 第351章 绝非痴心妄想 离开丹楼,赵景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手中盘弄着那枚温润的咫尺玉。 他步伐平稳,心中却念头飞转。 一百颗下品灵石,五万坊钞,换一枚天妖溶血丹,这笔买卖从明面上看,自己是吃了大亏。 但赵景心里清楚,有时候,吃亏便是占便宜。 那飞丹峰长老贪了这份天大的好处,自会想方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绝不愿再节外生枝。 如此一来,自己反倒安稳了许多。 毕竟,在这妖魔横行的坊市中,一个身怀重宝却又实力不显的人族,无异于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太过扎眼。 怀揣着揣着五万坊钞,赵景心思活络起来。 墨惊鸿曾提过,五万坊钞,足以购置一件寻常的法宝了。这等专属于坊市的钱钞,留着也无用处,须得尽快花出去,换成实实在在的傍身之物。 思虑片刻,他的脚步一转,朝着来时的方向,重新走去。 不多时,那熟悉的“百珍阁”三字又映入眼帘。 阁楼门口,那犬首人身的伙计正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显然是生意冷清,提不起兴致。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去而复返的赵景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漠,并未像先前那般热情地迎上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只看不买的穷逛之客。 赵景也不在意,信步走进阁中。 他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直接开口:“将你这儿无需法力催动的攻伐法器,取些来看看。” 那犬妖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随意指了指一旁的柜台。“都在那了,自己看吧。” 赵景走到柜台前,只见上面摆放着几个木匣。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地躺着十数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丸,表面刻画着朱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此为何物?” “爆火雷,捏碎了丢出去,轰一声,顺畅百来年修为的小妖一触即伤。”犬妖伙计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 赵景微微点头。“这个,我要了。”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沓坊钞,随手抽了几张放在柜上。 犬妖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从懒散变得专注起来。 他上前几步,确认了赵景是真心要买,态度顿时一变,身后那条尾巴也开始缓缓摇动起来。 “客官好眼力!这爆火雷可是咱们百珍阁的抢手货,威力不俗,用着又方便!” 赵景不理会他的吹捧,又指向另一个匣子里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这个呢?” “此乃‘辟邪针’!专破妖物体表的护身法力,虽然只是一次性的物件,但若是时机得当,偷袭之下,那些修炼邪法的妖物也要吃个暗亏!”犬妖的语调已经热络起来,尾巴摇晃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嗯,也包起来。”赵景再次点头。 “好嘞!” 接下来,赵景又接连挑选了几样东西。 一件看似普通,实则能遮掩气息的黑色法袍,几张能化作水幕抵挡攻击的“玄水符”。 他每点一样,那犬妖伙计的眼睛便亮一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谄媚,身后那条大尾巴更是从一开始的左右摇摆,变成了高速旋转的风车,呼呼作响。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全都要!客官您真是爽快人!” 一通采买下来,转眼间,一万多坊钞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赵景将所有物事都装入一枚新买的咫尺玉中,这才作罢。 “客官,您慢走!下次再来啊!”犬妖伙计点头哈腰地将赵景送到门口,那热情劲儿,与先前判若两人。 赵景走出百珍阁,身影很快汇入熙熙攘攘的妖群之中。 此时坊市内的妖魔比之前更多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驳杂的气味,有草木的清香,有矿石的腥气,更多的,是属于不同妖物身上的独特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两旁稀奇古怪的店铺上逡巡。 忽然,一处名为“万法阁”的阁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阁楼不大,门脸也有些陈旧。 找到了!这也是赵景来此处坊市的目的之一。 阁楼内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身着青衫,面容冷峻的男子正靠在柜台后假寐。 这男子虽是人形,但一双眼眸却是金色的竖瞳,顾盼之间,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与漠然。 他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声音也冷冰冰的:“要什么,自己看。” 赵景也不以为意,平静地问道:“可有目录?” 那猫妖店家从柜台下丢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赵景伸手接住。 册子入手粗糙,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法术五花八门,大多是些“引火诀”、“聚水术”之类的基础法门,名字虽然听着玄妙,实则威力有限。 赵景一页页翻看着,眼神平静无波。 他本也没指望能在这里淘到什么惊世骇俗的秘法。 然而,就在他快要翻到最后一页时,三个普普通通的字,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启灵法。 这法术的功能,顾名思义,便是引导生灵更好的感应天地灵气。 赵景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原本还打算等灵气充足之后,利用《悟道经》的“演”字诀,结合数门锻炼感官的武学,去推演一门能够让人族感应灵气的法门。 没想到,这儿竟有这中法门! 虽然不知此法效果如何,但有了一个现成的模板,无疑能省下他海量的功夫与时间! “此法,如何换?”赵景合上册子,指着“启灵法”三个字问道。 “一百坊钞。”猫妖店家眼皮都未抬。 “再加一本基础的吐纳法。” “一共二百坊钞。” 就在赵景准备付钱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嘿,又一个不信邪的。” 赵景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身材矮胖,浑身长满疙瘩的蛤蟆精正蹲在一只木桶上,一双鼓胀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赵景心中一动,却也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哦?莫非,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族,来买这法门?” 那蛤蟆精嘿嘿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眼神里的戏谑之色,却是愈发浓郁了。 赵景也不追问,从怀中点出二百坊钞,递给了那猫妖店家。 店家收了钱,便从柜台深处拿出两本更为纤薄的小册子,丢了过来。 “拿好,可不给退啊!”猫妖店家嘴角似笑非笑。 直到赵景将两本册子拿到手中,那蛤蟆精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子,你可知这坊市周遭,有多少你们人族?” 他也不等赵景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买过这本《启灵法》!” “这法门,本是给刚开灵智的小妖准备的。我等生于天地间,天生便能亲近灵气,只是懵懂不知如何运用罢了。此法便是教我们如何将那份懵懂的感应,化为真正的修行入门。” 蛤蟆精顿了顿,巨大的嘴巴咧开,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能感应,便是能。不能,便是不能。你们人族,生来便与灵气隔绝,根子上就断了,还谈什么启灵?简直是笑话!” 猫妖店家笑而不语,这可是他们万法阁开创的独特小秘诀,这启灵法就是专门摆出来给这些人族看的,当初他们老板便觉得做谁生意不是做,蚊子腿也是肉。 这周遭人族,许多都已摆脱肉食身份。 毕竟人族脑袋好使,能帮忙处理许多杂物,日子久了怎么身上都有些许赏钱,攒个许久总会有来搏一搏。 只可惜刚上册没过一月,其余同行都纷纷效仿,一下就没了多少赚头。 听着周围隐约传来的低笑声,赵景面色如常,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本小册子。 它们在别人眼中,或许是一场空欢喜,一个骗局。 但在他赵景眼中,这却是通往一条崭新道路的钥匙。 别人不能,不代表他不能。 他收好册子,目光扫过手中还剩下三万多的坊钞,心中却犯了难。 这笔钱数目不小,但只能在此地使用,难道就这么换成一堆用处不大的零碎物件? 还是说去那些小摊碰碰运气? 这念头刚一出现便被赵景自己给否了,自己一没有什么特殊感应,二也没那般逆天气运,搞这种节目怕是分分钟买回来一堆的垃圾。 赵景眉头微蹙,略一思索,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现。 赵景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飞丹峰的丹楼,重新走了回去。 第352章 新消息 当赵景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丹楼门口时,先前那名负责接待的年轻修士脸上,明显划过一丝讶异。 他快步迎上前来,依旧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稽首道:“道友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所需?” 赵景直接道出来意。“我想再换些丹药。” 那修士闻言,从桌下拿出册子,地递了过去,“此乃本楼丹药名册,道友可自行观览。” 赵景接过册子,查看一番后,直接开口说道:“给我来三百颗能补益血气的血元丹,再来一百颗上元丹。” 修士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似乎被这个数目惊到了。 血元丹尚且好说,可这上元丹,价格不菲,一百颗便是一大笔坊钞。 赵景像是没有看到他变幻的神色,目光落在那册子的末尾几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继续道:“另外,这养神丹,也给我来一瓶。” 此言一出,那修士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道友,这……这养神丹一瓶便要一万坊钞,且功效在于助长神魂,于法力增长并无直接助益,您可想好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滋养神魂的丹药,向来是高价,若非那些修为精深之辈,几乎都用不上。 赵景心中了然,这丹药昂贵,效果却未必立竿见影,但对自己而言,神魂乃是根基中的根基,并且增长神魂的方式少之又少,既然有此丹药,那不试试怎行。 “无妨,一并算上吧。”赵景的语气淡然,不容置疑。 修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赵景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探究。 “好,道友稍候。”他收起玉简,转身快步向楼上行去,脚步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赵景负手立于堂中,静静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修士才匆匆从楼上下来,手中捧着一枚崭新的咫尺玉。 “道友,您要的丹药都在这里面了。”他将咫尺玉递给赵景,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赵景的怀中。 赵景接过咫尺玉,另一只手则从怀里取出厚厚一沓坊钞,仔细数了数,递了过去。 那修士接过坊钞的刹那,指尖微微一颤。 好厚的一沓。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人族与长老在上边呆了不短时间,他刚一离去,紧接着,平日里极少外出的长老也离开了丹楼。 如今,这人族不过出去不久,便带着如此巨额的坊钞回来…… 这笔钱,绝非长老方才交易所给。 那么,这钱从何而来? 修士的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是将坊钞收入袖中,对着赵景挤出一个笑容:“道友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赵景淡淡颔首,转身便走出了丹楼。 赵景出了丹楼,手中还剩下一些坊钞。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在坊市中绕了几圈,寻到一处专门贩卖血食的铺子。 铺子老板是个熊妖,见他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道:“人族?买肉?” “你这儿最好的灵肉,看看这些坊钞能买多少。”赵景将手中仅剩的坊钞递了过去,还有不到两千。 那熊妖接过坊钞,铜铃般的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好嘞!给你些好货!我这可是飞丹峰上用灵草喂大的青角牛,肉质鲜美,灵气充沛!” 说罢,他手起刀落,从一头巨大的牛上割下数块血淋淋的嫩肉,用一张巨大的荷叶包了,丢给赵景。 赵景付了钱,也不用什么法器,直接将那百来斤的灵肉往肩上一扛,便在众妖异样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坊市。 至此赵景也是相当干脆的将坊钞花个精光。 回到山脚下的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景将肩上的灵肉往院中空地一扔,对着那群正无所事事的将士们扬声道:“今晚加餐,烤肉!” 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将士们七手八脚地将灵肉抬去处理,很快,院子外便升起了几堆篝火,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柴火的噼啪声,驱散了山谷中的几分寒意。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一道熟悉的身影才悄然出现在院门口。 墨惊鸿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赵景身边,压低了声音:“赵兄,那千足老怪的下落,我打听到了。” 赵景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他没想到墨惊鸿的效率竟如此之高。 “这么快?如何安排?” 墨惊鸿在他身旁坐下,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此事恐怕要从长计议。我打听到一个更要紧的消息,那天虚宝地,前些日子已经开门了。” “开门了?”赵景眉头一挑。 墨惊鸿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心悸,“不过......如今,宝地里面的情况有些复杂。那天虚宫之前不是飞出了数件了不得的法宝吗。” 赵景点点头:这我看到了,那冲天宝光着实惊人。 “据说,里面的大妖联起手来,封锁了各个出口。”墨惊鸿的声音更低了,“只因还有三件法宝下落不明。在没找到那三件法宝的着落前,谁也别想出来。现在里面……已经杀得天昏地暗了。” “你是如何得知的?”赵景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这等秘闻,岂是轻易能打探到的? 墨惊鸿苦笑一声:“有妖魔拼着性命不要,从里面冲了出来,把所见所闻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如今外头得到消息的妖魔,都起了心思,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好当那黄雀呢。” 赵景沉吟道:“天虚宝地那般广阔,进入的妖魔不知凡几,他们抓得完么?” “抓不完也得抓。”墨惊鸿摇了摇头,“听那逃出来的妖魔说,这次出世的几件法宝,委实太过厉害。” 他眼中闪着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口景元震魂钟,一旦祭出,修为稍弱者便神魂动荡,连法术都施展不出,只能任人宰割。还有一方玄金镇法宝印,霸道无比,一印砸下,直接将两头渡过一劫的大妖砸成了肉泥!” “更别提,还有什么‘三拜幡’、‘万法玉册’……你说吓人不吓人?” 墨惊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消息传开后,已经有远处的妖尊放话了,谁能提供宝地进入者的情报,便有重赏!仅仅只需要那进入者从何处进去而已。” 赵景听得心头微凛,还好自己等人提前出来了,否则当真是十分麻烦。 他忽然想起一事,觉得有些不解,便出声问道:“天虚宝地内的宝地这般多,为何这次那些妖尊,不进去?” 第353章 紧迫,目标已定 墨惊鸿见赵景面露不解,便压低了嗓音,继续讲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妖尊,自然能进。不过基本都不入天虚宫,这我也不知是为何。按我之前打听的情况,已经有数次开门没有妖尊入内了。” 赵景闻言,心下也有了推测,妖尊不敢入那天虚宫,恐怕是虚君妖圣所为。 毕竟越是强大的个体,越容易吸引到阴厄的注意,而天虚宝地存在这么多年,能让那些妖尊看得上的宝贝,恐怕剩下的也都在天虚宫了。 既然天虚宫进不去,那也就无需再入宝地了。 墨惊鸿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叹。 “其实这次有一个异数,也不知是哪个走了大运的妖魔,前些年间,寻到了一具破损的破阵梭。据说此物九层禁制,威力非凡。” “那妖魔得了宝,自知凭一己之力无法修复,便悄悄联合了十数个交好的大妖,皆是渡过一两重天劫的厉害角色。他们掏空了家底,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将那破阵梭修复了几分威能。” 墨惊鸿说到此处,不禁摇了摇头。 “没想到,真让他们在天虚宫一处地方,破开了一角禁制!那冲天的宝光,便是从那处宝阁中泄露出来的。不过……” 他看着赵景,洒脱一笑。 “这等事,与你我关系不大。里头杀得再热闹,也是那些大妖们的争斗。待我准备一番,寻些克制那千足老怪之物,定要让老家伙授首。” 说罢,他便起身,拍了拍赵景的肩膀,便去看看那肉烤好了没有。 院中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 可这些,都无法钻入赵景的心里。 墨惊鸿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天虚宝地内离去的大门已开。 这个消息,让赵景心中十分不安 翠玉后台那边,或许暂时不用担心,因为晋阳在他离开宝地时的那番话,明显是要将这事掩盖。 只是柳玉眉就麻烦了,这个一劫修为的大妖,她必然能够从之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自己与屠彪并未死在天虚宫的大阵之内。 屠彪早已远遁南荒,天高海阔,那柳玉眉想找也无从下手。 可自己呢? 自己虽有通幽司的身份作为护身符,可这层身份,真能护住自己吗? 府城的顾明与李云,多半是凝种境,柳玉眉或许不敢直接在府城内对自己动手,但一个一劫大妖的窥伺,便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这种毫无安全感的滋味,让赵景坐立难安。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如今,自己修行所需的资粮堪称丰厚,一百颗下品灵石,还有那许多珍稀丹药。 前路虽仍有些许迷雾,但已不再是遥不可及。 自身的修行,便如闯关一般,一个个难题摆在面前,需要自己亲手去解开。 在一层层死结之下,赵景已经找到了解法。 找到稳定的灵气供应,使用悟道经推演击神诀。 推进四境进度,强壮神魂。 随后通过悟道经优先让血鹤凝种,再回头突破九死蚕命书第三变。 这是他目前想到能够加速强大的最快方式,现在已有一本启灵法当做钥匙了! 一旦凝种和突破了第三变,赵景自信能与千年妖魔掰掰手腕。 只是,时间,似乎永远都不够用。 想到此处,赵景望着跳跃的火光,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赵兄何须如此。”一旁,拿着两串大肉靠过来的墨惊鸿显然是会错了意,他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将肉递过去给赵景“那等惊天动地的法宝,本就不是你我这等修为能够觊觎的。就算真落到手上,也是祸非福。不如安安分分,多积攒些功绩,早日凝种才是正道。” 赵景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很快,烤得滋滋冒油的灵肉便被将士们用大块的木盘端了上来。 虽说早晨刚用过飞丹峰送来的吃食,腹中并不饥饿,但这灵肉的香气实在不错,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群人围着篝火,大快朵颐。将士们吃得满嘴流油,口中赞不绝口。 “乖乖!这肉,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 “何止是香!吃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都是劲儿!” 更有人一边撕扯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嚷道:“这餐吃完,以后回去,那些寻常的猪羊肉,还怎么下得去口啊!” 院中一片热闹喧嚣,暂时冲淡了赵景心中的那份紧迫。 夜深人静,赵景回到自己的屋中,关好门窗。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薄薄的《启灵法》。 灯火下,他仔仔细细地翻看着册子上的每一个字。 此法于他无用,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人族天生与灵气隔绝,这是根子上的问题,非一本人门小册子所能解决。 但他仍要练。 只因,他必须亲身尝试,将此法的一招一式,一行一息,都刻印在身体的记忆中,如此,方能被《悟道经》所收录。 他盘膝坐下,按照册子上的图谱,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双手掐诀,开始尝试着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一夜无话。 窗外天光微亮时,赵景缓缓睁开双眼。 果然,周遭的世界与昨夜没有任何不同,他依旧感应不到丝毫灵气的存在。 然而,当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查看那本古朴的《悟道经》时,精神却是猛地一振。 只见经书之上,原本空白的一页,已然浮现出“启灵法”三个字! 成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声,还夹杂着几声惊呼。 赵景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的大水缸旁,挤满了赤着上身的将士。 不少人正仰着头,脸上、脖子上、胸膛上,满是鲜红的血迹,还有人正手忙脚乱地用冷水拍打着额头。 “这是怎么了?”赵景不明所以,出声问道。 陈武指挥使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着脸上的血,见到赵景,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指了指那群狼狈的将士,大声道:“大人,没事!流的全是鼻血!许是昨日那灵肉实在太补了,弟兄们身子骨寻常,有些兜不住这股元气了!” 赵景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景象,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墨惊鸿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院中的闹剧,便走到赵景身旁,对他说道:“我出去一趟,办些事情。” 赵景微微颔首。 看来墨惊鸿在这飞丹峰,确实有些熟识的修士,否则也打探不到那般隐秘的消息。 见院外只是虚惊一场,赵景嘱咐了陈武几句,便转身再次回到了屋内。 他关上房门,盘膝坐定。 在略微思索一番之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等不了了。 他拿出装着上元丹的玉瓶。 这便是他之前为何要执意重返丹楼,将那笔坊钞尽数花光的原因。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 (其实这本书一开始大纲的前期基调,便是赵景面对武道与通幽的上限,苦苦寻找前路的设计。 这也导致赵景这么些时间基本都是横向发展,而自己笔力有限,也没能下定决心把那种与妖魔修士对比的绝望无力感拉到最深。 原本天虚宝地内的副本结尾是赵景被砍得血丝耗尽断了一手一脚,屠彪受了重伤差点三把剑折了两把,死里逃生出了宝地。 不过这样写可能会压得太过了,估计追读也会直接完全崩掉,中途改了没敢下手。 虽然这本书从发书到现在成绩一直辣鸡,纯纯为爱发电,自己的这些犹豫,也导致了境界不明,升级不畅的后果。 前文的不足之处想改也有些力不从心,不如好好打磨后续,既要又要,能力不足的情况下,确实误事。) 第354章 岂能如此轻易 屋内,赵景从瓶中倒出一颗上元丹,丹药莹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没有丝毫犹豫,他仰头吞下,丹药入腹没有丝毫感觉。 赵景闭上双目,心念沉入脑海的悟道经中。 意识如坠云端,最终落在了那个闪烁着微光的“演”字之上。 《悟道经》中还存留着部分之前灵犀丹的灵气,再加上刚刚吞服的丹药之力,足够他进行第一阶段的推演,那边是确定方向,而第二阶段便是确立方向后正式演法。 赵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假定了一个最为直接,也最为渴求的方向。 “以我此身,感应天地灵气。” 这个念头一出,古朴经书上的“演”字光芒大作,悟道经内积存的灵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其中。 朦胧间,赵景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到一个混沌的空间,四周是无尽的迷雾,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等待着那条崭新道路的出现。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将他一推,意识瞬间从混沌中被弹出。 赵景猛然睁开双眼,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屋子,窗外夜色深沉,竟然已至夜晚? 怎么回事? 他心头一紧,再次沉心内视,当他看清脑海中《悟道经》的模样时,不禁怔住了。 只见那经书之上,原本熠熠生辉的“演”字,此刻光芒黯淡,几近于无。 仅仅是定义一个推演方向,便耗尽了之前所有的灵气储备? 赵景这才真切地体会到,想要打破这天地加于人族的禁锢,究竟需要何等庞大的代价,这还没到正式演法的阶段呢! 好在,丹药并不少。 他没有气馁,再次取出两颗上元丹服下。 就这样,整整两日,赵景足不出户,将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悟道经》中。 价值不菲的上元丹被他当做寻常糖豆般吞下,化作精纯的能量,尽数灌注到那晦暗的“演”字之中。 两日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飞丹峰的年轻修士。 他带来了一枚咫尺玉,墨惊鸿出门接过,客气地与那修士道谢几句,对方也没有多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赵兄,可以准备启程了。”墨惊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院子里,将士们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赵景缓缓推门而出,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跟在他身边的墨惊鸿却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昨日,他耗费了近五颗上元丹,终于将演法的第一阶段完成。 可《悟道经》给出的反馈,却如一盆冰水,浇得他心头发凉。 不可行! 当这反馈浮现在他脑海中时,赵景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不信邪,再次耗费丹药,更改了推演的方向。 反馈依旧是不可行! “以血鹤之力为引,感知灵气。” 不可行! “以魔气为基,转化灵机。” 不可行! 一连更换了数种方向,耗费了大量的丹药与心神,可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古朴的经书给出的答案,始终如一。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了赵景的心头。 是这《启灵法》的品阶实在太过低劣,连作为推演的根基都不够格? 还是说,人族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那重天堑,当真厚重到连《悟道经》都无法逾越? 就连悟道经,想要突破也这般难吗? 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没有惊动任何人,朝着大运王朝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发前,墨惊鸿将所有将士召集到一起,神色严肃地叮嘱了一番。 “都听好了,此番回去,路上无论发生何事,你们的首要之务,便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切莫逞一时之勇,明白吗!” 将士们轰然应诺,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墨大人话语中的郑重。 墨惊鸿走到与他并驾齐驱的赵景身边,压低了嗓子。 “赵兄,前几日我上山寻那温泉沐浴时,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窥探之感。恐怕我们此行回去,不会太过太平。” 赵景目视前方,郑重的回了一句。 “怕是不止这一伙。” 墨惊鸿闻言一怔,随即看了一眼赵景,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苦笑一声。 好家伙,看来赵兄也招了些事。 没了那些拖累脚程的死囚与笨重的货车,一行人的速度极快,坐下马匹皆非寻常宝马,脚力非凡。 照这个速度,不出五日,应该便能回到大运境内。 马蹄声碎,赵景的心绪却依旧在脑中翻腾。 既然直接感应灵气的路暂时走不通,那是否可以换个思路? 去寻一部强大的武道功法,或是其他更为高深的炼体法门。 以自己如今这身远超常人的根骨,再用“演”字诀进行推演,或许能将肉身之力推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灵石终有用完的一天,丹药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若不能解决灵气来源的根本问题,一切都只是无根之萍。 不应该,不应该! 在赵景的思绪深处,他总觉得此事必有解法,只是自己遗漏了某个关键之处,那一点破局的灵光,始终在迷雾中闪烁,却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密林中电射而出,其速之快,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它的目标不是赵景,也不是墨惊鸿,而是队伍后方那些策马狂奔的普通将士! 那黑影形貌古怪,似人非人,周身缭绕着一股腥臭的妖风,一双利爪闪烁着幽光,径直扑向一名落在队尾的将士! “小心!” 有将士惊呼出声,但一切都太快了! 然而,有人比那妖魔更快! 墨惊鸿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那黑影窜出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动了。 “找死!” 一声冷喝中,他身形一晃,周遭的空气中凭空卷起一团幽深的黑焰。 黑焰一卷一舒,他的身影便已从马背上消失,下一刹那,鬼魅般地出现在那妖魔的身侧! 雪亮的剑光一闪而逝!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骤然划破了山道的宁静。 第355章 劫道 那凄厉的哭嚎声刺破长空,尖锐得仿佛能撕裂人的耳膜,让马背上颠簸的将士们无不骇然变色。 然而,不等他们看清那偷袭者的下场,林中暗处,又是两股截然不同的腥风,裹挟着浓郁的恶臭,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呼啸而出! 左侧那道黑影,身形瘦长,尖嘴猴腮,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昏暗天色下闪烁着贪婪的光,正是修炼有成的黄鼠狼成精。 它一张口,并非寻常的撕咬,而是喷出一股浓郁的黄烟。 此烟名为“蚀骨瘴”,乃是黄鼠狼采集地煞阴气与自身浊气炼化而成,寻常生灵闻之,顷刻间便会神思昏沉,四肢酸软,任由宰割。 而右侧那妖魔,动作则更为迅捷诡秘,它身形矫健,落地无声,竟是一只成了气候的狸猫。 它手中并未持有兵刃,只是在空中虚虚一晃,腕上便响起一串清脆又诡异的铃音。 这三个化形妖魔显然是同伙,它们算盘打得极好。 一个以“蚀骨瘴”乱其阵脚,一个用“惊魂铃”摄其心神。 它们的目标并非赵景与墨惊鸿这等硬茬,而是队伍中那些气血旺盛,却无半点修为的普通将士。 在它们眼中,这些将士便如同那田地里长势最好的庄稼,是不可多得的珍馐血食。 早在飞丹峰上,它们便嗅到了这股冲天的血气,馋得口水直流,苦等了数日,才终于等到这伙人离开,哪里还按捺得住。 “叮铃铃——” 诡异的铃声伴随着那令人作呕的黄烟一同袭来,队伍后方的将士们顿时人仰马翻。 有的人只觉头脑一阵晕眩,手中缰绳一松,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有的人更是心口剧痛,仿佛被无形的锥子猛扎了一下,抱着脑袋痛苦地嘶吼起来。 场面,瞬间大乱! 墨惊鸿那边,一剑已将那最初的偷袭者重伤,正欲回身救援,却见那狸猫妖魔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从不同方向扑向摔倒在地的将士,狡猾至极。 也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景,终于动了。 连日来,因《悟道经》推演受阻而积压在心头的烦闷与戾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心绪最乱的时候跳出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赵景身上弥漫开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妖魔,只是心念一动。 “咿呀——” 一声非人非童的尖锐啼哭,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一个身穿血红肚兜,粉雕玉琢般的可爱婴孩凭空出现,悬浮在赵景的身侧。 只是这婴孩的双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嘴角咧开,露出的却是满是交错的细密獠牙! 正是心灾魔胎! 魔胎现世,那刺耳的啼哭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灾婴啼哭!” 这源自神魂层面的冲击,远比那“惊魂铃”要霸道得多! 那正摇着铃铛,满脸得色的狸猫妖魔,身子猛地一僵,只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腕上的惊魂铃铛啷一声掉在地上,七窍之中竟流下黑色的血来。 而那喷吐黄烟的黄鼠狼妖魔,更是当场抱头鼠窜,那“蚀骨瘴”再也维持不住,被山风一吹,便散了开去。 就连下方那些陷入混乱的将士,在这啼哭声中,也纷纷停止了哀嚎,一个个抱着脑袋,满地打滚,显然也受到了波及。 赵景对此却视若无睹,他的怒火,需要用妖魔的鲜血来浇灭。 “锵!” 血光一闪,那柄造型诡异的血狱吞煞宝刀已然握在手中。 他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那被魔胎震慑,身形迟滞的狸猫妖魔。 那狸猫妖魔终究是化形之辈,虽被魔胎所创,却也瞬间回过神来,见那携着无边杀意的刀光劈来,骇得怪叫一声,身形一矮,便想施展法术遁走。 可赵景哪里会给它机会! “缚!” 他左手一张,只见那狸猫妖魔的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钻出数十条殷红如血的丝线,这些血丝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向上猛地一兜,便将那狸猫妖魔捆了个结结实实。 血丝之上附着的腐蚀之力立刻发作,只听“滋滋”声响,那狸猫妖魔护体的法力黑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消融,腥臭的黑烟不断冒起。 “啊!这是什么东西!”狸猫妖魔发出惊恐的尖叫,疯狂挣扎,可那血丝坚韧无比,越挣扎便缠得越紧。 赵景看也不看它,身形一转,已然出现在那黄鼠狼妖魔面前。 黄鼠狼妖魔见同伴一招便被制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身子一滚,便要施展遁地之术逃离。 “现在才想走?晚了!” 赵景冷哼一声,脑海中,那悬浮的魔胎咧嘴一笑,向他体内一扑。 “缠魂!” 无形的波动瞬间降临在黄鼠狼妖魔的身上。 只见它那遁入地下的半截身子猛然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绿油油的眼珠瞬间变得空洞无神,嘴角流下腥臭的涎水,竟是直接被魔胎强行拖入了最恐惧的记忆幻境之中。 另一边,墨惊鸿在远处见赵景举手投足间便制住了两名化形妖魔,不由得暗自咋舌。 赵兄这手段,当真是越来越鬼神莫测了。 两个原本还想来捡便宜的化形妖魔,一个被血网缠身,腐蚀得惨叫连连,一个失魂落魄,呆立当场,竟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 这等实力,哪里是寻常的通幽境! 就在赵景准备彻底了结这两个妖魔,抽出其精魄之时,一股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后方密林中传来! 那是一道暗沉沉的乌光,快得不可思议,其上缭绕着一股死寂阴毒的气息,出现得毫无征兆,抓的时机更是刁钻到了极点,正好是赵景心神微松的一刹那。 “穿心咒钉!” 这法术歹毒无比,专破护体法力,中者心脏会被阴毒法力瞬间绞碎,神仙难救。 墨惊鸿骇然,嘶声喊道:“赵兄小心!” 可一切都太快了! “噗!” 一声闷响,那乌光凝成的咒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赵景的后心之上。 赵景身子猛地一震,一股剧痛从后背传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破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前后通透,甚至能看到背后林间的景色。 墨惊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然而,赵景只是晃了晃,竟没有倒下。 那恐怖的伤口处,无数殷红的血丝正在疯狂蠕动,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创口。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冰冷的眼眸,望向了乌光射来的方向。 林间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之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一记“穿心咒钉”,是他苦修多年的拿手法术,不知有多少妖魔饮恨于此。 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角度,本以为是必杀一击,却没想到,对方竟只是受了些皮肉伤的样子! 这还是人吗? 虽然对方蒙着面,但只一眼,赵景便从那熟悉的眼神中,断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那丹楼招待的飞丹峰修士! “你,该死!” 赵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蒙面修士心头一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再次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疾!” 随着他一声断喝,四周地面轰然震动,五只青面獠牙,身形高大的恶鬼虚影从地下钻出,咆哮着朝赵景扑去,要将其生生撕碎! “休想!” 墨惊鸿怒喝一声,周身黑焰一卷,身形瞬间出现在赵景身前,手中长剑挽出一道绚烂的剑花,幽深的火焰随着剑势席卷而出,将那五只恶鬼尽数笼罩。 赵景则没有理会那五只恶鬼,他的目标,只有那个偷袭他的蒙面修士! “去!” 他伸手一指,心灾魔胎便直接从黄鼠狼体内钻出,发出一声欢快的尖笑,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扑那蒙面修士的本体而去。 那蒙面修士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朝天上扔去! 那是一面古朴的圆形铜盘,其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繁复符文。 铜盘悬浮于半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下一刻,异变陡生! “嗡——!” 一道灰蒙蒙的光幕,以铜盘为中心,骤然冲天而起,迅速扩张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罩子,将方圆百丈的区域尽数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光幕笼罩的范围内,又有两道蒙着面的身影从一旁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与那飞丹峰修士呈掎角之势,将所有人死死困在中央。 墨惊鸿看着那升腾而起,隔绝内外气息的灰色光幕,整个人如坠冰窟,失声喊道: “糟糕,是阵盘!” 第356章 高风亮节老神仙 那灰蒙蒙的光幕冲天而起,宛若一只倒扣的巨碗,将天地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一股无与伦比的重压便从天而降! 是一种源自阵法,针对灵体与气机的绝对镇压之力! “砰!砰!砰!” 队伍后方的将士们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这股巨力死死地压在地上,马匹更是哀鸣着跪倒。 他们只是凡人之躯,在这等法术面前,与蝼蚁无异。 就连那被血丝网捆住的狸猫妖魔,和失魂落魄的黄鼠狼妖魔,亦是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护体法力被压得明灭不定。 唯有赵景,凭借着九死蚕命书淬炼出的强悍肉身与神魂,在这股重压之下,依旧傲立在原地。 只是他能感觉到,周身的气血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那为首的蒙面修士见赵景竟能硬抗他这“重山镇灵盘”的威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冷酷。 “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赵景却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心念一动。 “咿呀——” 那本已扑向蒙面修士,却被阵盘光幕挡下的心灾魔胎,骤然仰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啼哭! 灾婴啼哭! 这尖锐的哭嚎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阵盘的压制,狠狠地冲击在三名蒙面修士的神魂之上! 三人身形猛地一颤,那为首的修士还好,只是闷哼一声,而他身旁那两位修为稍弱的同伙,却是一时恍惚,维持阵盘的法力输出,顿时出现了一丝紊乱。 就是现在! 墨惊鸿眼中精光一闪,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一晃,整个人凭空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焰,竟在那阵法光幕一丝紊乱之时,一闪而出,鬼魅般出现在了阵法之外! “什么!” 为首的蒙面修士见墨惊鸿脱困,心中大骇。 此人剑法凌厉,手段诡异,若是让他在外策应,今日之事只怕要徒增无数变数。 一丝惊慌自他眼中闪过,随即被狠厉所取代。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悬浮于半空的铜盘之上! “金光镇狱!” 嗡——! 得到精血祭炼的泰山镇灵盘光芒大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中轰然射出,目标并非赵景,而是那依旧在放声啼哭的心灾魔胎! 金光到处,那股镇压万物的恐怖力量提升了何止十倍! 魔胎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啼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躯上黑气翻涌,瞬间凝成一层厚实的护膜。 然而,这在重山镇灵盘的全力一击下,毫无用处。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在金光的碾压之下,坚韧无比的魔胎竟如同一个脆弱的血肉之躯,被硬生生压成了一张扁平的肉饼,血肉模糊,再无声息。 “噗!” 魔胎被毁的瞬间,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狠狠地反馈到赵景身上。 他只觉脑中仿佛被万千钢针攒刺,眼前一黑,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心神相连的之物被毁,神魂也反受其害! 阵法之外的墨惊鸿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赵兄的魔胎被毁了! 他不再犹豫,杀机毕露,手中长剑一振,周遭的黑焰尽数汇于剑身,化作一道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剑芒,直刺那维持阵盘的三人中,气息最弱的一人! 他要破阵救人! 墨惊鸿那饱含杀机的一剑已然袭至! 那被他锁定的修士周身猛然冒出数张符箓,化出道道光芒意图防护。 可他错估了墨惊鸿那黑焰的诡异。 剑光与光芒相触,黑焰竟视那法力如无物,一卷而过。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修士当场被点燃,在地上翻滚哀嚎。 就在这时,天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紧接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木制拐杖,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落下,速度快极,不偏不倚,轻轻巧巧地戳在了那光芒万丈的泰山镇灵盘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盘,竟在那拐杖的轻轻一戳之下,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两名蒙面正在稳住阵盘的修士,在看到那根拐杖的瞬间,惊骇异常,失声喊道。 “是……是‘叩天杖’!” 两人见状,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化作两道流光,便要向不同方向遁逃。 可他们刚飞出数丈,两道快得不可思议的流光便已从天而降,瞬间钻入他们的体内。 两人身子一僵,直挺挺地从空中栽落,倒在地上。 随着阵盘破碎,那股恐怖的重压也烟消云散。 赵景强忍着神魂的剧痛,拄着刀站起身,只见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青袍老者,缓缓从空中飘落。 正是丹楼那位长老! 赵景垂下眼帘,遮住了其中的冷厉光芒,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真的来了。 他拱了拱手,朗声道:“赵景,多谢长老出手相助!” 而墨惊鸿则是十分干净的解决了,那还在哀嚎的修士。 随后他身形却悄然后退,直接闪到了百丈之外,充满了戒备。 那长老落下地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墨惊鸿,和善地笑道:“小友受惊了,老夫只是来清理门户罢了。” 他用拐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蒙面弟子,一脸痛心疾首。 “身为我飞丹峰弟子,不思潜心修行,光耀门楣,竟为些许身外之物,行此等劫道杀人的勾当!这是在挖我飞丹峰立足的根基啊!老夫今日若不亲手了结了他们,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开派祖师!” 说话间,那缓过劲来,正欲悄悄溜走的黄鼠狼与狸猫妖魔,刚一动弹,便被长老随意一挥袖。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卷过,两个化形妖魔便被凭空摄到他的脚下,禁锢得死死的。 赵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附和道:“若非长老来得及时,我等一行,恐怕今日真要尽数葬身于此了。” 长老捋了捋长须,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此事说来,也是老夫失察之过。未曾想这劣徒心思竟如此歹毒,仅凭些许蛛丝马迹的推测,便敢布下这等杀局,痛下毒手。惭愧,惭愧啊。” 赵景看着他这副高人风范,嘴上愈发恭敬。 “飞丹峰有长老这般高风亮节之人坐镇,何愁不能兴旺!此番大恩,晚辈铭记在心。” 他话锋一转,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地上哼哼唧唧,惊魂未定的将士们喝道:“还愣着作甚!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言罢,他再次对着长老一拱手:“既然事情已了,我等也就不在此处叨扰,耽误长老清理门户了!告辞!” 说完,他带着一群纵使手脚发软,也依旧强撑着爬起来的将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运王朝的方向快速赶去。 自始至终,那远处的墨惊鸿都没有现身,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待到马蹄声彻底远去,那长老脸上的和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 他伸手一招,地上那两个被治住蒙面修士,连同那两个被禁锢的妖魔,都飘飞到他的身前。 长老随手一指,袖中飞出四道流光,瞬间穿过了这四人的头颅。 四个鲜活或曾经鲜活的生命,就此彻底湮灭。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可惜了,没想到那黑衣小子的挪移之法竟如此玄妙,说走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一并留下。 原本,这丹楼弟子只是怀疑那笔交易有些蹊跷,并未真有胆子设伏劫道。 是自己回到峰上,仔细勘验了那天妖溶血丹之后,才惊觉这丹药竟是以失传已久的古法炼制,炼化神通的概率远远高于现在的炼制方法! 这一下,他心中便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若是能寻到这丹药的出处,或许能有天大的机缘。 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漏了些许马脚,让那心性本就不纯的弟子发现了此番交易竟然高达上百灵石,这番巨款的冲击下,那弟子没能把持住本心,起了歪心思。 这飞丹峰长老,本想着等他们得手之后,自己再当个黄雀,将赵景擒下,再把所有知情者灭口,做得干净利落,便是大运通幽司也寻不到半点口实。 可没想到却被他们找到了破局之法,不得已之下,这长老也只能贸然出手试图挽回局势。 只是那黑衣小子太过机敏了。 终究是通幽司的人,若是贸然交恶,只怕在飞丹峰内也难得支持。 长老望着赵景等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第357章 返回大运,曙光 马蹄声疾,在追风驹缓过来后,一行人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朝着大运王朝的边境狂奔。 赵景策马在队伍最前列,面色沉凝,他那一声“长老”,看似是恭敬的道谢,实则是在用最大的声音提醒墨惊鸿。 那老家伙的出现太过蹊跷,动机绝不单纯。 若是墨惊鸿不明所以地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墨惊鸿足够机敏,也足够果决,直至此刻都未曾现身。 赵景心中清楚,那位飞丹峰长老的修为,恐怕早已超出他们所能应对的范畴,至少也是一劫以上的修为。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们这点微末道行,若非对方心有顾忌,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寻不到。 连日的奔波,不仅是人,连胯下的马匹都口吐白沫,脚下发软。 队伍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镇山军的将士们虽然个个都是铁打的汉子,但经历了那般鬼神莫测的厮杀,早已被击碎了先前飞丹峰内的安逸景象。 对于墨惊鸿的突然消失,他们更是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只是麻木地跟在赵景身后,闷头赶路。那飞丹峰内短暂的安逸与祥和,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又是一日夜不休的急行,当那熟悉的,矗立在关隘之上的大运王朝旗帜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的舒缓。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入边境哨站范围的那一刻,远在万丈高空之上,一道凭虚御风的模糊身影,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那飞丹峰长老看着赵景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关隘之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飞丹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嘀咕,如今这些通幽司的小辈,怎么一个比一个行事谨慎。 回到熟悉的连山城,刘莽立即带着人马前来迎接,见到赵景一行安然归来,他那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依旧是上次那座幽静的府邸,将士们被安顿下去休息,一个个累得几乎是沾床就睡。 过了半日功夫,赵景所在小院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悄无声声地从廊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正是墨惊鸿。 “赵兄。”墨惊鸿拱了拱手,只是他的神态,却透着几分古怪。 赵景对于他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在等墨惊鸿的,否则早就闭门谢客了。 墨惊鸿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了过去,同时缓声讲道:“我方才去了一趟城中暗子的落脚处,有你的一封信。” 赵景接过信,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给自己的信?还是通过通幽司的暗子渠道? “我接下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墨惊鸿说着,又将那枚咫尺玉递了过来,“东西,还请赵兄帮忙带回司里。” 赵景接过咫尺玉,他没有推辞,顺手便撕开了那封密信的火漆。 信纸上的内容很短,寥寥数语,却已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琉珠与苏灵儿在府城遇袭,随后李云带着琉珠,径直去了流水城,将那张家张仁德,给杀了。 赵景看完,只是不轻不重地挑了挑眉。 这张仁德,还真是不长眼睛。 自己虽不清楚琉珠的底细究竟有多深,却也明白,那绝不是他一个凡俗之人能够招惹得起的。 可这张家,先是张子修,后是张仁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寻自己的麻烦,怎会这般嚣张? “只能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墨惊鸿在一旁轻叹一声,显然他是知道信中大概是什么内容的,“这张仁德,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府城之内,对金令的家眷动手。” 赵景呵呵一笑,将信纸随意地捏在手里:“他要找的若不是琉珠,恐怕还真就得手了。” 墨惊鸿闻言,并未反驳,因为赵景说的,是事实。 通幽司的金令虽地位尊崇,可家眷毕竟只是凡人,若真有宵小之辈不计后果地动手,往往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景,带着几分关切:“赵兄,你的伤势如何?那魔胎被毁,想必神魂受创不轻。如今张仁德已死,我看那千足老怪之事,不妨暂且押后,等你将魔胎重新凝聚回来再做计较。” 墨惊鸿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我觉得你也不必对顾司主隐瞒。毕竟毁伤魔胎并非小事,前些年,秦金令在外执行任务时,也曾被一头大妖毁过一次魔胎,后来是靠着观想图,多次观想下,也花了将近一年的光景,才重新将之凝聚。想来司主会为你开些方便之门。” 赵景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对墨惊鸿点了点头。 魔胎被毁,需要靠观想图花一年时间才能重新凝聚? 他默默地感受着自己体内,那早已在血丝的滋养下重新成形的心灾魔胎,一时有些恍惚。 看来,这经由血鹤血丝交织而成的魔胎,确实有他过人之处。 不过,这样也好。 赵景心中忽然亮堂了起来。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既然直接感应天地灵气的路走不通,那是否可以另辟蹊径。 当感受到体内魔胎重新凝聚那刻,他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或许可行的方向。 这一路奔波,人困马乏,众人决定在连山城休整一夜,明日再行出发。 夜色深沉,府邸内一片寂静。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院子里整装待发的镇山军将士们已经等候了许久,可赵景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就在陈指挥使犹豫着,是否要让大家先行解散,明日再动身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赵景从屋内走了出来。 “诸位久等了,我们出发吧。”他平静地说道。 只是没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欣喜与疲惫。 昨夜,他耗费了整整一夜的心神,将自己那个全新的想法,投入了《悟道经》中,进行了第一阶段的方向推演。 这一次的推演,时间不短。 但结果,却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根据悟道经给出的反馈,他也成功确立了方向! 办法总比困难多,人又岂能真被尿憋死? 在得知可行的那一刻,赵景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虽不知道后续如何,但是自己也终于是绕过了,这锁住人族的枷锁。 他按捺住激动,并未急着开始第二阶段的正式演法。 他不知道,若是推演途中灵气不足,会引发何等严重的后果。 若是推演失败,一切又要重头再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毕竟,现在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那咫尺玉中的灵石尽数取出。 此事,只能等回到府城之后,再做计较。 队伍不再拖延,在刘莽的相送下,径直出了连山城,朝着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赵景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之后的事情上去了。 第358章 运州张家的手笔 五日后,当府城那巍峨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日奔波的镇山军将士们,无不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 马蹄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 通幽司那熟悉的、坐落在幽静街巷尽头的院门,终于近在眼前。 还未等众人下马,院门便从内打开,顾明一身寻常青衫,带着几名司内吏员,亲自迎了出来。 “赵金令,诸位将士,一路辛苦了。”顾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赵景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顾明身前,将那枚沉甸甸的咫尺玉递了过去。 “墨惊鸿还有些私事,此物由我带回。” 顾明伸手接过,正要说些什么。 赵景却已然开口,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我离去这些时日,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镇山军陈指挥使见状,连忙上前,对着赵景与顾明行了一礼:“顾司主,赵金令,既然人已平安送回,我等便要即刻返回大营复命了。”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顾明则客气地回了一礼:“陈指挥使辛苦,待我修书一封,为诸位向镇山军请功。” 待到镇山军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顾明才转过身,示意赵景入内详谈。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缓步走在赵景身侧,轻声讲道:“是那张仁德,贼心不死,竟让三个死士,潜入府城,意图对琉珠姑娘不轨。” 赵景的脚步没有停下,依旧不紧不慢,可那股无形的寒意,却让跟在后头的几名吏员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张家的能量,当真这般大?” 赵景的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人还未入府城,他便已得知我的动向。如今,更是敢在通幽司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绑人的勾当。这大运,究竟是大运的天下,还是他张家的?” 顾明听得出赵景话语中的滔天怨气,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赵景:“赵大人,此事已明。你息怒,先听我说完。” “张家在运州的主家,派人来了。” 顾明缓缓讲道,一字一句都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们知道自己理亏。那张仁德胆大包天,已不单单是与你私怨,更是牵扯到雇佣妖魔追杀朝廷命官的重罪。李云带人搜查张家庄园时,直接搜出了不少确凿的证据。此人,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赵景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却有一股无名邪火不断向上翻涌。 这话的意思,是要自己顾全大局?是要自己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吞下去? 顾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此次与你纠缠不清,皆是这张仁德一意孤行所致。他早已与运州本家离心离德。” 说着,顾明从袖中掏出数封叠好的信件,递到赵景面前。 “这些,是在那张家庄园中搜到的,你看过便知。” 赵景接过信件,随手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却大同小异。 全是运州主家那边,写给张仁德的亲笔信。 从最开始的严词劝说,告诫他万不可与一位通幽司金令交恶,言辞之间尚留有余地。 到后来,措辞愈发严厉,几乎是明令禁止张仁德再对赵景有任何小动作,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灼与怒意。 最后几封信,更是直接下了死命令,让他安分守己,否则便要剥夺他的权力。 其中,还夹杂着一封写给张仁德管家的密信,信中要求管家务必时刻监视张仁德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有任何贼心不死的迹象,便立即上报主家,不得有误。 赵景一封封看完,从这些信中来看,这张家主家,行事倒像个正常的大家族,懂得权衡利弊,知晓进退。 可就凭这些,便想让自己就此罢手? “司主的意思是?”赵景将信纸捏在手中,抬起头,直视着顾明。 顾明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如今,方州张家所有涉案之人,上至主事,下至仆役,凡有罪责者,已尽数伏诛。运州主家没有任何包庇之意。”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府衙接连砍下了数百颗脑袋。” “张仁德的几位夫人与子女,平日里也多有作恶,此次一并清算,皆被处死。直到临死前才查验出来,其中数位夫人,还带着身孕。” “张仁德这一脉,无一生还。” “现在方州这边主事的,是运州主家新派来的人。” 赵景沉默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愧是大族,做事当真……干净利落。” 何其果决,何其狠辣! 若是真让那张仁德留下遗腹子,哪怕只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终究是一根刺。 只要这根刺在,自己就永远有理由盯着张家不放。 现在,他们直接斩草除根,将这根刺连根拔起,甚至连带着周围的土都给刨干净了。 这一下,反倒把自己给堵得无话可讲。 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杀意,都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赵景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杀念强行压下。 他再次开口时,话锋已然一转。 “我此次归途,遇袭了。” “魔胎被毁,神魂受创,恐怕要修养一段时日了。” 听闻“魔胎被毁”四字,顾明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瞬间大变。 “什么!这是为何?”他上前,急切地追问。 赵景便将飞丹峰外遇袭之事,简略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天妖溶血丹与自己另有交易之事,只说是那伙贼人贪图他们携带的物资,设伏劫道。 顾明听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岂有此理!没想到,这飞丹峰内,竟也会出这等藏污纳垢的败类!”他愤然道,“好在那位长老深明大义,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上下打量着赵景,见他除了气息稍有些不稳外,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 “如今,那张家为了赔罪,在司内留下了一大批物资。” 顾明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他们也知道琉珠姑娘那边不好直接登门,惧怕再惹你不快,便将东西都送到了我这里。” “你是想将这些物资换成功绩,还是自行处置?” “你若愿意兑换,我可以做主,给你些方便。这批物资,可以直接给你折算成十五万功绩。另外,再允你三次免费使用观想图的机会,助你尽快重凝魔胎。” 顾明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那张家送来的赔罪物资,本身就是奔着让顾明当这个说客来的,都是许多司内常用的物资。 赵景点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多谢司主。” 他现在最缺的,便是资源与时间。 这十五万功绩,待会回去之后问问琉珠的意思,这等东西没必要贪墨。 之后,赵景问明了李云的所在,便与顾明告辞,径直朝着通幽司深处走去。 看着赵景离去的背影,顾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最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原本,他是打算拉上李云一同前来劝说赵景的。 可李云听完他的打算,只是冷着脸,直接拒绝了。 此刻想来,赵景今日的反应,已经算是极为克制了。 只是…… 顾明回想起赵景所说的遇袭一事,心中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通幽司与飞丹峰此次交换的物资,虽说价值不菲,但还不至于让飞丹峰的内门弟子,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布下这等杀局。 除非……赵景在私下里,还有别的交易。 看来,这小子在天虚宝地内,当真是收获不小。 不过,顾明并未打算深究。 通幽司的金令,谁还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呢。 他只是望着赵景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 第359章 处理手尾 通幽司深处,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 院内一棵老槐树下,石桌石凳齐备,两人正对坐弈棋。 大门敞开着,李云手持黑子,正凝神思索,忽而抬起头来,看到了缓步走入院中的赵景。 她随手将那枚黑子往棋盘中央一丢。 “啪嗒。” 一声脆响,棋子落下,竟是搅乱了满盘星罗棋布的棋子,原本大好的局势瞬间化为一滩乱局。 坐在她对面的周锦衣,这次是一身素色长袍,正欲落下的白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这被毁掉的棋局,倒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早已习惯了李云这般随性的作风。 周锦衣放下棋子,站起身来,对着赵景拱了拱手。 “赵兄。” 赵景回了一礼。 而李云则早已将棋局抛之脑后,双腿交叠,靠在石凳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与顾老头谈完了?” 赵景点点头,没有多言,走上前去,将那枚存有凝神丹的咫尺玉放到了石桌上。 李云拿起咫尺玉,随手抛了抛,便收入袖中。 此时赵景正好站在周锦衣身侧,他心神微微一动,只因为周锦衣体内那股气血的波动,雄浑、炽烈,宛若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股波动...比自己还要强烈许多。 仅是一月未见,周大人竟然已经迈入了第四境? 而且这股气血之纯粹,根基之稳固,绝非旁门左道催生而成,是实打实的四境武夫。 他是如何做到的? 通幽对神魂的侵染,对武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天堑,这周锦衣,竟能硬生生顶着神魂的污浊,踏出了这关键的一步? “你想什么呢?”李云的声音打断了赵景的思绪,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你是从哪儿拐来那个小蜘蛛的?本事不小嘛。” 李云口中的“小蜘蛛”,自然指的是琉珠。 赵景收回心神,淡淡回应:“在天虚宝地内遇见的,机缘巧合,暂时与我同行罢了。” 李云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尽信,但她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话锋一转。 “我过些时日,要去干一趟大买卖,有没有兴趣一同去?” 赵景想也不想,当即便拒绝了。 他现在满心都是启灵法,恨不得立刻飞奔回自己的小院开启演法,哪里有闲工夫跟着李云去做什么大买卖。 “不了。”他寻了个现成的由头,“此次归途遇袭,魔胎被毁,神魂受创不轻,需要静养。” “哦?”李云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看来赵金令是没这个福分,跟着我一道吃肉了。” 一旁的周锦衣则是笑着摇头,他也是李云请去一起,这些时日他刚好突破,也想验证一番,所以便答应了。 赵景不愿与李云多说,直言道:“魔胎被毁伤势不轻,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难以重新凝聚。我得先回去养伤了。” 说完,他便对着周锦衣再次拱了拱手,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李云喊声。 “你去跟顾老头好好讲讲,多用几次观想图,用不了一年半载的!” 待到赵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李云才转了转眼珠,自言自语般地对周锦衣说道:“赵景去不了,倒也无妨。不过,我可以去游说一下他家里养的那只小蜘蛛,若是能带上,可是个不小的助力。” 那小蜘蛛的潜行本事着实不低,经常会让人遗忘她在何处,配上那手咒杀本事威力不小。 赵景没有在通幽司内过多停留,很快便离开回了自己那座幽静的竹林小院。 还未进院门,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推门而入,只见院中,琉珠与苏灵儿正站在一起,不知在做些什么。 此刻的琉珠,身形比之前小了一号,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女童的模样。 她板着一张小脸,神态满是严肃与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一旁的苏灵儿,则是一脸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陪着话。 见到赵景回来,苏灵儿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赵大人,你回来了。” 赵景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对着她带了丝歉意:“此次是我连累你了。” 苏灵儿闻言,连忙摆手,急急地说道:“没有没有,若不是琉珠,我恐怕……”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琉珠便轻轻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冷哼。 靠近苏灵儿,赵景便感觉到了一丝不适,是一股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气息,很淡,很隐晦。 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这股气息究竟有何问题。 就在他思索之际,琉珠已经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仰着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讲道。 “愣什么呢?我帮你收拾了那么大的烂摊子,煞费苦心,才变成这副模样。快,给我些血丝补补!” 她竟是当着苏灵儿的面,毫不避讳地提起了此事。 赵景默然。 虽然琉珠的口气很冲,但她说得也是事实。 这次确实是自己屁股没擦干净,让她受到牵连,至于为何索要血丝不避着苏灵儿,怕是当时发生了些事。 念及此,他也不再计较,心念一动,一缕缕殷红如血的丝线,便从他的指尖缓缓析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诡异而妖冶。 站在一旁的苏灵儿,哪里见过这等景象,一双杏眼瞪得浑圆,满脸都是惊奇与不敢置信。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这才没有惊呼出声。 那团血丝悬浮在半空,琉珠却还不满意,嘴里嚷嚷着。 “不够,不够!再多些!” 赵景又析出了一部分血丝,直到感觉体内的血鹤之力消耗了将近一半,他才直接停了下来。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沉声道,“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琉珠压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散发着浓郁生机的血丝,直接扑了上去。 只见那团血红的丝线,在接触到琉珠身体的瞬间,便与赵景彻底断开了联系。 紧接着,那团血丝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翻涌着,蠕动着,疯狂地钻入琉珠小小的身体之内。 不过十数息,琉珠那缩水了的身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长大。 很快,她便恢复了原先那十来岁少女的模样。 赵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次,琉珠腐化吸收他血丝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上太多了。 嗯? 就在此时,赵景心中猛地一跳,他终于抓住了苏灵儿身上那一丝不舒服气息的源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站在他身旁的苏灵儿,猛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一股无形的恐惧,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爬了出来,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惊恐地转过头,望向赵景。 只见赵景的头上,不知何时,竟趴着一个穿着血红肚兜的可爱婴孩。 那婴孩有着一双宛若黑洞般空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 第360章 发觉,开始 那血红肚兜的婴孩,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趴在赵景的头顶。 它一眨不眨,就那般死死地看着苏灵儿。 被那双空洞的眼窝锁定,苏灵儿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成了冰碴。 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战栗,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不是面对刀剑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生命层次被彻底压制的悚然,仿佛一只蝼蚁,正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漠然审视。 与此同时,赵景也发现了令自己不适的源头。 通过这诡异的共感,他看见了苏灵儿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气息。 那是一缕极淡,却又无比扎眼的腐化之气。 气息的根源,与天虚宝地的污浊如出一辙,阴冷、诡秘,带着一种要将万事万物都拖入永恒沉沦的韵味。 旁边的琉珠瞧见赵景那骤然沉凝的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暗道这家伙的感知怎地如此敏锐,这就给他瞧出了端倪。 赵景心念微动,头顶那血色婴孩的身影便化作一缕黑血,悄然隐没,收回体内。 他缓缓转过身,眼光落在琉珠身上。 “你做了什么?” “为何要腐化她?” 赵景不明白,苏灵儿不过是个习了些粗浅拳脚的凡人,与那凶险莫测的幽虚沾上分毫,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琉珠此举,在他眼中,已近乎胡闹。 她不是与苏灵儿十分交好吗,怎会这样。 被他这般盯着,琉珠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将小小的胸膛一挺,脖子一昂,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这是在救她!若非我出手,她早就没命了!” 她撇了撇嘴角,小脸上满是不屑。 “那些人一出手,便是杀招,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一个照面身首异处了。我若不先行一步,将她的神魂拖入幽虚,她现在早就魂飞魄散了!” 尚在惊惧中的苏灵儿,听到这话,总算缓过神来。 她看着赵景那张紧绷的侧脸,连忙上前几步,有些结巴地为琉珠帮腔:“赵……赵大人,琉珠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一个照面,脑袋飞得老高了。多亏了她,我才……我才活了下来,您莫要怪她。” 赵景转头看向她,目光复杂,话语中带着一丝沉重:“灵儿,你可知幽虚之地的凶险?你神魂孱弱,如今沾染了这等事物,便如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行走,一阵微风,便可能让你坠入深渊。” 这番话,他说的极为郑重,并非危言耸听。 “哼!” 琉珠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满含鄙夷的冷哼。 “有我在此,怎能和你们这些野路子相提并论?”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骄傲,毫不客气地数落道:“你们那般勾连幽虚的粗暴法子,与阴沟里的蟑螂无异,既恶心,又容易被一脚踩死。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敕入之法!” “敕入?” 赵景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微动。 “哦?那你且说来听听,有何不同。”他顺着话头问道。 琉珠见他流露出兴致,小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得色,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你想都别想!你的神魂早已勾连幽虚,一身根基与那血鹤、魔胎盘根错节,如同老树盘根,再无更改的余地。除非你能有大神通,将自身神魂从幽虚因果中彻底剥离,洗去一切痕迹,从头再来。你说,你能做到吗?” 赵景默然。 这确实是异想天开。 连修行了万载岁月的虚君妖圣,都无法摆脱幽虚的纠缠,何况是如今的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灵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开口,无意间便拆了琉珠的台。 “可是……琉珠你不是说,那边很危险,让我在那边好生待着,千万莫要乱跑吗?” 话音刚落,院内的空气登时安静了下来。 琉珠的身子猛地一僵,她转过头去,狠狠的瞪了苏灵儿一眼,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 苏灵儿被她这么一瞪,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伸出小手捂住了嘴,一脸的无辜与懊悔。 看着琉珠那副由骄傲瞬间转为气急败坏的模样,赵景哪里还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恐怕并非她刚才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果然,琉珠在瞪了苏灵儿半晌后,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瘪着嘴,没好气地对赵景嚷道:“这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神魂被我拖进去之后,非但没有在秽渊的边缘地带徘徊,反而是一个劲地往深处飘!” 提起此事,琉珠依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态。 当苏灵儿与她讲了此事时,琉珠也是吓了一跳,随即紧急传了一套法门,让苏灵儿能够最快速的控制自身神魂在幽虚的映身不到处乱跑,并学会伪装,若是被发现了,那就麻烦了。 “别在那嘻皮笑脸的!”琉珠转头又对着一脸讨好笑容的苏灵儿训斥道,“你现在不过是勉强能让自己原地罚站,还差得远呢!这几日让你练的法子,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灵儿被她一训,顿时耷拉下脑袋,像只做错事的猫儿,不敢再言语。 赵景听完这前因后果,只觉得有些头疼。 自己不过是外出了些时日,就闹出了这般多事。 他沉吟片刻,又问:“刘家那边,可知晓此事?” “这不是废话吗!”琉珠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这等沾染幽虚之事,他们知道了,除了跟着一起倒霉,还能有什么用?秽渊于幽虚之中,乃娘娘驾在之地,不知便不存。一旦他们知晓,再长年累月与苏灵儿接触,因果牵连之下,迟早也能看见,到时候一家子进去里面化作血肉曲体!” 一旁的苏灵儿也连连点头,比起幽虚的危险,她似乎更害怕刘清月与独孤绝尘的念叨。 “哎,随你们吧。” 赵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看着苏灵儿,这或许是她的劫难,也或许是她的机缘,能否把握,终究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有些急事要处理,这几日,别来闹我。” 他不再理会院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转身径直走进了主屋,随手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赵景静立片刻,将心头的杂念一一摒除。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咫尺玉。 随着他掌心稍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两声脆响,玉块应声而碎。 他将碎裂的玉块置于地上,两道光华在地面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物件便凭空出现。 除了灵石,更有许多一次性的法器、丹药玉瓶。 屋外,琉珠似有所觉,朝着主屋的方向瞟了一眼,便又转回头,继续监督苏灵儿练习那套蹩脚的法门。 屋内,赵景的目光在这堆杂物里缓缓扫过。 他伸手从中拾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盘子。 这盘子入手微沉,盘面镌刻着细密繁复的阵纹,乃是一件用于遮蔽气机、隐匿形迹的小型阵盘,名曰“无影盘”。 赵景略一思索,便将地上那一堆东西,一股脑地全都塞进了床榻底下的角落里。 随后,他拿起那枚无影盘,将一颗下品灵石嵌入阵盘中央的凹槽。 随着他指尖拨动,依照特定的方位调整了几处阵纹的节点,那阵盘上立时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涟漪。 涟漪如水波般扩散开来,将整个床底都笼罩在内。 下一刻,床底下的那堆东西便彻底消失不见,无论是用眼去看,还是用神魂去感知,都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积年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赵景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床下重新拿出专门用于辅助修行的“汲灵盘”与一颗灵石,将灵石稳稳地扣在灵盘的枢纽之上。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汲灵盘被激活。 赵景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本古朴厚重的《悟道经》正静静悬浮,随着他心念所至,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页面上,一个古朴玄奥的“演”字,骤然大放光明! 灵气已然充足。 前路的方向亦有眉目。 第二阶段的推演,就此开始。 这一次,自己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 赵景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股久违的灼热与期待。 第361章 它感启灵,魔胎为眼 自那日之后,赵景的小院便彻底清静了下来。 接连数日,除了李云不请自来地登门过一次外,再无旁人叨扰。 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番花言巧语,巧舌如簧,竟真的将原本一脸不忿的琉珠说动了心。 起初,琉珠对李云那所谓的“大买卖”嗤之以鼻,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言语间满是讥诮与不屑。 然而,李云却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地提起了那日遇袭之事,自己一夜飞了个千里来回,为此还被顾明说教了一通。 琉珠虽性子暴躁,却并非不知好歹。 一番软磨硬泡之下,兼之人情债难还,琉珠最终还是黑着一张小脸,极为不情愿地点了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寒风渐起,呼啸着穿过竹林,卷起枯黄的落叶,院中那棵老树的枝丫也变得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萧瑟。 冬日,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 转眼间,一个月的光景便悄然而逝。 前几日,琉珠已随着李云一道,离开了方州城,去做那桩所谓的“大买卖”去了。 苏灵儿没了琉珠的监督,也乐得清闲,也不再来小院内打搅赵景,小院愈发显得空旷与孤寂。 赵景盘坐在屋内,他早就发现每日只需取出一炷香的功夫,催动灵盘,便足以吸纳足量的灵气,供那《悟道经》中的“演”字消耗一日。 悟道经的练字诀与演字诀可以同时进行,这也让他有许多空闲,可以去修行击神诀。 当第四颗下品灵石在他手中化作飞灰,消散于无形时,屋外,今冬的第一场雪,正悄然落下。 细碎的雪绒自阴沉的天幕飘落,无声无息,给院中的竹叶与地面,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沉寂的识海深处,那本古朴的《悟道经》,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宛若琴弦被拨动般的颤鸣。 成了! 赵景心神猛地一振,没有丝毫犹豫,意识瞬间沉入那片熟悉的精神天地。 识海之中,《悟道经》静静悬浮。 那原本大放光明的“演”字,此刻光华已然尽数收敛,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五个古朴的大字,烙印其上,映入赵景的意识之中。 《它感启灵法》! 仅仅是看到这个名字,赵景便感到一股念头通达的畅快之意。 这个名字,太对味了! “它感”,非己之感,而是借由他物之感。 而这个“它”,指的便是那与他神魂相连的心灾魔胎。 上次魔胎被毁,重凝之时,赵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灵光。 琉珠曾言,他的魔胎开了灵觉,能察觉幽虚事物。 这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天赋。 既然连那等幽深诡秘的气息都能感知,那么,更为纯粹,遍布于天地之间的灵气,按理说,也绝无可能视而不见! 唯一的阻碍,便是赵景自身,作为人族,无法直接调动魔胎的这份灵觉,更无法将这份感知化为己用。 而这《它感启灵法》,便是打通这层关隘的钥匙! 其核心,便是通过那玄之又玄的共感联系,稍微开发一下魔胎的灵觉! 赵景按捺住心中的激荡,平复了一下心绪。 他没有丝毫耽搁,当即便依照《悟道经》中涌现出的法门,开始了《它感启灵法》的修行。 这法门的修行方式,十分奇特。 它不要求搬运气血,也无需观想存神,更与经脉窍穴无半点干系。 整套法门,完全是一场发生在神魂层面的,精微至极的“手术”。 赵景盘膝而坐,缓缓闭上双目,将外界的一切感知尽数屏蔽。 他的意识没有向外探寻,而是前所未有地向内收敛,沉入神魂的最深处,去寻找那道与心灾魔胎之间,最本源的联系。 《悟道经》给出的法门,便是在这条联系线上,以自身的神魂意志为“针”,以精纯的念头为“线”,编织出一座全新的“桥梁”。 这过程,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盒。 赵景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他只是一个最忠实的执行者,一丝不苟地按照法门中的指引,调动着自己的神魂之力。 念头时而化作尖锥,在无形的壁垒上钻出一个微小的孔洞。 时而又化作柔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穿过孔洞,与另一端那属于魔胎的本源气息,轻轻触碰,再缓缓缠绕。 这比他修行过的任何一门武学都要艰难,神魂层面的操作,稍有不慎,便是影响颇大。 时间在静坐中悄然流逝。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的神魂猛地一颤。 成了! 那座以神魂意志构筑的无形桥梁,终于在最后一根“丝线”搭建完成后,彻底贯通! 那么接下来便是通过神魂反过来影响魔胎,为它启灵! 随着赵景将《它感启灵法》的法门运转到极致,魔胎也开始发生一种玄妙的变化。 仿佛一双被蒙蔽了太久的眼睛,终于擦去了表面的尘埃。 那混沌的黑暗,开始褪去。 一抹微弱至极的光,出现在他感知的尽头。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刹那之间,万千光点,于黑暗的背景板上,骤然亮起! 赵景的意识,震住了。 他“看”到了。 一个他之前只是匆匆一瞥的世界。 他依旧盘坐在那间简陋的屋舍内,可在他全新的“视野”里,这间屋子,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犹如当初的在天虚宝地内看到腐化气息一般,现在赵景透过魔胎也能见到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一股股灵气。 他们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的,无穷无尽,宛若繁星! 所有光点汇聚成一条的溪流,在天空中缓缓流淌,彼此交织,循环往复,构成了这方天地最本源的脉搏与呼吸! 这,便是灵气! 这,便是裴玄穷尽一生所追寻的,被阻隔在人族世界之外的,那个真实的,绚烂瑰丽的天地! 赵景的双眼依旧紧闭。 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的全新世界,已然在他的心底,轰然洞开。 第362章 小憩 赵景缓缓运起《它感启灵法》的法门,心念微动。 那充斥在整个感知世界中,无穷无尽,宛若亿万繁星的光点,开始迅速黯淡,最终彻底隐去。 这并非是关闭了对灵气的感知。 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运用方式。 直接以魔胎为眼,观测灵气,固然震撼,但长此以往,目之所及皆是灵气,反倒会干扰对现实世界的判断,碍眼至极。 如今,他将那份直观的看见,转化为了一种感知。 魔胎的灵觉不再需要看到那些光点。 如今能感知到灵气,万里路途,总算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那么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遍布天地的无主之物,化为己用!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摆脱对灵石的依赖,为《悟道经》的推演,提供源源不断的供给。 对于这一步,赵景心中早有谋划。 他当初在坊市中,特意买下的那本最为粗浅的《基础吐纳术》,便是为了今日之用。 改造的方向也十分明确。 既然他自身作为人族,无法吐纳灵气,那便让能够感知灵气的魔胎,来代他吐纳! 以魔胎为鼎炉,吞吐天地灵气,反哺己身! 此念一定,赵景再无半分迟疑。 他收敛心神,意识再次沉入识海,毫不犹豫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 这一次,演化的目标,正是那本《基础吐纳术》。 …… 与此同时,赵景小院外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中。 一个身形佝偻,满面风霜的老妪,正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慢吞吞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小径上,看样子是打算穿过这片竹林,去往另一头的街区。 寒风吹过,卷起她灰白的乱发,她浑浊的双眼不着痕迹地,朝着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院瞥了一眼。 “怎么回事……” 她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此子的武学天赋,竟是如此之差?按理说,修行了那门秘法,这一个月下来,早就该点燃第一枚燃芯了才对。为何……为何他还能这般稳坐修行,竟没有半点神魂饥渴的症状?” 这老妪,自然便是陆关所化。 这整整一个月,他几乎每日都会在此地徘徊,或化作贩夫走卒,或扮作乞丐老叟,用尽各种手段,死死地盯着赵景的院子。 他在等。 等着赵景因修行《击神诀》而导致神魂亏空,陷入那种抓心挠肝的“饥渴”状态。 那《击神诀》的真正根源,乃是一门残缺的修士秘法,修行之后,固然能让神魂爆发力大增,可每一次点燃燃芯,都会极大地透支神魂本源。 若无特制的丹药弥补,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空虚与渴求,足以将一个心智不坚之人逼疯。 陆关的算盘打得极响。 只要赵景一露出窘迫之态,他便有的是法子,引诱赵景踏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届时,定要让这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当日之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景出去一趟回来之后,魔胎被毁。 自己苦等一月,赵景的小院内,竟是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要不是武学资质太差了,就是专心重新凝聚魔胎。 陆关哪里知晓,赵景的神魂,历经九死蚕命书的两次蜕变,其坚韧与浑厚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寻常武道三境的范畴。 那点燃一枚燃芯所带来的消耗,对他而言,不过是毛毛细雨,根本伤及不到根本。 屋内,赵景对外界的窥探一无所知。 但这一个月以来,赵景也在全心修行击神诀。 那《击神诀》已被他点燃的三枚燃芯,如今他更是感觉自己的肉身与神魂都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增加。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盘坐在赵景头顶的心灾魔胎,从他头顶飘落下来,摇摇晃晃地飞到房门前,伸出小手,一把将门推开。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与寒意的空气,瞬间涌入屋内。 放眼望去,整个小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脚踝,竹叶与老树的枝头,都挂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赵景站起身来,他身上依旧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可周身气血搬运不休,自生一股暖意,足以让他不惧这冬日严寒。 他看着满院的积雪,从屋檐下寻出一把扫帚,便开始一下一下地清扫起来。 这个月以来,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平日里的吃食,都是刘府的管事算着时辰,每隔几日送来,放在院门口。 如今,修行之路已然迈出了那最关键的第一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让赵景整个人都不禁轻松了许多。 他将院中积雪扫出一条通路,又简单收拾了一番,随即便推开院门,打算外出寻一处酒楼,好好吃上一餐,也算是放松一下紧绷了一月的心神。 行至大街,积雪已被踩得坚实,两侧的商铺冒着热气,行人往来不绝,一派热闹的冬日景象。 赵景刚走不远,便迎面遇见了一位熟人。 “赵大人!” 独孤绝尘一身通幽司的银令制服,黑色的劲装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见到赵景,也是略感意外,随即快步走了上来。 纵使他是墨惊鸿亲自引荐,作为重点培养的通幽种子,享有诸多优待,但终究已是通幽司的一员,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整日沉浸于习武当中。 这通幽司内的诸多事务,也是不能免的。 “你出关了?”独孤绝尘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赵景颔首回礼。 独孤绝尘有些关切的询问道:“赵大人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虽然苏灵儿前些日子,与他们讲过,赵大人看起来生龙活虎,不像有伤。 独孤绝尘只当是小师妹见识浅薄,哪里看得出赵景身上的凶险,并未放在心上。 “已无大碍。”赵景笑了笑,话语说得十分含糊,“只是想要彻底恢复,还需些时日慢慢调养。有劳独孤兄挂心了。” 独孤绝尘见他气色尚可,点了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赵景随即发出邀请:“我正要去寻些吃食,若独孤兄不嫌弃,不如一道用些饭菜?” 一想想这个时辰,回去刘府也有些晚了,独孤绝尘闻言,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正巧我也有些饿了。” 二人便并肩而行,顺着街道,朝着附近最大的一间酒楼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二人穿行其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主要也是独孤绝尘讲着这些时日他的见闻。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个街角时,远处的一道身影,让赵景眉头一皱。 那是一个女子,身披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色斗篷,独自撑着一柄绘着寒梅的油纸伞,正静静地站在一个贩卖花灯的摊位前。 风雪似乎都有意避开她,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安宁的区域。 正是林素雪。 第363章 头脑风暴,独孤绝尘的担忧 赵景的步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远处的街角,那个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 是她? 那个在茶铺,与一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同行的女子。 她怎么还在方州府城? 赵景心头闪过一丝讶异,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将视线收了回来,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那是……林素雪?”身旁的独孤绝尘也注意到了那道身影,他的反应却直接得多,带着几分不确定。 赵景侧过头,故作不解地问了一句:“独孤兄认得此人?” “谈不上认得。”独孤绝尘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是前些时日,在司内见过她的画像。听闻,这位林姑娘是周金令的表妹,暂居在周府。” 周金令的……表妹? 赵景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心底却掀起了一阵微澜。 一连串被忽略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素来信奉,大胆的假设,是接近真相的第一步。 那日,林素雪身边的那位师叔,气息渊深,绝对是踏入了武道四境点燃烘炉的强者。 而在整个方州,能培养出这等人物的,据他所知,除了那个藏头露尾的人仙阁,再无第二家。 所有四境武道功法都在运州,根本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烘炉境的人。 所以,林素雪和她的师叔,十有八九便是人仙阁的人。 如今,这位人仙阁的女子,又摇身一变,成了通幽司金令周锦衣的“表妹”。 真相似乎只有一个了。 这位在通幽司内行事向来低调的周金令,与自己一样,早就被那人仙阁给接触过了! 赵景的思绪飞速转动,他想起了与周锦衣初见时的那一幕。 当时,他只觉得周锦衣气血强盛得有些不像话,远超寻常的武道三境。 而自己从飞丹峰回来之后,这周锦衣更上一层楼,直接点燃了烘炉。 好一个周锦衣,藏得可真够深的! 再联想到自己手中的《击神诀》,赵景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恼火。 他娘的! 同样是人仙阁抛出的橄榄枝,给周锦衣的,便是堂堂正正,直指四境的正经功法。 而给自己的,却是一个抠抠搜搜的阉割货色! 好好好! 这般区别对待,下次抓着陆关,直接顶要让他有来无回。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赵景心底泛起,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清冷出尘的“林素雪”,究竟是不是她本人。 瘟君最擅变化,这林苏雪怕不是那个陆关变得。 若是周锦衣对此毫不知情,还真当这位“表妹”是个大美人…… 一想到那种可能,赵景便感到一阵恶寒。 看来日后,还是得离这位周金令远一些为好。 如今的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安安稳稳地修行,将《基础吐纳术》推演出全新的功法来。 击神诀自己也能推演完善,不用依赖他们。 他可没功夫,也不想去揭穿人仙阁的这些布置。 他只是没想到,这人仙阁对通幽司的渗透,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怕不是这司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他们挨个劝说过一遍了。 一旁的独孤绝尘,自然不知赵景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脑海中已经掀起了如此剧烈的风暴。 他见赵景只是沉默不语,便也没再多言,二人绕过街角,走进了那间三层高的酒楼。 正是饭点,楼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寻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式。 酒菜很快便上齐了,皆是方州本地的特色,酱香浓郁,味道着实不差。 独孤绝尘夹了一筷子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忽然开口说道:“对了,赵大人,最近司内有些传闻,不知你可曾听过?” “哦?什么传闻?”赵景饮了一口温酒,随口问道。 “听闻,不知从何处流传出一种丹药,对于我等武者突破通幽之境,有着莫大的助益。”独孤绝尘放下筷子,神情郑重了几分。 赵景心中一动,来了些兴趣:“助益?具体是何效果?能有多大的帮助?” 独孤绝尘摇了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现在也只是听闻,还未曾寻得此丹。这也是前些日子,墨大人与我闲聊时无意中透露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墨大人勉励我,要我勤勉修行,早日达到三境大成。他说,通幽司内物资丰厚,若那丹药的消息属实,届时他定会想办法为我求取一枚,助我一举勘破关隘,踏入通幽。” 赵景听罢,心下了然。 想必此事与那墨惊鸿有关,墨惊鸿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基本不在府城冒头。 看来这丹药,应当只是针对武道三境圆满,冲击通幽一境时所用。 对于已经踏入通幽,并且身怀两种截然不同力量的自己而言,恐怕是没什么用处了。 不过,这也算是个有用的消息。 酒足饭饱,二人一同走下酒楼。 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凛冽。 到了分别的街口,独孤绝尘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景见状,停下来看着他:“独孤兄可是还有事?” 独孤绝尘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忧虑:“赵大人,灵儿她……她近日有些奇怪,你……你是否知晓些什么?” 苏灵儿? 赵景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到了几分。 毕竟是日月相处一起,苏灵儿这个性子想要完全遮掩确实有些困难。 只听独孤绝尘继续说道:“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灵儿她就变得有些鬼鬼祟祟的。前些日子,更是天天往外跑,去找琉珠姑娘。武道修行上,几乎是寸步未进。” 他的眉宇间满是担忧,“她天资聪颖,我与师父都对她寄予厚望,可若是这般荒废下去,实在是……白白浪费了这身天赋。” 说到这里,独孤绝尘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压低了声音。 “更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有好几次,她明明走到了我的近处,我竟是丝毫没有察觉。以她的境界,这实在有些难以解释。” “而且,她最近每日都显得精神萎靡,总是睡不醒的模样。联想到琉珠姑娘的身份,我……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冒昧,前来询问赵大人。” 独孤绝尘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尽数吐出,言辞恳切。 他确实是顾不得许多了,生怕自己的小师妹是中了什么邪术,或是被妖魔所迷惑。 赵景闻言,不禁挠了挠头。 这事,还真不好解释。 不能直接告诉他,琉珠讲过那什么秽渊,不知便不存,知道了反会坠入深渊。 为了刘府安全,这件事必须保密。 赵景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独孤兄无需过分担心。” “灵儿之事,我知晓一二。她与琉珠交好,于她而言,并非坏事,反倒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他看着独孤绝尘依旧紧绷的脸,加重了语气:“琉珠的根脚,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绝非寻常的妖邪。” 赵景的话说得云里雾里,但落在独孤绝尘耳中,却让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懈了下来。 他前来询问,其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确认赵景是否知晓此事。 既然赵景知道,并且态度如此笃定,那他便没那么担心了。 他信得过赵景的为人。 以赵景的行事风格,若琉珠真是什么恶妖,他绝不会容许其在方州城内自由活动,更不会让苏灵儿与之亲近。 而赵景的心里则是感觉,既然琉珠能跟着李云去做什么“大买卖”,想来苏灵儿目前的状况,应当也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原来如此……”独孤绝尘长长舒了口气,对着赵景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赵大人解惑,是在下多虑了。” “无妨。”赵景摆了摆手。 二人就此作别。 独孤绝尘转身离去,步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而赵景也是扭头往自家方向行去。 现在他心中只有修行,不管是人仙阁,还是其他什么的纷纷扰扰,他现在都不想理会。 第364章 秽渊幽宫 夜已深沉,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刘府内的砖瓦。 苏灵儿的卧房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得好似挂了千斤的秤砣。 修行琉珠教的那个无名法门,着实耗费心神,每日里都让她昏昏欲睡,提不起半点精神。 可她偏偏不敢睡。 一想到睡着后会进入的那个地方,她便忍不住打个寒颤,睡意都消散了几分。 最初,她只当是做了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可随着时日渐长,她在“梦”中的意识越来越清醒,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的触感与气息,她才后知后觉地确认,那并非虚幻的梦境。 那里估计就是琉珠讲的秽渊。 “琉珠怎么还不回来……” 苏灵儿小声嘀咕着,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助。 当她意识到并非梦境之时,琉珠却跟着那个李云大人出门做“大买卖”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的烛火忽然开始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道诡异的猩红光晕。 周遭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木质的桌椅、温暖的被褥、熟悉的闺房气息,都在无声无息间消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柔软而黏腻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泥土与血腥的潮湿气味。 浓郁的灰白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苏灵儿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扛住,不小心睡了过去。 她的身旁,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血肉生物正缓缓蠕动着。 它生有八条粗壮的节肢,支撑着臃肿如山丘的身躯,移动时悄无声息。 当它靠近苏灵儿时,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极其谨慎地绕开了一个弧度,继续朝前方的浓雾深处行去。 而在她的头顶,一群巴掌大小的黑色虫子盘旋飞舞,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显得格外烦人。 若是赵景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初在天虚宫大阵之内,连屠彪那等凶悍妖魔都束手无策的诡异妖虫。 “去去去,烦死了。” 苏灵儿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虫子扇得远远的。 它们似乎有些畏惧她,被驱赶后便不再上前,只是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继续盘旋。 她打量着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倾颓倒塌的建筑。 断裂的石柱,残破的墙垣,以及一座座好似宫殿般的巨大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虽然这里看起来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一点也不冷清。 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腐化生物,在这片废墟中游荡着,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它们有的在啃食着地上不知名的肉块,有的在墙壁上缓慢爬行,还有的,则和之前那个八条腿的大家伙一样,沉默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苏灵儿知道,自己如今控制的,是琉珠姐姐口中的“映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周围全是浓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哪边才是出去的路? 她曾试着向那些秽渊生物问路,可它们根本不理会自己。 若是挡住了它们的去路,它们要么就地停下,用那空洞或猩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要么就干脆绕开她,继续前行。 除了那些恼人的虫子,没有谁会主动与她产生交集。 她已经在这片宫殿群里,兜兜转转,迷了好几天的路了。 这种感觉,就像故事里说的“鬼打墙”。 苏灵儿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脚下的“地面”不时起伏,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渗出些许温热的浆液。 也不知道逛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好像被锁在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内,四面八方都被这种数米高墙所阻隔。 以她如今这“映身”的状态,想要翻越过去,实在是难如登天。 “到底该怎么办呀……” 苏灵儿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四下张望着,试图寻找到一丝突破的可能。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高达十余米的扭曲怪物,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十几张血盆大口,每一张嘴里都生满了森然利齿。 然而,如此可怖的一个家伙,此刻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滑稽。 它正坐在一块巨大的断石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长着锋利指甲的爪子,十分仔细地……给自己剔牙。 苏灵儿看着它,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她迈开步子,快步朝着那个大个子走了过去。 对于她的靠近,那大个子怪物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依旧专心致志地清理着自己某张嘴里的残渣。 苏灵儿走到它的面前,仰头看了看这个庞然大物,然后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十分大胆地抱住了它垂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比她的腰还要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黏液,触感很是奇特。 “嗨哟!” 苏灵儿使出吃奶的劲,向后猛地一拉。 出乎意料的是,那大个子怪物竟然真的被她拉动了。 它似乎有些茫然,但身体却十分顺从地被她拖拽着,一步步地挪到了高墙边。 没费多少力气,大个子便背靠着高墙坐了下来,庞大的身躯正好形成了一道通往墙顶的“阶梯”。 苏灵儿拍了拍手上的黏液,得意地笑了笑,随即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大个子身上的皮肤虽然滑腻,但好在有不少褶皱可以借力。 只是,往上爬的过程中,那些遍布它全身的大口,还是让苏灵儿感到有些心惊胆战。 纵然这个大家伙看起来性情温顺,可谁知道那些嘴会不会突然咬上一口?苏灵儿可不敢拿自己的映身去冒险。 爬到一半,她发现自己遇到了难题。 往上的路径,除了踩着那些微微张开的大口,几乎没有别的下脚之处了。 而那些大口的内部,密密麻麻全是尖锐的牙齿,在灰白的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她是真不敢爬。 “哎呀,怎么办嘛……” 苏灵儿趴在大个子的胸口,有些苦恼地嘟囔着。 好似听懂了她的这番话,那大个子怪物原本正在剔牙的爪子,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那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地移动了过来,停在了苏灵儿的身下,轻轻地将她托举了起来。 “呀!” 苏灵儿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平稳地托起,缓缓上升。 她一脸惊喜地看着身下那巨大的手掌。 在路过大个子的脑袋时,她还很开心地伸出手,在那颗布满嘴巴的、勉强能称之为“头”的部位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啦,大个子!” 大个子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托着她的手掌继续平稳地上升,越过了高耸的墙头。 到了另一边,它又十分体贴地将苏灵儿缓缓送到了地面上。 苏灵儿双脚平稳落地,她回过头,对着墙后那个巨大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手。 第365章 嘬嘬嘬,梳头 与大个子道别后,待她转过身来,打量起这片全新的区域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好安静。 与墙外那片充斥着各种蠕动生物的喧闹废墟截然不同,此地安静得有些过分。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与血腥的潮湿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腐朽的气息,像是一座从未被打开的古墓一般。 灰白的浓雾依旧笼罩着四周,但能见度似乎高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更远处殿宇的轮廓。 更让她惊奇的是,放眼望去,地面上竟然一个秽渊生物都见不到。 这片区域干净得诡异,虽然同样是断壁残垣,却给人一种清新之感,与外面那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苏灵儿顿时眼前一亮。 既然这儿这么清静,岂不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琉珠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己总不能一直在外面乱逛。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犹豫,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开始缓缓向前探索。 她打算先摸清此处的布局,然后寻一个足够隐蔽的角落,安安稳稳地躲起来,等到琉珠回来帮帮他。 她穿行在一座座倒塌的宫殿之间,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石板,不再是那种柔软黏腻的肉质触感。 四周的建筑风格古朴而宏伟,即便是残破的立柱与倾颓的墙壁,也依旧透着一股庄严。 在连续穿过了三间空空荡荡的大殿之后,苏灵儿的面前出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 院门半掩着,门轴早已锈蚀,只剩下一半还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她停下脚步,像只机警的猫儿,悄悄地将小脑袋探出门框,向院内窥探。 院落不大,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些许暗红色的怪异苔藓。 而在院落一角,一条通体雪白、却又从皮肉下长出无数血肉珊瑚般枝杈的怪异生物,正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它的脖颈处,还套着一根由不知名筋腱编成的细绳,另一端系在一根石桩上。 这是……狗? 苏灵儿有些惊讶,她实在分不清眼前这趴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耷拉的耳朵和蜷缩的姿态来看,确有几分犬类的模样,可那一身不断微微颤动的血肉珊瑚,又让它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看着那只“大狗”,苏灵儿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是鬼使神差地发出了“嘬嘬嘬”的唤狗声。 这是她以前,逗弄山上黄狗时惯用的小伎俩。 声音刚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那血肉珊瑚大狗听到这异样的响动,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张开。 当它看清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苏灵儿时,那一双并非浑浊猩红,反而清澈得有些不像话的眸子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灵儿也被这大狗的反应吓了一跳。 这眼神……完全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秽渊生物!那些东西的眼睛里,只有空洞、麻木与原始的欲望。 而这只狗的眸中,分明闪烁着与人无异的灵智之光。 怎么办?琉珠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秽渊之内,但凡有灵智的生物,千万不要随意接触,更不可与之交谈,否则会招来天大的祸事! 她心头一慌,刚想缩回头去,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欻欻”声。 那声音极有规律,不急不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摩擦着地面。 苏灵儿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那只怪狗了,一个闪身便溜进了小院之内,紧紧贴着破败的院墙,大气也不敢出。 她此刻最怕的,便是院中的大狗会因她的闯入而吠叫起来,引来那未知的存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自从她踏入院内的那一刻起,那只大狗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她悄悄偏过头看去,只见那大狗僵在原地,依旧用那种震惊无比的眼神盯着她,一动不动。 那“欻欻”的扫地声越来越近了。 苏灵儿屏住呼吸,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向院外观察。 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袍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佝偻着腰,拿着一把硕大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走廊上的灰尘。 那背影看着像是个老妪,身形干瘦,动作却十分机械。 每一次挥动扫帚,都带着一种固定的节奏,仿佛千万年来都是如此。 苏灵儿看着那诡异的背影,纵然此刻自己只是映身,也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按照那扫地老妪的速度,恐怕很快便会扫到这处院门前。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不行,得躲起来。 苏灵儿心思急转,目光扫过院内,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小屋上。 她弓下身子,踮起脚尖,打算轻手轻脚地溜进那间小屋里。 在路过那只白色大狗身旁时,她还特意停了一下,对着它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大狗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摸到小屋门口,仿佛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小屋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苏灵儿十分轻易地便推开一道缝隙,敏捷地钻了进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院中的白色大狗身体才轻微一震,仿佛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重新能够活动了。 它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焦急,最终却只是无奈地低下了头,重新趴了下去,将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 而屋内的苏灵儿,此时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自己不是进了个破旧小院的小屋子吗? 怎么回事? 只见她的眼前,哪里是什么小屋的内部,分明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华丽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雕梁画栋,镶嵌着某种不知名的玉石,只是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迹,许多地方已经剥落腐朽,显出一种破败的华贵。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苏灵儿想了想,还是在这呆一会便出去吧。 她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后,确认进来的那扇门并没有消失,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从这门内并没有听到那外面的扫地声,苏灵儿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心内默数了上千下之后,苏灵儿悄悄的打开身后的门。 仅仅是一丝缝隙,她偷偷向外望去,心中期盼着外面见不到任何身影。 只是她这一瞥,却看见了火光? 屋内是一个异常奢华的房间,院子呢?? 苏灵儿一惊,她已经有些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苏灵儿调转脑袋的角度,看向了一旁传来火光的位置。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端坐于一张古朴的梳妆台前。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瞥,苏灵儿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白,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她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化作了漫天飞絮,飘散无踪。 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好似只过了一刹那,又好似过去了千万年。 当苏灵儿的意识重新凝聚之时,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那扇门,走入了房间内。 她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梳妆台前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绝美妇人。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身后,只是那发丝之间,似乎黏连着许多暗红色的血肉与污垢。 面对苏灵儿的闯入,妇人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灵儿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 她张了张嘴,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我想找出去的路。” 那轻纱妇人听了她的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慢慢地转回头去,不再看苏灵儿,只是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令人毛骨悚然的梳子。 梳身由某种惨白的骨头制成,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血肉与污垢,而那细密的梳齿之间,更是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渍。 妇人拿起这把梳子,开始为自己梳理长发。 她的动作十分优雅,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古典的美感。 然而,每一次梳子划过,她头皮上那些黏连的血肉都会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块,崩裂开来,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让人看着便觉得痛彻心扉。 苏灵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一股源于善良本性的冲动,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身处的险境。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脱口而出:“那样……会很疼的。” 苏灵儿只觉得有些心疼。 随后,她竟然怯生生地向前走去。 而那梳妆台前的妇人,持着梳子的手,也跟着停在了半空中。 苏灵儿走到了妇人的身后,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地,将那把可怖的木梳从妇人手中取了下来。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帮助妇人梳理那些黏连在一起的、沾满血污的长发。 入手的感觉,却让她有些意外。 那头发虽然看起来吓人,但触感却异常的轻柔顺滑,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舒服。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将那些打结、黏连的地方解开,再用梳子缓缓梳通。 就这样,苏灵儿十分认真地为妇人梳理着长发,仿佛这才是她来到此处的唯一目的。 她脑中那想要出去的念头,好似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第366章 鲲息法成,秽触缠身 “灵儿,灵儿!” 一声声轻柔的呼唤,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穿透了无尽的灰雾与层叠的梦魇,将苏灵儿飘散的意识缓缓拉回。 她朦朦胧胧间,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昏黄的烛火光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里略显清冷的白日天光。 自己正趴在冰凉的木桌上。 “你可算醒了。” 一道略带责备却又难掩关切的话语传来,苏灵儿迟钝地抬起头,看见师姐刘清月正站在一旁,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苏灵儿只觉得头脑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嗓子有些干涩。 “师姐,你怎么来了。” 刘清月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觉并无异样,这才收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快到午膳时分了,还不见你人影,我便过来寻你。你瞧瞧你这模样,昨夜又去做什么了?小心被师兄撞见,少不得要说你一顿。” 听闻“师兄”二字,苏灵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从椅子上站起,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脸。 “哪有,昨夜练功一时忘了时辰,不小心晚了些。师姐,你先过去吧,我洗漱一下,马上就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刘清月往门外走,动作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清月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停下身来,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相信苏灵儿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但见她面色苍白,一副没睡醒的困倦之态,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继续追问。 只因为独孤绝尘昨日与自己透露了些许,只说问过了赵大人,这是好事,是苏灵儿的机缘。 “那你快些,莫要师兄到了,你还姗姗来迟。” 丢下这句话,刘清月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清冷的廊下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师姐的动静,苏灵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快步走到门边,将房门紧紧关上,背靠着门板,心有余悸。 她来到屋内的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还好,镜子里的人儿除了有些黑眼圈,面容憔悴了些,并无其他变化。 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真的怕了,怕自己变成了那里的怪物。 定了定神,她走到房内的水盆边,盆中是昨日打来的井水,此刻已是冰寒刺骨。 苏灵儿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双手掬起一捧清水,便往自己脸上拍去。 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琉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每天晚上都好累,好累啊…… 她心中一遍遍地哀嚎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胡乱地用清水洗了把脸后,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有些迷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搭在盆架上的布巾。 手刚伸到一半,一块柔软干净的毛巾便递到了她的手边。 苏灵儿想也没想,接过来便在脸上狠狠地抹了几把,将水渍和残存的睡意一并擦去。 随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谁……谁给我递的毛巾? 师姐不是已经走了吗?这屋里,还有旁人? 心下一惊,她连忙放下毛巾,猛地朝着方才递来毛巾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条遍布着扭曲纹路的灰白色触手,正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停在她方才接过毛巾的位置。 那触手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还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好似在打着招呼。 苏灵儿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呼! 还好,不是师兄,原来是根触手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触手!? 苏灵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猛地向后跳开,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东西!这东西不是秽渊里才有的吗?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怎么会跑出来给自己递毛巾! 那根触手仿佛被她的剧烈反应吓到了,微微向后缩了缩,然后便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苏灵儿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倒在地,面无人色,浑身不住地颤抖。 完了……完了…… 她绝望地抱住双膝,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琉珠,琉珠,琉珠!你快回来啊!!! …… 与此同时,城南,竹林小院内。 静室之中,赵景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平稳悠长。 有了上一次推演《启灵法》的经验,这一次他对《悟道经》的运用已是驾轻就熟。 推演一门全新的吐纳术,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此刻,他已经进入了正式推演的最后阶段。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吝啬,从一开始便加大了灵石的投入。 他深知,基础功法关乎未来路途,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说一步到位,推演出一门惊世骇俗的神功,但至少也要在效率与根基上,远超寻常法门。 至于外界的风风雨雨,譬如那天虚宝地内愈演愈烈的夺宝大战,赵景并未接到任何消息。 不过,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他与墨惊鸿有过约定,一旦事态有变,或是有什么他必须知晓的要紧事,墨惊鸿自会设法知会他一声。 既然至今杳无音信,便说明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光阴流转,又是霜雪一月。 这一个月里,倒也不像之前那般全然安静。 期间,苏灵儿来过两次。 每一次,她都学着琉珠那鬼鬼祟祟的毛病,不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然后才怯生生地在院里小声呼唤他的名字,询问琉珠是否归来。 赵景对此也颇为无奈,他也不知琉珠和李云那趟“大买卖”究竟要做多久。 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苏灵儿身上的那股气息,愈发不对劲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腐朽与阴冷的不祥气息,即便他身处静室之内,只要苏灵儿一进入小院的范围,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气息一次比一次浓厚,好似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以她为根基,渐渐滋生壮大。 赵景虽有疑虑,却也并未多问。 这显然涉及到琉珠的隐秘法门,他一个外人,不好过多探究。 而今天,在耗费了整整一月光阴,以及海量的精气神之后,这门全新的吐纳术,终于推演完成了。 当《悟道经》中那玄奥的演化光华彻底平息时,赵景检视了一下自己的灵石储备,不由得暗自咋舌。 这次推演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料。 竟然达到了平均一日便要消耗掉一颗下品灵石的恐怖程度。 要知道,当初推演《启灵法》,总共也不过耗去四颗灵石。 而这门吐纳术,前前后后,竟是烧掉了他三十多颗灵石! 中途有好几次,他都心惊肉跳,生怕自己这点家底被一下掏空,导致推演功亏一篑。 好在,终究是成了。 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赵景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他倒要看看,这耗费了三十多颗灵石才推演出来的基础功法,究竟有何等玄妙。 心神沉入脑海,赵景迫不及待的查看了起来。 《鲲息法》。 赵景微微一怔。 鲲息法? 怎么……名字这般简朴? 第367章 试法 《鲲息法》,名字虽然不咋地,但赵景细细体味其中真意,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丝了然。 这法门并非什么完整的修行功法,更像是一门辅助的奇术。 在推演之初,赵景给《悟道经》下达的意图便十分纯粹,甚至可以说是粗暴,以最大范围、最高效率吞吐炼化灵气,其余一切,皆可不顾。 因此,这推演出的《鲲息法》,便是一门纯粹为了吐纳灵气而生的法门。 它本身不炼化灵气,也不滋养肉身神魂,其唯一的作用,便是效仿那传说中吞吐江海的巨鲲,在修炼者周围形成一片灵气潮汐,辅助主修功法的运转。 赵景心下了然,这结果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若是随随便便一本基础吐纳术,就能推演出一部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那《悟道经》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经过这次推演,他对于《悟道经》的“演”字诀,也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推演的根基,决定了最终成品的上限与范畴。 想要凭空生造,无异于缘木求鱼。 当然,若是心思巧妙,运用得当,也未尝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暂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赵景定下心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这《鲲息法》修成,至少要入了门,再着手推演那真正提升自身的《击神诀》,乃至《九死蚕命书》。 心念一动,他再次沉入《悟道经》之中,开始正式修行这门全新的法门。 《鲲息法》的原理,从功法上看并不复杂。 它要求通过一种极为独特的灵气运转法门,在心灾魔胎的体内,构建一个基础的灵气旋涡。 随着修行日深,这旋涡会不断壮大,其吞吐灵气的范围与效率,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然而,看起来简单,练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又是七日时光,在《悟道经》的辅助下,赵景才堪堪在魔胎体内,修成了一个细微的小旋涡。 这期间的艰难,让他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隔着一个心灾魔胎来操纵灵气,其难度远超想象。 那种感觉,便好似他自己成了个提线木偶的匠人,而魔胎就是那具木偶,灵气则是需要木偶去穿针引线的丝线。 每一个指令的传达,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与晦涩,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处处都使不上劲。 纵然有《悟道经》加持,可以不断在幻境中试错,也足足耗费了七天光阴,才算勉强入门。 这让赵景不由得暗自摇头。 原本他灵感泉涌,还想着等《击神诀》推演出来后,再搞个大的,让自己再进步进步。 可如今看来,光是这最基础的配合,就已如此艰难,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是暂且熄了为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既然修成了,那便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赵景心神一动,从幻境中退出,缓缓睁开双眼。 静室之内,依旧是那般清冷寂静。 心念一动,心灾魔胎便已飞出浮在自己的头顶。 发动共感,赵景的意识瞬间与魔胎连接在一起。 随后,他心念微动,开始操作魔胎运转刚刚修成的《鲲息法》。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自魔胎体内响起。 赵景立刻“看”到,以魔胎为中心,周围的灵气开始变得躁动起来,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地朝着魔胎汇聚而来。 这股吸力并不强劲,但影响的范围却着实不小,细细感知,竟能覆盖方圆数十尺之地。 随着灵气不断向魔胎汇聚,更远处的灵气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片区域的“空白”,开始缓慢地朝着这边蔓延,试图填补。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润物无声。 赵景静静地感受着,心中颇为满意。 这范围,看起来挺大的。 然而,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工夫,赵景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试验够了,而是…… 魔胎吃饱了。 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共感中传来一种类似饱腹的满足感,那个刚刚形成的小小旋涡,已经彻底被灵气填满,再也无法吸纳哪怕一丝一毫。 他将魔胎托到眼前,与那双宛若黑洞的眼睛对视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挠头。 就这点灵气,够干什么的?怕是连催动一次最寻常的法术都不够。 不过,他很快便调整了思路。 既然魔胎容量有限,那便不让它储存。 赵景心念一动,那魔胎轻飘飘地飞起,直接盘坐在他的头顶之上。 他再次运转《鲲息法》,同时透过魔胎,小心翼翼地操纵着那股被吸纳而来的灵气,将其引导向自己的天灵。 赵景对于灵气的流入,没有任何感觉。 待灵气进入自己体内时,他便操作魔胎,仔细观察着自己体内的情况,想看看这股外来的灵气,是会直接逸散掉,还是会被《悟道经》截留吸收。 很快,那股进入他体内的灵气,便如泥牛入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没有半点从体内消散的迹象。 嗯!有说法! 赵景顿时精神一振。 这便意味着,他已经成功找到了一个可以为《悟道经》充能的新法子,虽然效率未知,但终归是摆脱了对灵石的纯粹依赖。 他不再迟疑,当即全力运转《鲲息法》,同时催动魔胎,将汇聚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渡入自己体内。 一时间,以赵景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灵气漏斗。 四面八方的灵气被魔胎吸纳,经过简单的过滤与汇聚,再化作一股涓涓细流,注入他的身体,最终被深藏于体内的《悟道经》彻底吞噬。 这个循环,稳定而持续。 只是……这涓涓细流,也实在太“细”了些。 赵景估算了一下,若是自己不眠不休,让这循环运转一整日,最终能被《悟道经》吸收的灵气总量,且不说与直接吸收下品灵石相比,恐怕连一枚灵犀丹所蕴含灵气的数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算什么鲲息?叫鸡啄米还差不多。 说好的鲲鹏呢?传说中的巨兽吞吐,不该是江河倒灌,气吞山河吗? 他沉吟片刻,便找到了症结所在。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魔胎体内的那个灵气旋涡,实在是太过于弱小了。 它就像一个窄小的瓶颈,极大地限制了灵气的吞吐效率。 当真步步艰难啊,赵景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烦闷,看来还是得坚持修行这鲲息法,将那旋涡先练到当前魔胎能接受的极限。 魔胎的对于灵气的吐纳一直持续,而赵景也打算继续试验下看看能不能不共感,直接命令魔胎自行吐纳。 一个清脆而又略带一丝不耐烦的话语,毫无征兆地从院外传了进来,清晰地落入静室之中。 “你在里面搞什么呢!整这么些动静。”这是琉珠的声音。 第368章 满载而归的琉珠 这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赵景听得分明,是琉珠回来了。 他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对于这丫头神出鬼没的行径早已习以为常。 赵景心念一动,停下了对魔胎的操纵,那盘踞在头顶之上的小小魔胎也安分下来,只是依旧趴着不动。 他站起身,拉开静室的木门,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 一眼望去,只见院中俏生生立着个小姑娘,正是多日不见的琉珠。 她已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朴素的长裙,而是一件做工精良的青色短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背着一个用粗布包裹起来的硕大行囊,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寻常的行囊,自然入不了赵景的眼。 可在他与魔胎的共感之下,那个布包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其中灵气勃发,浓郁的程度,几乎快要比得上他床下藏着的那一堆灵石了。 赵景心中一动,踱步走出屋子,打量着琉珠,开口问道:“你这背后背的,是什么好东西?” 琉珠闻声,斜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哼!不过是些闲杂物件,刚在李云那婆娘处分赃回来罢了。” 说完,她也不多解释,径直迈开步子,背着那沉甸甸的大袋子就往自己那间屋子行去。 赵景也跟了上去,口中继续问道:“收获这般丰富,你们是去做什么大买卖了?” 琉珠的屋子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些闲杂书籍,便再无他物。 她将背后的布袋卸下,“砰”的一声丢在地上,她一边费劲地解着布袋上系得死死的绳结,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李云找了十多个妖怪,带着咱们一起,去洗劫了北边一个小宗门的秘境。” 话音刚落,布袋的口子也被她解开。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与浓郁灵气的草药香气,从袋口喷涌而出,瞬间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赵景探头一瞧,只见那袋子里满满当当,几乎全是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灵药,有的还带着泥土,怪不得魔胎感应到的灵气会那般充足。 琉珠却没有急着去整理那些草药,她手掌一张,几道晶莹剔透的蛛丝便从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缠绕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那蛛丝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而又谨慎。 她一边操控着蛛丝,一边继续说道:“听李云说,那个叫什么‘青阳观’的宗门,仗着自己有点微末道行,在北边境上横行霸道,前后吃空了十多个村子。这次去,就算是先替天行道,收他们一点利息。下次若有机会,还得再光顾光顾。” 赵景听着,走到那摊开的布袋前,俯下身子,伸手进去拨弄。 这些灵药虽然品相不凡,灵气充裕,但对他而言,其助益远不如直接吸收灵石来得实在。 他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些所谓的修仙宗门,究竟都有些什么家当。 他漫不经心地翻检着,随口应道:“不是说秘境么?哪是说抢就能抢的?” “你以为呢?”琉珠手上的动作不停,蛛丝越缠越密,在箱子表面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李云雇了几个擅长隐匿潜踪的妖精,在人家山门外头蹲了一年多,才算摸清了那处小秘境的开启规律和具体位置。你做什么呢?这是我特意给苏灵儿寻来的,你在这挑挑拣拣的,当是菜市场买菜不成!” 琉珠一转头,正瞧见赵景的手在灵药堆里翻来翻去,顿时柳眉倒竖,空着的那只手便闪电般朝着赵景的手背拍了过去。 赵景反应也是极快,手腕一转,便从药草堆里缩了回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琉珠这一下。 虽然躲开了,但他手里却顺势捞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什么灵药,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泛黄的皮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五个古朴的篆字:《徐真子杂录》。 赵景拿在手里,随意翻开了两页,发现里面记载的,竟是一个名叫徐真子的修行之士,对自己修行途中一些法术心得与见闻的记录,字迹潦草,却颇有几分真意。 他将册子在琉珠面前扬了扬,说道:“这个,我看看。” 琉珠瞥了一眼那册子,又看了看赵景,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她轻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嘴上讲了句:“莫要给我弄坏了。” 赵景倒是没想到,她竟还有这般好学之心。 他将册子收入怀中,站起身来,看着琉珠那忙碌的背影,又开口问道:“看你这模样,想来此行还算顺利?” “顺利?”琉珠闻言,发出一声嗤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李云跟青阳观的大长老在秘境里狠狠厮打了一场,虽说最后占了上风,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至于那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倒是省事,被我一不小心给宰了。” 赵景闻言,不禁一愣:“这么激烈?” 琉珠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我们本来是打算悄悄潜进去,搬空了东西就走。谁知道我刚潜进去,打开秘境的入口,大家伙儿一窝蜂冲进去,才发现那青阳观的大长老,竟然正在里面采药呢!” 赵景可以想象当时的混乱场面,问道:“那最后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分开跑,各安天命呗。”琉珠耸了耸肩,“反正最后有好几个倒霉蛋被人家堵在里面,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手上的活计也总算忙完。 那个木箱已经被蛛丝包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巨茧。 她走过去,将地上的布袋整个拎起,也不整理,就那么一股脑地将所有的灵药全都倒进了那个被蛛丝包裹的箱子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而的呼唤。 “琉珠!琉珠!琉珠!” 是苏灵儿。 听独孤绝尘师兄说琉珠已经回来,苏灵儿便一刻也等不得了,第一时间就朝着这座竹林小院赶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实在是累坏了,每日每夜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只要意识去到那秽渊之中便在那妇人左右,即使自己跑出了房间躲起来,第二日又回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从院墙上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院中。 琉珠和赵景闻声,一同从屋里走了出来。 苏灵儿一见琉珠,那张憔悴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惊喜。 然而,正对着她的琉珠,在看见她时候,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站在一旁的赵景,更是跟见鬼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只因为,他一直维持着与心灾魔胎的共感。 第369章 移动的秽渊 院中站着的两个人,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冻成了冰雕。 这一切,只因为那个正满心欢喜的苏灵儿。 更准确地说,是苏灵儿的身后。 在赵景与心灾魔胎的共感之下,他的视野早已超脱了凡俗肉眼的桎梏。 在他的眼中,苏灵儿依旧是那个苏灵儿,面容憔悴,却笑得灿烂。 可是在她身后,却黏附着一道庞大而扭曲的虚影。 那虚影若有若无,仿佛一团浓郁的、不断蠕动的灰雾,与苏灵儿的背影紧紧贴合。 挪动的灰雾偶尔会变得清晰一瞬,露出一角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张开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只有层层叠叠牙齿,不断翻卷。 几根布满了扭曲纹路的灰白色触手从雾气中探出,无声地在空中挥舞、摇曳,仿佛在品尝着空气的味道。 从那团虚影之上,赵景明确地感知到一种与天虚宫大阵深处那些腐化生物同源的气息,阴冷、腐朽,充满了对一切生机的恶意。 苏灵儿见两人这般模样,靠近的势头不由得一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院子中央。 “琉珠?赵……赵大人?你们……怎么了?” 她那份重逢的喜悦瞬间被一盆无形的冰水浇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委屈和惶恐。 琉珠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几步上前,绕着苏灵儿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又或者说,是打量着她身后那片凡人看不见的阴影。 “我不过外出了月余,你都干了些什么!”琉珠的质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苏灵儿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我不知道啊……我这些日子……只要一睡着,就会从那个……那个秽渊里醒过来……” 她带着哭腔,将这些时日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自从那次误打误撞闯入甬道深处,见到那个绝美的妇人之后,她的梦境便被彻底改变了。 每日只要意识陷入沉眠,便会出现在那个房间内,纵使她开门躲了出去,第二日也还是会重新出现在那里面。 并且有一次她进来之时,更是发现自己在帮那妇人整理衣裳。 起初她还惊惧万分,可那妇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既不理她,也不害她。 久而久之,苏灵儿那惫懒的性子又占了上风,竟也慢慢习惯了。 她甚至开始在那空旷的宫殿里自己找些事情做,譬如数一数地上的砖石,或是对着墙壁发呆。 可情况却越来越不对劲。她发觉自己精神愈发萎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而每日里昏睡的时间,却在不断地延长。 “不是与你讲了不要乱跑!你偏不信!”琉珠听完,气不打一处来,踮起脚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一下苏灵儿的额头。 一旁的赵景听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底寒气直冒。 这所谓的秽渊,比他想象中还要诡异万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苏灵儿身后那片虚无之处,出声向琉珠问道:“她身后那道虚影,是什么东西?” 苏灵儿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便要回头去看。 “别回头!”琉珠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琉珠转头看向赵景,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她已经逐渐坠入秽渊了,或者说,秽渊的一部分特性,开始在她身上显现。她现在所在之地,便好似秽渊的延伸,凡秽渊所及之处,便会滋生这等污秽的造物。” 苏灵儿听得云里雾里,但“坠入秽渊”、“污秽造物”这几个字眼,还是让她瞬间白了脸。 她抓住琉珠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一天到晚都待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琉珠,你快救救我!” “慌什么!”琉珠瞪了她一眼,但看到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心肠又硬不起来。 她伸手揉了揉苏灵儿的脑袋,叹了口气,出言安慰道:“你这也不算全是坏事。你与她见了面,却没有当场消散,便算是得了‘她’的敕令。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守住本心,保证自己不要被完全拖进去即可。” 说到这里,琉珠顿了顿,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苏灵儿:“何况,你如今已是完全死过一次的人了,神魂虚浮,宛若新生,与秽渊十分契合,对于你来说宛若登天....“ ”我再传你一门法子,你须得好生修行,断不可再有半分懈怠。待会儿你回去时,我给你一道灵丝,届时你恭恭敬敬与人道个别,循着灵丝便能出来。” 苏灵儿只能含着眼泪,乖乖地点头,她是真的怕了。 而赵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琉珠话中的一个关键。 什么叫……如今完全死过一次? 苏灵儿当初高飞球,那也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什么叫完全死过一次?”赵景不禁发出疑问。 琉珠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烦躁地解释了一句:“她肯定是毫无防备接触了那位,神魂一触即散,只不过被那位给强行止住了消散的势头,重新聚拢了起来罢了。” 那位? 赵景心中一动,因为苏灵儿就在现场,赵景感觉这秽渊之事过于诡异,他也不敢直言其名讳,只是含糊地反问了一句:“是宝地后山那位……讲过的那位?” 他怕自己口无遮拦,也被那在给标记上。 琉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苏灵儿则是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她还是插话道:“她可好看的嘞!” 琉珠斜眼望去:“你怕是什么都看不清就散了,后面你看到的也只是那位将就你罢了!” “行了,别在外面站着了,走,跟我进屋。”琉珠背着手,便往自己的屋里走。 苏灵儿乖乖地跟着她,迈步走进了房间。 就在她们二人进屋的瞬间,苏灵儿身后那团蠕动的灰雾里,一截触手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它悄无声息地向前一伸,动作轻柔地将那扇木门给带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闭合。 赵景:“……” 他一个人站在清冷的院中,久久无言。 连神魂都散了,竟然都能给救回来? 这幽虚存在的力量,竟已夸张到了这等地步! 他不禁想到了那位与这等存在分庭抗礼了万年之久的虚君妖圣。 难道修士的顶点,堪比幽虚存在? 人族的通幽之法,说到底,不过是在这些恐怖存在的指缝间,窃取些许微不足道的力量罢了。 所幸,在那些妖魔修士眼中,人族也不过是此界众多种族的其中之一罢了。 妖魔不仅吃人,也同样会捕食其他妖魔,也不是那等人妖死局。 赵景在院中站了片刻,踱步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他原本打算继续修行那《鲲息法》,可此刻心绪翻腾,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通幽司。 既然已经从琉珠口中得知李云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番。 念及此,赵景不再迟疑,转身便拉开房门,准备出门。 他刚一脚踏出院子,便听到隔壁琉珠的屋里,传出她那中气十足的数落声。 “坐好!盘膝!五心朝天!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第370章 残躯犹笑谈,通幽有奇丹 自竹林小院出来,冬日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赵景脚边掠过。 他并未在街上多做停留,径直朝着通幽司所在的幽静长街行去。 方州通幽司的门面一如既往的低调。 赵景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直奔后院李云的居所。 还未走近,便已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院内石桌旁,李云正半倚在一张竹椅上,身上随意披着件厚实的皮裘。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但她的精神头却似乎不错,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以及几件闪烁着微光的物件。 而在她对面,一位面容清癯,留着,身穿素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正是顾明。 “稀客啊。”李云眼尖,一抬眼便瞧见了门口的赵景,她咧嘴一笑,动作幅度稍大,似乎牵动了伤口,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赵金令。”顾明也放下了茶杯,朝着赵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赵景踱步走进院子,视线在李云胸前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问道:“伤势如何?” “哈哈,不妨事,不妨事!”李云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指着桌上那些战利品,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是些皮外伤,休养些时日便好。倒是这一趟,可算是赚得盆满钵满!那青阳山的大长老,被我劈得外焦里嫩,狼狈逃窜,想来没有个一年半载,是别想缓过劲来了。” 她言语间皆是快意,浑然不似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赵景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寻了张石凳坐下。 倒是顾明,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让院中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你与周锦衣皆伤得不轻,没有数月光景,怕是都难以恢复全盛之时。而赵金令的魔胎尚未复原,如今这方州之内,能随时出手应付妖祸的通幽金令,便只剩下谭金令一人了。” 赵景听着,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加入通幽司时日尚短,除了李云,顾明,墨惊鸿,周锦衣,谭紫狗外其余的金令,他一个也未曾见过。 他不由得问了一句:“司主,我记得方州通幽司,该是有九位金令才对。其余几位……还有墨惊鸿,他也没空闲么?” 顾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方州西境,妖魔横行,但那处地界,有两处极其珍稀的灵草产地。故而有两位金令常年驻扎镇守,轻易不会离开。” “另外一位秦金令,他与你一样,通幽的也是魔胎,只不过他镇守的那处要地,比西境更加凶险,更是脱不开身。” “至于墨惊鸿……”顾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一旁的李云却大大咧咧地接过了话头,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墨惊鸿那小子,可是整了个天大的事!也不知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打探到的消息,说这世上有一种奇丹!” “奇丹?”赵景重复了一句,他对丹药之事所知甚少。 “寻常武道三境想要踏入通幽之境,难如登天,一生或许也只有一次机会,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李云的言语中透着一股子兴奋,“可这奇丹,据说能让人在通幽失败之后,保住性命与修为,甚至养好伤势便能重获再次尝试通幽的机会!” 李云这番话说完,赵景十分惊叹。 这丹药,竟能将突破通幽,变成一条可以反复尝试的坦途? 原本听到独孤绝尘讲的以为只是一些辅助丹药。 若是此言为真,这丹药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倘若方州通幽司能多出十几个通幽境的修士,那整个方州,乃至周边数个州府的格局,都将彻底改写! 通幽之法虽然上限不算太高,可胜在见效奇快,一旦功成,便是一夜超凡。 顾明瞥了口无遮拦的李云一眼,倒也没有出言阻止。 或许在他看来,此事赵景迟早也会知晓,由李云说出,倒也无妨。 他放下茶杯,看向赵景,开口说道:“此事干系重大,乃我通幽司最高机密。正因如此,如今司内人手才这般捉襟见肘。赵金令,你那心灾魔胎的观想图,司里早已备好,你还是尽早重凝魔胎为好。多一分余裕,我等便多一分安稳。” 这两个月来,赵景几乎就没在通幽司露过面,对于重凝魔胎之事,更是不闻不问,这也让顾明颇有些无奈。 眼下逮着机会,他自然要好生催促一番。 毕竟能活动的金令一下伤了三个,只靠一个谭紫狗,若是真遇上什么棘手的妖祸,那可就是独木难支了。 赵景沉吟片刻,迎着顾明的目光,缓缓开口:“司主,非是景不愿,只是那三次观想图的机会太过珍贵,我不想轻易浪费。何况,如今只凭血鹤之力,寻常的化形妖祸,我尚有把握处置一二。” 他这话半真半假。 魔胎早已复原,只是此事不能与外人道。 眼下的局面,确实是李云他们自己闹出来的,可通幽司人手短缺也是事实。 他如今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修行,若顾明真派下什么差事,他也不会拒绝,最多行事小心一些,不将魔胎已经恢复的底细暴露出去便是。 顾明听他这么说,也只能轻轻颔首。 当初给予赵景三次免费观想图的机会,不仅是因为赵景受伤了,也是为了琉珠受袭而安抚他,也不好强逼。 “唉,也就在这种时候,才真叫人羡慕你这血鹤神通啊。”一旁的李云靠在椅背上,一脸艳羡地感叹道,“打不死,耗不尽,简直就是天生的煞星。” 赵景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站起身,朝着二人拱了拱手:“既然李大人伤势无碍,那便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李云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注意力又回到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上。 离开通幽司,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景的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他虽然平日里独来独往,看似对通幽司的事务不甚上心,但此事若真能办成,那对于整个人族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思绪翻腾间,他已然回到了自己那座清幽的竹林小院。 只是,院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院门,一袭黑衣,正坐在院子中央,仿佛已在此地等候了许久。 赵景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正是他们方才还在谈论的墨惊鸿。 第371章 望幽法 “墨兄。”赵景走进院子,朝着那道背影唤了一声。 墨惊鸿闻声转过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惯常的开朗笑意,他朝着赵景拱了拱手:“赵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院子外头,隐隐约约飘来烤肉的焦香,还夹杂着琉珠不耐烦的催促,以及苏灵儿银铃般的笑语。 想来是墨惊鸿的突然到访,琉珠也不好继续教导苏灵儿,便索性烤起了肉。 “你不是在外奔波,寻那……奇丹么?”赵景在墨惊鸿对面坐下,随手为自己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墨惊鸿对于赵景知晓此事,并不感到意外。 他坦然一笑:“昨日我便回来了。幸不辱命,东西已经带回司里,那丹药唤作‘唤神丹’,只是具体效用如何,还需司内仔细测试一番。” 唤神丹。 赵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墨惊鸿这番话,顾明对李云显然是藏了一手,并未将实情和盘托出。 不过这也正常,李云那张嘴,委实是藏不住什么秘密。 “若此丹真有奇效,对于整个大运王朝而言,其影响之深远,简直不可估量。”赵景感叹了一句。 这绝非夸大其词。 通幽之境与武道三境,乃是天渊之别。 若能多出数倍的通幽境修士,人族在面对层出不穷的妖祸时,无疑会多出无数底气。 墨惊鸿却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赵兄莫要把此事想得太过美好。你且别讲这丹药好似能源源不断似的,我这次能寻得一瓶,已是天大的机缘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景:“倒是听司主提及,赵兄你一直未曾去用那观想图,重凝心灾魔胎?” 赵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心中念头飞转。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容笑道:“非是懈怠。只是那观想图的机会何其珍贵,每次观想都要耗费海量功绩。我这魔胎复原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与其将这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这,倒不如留待魔胎自行恢复之后,用以修行,岂不更为划算?”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墨惊鸿听罢,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赵兄此番考量,确是老成之言。是我孟浪了。” 就在此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赵大人!墨大人!吃烤肉啦!” 苏灵儿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盘,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让赵景有些意外的是,这烤肉竟是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不似出自一个厨艺新手。 盘中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香气扑鼻,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碧绿的叶子,散发着一股清幽的异香。 更让墨惊鸿惊奇的是,他只是咬了一口,便觉一股温润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肉里……竟还加了些灵草?”墨惊鸿夹起一片,仔细端详,脸上满是意外之喜,“我今日来得可真是时候,竟还能蹭到这等好处。” 苏灵儿见他喜欢,愈发开心,将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琉珠带回来的,她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吃了补补身子!” 墨惊鸿又夹起一片烤肉,慢悠悠地嚼着,片刻后,他却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与眼前景象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兄,你可曾想过,为何我人族的通幽之法,其尽头仅仅是铭纹圆满,修出九道铭纹?那些高高在上的幽虚存在,个个都神异莫测,威能无穷。我等便是修至通幽法的顶点,论起真正的威能,恐怕都及不上那些存在的百分之一。” 他这问题问得突兀,却一下子就击中了赵景心中一直以来存在的某个疑点。 是啊,幽虚存在那般恐怖,堪比妖圣,甚至犹有过之。 而人族辛辛苦苦修成的通幽之法,最强者也不过是与妖尊之流争个高下。 这两相对比,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赵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莫非……是因我人族血脉孱弱,神魂有缺,此乃人力所能抵达的极限?” 墨惊鸿闻言,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口中的肉咽下,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 “可以说是,也不是。” 他放下竹筷,神色变得严肃了些许。 “赵兄,你觉得通幽之法,最关键的是什么?” “自然是观想图。”赵景不假思索地回道。 “没错。”墨惊鸿的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成也观想图,败也观想图。此物的存在,让我等凡人有了窥探幽虚之秘的捷径,将通幽的门槛大大降低,使得许多原本资质平庸之辈,也能一步登天,获得伟力。” “但这同样也是一道枷锁。观想图说到底,不过是前人描摹出的虚影,是二手之物。我等循着这虚影修行,固然安稳,却也等同于自绝了向上的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触及那力量的根源。” 墨惊鸿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乃无奈之举。毕竟武道一途,实在太过看重天资根骨,万中无一。若无通幽之法,我人族面对妖魔,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话说到此,忽然压低了些许音量。 “但赵兄你可知晓,在最为古老的年代,通幽之法,并非是如今这般模样。想要踏上此道,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赵景的心神完全被他的话语所吸引,他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前提?” 墨惊鸿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武道五境。” 赵景一愣,武道五境,金身境? “愿闻其详。”赵景的姿态不自觉地变得郑重起来。 墨惊鸿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模样,继续往下说:“此事我也是在一处化外之地,偶然寻到的一本修士杂记上看到的,只言片语,未必详尽。” “据那杂记上所载,当时人族并无观想图这等事物。那时的武道强者,在臻至五境之后,会修行一门唤作‘望幽法’的根本法门,以此法勾连幽虚,以自身神魂直面那些恐怖存在。” “那等修行方式,一日千里,远非我等依靠观想图能比的。但其凶险程度,亦是难以想象。神魂稍有不稳,便是当场崩溃消散的下场。更可怕的是,直面幽虚,极易受到污染,扭曲心性。” 墨惊鸿的叙述变得有些沉重。 “那本杂记上语焉不详,只提到人族之中,突然出现了数尊神通广大,却又凶残暴虐的‘大魔’,掀起连天杀劫,使得生灵涂炭,无数武道宗门因此断了传承。而很快便也蔓延到了周边修士地界,最终,是当时的数十个顶尖修士宗门合力,付出了惨痛至极的代价,才勉强将那场浩劫平息。” “自那以后,望幽法便成了禁忌,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便是如今这套虽然上限不高,但却足够安稳的观想图体系了。” 墨惊鸿说完了。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而赵景,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外的喧闹,烤肉的香气,冬日的寒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脑海里,只有三个字在疯狂地回响、碰撞。 望幽法! 他那《悟道经》中,血鹤之力与心灾魔胎两门通幽之法的前缀,赫然便是“望幽”二字! 原来如此…… 怪不得自己能把头都修爆了。 第372章 望幽秘辛! 院中飘散的肉香,与琉珠隐约的叫嚷,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赵景的心湖,因墨惊鸿方才那番话而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一个新的巨浪便已然成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望幽法。 武道五境。 直面幽虚。 “也就是说……”赵景的嗓音有些干涩,他端起茶杯,却未饮下,只是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墨兄的意思是,那些依循古法,臻至五境而后通幽的先辈,他们的境界,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如今所谓的铭纹之境?” 墨惊鸿轻轻颔首。 “何止是超过。”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向往。 “那本残卷上记载,平息那场浩劫,动用了当时人族数十个顶尖宗门之力,无数强者前仆后继,血染山河,才勉强将那几尊大魔灭杀。赵兄,你细想一番,这是何等样的手笔?” 墨惊鸿的话不重,却字字砸在赵景的心头。 “数十个顶尖宗门合力镇压……”赵景喃喃自语,“这等实力,恐怕早已不是寻常妖尊所能比拟的了。” 他甚至觉得,用妖尊来衡量,都是一种低估。 赵景再度抬眼,心中的疑惑愈发清晰,他索性直接推测道:“那依墨兄之见,如今我辈修士,境界之所以止步于铭纹,便是因为……大家都走了观想图这条路?” “赵兄果然聪慧,一点即透。”墨惊鸿重重点头。 “其一,便是赵兄所言,观想图。此法虽安稳,但修行起来,委实是过于缓慢了。”他叹了口气,“通幽修士寿元不过区区数百载,想要靠着观想图按部就班,将九道铭纹修至圆满,都已是千难万难,更遑论那铭纹之上的风景了。” “其二嘛……”墨惊鸿话锋一转,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也算是我等后辈,误入歧途了。为了速成,为了尽快拥有抗衡妖魔之力,在武道三境之时,便急于求成,踏入通幽。根基如此薄弱,上限自然也就被死死锁住,再无寸进之机。” 赵景默然。 捷径,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沉默了片刻,赵景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墨兄,为何与我说这些?” 这些秘闻,干系重大,绝非可以随意与人分享的闲谈。 墨惊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放下竹筷,坦然道:“因为我知赵兄非常人。以赵兄的心性与天资,在知晓此事之后,断然不会再甘心于老老实实地靠着观想图,去消磨那数百年的光阴。” 他看着赵景,眼中透着一股真诚。 “说句实在话,单靠一人之力,想要打破这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桎梏,破开这通幽法的天花板,还是太难了。今日与赵兄分享这些,也存了一点私心,往后若是赵兄再有什么关于此等的秘闻,你我或许可以互通有无,一同探寻前路。” 赵景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郑重地拱了拱手:“这是自然。今日之事,也多谢墨兄为我点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墨惊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至此,赵景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墨惊鸿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奔波。 原来,他早已窥见了前路的断绝,正在苦苦追寻着,那条能够让通幽之路行至更远的渺茫希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哎哟”。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灵儿正捂着自己的脑门,一脸委屈地看着身旁的琉珠。 她方才听得入神,竟是连琉珠叫她都未曾发觉。 琉珠正没好气地收回手,在她看来,这两个野路子谈论幽虚,简直就是夏虫语冰。 她苏灵儿身负何等纯正的幽虚根基,已被那位敕入秽渊,哪里需要去理会这些旁门左道的揣测? 纯属浪费光阴。 “肉都快烤焦了!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琉珠瞪了她一眼。 “哦,哦!”苏灵儿如梦初醒,赶忙将一旁木盘里新烤好的一盘肉端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墨惊鸿见状,笑着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苏灵儿在他看来也不算外人,毕竟是独孤绝尘的师妹,她与独孤绝尘讲了此事也算是给独孤绝尘一个提醒,是否要三境通幽。 当然,墨惊鸿所知的事情远远不止他说的这些。 想要真正打破如今的桎梏,重走古法,无非需要两个最关键的条件。 其一,是寻到那“望幽法”。 其二,便是要找到一种方法,能够承受住直面幽虚所带来的恐怖反噬。 好在,关于望幽法,他已然有了些许眉目。 但那反噬之凶险,却着实让他犯了难。 今日与赵景说这些,便是想在这位算是合得来的同僚心中,也埋下一颗种子。 多一个顶尖的聪明人一同思索,总比自己一人闭门造车要强。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这位赵兄,便能成为他破局的关键助力。 而赵景此时,心中则在飞速地盘算着。 望幽法,需要武道五境金身境的修为。 这个门槛,委实是有些吓人了。 放眼整个大运王朝,武道三境的大成武者已是凤毛麟角,四境宗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那传说中的五境金身,真的存在吗? 不过,自己的情况又与常人不同。 九死蚕命书已至第二变,神魂之坚韧,远超同境。 或许,自己并不需要等到那遥不可及的武道五境,待到四境巅峰之时,便可以凭借这强大的神魂,尝试一番所谓的“望幽”? 念及此,赵景不由想到了那位在天虚宝地惊鸿一瞥的裴玄。 那人神魂凝若琉璃,宝光自生,恐怕其境界,早已超脱了五境的范畴! 至于墨惊鸿所说的那些,虽然为他揭开了一层迷雾,却并打乱他原本的打算。 依靠观象图?那从来就不是他的选择。 他本身也打算通过望幽来修行。 只是也不禁感叹,不管是裴玄,墨惊鸿,还是人仙阁,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这条断绝的路上,奋力地求索着。 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悟道经》。 若是当初的裴玄拥有此物,说不准如今的人族,早已多了一尊能够与妖圣分庭抗礼的真正大能! 不过,无妨。 这大能,旁人当得,他赵景,自然也当得! 一顿烤肉吃完,墨惊鸿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与赵景告辞。 临别之际,他又提了一句:“我打听到,已有不少修士从宝地内出来了,待赵兄复原时,我们便可去取那蜈蚣精首级。” 赵景颔首,将他送至院外。 宝地事毕,看来自己要抓紧了。 待到墨惊鸿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寒风渐起。 苏灵儿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却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赵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去么?莫要让你师兄又在背后念叨你。” 苏灵儿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讲道:“琉珠怕我又冒冒失失地闯祸,她说……让我今晚先留下来,她先想办法把我从那个地方领出来一次,熟悉熟悉路。” 赵景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便祝你成事。” 苏灵儿听到他的鼓励,顿时笑了起来,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打了打气:“我肯定行的!” “呵,你就剩一张嘴巴会说了。” 一旁,琉珠顶着一张被炭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小脸走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嗤笑她,“你若是真能机灵一点,又怎会让人这般不省心?走,跟我进屋去!” 苏灵儿对于琉珠的奚落,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掏出手帕给她擦脸。 “有琉珠你在,我定然是不怕的!” 琉珠嘴上嫌弃,却也没有推开她。 赵景看着这吵吵闹闹的一大一小,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主屋,将院中的喧闹与寒风,一并关在了门外。 第373章 烈阳功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仅有角落里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赵景并走到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 随着他意念一动,那盘踞于体内的心灾魔胎,缓缓睁开了那双宛若黑洞的眼眸。 之前被琉珠回来打断的想法再次浮现于心头。 让魔胎自行运转鲲息术,以此来持续不断地吐纳灵气。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难遏制。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念,附着在魔胎之上,引导着它按照鲲息术的独特法门,开始进行第一次的吐纳。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畅。 魔胎本就是他通幽的产物,与他神魂相连,如臂使指。 一个微小而玄妙的循环在魔胎体内构建完成,周遭天地间游离的,那些人族无法感知的稀薄灵气,开始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汇入魔胎体内,再经过转化,注入魔胎体内的漩涡之中。 成了。 赵景通过共感观察了一番之后,心中一定,随即加固了这道运转的意念,使其成为一道烙印在魔胎本能中的指令。 自此以后,无论他是醒是睡,是修行还是对敌,这魔胎都会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苦工,为他积蓄着力量。 做完这一切,赵景才真正放下心来,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上。 他心念沉入脑海,那本玄奥的《悟道经》缓缓展开,演字诀的光华亮起。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击神诀》。 墨惊鸿带来的消息,为他拨开了一层迷雾,也让他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有了更加清晰的规划。 武道五境,望幽直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在四境之时便尝试望幽,单凭九死蚕命书带来的神魂坚韧,或许还远远不够。 神魂,必须再次得到质的飞跃。 而《击神诀》点燃燃芯,温养神魂的法子,虽然有效,却太过缓慢。 他需要一门新的功法,弥补这击神诀的弱点! 时间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枯坐与推演中,悄然流逝。 竹林小院外的积雪,从厚重到消融,最后彻底化作春水,渗入泥土。光 秃秃的竹枝上,冒出了嫩黄的细芽,春日的暖阳透过日渐繁茂的竹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冬日已尽,春意悄然来袭。 将近两个月的光景,赵景几乎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苏灵儿与琉珠偶尔会送些吃食过来,也只是放在门口,不过多打扰。 此刻,赵景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他的内视之下,身体之中,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七枚! 足足十七枚熠熠生辉的燃芯,如同星辰般,悄然悬浮于他体内。 每一枚燃芯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无时无刻不在照耀这他的肉身,温养着他的神魂。 这已经是他如今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再多一枚,那无时无刻的消耗,便会超出他的恢复速度,伤及本源。 饶是如此,这十七枚燃芯带来的负担也已极为沉重。 赵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如今变得有些飘忽不稳,仿佛一缕被拉扯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可能绷断。 但赵景的付出,并非没有回报。 他念头一动,悟道经之上,一门崭新的功法,散发着煌煌金光,赫然呈现。 《烈阳功》! 为了推演这门功法,如今他的灵石只剩下孤零零的十多枚。 将近五十枚灵石所化的精纯灵气,尽数被《悟道经》吞噬,才终于将这门功法彻底完善。 这代价不可谓不巨大。 赵景虽然不清楚一枚灵石对于那些妖修而言,具体等同于多少年的法力,但这般海量的灵气砸下去,换算成苦修的岁月,恐怕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悟道经》就像一个永远也喂不饱的无底洞。 当然,这也与赵景每次演法,都追求尽善尽美,不惜代价有关。 他细细品味着这门《烈阳功》的玄奥,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门功法,完全按照他的设想演化而成,甚至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它并非是简单地强化《击神诀》,而是另起炉灶,化成一本收尾之法。 赵景在推演之初,便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若是推演出来的功法还要重新苦练,那他这燃芯,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所以,《烈阳功》便是以《击神诀》为根基,将所修的燃芯,化作一颗烈阳! 而这烈阳强化的方向,也极其明确。 首重强化肉身与神魂,其余皆是次要。 一切,为了那凶险莫测的“望幽”做准备。 赵景不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到五境金身,那太过虚无缥缈。 但或许,他可以另辟蹊径,在四境之时,便将神魂淬炼到足以媲美五境的程度! 而实现这一切的根基,便是《烈阳功》与《击神诀》最大的不同之处——灵气的运用! 它将以灵气,彻底取代原本所需消耗的气血与神魂之力。 并且,以灵气为燃料来淬炼神魂与肉身! 《烈阳功》的修行方式,完美地契合了《悟道经》的练字诀。 《击神诀》的点燃燃芯,是一种水磨工夫,练字诀可以加速他凝练燃芯的过程,却无法加快燃芯对肉身神魂的温养速度。 那是一个被动的,缓慢的过程。 而《烈阳功》则不同。 它的核心,便是主动运功,以体内那十七枚燃芯为引,点燃吸纳而来的灵气,在体内化作一轮煌煌烈阳,淬炼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这是一个主动的修行过程。 这也意味着,赵景完全可以借助练字诀,将这个过程的速度,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有了灵气的加入,这门由武学推演而出的功法,似乎已经脱离了纯粹武学的范畴,带上了一丝仙家法门的玄妙意味。 不愧是五十颗灵石的产物,实在太契合当前的赵景了! 赵景平复下心绪,将脑海中关于《烈阳功》的所有细节,又仔细梳理了一遍。 万事俱备。 如今《击神诀》已至极限,魔胎也在持续不断地积蓄着灵气,正是他修行新功,破而后立的最好时机。 他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的气息逐渐沉寂下去,仿佛与周遭的虚空融为一体。体内的气血停止了奔涌,神魂的波动也归于宁静。 他正准备按照《烈阳功》的心法,引动第一缕灵气,点燃那沉寂的燃芯。 就在这万籁俱寂,即将踏出关键一步的瞬间。 “赵景!”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叫嚷,毫无征兆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有鸽子找你!” 第374章 孙秋堂 琉珠的声音,将赵景即将沉入功法玄奥的心神,猛地拽回了现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体内奔腾的躁动压下。 这两个月来,他为了推演功法,甚少外出。 只是曾出去过两回,处理些不痛不痒的微小妖祸,算作是给通幽司一个交代。 而真正棘手的妖祸,都压在了谭紫狗一人肩上,如今想来,谭紫狗怕是早已成了整个方州通幽司里,最不得空闲的忙人。 如今又有玄鸽传讯,想来不是小事。 赵景推开主屋的门,苏灵儿正站在一口大锅前,她身旁,一个约莫数米高的血肉曲体正在蠕动,这团血肉并未完全显化,仍有些虚幻,但已然分化出数条灵活的触手。 一条触手持着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切着菜,另一条则握着锅铲,有模有样地翻炒着,还有几条更细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为一旁百无聊赖的琉珠沏茶。 而琉珠,则翘着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正捏着一只通体漆黑,泛着幽光的玄鸽。 这些触手便是苏灵儿自身的秽渊演化出来的血肉曲体。 她还差些时日,才能将这血肉曲体彻底具现,只因为她如今所能辐射的秽渊范围,还不够宽敞罢了。 “给。”琉珠见赵景出来,随手将那玄鸽抛了过来。 赵景伸手接住,取下信件,信中的内容极为简短,并未提及任何妖祸,只是单纯地让他即刻去司内一趟。 居然还卖关子?看来不是坏事。 他转头对苏灵儿和琉珠道:“我出去一趟。” 琉珠没有回应,而苏灵儿从忙碌中抬起头,那张沾了些许灶灰的小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赵大人放心去吧!” 赵景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竹林外行去。 冬末春初,寒意未消。 赵景穿过通幽司前堂,径直来到后院的大殿。 殿内,方州府城中的通幽金令,都已齐聚于此。 李云和周锦衣坐在一侧,虽然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伤势未愈的滞涩。 谭紫狗则独自坐在一角,沉默不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主位之上,坐着的正是司主顾明。 而在顾明身侧,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是个瞧着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身着一袭崭新的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锐气与自傲。 顾明见到赵景进来,原本平淡的神色微微一动,他站起身来,沉声讲道:“都到齐了。既然如此,便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 “这位,是孙秋堂。他于昨日,观想‘腐匣’,功成通幽,今日起,便是我方州通幽司的金令。” 那年轻人孙秋堂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朝着在场的众人团团一拱手,脸上漾开十足的微笑,言语间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谦逊:“小弟孙秋堂,前几日侥幸功成,往后还望各位前辈金令,多多指教!” 他口中说着指教,但那挺直的腰杆与毫不避让的目光,却分明在诉说着另一番言语。 “孙金令客气了。”周锦衣最先起身,他面带温和的笑意,拱手还礼,“如今司内正是用人之际,多来一位新金令,可实在太及时了。如此一来,也无需再劳烦赵大人拖着伤体,前去处置妖祸了。” 赵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头,也拱手道:“是啊,孙金令的出现,真是让我等松了一口气。”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多一个人分担事务,他乐得清闲。 一旁的谭紫狗依旧沉默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些日子,他接连外出,奔波劳碌,属实是司内最辛苦的人。 可这多了一位新金令,却也未曾让他的神色有过多的变化,整个人依旧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那孙秋堂见众人反应各异,也不以为意。 他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随即朗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十足的把握:“我自幼习武,至今已有十数载寒暑。如今能在弱冠之年侥幸通幽,也算没有白费了这身筋骨!我从小便不喜专精一门,刀枪剑戟,多般兵器皆有涉猎,如今这‘腐匣’之法,简直好似为我量身打造一般。秋堂不才,定会竭尽所能,护我方州太平!”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意气风发。 顾明含笑点头,对于这位新晋金令的朝气,他还是颇为满意的。 通幽司死气沉沉太久了,原本以为多个赵景会改变些许,可没想到这赵金令也是终日埋头苦修,没有事情完全见不着影。 如今多一个通幽境,便多一分底气,眼下的局面,总归是能缓上一口气了。 更何况,有了唤神丹,以后,还能多出更多的金令! “好了,人也见了,话也说了。”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李云打着哈欠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袍,“我这身子骨还有些不爽利,得回去接着躺着了。各位,就别送了。” 说罢,她竟是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留下满殿愕然的人。 这番做派,其余金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唯有那孙秋堂,嘴巴微微张开,显然是没料到,这正式的会面,才区区几句话的功夫,便已有人要离场了? 这与他想象中,前辈同僚对他这位天资出众的新人,该有的礼遇和看重,截然不同。 不等他反应过来,谭紫狗也跟着站了起来,他那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我这才回来,也有些乏了,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也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 孙秋堂这下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他连忙朝着谭紫狗的背影拱了拱手,做出送行的姿态,只是那紧握的拳头,都有些发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孙秋堂看着屋内剩下的顾明、周锦衣与赵景三人,生怕再有人要走,连忙抢先开口,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我于家中设下了薄宴,算是为自己庆贺一番。不知司主与两位金令,可否赏光?” 他的目光殷切,带着不容拒绝的期盼。 “孙金令,实在是不巧。”赵景不等顾明开口,便抢先一步,一脸歉意地说道,“我这边有些不方便。你也知晓,我那魔胎尚未重凝,如今情形不稳,随时都可能泄出魔气。这魔气无形无质,却最易影响常人,若是在宴席上不小心伤到了谁,那便是我赵景的罪过了。因此这数月来,我都是深居简出,实在是没办法出门赴宴。”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得却是情真意切,令人无法辩驳。 此话一出,孙秋堂脸上的笑容已是有些僵硬了。 他看着赵景,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既然这样……”他勉强维持着风度,“那便不强求赵大人了,养伤为重,养伤为重。” 赵景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也转身离去,步伐轻快,毫无伤病之人的沉重之感,转眼便消失在了殿外。 第375章 只有一个倒霉蛋? 殿内只剩下孙秋堂,顾明,还有那位始终面带温煦笑意的周锦衣。 孙秋堂转身,再度看向二人,那略显僵硬的姿态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窘迫。 “孙金令不必介怀。”周锦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这几位素来便是这般性情,并无他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朝着孙秋堂拱了拱手,脸上笑意更浓:“孙金令盛情相邀,周某岂有不从之理。我通幽也是这腐匣。今日正好与孙金令好生交流一番心得。” 此话一出,孙秋堂顿时感觉先前那股被冷落的尴尬消散了大半,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 “周前辈也是腐匣?”他惊喜地确认道,随即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太好了!秋堂正有许多不解之处,想向前辈请教!” 周锦衣含笑点头:“互相印证罢了,前辈二字,愧不敢当。” 一旁的顾明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也不想去赴这什么宴席,但周锦衣已经应下,他若是再推辞,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寒了这位新晋通幽的心。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孙金令了。”顾明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应承下来。 孙秋堂见司主也已答应,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连忙侧身引路,热情地说道:“司主与周前辈肯赏光,实在是秋堂的荣幸!请,府上已备好酒菜!” 赵景独自一人走在通幽司那幽静的石板路上,冬末春初的凉风拂面,带着一丝残存的寒意,却已吹不散他心中的那份警觉。 方才在大殿之中,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周锦衣体内那股远超从前的澎湃血气,却被他敏锐地感知到了。 那股血气浑厚而绵长,充满了勃勃生机,没有半分伤病初愈的虚浮之感。 其旺盛的程度,甚至比自己还要强上几分。 此人的武道修为,似乎比自己增长得还要快。 周锦衣,怕是根本没有受伤。 赵景脚步未停,思绪却已急转。 若伤势是假,那他这两个月来闭门不出,是为了什么? 单纯为了避开那些妖祸? 一个通幽境的金令,不至于如此,总不能这通幽司内就谭紫狗一人真心在顾全大局吧? 正沉思间,一道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见到赵景,便远远地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是独孤绝尘。 赵景见状,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赵大人今日竟有空在司内走动,倒是难得。”独孤绝尘走近了,竟是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赵景闻言,也只是平淡地回应:“司内多了位新的通幽,过来认个脸罢了。” “孙大人么?”独孤绝尘显然也听说了此事,他脸上露出一丝赞叹,“孙大人年不过十九,便已功成通幽,这般天资,实在令人惊叹。” “哦?”赵景来了些兴致,“你认识这位孙大人?” “自然认得。”独孤绝尘笑了笑,“在府城的所有银令之中,孙大人的武道修为本就是最高的,听说数月之前便已臻至三境大成。为了筹备通幽一事,更是闭关了许久。他乃是城中大族孙家的嫡子,自小便天赋惊人,在家中不计成本的培养之下,能有今日的成就,也确实足以自傲。” 一番话,将那孙秋堂的家底与天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想来,墨惊鸿那唤神丹,也起了些作用吧?”赵景忽然问道。 独孤绝尘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正色道:“唤神丹虽能让人多几次尝试的机会,可终究还是要自身实力足够,根基扎实,方能成事。否则,便是再多的丹药,也只是枉然。” 赵景呵呵一笑,有了这唤神丹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在能托底的情况下,人的心境也会变化,许多原本不敢迈出那一步的人,也敢尽力施为,恐怕往后的人在心境上会弱不少。 与独孤绝尘简单道别后,赵景便径直朝着自己的竹林小院走去。 多一个孙秋堂,确实是件大好事。 如此一来,顾明便不会总惦记着让他外出去处理妖祸了,自己也能有更多的时间,用来修行。 还未走近小院,一股饭菜的香气便已随风飘来。 赵景推开院门,只见石桌旁,苏灵儿与琉珠二人正埋头吃得香甜,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赵大人,你回来啦!”苏灵儿见他进门,连忙抬起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赵景微微点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进了厨房,自顾自地拿了碗筷出来。 “喂,没做你的份。”琉珠皱着小小的鼻子,很是不满地看着他,“你出门怎么不顺便在外面吃了?” “没来得及。”赵景淡淡回了一句,便在石凳上坐下,夹起一块烧得软烂的肉块放入口中。 他确实是想过,要不要干脆和独孤绝尘一道,寻家酒楼随便解决一下。 可转念一想,万一被孙秋堂发现了,那多少会有些尴尬。 “没关系啦,做起来很快的。”苏灵儿连忙出声打圆场。 话音未落,便见她身侧那团虚幻的血肉曲体中,分化出数条灵活的触手,径直伸向了厨房之内。 紧接着,厨房里便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切菜声与锅铲翻炒的声响,听起来已经是熟练无比。 赵景看着那几根在灶台前忙碌的血肉触手,心中忽地一动,开口问道:“你这触手,如今这般状态,刘老爷他们……能看见么?” “啊?”苏灵儿闻言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呀,我每次回去之时,都把它们收起来的。” 经过琉珠这段时日的训练,她对自身秽渊特性的掌控,已然纯熟了许多,至少能将那秽渊辐射收敛于体内,不向外扩散。 “嗤。”一旁的琉珠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当然看得见了!蠢货。只有等她修行到更高深的境界,这秽渊化出的生灵,才能随心意化虚。到那时,自然会如我当初那般。” 秽渊…… 赵景咀嚼着这个词,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这等诡异而强大的力量,若是能为之绘制一幅通幽观想图,岂不是意味着,又多出了一条全新的通幽之路? 或者说,自己能不能找找方法来个三通幽?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捺下去,妖圣都惹不起的存在,自己上赶着去送人头属实脑子抽了。 饭后,赵景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内。 武道四境的修行,是一个漫长无比的水磨工夫,需要日复一日地淬炼肉身,直至将其强化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即便是他点燃了十七枚燃芯,想要达到肉身的极限,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烈阳功》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灵气的加入,能让这个过程,得到极大的提速。而速度的快慢,完全取决于他能调动的灵气多寡。 他并不打算继续消耗那些珍贵的灵石。 他真正的底气,是那已经运转纯熟,并且时时刻刻都在自行吐纳的鲲息法。 心念微动,那盘踞于体内的心灾魔胎,便按照他的指令,将积蓄的灵气缓缓引导而出。 如今,他这鲲息法全力运转之下,吞吐灵气的范围,比之初成之时,已然扩大了数倍,足有将近百尺方圆。 只是,因为缺少与其他修行者的参照,赵景也不清楚,自己这般吞吐灵气的范围与效率,究竟是强是弱。 或许很强,或许……也不过尔尔。 他抛开杂念,将全副心神都收束回来,准备开始《烈阳功》的第一次修行。 第376章 谋算 府城,闻香楼。 雅间之内,檀香袅袅,隔绝了楼外的喧嚣。 一名身段妖娆的美妇人手持团扇,轻摇慢晃,眉眼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媚态。 她的对面,端坐着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书生,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新上的春茶。 “事情如何了?”书生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美妇闻言,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她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泄气:“没有任何动静。他身上瞧不见半分饥渴之状,兴许是他上次外出,那心灾魔胎被毁之后,便彻底停了《击神诀》的修行,如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重新凝聚魔胎之上。” 中年书生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淡淡地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另一件事呢?” “今日才探听到的消息。”美妇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数分,“好似……是真的成事了。他们通幽司,又多了一位金令,叫孙秋堂,观想的是腐匣。” “哦?”中年书生这次倒是有了些反应,他抬起眼,看向美妇,“唤神丹竟真有这般奇效么?可曾查到那丹药的来源?” 美妇秀眉微蹙,小声讲道:“只查到是一个通幽带回来的,只是顾明一直藏着掩着没有丝毫透露……莫不是那李云,在之前抢夺的秘境内寻到的?” “带些脑子。”中年书生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若真是李云在那小秘境内寻到的,还能藏的住?”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是那赵景在飞丹峰内寻得,便是那墨惊鸿带来的。只是……” 美妇接过了话头,试探着问道:“莫不是他们二人在那处天虚宝地内找到的?” 中年书生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还真不好说。不过,既然得到的消息是寻到了足足一整瓶……啧,当真是让人心痒难耐啊。”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火热。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敲响,店小二躬着身子,端着托盘,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送了上来,口中还念着讨喜的吉祥话。 两人默契地停下了交谈,直到店小二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合上。 “在府城的这些个通幽,如今伤了大半,李云和周锦衣据说都还未痊愈。”美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有些急切地建言,“若要下手,可得快些。再过些时日,等李云他们缓过劲来,机会便渺茫了。” 中年书生闻言,只是侧过脸,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去对付顾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将美妇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团扇,那动作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娇嗔与薄怒。 看着美妇这番模样,中年书生更是嗤笑出声:“瞧你那窝囊样子。我早便说过,女儿家的身子变得久了,心气儿都软了。再这么下去,你只怕是真回不去了。” 他的话语如针,刺得美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中年书生顿了一下,收敛了笑意,继续讲道:“下手,是肯定要下手的。只不过,需要些谋划罢了。”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美妇。 “赵景那边,你也不必一直盯着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查查,那一瓶唤神丹,究竟藏在了何处。” 美妇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我先去安排一番。”中年书生理了理自己的儒衫,转身走向门口,“这般好用的丹药,可不能只让他们通幽司独享。我人仙阁,也得用用不是?” 话音落下,他已推门而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雅间内,只剩下美妇一人。 她看着满桌几乎未曾动过的饭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或多或少地吃了一些。 毕竟点了这么多,若是一筷子不动便直接离开,着实有些可疑。 ...... 竹林小院内,赵景在自己的主屋中盘膝而坐,心神早已沉入《悟道经》所化的那片玄奥空间。 这几日,他足不出户,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行《烈阳功》之上。 随着功法的运转,那盘踞于体内的十七枚燃芯齐齐大放光明,引动着由鲲息术吸纳而来的天地灵气,轰然点燃。 一瞬间,赵景只觉自己的身体内部,仿佛凭空升起了一轮煌煌大日! 炽烈、霸道、无所不至的光和热,疯狂地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筋骨,乃至每一缕神魂。 这种感觉,痛苦,却又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极致快感。 不愧是耗费了五十枚灵石才推演出的功法,配合练字诀的加速,效果简直斐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与神魂,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反复淬炼,变得愈发坚韧、纯粹。 这种每一日都能明确感受到的提升,让赵景如痴如醉。 他现在只盼着,自己这武道四境的极限,能来得再慢一些,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将根基打磨得更加浑厚。 只可惜,眼下还并非是《烈阳功》修行的极限速度。 他如今所消耗的灵气,皆是依靠心灾魔胎自行运转鲲息术,从周遭天地间辛苦吐纳而来。 虽然可以直接消耗灵石来修行,但赵景还是舍不得。 若是修行了鲲息术,还要大手大脚地去用灵石,那这门得来不易的吐纳法门,岂不是白练了? 赵景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前路。 待到抵达四境极限之后,便立刻尝试望幽血鹤。 一旦他能抗住那恐怖的反噬,那么,便可以先行凝种。 就在赵景的心神完全沉浸于《悟道经》内,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烈阳功》玄奥法门之时。 他那被功法淬炼得愈发敏锐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主屋的屋顶之上。 又来? 第377章 各领妖祸 这几日的修行,是他踏入武道以来,最为酣畅淋漓的时刻。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与神魂,正在那煌煌烈阳的炙烤下,发生着变化。 这种突飞猛进的感觉,实在太过诱人,以至于任何中断,都显得难以忍受。 赵景敛去心神,推开主屋的门。 院内空无一人,苏灵儿与琉珠一早就结伴出去了。 他抬头看向屋顶,那只玄鸽仿佛有所感应,扑腾着翅膀,径直飞落到他的脚边。 赵景俯身,从玄鸽腿上取下那枚小小的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正是司主顾明所书。 纸上只有寥寥四个字。 速来议事。 赵景将纸条捏成一团,真气到处,已化作齑粉。 看来,又有什么麻烦事找上门了。 他没有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迈步走出了竹林小院,朝着通幽司后院的大殿行去。 一路上,司内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除了偶尔遇见的几名杂役,便再难见到旁人。 当他踏入大殿时,殿内已有了三人。 顾明端坐于主位,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左手边,是新晋的金令孙秋堂,正襟危坐,一身锦袍衬得他愈发精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而另一侧,则是独自坐在一角的谭紫狗。他依旧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赵景的到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顾明见他入内,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赵金令来了。既然人已到齐,那便说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沉声道:“方才接到消息,我方州境内,有两处地方,出现了妖祸。” 孙秋堂闻言,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谭紫狗则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事不关己。 “一处,是在北边的新林城。”顾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据报,似乎是有某个宗门的弟子在那边生事,行事颇为张扬,恐怕不好处理。” 话音刚落,一旁的谭紫狗便发出了一声满含讥讽的冷笑。 “哼!宗门弟子?”他那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嘲弄,“定是李云那婆娘上次招惹的宗门,寻上门来报复了!好处她自个儿拿了,这烂摊子,倒要旁人来收拾。” 顾明听了这话,不由得轻叹一口气:“谭金令,此事不可一概而论。李金令上次所得的大部分灵物,都已上缴司内,并未全部贪墨。况且,她上次的行事,也是经过我点头许可的,他们上次一共吞我十三处村落,将近千人,这笔账还不算完。” 谭紫狗闻言,只是将头扭向另一边,不再言语,但那紧绷的侧脸,分明昭示着他内心的不以为然。 顾明也未再多言,转而继续说道:“另一处,则是在大峰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较为没有明确讲清情况,估计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山中作祟,应当会轻松一些。” 他说完,目光在赵景与孙秋堂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谭紫狗的身上。 “新林城那边情况不明,恐有变数。谭金令,便由你与孙金令一同前去吧。” 孙秋堂虽已通幽,但毕竟初出茅庐,与妖魔斗法的经验尚浅,由经验老道的谭紫狗带着,最为稳妥。 更深层的考量,恐怕是顾明也不愿让赵景与谭紫狗这两人凑在一起,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至于大峰城,”顾明看向赵景,“便劳烦赵金令走一趟了。” 谭紫狗在顾明话音落下后,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他的目光转向孙秋堂,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走。” “是!谭大人!”孙秋堂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连忙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朝着顾明行了一礼,随后才快步跟上了谭紫狗的步伐,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早已做好了要在此行中一鸣惊人、大展身手的准备。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赵景也站起身来,对着顾明拱了拱手:“司主,那我也告辞了。” “去吧。”顾明颔首。 赵景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去司内的文书房,领了关于大峰城的情报舆图,又牵了一匹脚力最好的追风驹,马不停蹄地奔出了府城。 早些办完此事,便能早些回来继续修行。 这个念头,是他此刻唯一的动力。 大峰城位于方州东南,介于连山城与安平城之间,距离安平城更近一些,约莫数百里路程。 赵景骑着追风驹一路疾驰,直到远离人烟,进入一片隐秘的深山老林之后,才勒住了缰绳。 他寻了个僻静的山洞,将追风驹藏好,又在洞口布下了一些简单的遮掩,又将领到的用于喂马的丹药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一处空地,心念一动,那柄暗红色的血狱吞煞宝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赵景握紧刀柄,猛地运起第三层禁制刻录的血遁之法。 只听“哗”的一声,一股浓稠的血水自刀身之中狂涌而出,宛若活物般迅速将他包裹,继而托举着他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冲天际!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魔胎吐纳的灵气来催动血遁。 心灾魔胎在他体内,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着鲲息术,吞吐着周遭的天地灵气。 饶是如此,这血遁之术的消耗依旧庞大。 即便赵景已将速度压至最低,但那灵气的供给,仍旧不够,不得不消耗自身的血丝,才能补上这遁术的缺口。 暗红色的流光在云层之下急速穿行。 足足飞了三个时辰,赵景估摸着已然飞出了四千多里,这才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峦之间。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丝,已消耗了不少。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在他心头活泛了起来。 或许……自己可以尝试用《悟道经》推演一番《燃血真功》。 将这门功法的强化方向,变为利用灵气来滋养肉身,继而转化出更多的血丝。 如此一来,便能完美补足自己眼下的一个刚需。 好想立刻回去修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无数蚂蚁在心头攀爬,让他心痒难耐。 《悟道经》所展现出的神异效用,实在太过强大,每一次的推演,都意味着一次提升。 不过,眼下的差事,终究还是要办妥的。 赵景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殷红的丹药丢入口中。 这是他当初在飞丹峰换来的血丹,内蕴的血气浓郁至极,能极大加速他血丝的恢复速度。 他盘膝坐下,估摸着约莫七个时辰,便能将此行消耗的血丝尽数补回。 趁着这个空档,赵景没有丝毫浪费,心神一沉,便再次进入了《悟道经》所化的那片玄奥空间,继续修行《烈阳功》。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距离武道四境的极限,已经不远了。 这特化过的《烈阳功》,在练字诀的加持之下,效率实在太过惊人。 光阴流转,日升月落。 第三日,当晨光熹微之时,一座雄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赵景的视野尽头。 大峰城,到了。 与此同时,赵景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肉身与神魂的提升速度,已经明显地慢了下来。 《烈阳功》带来的那种飞跃式的增长,似乎已经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壁障。 他并未直接进城,也没有去寻找大峰城内通幽司的人员。 只因为,他来得实在太快了。 他不过三日便抵达此处,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按照司内给出的情报,此次并非是大峰城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妖祸,而只是在大峰山之上,发现了妖魔的踪迹。 这大峰山乃是大峰城许多民众的生计所在,所以一出事后,城主便着急的直接上报了。 先行查探一番再说。 赵景寻了一处山头落下,收敛气息,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峰山,山体被云雾缭绕,透着一股幽深之意。 第378章 大峰山 赵景遥遥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峰山脉。 山体雄奇,本该是一派壮丽景象,此刻却被大片浓郁的灰白山雾所笼罩,只露出半截青黑的山顶。 那雾气沉甸甸地贴着山脚,任凭冬末的寒风如何吹拂,竟是纹丝不动,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 山下各个可以进出的要道,都已驻扎了卫兵,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景只觉有些麻烦,却也并未感到意外。 他身形一动,施展度云诀,整个人便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避开了那些卫兵的岗哨,没入了山脚的密林之中。 刚一踏入山雾笼罩的范围,一股阴冷潮湿的触感便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这并非寻常山间水汽的湿冷,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寒意,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触手,正试图钻进他的毛孔,渗透他的血肉。 赵景体内的血气轰然一荡,宛若烘炉燃起烈火。 那股无形无质的阴冷之气刚一触碰到他的肌肤,便被这股炽热阳刚的血气蒸腾得一干二净,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果然有古怪。 这雾气本身,像是一种妖魔法术。 他心念一动,魔胎便悄然浮现在身侧,一双宛若黑洞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魔胎的感知中,这片山林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魔气息,淡薄而分散,一时间也难以寻到源头。 赵景没有停留,顺着崎岖的山路缓步向上。 周遭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林间回响。 越是往上走,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反倒渐渐稀薄,待到半山腰时,已是天清气朗,视线再无阻碍。 只是回头望去,山下的世界被那片厚重的雾墙彻底隔绝,仿佛两个天地。 正思忖间,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赵景脚步一顿,迅速将魔胎收回体内。 他悄然靠近,只见山道旁的一块空地上,正或坐或站着四个人。 这四人皆作江湖人士打扮,但模样却十分狼狈,衣衫上满是破损与尘土,其中几人身上还带着伤,干涸的血迹染黑了衣袍。 “我早就说了,不要来!非不听!现在好了,张少侠死了,看你回去怎么跟他师傅交代!”一个面带刻薄之气的女子尖声叫道。 另一个手持环首刀的汉子立刻反唇相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嚷嚷着要来扬名立万的,难道没有你?如今被困在这鬼地方,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你倒怪起我来了!” “都住口!”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气质也最沉稳的男子低喝一声,制止了争吵。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悲伤,“再怎么吵,张兄弟也活不过来了,我们……也出不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厉声喝道:“什么人?” 赵景见已被发觉,便不再隐藏,从一棵大树后从容地走了出来。 那四人见到他,顿时如临大敌,纷纷站起身来,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你是何人?”那为首的男子警惕地问道。 “路过。”赵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那手持环首刀的汉子,也就是方才与女子争吵的钱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整洁,气定神闲,与他们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不禁嗤笑一声:“路过?我看又是哪个想来这大峰山寻什么机缘,结果被困住的愣头青吧。”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问道:“喂,英雄,你是怎么上来的?莫不是飞上来的?”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在此山中都遇上了什么?。” 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反倒让那四人有些捉摸不透。 为首的那位孟姓男子,眼中的敌意消减了些许,他对着赵景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劝说道:“这位少侠,此山甚是凶险,还是尽快回头下山吧。我等便是前车之鉴。”他指了指自己同伴身上的伤,“山里有妖物,我们侥幸才逃得一命。” 那刻薄女子也接话道:“他说的没错,那是一头巨大无比的棕熊,刀剑难伤,力大无穷!张少侠……就是被它一掌拍死的!” 棕熊?难道是开了灵智的野兽? 赵景心中微动,挑了挑眉:“村子在哪个方向?” 女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去送死不成?” 那钱兄更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随手朝着山道深处一指,阴阳怪气地说道:“有志气!喏,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是,祝你好运,可别成了那熊妖的吃食。” 为首的孟兄却再次站了出来,一脸郑重地劝说:“少侠,万万不可!那妖物已非寻常武人能敌,此事已超出了我等的本事。不如你与我等一道,先想办法下山,再从长计议。” 赵景看了看后面的山路,那条路蜿蜒向下,清晰可见。“下山的路就在那儿,你们自行离去便是。” 这话一出,孟兄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极为尴尬的神色,他干咳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我们已经试过了。不知为何,在此处转了几个时辰,每次沿着这条路走,最后都会回到这里,根本走不出去。” 想必是这等人根本挡不住那雾气的渗透,才会这般。 赵景心中了然,口中却道:“那便在此处等着,总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哼,就让他去吧,不自量力!”那女子见劝说无用,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冷笑着不再言语。 赵景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转身便欲顺着钱姓男子所指的方向走去。 “少侠,请留步!”身后传来孟姓男子急切的呼喊。 赵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那孟兄站直了身子,脸上满是决然之色:“那棕熊杀我挚友,孟某虽手段低微,无力复仇,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少侠孤身犯险。我……我来为你带路,去我们遇袭的那个村子!” 他身旁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子也立刻站了出来,沉声说道:“孟大哥所言极是!算我一个,行走江湖,岂能无义!” “愚蠢至极!”钱姓男子冷哼一声,抱着刀退到一旁,“简直是去白白送命!识时务者为俊杰,逞强只会死得更快,你们去吧,我不奉陪。” 孟兄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头便快步跟上了已经走远的赵景。 在孟兄的带领下,小半个时辰,一座小小的村庄轮廓出现在了山道的尽头。 然而,还未靠近,一股死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袅袅,甚至连一声人语都听不到,只有山风吹过空荡荡的村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村子。 村口的广场上,遍地都是尸体。 男女老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铺满了整个广场。 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衣衫也都完好无损。 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恐。 他们的双眼暴突,嘴巴张大到不自然的程度,仿佛在生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想要发出凄厉的惨叫,却连声音都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们的四肢扭曲,筋骨毕露,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想要逃离一个无形的梦魇。 地上和周围的屋舍木柱上,能看到一些新留下来的巨大爪痕,深可见骨,显示着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打斗。 可这些村民,却分明不是死于利爪之下。 孟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一旁的石磨才没有倒下。 赵景站在尸体堆中,一直从容不迫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动。 这绝非寻常猛兽所为。 看起来确实像是妖怪所为。 第379章 直入主题 那领头人孟兄待赵景在尸堆中巡视一圈后,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强忍着腹中翻涌的不适,压低了嗓子说道:“这位兄台,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些村民的死状太过诡异,绝非寻常猛兽所为。此事……恐怕与那些妖魔脱不了干系,实在不是我等凡俗武人能干涉的了。” 赵景没有作声,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体旁边的巨大爪痕。 那爪痕深嵌入青石板中,边缘锐利,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凶悍之气。 他又抬起头,顺着爪痕散乱的方向,看向了通往山峦深处的路径。 在那湿润的泥土上,依稀可见几个模糊而巨大的脚印,同样是朝着山上而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径直便要朝着那山路深处走去。 “兄台留步!”孟兄见状大急,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了赵景身前,“此地凶险异常,那妖物手段莫测,兄台见到这般惨状,为何还要执意铤而走险?” 与孟兄同行的另一名汉子也急忙跟了上来,扯了扯孟兄的衣袖,低声劝道:“孟大哥,别劝了!人家要去送死,你我还能拦着不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沿着来路下山去吧!” 这话一出,赵景倒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二人,似笑非笑地开了口:“你们不是说,要为那死去的挚友报仇么?怎么,如今仇人就在山上,反倒要做了缩头乌龟?” 此话一出,孟兄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时语塞,尴尬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劝说的汉子却是个直性子,被赵景这么一激,当即回呛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等不过是血肉之躯,留在那边,只会死得更快!” 那孟姓男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挣扎与悲痛,最终还是对着赵景一抱拳,沉声讲道:“这位兄台,你是不知内情。方才……方才与我们一道的那位林姑娘,其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言语,又像是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心。 “实不相瞒,那位林姑娘,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林姑娘了。我等之前在这村外,被那头棕熊妖物冲散,只不过……只不过那林姑娘,是过了许久,才独自一人重新寻上我等的。” 孟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她之言行举止,乍看之下与从前并无二致。但兄台可知,林姑娘素来爱洁,右手手腕上常年系着一条她母亲留下的白玉小环,闲时总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摩挲。可自从我们重逢,我便再未见她做过这个动作。反倒是……反倒是她现在总爱用指尖轻轻叩击自己的左边膝盖,尤其是在思索或紧张之时。这个习惯,我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 他一脸悲戚地继续讲道:“只怕……只怕她早已被妖物上了身,或者干脆就是妖物所化。只苦了那钱兄,他与林姑娘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我等屡次暗示,他却始终未能悟到我等心思,还以为我等是贪生怕死,想要抛下他与林姑娘……。” 赵景听完,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没料到,自己竟是看走了眼。 “怎么不早说。”他冷冷地丢下五个字。 那孟兄和周姓汉子皆是一愣,没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 赵景却已不再理会他们。 还好,那处空地离这村庄并不算远,若是现在赶回去,兴许还来得及! 他心念一动,脚下真气流转,整个人便宛若离弦之箭,骤然发力!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沿着来路疾冲而去,速度之快,直让孟兄与周姓汉子二人愣在原地,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便已在十数丈之外。 “孟……孟大哥,我们……我们该当如何?”周姓汉子结结巴巴地问道,满脸都是惊骇。 孟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赵景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决然与激动。 “跟上!”他低喝一声,“此人这般声势,绝非寻常武人!那妖物之前不跟上我等,却偏偏留在了原地,定是对此人有所忌惮!我等只有紧紧跟着他,方能有活命的机会!” 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他们先前假意要与好友分道扬镳,固然有不想送死的念头,但更深层的目的,也是为了借机摆脱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的“林姑娘”。 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若是那妖物真对他们起了心思,他们两个又岂能轻易摆脱得掉? 那妖物之所以没有跟上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赵景! 那周姓汉子也是个机灵人,否则之前也不会在赵景离开后,想着要一同跟上来,经孟兄这么一点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孟大哥说的是!”他重重点头,再不迟疑。 二人当即展开身法,拼尽了全力,发足狂奔而去。 待到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回先前那片山道旁的空地时,却见赵景早已停在了原地,正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他们。 空地上,那个之前选择留下,对他们冷嘲热讽的钱姓男子,此刻正软软地倒在一棵树下。 他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后方,脖颈已然被一股巨力生生捏断。 他的双目圆睁,里面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与最后的惊恐。 而那个被孟兄怀疑的“林姑娘”,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姓汉子只看了一眼,便“啊”地一声惊叫出来,连连后退。 孟兄则是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褪,他望着钱兄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钱兄弟……钱兄弟……” 赵景走到钱姓男子的尸体旁,蹲下查看。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那妖物下手极快,甚至没有在尸体上沾惹上丝毫的血腥之气,更别提留下什么妖魔的痕迹了。 不过,想走? 赵景站起身,抬首望向这漫山遍野,依旧浓郁不散的灰白雾气。 这雾气,定是有源头的。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朝着山中雾气最为浓郁的方向奔去,那速度比之方才更快了三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只留给在原地喘不上气的二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这次,二人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快,赵景便彻底甩开了那二人。 他心念一动,那柄暗红色的血狱吞煞宝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握紧刀柄,体内魔胎吐纳的法力轰然运转,猛地催动了刀身禁制中的血遁之法! “哗啦!” 一股浓稠腥甜的血水自刀身之中狂涌而出,宛若一条活过来的血色长河,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下一刻,血河托举着他的身躯,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流光,无视山石林木的阻碍,笔直地冲天而起! 而在另一座险峻的山头上,之前见到的林姓女子正足下生风,在崎岖的山道间飞速奔行。 她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当她看到那一道撕裂雾气、直上云霄的暗红光华时,秀美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怒之色。 “居然还能飞!这血鹤神通还有这等妙用?怪不得能来得这般快!” 她暗骂一声,原本只是觉得山下来了几个不成气候的江湖人,一时无聊,想着戏耍一番,再带上去慰劳下干活的,却没想到竟一头撞上了那只见过画像的赵景! 高空之中,赵景立于血河之上,俯瞰着脚下连绵起伏的整个大峰山脉。 在他眼中,那浓厚的灰白雾气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笼罩,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脉络。无数细微的雾气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缓慢扩散。 很快,他便锁定了那所有雾气的源头。 那是在十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谷。 赵景调整方向,驾驭着血河,化作一道流星,朝着那山谷猛然冲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在身下飞速倒退。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他便已然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下方的山谷之内,一个身穿灰袍的枯瘦老者,正盘膝坐在一片空地中央。 在他的身前,一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三足铜香炉,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一股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烟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香炉的孔窍中喷薄而出,升腾而上,继而弥漫开来,化作了笼罩整座大峰山的无边大雾。 第380章 碾压 呼啸的风声被那层厚重的血光撕裂,发出凄厉的锐鸣。 赵景身形倒转,宛若一颗坠落的暗红陨星,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谷底。 没有任何废话与迟疑。 他在半空中便已调整身形,手中血狱吞煞宝刀高举过顶,体内滚烫的真气与魔气疯狂灌注进刀身之中。 刀锋之上,暗红光芒暴涨,竟在那刀尖处凝成了一尺来长的实质血芒。 谷底那盘膝而坐的灰袍老者猛然惊醒。 他原本正闭目操持法阵,维持着漫山的大雾,此刻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足以致死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老者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那道极速放大的血色刀光。 “尔敢!!” 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从他干瘪的喉咙里挤出。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收回那悬浮的香炉,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的手段。 赵景那冷漠的脸庞已近在咫尺,眼眸深邃如渊,不带半点情感。 刀落。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幽静的山谷中炸响。 那只样式古朴、吞吐着无尽云雾的三足铜香炉,在这一刀之下,竟如脆弱的瓦砾般,从中一分为二! 崩碎的铜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更是擦着老者的面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那源源不断喷涌的灰白烟气,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漫山遍野的云雾大阵,在这一刻,破了。 “我的锁云炉!” 灰袍老者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瞬间扭曲到了极致。 这可是他耗费了许多天材地宝,才炼制成的法宝! 乃是能够大范围摄取生气的珍稀宝贝! 如今竟被人一刀毁去!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野修,今日都要你偿命!!” 老者双目赤红,枯瘦的手掌猛地在地上一拍,身形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马猴般弹射而起。 他双手成爪,指甲在瞬间暴涨数寸,变得漆黑如墨,泛着森冷的幽光,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取赵景咽喉。 赵景落地,双脚在地面踩出两个深坑,面对老者这含恨一击,他不闪不避。 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就这点能耐?” 他手腕一翻,血狱刀横扫而出。 “破煞。” 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斩,却带着千军辟易的惨烈刀势。 那老者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狠狠撞在了他的利爪之上。 “咔嚓!” 几声脆响接连传出。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老者那坚逾金铁的利爪,竟被这一刀齐根削断! “啊!” 老者惨叫着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山壁上,震落下无数碎石。 他满脸惊骇地看着赵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来人,一身气力竟恐怖如斯! 赵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影随形,再次逼近。 手中长刀拖地,在泥土中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随即借着冲势,自下而上撩起一道锐利的刀弧。 那是真的要将这老妖一刀两断。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老者知道,再不拼命,今日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啊!!!” 他嘶吼一声,原本干瘪枯瘦的身躯忽然剧烈膨胀起来。 灰袍被撑裂,大团大团的灰褐色毛发从皮肉下疯长而出。 一股浓烈至极的野兽臊臭味弥漫开来。 仅仅是一息之间。 那老者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巨兽。 尖嘴,短耳,眼周长着两圈黑毛,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浣熊,却更加狰狞凶恶。 这正是这老妖的本相——灰貉! “吼!!” 显出原形的貉妖凶威大盛,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黑黄色的浑浊妖风从口中喷吐而出。 “蚀骨阴风!” 这风并非凡风,而是它在阴气浓重之地,修的一口阴晦之气,寻常武人哪怕只是沾上一丝,皮肉也会瞬间溃烂化脓。 赵景前冲的势头却丝毫不减。 他眼中血芒闪动,体内的血鹤之力轰然运转。 无数细密的魔气从毛孔钻出,瞬间在他体表交织成一件紧密的魔气胎衣。 那黑黄妖风撞在血纱之上,冒起阵阵青烟,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防御分毫。 “什么?!” 貉妖那双豆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小子修的到底是什么邪门功法! 赵景已然冲破了黑风,身形高高跃起,双手握刀,眼神冰冷如铁。 “死。” 刀身震颤向下劈去,发出渴望鲜血的嗡鸣。 这一刀,重若千钧! 貉妖亡魂大冒,它想躲,却发现那凌厉的刀意早已锁定了它的气机,无论逃向何处,都必然会挨上这一刀。 避无可避! 它只能绝望地举起两只粗壮的前爪,妖力疯狂涌动,试图硬扛。 “噗嗤!” 刀光闪过。 没有丝毫悬念。 那两只覆盖着妖力、足以开碑裂石的兽爪,在赵景全力爆发的一刀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余势未消,狠狠地劈在了貉妖的脑门之上! 鲜血激射。 貉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它的脑袋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若非最后关头它拼死侧了一下头颅,这一刀便足以将它的脑袋劈成两半。 即便如此,它也已是重伤垂死,躺在地上抽搐着,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哀鸣。 赵景落在地上,气息微喘,但神色依旧平静。 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缓步走到貉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正在苟延残喘的妖魔。 太弱了。 这只貉妖虽然手段诡谲,但在正面对抗上,实在是不堪一击。 这种靠着幻术和阴毒手段害人的妖魔,一旦被近身破了法术,便如没牙的老虎。 赵景抬起手,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彻底了结这头祸害。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那种感觉,比之前貉妖的偷袭要危险数倍! 赵景心头警铃大作,想也没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数丈。 “轰!” 几根闪烁着寒光的青色翎羽,如利箭般插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没入岩石之中,只留下颤动的尾羽。 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伴随着狂风从天而降,落在了那头重伤的貉妖身前。 那从服饰来看是那林姓女子,但是样貌则是换成了另外一人,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对巨大的青色羽翼,此刻正缓缓收拢。 她没有看地上的貉妖,而是一脸警惕地盯着赵景,目光在他手中的血刀上停留了片刻。 “不愧是双通幽的奇才。”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冷意。 赵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微眯,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背生双翼,能御风而行。 这是……禽类的妖魔? 不过确实知道自己的底细,莫不是山下的那个林姑娘? “你好像认识我?” 赵景淡淡地开口,体内的真气再次沸腾起来。 正好,刚热完身。 第381章 又是你们 面对赵景的询问,女子并未搭腔。 她眼波流转,却是不看赵景,径直走向那头在地上抽搐的貉妖。 貉妖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巨大的脑门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红白之物隐约可见。 女子俯下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貉妖那翻卷狰狞的伤口之上。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她指尖接触的地方,那些被刀气撕裂的皮肉竟开始剧烈蠕动起来。 无数细小的肉芽疯狂生长,相互纠缠、编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伤口处钻营。 不过两息功夫,那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竟已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 那貉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眼中原本涣散的神采迅速凝聚。 它也不含糊,趁着伤势稳住,连忙用仅存的一只爪子从破烂的衣中掏出一颗黑漆漆的丹药,张口吞下。 一股浓郁的药力散开,它那原本萎靡的气息竟也开始缓缓回升。 赵景看着这一幕,眉头微挑。 这等手段,肉体的某种极致变异与增殖。 “瘟君通幽?” 赵景冷笑一声,手中血刀微垂,刀尖指地,一滴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怎么哪儿都有你们人仙阁的影子?真是阴魂不散。” 这种能随意操控血肉异变,甚至断肢重生的手段,也没别人了。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 “眼力不错。” 她甩了甩指尖沾染的血迹,声音清冷。 “既然知道是人仙阁办事,赵金令还要尝试吗?” 赵景嗤笑一声,根本懒得跟她废话。 既然确认了身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轰!” 脚下岩石崩碎。 赵景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被风吹散。 再出现时,他已至女子身前三尺。 血狱吞噬宝刀裹挟着滚滚魔气,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没有任何花哨,就是要将这女人连同那还在喘息的貉妖一并斩了。 女子瞳孔微缩。 好快! 她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身法躲避,只能本能地抬起双臂格挡。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骨骼爆响声从她体内传出。 只见她那双原本纤细白嫩的手臂,在瞬间膨胀变粗,皮肤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黑褐色角质层,如同穿上了一层重甲。 而在那手肘与手腕处,更是生长出数根尖锐惨白的骨刺,交错纵横,宛若一面骨盾。 “铛!” 血刀斩在骨盾之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女子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腿更是陷入泥土之中半尺有余。 但挡住了。 那坚硬得堪比金铁的骨甲虽然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却终究没有断裂。 “还不快去!” 女子咬着牙,脸色涨红,死死顶着赵景那如山般沉重的刀势,对着身后的貉妖厉喝一声。 那貉妖哪里需要她提醒。 早在赵景出刀的瞬间,它便已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拉开了距离。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它看向赵景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怨毒与贪婪。 “起!” 貉妖从怀中掏出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猛地插在地上。 随后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原本尖细的嗓音变得异常宏大阴森。 “起!” 随着它的一声暴喝,周围那原本被吹散的灰白雾气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无数道雾气凝结成实质般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将赵景与那女子所在的区域笼罩其中。 赵景只觉四周空气一紧,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连挥刀的动作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女子借着阵法压制的一瞬,背后双翼猛地一扇,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迅速脱离了赵景的攻击范围,落在了阵法边缘。 此时,大阵已成。 灰白色的雾墙如倒扣的大碗,将方圆十丈彻底封死。 无数雾气丝线在空中游走,发出“嘶嘶”的声响,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赵景持刀而立,并没有急着破阵。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站在阵法两端的女子与貉妖身上。 “这就是你们的依仗?”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女子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小子的力气,简直大得离谱。 若非她及时催动变化,强化了骨骼硬度,刚才那一刀就足以废了她一双手臂。 “赵金令,得罪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媚意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此乃‘锁云阵’,虽杀不得你,但困你个三五日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上面有令,特别是赤长老特意吩咐过。” “若是遇上赵金令,只可围困,不可伤你性命。只要你老实待在此处,等我们办完事,自然会放你离去。” 赤九炼? 赵景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娘娘腔。 “不想杀我?你们人仙阁,究竟是意欲为何?” 女子还未回答,那貉妖一双豆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满脸的不甘与愤恨。 “你疯了不成?” 貉妖指着赵景,尖声叫道: “这小子刚才可是差点要了老夫的命!如今落入阵中,正是瓮中之鳖,你不杀他,反而要留着过年吗?!” “你们此次可请我,可从未讲过会对上这等人物!” 它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一刀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现在竟然说仅仅只要困住此人? 开什么玩笑。 女子皱了皱眉,有些迟疑。 “这是赤长老的命令……” 貉妖急得直跳脚,它那狡诈的眼珠子一转,视线死死地粘在了赵景手中那柄血红色的长刀上。 那刀身之上,血气缭绕,隐隐有鬼哭神嚎之音传出,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可怖威能。 绝对是好宝贝! “你且看他手中那把刀!” 貉妖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贪婪与蛊惑。 “那刀煞气冲天,灵性十足,至少也是炼入三层禁制的法宝!甚至可能更多!” “你也知道,这种品阶的宝贝,若是拿去坊市,少说也能换个几百灵石,你手握几百灵石,想要突破那不是手到擒来?” 女子闻言,目光也不由得落在那柄血狱刀上。 呼吸微微一滞。 确实是一把绝世凶兵。 她虽然修的是瘟君,不怎么依赖兵器,但这等宝物,谁会嫌多? 若真是价值数百灵石,那自己拼接这些资粮确实足够突破凝种了! 见女子意动,貉妖更是卖力地煽风点火。 “再说了,这姓赵的小子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你今日虽说是只困不杀,但他心里能没气?” “等他脱困,咱们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与其日后担惊受怕,不如今日……” 貉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戾。 “一不做,二不休!这里就你我二人,你那什么捞赤长老,随便编个理由也就糊弄过去了!此番你救了我性命,一切收获,你七我三!” 女子沉默了。 她眼中的挣扎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貉妖说得没错。 梁子已经结下了。 与其留个后患,不如捞上一笔。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阵中的赵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买卖,做得。” 她不再掩饰身上的杀意,双手缓缓抬起,十指指尖忽然伸长,化作十根锋利如刀的黑刺。 “赵金令,你也别怪我们要你的命。” “要怪,就怪你这人实在太吓人了。” 她顿了顿: “我也听闻过你的手段,通幽血鹤与魔胎,前途不凡。但你那心灾魔胎已被毁去,只靠这血鹤神通,你又能撑多久?” “据我所知,血鹤通幽一旦血丝耗尽,你也不过是个稍微强壮点的凡人罢了。” 在她看来,如今赵景已被这锁云阵困住,根本不足为惧,也就是杀他需要多费一些功夫而已。 “动手!” 女子一声厉喝。 那貉妖早就等不及了,闻言大喜,立刻变幻手印。 “绞!” 大阵轰鸣。 那些原本只是围困的雾气丝线骤然绷紧,化作无数道锋利的风刃,铺天盖地地朝着阵中心的赵景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女子背后的羽翼一振,整个人如同一只捕食的苍鹰,借着风势,化作一道残影冲入阵中。 她双手那十根长达尺许的骨刺黑针,闪烁着幽蓝的毒光,直取赵景双目与心口。 一远一近,配合默契。 这是绝杀之局。 处于风暴中心的赵景,却并未如他们预料那般惊慌失措。 他甚至连刀都没有抬起。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漫天的杀机,眼底深处,一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 “怎么......就不舍得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呢!” 第382章 只觉畅快 漫天雾丝如钢针般收紧。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嗤嗤嗤——” 无数道细密的雾刃切割在赵景身上,衣衫瞬间破碎,露出其下精壮如铁的肌肉。 鲜血飞溅。 那貉妖见状,眼底的贪婪更甚,手中令旗挥舞得愈发急促。 “再加把劲!这小子的皮太硬,先削了他的手脚!” 阵中,那女子双翼震动,身形若鬼魅般穿梭于雾气之间。 她抓住赵景被风刃牵制的刹那,手中那十根泛着幽蓝毒光的骨刺,狠狠扎向赵景的后心与软肋。 “叮!” 骨刺入肉三分,却像是卡在了坚韧的老牛皮里,再难寸进。 女子面色一变。 好硬的肉身! 不是说此子并未修成《击神诀》吗! 哪怕是专修横练功夫的武夫,也不该硬到这种地步。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渗出的血珠。 痛感很清晰。 但也仅此而已。 “玩够了吗,你在给我做针灸吗?”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些狰狞的伤口忽然泛起诡异的波动。 无数细若游丝的血线从伤口深处钻出,像是灵巧的裁缝,在皮肉间飞速穿针引线。 眨眼间。 伤口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悬停在半空的女子眼神冰冷,血鹤神通当真是太无赖了! 赵景心念微动,体内沉寂已久的漆黑魔气,骤然沸腾。 “哇——” 一声凄厉至极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在众人的脑海深处炸响。 这声音不似人间所有,带着无尽的怨毒与阴冷,仿佛有一只冰凉的小手,直接攥住了心脏狠狠揉捏。 只见赵景身后,一尊通体漆黑、身穿血红肚兜的魔婴虚影缓缓浮现。 它双眼宛若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利齿,冲着那空中的女子与地上的貉妖,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啸。 心灾魔胎! “魔胎!!?”女子瘟君大惊! 这人身上有对的情报吗! 那貉妖本就神魂不强,被这一嗓子吼得两眼翻白,手中掐着的法诀瞬间乱了套。 它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鼻孔与耳道中流出两行黑血。 那名为“锁云阵”的雾气大网,因无人主持,顿时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精光暴涨。 他脚下重重一踏,附近的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一颤。 脊椎如大龙翻身,全身劲力拧成一股,汇聚于右拳之上。 昂——! 隐约间,虚空中似有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咆哮而出。 那是内气与血气交融所化的异象。 玄坛伏虎功! “给我开!” 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压缩、爆裂,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轰隆——!!!” 那漫天笼罩的灰白雾网,就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大洞。 狂暴的拳风余势未消,裹挟着崩碎的雾气,如同一条怒龙,直扑那空中的女子而去。 女子亡魂大冒。 她此刻脑海中还回荡着魔胎那恐怖的啼哭声,神魂剧痛,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拳风已至,避无可避。 “吼!!” 生死关头,女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原本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灰褐色的鬃毛疯狂从她毛孔中钻出,身躯迎风暴涨,本来修长的四肢瞬间变得粗壮如柱。 只是瞬息之间。 那个妖娆的女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站立起来足有三米多高的浑身硬甲,恐怖棕熊! 瘟君法相,兽化! 棕熊双臂交叉,厚重的熊掌护在身前,硬接了赵景这一道破空拳劲。 “砰!” 一声闷响。 庞大的熊躯被轰得向后滑行了十余丈,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撞断了数棵合抱粗的大树才勉强停下。 “咳咳……” 棕熊口中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那双充满兽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与疯狂。 “还没死?” 烟尘散去。 赵景单手提刀,缓步走出。 他身侧悬浮着那诡异的魔胎,手中血狱宝刀更是嗡鸣不止,似是迫不及待要饱饮鲜血。 “既然没死,那就再来。” 他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棕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厉。 逃不掉了。 这人的速度比飞鸟还快,又有那能乱人心神的魔鬼东西。 唯有死战! “别装死了!!” 棕熊口吐人言,声音粗砺如砂石摩擦,“今日若不拼命,你我都得死在这儿!我正面顶住他!” 远处。 那只刚缓过劲来的貉妖,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它看了一眼赵景,又看了看手中那杆已经裂纹遍布的小旗,咬了咬牙。 拼了! 貉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旗面上。 阴风大作。 而另一边,赵景看着那冲过来的巨熊,冷笑一声。 “二打一?” 他手指轻轻弹在刀身之上。 “正好,我也想试试这招。” 嗡—— 血狱吞噬宝刀之上,第三道禁制红光大盛。 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周围的温度骤降。 只见一团粘稠的血水从刀中涌出,迅速凝聚成形。 不过片刻。 一尊身高丈许、通体由鲜血浇筑而成的狰狞魔影,从血泊中缓缓站起。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九幽血魔! 这正是血狱吞煞宝刀第三层禁制解锁的神通! “去。” 赵景随手一指那正欲施法的貉妖。 血魔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形化作一道血色,瞬间扑了出去。 那貉妖正准备施展压箱底的手段,忽见血影扑来,吓得怪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施法,连滚带爬地向后窜去。 战场瞬间被分割。 赵景收回目光,看向那头已经冲到面前的棕熊。 “现在,清净了。” 棕熊咆哮着挥出巨掌。 这一掌势大力沉,足有千钧之力,若是拍实了,哪怕是块巨石也要粉碎。 赵景只觉神情激荡,许久没有厮杀,让他感觉无比的畅快,好似之前的苦修的憋屈都在此时释放开来! 他将长刀往身后一插,直接空手迎了上去。 如今的他只想好好打一场,发泄心中这突如其来的烦闷! “砰!砰!砰!” 一人一熊,在这山谷中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沉闷的撞击声如擂鼓般密集。 每一次碰撞,都会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那棕熊皮糙肉厚,力量更是恐怖,每一击都能震碎岩石。 但赵景更强。 他的玄坛伏虎功已至化境,举手投足间皆带猛虎异象,体内的气血烘炉熊熊燃烧,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恐怖动力。 “给老子趴下!” 赵景瞅准一个空档,身形猛地一矮,避开熊掌横扫,随后猛地窜起,一记膝撞狠狠顶在棕熊那柔软的腹部。 “嗷——!” 棕熊痛得躬成一只大虾,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赵景的双拳已如雨点般落下。 每一拳都打在它的关节与软肋之处。 在巨力与异象的双重轰击之下,骨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数十息的时间。 这头不可一世的巨兽,便被硬生生打得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它身上原本坚硬如铁的毛皮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拳印与凹陷。 赵景一脚踩在棕熊那硕大的头颅上,居高临下。 “变回来。” 他冷冷说道。 棕熊喘着粗气,眼中的凶光已经彻底涣散,只剩下求饶的哀鸣。 它身躯一阵颤抖,剧烈收缩。 片刻后。 那个相貌妖艳的女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眼角带着细纹的中年妇人。 她浑身是血,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赵景。 “别……别杀我……” 妇人声音颤抖,“你杀了我,人仙阁不会放过你的……” “人仙阁?”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黑气。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妇人的头发,将她的脸提了起来。 “看着我。” 妇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赵景的双眸之中,那个恐怖的魔胎倒影正在急速放大。 “哇——” 魔婴的啼哭声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声波攻击,而是直透神魂的侵蚀。 妇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般。 赵景掌心魔气涌动,直接扣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告诉我,人仙阁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赵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诱导力。 妇人呆呆地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断断续续地说道: “府城……通幽司……” “抢夺……唤神丹……” “赤长老……亲自带队……” 唤神丹? 赵景心中一动。 这就被人仙阁盯上了? 这人仙阁,胆子竟大到了这种地步,敢直接攻打府城通幽司?他们对付得了顾明吗? “还有呢?” 赵景继续追问。 “还有……还有……” 妇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两眼翻白,似乎触动了什么神魂中的禁制。 “唤神丹......夺取......之后,准......准备新的......血祭。” 赵景眼神冰冷,继续询问,可都没有更多回应。 眼看问不出更多东西,赵景也没有丝毫犹豫。 “既如此,那便上路吧。” 咔嚓。 一声脆响。 妇人的脖颈被毫不留情地拧断,尸体软软地倒在泥泞之中。 赵景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污血。 远处。 那头与血魔缠斗的貉妖,见势不妙,早已吓破了胆。 它拼着后背被血魔打上一击,硬是借着那一击的反震之力,化作一股黑烟,疯狂向着山林深处逃窜而去。 “跑得倒是快。” 赵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并未急着追赶。 第383章 当真是缘分 赵景面无表情,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具温热的尸身虚按。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无数细若游丝的血线从他指尖迸射而出,瞬间刺入妇人的七窍与毛孔之中。 妇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的皮肤变得灰败褶皱,像是被风干了百年的老腊肉。 赵景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那是精纯至极的血丝。 瘟君通幽,精血之多,对于自己宛如行走的宝药。 体内的血鹤之力欢呼雀跃,体内的血丝在疯狂滋长。 不过片刻功夫。 那种充盈甚至有些胀痛的满足感便充斥了全身。 “倒是意外之喜。” 赵景收回手掌,此时他体内的血丝尽数恢。 满状态。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干活了。 赵景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望向那片幽深的密林深处。 那只貉妖,必须死。 否则会暴露自己魔胎早已复原以及得知了人仙阁谋划的情况。 “嗡!” 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刀身之上,第三道禁制的红光骤然大盛,仿佛有一条奔涌的血河在刀身内咆哮。 赵景身形一晃,整个人竟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长虹,冲天而起。 血虹划破长空,在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红痕,速度快得惊人,瞬息便是百丈之外。 …… 数百里之外。 一道黑烟正贴着树梢疯狂逃窜。 貉妖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威风,它的脸上满是惊恐,时不时回头张望。 它虽然受了伤,但逃命的功夫却是一绝。 为了活命,它不惜燃烧本源,速度飞快。 “那煞星应该追不上了吧……” 貉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前方就是化外之地了。 这些人族通幽一般不会贸然深入,自己还有命可活! 想到这里,它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些人仙阁的人当真不靠谱,连要对付之人何等修为都探不明,以后不再与他们做买卖了! 正当它在心中恶狠狠地诅咒人仙阁时。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骤然降临。 天,红了。 貉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头顶上空,不知何时竟漫过一片粘稠的血色。 一道猩红刺目的光芒,如同坠落的流星,从后方追来! “怎么可能这么快!?” 貉妖吓得亡魂大冒,怪叫一声,速度更是提升一截。 瞬间将赵景甩脱。 “怎么这么快!”赵景皱眉,如今他已经是极限速度,可依然赶不上前面的貉妖。 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追逐,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此时二人也已远离大运不知多少里了! 而这时候,前面的貉妖也终于是慢了下来! 赵景很快便追了上去。 “跑?” 冰冷的声音在貉妖耳边炸响。 没有任何废话。 赵景身形未至,手中的血刀已然斩出。 一条完全由鲜血汇聚而成的长河虚影,凭空显现,带着腐蚀万物的气息,当头浇下。 这是单纯的法力碾压。 血河天瀑! 貉妖惨叫一声,它的护体法力在这血河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滋滋滋! 那具有腐蚀性的血水瞬间沾满了它的全身,烧得它皮开肉绽,冒起阵阵青烟。 “饶命!我愿……” 噗嗤! 一颗硕大的兽头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如泉。 赵景的身影在血雨中显现,手中长刀滴血不沾,依旧红得妖异。 他甚至懒得听这畜生的遗言。 伸手一招。 貉妖那无头的尸身被一股吸力牵引,飞至身前。 无数血丝再次探出,熟练地扎入血肉之中。 “浪费可耻。” 赵景低语一句,正准备享受这送上门的“甜点”。 忽然。 他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左侧的天际。 那里,一道璀璨到了极致的金光,正破开重重云雾,朝着这边极速掠来。 那种堂皇浩大的气息,与此地阴森血腥的氛围格格不入。 来者不善。 赵景双眼微眯,并未停下手中的吞噬动作,反而加快了吸取的速度。 同时,浑身肌肉紧绷,体内真气暗暗运转至巅峰,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那金光几个闪烁,便已悬停在十丈开外。 光芒散去。 露出一名身穿道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腰间挂着一枚青翠欲滴的葫芦。 看到来人,赵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清妙山,晋阳。 是这个家伙! “这么巧?” 晋阳脚踏虚空,目光扫过赵景手中那具正在迅速干瘪的兽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他视线落在赵景脸上,笑意更浓。 “兄台,我说我们有缘,你信是不信?” 赵景冷冷地看着他,手中动作不停,将貉妖最后一点精华榨干,这才随手将干尸抛下。 “我不信,我不讲缘分。” 赵景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右手不经意地搭在刀柄之上,身子微微侧转。 这晋阳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要知道,在连山城中他能在数名一劫大妖的围攻下全身而退,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唉,都怪兄台啊。” 晋阳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若非你斩了那翠玉,惹来上宗长老,我也不会感应到你这气息后,专程来寻你。” 赵景心下冷哼,但眉头微皱,面露疑惑。 “那翠玉,不是你清妙山的弟子?” 赵景试探着问道,一边暗中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计算着退路。 “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晋阳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景,向前踏出一步。 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却恰好封死了赵景右侧的气机流转。 “别这么紧张,我若是有恶意,方才就不会现身,而是直接给你来一下狠的了。” 赵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 晋阳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些许感慨。 “那翠玉,乃是我清妙山上宗,玄妙宗一位实权长老的独女。” 说到这里,晋阳深深看了赵景一眼。 “因为这事儿,那疯婆子长老差点掀了我清妙山的大殿。我师尊可是实打实地跟她做过一场,费了好大的代价,才把这事儿给压下去。” 赵景脸上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甚至还露出一丝嘲讽。 “怎么?你这是打算向我索要赔偿?” “还是说,想抓我去给个交代?” “非也,非也。那疯婆子是不讲道理的主,我师妹也牵扯到其中,此事断然不能让她知道个明白。” 晋阳摆了摆手,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不过,姬师妹带我去寻那翠玉尸身时,她已不见了。” 赵景继续迷茫,演技浑然天成。 “我当时只是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就跑,哪有功夫管尸体?” “那翠玉尸身被谁掳了去,关我屁事?”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兴许是她那长老母亲给她身上留了什么保命的奇宝,没死透跑了呢?” “又或者被路过的妖魔给叼去当点心了?” “也许吧。”晋阳并没有反驳,反而哈哈一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但若是我说,我最后寻到了那翠玉身死之地呢?” “那又如何?”赵景心里冷笑,他清楚得很。 当时毁尸灭迹是屠彪干的。 以那屠彪的手段,绝对会处理的干干净净。 断然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这晋阳,在诈他。 晋阳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他抬起手,指了指赵景的胸口位置。 “原本我也是拿不准的。” “毕竟那地方太干净了。” “只是今日见到兄台之后,哪怕隔着这么远,我也感应到了那熟悉之物。” 晋阳轻轻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妙树灵枝。” “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这可是她母亲为了她,花了极大代价求来的。” “如今这宝贝的气息,正从兄台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呢。” 赵景瞳孔猛地一缩。 千算万算。 没想到,居然是这玩意儿露了马脚。 第384章 人生如戏 赵景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 他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这玩意感觉屁用没有,倒是个巨大隐患。 回去就找地方卖了! 赵景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风雪愈发大了。 赵景心弦紧绷,而对面的晋阳看起来则是十分轻松写意。 “你与我绕来绕去这么久,意欲何为?”赵景想不明白,这晋阳到底要干什么。 “想要我体内这灵枝?” 他眯着眼,盯着眼前的人。 晋阳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一根灵枝固然珍贵,但还不足以让我这般大费周章。” 晋阳目光灼灼。 “天虚宝地内那般大的杀劫,连各宗天骄都折损不小。” “兄台你能毫发无损地躲过去,想必当时是站在了天意之上。” 赵景心中一凛,这家伙,话里有话。 晋阳往前踱了一步,脚下金光如涟漪般扩散。 “现在南荒修士皆以为,这次宝地内最大的机缘,是那问世的七件法宝。” “但我刚刚把诸般细节串了串,忽然明悟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 “这次宝地之行,得了最大好处的,既不是那几位抢到法宝的大妖。” “想必,就是那只带你离去的兔子吧?” 赵景面无表情。 心底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怎会有这般机敏的人? 看来道童玉简之事,姬红叶定然是与这晋阳讲了。 加上那些在天虚宫内围堵他与屠彪的大妖透露个些许。 这晋阳,确实能联想到自己身上。 赵景眼神微冷,体内玄坛伏虎功暗暗运转,隐约有虎啸之音在胸腔共鸣。 “你说话一直这般婆婆妈妈的吗?” 晋阳也不恼。 他轻抚腰间那枚青翠欲滴的葫芦,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老友叙旧。 “如今你落到我手上,还望兄台能如实相告。” “你们到底在那天虚宫中,有何际遇?” “那只兔子,又去了何处?” 赵景冷笑一声。 “你可真会联想。” “那天虚宫是想进就能进的?” “更何况,我就算进去了,连个玉简都看不了,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站位,脚后跟微微抬起。 随时准备暴起。 晋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你知不知道不要紧。” “待我搜魂之后,自然就清楚了。” 话音未落。 嗡! 天地间骤然一亮。 晋阳腰间的青玉葫芦口,猛地喷出一道刺目的白气。 那白气迎风便涨,化作一柄长达十丈的巨型光剑,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意,当头劈下! 这一剑太快,太狠。 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赵景瞳孔骤缩。 躲不掉! 那就硬扛!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从他口中炸响。 赵景身后猛虎虚影几乎凝成实质,全身气血,魔气,血丝如火山爆发,灌入血狱吞煞宝刀,狠狠向上一架。 轰隆!!! 光剑狠狠斩在赵景的刀上。 大地震颤,积雪激扬起数十丈高。 赵景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袭来,双脚瞬间陷入地面直至膝盖。 痛! 钻心的痛! 哪怕是经过多次强化的肉身,在这剑气面前,也脆弱得如同朽木。 双臂之上的衣袖瞬间化为飞灰。 皮肤崩裂,深可见骨的伤口处,鲜血还没流出就被剑气蒸发。 “好硬的肉身。” 晋阳立于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还说你没问题?” “这等体魄,这等手段,那是你那破落的大运能养出来的?” 他手指轻轻一点。 那道光剑瞬间分化,化作漫天细密的剑雨,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我看你能扛几下!” 赵景咬牙。 这王八蛋,实力比那玄方还要恐怖! 不能恋战。 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赵景心念一动。 噗!噗!噗! 他从怀中直接扔出三颗黑乎乎的圆球。 那是他从飞丹峰坊市内买来的“爆火雷”。 轰轰轰! 阴雷子在剑雨中炸开,腾起大片浓郁的黑烟与腥臭的毒火。 借着这片刻的混乱。 赵景眼中厉色一闪。 血遁! 他体内的鲜血疯狂燃烧。 整个人化作一道凄厉的血线,硬生生撞破了剑雨的封锁,朝着远处疯狂遁去。 “想跑?” 晋阳轻笑一声,脚下金光一闪。 金光遁法! 整个人如同一抹流光,后发先至。 …… 一追一逃。 两道遁光如流星赶月,在荒凉的山脉上空极速掠过。 赵景此时狼狈不堪。 他一边飞,一边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塞着丹药。 不管是回气的灵丹,还是补充气血的血丹,此刻也顾不得了。 全吞了! 体内烘炉疯狂运转,将药力强行炼化。 身后。 那道金光越来越近。 晋阳就像是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且这家伙极其阴险。 他不急着追上来动手,而是时不时地在后面放一道冷箭,或是丢一道雷法。 逼得赵景不得不变向闪避,消耗剧增。 赵景体魄太强,晋阳也害怕自己使用更强的法术,将他的神魂也伤了。 那样可就不美了,神魂受损,到时候搜魂一个不小心直接就散了。 如今也只能慢慢削弱赵景。 不知不觉。 数个时辰过去。 两人早已越过大运的边境,进入到了人迹罕至的腹地深山。 一入了大运,赵景却像是忽然力竭了一般。 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跑不动了?“晋阳看见了一丝得手的契机。 “他娘的!” 赵景心中暗骂。 主要面对晋阳这种妖魔修士,他并不敢使用鲲息术来吸取气息。 人族能炼化灵气,这事儿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暴露,那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恐怕连着大运都要觊觎自己! 到时候,就不止是一个晋阳了。 “兄台,何必做这无谓的挣扎?” 晋阳的声音悠悠传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说话。 “停下来,让我看看,我也许会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赵景回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看你大爷!” “你追这么紧,是不是看上老子了?” “老子可不好男风,你要是实在饥渴,前面有个野猪林,我去给你抓头母猪来?” 晋阳面色一僵。 这人的嘴,当真是臭不可闻。 “冥顽不灵。” 晋阳冷哼一声,手中法诀一变。 那青玉葫芦再次喷出一股青烟,化作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赵景咬去。 赵景不闪不避。 反手就是一刀。 血河天瀑! 血色刀芒与青蛇在空中对撞,炸出一团绚烂的烟花。 晋阳眼中精光一闪。 这小子进了这大运之后,便一路嘴臭挑衅,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虽然好似力竭一般,但是却又这般持久,还有余力反击。 有诈。 赵景在前面突然转头来。 “来啊!” “你不是要搜魂吗?” “这般束手束脚,是干大事的人?” “我看你这怂样,还成天装个谈笑风生,尽在掌握的模样!” 赵景骂得极其难听。 一边骂,他还一边若有若无地朝着前面辨认方向。 晋阳眉头微皱。 他的感知扫过附近,没有任何反馈。 但这才是最让他忌惮的。 通幽司在这片地界,可并不算弱。 而且,这小子身上那股子隐隐的镇定,不像是装的。 哪怕是被自己打得皮开肉绽,他的眼神里也只是恼怒,但从没出现恐惧。 此子在拖着自己。 晋阳沉默了片刻。 虽然是天大的机缘,但是冒着被围攻陨落的风险。 不值当。 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晋阳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兄台手段高强,看来我今日是留不下你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为了日后还有相遇之时,我就先走一步了。” “放心吧,此事乃是天大的机缘,我不会随意透露出去的。” “望兄台也好好守住此秘,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说完。 晋阳深深看了赵景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 转身,化作一道金光,瞬间远去。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赵景则是直接停在了一个山头,脸上露出一脸的恼怒。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又等了一刻钟。 “呼……” 赵景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一副异常侥幸的模样,不仅不逃,反而直接原地坐下了。 此时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 而现在这番做派,也还是在预防那晋阳躲在暗中窥伺,免得被抓了马脚。 这晋阳着实是厉害,压制力比那玄方还要恐怖许多。 若是真的死磕到底。 自己哪怕底牌尽出,恐怕也只是死得漂亮一些。 而且一旦动用鲲息术,那就真的只能亡命天涯了。 “好在是个多疑的性子。” 赵景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这一路演得辛苦。 若是这晋阳再追上哪怕半个时辰。 赵景也只能拼命了。 “此地不宜久留。” 赵景挣扎着站起身。 赵景找了下有人行动痕迹的方向,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第385章 谋划已至 风雪如晦,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色。 赵景重重落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面前几间破败的茅草屋瑟瑟发抖,浑浊的窗纸透出一丝昏黄的灯火。 “叽呀!” 房门被一股缓缓推开,夹杂着冰渣的冷风灌入屋内。 炕上正抱着婆娘取暖的猎户吓得一个激灵,抄起枕边的铁叉就要拼命。 却见一个满身血煞之气的青年站在门口,双眼红得吓人。 “这是哪儿?” 声音沙哑。 猎户哆嗦着嘴唇,手中铁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回……回大王,这是大黑山东麓,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望州地界了。” 望州? 赵景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都快被追得跨州了! 大运九州,每州占地都不小,单单方州地界从左往右怕是有两万里之巨,虽然也是因为方州狭长所致,不过这大小可不是前世能比的! 赵景随手抛下一块碎银子,没理会猎户的千恩万谢,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他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反复确认方向。 回府城的路,此地距离府城怕是有将近万里。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赵景眼神阴沉,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也不管什么药,仰头就往嘴里倒。 那是几颗赤红如血的丹药,入口腥辣,瞬间化作滚烫的热流冲入四肢百骸。 府城那边,只有顾明一个是没有受伤的,剩下的就是李云与周锦衣。 人仙阁此次行事,可谓是相当周密。 不过这通幽司也确实宛如筛子一般,情报根本保不住,简直让人惊叹。 难不成那周锦衣当真被那表妹给完全策反了吗? 自己对通幽司确实没有什么归属感,不过李云确实实打实的救过自己,也足够照顾。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烘炉轰然运转,积雪在他脚下炸开。 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贴着地面狂奔而出。 血丝所剩不多,需要先恢复一番,才好运使血遁术。 赶路,还得先靠这两条腿。 …… 四日后,夜晚。 方州府城。 东城内的一处酒楼“再会居”,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顶层的包厢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遮掩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赤九炼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他今日换了一身儒雅的青衫,脸上依然扑了粉,白得有些病态,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料味儿浓得呛人。 “李云的伤果然早已好了,哼哼。” 赤九炼推开窗,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人流,掩嘴轻笑。 “不过妖祸四起,又岂能不顾?” 站在一旁的陆关微微欠身,虽然已是原本样貌,但是身上还散发出他惯用的香薰味道,脸上挂着笑。 “还是赤长老神机妙算,若非你再请动灵尾宗那边出手,李云那个疯女人也没那么容易离开府城。” 桌子的四周,还坐着四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影。 其中一人伸手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且苍白的面孔。 这人眼角狭长,瞳孔猩红。 乃是这人仙阁中,唯一一个通幽了血鹤的人,萧敬。 “可惜了。” 年轻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遗憾。 “那赵景也被派来出去,我还想着这次能亲手摘了他的脑袋,看看谁的血更红些。” 陆关瞥了他一眼,眼神微闪。 “萧敬兄莫要轻敌。” “那赵景手中的刀有些门道,死在他手里的大妖也不是没有,此人武道根基极扎实,是个硬茬子。” “硬茬子?” 萧敬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一盏茶杯。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捡了点人仙阁造化的泥腿子罢了。” “连个击神诀都修不利索,空有一身蛮力。” “这种货色,我杀他如屠狗。” 陆关笑笑两声,没再接话。 但他心里却在冷笑。 赵景发迹不过一年,如今已是双通幽加身,更有神兵利器,岂是易与之辈。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咀嚼声“咔嚓咔嚓”。 一个身形佝偻,周身笼罩在黑雾中的怪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条血淋淋的大腿,正啃得津津有味。 透过打开的房门,隐约可见外面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掌柜的,小二,还有那些不幸来喝酒的食客。 无一活口。 鲜血汇聚,沿着楼梯缓缓滴落。 而酒楼大厅中则是绘制了不少符文,也放上来许多阵旗。 “嗝……” 那怪人打了个饱嗝,随手将啃得只剩白骨的大腿扔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刻满符文的黑色阵盘。 沾满油脂和血水的爪子在赤九炼面前晃了晃。 “阵眼,妥了。”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赤九炼眼神一亮,猛地站起身来。 此番谋划府城通幽司,若无眼前这位还真的难以成事。 毕竟这等修士的外物实在太厉害了,阵法,法宝,符箓每一样都足以让他们以弱胜强,创造奇迹。 好在人仙阁一直专注交好这等有一技之长的修士,这才寻得门路能找到妖魔帮忙。 只是那顾明的玄蛇观想图实在太过厉害,这花了重金的阵法也仅仅只是压制而非击杀。 一旁那一直沉默的三名黑袍人也都站了起来,这是赤九炼特意从阁中请来的帮手。 其中两人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显然是修的瘟君一道。 而最后一人,气息最为诡异。 此人通幽名为无间蹄。 人仙阁秘传观想图之一。 观想幽虚内的无间重楼中,那只贯穿重楼的巨足,得无间之能,最善破禁、奔袭。 赤九炼瞥了一眼陆关和那个还在叫嚣的萧敬,声音骤然转冷。 “时辰到了。” “守好阵眼。” “谁若是掉了链子,坏了我的大事……” 赤九炼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休怪我不讲情面。” 陆关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 “属下明白。” 萧敬也不敢再笑,收起骨钉,一脸肃然。 赤九炼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迈步走出包厢,踏着满地的鲜血,向着楼下走去。 那三名黑袍通幽紧随其后。 …… 通幽司,后院。 这里一如既往的清幽。 几株老梅树在寒风中傲立,枝头挂着点点红蕊。 顾明盘坐在廊下的蒲团上,膝上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笺。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信中的内容导致的。 在一旁,周锦衣挽着袖子,正专注于面前的一套紫砂茶具。 滚烫的沸水注入壶中,激起一股清冽的茶香。 他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流。 “司主,请。” 周锦衣双手捧起一杯热茶,恭敬地递到顾明手边。 顾明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那碧绿的茶汤出神。 “墨惊鸿还没有消息?”周锦衣轻声询问。 顾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发了三道急召,如泥牛入海。” “望州那边倒是回了信,说是妖祸频发,人手吃紧,支援恐怕要晚些时日才能到。” 顾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周锦衣面露疑惑,实在不明白顾明此举。 “司主何必如此悲观。” “府城有您坐镇,那些宵小未必敢造次。” 顾明瞥了他一眼,将茶盏放下。 “这几日,最好还是小心些。” “妖魔之祸蹊跷得很,接二连三,没那么简单。” “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唤你暂时落脚司内,只是如今司内确实有些空虚。” 周锦衣刚要说话安慰顾明,却一下便转头望向一边。 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 但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不仅是他。 顾明猛地抬头,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院外的漆黑夜空。 “你看,这不就来了。” 顾明站起身。 一条漆黑如墨的巨蛇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周锦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去。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 “是啊。” “有客到了。” 第386章 象踏玄蛇 轰! 苍穹好似塌了一角。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通幽司上空倾泻而下。 院内那几株寒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炸成了漫天木屑。 积雪被压得实实,地面青砖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寸寸龟裂。 顾明衣袍猎猎作响,满头银发狂舞。 他仰头望天,原本浑浊的双目此刻犹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好胆。” 两字吐出,如洪钟大吕。 他身后那条隐匿的玄蛇虚影骤然凝实,漆黑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身躯一卷,竟是化作了一条巨大滔滔黑河,逆流而上! 天空中。 赤九炼那书生模样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足有五层楼高的巨型白象,通体洁白如玉,却无半分圣洁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邪佞。 白象长鼻高高扬起。 “昂——!!!” 一声象啼。 声浪如实质般的波纹,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这声音不入耳,专攻神魂! 通幽司内,那些修为稍弱的吏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七窍流血。 哪怕是顾明,身形也是微微一晃。 “赤九炼!” 顾明冷哼,单手向天一撑。 那逆流而上的黑水大河瞬间沸腾,化作一张漆黑的巨网,硬生生兜住了那只宛如山岳般踩踏下来的象足。 咚! 沉闷的巨响让整条长街都跳了一跳。 恐怖的气浪横扫四方,通幽司那两丈高的厚实围墙,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赤九炼所化白象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这老不死的,还是这般厉害。 此时。 紧随其后的两道黑影也显露了真身。 左侧那人,身躯急速膨胀,皮肤溃烂流脓,化作一只巨大的蟾蜍状怪物,背上脓包炸裂,喷出漫天黄绿色的毒雾。 右侧那人,则是身形拉长,四肢着地,化作一只浑身长满骨刺的紫皮饿狼,张口便是腥风扑面。 皆是通幽“瘟君”一脉的异化手段! 那毒雾与腥风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顾明身周。 黑水大河的流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那是针对气血与法力的双重削弱。 一声清越的长啸骤起。 周锦衣动了。 他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寒霜。 虚空一握。 嗡! 一杆通体暗金、枪尖吞吐着寒芒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这乃是腐匣神通,能腐匣之中唤出各式神兵,样样皆有强大杀招! 直接扎向那只紫皮饿狼的咽喉。 “你的对手是我。” 周锦衣一步踏空,竟是凌空虚渡,枪身一抖,幻化出百朵枪花,将那紫皮饿狼死死罩住。 那饿狼怪叫一声,不得不回身招架,利爪与枪尖碰撞,火星四溅。 赤九炼见状,巨大的象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谁会与你们直面硬战。 白象那粗壮的长鼻猛地一甩。 嗖! 一块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阵盘被甩向高空。 阵盘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磨盘大小,悬于通幽司正上方。 “落!” 白象口吐人言,声音嗡隆。 嗡——! 阵盘疯狂旋转,垂下千万道乌光。 空间瞬间变得粘稠无比,仿佛灌满了水银。 一座巍峨的黑色山岳虚影,凭空浮现,带着镇压万古的恐怖气势,朝着顾明当头砸下! 这是纯粹的力量。 纯粹的重压。 顾明只觉双肩一沉,如同背负了两座大山,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出一个深坑,双腿直接陷入土中直至膝盖。 “阵法?” 顾明咬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身后的玄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躯不得不盘绕起来,死死顶住那落下的山岳虚影。 鳞片崩飞,黑血四溅。 就在这僵持之际。 一道近乎透明的诡异影子,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过。 无声无息。 甚至连周围激荡的气劲都无法触碰到它分毫。 那是“无间蹄”。 顾明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影子直奔后院的秘藏阁而去,目眦欲裂。 “尔敢!” 他刚欲分神阻拦。 轰! 头顶的山岳虚影再次下压三寸。 赤九炼那巨大的象足再次狠狠踏下,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顾司主,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赤九炼狞笑,这真服不仅是削弱顾明,还能强化自己! 他的象鼻如同一条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狠狠抽向玄蛇的面门。 …… 通幽司外。 一队身着甲胄的官兵正火急火燎地赶来。 府城的响应速度极快,不过也是因为顾明提前与城主相商保持警戒,才能这般快。 “快!” 领头的捕头拔出腰刀,刚一只脚踏入通幽司所在的那条长街。 砰! 毫无征兆。 那捕头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瞬间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口中鲜血狂喷。 “退……快退……”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身后的众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止步,惊恐地看着前方那扭曲的空气。 那里,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了生与死。 …… 再会居,顶楼。 这里是阵眼的所在,也是那个大阵的中枢。 窗外风雪依旧。 陆关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通幽司上空那不断闪烁的乌光和震天的轰鸣,眼中映照着跳动的火光。 “打得真热闹啊。” 他嘴角露笑,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 萧敬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百无聊赖。 “赤长老这手笔确实大。” “能请出来这等阵法高手,那顾明老儿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转头看向陆关,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陆兄还在想那个姓赵的小子?” 陆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捏碎了酒杯。 “李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那处秘境,听说是捞了不少好东西。” 他转过身,眼神阴毒。 “那赵景家里养的那只小妖精,也跟着去了,听说立功不小,得了不少分润。” “你说,凭那小子的微末道行,配得上那些天材地宝吗?” 萧敬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舔了舔嘴唇,来了兴致。 “哦?” “你是说,那小子家里现在就一个小妖精,还藏着宝贝?” 陆关冷笑一声。 “赵景不在。” “如今府城大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通幽司。”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萧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走到陆关身边,看着窗外混乱的夜色,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何德何能,机缘巧合通幽,又有妖精认主,还能有这般意外横财,哼!那我们就勉为其难,替他保管一番好了。” “顺便……” 萧敬眼中红光大盛,杀意凛然。 “给他留点深刻的教训,让他从回孤身一人。” 那盘坐在一旁的怪人,缓慢睁开眼睛冷声道:“你们当着我的面谈论这些?” 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要留下来护住阵眼的! 陆关转头,开口道:“这府城之内就两个通幽,全被困在通幽司,寻常凡人寻过来也只是给您加菜罢了。” “可是那李云前些日子可是扫了灵尾宗的一处秘境,仙师好生维持阵法,待我们去寻些好处,回来大家一同鉴赏?” 那怪人听到这一番话后,眼神转动,贪婪渐起。 这两个人没有收纳手段,更是不知道东西好坏,若肯分润,自己多少能占些便宜。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低笑。 第387章 偷家了 府城屋内高耸的飞檐之上,两道人影迎风而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与楼下惊慌失措的群众不同,陆关摇着折扇,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通幽司上空那两尊庞然大物身上。 巨大的白象虚影如同一座巍峨肉山,象鼻挥舞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重压。 而那条漆黑玄蛇虽被阵法死死镇压,鳞片崩碎,黑血横流,却依旧死死缠住象腿,蛇眸阴冷,凶悍异常。 “这顾司主倒是有些本事。” 陆关眯起眼,手中折扇轻敲掌心。 “在敕岳阵的压制下,竟还能这般反扑,只怕离那‘铭纹’境也就差那临门一脚了。” 一旁的萧敬发出一声嗤笑。 “不过是困兽之斗。” 萧敬眼底红光流转,满是不屑。 “若非赤长老存了猫戏耗子的心思,不想坏了自己那一身好皮囊,这老蛇早就被踏成肉泥了。” “走吧!” 二人不再耽搁,直接跃入黑暗。 竹林幽深,寒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景的小院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漆黑一片,毫无生气。 两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院墙之上。 陆关鼻翼耸动,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没人?” 他眉头微挑,目光扫过寂静的厢房。 “那只小妖精也不在?” 萧敬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落入侧厢房前。 “端是让她逃过一劫。”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踹开房门,大步闯了进去。 陆关则是轻摇折扇,慢悠悠地走向正屋。 “赵兄啊赵兄,既然你人不在,那这些身外之物,兄弟我就先替你保管了。” 侧厢房内。 萧敬动作粗暴,屋内陈设被他砸得稀烂。 枕头被撕裂,洁白的棉絮混着尘土飞扬。 “穷鬼养的妖精,也是个穷酸货。” 萧敬骂骂咧咧,一脚踹翻了梳妆台。 哗啦。 铜镜坠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在床底一阵摸索,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团黏糊糊、极有韧性的东西。 “嗯?” 萧敬眼中红光一闪,猛地发力,从床底拖出一个被层层蛛丝包裹的大木箱。 这蛛丝色泽惨白,隐隐泛着一股腥甜气息,显然不是凡物。 铮!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 剑刃斩在蛛丝上,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钝响,火星四溅,蛛丝却只断了几根。 “有点意思。” 萧敬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 他收起长剑,右手五指骤然化作黑红之色,指尖渗出几股血丝。 滋滋滋。 血丝缠在在蛛丝之上,顿时腾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坚韧无比的蛛丝在这血丝面前,如同骄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露出了里面的楠木箱体。 萧敬一掌拍碎铜锁。 箱盖翻开。 一股浓郁的清气扑面而来。 入眼全是各式灵植灵草,虽然自己认不得,但是从这品相看便知不凡! “呵,当真是些好货。” 萧敬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翻看了起来。 正屋。 陆关背着手,在屋内踱步。 衣柜大开,赵景的官服、常服被随意扔在地上,上面印着几个泥泞的脚印。 书桌上的信件被撕得粉碎,墨汁泼洒,一片狼藉。 “啧,真穷。” 陆关翻了半天,只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一叠叠银票。 他嫌弃地将银票扔回桌上,目光阴沉地环视四周。 “这赵景平日里也是个谨慎的主儿,难道把家当都随身带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看似普通的木床上。 这屋内被他翻得如同狗窝,东西乱丢,唯独这床榻之下,竟是一尘不染,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刻意。 陆关眼中精光一闪,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只破砚台,手腕一抖,将其甩向床底。 呼。 砚台刚一接触到床下的阴影,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原来在这儿。” 陆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隐匿阵法。 他再无顾忌,右腿骤然膨胀,露出布满青黑鳞片的怪异肢体。 轰! 一脚踢出。 整张木床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 那个简陋的阵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破碎开来。 陆关蹲下身,探头望去。 这一看,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暗格之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灵石! 虽然只是下品,这可是真正的硬通货! 那些妖魔修士,使用灵石修行,可是真正的一日千里! 一个小小金令,何德何能拥有此物? 旁边还散落着许多玉瓶,以及几件一次性法器,雷珠、毒针,寒光闪烁。 “好小子……” 陆关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带来的战栗。 这赵景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他不再犹豫,一把扯过床单,双手如飞,将那十几块灵石视若珍宝地塞进去,连带着那些法器丹药,一股脑地打包带走。 院子里。 风雪依旧。 萧敬拎着那个木箱走了出来。 陆关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红光。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股贪婪得到满足后的快意。 “若是那赵景此刻回来……” 萧敬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看着这满地狼藉,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陆关拍了拍背后的包裹,心情大好。 “吐血?” 他轻摇折扇,语气轻蔑。 “只怕是要气得走火入魔,当场暴毙。” “走吧,还得回去分润分润给那妖怪。” 两人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两只饱食的秃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 刘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的愁云惨雾。 刘清月一身素白长裙,立在窗前,望着通幽司方向冲天的火光,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这么大的动静……师兄去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她声音微颤,眼中满是担忧。 苏灵儿缩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猫儿。 “师姐,这里是府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琉珠眼神有些凝重,今日苏灵儿邀自己来刘府,说是弄些十分罕见的吃食,可没想到竟然碰见了这等情况。 忽然。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她心底炸开。 琉珠脸色骤变,手中把玩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在家里布下的蛛丝……断了? 那是她用来守护那箱宝贝的! “谁这么大胆子?!” 琉珠眼中凶光毕露,虎牙咬得咯吱作响。 她闭上眼,仔细感应着那残留的波动。 那一瞬间的触感…… 腥臭,腐蚀,带着一股浓烈的血气。 这股气息…… 琉珠愣了一下,这明显是赵景的血丝。 难道是赵景那家伙回来了? 她歪着脑袋,眉头紧锁,随后露出来一股恼怒的表情。 居然趁乱偷我东西!天杀的家伙! 琉珠越想越觉得可能。 只是如今府城大乱,她看了一眼下方惊魂未定的苏灵儿和刘清月,原本想要赶回去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待事情稳下来再回去与他算账! 一旁的苏灵儿十分敏锐的发现了琉珠的变化,不敢说话,省得挨骂。 第388章 暴怒 风雪已停。 漆黑的城墙下,积雪已没过膝盖。 一道人影撞破风雪,并未减速,反倒像是某种失控的攻城器械,生生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赵景身上的官袍仅剩几缕布条挂在腰间,脸上结满冰渣。 他抬起眼皮。 城头火把摇曳,守军手中的劲弩泛着寒光,枪尖对准了城下。 往日繁华的府城,此刻却大门紧闭。 “来晚了?” 没空叫门。 仅剩的血丝瞬间点燃。 咚! 地面塌陷。 那道身影化作一道凄厉的红影,迅速窜升。 “什么东西?!” “射击!在那边!” 城头守军只觉眼前红光一闪,狂风便已刮得脸颊生疼。 几支弩箭迟钝地射入夜空,最后无力地坠落。 赵景连头都没回。 他在半空硬生生折转方向,直扑通幽司。 通幽司上空。 乌光如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压住整片建筑。 地动山摇。 一条漆黑大蛇虚影被那白象法相死死踩在脚下,鳞片崩飞,黑血如同瀑布般泼洒。 顾明站在原地一阵阵黑光亮起艰难的守住自己。 旁边,巨大的蟾蜍不断喷吐毒雾,紫皮妖狼撕咬着顾明的防线。 赵景落在百米外的一处酒楼飞檐上。 脚下琉璃瓦无声粉碎。 局势比预想的更烂。 那倒扣的阵法光幕上,符文每一次闪烁,顾明的腰背就弯下一分。 赤九炼似有所感。 那双巨大的象眼转动一百八十度,死死锁定了赵景。 “哟,赵金令。” 声音轰隆,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回来的挺快,可惜,只能来收尸了。” 顾明满头银发被血水粘在脸上,正在苦苦支撑那落下的山岳虚影。 听到声音,老头猛地昂首。 “赵景!!” “去找阵眼!!!” 玄蛇嘶鸣,身躯膨胀一倍,硬生生顶开了那只踩踏下来的象足。 赵景面无表情。 这种级别的乱战,他现在的状态冲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想破阵?” 赤九炼象鼻一甩,砸飞扑上来的蛇头,声音轻蔑。 “寻到再说吧。” 那阵眼处根本就没有任何排场,在偌大的府城想要找到谈何容易,只道那时自己已经得手了。 轰隆! 阵法再次下压三寸。 通幽司外围的建筑成片倒塌,烟尘冲天。 顾明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那个深坑再次扩大。 赵景眼皮跳了一下。 既然还能吼,这老头一时半会咽不了气。 体内的血丝快烧干了。 得先补点油。 赵景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赤九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从未小看赵景,只是此子回来的太快,说明原本拖住他的安排已被破解。 不过无妨。 陆关和萧敬守着阵眼,又是两个通幽,这小子现在这副模样找过去,能先护住自己再说吧。 …… 赵家小院。 两扇院门板横在地上,上面印着几个泥泞的大脚印。 赵景落在院中,心下顿时一沉。 原本雅致的小院,此刻像是被野猪群肆虐过。 窗沿尽断,冷风卷着碎纸片在屋内打转。 屋内更是惨不忍睹。 桌椅板凳全成了废柴,藏书被撕得粉碎,墨汁泼洒满墙。 赵景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卧室里,那张木床已经炸开,木屑铺满一地。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家家当藏置之地。 空了。 连个装药渣的瓷瓶都没剩下,更何况那最后的十几枚灵石。 他又去侧屋看了一眼。 琉珠的房间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琉珠看来是不在小院之内? 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直窜大脑。 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景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泛红。 那可是他的修行资粮! 出去一趟,家被人偷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粉味。 很熟悉。 那天在门口,那个自称云公子的陆关,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陆,关。” 赵景咀嚼着这两个字。 眼眶内的眼白迅速退去,黑色的魔气如墨汁般在眼中晕染开来。 嗡! 魔胎震动,从赵景体内飞出,直窜至天空。 视界骤变。 原本漆黑的夜色在他眼中变得光怪陆离,五彩斑斓的灵气流向清晰可见。 通幽司方向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在东城。 一根刺目的灵气火柱冲天而起,正源源不断地给那漩涡输送养分。 找到了。 赵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仅剩的丹药。 甚至没去分辨是什么药效。 他仰头,将剩余的一枚血丹,一口吞入腹中。 五指发力。 咔嚓。 玉瓶被直接捏碎。 咕咚。 喉结滚动。 滚烫的药力混着鲜血在胃袋里炸开。 轰! 小院的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赵景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只留下一圈激荡飞雪,震碎了屋顶残存的瓦片。 东城,杀人去。 …… 再会居,顶楼。 这里曾是文人骚客的聚集地,如今成了分赃的盛宴。 陆关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那是下品灵石。 “成色不错。” 他对着烛火照了照,脸上挂着潮红,贪婪地嗅着灵石上的气息。 “那赵景也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这种好东西。” 一旁,萧敬用一块上好的丝绸,细细擦拭着长剑。 “一个运气好的暴发户罢了。” 他随手扔掉沾血的丝绸,猩红的瞳孔里满是不屑。 角落里。 那个维持阵法的怪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死死盯着地上的灵草。 “那几株留给我,我就好这口。” “行行行,都给你。” 陆关心情极好,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走到窗边。 通幽司方向火光冲天,那是胜利的烟火。 “只要再坚持片刻,大局……” 呼——!!! 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声撕裂了风雪。 声音太快,太尖锐,甚至盖过了战场的轰鸣。 陆关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刚想转头。 轰隆! 头顶那坚固厚实的楠木房顶,瞬间炸成齑粉。 没有任何缓冲。 一道裹挟着浓烈血煞之气的黑影,如同天外陨石,带着万钧动能,狠狠砸进了这间暖阁。 砰! 地板崩碎,气浪如环状炸开。 那个维持阵法的怪人直接被气浪掀飞,手中阵盘脱手而出,重重撞在墙上。 陆关和萧敬本能地向后弹射。 烟尘弥漫。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废墟中心缓缓站直。 他手里提着一把暗红色的长刀,刀锋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赵景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眼白,只有无尽的漆黑,和一点跳动的猩红。 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灵石、丹药。 最后定格在陆关那张惊愕的脸上。 赵景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是能听出他那高涨的杀意。 陆关瞳孔缩成针尖。 这怎么可能? 这么快就回到府城了? “赵……赵景?” 陆关强行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悸,脸上重新挂起阴冷的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 “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找死。” 旁边。 萧敬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身上血气翻涌,一缕缕血丝已经像毒蛇般缠绕在长剑之上。 “来得正好。” “我正愁没地方会会你!” 第389章 魔气何时这般狂猛 满屋的狼藉中,赵景提刀而立,周身衣袍虽碎,那股子如渊如狱的凶煞气却分毫不减。 他眼眶中全无眼白,只余一片漆黑,唯有正中那一点猩红跳动,宛如深渊中的恶鬼。 萧敬鼻翼耸动,似在嗅着赵景身上的味道,随后发出一声尖锐的爆笑。 “哈哈!空壳子!” 长剑挽出剑花,直指赵景眉心,凭接着血鹤神通赋予的感知,他能感知到赵景体内的血丝所剩不多。 “你身上血丝这般稀少,能复原几次?“ “凭什么敢过来?” 萧敬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没想到这赵景竟然这般托大,血丝不多,魔胎未复竟然也敢寻上门来。 陆关却是没笑。 他手中折扇猛地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这人向来谨慎,虽也觉得赵景已是强弩之末,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废话少说,迟则生变。” 陆关袖袍一挥,甜腻香气瞬间充斥整个暖阁。 原本修长的右臂骤然膨胀,皮肉撕裂,化作七八条惨白如死尸的手臂,指甲紫黑,挂着粘稠的尸液,铺天盖地朝着赵景抓去。 与此同时,萧敬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线绕至赵景身后,附满血丝的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后心。 “死!”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赵景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嘴角那一抹森白的笑意愈发扩大。 “谁告诉你,我依靠的只有血鹤神通?” 轰! 一股漆黑如墨的浓烟,毫无征兆地从赵景七窍之中喷涌而出。 不是腥红的血气。 而是纯粹的、充满了暴虐与绝望的魔气! 那几条抓来的惨白尸手刚一触碰到这股黑烟,竟像是伸入了一堆流沙一般,阻滞十分强大。 平时赵景基本都用血丝对敌,甚少使用魔气。 主要他也是比较警惕,毕竟魔气对于他人效果明显,不可能对自己毫无作用。 只是如今血丝亏空,心头已被怒火点燃的赵景也不再过多顾及。 陆关脸色骤变。 “这是魔气?!” 他不信邪,魔胎都被毁了,他哪还有这般多魔气! 他那尸手再次暴涨三尺,想要强行撕开那层黑雾。 就在这时。 一只胖乎乎、惨白得有些发青的小手,从黑雾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血红肚兜的婴孩,缓缓爬上了赵景的肩头。 它皮肤细腻如瓷,却布满了诡异的青黑血管,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显的十分灵动。 那是赵景的心灾魔胎。 它歪着脑袋,看着一脸惊恐的陆关,裂开了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大嘴。 “嘻。” 一声无声的尖啸,骤然炸响! 嗡!!! 并非听觉上的轰鸣,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剧震。 空气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所过之处,桌椅崩碎,茶盏化粉。 “啊!!!” 陆关和萧敬只觉脑海中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只尖叫的乌鸦,又好似有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天灵之上。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哪里还有什么暖阁风雪。 只有无尽的尸山血海,无数冤魂厉鬼爬满全身,撕咬着他们的血肉。 两人的动作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僵直,心中更是大骇,不是说了他魔胎重凝需要一年之久吗! 角落里,那个原本正在竭力维持阵法的怪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神魂冲击震得七窍流血。 手中阵盘上的符文一阵明灭不定,差点脱手飞出。 “该死!” 怪人强忍着脑中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袖口一抖,一点乌光激射而出。 “蚀骨钉!” 乌光快若闪电,直奔赵景眉心。 然而,赵景甚至没有去看它一眼。 那趴在他肩头的魔胎,只是随意地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对着前方轻轻一挡。 此时的赵景只感觉魔胎与自己心念高度同频,甚至有种它能够预判自己想法的错觉! 滚滚魔气瞬间在赵景身前汇聚成一面漆黑的漩涡。 噗! 足以洞穿金石的蚀骨钉,竟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气墙上,被那魔气直接弹飞,钉入旁边的柱子,腐蚀出一个大洞。 魔胎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那怪人。 身形一晃,竟是直接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怪人只觉胸口一凉。 低头看去,那魔胎竟已不知何时贴在了他的胸口,竟然能的化作一股黑血钻入了他的体内! 缠魂! 怪人瞳孔猛地放大,眼白翻起。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顺着胸膛钻入体内,强行将他的神魂拖入了一个充满了痛苦与折磨的无间地狱。 “不……不要……” 怪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手中的阵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了他的操控,阵盘上的乌光瞬间黯淡。 与此同时,赵景清晰地感觉到,涌入自己体内的魔气,其威力竟比以往强盛了数倍! 那股暴虐的破坏力,竟丝毫不输于血丝之力。 他虽想不通其中缘由,但眼下,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陆关毕竟是通幽,污浊的神魂天生便对魔气有不小的抗性,仅仅数息便从那幻觉中挣脱出来。 但他一睁眼,便看到了让他亡魂大冒的一幕。 赵景根本没管身后的萧敬,而是一步跨出,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那条还在半空挥舞的变异巨臂。 赵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体内烘炉轰然运转,烈阳功淬炼许久的肉身,在这一刻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怪力。 那条足以撕裂虎豹的尸手,在赵景掌中竟脆弱得如同枯枝。 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爆响。 “你……” 陆关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臂传来,如同泰山压顶。 他面容扭曲,双膝一软。 咚! 这一跪,势大力沉。 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板,根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巨力,当场炸开一个巨大的破洞,陆关半截身子都陷了进去。 “受死!” 身后,同样挣脱幻觉的萧敬目眦欲裂。 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一息之间,局势竟会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他手中的长剑血光暴涨,剑尖吞吐着三尺长的血色锋芒,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狠狠地刺在了赵景的后背之上。 噗! 衣衫破碎。 但预想中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并没有传来。 反倒像是一剑刺进了一块浸油风干了数十年的老牛皮,又像是斩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精铁之上。 剑尖仅仅刺入后背寸许,便被赵景背部坟起如山丘的肌肉死死卡住,再也难以寸进分毫! 更让他惊恐的是,伤口处涌动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腐蚀着他剑身上的血光。 “这怎么可能?!” 萧敬惊骇欲绝。 自己的血丝之力拥有强大的腐蚀效果,竟连这小子的肉身都无法破开? 这是何等怪物般的体魄,就算给他修至烘炉境巅峰也不应该这般夸张! 难不成他一直是金身境,早已突破那肉身极限塑造金身! 赵景完全没有理会后背上那不痛不痒的一剑,左手依旧死死按住还在疯狂挣扎的陆关,整个身躯微微下弓,脊椎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强弓。 他体内气血如大江奔涌,发出隆隆雷音。 吼!!! 一声惊天虎啸,骤然在狭小的暖阁内炸响。 赵景身后,一头威风凛凛的吊睛白额猛虎虚影凭空浮现,带着百兽之王的无上威压,朝着脚下的陆关狠狠扑去。 玄坛伏虎功! 轰! 拳出如山,威同敕令,镇压一切外道邪魔。 这一拳,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陆关那扭曲变异的肩膀上,四境武夫的异象更是如同一柄重锤,狠狠轰在他的身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陆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攻城巨弩击中的石块,直接砸穿了楼板,朝着一楼的大厅笔直坠去。 漫天飞扬的木屑与烟尘中,萧敬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长剑从赵景的肌肉中拔出。 他一咬牙,浑身猛得冒出无数股血丝,宛如长发海胆。 随后这些血丝调转方向,凝聚成一个钻头,直接射向赵景! 血丝量大,直接突破了赵景身周翻滚的魔气,狠狠打在赵景后背。 然而这一击也仅仅是让赵景身形晃荡一下,萧敬预想中直接将赵景打个对穿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透过翻滚的魔气,他看见赵景的背部只是被戳出一个血洞。 怎会这般? 这肉身的强度实在骇人! 他当机立断,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的血丝,攀附在长剑之上。 剑身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直扫赵景的脖颈! 萧敬就不信了,赵景的脖子也是这般厚实! 然而,赵景只是腰身一扭,手中出现那柄沉寂许久的血狱吞噬宝刀,骤然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半圆,迎了上去。 刀锋未至,那股惨烈无匹的煞气已割得人面皮生疼。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无数向四处炸裂飞溅的金属碎片。 萧敬只觉胸口一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彭! 等萧敬恢复意识时,他已经被这股巨力狠狠砸进了大厅对面的墙壁里,而他手中的长剑,早已碎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他口中鲜血狂喷,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膛连同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肠子、内脏混着血水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地。 不过好在他也是血鹤通幽,大股血丝直接飞出快速的弥补着这哈人的伤口。 “呃……啊……” 萧敬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持刀而立的黑色身影。 我……连他一刀都挡不住??? 刀光太快,快到连痛觉都慢了半拍才迟钝地传入他的脑海。 而那汹涌的魔气早已顺着刀锋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地在他体内乱窜。 在他涣散的瞳孔中,那份难以置信,正迅速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轰隆隆! 此时,早已不堪重负的地板,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彻底坍塌。 赵景的身影,伴随着无数破碎的梁柱与瓦砾,一同坠入了一楼那狼藉一片的大厅之中。 第390章 凶焰滔天 顶楼塌陷,木屑与碎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层层烟尘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他每一步踏在废墟上,都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漆黑的魔气如烟,如火,更如活物般在他周身翻滚、缭绕。 陆关在废墟中踉跄后退。 他那条引以为傲、足以撕裂虎豹的变异巨臂,此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青黑的皮肉,暴露在寒风里。 剧痛如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魂,让他面皮不住地抽搐。 “你的魔气……怎会如此霸道!” 陆关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与颤抖。 他猛地一咬舌尖,将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在那条残废的巨臂之上。 噗嗤! 腥臭的血雾炸开,血肉急速蠕动,那条手臂竟在转瞬间再次膨胀,表面迅速生出一层厚重坚实的青黑角质,其上隐有尸斑浮现,宛如一副天成的尸骸重甲。 陆关眼中厉色爆闪,尸臂横扫,卷起一阵腥风,直奔赵景的头颅。 赵景却是不闪不避。 他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反而愈发扩大,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缓缓举起了手,挡在身前,轻松写意。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两座小山迎面撞在了一起。 恐怖的气浪呈环状炸开,将四周残存的墙壁彻底掀飞,整座酒楼的骨架都在呻吟。 陆关那覆盖着厚重尸甲的巨臂,竟被赵景的手死死扣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尸甲之上,一缕缕黑烟升腾,更夹杂着丝丝血气,那是赵景残存的血丝之力,正与魔气一道,疯狂侵蚀着陆关。 “为何……总要与我为难?” 赵景声音低沉。 他五指猛地发力收拢。 咔嚓!咔嚓! 那坚硬无比、足以抵挡寻常法器的青黑角质,在赵景的掌中,竟如被重锤敲击的瓷器,发出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寸寸崩裂! “啊——!” 陆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臂骨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一点点地捏成齑粉。 这根本不是人族武夫该拥有的力量! 这厮莫不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异兽! “萧敬!还不救我!!” 陆关凄厉地尖叫着,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恐与绝望。 他撑不住了。 角落里,那被魔胎缠魂的怪人闷哼一声,终于从神魂被拖入深渊的酷刑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毕竟是专修阵道符法的异人,神魂比寻常通幽者更为坚韧。 怪人面色惨白,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小,以金粉绘制着宝塔图样的明黄符纸,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镇魂宝箓,敕!” 嗡! 一圈柔和却威严的金光自符纸上扩散开来。 那正要钻入他神魂心窍深处的魔胎,被这股浩大的力量一冲,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被硬生生从他体内逼了出来,在半空中显出身形。 怪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血符化牢!” 一道道血色光线凭空织就,瞬间化作一座符文流转的血色囚笼,将那现形的魔胎死死困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怪人看都没看陆关的惨状一眼,转身便撞破了身后摇摇欲坠的墙壁,化作一道黑影朝外逃去。 “想跑?” 赵景眼神一冷,周身魔气翻涌,便要分神操控魔胎追击。 却见那怪人头也不回,反手从袖中甩出一物。 那并非符箓,而是一只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布袋。 布袋迎风自开,从中喷出大片灰蒙蒙的砂砾,瞬间化作一片迷雾,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遁尘袋!” 这是他压箱底的逃命法宝,一旦施展,便可障人耳目,远遁百丈之外。 而另一边。 陆关趁着赵景分神的这短短一瞬,绝望地瞥向楼上。 那里空空如也。 方才还叫嚣着要取赵景性命的萧敬,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窗口,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那王八蛋! 陆关心头恨意滔天,却已无暇他顾。 逃! 必须逃! 再留下去,他必会被这尊煞星活活打死! 陆关强忍着右臂被废的剧痛,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借力冲天而起,妄图直接跃到街对面的屋顶上逃遁。 然而,他刚刚跃起。 一道身影便以更快的速度拔地而起,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遮蔽了他头顶所有的光线。 是赵景! 赵景右腿高高抬起,腿风呼啸之间,竟隐隐伴有虎啸龙吟之声。 轰! 这一脚,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陆关的胸膛之上。 陆关只觉胸腔内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震得移了位,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不——!” 他的身躯,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巨石,伴随着无数碎木与砖瓦,笔直地从那巨大的破洞中坠落下去。 再会居附近,原本正伸长脖子望着通幽司方向的官兵与百姓,此刻皆是一脸惊恐。 他们万万没想到,身边这座平日里吟诗作对的酒楼,竟成了如此恐怖的战场。 烟尘漫天。 一道人影重重砸在雪地里,生生将那厚实的青石板地面砸出一个蛛网般的大坑。 泥水四溅。 那人影浑身是血,胸口以一个恐怖的幅度塌陷下去,四肢无力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正是陆关。 “咳……咳咳……” 陆关艰难地想要撑起身体,可口中的鲜血却如开了闸的泉眼,不断涌出。 周围的官兵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齐齐后退,手中长矛乱颤,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这等神仙打架,凡人沾着边就是个死字。 呼。 一道黑影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坑边。 赵景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狰狞的抓痕,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那股如有实质的凶煞之气,压得周围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你早已迈过四境门槛……为何……为何……” 陆关望着那如同魔神降世的身影,眼中终于被彻底的绝望所填满。 那种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压制,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赵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不久前还挂着得意与傲慢的脸。 如今,只剩下一滩混合着血与泥的狼狈。 赵景缓缓蹲下身。 一只大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扼住了陆关的喉咙。 “呃……放……” 陆关双眼暴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赵景的手臂,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四境,并不难。” 赵景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澜。 他左脚猛地发力,重重踩住陆关那塌陷的胸膛。 右手则扣住了陆关的下颚与后脑。 双臂肌肉骤然坟起,一条条青筋如小蛇般在皮下游动。 起!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筋骨撕裂声,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血泉冲天而起,将漫天飘落的雪花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 魔气翻涌,血丝颤动,好似赵景这般举动使得他们更加活跃一般。 陆关那具无头的尸身在坑中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瘫软在泥水之中。 而他那颗依旧挂着惊恐与不信的头颅,被赵景提在了手中。 温热的鲜血顺着断裂的颈骨滴落。 嘀嗒。 嘀嗒。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官兵一个个面无人色,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接一声地掉在地上。 有胆小的,甚至已直接瘫软在地,捂着嘴拼命干呕。 太凶残了! 若不是认出来了,这是赵金令,只怕他们也全都跑路了。 这手段,简直比传说中那些生食人心的妖魔还要吓人! 赵景随手将陆关的头颅扔进一旁的雪堆里,像是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他缓缓转过身。 魔气依然在他体表不停的翻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冷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官兵,无不感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脑门,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死死盯住。 冷风呼啸,卷起地上浓郁的血腥气。 “封锁此地。” 赵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是……是!谨遵大人令!” 领头的捕头如蒙大赦,连忙跪地磕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只要这位爷不迁怒于他们,让他们做什么都行! 还好,这位大人似乎还保留着理智! 赵景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凡人蝼蚁。 他抬头望向那座已成废墟的酒楼。 顶层包厢虽已坍塌,但大厅尚存,其中的几处阵旗依旧在幽幽放光,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之气,输送给通幽司上空的敕岳大阵。 虽然没了那妖道主持,威力大减,但只要阵眼还在,顾明那边便始终要承受一份压力。 嗖! 赵景身形一晃,再次跃上那残破的楼顶。 手中长刀划出。 血狱吞噬宝刀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暗红色的闪电。 咔嚓!咔嚓! 那些被巧妙藏匿于横梁、墙角之下的阵旗,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一一斩断。 与此同时,街下陆关的尸体中,一缕缕的血丝悄然钻出,如有灵性般攀上楼阁,缓缓汇入赵景的体内。 得了陆关一身精血的滋养,赵景体内血丝亏空带来的虚弱感,终于消退了几分。 而那被困住的魔胎,也早已御使着滔天魔气,冲破了那摇摇欲坠的血色牢笼。 第391章 败退 通幽司上空。 那本就因为无人护持而摇摇欲坠的“敕岳阵”光幕,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府城夜空,随即漫天乌光如崩塌的雪山般消散。 通幽司内。 那只巨大的白象正如擎天之柱,狠狠碾压着地面。 忽地脚下一空。 那股加持在它身上、重达千万钧的阵法威力,凭空消失了。 泥土翻涌。 一直被死死踩在泥泞中的顾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浊气散尽,唯余森寒。 顾明嘴角溢血,却咧开一个狞笑。 昂!!!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嘶鸣,从地底深处炸响。 那条原本鳞片破碎、奄奄一息的玄蛇虚影,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生机,身躯迎风暴涨三倍有余! 原本虚幻的鳞片此刻凝如实质,每一片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 黑河倒卷,煞气冲霄。 玄蛇张开血盆大口,那两根獠牙宛如两柄剔骨尖刀,不由分说,一口咬住了白象那粗壮的长鼻。 嗤啦! 赤九炼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天灵盖,仿佛灵魂被人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阵破了?!” 他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满是惊骇。 不可能! 陆关和萧敬两个通幽坐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破了阵眼? 玄蛇身躯疯狂缠绕,如同一条黑色的锁链,死死勒住了白象庞大的身躯。 骨骼爆鸣声不绝于耳。 白象发出痛苦的悲鸣,体表原本圣洁的玉光忽明忽暗。 “滚开!” 白象周身泛起一层刺目的玉色光泽,企图震开这头疯蛇。 一旁。 那只如小山般的脓包蟾蜍和紫皮妖狼见状,也要扑上来解围。 毒雾喷涌,腥风扑面。 顾明看都没看一眼。 他单手向下一按。 “玄水!” 哗啦! 玄蛇尾部猛地一甩,竟化作滔滔黑水,粘稠沉重,带着来自九幽的极寒与腐蚀。 这是玄蛇观想图中极高深的手段。 砰!砰! 那黑水如巨掌拍苍蝇一般,狠狠抽在那两名瘟君身上。 蟾蜍背上的脓包瞬间腐烂炸开,紫皮妖狼更是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的骨刺都被拍成了齑粉,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 极远处。 赵景立在残破的楼顶,遥遥望了一眼通幽司方向。 那里黑水滔天,蛇影翻腾,显然那顾老头已经翻了身。 既然死不了,就不必再去凑热闹。 赵景收回目光,眼中的红光并未消退,反而更加炽热。 他在找人。 那个叫萧敬的,手里还有他的灵石! “拿了我的,都得吐出来。” 赵景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丝瞬间沸腾。 刀身轻颤。 “血遁。” 轰! 血水从刀身上涌出,托举着他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夜空。 这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 城外。 萧敬正亡命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太凶了! 那赵景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陆关那个蠢货,仗着身板硬要去硬碰硬,结果被人像捏小鸡一样。 那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让他现在想起都忍不住打颤。 萧敬喘着粗气,脚下生风。 忽然。 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从后方远处升起。 萧敬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夜空中,一道红光如彗星袭月,正以此惊人的速度朝自己这边冲来。 那红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提刀踏河,杀气滔天。 萧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来找自己来了! 萧敬咬了咬牙,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药。 这是赤九炼分发下来的“隐煞丹”,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 虽然不知道副作用,但现在顾不得了! 咕咚。 丹药入腹。 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游走全身。 萧敬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连身上的血气波动,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这无边的夜色里。 就连身形,也变得模糊透明起来。 他不敢停留,猛地折转方向,钻入了一旁的密林之中。 呼! 赵景的身影在半空中穿梭。 他眉头紧锁,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视着下方黑漆漆的荒野。 没了? 就在刚才一瞬间,那个萧敬的气息凭空蒸发了,连着那些血腥气都追不到了。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 赵景鼻翼耸动,试图捕捉那一丝血腥气。 除了风雪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体内的邪火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那可是老子的灵石! 还有那些珍稀的灵草!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就在这时。 咻——啪! 一道刺目的亮光从城内某个角落升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 通幽司上空。 正在苦苦支撑的赤九炼看到近处那朵烟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得手了!” 那是无间蹄通幽发出的信号。 虽然阵法破了,但这最重要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跟这老疯子拼命。 赤九炼眼神一狠。 昂! 白象法相发出一声怒吼。 它竟是主动崩解了小半个身躯,化作漫天宝光,狠狠震向死咬不放的玄蛇。 轰隆! 恐怖的爆炸力将玄蛇震得向后仰去。 “走!” 赤九炼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一把捞起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瘟君,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顾明身躯一晃,差点摔倒。 他被大阵压制许久,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看着赤九炼逃遁的方向,顾明并未追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烟花升起的地方。 那里……是通幽司的秘藏阁方向! 顾明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群畜生,把通幽司当自家后花园了! 他猛地一跺脚,不顾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驾驭着玄蛇,朝着那烟花方向追去。 逃跑而出,赤九炼面色阴沉,捂着胸口,原本不该这样的!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还残留着玄蛇的阴毒,正在不断腐蚀他的血肉。 正想着,前方的也钻出来一个人影。 正是那个怪人。 他此刻也是狼狈不堪,身上贴满了焦黑的符纸,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环视四周,厉声问道。 “陆关和萧敬呢?为何大阵突然破了!” 怪人身子一抖,声音干涩。 “陆关……大概是死了。” “什么?!” 赤九炼瞳孔骤缩。 死了? 一个通幽境的高手,就这么死了? “那来人……是怪物。” 怪人回想起那个钻进他身上撕咬神魂的魔胎,还有那暴打陆关的恐怖场景,眼中满是恐惧。 “萧敬见势不妙,跑了。” 赤九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废物! 全是废物! “这赵景……” 赤九炼眼中杀意流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陆关死了,这次行动的收益就要大打折扣。 本就是为了给人仙阁多突破几个通幽才谋划此局的。 这可不行。 既然通幽司那边没法再捞,那就换个地方。 “走。” 赤九炼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富户区。 “如今死了一个通幽,那就需要再寻些好处才是!” 顾明被引走了,那自然是还有些时间能用的,无间蹄可不是这么好追的!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转身没入黑暗。 第392章 无妄之灾 通幽司方向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不知何时,已然渐渐平息。 风雪依旧,只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消散了,让府城中无数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刘府,内院。 刘清月此刻也无心抚琴,她立于廊下,与苏灵儿一同眺望着通幽司的方向,清冷的眉宇间,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动静停了,也不知师兄怎么样了。”苏灵儿小声说道。 她并非懦弱,只是那等层次的交手,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一旁的琉珠坐在石凳上,两条小腿晃悠着,一言不发。 但她的双眼,却一直盯着黑暗的深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大海匆匆赶来。 他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女儿和苏灵儿,又对琉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才压低声音道:“外面乱得很,你们切记待在后院,万万不可外出!” 嘱咐完毕,他又带着满面愁容,领着一众护院匆忙离去。 就在刘大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的下一瞬,琉珠霍然起身。 一股庞大威压,如同无形的穹顶,轰然压下,笼罩了整座刘府! “昂——!” 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吼,直接炸响! 赤九炼那涂脂抹粉的身影,带着那名怪人与另外两名通幽,如四尊魔神,直接降临在刘府灯火通明的大堂屋顶之上。 他们脚下的琉璃瓦,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啊!” “什么东西!” 数名负责守卫的精锐护院武师,连敌人样貌都未看清,便被那股威压震慑得心胆俱裂,一个个浑身抽搐,口鼻溢血,软倒在地,瞬间没了声息。 在这等通幽者面前,凡间武者,与蝼蚁无异。 赤九炼环视着这座奢华的府邸,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笑意,他捂着胸口,那里传来阵阵剧痛,让他眼中的暴戾之色更浓。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借着法力,清晰地传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此府主人,出来答话。”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片刻之后,许多仆从丫鬟尖叫着从各个厢房中四散奔逃,整个刘府乱作一团。 刘大海逆着人流,在几名忠心护卫的簇拥下,强撑着从前院走出。 他抬头看着屋顶那几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双腿不住地打颤,但还是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作揖。 “不知几位上仙驾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姿态放得极低,试图以此换取一线生机。 赤九炼瞥了他一眼,如同在看一只脚边的虫子,淡淡开口:“我等此来,只为取一件东西。交出独孤绝尘藏起来的唤神丹,我饶尔等一命。” 唤神丹?! 刘大海心中一咯噔,面露茫然之色,他哪里知晓这等秘闻。 他连忙躬身辩解:“上仙明鉴!小人……小人实不知晓何为唤神丹啊!” “聒噪。” 赤九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一道目光扫过。 一股无形的气劲便轰在刘大海胸前。 “噗!” 刘大海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之上,生死不知。 “爹!” 一声凄厉的惊呼,刘清月与苏灵儿恰好从后院赶来,正好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刘清月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扶起已是气息奄奄的父亲。 那名化作蟾蜍模样的瘟君通幽者,一双浑浊的竖瞳在刘清月和苏灵儿身上扫过,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淫笑。 “桀桀桀,既然不肯交,那这两位小娘子,便由我先来好好拷问一番!” 话音未落,他那流淌着黄绿色脓液的肥硕身躯猛地一弹,化作一道残影,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直奔苏灵儿与刘清月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咻! 空气中响起一阵密集的锐器破空之声。 无数道晶莹剔透,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的惨白蛛丝,如同天罗地网,又似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瞬间封死了那蟾蜍瘟君的所有去路。 那蟾蜍瘟君大惊,只觉周身气机被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量锁定,连忙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喷出一口浓稠的毒雾,试图腐蚀那些蛛丝。 然而,那些蛛丝坚韧异常,竟不惧剧毒,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绞杀而来。 他狼狈地翻滚落地,身上已被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却是墨绿色的腥臭脓血。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屋檐之上悄然跃下,稳稳地落在了苏灵儿与刘清月身前。 琉珠缓缓转过身,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跳脱,唯有冰冷的杀意。 她的上半身依旧是女孩模样,但裙摆之下,已然化作了八只节理分明,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狰狞肢足,牢牢扣在地面,将身后二人护得严严实实。 “妖?” 赤九炼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座凡人府邸不过是囊中之物,却不想,竟还藏着一头道行不浅的小妖。 “哼,有些意思。”他冷笑一声,却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只是对另外两名手下示意,“把她们都杀了,东西我们自己找。” 这刘府制式正统,独孤绝尘一个外人,能住的地方就那么几间房,不难找。 他已在与顾明的交战中受了不轻的伤,不愿再轻易动手。 那名紫皮饿狼模样的瘟君与方才吃亏的蟾蜍瘟君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狞笑,一左一右,朝着琉珠猛扑而去! 琉珠八足齐动,身形快如鬼魅,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竟丝毫不落下风。 无数道蛛丝从她口中,喷射而出。 一时间,院内丝影纵横,劲气四射! 那两名通幽皆有伤在身,虽然手段狠辣,可面对琉珠这般诡异的对手,竟一时间难以拿下。 琉珠的蛛丝不仅坚韧锋利,更是灵活异常。 “嗡……” 就在那蟾蜍瘟君再次被一张大网缠住,疲于应付之际,一股无法言喻的癫狂呓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啊!” 蟾蜍瘟君神魂剧痛,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数十道早已蓄势待发的蛛丝,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向他周身要害! “废物!” 屋顶上观战的赤九炼见状,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冷哼一声,脑袋直接化出一个索大的白象脑袋! 那象鼻猛地一甩,卷起庭院中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假山巨石,朝着琉珠的方向狠狠掷去! 那巨石呼啸而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速度快到极致! 琉珠正全力催动呓语,准备一举格杀那蟾蜍瘟君,根本来不及躲闪! 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琉珠被那巨石结结实实地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下半身的八只蛛腿,竟被硬生生砸断了五条! 神魂攻击,也因此中断。 剧痛之下,她眼中的凶性却被彻底激发。 她不退反进,张口喷出一张更大、更密集的蛛网,兜头盖脸地罩向屋顶的赤九炼! “不知死活!” 赤九炼勃然大怒。 纵使身受重伤,但是堂堂凝种的通幽强者,又岂是这等不知来路的小妖所能挑衅的! “昂——!” 他身形暴涨,瞬间显化出那尊高达五层楼的镇山白象法相,尸山血海般的邪佞之气,让整座刘府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白象那只山岳般的前蹄高高扬起,一股无形的镇压之力瞬间锁定了琉珠。 琉珠只觉周身空间猛然凝固,仿佛背负了万钧大山,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源自白象灵光的绝对压制! 琉珠极为恼怒,她拼尽全力,将秽渊的癫狂呓语尽数灌入赤九炼的神魂! 只是,太迟了。 轰!!! 象足重重踏下。 没有惨叫,没有血肉横飞。 在刘清月和苏灵儿惊恐欲绝的目光中,琉珠那娇小的身躯,以及那狰狞的蜘蛛法相,在落下的象足触及的前一刹那,竟猛然崩解。 她整个身体,化作了千万道细微到极致的、殷红如血的丝线,向着四面八方爆散开来。 那些血丝在空中狂乱舞动了一瞬,便如同被无形的虚空吞噬了一般,尽数消失不见,不过也还剩下了一滩被衣裙裹住的血肉在地面。 赤九炼皱眉,他从未见过什么妖魔是这般死法。 那些血丝怎么看起来那么像血鹤神通的血丝。 第393章 血肉邪祟 漫天尘埃尚未落定,一滩被衣裙包裹的模糊血肉,静静躺在巨石砸出的深坑里。 苏灵儿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直到那股浓郁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她空洞的眼神才重新聚焦,死死盯住了那滩再也看不出人形的碎肉。 好不容易寻到的另一位寄托,又这般惨死眼前,也让苏灵儿的身心直接溃散。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凄厉的声音划破雪夜,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痛。 立于不远处赤九炼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 一只蝼蚁的哀嚎,搅了他的心绪。 他甚至懒得再开口,再次扬起了另一只前蹄,对准那哭嚎不止的苏灵儿,便要随意一脚踏下,碾成肉泥。 象足裹挟着镇压万物的沉重伟力,轰然落下!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团庞然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在苏灵儿身后涌现。 那是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由无数蠕动的触手与增生的血肉纠缠而成的巨大肉块,它仿佛是从最深沉的噩梦中爬出的造物,散发着混乱、癫狂与腐化的古老气息。 嗡! 千百条灰败的触手如怒放的怪花,从肉块中瞬间伸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竟迎着那山岳般的象足,直直托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象足与触手之网接触的瞬间,只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探入了湿泥。 赤九炼脸色骤变。 他只觉自己那无坚不摧的白象前蹄,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自己正被更为蛮横的力量死死拖住,再难寸进。 他正欲催动灵象宝光,将这不知名的怪物彻底震碎。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却从象足接触之处,急速蔓延开来! 赤九炼骇然低头。 只见自己的象腿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灰色斑点,那些斑点正如同活物一般,飞速向上侵蚀。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前腿,正在被那无数触手上细密的口器疯狂啃食、吸收! 前腿,正在失去知觉! “这是什么东西!” 赤九炼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心头。 他毕竟是凝种境的通幽强者,心性狠戾果决。 几乎是在察觉不妙的瞬间,他便立刻作出了反应! “断!” 只见那条被灰色斑点侵染的白象前腿,根部一阵剧烈的血肉蠕动,竟在数息之间,自行脱落了下去! 昂! 白象法相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断裂处宝光狂泄。 而那条断落的象腿,则是瞬间被血肉触手给直接吞噬了。 “啊!我的手!” 一旁,那名化作紫皮饿狼模样的瘟君,正欲上前助阵,却不防备一条从阴影中甩出的触手,猝不及防地卷住了他的右臂。 他只觉手臂一麻,紧接着便是眼睁睁看着灰败的斑点顺着手臂蔓延向自己的肩膀。 他惊恐万状,学着赤九炼的模样,亦是狂吼一声,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下了自己的右臂! 断臂离体的瞬间,便被那触手拖入肉块之中,消失不见。 混乱的场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赤九炼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忌惮地盯着那团不断蠕动的血肉曲体,正欲施展神通,将这诡异邪祟连同整座院落彻底镇压。 可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这大院之内的地面,已经变了模样。 青石板的缝隙间,渗透出无数灰黑色的粘稠痕迹,仿佛是这片大地的血管。 更有丝丝缕缕的血肉组织,正在从泥土中钻出,缓缓蠕动,让整个庭院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活化的巨大脏器。 就在这时。 轰隆!!! 极远的天边,一道璀璨夺目的紫色雷霆,骤然划破了沉沉的冬夜。 那雷光带着一股荡尽天下邪魔的毁灭性气息,目标明确,直奔府城而来! 看到那道熟悉的紫色雷光,赤九炼的瞳孔猛地一缩。 “荡魔紫雷……李云回来了!” 他当机立断,再不敢有丝毫逗留。 眼前这不知来路的血肉邪祟已是诡异难缠,若是再对李云,今日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走!” 赤九炼发出一声低吼,不再维持庞大的白象法相,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狰狞巨鹰。 他双爪探出,一把抓起地上那名断了一臂的紫皮饿狼,以及另一边还在与蛛丝纠缠、身受重伤的蟾蜍瘟君,双翼猛地一振,便冲天而起。 一旁怪人也施法御空,跟老上去。 巨鹰带着两个半死不活的通幽者,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刘府,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一时间,那道紫色雷霆已然划过府城上空,循着他们的气息,在后方紧追不舍,阵阵轰鸣声,昭示着来者的无尽怒火。 庭院内,随着赤九炼等人的离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 那只散发着腐化与混乱气息的巨大血肉曲体,在失去了攻击目标后,也开始缓缓变得虚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旁的刘清月与被她扶起的刘大海,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世界,在他们面前被彻底颠覆。 苏灵儿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那个深坑旁,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尝试着去唤醒那滩血肉。 “琉珠……你醒醒啊……” “你不是说你死不了吗……你快起来啊……”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苏灵儿终于崩溃,她一把抱住那堆混杂着布料的肉泥,将脸深深埋入其中,发出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 府城极远之外的荒野上空。 赵景御使着血河,在漆黑的夜幕下到处乱窜,心中全是烦躁。 那个的血鹤通幽,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老子的灵石! 就在他心头火起,几欲抓狂之际。 一股冰冷的熟悉感觉,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凭空浮现。 ??? 赵景瞬间便意识到了是琉珠。 发生什么了! 怎么就回来了! 第394章 谁是坏人 赵景没有犹豫,御使着脚下翻涌的血河,落下地面。 轰然一声,雪地炸开一个深坑。 赵景稳稳落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心念一动,身旁一团漆黑的黑水翻滚凝聚,化作魔胎。 共感。 魔胎那双纯黑无瞳的眼眸,转向赵景的身后,仿佛在与一团无形的空气对视。 只见琉珠正在他的脑袋上,一脸的恼怒,见赵景共感了,便直接喊道:“快快,放我出去!” 赵景强压心中的火气,讲道:“你跑哪去了?家里遭贼了,你知道吗?” 琉珠没有搭他的话,愈发急忙,“一头大白象!就在刘府!把我踩扁了!你快去救人!苏灵儿还在那!” 刘府……大象……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 是赤九炼,他们跑去刘府干什么? 时间紧迫,他没有再多言,脚下猛地一踏。 “血遁。” 翻涌的血水再次从血狱吞噬宝刀的刀身上喷薄而出,化作一条赤色长河,托举着他的身躯,瞬间撕裂夜空,朝着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血河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红线,比来时更加黯淡。 府城,刘府。 当赵景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庭院之中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地面崩裂,假山倒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途中他也问明了前因,他没想到这赤九炼这般敏锐。 其实他也觉得墨惊鸿应该偷偷留有唤神丹给独孤绝尘,原本还打算进行望幽时,先问他要上一枚当做保险。 他的目光,落在了庭院中央那个深坑里。 一滩被撕碎的衣裙包裹着的模糊血肉,与泥土和碎石混杂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丝毫人形。 “啧。”赵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死得这般难看。” “还不是你给的这身子太脆了!”琉珠不甘的意念在他脑中咆哮,“别废话了!快放些血丝出来,给我重塑肉身!” 赵景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体内的血丝,也快空了。如今局势不明,等你复原,我拿什么对敌?” “你!”琉珠气结,却又无法反驳。 赵景不再理会她的吵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庭院。 他眉头微皱,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 青石板的缝隙间,正有无数灰黑色的粘稠痕迹缓缓渗透出来,如同大地的脓血。 丝丝缕缕的血肉组织,甚至在泥土中蠕动,让这片庭院宛如一个活化的巨大脏器。 “这是什么?” “秽渊!”琉珠变得凝重起来,“这秽渊还未完全散去,那就证明苏灵儿没死。否则不会还有这般生机。” 赵景站起身,环视四周。 刘府之中,除了风雪声,一片死寂,目所及处,空无一人。 他在府内快速穿行,一番寻找之后,才在后院刘大海的院子里,找到了几个瑟瑟发抖的护卫,以及面无人色的刘家管事。 见到赵景,那管事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大……大人!” 赵景一把将他扶起,连忙问道:“人呢?” “跑……跑了!”管事语无伦次地指着院外,“那些凶人,被一个……一个大怪物给打跑了!” “刘老爷受了重伤,小姐和苏小姐……带着老爷出府寻医去了……” “小的……小的奉命留守,看……看管家当……” 听到这话,赵景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家当! 自己的家当,还都留在再会居那处阵眼!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赵景耐心的细细询问了刘家管事一番。 刘家这边死了些人,也跑了些人。 不过刘大海虽然重伤,但是刘清月及时拿了府中的珍稀丹药给吊住了性命。 而赤九炼那伙人,结合刘管事的说法与琉珠的解释,应该是被苏灵儿的秽渊演化的血肉曲体给拖住后,被李云撵上了。 这让赵景也松了一口气,李云回来了,估计大局已定。 他不再多问,身形一晃,便冲天而起,直奔再会居的方向。 再会居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周围拉起了警戒,一队官兵仍在寒风中值守,见到那道落下的凶神身影,一个个吓得长矛都握不稳了。 “散了吧,辛苦了。” 此时赵景眼中魔气与猩红也早已散去,他温声讲道,便不再理会那些如蒙大赦的官兵。 他径直走向雪地里那具被他扯掉头颅的无头尸身,正是陆关。一番摸索,倒是拿回了六颗灵石与一些丹药。 他跃上残破的酒楼,在自己先前藏东西的地方翻找。 结果让他脸色越发阴沉。 东西,所剩不多了。 连一半都没有! 萧敬!或是那逃走的怪人! 赵景将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收入怀中,摸出一颗血丹,便直接扔入口中。 丹药化作暖流,稍稍补充着他亏空的气血。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赶去。 当他抵达时,通幽司的情形惨不忍睹。 处处是倒塌的墙垣与争斗的痕迹,大批官兵已经涌入,正在清理废墟,救助伤员。 一番询问之下,得知司主顾明仍未归来。 如今司内主事的通幽金令,只剩下周锦衣一人。 赵景皱了皱眉,循着指引,来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偏院。 刚踏入院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只见院内的廊下,周锦衣正半躺在一张软榻上,上身缠满了绷带,一名老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手上的伤口敷药。 他面色苍白,气息萎靡,不复平日的温润儒雅。 见到赵景走近,周锦衣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赵景抬手止住。 “赵大人……”周锦衣艰难地朝着他拱了拱手,声音虚弱,“此番……多亏赵大人及时破阵。” “都这样了,就免了这些虚礼。” 赵景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开门见山地问道:“顾司主呢?” 周锦衣轻轻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一紧。 “司主大人去追击一名人仙阁的通幽了。后来……李云大人也回来了,想必赵大人也看见了。估计,也是追出去了。” 赵景默然。 他环视了一眼这破败的院落,便出去寻了个还算干净小院待着,决定在那等候顾明与李云归来。 夜风更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 赵景靠着柱子,闭上双眼,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人仙阁这次的行动,太过精准。 他们不仅知晓各种通幽人员的安排,甚至连通幽司的秘藏阁所在都一清二楚。 这若说没有内鬼,谁信? 原本,他最怀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周锦衣。 毕竟,他那个的表妹林什么,极有可能就是人仙阁安插的棋子。 可是…… 赵景刚刚的感知中,气血衰败,这伤势沉重,绝非伪装。 以他血鹤神通,要在他面前伪装出这等濒死的伤势,几乎不可能。 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赵景的眉头紧皱。 第395章 通幽司的损失 赵景寻来一坐,还算干净的小院中,双目紧闭。 他正在全力温养着体内几乎消耗殆尽的血丝,主要是琉珠上窜下跳的催促实在烦人。 院中寂静,只有寒风卷过枯枝败叶的沙沙声,偶有残存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第一缕苍白的日光刺破云层,为这残破的院落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时,已是正午时分。 一阵极轻微、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大人。”一名通幽司的官吏躬身站在院门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司主大人……回来了。” 赵景缓缓睁开眼,顾明居然能在这种时刻,抛弃通幽司这个摊子不顾,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赵景也是好奇得很。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一些细霜,跟着那通幽司的官吏前往一座还未倒塌的侧堂。 还未踏入堂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顾明回来了,但脸色铁青,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疲惫。 “无间蹄……不愧是无间蹄!”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挫败,“当真抓不住!” 一名官吏正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禀报着昨夜的损失:“……司内官吏殉职一十七人,伤三十六人。秘藏阁被破,其中……其中存放的唤神丹尽数失窃,另有各类珍稀丹药、物资……” 官吏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更……更要紧的是……魔胎观想图……也丢了!” 赵景刚踏入大堂的脚步一顿,眉梢微微挑起。 “什么?”顾明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大变,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名官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下去吧!按照司内规程办就好了。”顾明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那官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只剩下赵景与顾明二人,气氛沉重得仿佛凝固。 顾明一脸疲态地看着走进来的赵景,重重地叹息一声:“这次,是老夫失算了。他们的准备……太过充分。若非你及时破阵,情况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唤神丹和魔胎观想图来的。想要追回来,恐怕难了。”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没想到连这等重要的东西都失窃了。 他沉声问道:“为何偏偏是魔胎观想图?” 顾明沉默了片刻,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缓缓道:“魔胎观想图……这些时日一直放在密室之内,等着你重凝魔胎所用。” “司内的观想图,都藏在一处机要之地,开启之法极为繁复,层层禁制,即便那无间蹄神通诡异,也不是这般短的时间就能闯过去的。” 赵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么说,倒成了我的不是?” 顾明似乎察觉到自己言语中的不妥,连忙摆手,收拾好情绪,温声道:“与你何干?一切皆是那人仙阁的阴谋。老夫猜测,恐怕是因为你血鹤、魔胎双通幽之事,所以盯上了,毕竟双通幽能否契合,只靠推据也是拿不准的,不会有谁真的拿一个通幽去试这等事情。” “所以,他们才想着这观想图,哼!”顾明冷哼一声,“他们也意图复刻一个双通幽出来,只是哪有这般简单?” “想要顺利通幽魔胎,不仅需先修习《太素胎衣化魔真解》,通幽之时,更需要诸多秘药与特殊手法辅助,否则只会反噬其身!” 赵景沉默了一下,想起一事:“不好说。” 他迎着顾明疑惑的目光,继续道:“只怕那《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也一并被他们得了去。我家中被那陆关搜了个干净,虽然后来我将他杀了,可大部分失物,都不在他身上。” 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很快便稳定住了心神:“哎……这也不怪你。” 他语气沉重,“只是……魔胎观想图没了,你恐怕在方州之内,难以凝种了。” 赵景心中一动:“难道其他州,也有魔胎观想图?” 顾明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凝重:“魔胎观想图,大运一共三幅。运州总司一幅,我方州一幅,还有最后一幅,在西南之地的泽州。” “如今方州这边的图已被夺走,想要从总司那边请来新的观想图,恐怕……需要数年之后了。” 说罢,顾明郑重地看向赵景:“此事,你需自己好生思量。没有观想图,想要安稳地提升通幽境界,几乎不可能。虽然老夫不知你当初是如何通幽的魔胎,但你自己应当清楚,那等方式何其凶险。” “运州那边,我插不上手。但是泽州……你若真有想法,老夫倒是可以帮你问询一二。” “我还年轻,不急。”赵景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此次,你斩杀人仙阁一名通幽,也算是为我通幽司挽回了些许颜面,否则,与总司那边,也不好交待。” “司主客气。”赵景拱了拱手,“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家里的烂摊子。” “去吧。”顾明挥了挥手,目送赵景离去。 待赵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明才环视着这片化为废墟的通幽司与手底下这些个通幽,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心,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昨夜一场大乱,通幽司死伤惨重,但对于偌大的府城而言,影响却微乎其微。 死的人,大多集中在通幽司与再会居两处。 此刻的街道上,秩序井然,与往常并无二致。 只是街头巷尾,多了许多兴奋讨论着昨夜见闻的百姓。 那惊天动地的雷鸣,那冲天而起的玄蛇白象,在他们口中成了神仙斗法的传说,纵使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却依旧感觉离自己的生活遥远无比。 赵景走回到那片熟悉的竹林,心中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修行之路。 灵石所剩无几,血丝也未完全恢复,自己推演新功法的计划,只怕要向后推迟了。 只是,当他走到自家小院附近时,一阵阵压抑的哭声,顺着寒风,隐隐从院中传来。 赵景一脸疑惑,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396章 哭丧 听着这哭声,赵景皱眉上前。 只见院子里,纸钱燃烧后的灰烬被风卷起,四处飘散。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一边往火盆里添着黄纸,一边哭得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瞧着好不伤心。 赵景一看,不是苏灵儿又是谁。 他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这丫头在干什么? 苏灵儿的身前,端正地摆着一个灰扑扑的小陶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灵儿泪眼婆娑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连眼前的人影都看得不真切,只能勉强从身形轮廓上认出是赵景。 “赵……赵大人……”她一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委屈,“琉珠她……她死了!呜呜呜……被那头大白象……一脚踩扁了……” 赵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琉珠没跟你说过,她不会死吗?” “可……可是……”苏灵儿哽咽着,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地上的陶罐,“她都……都成这样了,叫也叫不应,这怎么还能活啊……”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突兀地在苏灵儿的脑海中响起。 “你这丫头脑袋里是进了水不成?我都跟你讲过多少遍了,这只是赵景给我塑的肉身!肉身!你倒好,在这给我哭活丧?” 苏灵儿浑身一个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个呆头鹅一般,愣在原地,随后才反应过来,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两把。 赵景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他收不了琉珠的念叨,早已收了魔胎,自然听不到那番训斥,只当这丫头是哭傻了。 苏灵儿擦干净了眼眶里的泪水,视野总算清晰了些。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赵景的肩膀上,正坐着一个小巧的身影,不是琉珠又是谁? 琉珠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小嘴撇着,满脸都写满了鄙夷。 “琉珠!”苏灵儿又惊又喜,瞬间破涕为笑,张开双臂就想扑过去抱她。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小巧玲珑的琉珠,看着实在可爱。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却直接按在了她的头顶,稳稳地将她按住,动弹不得。 “行了,行了。”赵景也被苏灵儿这操作弄得有些头大,“知道她没死就行了,刘老爷怎么样了?” 苏灵儿被他按着,也不敢再上前去,而琉珠则是直接爬到了赵景头顶,显然也被苏灵儿这一下给吓了一跳。 苏灵儿乖乖地回答道:“师姐当时就给刘伯伯喂了一支宝参吊了命,刘伯伯就是身上骨头断了好多根,不过性命倒是无忧的。” 赵景点点头,收回了手:“先回去吧,过几日等琉珠恢复了,再去找你。” “嗯!”苏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方才的悲伤早已烟消云散,情绪转变之快,让赵景都有些侧目。 他不禁怀疑,这丫头方才的伤心,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苏灵儿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的陶罐,对着赵景和肩膀上的小琉珠挥了挥手,便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赵景的目光又落回那一地狼藉的纸钱灰烬上。 他沉默着走过去,用脚将火盆里残存的火星踩灭。 随后,他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虽然被陆关翻了个底朝天,但好歹那家伙连命都交了出来,花些功夫收拾一下,倒也不算什么。 一番忙碌之后,赵景将屋子恢复了原样。 他坐在桌前,仔细盘算着这次的损失。 怀中仅剩的六枚灵石,还有一些零散的丹药,和几株琉珠的灵草,便是全部家当了。 连带着当初在天虚峰内,那抚琴女子所赠的手镯,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损失惨重。 要知道,那手镯连屠彪都说过极为不凡,如今就这样没了, 着实有些心痛。 赵景将东西草草收好,心里也盘算,如今自己已经能够操纵灵气了,看来还得去想着如何弄个储物法宝才是。 贵重东西还是随时带在身边比较好稳妥一些。 哎,琉珠又在上蹿下跳的催促他的。 还是先抓紧温养血丝,把这多动症给放出去吧。 …… 数日之后,正午。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赵景盘膝而坐,缓缓睁开双眼。 这几日不眠不休的温养,体内的血丝终于恢复了不少。 他心念一动,一缕缕殷红如蛛丝般的血丝从他指尖析出,在空中交织、蠕动。 当血丝聚成一团之后,赵景也就直接切断的根系,血丝就这样“噗”的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随后血丝迅速被化虚状态的琉珠腐化、重塑,很快,一个完整的身躯便在地上凝聚成型。 琉珠的“肉身”,再次塑成。 “也不知道顺手帮我把房间收拾一下!”刚“活”过来的琉珠,连脸上的五官都还未完全凝实,便已经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赵景瞥了她一眼,神色淡然:“这也不顺手。” “哼!”琉珠冷哼一声,从地上站起,一边活动着新生的手脚,一边咬牙切齿地道,“那头该死的白象!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一身象皮都给扒了!” 赵景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径自起身,推门而出。 他要往通幽司去一趟。 这几日功夫,陆续有通幽金令返回,顾明便差人来通知,让他今日务必到司里一趟。 至于为何不是鸽子,只因那夜鸽房内的鸽子全都被阵法压死了,一只都没剩下,只有在外面的鸽子幸免于难。 通幽司内,依旧是一片狼藉。 倒塌的墙垣和破碎的砖瓦还未清理干净,想要完全重建,恐怕需要不少时日。 赵景刚一踏入,便有官吏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引向一处还算完好的大堂。 当他踏入堂中,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大堂之内,人影绰绰。 这是赵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通幽金令齐聚一堂。 首位上,顾明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下首,李云依旧是一身青衣,神色冷峻。 墨惊鸿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看不出情绪。 另一边,是身形壮硕如铁塔的谭紫狗,还有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的周锦衣。 连新突破的孙秋堂也赫然在列,就是他看起来状态不好,显然是受了伤。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赵景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第397章 议事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双目深陷。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与堂中其他人的锦衣华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赵景入内,只是稍作打量,便寻了个空位坐下。 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明见人已到齐,也不多言,开门见山地沉声道:“人仙阁那伙贼人,已经尽数撤离了方州地界,藏入了化外之地,再想追寻,难如登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环视众人,继续道:“此次司内损失惨重,唤神丹被洗劫一空,诸多库藏物资也失窃大半。好在是夜内来袭司内只有一些当值人员,否则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了赵景与那陌生面孔的身上。 “更要紧的是,魔胎观想图……丢了。” 话音落下,那名面容清瘦的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运州总司那边,重新绘制一幅观想图,需要多久?”他开口了。 顾明叹了口气:“这些年魔胎并无显化,想要总司重绘,只怕要等上三年不止了。“ 顿了一下之后顾明接着讲道,”秦金令,你若是想调去泽州,届时老夫可以为你上书申请调令。” 被称作秦金令的男子闻言,拱了拱手,眉宇间的愁色更浓。 “我已感觉自己濒临凝种,原本也打算近期回司内闭关修行,这一耽搁,便是数年,怕是等不起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无奈:“不过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待司主寻到合适的人选接替我镇守之地,再说吧。” 原来此人便是通幽魔胎的秦金令。 赵景心中了然,难怪顾明会将他从外地召回,府城连观想图都丢了,这等大事,确实需要所有相关的通幽一同商议。 顾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此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赵景身上。 “赵金令可有想法,接替秦金令?” 在顾明看来,赵景战力超群,自到了府城之后,甚少外出,想来也是个喜静的。 如今司内出了这等变故,并且赵景也明确表示过不想调走,找个安稳的地方镇守几年,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赵景却摇了摇头。 “此时府城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我若离开,于心不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天生好动,让我去一处地方长年镇守,只怕是难为我了。” 开什么玩笑。 赵景心中暗自腹诽。 自己现在穷得叮当响,推演一门《烈阳功》就需要五十枚灵石,往后的修行之路,处处都是吞金巨兽。 若真寻个地方一待数年,不出去设法谋些生路,难道要坐吃山空,等着修为停滞不前吗? 只怕那晋阳一旦修为有些突破,就迫不及待的来寻自己了。 对于赵景这番干脆利落的拒绝,顾明一时也有些无言。 他本以为赵景会顺水推舟,却不想对方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顾明毕竟是司主,脸上神色不变,只是略作停顿,便面不改色地接话道:“既然赵大人不愿,那老夫便再去寻觅旁人。” “今次人仙阁来犯,若非赵大人力挽狂澜,及时破了阵眼,我通幽司的损失,恐怕更加惨重。” “并且,赵大人你还亲手斩杀了一位人仙阁的通幽,此乃大功一件。” “两事相加,我会亲自上报总司,为你请功嘉奖。” 听到嘉奖二字,赵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这嘉奖,能否指定些奖励的类型?” 此言一出,堂内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孙秋堂一脸的错愕,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提这个。 李云则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而墨惊鸿,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景,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思索的光芒。 顾明也是一愣,随即问道:“哦?赵金令有什么急需之物吗?” 赵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毫不避讳地道:“直接折算成灵石便可,如今司内物资紧缺,我若需要什么,自会去寻修士兑换。” 他这话一说出口,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还未等顾明答话,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便从一旁传来。 “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谭紫狗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景,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与鄙夷。 他直接开炮,声音冰冷如铁:“司内遭此大难,死了这么多人,毁了这许多基业。一个上来便只顾着自己修行无法寸进,另一个更是对着功劳奖励挑三拣四!” “死了的弟兄如何善后,司内如今的困局如何破解,竟无一人提及?”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沉重的质问。 那新来的秦金令低着头,没有言语。 顾明则是温声开口:“善后之事,司内早有章程,老夫已处理妥当了,谭金令不必如此忧心。” 赵景却不吃他这一套,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谭紫狗一天到晚苦大仇深,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一般。 “一码归一码。”赵景转过头,迎上谭紫狗的目光,声音同样冷了下去,“难不成我非得哭丧着一张脸来此议事,才算合了你的心意?” “我从大峰山察觉不对,便一路不停地往回赶,你是看见我中途曾去哪处茶馆歇了一口气了?” “你在恼什么?” 赵景的连番反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谭紫狗的脸上。 谭紫狗被他这番话气得直接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满是森然的寒意。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 他猛地站起身,壮硕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你魔胎早已复原,却一直隐瞒不报,借此逃避司内指派的事务,此事又该如何说?” “若非你迟迟不去观想修行,那魔胎观相图又怎会被人轻易盗走?” 谭紫狗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若是通幽司的金令,人人都像你这般,那这方州通幽司,我看还是趁早散了的好!” 第398章 舌剑唇枪,各怀心思 谭紫狗的咆哮如惊雷般在堂中炸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怒火,沉甸甸地砸在众人心头。 一时间,堂内死寂,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声。 孙秋堂更是有些坐立不安,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通幽金令之间赤裸裸的对峙,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赵景却笑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谭紫狗那双喷火的眸子,缓缓开口:“你又是从何处得来,我魔胎早已复原的说法的?” 此言一出,谭紫狗神情一滞。 赵景语气不变,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血鹤与魔胎双通幽,此事在座诸位皆知。魔胎勾连血鹤,有些许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神异之处,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至于如今为何能恢复,”赵景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说来也是侥幸。前些时日在大峰山,宰了一个人仙阁的瘟君,又顺手除了一头作乱的妖魔,得了些精血,这才侥幸补全了魔胎的亏空,重新凝聚。” 这番说辞,赵景早已备好。 这谭紫狗真不是什么好人! 看似粗犷暴躁,实则心细如发,言语间专抓人的痛脚,端是精准。 若无万全准备,还真可能被他问住。 顾明一直安静地坐在首位,看着两人言语交锋,并未出言打断。 只是当他听到赵景轻描淡写地说出“宰了一个人仙阁的瘟君”时,眼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谭紫狗显然没料到赵景如此坦然,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墨惊鸿忽然出来打了圆场。 “两位都熄熄火吧。”他摇着头,语气温和,“此事皆是那人仙阁之错,他们狼子野心,才造下这等杀孽。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又何苦自家人在此互相指责?” 赵景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可谭紫狗却不领情,他猛地调转枪头,一双厉目死死盯住墨惊鸿:“哼!你又能好到哪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冰冷,充满了讥讽。 “终日不见人影,司内三道急召,你一道都未曾回复!分派与你的事务,从未有过紧急二字,你自己心里想想,这是为何?” 谭紫狗的话,让堂内的气氛再度凝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赵景身上,移到了墨惊鸿脸上。 李云终于剥好了手中的橘子,慢条斯理地掰下一瓣送入口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孙秋堂则显得更加局促,坐着的椅子仿佛长了刺一般。 面对质问,墨惊鸿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谭大人此言差矣。”他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此次外出,乃是为了继续追寻那唤神丹的线索。” 墨惊鸿颔首道:“唤神丹并非孤品,背后必定有修士在暗中炼制。此丹对我通幽司的意义,其重要之处,难道还需要我与谭大人你好好分说一番么?” 谭紫狗的脸上怒意未减,显然并未被这番话完全说服。 他冷哼一声,眼神扫过赵景,又扫过墨惊鸿,最后落在那事不关己的李云身上。 “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骨子里,皆是些自私自利之辈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衣袖,看也不看顾明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顾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开口挽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待谭紫狗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温声对堂内剩下的人说道:“谭大人也是一时之气,你们无需放在心上。” 赵景与墨惊鸿皆是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锦衣自始至终都像个影子,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孙秋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顾明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如赵大人方才所言,若算上大峰山那位,此次人仙阁一共是陨落了三位通幽。这等损失,可谓是伤筋动骨,那赤九炼在人仙阁内,只怕是要失势了。” 赵景看向顾明,没想到在别的地方也死了一名通幽,难道是谭紫狗杀,要不然他何来这么猛的底气。 顾明感受到赵景的目光,主动解释道:“李云大人赶回之后,便衔尾直追,紧咬着赤九炼不放,在他们逃出方州之前,又生生斩下了一名通幽。” 原来是李云,赵景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三名通幽,这对于人仙阁而言,恐怕是难以承受的剧痛。 也不知道他们费尽心机抢去的那一瓶唤神丹,究竟够不够他们再填补出三个通幽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云终于将最后一瓣橘子咽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懒洋洋地开了口。 “顾老头,在这对照得失又有何意义?”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剑,“这通幽司,如今跟个筛子似的,千疮百孔。什么情报消息,人仙阁那边都能弄到。与其在这里算账,不如好好花心思,抓一抓藏在咱们身边的内鬼。” 此话一出,场面又一次沉重下来。内鬼二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明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赵景在内,最终沉声道:“此事,老夫心中已有计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仙阁行事诡秘,在座的诸位,或多或少都与其打过交道,想要一一查清,确实困难。况且,他们渗透进来的人,也未必就是通幽。” “老夫再查些时日,定会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待。” 顾明这话,说得十分敞亮,直接将话说开,也省去了众人因曾与人仙阁接触而产生的无端猜忌。 孙秋堂神色一动,似乎想要辩解自己从未被什么人仙阁接触过,但看了看顾明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顾明环视一周,继续说道:“接下来的时日,事情会多起来。司内诸多物资,丹药库藏,皆在那夜损耗许多,急需补充。所以,各位可能需要频繁带队,前往化外之地。” “今日召集你们过来,一是通报人仙阁的去向,二来,也是让你们对接下来的任务,有个心理准备。” 说罢,顾明摆了摆手,示意议事到此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怀着心思,陆续向堂外走去。 赵景刚迈出大堂的门槛,便察觉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侧过头,正对上墨惊鸿双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并肩朝着通幽司外走去。 第399章 急需的买卖,掩盖 二人并肩走在通幽司的长廊下,春风带着些许凉意,微微吹散身后的凝重。 墨惊鸿走在赵景身侧,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谭大人的话语,还望赵兄莫要放在心上。” 赵景眉梢一挑,墨镜第一句话就是给谭紫狗打圆场? 他侧过头看了墨惊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谭紫狗可是连你都没给面子,墨兄竟然还这般为他说话。” “哈哈哈。”墨惊鸿朗声笑了起来,显然并没有任何芥蒂。 他摇了摇头:“谭大人所说之话,并无不妥。若说这整个方州,有谁最是心系黎民,那非他莫属了。” “他为人太过刚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所以才显得不近人情。被谭大人这般指责,我倒是没有什么负担。” 这番话倒是让赵景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同被谭紫狗当众斥责,墨惊鸿心中多少也会有些不爽。 若这话是顾明那老狐狸说的,赵景多半只当是场面话,笑笑便过去了。 可从墨惊鸿口中说出,又有些不一样了。 赵景心中原本对谭紫狗的那股火气,因墨惊鸿这一番话,竟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当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那谭紫狗终究不是一路人。 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赵景也犯不着去刻意寻他的麻烦。 二人一路无话,行至赵景自家的小院。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 琉珠并未在院中,想来是去找苏灵儿了。 赵景心中了然。 这几日苏灵儿总是悄悄过来,探头探脑地看琉珠是否复活。 赵景询问之下才知刘府那片被秽渊侵染过的地面,消失的速度极为缓慢,甚至有胆小的下人说,夜里还能瞧见些模糊的虚影,搞得整个刘府人心惶惶。 琉珠想必是被苏灵儿拉过去帮忙处置此事了。 院内,赵景转身看向墨惊鸿,直接问道:“不知墨兄寻我,有何要事?” 墨惊鸿也不绕弯子,神色一正:“我已打探到了,那千足老怪已经归巢,并且看样子,渡劫在即。”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景:“既然赵兄的魔胎已然复原,不知何时方便动手?” 赵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全看墨兄你的意思。”赵景答得干脆。 他如今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推演《烈阳功》便耗去了五十枚灵石,往后的修行之路,无论是武道还是通幽,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这千足老怪乃是修行多年的大妖,渡劫在即,洞府中想必家资颇丰。 去干这一票大买卖,正好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墨惊鸿点了点头,却又露出一丝沉吟之色:“那千足老怪实力不俗,我尚有一件克制它的东西未能备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我还得先办妥那唤神丹之事,毕竟司主那边对此事相当看重。” 听到唤神丹,赵景的眼神微动。 “刘府,差点被那赤九炼灭门。按理说,你寻到唤神丹的线索应当极为隐秘才是,纵使有人得知,也该是几名通幽而已……” 提及刘府,墨惊鸿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此事究竟是如何传扬出去的,我亦不得而知。”他叹了口气,“不过,有心人想猜到与我有关,倒也不算难事。毕竟我返回司内时,并未刻意遮掩身形,许多人都曾见到。” “刘府此次,当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墨惊鸿抬头看向赵景,目光深邃,“不过,刘府发生的那些事,如今也被司内注意到了,碍于你我的关系,还未细查罢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当时在场的刘府下人不少,都看到了那诡异的血肉之物,硬生生拖住了赤九炼的脚步。 这等奇事,通幽司不可能不闻不问。 赵景心中思忖,正待开口,头顶空中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二人同时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正是李云。 赵景一愣,怎么李云也找上门来了。 李云落地后,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赵景和墨惊鸿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开门见山:“顾老头让我来问问,刘府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比划着:“还有,方才有人上报,说琉珠居然又出现在街头了。她不是被赤九炼一脚踩成肉泥了吗?” 李云笑笑,盯着赵景:“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凑在一起,顾老头心里没底,让我来问个明白。” 这里毕竟是方州府城,通幽司的地盘。 一下子多出这不受掌控的诡异事物,对顾明而言,确实是巨大的潜在风险。 然而琉珠的来历太过特殊,牵扯到幽虚的隐秘,赵景绝不可能如实相告。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说辞。 “严格来说,琉珠算不得一个正经的妖魔。”赵景神色坦然地开口,“我是在天虚宝地内遇见她的,她的状态有些特殊,或许可以称之为鬼修?她能以我的神通血丝化作肉身,所以看着与常人无异,也能重新凝聚。赤九炼只是毁她肉身,但是并未伤及魂体。”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既点出了琉珠的特异,又掩盖了其核心的秘密。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刘府之事。 “至于在刘府内,出面拖住赤九炼些许时间的那个东西……” 赵景没有多言,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一声轻鸣,血狱吞噬宝刀凭空出现,悬浮于他掌上,刀身血光流转,散发着一股森然的煞气。 在李云和墨惊鸿惊奇的目光中,赵景催动了刀中的神通。 “九幽唤魔。” 刹那间,刀身血光大盛,浓郁的血气从中喷涌而出,在院中空地上迅速汇聚、蠕动,最终凝聚成一头形态恐怖的血魔。 那血魔通体暗红,没有固定的形体,仿佛一滩活着的血肉,无数猩红的触须在体表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它一出现,便乖巧地匍匐在赵景脚边,温顺得像一只家犬。 这血魔的模样,与那些被带回司内问话的刘府仆人所描述的玩意,许多特征都相似,所以赵景也不怕被拆穿。 “原来如此!”墨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赞叹道,“赵兄在天虚宝地之内,当真是寻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李云则是直接得多,她绕着那头血魔走了两圈,啧啧称奇,随即盯住赵景:“我老早就好奇了,你这把刀,你又没有法力,究竟是怎么御使的?” 她又指了指赵景:“如今你还能用那血水御空而行,你这血鹤的神通,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赵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此刀与我有缘。”他缓缓解释道,“我据刀中留下的神念得知,此刀与那什么九幽血河关联不浅。我虽无法力,却能以我的血丝,替代法力,以此来激发这宝刀之中早已刻印好的法术神通。” “你的福缘,真是强得吓人。”李云听完,缓缓摇头感叹,“不知底细的,恐怕真要以为你是修士了。” 赵景微笑不语,心念一动,那头血魔便化作一滩血水,重新被血狱吞噬宝刀吸了回去。 他手腕一翻,宝刀也消失不见。 李云见赵景给了个交代,便也不再逗留。 “行了,顾老头那边,我也有得交差。” 她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 “你亲手斩了人仙阁两名通幽,你自己还需多加小心。” “他们,不一定会来杀你。”李云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们,一定会来蛊惑你。”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青色的身影便冲天而起,朝着通幽司方向飞去。 院内,只剩下赵景与墨惊鸿二人。 第400章 各怀筹谋 李云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院内,只剩下赵景与墨惊鸿二人,先前那略显紧绷的气氛,随着李云的离去,悄然松弛下来。 赵景泡好了茶水,为墨惊鸿添了些热茶,茶叶在水中舒展,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 “赵兄。” 墨惊鸿轻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他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地望向赵景。 “如今魔胎观想图已被人仙阁夺去,而你似乎也并无前往泽州的意思。” “两幅观想图,皆落入了人仙阁之手。若非赵兄你亲手斩了两位人仙阁通幽,此刻,恐怕你的嫌疑才是最大的。” 此言一出,赵景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墨惊鸿这话确实点醒了他,他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中,竟是如此的诡异。 魔胎之路已断,却安之若素,不急不躁,这本就不合常理。 若非有斩杀敌方通幽的功绩在身,恐怕顾明第一个要细查的,便是自己。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将茶盏放回桌上。 墨惊鸿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这几日,翻阅了许多那夜之事的结报。” 他看着赵景,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赵兄,你已经踏入四境了吧?” 赵景瞳孔微缩,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墨惊鸿怎么什么都知道? “墨兄此言,从何说起?”赵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反问。 “呵呵。”墨惊鸿轻笑出声,“赵兄,你应该多去翻翻司内那些结报。这几日,司内上下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各式人等都被拉去反复问话。” “你在那再会君酒楼,一拳打出,那猛虎异象,席卷长街。那等异象威力,可绝非三境武人能够做到。” 墨惊鸿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赵兄,你怕不是修了那人仙阁给的《击神诀》吧?” 赵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看着墨惊鸿,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司主曾言,人仙阁与司内所有通幽都接触过。”赵景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我原本还不太信,现在,倒是真的见识到了。” 看来墨惊鸿,也被人仙阁用此法诀引诱过。 “不错。”墨惊鸿坦然点头,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那《击神诀》,副作用极大。我曾拿着它,去寻一位大修士看过。” “那修士看过之后说,此法以后天之法,强行激发神魂之力。每行功一次,都会对神魂造成莫大的亏空,长此以往,神魂亏空,可不好受。” 墨惊鸿的语气无比真诚,眼中满是担忧:“弥补这等亏空,需要一些性质极为特殊的天材地宝,极难寻觅。而且,即便有宝物弥补,用此法修行,四境的进境也极为缓慢,神魂根本经不起几次消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赵兄,你若已陷进去,切莫再去找那人仙阁!他们给你法诀,不过是想用解药拿捏你罢了。此事,我来帮你找办法弥补亏空,总好过受制于人!” 墨惊鸿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伪。 他是真的在为赵景担忧,害怕他就此被引入歧途,成为人仙阁的傀儡。 一股暖流,自赵景心底缓缓淌过。 他看着墨惊鸿真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神魂强壮,根本没有神魂亏空之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冒出,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悟道经》是他最大的秘密,无法解释。 《烈阳功》的由来,同样诡异,冒然说出,只会引来更多的猜疑。 虽说烈阳功是被动消耗灵气来加速四境的进度,可是赵景也摸不准墨惊鸿单靠磕丹药,能不能起效。 墨惊鸿为人磊落,值得深交。 赵景心中也有了计较。 既然墨惊鸿有所顾虑,没有修行《击神诀》,说明他心志坚定,日后或许能如周锦衣那般,寻到别的破境之法。 自己若是给出《烈阳功》,只怕会反过来让他陷入《击神诀》的泥潭中。 他对着墨惊鸿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 “那就……先谢过墨兄了。” 这番姿态,发自内心。 虽然赵景并不需要这等缓解之法,可若连这等好意都强行回绝,以墨惊鸿的精明,定然能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墨惊鸿见他听劝,脸上也露出笑容。 “既然赵兄选择精进武道,想必也是对那望幽法,存了几分兴趣。”墨惊鸿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我也不与赵兄你打哑谜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望幽之法,我确实寻到了一些线索。”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找到了机缘,还望赵兄能出手相助。” 墨惊鸿果然不愧是常年在化外之地闯荡之人,见识广博,路子也多。 此刻能与自己坦言此事,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极大的决心。 赵景心中一动。 他虽能直接通过《悟道经》进行望幽,但这“望幽法”对他而言,却绝非鸡肋。 一旦有成形的法门,便能通过《悟道经》进行推演,化为己用,这其中的好处,简直不可估量。 赵景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浓厚的兴趣,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墨惊鸿。 “此事关乎前路,赵某岂有不从之理!” “若真有消息,赵某定当鼎力相助!” 得到赵景如此干脆的承诺,墨惊鸿也是微微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赵景的战力,当真不俗,如今通幽之路暂时停滞,他能理解赵景另辟蹊径的急切。 墨惊鸿心中暗忖,若是真能寻到那望幽之法,那幅.....观想图,未必不能借他一观,以作望幽之引。 毕竟,身为人族,就算赵景是双通幽,想必也不会被那副观想图所排斥。 他墨惊鸿,从来都不是一个敝帚自珍的自私之人。 旁人只道他终日不见踪影,不顾司内事务,是个十足的甩手掌柜。 可常年在化外之地奔波的他,又岂能不明白,这大运王朝在此立国,根基是何等的脆弱。 纵使能对付妖尊又如何? 妖尊,也仅仅只是四劫大妖而已。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运,也不过是在一方资源贫瘠之地,苟延残喘罢了,想要破局,便需要更多、更强的同道。 事情已毕,墨惊鸿也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赵景送他到院门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天色渐晚,晚霞已至。 赵景刚转身关上院门,便听到了远处传来脚步声。 琉珠正与苏灵儿,出现在了远处。 第401章 金身难铸 苏灵儿远远便瞧见了院门口的人影,用力挥动着手臂,淡黄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不知愁滋味的蝴蝶。 “赵大人!” 清脆的喊声穿透了傍晚的暮气。 琉珠跟在她身后,神情却是有些不耐烦,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蜜饯。 两人进了院子。 琉珠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推开赵景的房门,钻了进去,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他。 赵景倒是没有什么所谓,他在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苏灵儿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入杯,腾起袅袅白雾,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 “刘老爷那边,如何了?” 赵景将茶盏推过去,温声问道。 苏灵儿捧着茶杯,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她的小脸微微皱起,叹了口气。 “刘伯伯伤得重,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还得躺上好些日子。” 随后赵景继续提点她:“若是有人问起那夜之事,你便说是我留下的手段,助你们渡过此劫。琉珠的底细跟脚切勿透露,否则事情不知会失控成何样。” 苏灵儿相当认真的点点头,其实这几日刘清月私底下有问过她几嘴,不过苏灵儿在小事上糊涂,但要紧事还是分得十分清楚的,琉珠也早已告诫过她此事的重要性。 好在后面敷衍过去后刘清月也就再也不问了,反而独孤绝尘则是从头到尾都没问过。 “大堂那边的秽渊遗留,清理得如何了?”赵景话锋一转。 提到这个,苏灵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有些丧气地垂下头。 “我太笨了。” 她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能够略微操纵,可是想要将其彻底回收,总是不得要领,怕是还需要些时日。” “呵。她若有什么秘密不想说出来,那便是搜魂也一样搜不出来。” 一声冷笑从房门口传来。 琉珠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株通体碧翠的灵草,显然是刚从赵景房里的储物格子里翻出来的。 她随手一抛。 灵草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苏灵儿怀中。 “这株对你刘伯伯有用,一次放指截一般长就好了,别放多了,小心给他补死了” 琉珠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苏灵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讥讽。 赵景眼眸微眯,看向琉珠。 “搜魂都搜不出?” 琉珠点点头:“她如今已被敕入秽渊,那位哪能容得下别人窥伺。你不是也吗?你被那魔胎盯上,上次被那大蝎子搜魂不也没事,想必也是直接搜到幽虚那边去了!” 这话倒是赵景一愣,当初在天虚宝地内,那碧君对他施展搜魂,自己确实没有任何感觉。 反而那碧君之后一脸惊恐,难道通幽都是免疫搜魂的? 不对,若是免疫搜魂,那这特性肯定早就在妖魔之间传开了。 怎么可能还会轻易对自己施展搜魂。 “你如今既已能演化出完整的曲体,暴露了本事,那头白象,绝对已经盯上你了。” 就在赵景还在琢磨的时候,琉珠只是盯着苏灵儿,语气森然:“若你还是这般懒散,不勤勉修行,等哪天他回来寻仇,你就哭卿卿地去帮你师姐那一家子报仇吧。” 显然琉珠也是有些恼苏灵儿这惫懒性子,给她上上压力。 苏灵儿紧紧攥着那株灵草,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放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回去就加倍修行!” “你最好是。” 琉珠撇了撇嘴,转身回了屋,似乎懒得再多看这傻丫头一眼。 苏灵儿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捧着那株给刘大海恢复伤势的灵草,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 …… 接下来的日子,方州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明展现出了通幽司主的老辣手腕,雷厉风行地整司内事务,统筹官吏,短短数日,通幽司又流畅的运转了起来。 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晃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赵景也没闲着。 通幽司人手紧缺,他被指派护送一支采药队伍前往西北边的化外之地。 那里山高林密,瘴气横生,常有妖魔出没。 一路行来,倒是斩了不少不开眼的小妖,血狱吞噬宝刀也算是饱餐了几顿。 然而,更让赵景在意的,是自身修行的问题。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赵景身上。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分明,体内气血奔涌。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皮肤感到微微的灼热外,神魂与肉身再无半点提升的迹象。 “果然……到头了么。” 赵景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四境烘炉,已至极限。 再进一步,就是五境金身,需要打破肉身的桎梏。 这不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飞跃。 可问题是,他没有五境的功法。 《击神诀》只是残篇,推演四境已是极限。 回府城的路上,马车颠簸。 赵景靠在车厢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不断盘算。 直接找通幽司索要五境功法? 不行。 自己年前才刚刚突破三境,如今若暴露出四境巅峰的修为。 这等进境速度,简直骇人听闻,根本解释不通。 赵景眉头微蹙,心中暗自反省。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些不够稳健。 斩杀人仙阁通幽,虽然解气,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甚至连情绪,都变得有些易怒、激进。 从入府城暴露魔胎通幽到现在暴露了武道四境修为。 若是哪天不小心把自己能感知灵气的也暴露出去,那可就大麻烦了。 “魔胎……” 赵景心中默念。 那日屠彪的话言犹在耳。 魔气入体,潜移默化地影响心智。 相比之下,那个整日笑眯眯、深藏不露的周锦衣,才是真正的老手。 周锦衣的武道修行,虽然没有自己这般快速,可是他可没有悟道经,武道天才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境界速度了。 既然大运王朝这边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赵景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荒山野岭。 化外之地。 那里宗门林立,散修聚集,更有无数黑市坊市。 妖魔不修武道,只修法力。 对于那些修士而言,人族的武道功法根本不值钱。 连望幽法这等秘闻,墨惊鸿都能在化外之地寻到线索。 一本五境的武道功法,想来应该也有机会。 这主意一定,赵景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 回到府城,交接完任务,赵景便径直回了自家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琉珠不知去向。 这一个月来,化外之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大运。 周边局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天虚宝地的杀劫,并未随着众多修士离开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那七件法宝,成了所有修士眼红的肥肉。 只是万法玉册被屠彪带离了南荒,不知所踪,甚至那些修士花了血本推演天机都未能寻到下落。 剩下的两件无主之物,便成了争夺的焦点。 其中之一的三拜幡。 据说此物歹毒无比,只需获取敌人气机,对着幡拜上三拜,纵使远隔千里,都能直接将对方一身血肉化为脓水,连同修为神魂一同摄入幡中。 虽说能够抵挡,但是你也架不住会有虚弱受伤的时候,实在是防不胜防,妥妥的魔道至宝。 另一件,镇海钗。 这玩意儿更吓人。 传闻其中封印着一条四劫妖尊级别的蛟龙精魂,稍微催动,便是翻江倒海之威。 只是想要炼化这等凶物,也不是易事,这一个月来,不知有多少贪心的修士被那蛟魂反噬,成了它的口粮。 如今杀劫虽然尚未波及整个南荒,但大运身处的这边地区早已杀红了眼。 各路修士为了这两件法宝,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如今整个大运都十分紧张。 只因为附近的大妖经常是有些什么事便往大运这边钻,意图了利用通幽司来阻碍群妖。 这是一个阳谋。 毕竟这大运之中这般多美味,那些追来的妖魔,可从不会客气。 通幽司不可能放任妖魔肆虐,只能被动应战。 如此一来,便是替那些大妖分担了压力,成了他们手中的刀。 当真让大运十分头疼。 第402章 重回血海 赵景进到屋内,盘膝坐于榻上,深吸一口气。 胸膛微微起伏,调匀内息。 虽然武道暂进,但自己如今神魂已强大太多,也可以去尝试一番望幽法了。 他心中亦有忐忑。 毕竟望幽失败,便是化作那血海中的一具浮尸。 不过,赵景也只是忐忑而已,毕竟当初自己都能在血海中清醒,现在反而更加安全。 并且挡住护住他的那道清光,如今想来必是悟道经无疑! 心神沉入识海,那一卷古朴的《悟道经》静静悬浮。 意念触动,那在春水城便出现的《望幽-血鹤》! 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将他的意识扯入其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 身体仿佛在无限下坠,四周是深邃得令人绝望的黑暗。 这种坠落感持续了许久,久到赵景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概念。 哗啦! 粘稠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刺鼻的铁锈味猛地灌入鼻腔,令人作呕。 赵景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猩红。 血海,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曾经对着他咆哮、哀嚎的无数浮尸,此刻正如朽木般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它们紧闭着双眼,随着血浪起伏,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赵景踩着粘稠的海水,勉强稳住身形。 头顶是压抑的铅灰色积云,仿佛触手可及。 还没等他适应这压抑的环境,周边的海水便好似微小的虫子一般,钻入他的体内,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毫无征兆地轰入他的脑海。 “唔……” 赵景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头痛欲裂。 无数残缺的画面、晦涩的符文、疯狂的嘶吼,在他的识海中疯狂搅动。 唳! 一声高亢凄厉的鹤唳,穿透重重云层,在天地间炸响。 赵景身形一晃,差点一头栽进血水里。 那声音不像是鸟鸣,更像是利刃刮过骨头的尖啸。 直刺神魂。 也就是这一瞬,他感觉自己与脚下的这片血海,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就像是……肢体的延伸。 赵景忍着剧痛,尝试着抬起手。 哗啦啦。 随着他的动作,身周数丈内的血水竟然违背常理地涌动起来。 它们盘旋,上升,如同活物。 现实世界中。 盘坐在床榻上的赵景,面色惨白,冷汗如雨。 但他对此毫无所觉。 房间内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 虚空之中,竟凭空生出了无数条细若发丝的血线。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疯狂地扭动着,如同贪婪的红线虫,在此刻寻到了最美味的宿主。 噗嗤。 第一根血线钻入了赵景的皮肤。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密密麻麻的血线无视了衣物的阻隔,直接扎进他的毛孔,疯狂地向着体内钻去。 这画面诡异而惊悚。 若是旁人在此,定会以为赵景正在遭受某种极刑。 而在血海幻境之中。 赵景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他此时只能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 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每一丝血气都在欢呼,都在雀跃。 原本沉寂的血丝,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活性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暴涨。 赵景的心中升起一丝明悟,这无边血海对于自己来说可是无尽的修行资粮! 念及此,赵景便控制周边海水稳住自己的身形,随后他更是使用转化精血的手段,将体内的那些汇入的血海之水尝试转化成自身血丝。 随着第一道血丝的顺利凝结,赵景精神一振! 方法可行! 随后赵景更是在这种神魂混乱的情况下,忍受痛苦持续转换。 无数股鲜红的海水汇聚而来,在他脚下凝聚成一根巨大的血柱。 血柱不断升高,托举着他,冲向那阴沉的云霄。 离那云层越近,那股压迫感便越强。 赵景咬着牙,拼命压榨着自己的神魂,维持着这升起的血柱。 这不仅仅是对血海的操控,更是对自身意志的锤炼。 只有飞得更高,才能看清那只血鹤的真容。 那是力量的源头。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神魂枯竭的信号。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全速奔跑的人,突然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只能到这般高?……” 赵景睁开眼睛,看向已处数十米高空之上的自己。 随后抬头看向上空的密布的乌云,具体有多高,赵景自己也目测不到。 神魂一旦松懈,屁股下的血柱瞬间失去了支撑。 崩塌。 哗啦! 宏伟的血柱在瞬间化作漫天血雨。 赵景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笔直坠落。 失重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伴随着的是深深的无力。 噗通! 他重重地摔入血海深处,冰冷粘稠的血液瞬间灌满了口鼻。 赵景果断断开与悟道经的链接,意识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 “呼!” 赵景猛地从榻上弹起,大口喘息着。 肺部火辣辣的疼,仿佛真的刚从溺水中获救一般。 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四周依旧是那个安静昏暗的房间。 没有血海,没有浮尸。 只有淡淡的沉香木味。 赵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动。 嘶。 一缕血丝从指尖钻出,在空中灵活地游动。 比以前更快,更坚韧,也更加……嗜血。 它不再像是死物,而更像是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触角,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空气的流动。 “虽然未能见到那血鹤真身,但这番折腾,倒也不算白费。” 赵景握紧拳头,血丝瞬间收回体内。 那种如臂使指的掌控感,远超从前。 这就是望幽法的修行速度吗? 能够在幽虚之中保持理智,确实有着许多好处。 与观想图被迫直面那蹭蹭掩盖的存在完全不一样。 赵景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神魂的消耗太过巨大,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 他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吱呀。 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春日的湿润,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天边晚霞如火,将整个小院染成了一片橘红。 院子里飘着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还夹杂着孜然和辣椒面被炭火激发的辛辣味。 琉珠又在烤肉了。 第403章 蟑螂喻人 院中飘散的肉香,混杂着炭火特有的焦气,将赵景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一股带着湿润春意的晚风拂面,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与血海幻境带来的压抑。 琉珠正蹲在小小的炭炉前,小脸被熏得灰扑扑的,像只偷食的小花猫。 她手里拿着几根竹签,正笨拙地翻动着上面滋滋冒油的肉片,神情专注。 赵景走到她身边,随口问道:“我进去了多久?” 琉珠头也不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 “没多久,天都还没黑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几个时辰。 赵景心中一沉,仅仅是几个时辰,自己的神魂便疲惫到了近乎枯竭的地步。 不过,能行。 他心中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他真的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在幽虚之中撑住,并且进行修行。 最重要的,是这次修行带给他的巨大收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沉寂的血丝,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活跃,总量更是暴涨了一大截。 之前带着采药队,在化外之地斩杀妖魔所消耗的血丝,不仅尽数补满,甚至犹有胜出。 这意味着,他找到了一条全新的路子。 一条不需要再靠缓慢温养,或是屠戮转化精血来恢复血丝的捷径! 赵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血鹤这边可行,那魔胎那边呢? 是否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不去主动直面那诡异的魔胎,而是在那片无尽虚空中,炼化精纯的魔气来提升自己?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火热,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警惕。 仅仅是远远窥探血海,尚未直面那血鹤真身,便已如此艰险。 若是真看到了那魔胎的模样,自己的理智能否保持得住,都是两说之事,更遑论修行与炼化了。 毕竟血海有铅云遮挡,而魔胎可没有。 赵景按捺下心中的思绪,从炉子上拿过一串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片,直接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外皮酥脆,孜然与辣椒的香气在口中炸开,味道相当可以,看来琉珠出师了。 琉珠抬起头,那双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他抢了自己的口粮。 赵景咀嚼着肉片,忽然出声问道:“我现在这种,潜入幽虚存在的地界内自行炼化,与苏灵儿的那种敕入,区别在何处?” 他知道自己在屋内的动静,必然瞒不住琉珠。 琉珠翻动烤肉的动作一顿。 她结合方才赵景房中气息与幽虚的波动,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呵。” 琉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个是我请你进门,坐在桌上,正经吃饭,能当个人。” 她伸出一根沾着炭灰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赵景。 “另一个,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蟑螂,趁着主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厨房,专捡些掉在地上的垃圾吃,还吃得满嘴流油,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歪着头,看着赵景,眼中满是戏谑:“你说,是什么区别?” 赵景拿着肉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比喻虽然不好听,但是却十分明了。 苏灵儿神魂那般孱弱,却能直面秽渊那位,甚至能随意摆弄其中的血肉曲体,视那等凶险之地如自家后院。 因为她是有主人家允许的,在那方天地里,她享有人权。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窃贼,一个在厨房垃圾堆里刨食的蟑螂。 见到赵景沉默不语,琉珠倒是难得地补了一句,只是那话语中的意味,却更加耐人寻味。 “不过,你也并非全无机会。” 她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赵景,漫不经心地说:“我看那魔胎,倒是挺喜欢你的。你体内的魔胎被你这般胡乱折腾,都未曾出手阻碍,说不定啊,你这只蟑螂,也有修炼成精,化作人形的一天?” 这话非但没让赵景感到半分欣喜,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琉珠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体内的魔胎,恐怕是一个远比想象中还要巨大的隐患。 只是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无解,他现在对于魔胎的依赖一点都不比血鹤要少。 不过,自己先前的计划得改一改了。 推演《燃血真功》的后续功法,解决血丝恢复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当务之急。 寻一本能够恢复神魂的秘法,加速自己望幽的速度显然比较实在。 想到这里,赵景看向琉珠,再次开口。 “你给苏灵儿的那套修行法门,可能给我一观?” 话音刚落,琉珠脸上的戏谑与讥讽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转过头,神情是赵景从未见过的严肃与郑重。 “那东西,与秽渊直接勾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若不想死,就千万别碰,也别动心思从苏灵儿那傻丫头嘴里撬出来。” “除非你觉得,自己真能躲过娘娘的眼睛。” 琉珠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显然不是开玩笑。 “娘娘,与你勾连的那两个可不一样,纵使那已有些性子的魔胎也差得极远。” “她是登幽之后,渡过劫难正在持续寻回‘真我’的存在。你们现在玩的这套把戏,在她面前,根本行不通,进去就被拍死。” 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说多了,琉珠猛地闭上了嘴,扭过头去,专心对付起了炉子上的烤肉,不再看赵景一眼。 登幽者? 寻回真我?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跳。 琉珠无意中泄露的这几个词,信息量可不少。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那些幽虚存在,总给自己一种空心感。 原来是在渡劫吗? 他立刻打消了心中探究琉珠法门的念头。 看来与琉珠聊天,确实能旁敲侧击出许多隐秘。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琉珠准备的食材并不多,赵景中途又去厨房取了些来。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直到将所有的肉片一扫而空。 夜色已深,弦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辉光。 赵景吃完最后一口肉,正欲起身回屋调息,恢复消耗的神魂。 就在这时,他神色一动,目光锐利地投向院门之外。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他的小院而来。 来人在院门口停下。 “有您一封信。” 第404章 墨惊鸿的来信 赵景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一片素白。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字迹是熟悉的,带着几分剑锋般的锐利,正是墨惊鸿的手笔。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他已准备妥当。 那千足老怪觅得一处隐秘之地,正闭关潜修,准备渡劫。 信末,附上了一个东北边陲小城的地址,邀赵景于彼处汇合。 赵景将信纸凑到炭炉的余烬上,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那千足老怪既要渡劫,修为想必已臻至化形妖魔的顶峰,与那让他狼狈逃窜的晋阳恐怕在伯仲之间,绝非易与之辈。 而且此次要去的是东北方。 赵景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并非东南,可别又撞上晋阳那个家伙。 下次再遇上,按他的行事风格,恐怕已随时准备好了对付自己的手段,再想走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翌日清晨,春日的薄雾尚未散尽,赵景便动身前往通幽司。 司内如今的气氛,比之一个月前已缓和不少,少了那份迫切的紧张。 赵景并未道明此行是去与墨惊鸿联手寻仇,只对顾明言说,自己有些私事需外出一段时日。 顾明正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前那条若有若无的玄蛇气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他听完赵景的来意,只是缓缓睁开眼,看了赵景一眼,轻轻颔首。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问询,如今事情并未有之前那般紧迫,其余通幽也基本皆在府城待命,想必之前自然是自由许多。 赵景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他直接出了城,施展血遁术,身形化作一道冲天血光,直奔信中所言的东北边城而去。 数日之后,一座名为“朔方”的小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赵景按照信上的地址,在城西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笃,笃笃。” 门轴转动的轻响传来,开门的正是墨惊鸿。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风尘之色。 看到赵景,墨惊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愧是能够御空而行,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赵景迈步入院,随手关上门,语气平淡地接话道:“你这准备得可够久的,足足一个月,才舍得来信。” 墨惊鸿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多了一丝郑重。“这可是一位即将渡过第一重劫难的大妖,你我都尚未凝种,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他引着赵景向屋里走去,继续说道:“此事若是出了差错,方州一日之内陨落两位金令,那顾司主怕是真的要满头大汗了。” 赵景听了,只是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进到屋中,墨惊鸿将早已备好的计划娓娓道来。 那千足老怪藏匿起来渡劫,踪迹确实难寻。 他们下一步,需去一处位于化外之地的小型坊市,寻一个“同伙”。 届时,这个同伙会带他们找到千足老怪的闭关之所。 赵景听罢,眉梢微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何需要这般费劲?” 在他看来,以墨惊鸿的能耐,打探一个妖魔的下落这么久时间了,居然还让那它妖怪能够潜藏起来。 只要墨惊鸿来信,他便可即刻出发,偏偏要拖延至今。 这让他有些不解。 墨惊鸿脸上浮现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他从容地为赵景斟上一杯茶,缓缓道:“千足老怪修为不弱,若是只知其所在,贸然强攻,终究不够稳妥。这些时日,我早已将那老怪的底细打探了个七七八八,亦寻到了应对之法,赵兄尽可放心。” 赵景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他没有再多问,这便是墨惊鸿的行事风格,谋而后定。 赵景甚至相信,墨惊鸿嘴上说的是打探,私底下怕是早已趁着千足老怪都未回来的时候,潜入过千足老怪的巢穴,亲自勘察过一番了。 当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两人便收拾妥当,悄然出城,直奔化外之地。 这次他们并未御空或施展身法,而是各自骑着一匹骏马,不疾不徐地赶路。 仅花了一天不到的功夫,便穿过了大运王朝的边关。 一入化外之地,周遭的景致与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草木愈发野蛮生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与土腥味。 墨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符箓,递给赵景。 他解释道,“这是‘转息符’,可以暂时遮掩我等身上的人族气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一处妖魔坊市,用上此物,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赵景接过符箓,只见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扭曲的符文,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墨惊鸿一边催马前行,一边介绍着:“那处坊市,据闻是一位法力高深的大妖所立,从不与大运王朝做任何生意,所以人族若是贸然闯入,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这符箓贴在身上,便能将人族特有的气味掩盖住,同时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与妖物特有的骚气,只要不动用神通,看上去便与一个寻常的化形妖魔无异。 墨惊鸿不愧是常年在化外之地混的,他知道的东西与各种手段确实不少。 又是数日的跋涉。 他们终于在一处巨大的天坑边缘停了下来,天坑深不见底,下方云雾缭绕。 一条崎岖的小径盘旋而下,在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万利坊。 此时的墨惊鸿,早已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也戴了一张潦草的面具,瞧着像个落魄的妖魔。 赵景也换了行头。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套早就备好的皮面与衣物,一番倒腾,竟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媚意的女子模样,身上还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身形与面容都遮掩了大半。 只是他一开口,依旧是那低沉的男子嗓音。 第405章 销赃自有销赃处 两人顺着那条崎岖的小径盘旋而下,周遭的雾气愈发浓郁,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与淡淡的腥味。 这天坑之下的万利坊,与其说是坊市,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群落。 洞顶悬挂着无数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钟乳石,将下方照得影影绰绰。 道路两旁,所谓的摊贩大多保持着半人半妖的形态。 一只长着人身却顶着硕大狼头的妖物,正低头啃食着一截不知名生物的带血腿骨。不远处,一只巨大的蜘蛛精,八条腿上挂满了用蛛丝包裹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混乱的气息,各种妖物身上散发的骚臭、血腥与阴冷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墨惊鸿对此仿佛司空见惯,他领着赵景,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妖群,径直走向一处偏僻阴暗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 那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老鼠精,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绸缎马甲,显得不伦不类。 见到墨惊鸿二人走近,它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金牙。”墨惊鸿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名字。 那老鼠精浑身一颤,随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对金灿灿的大门牙尤为显眼。 “哎哟,是二位爷。”它点头哈腰地凑了上来,“小的等候多时了。” 它便是金牙,那个引路的“同伙”。 金牙引着两人,拐入一个更加狭窄的石缝中,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低语:“那千足老怪,该死的千刀万剐!想当年,我那一洞的子子孙孙,足足几千口,竟被它堵在洞里,活活吞吃了个干净!” 它说到此处,那双小眼睛里迸射出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道:“若非小的命大,又意外觉醒了祖上传下的一丝‘宝玉尾’血脉神通,怕是也成了那老怪的腹中餐!” 这宝玉尾的神通,并无甚攻击力,却能让它对气机十分敏感,能产生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无论对方藏得多深,都能寻到一丝踪迹。 赵景打量着这处坊市,虽然环境污浊不堪,但规模确实不小,各色妖魔精怪往来不绝,倒是个不错的销赃之地。 他心中一动,小心向墨惊鸿问道:“此地,可方便出手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墨惊鸿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方圆千里,再没有比这万利坊更合适的地方了。” 一旁的金牙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到了二人的话,它立刻殷勤地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这位爷若是有什么宝贝要出手,小的倒是可以为您引荐一个好去处,绝对稳妥!” 虽然赵景一副女子样貌口吐男音,不过这金牙倒是没有觉得奇怪。 赵景瞥了它一眼,淡淡一笑:“不必,你给我指个方向便好。若他日真有人寻上门来,只怕你这小身板,要埋怨我给你招了祸事。” 金牙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 它也明白,能拿出来在这种地方销赃的,大多是来路不正的烫手山芋,沾染上了确实麻烦。 它抬起爪子,指向远处一个毫不起眼的洞穴入口:“爷,从那个口子进去便是,那是坊市内最大的放心地,这洞中多处入口都能联到那里面。” 赵景点了点头,正欲抬脚过去。 “等等。”墨惊鸿却叫住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玉佩,塞到赵景手中。 “带上此物,保险一些。”他低声嘱咐道。 赵景挑了挑眉,接过玉佩,入手一片冰凉。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哦?这坊市处理黑货,也不是那么太平?” 墨惊鸿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赵景不再多问,将玉佩挂在腰间,转身走向那处洞穴。 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在洞口阴影处,又戴上一层面罩,将自己的容貌彻底遮掩。 钻入小洞,里面是一条狭窄而向下的通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扇不起眼的小石门出现在眼前。 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仿佛在邀请他的进入。 门后是一处颇为宽广的圆形石洞,洞壁光滑,四周散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石洞正中,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 一个看不出本体,浑身笼罩在烟雾中的妖魔,正懒洋洋地靠在石椅上,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见到赵景进来,它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声音沙哑而散漫:“不知客官,需要处理些什么?” 赵景缓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也刻意压得有些沙哑:“一个好货。” 那妖魔闻言,动作一顿,原本懒散的身子缓缓坐正了几分。 它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了几分兴趣:“哦?那就请客官拿出来,让小的鉴赏鉴赏。” 赵景笑了笑,也不多言,直接将手伸入怀中。 “嘶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硬生生撕开的滑腻声响,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石洞内。 对面那妖魔掌柜捏着烟斗的手,猛地一紧,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下一刻,赵景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截散发着莹莹灵光的枝桠。 正是那截妙树灵枝。 灵枝之上,还沾染着几滴殷红的鲜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然而,那鲜血还未滴落,几根细如发丝的血线便悄无声息地从赵景胸口的衣襟下钻出,如同灵活的触手,将灵枝上的血珠舔舐得一干二净。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看得那妖魔掌柜心中寒意渐起。 它到底是专业的,在赵景掏出灵枝的瞬间,便不动声色地轻抬烟斗,在石桌上磕了磕。 嗡! 整个石洞的墙壁上,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层淡淡的光幕将此地笼罩,显然是开启了某种阵法。 赵景对此视若无睹,将那截妙树灵枝递了过去,笑道:“掌柜的,可识得此物?” 妖魔掌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灵枝的末端,并未直接握住。 它凑近了仔细端详,眼中的惊叹之色越来越浓。 “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的灵物!”它连声赞叹,“只是……小的眼拙,一时竟看不出来历,还请客官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也不见它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过了片刻功夫,掌柜身后一扇紧闭的石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千娇百媚的身影,袅袅娜娜地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第406章 整个坊市全是我的眼线 那道身影自门后黑暗中走出,莲步轻移,婀娜生姿。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的薄纱长裙,裙摆随着走动,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女子走到石桌旁,那笼罩在烟雾中的妖魔掌柜立刻恭敬地起身,退到一旁。 她并未看赵景,一双妙目只是落在那截莹莹发光的灵枝上,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将其拈起。 玉指与灵枝相触,她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细细端详片刻,不由得轻启朱唇,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真是个极好的灵物。” “纵使只是一根断枝,内蕴的灵性却无丝毫外泄,若是炼化后置入体内,于修行大有裨益。” 她说着,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望向戴着面罩,沉默不语的赵景。 “只可惜,奴家眼拙,看不出此物的出处何在。” 赵景心中冷笑,这妖精的演技倒是精湛,只是他此行目的明确,也懒得与之虚与委蛇。 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地开口:“灵石,我只需要灵石。” 女子闻言,眼波流转,掩嘴轻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清脆悦耳。 “客官快人快语。” 她将那灵枝在手中轻轻抛了抛,手上抚摸着枝干,眼光闪烁。 “既如此,三十颗灵石,不知客官可还满意?” 赵景听到这个价格,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呵呵笑声。 “我虽然是来销赃,可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这可是翠玉的母亲给翠玉的东西,怎么想都不是便宜货,三十颗灵石就想打发了? 他径直起身,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那女子手中将妙树灵枝拿了回来。 “东西还我,懒得与你们谈了。” 女子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任由他拿回了灵物,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遗憾与错愕。 赵景拿回东西,转身便向石门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他行走之间,为了维持伪装,略微扭动腰肢,那副健壮身形做出这般姿态,显得格外怪异。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石门时,身后传来了那女子略带急切的声音。 “客官留步!不知您需要多少灵石才肯割爱?” 赵景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面罩下的嘴角勾起。 “那你说,一个能让后辈增长悟性,提升灵气亲和的宝贝,需要费多少功夫,冒多大风险,才能弄到手呢?” 女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贝齿轻咬下唇,沉吟了片刻。 “此物确实十分稀罕,况且这根枝桠生机未绝,至少能稳住灵性数十年不失。” 她抬眼看着赵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百五十颗灵石!奴家也不与客官来回磋商了,这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 赵景心下飞速盘算。 他对这灵枝的市场价其实也摸不准,但一百五十颗灵石,已然远超他的预期。 他不再拿捏,转身走回石桌前,将灵枝干脆地拍在桌上,让一旁的烟斗妖魔脸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快些。” 女子见他应下,脸上立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客官稍等。” 她拿起灵枝,身形一转,便又钻入了那扇门后的黑暗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便再次走出,手中托着一枚通体温润的咫尺玉。 赵景接过咫尺玉,便将其收入怀中。 他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又看向那重新坐回椅子上抽着烟斗的妖魔。 “不知你们这边,可有人族的武学功法售卖?” 那烟斗妖魔闻言,嘿嘿一笑,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这自然是有的。“ 赵景心下一喜,还未多问,那烟斗妖魔就继续讲道。 ”我们这儿,可是有上等的肉功。据说最高能修到那什么武道三境,练出来的口感与品质,皆是上上之选。” 此话一出,赵景眉头紧锁。 这一问,竟问出了这等令人心头发寒的讯息。 在这万利坊中,人族的武学功法,竟成了提升“食材”品质的法门。 弱肉强食,放之四海皆准,只是听在耳中,依旧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可有更高级的?” 一旁的女子掩嘴一笑,接过了话头,声音娇媚。 “客官真是有些追求。不过这儿可没有更高级的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毕竟,再高级一些,那些人族可就有了些许反抗之力,养起来费事,吃起来也扎嘴,不值当。” 赵景听罢,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径直离开了这处洞穴。 石门缓缓合拢,洞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那烟斗妖魔这才将烟斗从嘴边拿下,看向那美艳女子,不解地问道:“小姐,那灵物当真值一百五十颗灵石么?小的看那人急于出手,再压一压,或许……” 女子脸上的娇媚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蠢货。” 她把玩着手中的妙树灵枝,冷笑道:“此物若是用以给自家小辈开智启蒙,何止一百五十颗灵石?找着了急需之人,便是再翻一倍,也有的是妖抢着要。” “这灵物竟然还有这般妙用?那这笔买卖岂不是赚大了。”烟斗妖魔显得有些兴奋。 女子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讥讽,“此物来历棘手的很,你当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前些日子,南边那清妙山闹出多大动静,与这妙树灵枝脱不开干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不过,我也不打算卖。我已在那咫尺玉上下了‘牵丝引’,待他离了坊市,便让人去将他请回来。” 烟斗妖魔浑身一颤:“小姐!这不合规矩!而且……来人恐怕早有防范。” “规矩?”女子嗤笑一声,侧眼看去,“只要擒住他,献给妙玄宗,便是攀上了关系。那时候,谁还与我讲什么规矩?” “此人气息驳杂,神魂虚浮,身上骚味十足,即使化形了,想来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找几个好手去对付,绰绰有余。” 她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以为进来之后再戴个面纱,用男声说话,便能瞒天过海?实在天真” 整个万利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什么模样也早已被人瞧了去。 不过一会,便有人打开洞门,送上来了一张画纸,女子接过之后,随手展开。 画纸之上,一个女子的样貌栩栩如生,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媚意,赫然是赵景覆盖面皮之后的模样,同时这也是姬红叶的脸。 第407章 雷煞幽谷 赵景自那幽暗洞穴中走出,他压根不在乎里面的女子怎么想的,反正自己顶着这张脸卖的东西。 到最后不管如何,先遭殃的都不是自己,最好能顺便给那晋阳找点麻烦。 不远处,墨惊鸿与那鼠精金牙正静静等候。 墨惊鸿见他出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赵景未多言语,只是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走吧,东西被认出来了。” 墨惊鸿闻言,神色一凛,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话,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准备带路离去。 倒是旁边那鼠精金牙,滴溜溜的小眼睛转了转,连忙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位爷,您切莫担心。这万利坊做的是长久生意,黑吃黑的勾当是万万不敢做的,信誉上还是有保障的。” 赵景瞥了它一眼,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信誉? 自己可不信这东西,飞丹峰信誉够好了吧,信誉只是利益不够大的情况下才能保证。 那女妖管事主动露怯,说看不出灵物来历,转头却敢将价格压得那般低。 明显想要试探自己是否知道这灵枝的底细。 “小心驶得万年船,以防万一罢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走吧。” 三人不再耽搁,在墨惊鸿的带领下,迅速汇入往来不绝的妖群之中,朝着离开这地下坊市的通道快步行去。 崎岖的石道上,赵景不紧不慢地跟在墨惊鸿身后,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拢在袖中,实则已探入怀里,轻轻握住了那枚温润的咫尺玉。 鉴于刚刚那女妖的表现,赵景觉得自己有必要稳上一手。 血鹤之力在他体内悄然运转。 数根殷红如血的发丝,自他指尖无声无息地沁出,宛如有了生命的活物,灵巧地缠绕上那枚咫尺玉。 血丝交错、编织,转瞬间便结成一个致密而复杂的血色丝茧,将咫尺玉包裹得严严实实,想必这样应该足够保险了。 与此同时,万利坊深处的那间石洞内。 那名身着烟霞色长裙的女子,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正对几名气息凶悍的妖魔手下细细吩咐。 “……那女子虽然看着有几分英气,但气息驳杂,神魂虚浮,想来是个刚化形不久的,不足为惧。” “你们带上‘缚妖网’和‘迷魂香’,待她离了坊市地界,便立刻动手,切记要留活口。” 她晃了晃手中的画像,画上之人,正是赵景所化的姬红叶的模样。 “办妥了此事,我重重有赏……” 女子的话音未落,脸色却在瞬间陡然一变,原本抚弄着妙树灵枝的纤纤玉指猛地一顿。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了几个法诀。 然而,那冥冥之中的感应,如同被人用利刃干脆地斩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怎么可能!”女子失声惊呼,脸上自信的笑容荡然无存,“我的‘牵丝引’竟然断了!” 这“牵丝引”是她的独门秘法,修炼极为不易。 此法无形无相,一旦附着在法器灵物之上,便是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其方位,她可是靠着这秘法做了不少大买卖,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 “难道……那人身边有高人护持?竟能屏蔽我的秘法!”女子脸色阴晴不定,心中一阵后怕。 一旁那抽着烟斗的妖魔掌柜,见状却是暗自抹了把冷汗,心中庆幸不已。 他就说此举不妥,自家小姐还是这般胡闹,若是真惹上了什么硬茬,砸了这万利坊百年招牌事小,丢了性命才是大事。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这灵物来历非同小可,如今线索断了,岂不是要亏在我们手里了?”烟斗妖魔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东西若是寻常灵物也就罢了,偏偏与那极远之处的庞然大物灵妙宗扯上了干系。 能接手的这等灵物的妖魔,哪个不是家大业大,有头有脸? 可真要让他们为了此物去得罪妙玄宗那样的庞然大物,却又未必肯了。 一个解释不清,招来的可就不是什么责罚,而是灭顶之灾。 “亏?”女子脸上的惊慌缓缓褪去,转而被一片冰冷的狠厉所取代。 她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画像展开,森然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了你的模样,我还怕寻你不到么?” “大不了,我便将这画像直接送去妙玄宗,卖他们一个人情!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春日的山野,经过几场细雨的洗刷,泥土的气息格外芬芳。 赵景一行人,早已远离了那污浊的地下坊市,在连绵的山峦间穿行了数日。 这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幽深的山涧。 涧中水汽弥漫,两侧石壁陡峭,爬满了青黑色的苔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墨惊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处险恶之地,“这里便是那千足老怪的老巢。” 赵景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山涧深处,那里黑沉沉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他开口问道:“不是说它早已离巢渡劫了么?来此何用?” 不等墨惊鸿回答,一旁的金牙便抢着解释起来,它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仇恨交织的光芒:“爷有所不知!此地是那老怪盘踞数百年的巢穴,妖气浸染最深,它的气机在此处最为浓郁!从这里开始寻他,最是方便不过!” 说着,金牙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施展它的寻踪之法。 只见它趴伏在地,四肢着地,长长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不断地耸动、嗅探,口中念念有词。 墨惊鸿见状,出声提醒道:“当心些,莫要胡乱触碰,这老怪生性多疑,巢穴左近定然布下了不少禁制,若是打草惊蛇,让它跑了,再想寻便难了。” 金牙连连点头,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它在山涧入口附近来回兜转了许久,期间他的尾巴时不时闪烁着灵光,摄取这溢散在天地之间的气机。 赵景看他这般靠近山涧,却没有触发任何禁制,想来是真的有些真本事的。 忽然,金牙直起身子,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铜钱,通体布满绿色的铜锈,钱币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到一些奇异的符文刻痕。 此乃它的炼制的法器“寻机铜钱”,如今他已摄取足够多的气机,可以用来引路了! 金牙将铜钱托在掌心,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铜钱之上。 “寻踪觅迹,引我前路!”它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低喝。 那铜钱吸收了血珠后,竟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随后被金牙向地上一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铜钱落地之后,并未倒下,而是稳稳地立在了边缘,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叮叮当当地向前滚动而去。 “找到了!”金牙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连忙招呼一声,当先跟了上去。 赵景与墨惊鸿对视一眼,也立刻动身跟上。 这千足老怪倒也真是能跑,那枚铜钱引领着他们,翻山越岭,竟又足足走了三天。 最终,铜钱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环形山谷之外。 还未靠近,一股焦灼、肃杀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谷口的植被大片大片地呈现出焦黑之色,仿佛被天火焚烧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的味道,正是雷煞之气长年汇聚不散所致。 “叮零当啷……” 那枚“探路铜钱”滚动到山谷入口处,速度骤然减慢,最后在原地滴溜溜转了几圈,便“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金牙气喘吁吁地赶上前来,看着寂静无声的山谷,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狰狞。 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无比笃定地说道:“错不了……那老怪,就藏在这山谷深处!” 第408章 天机已起,杀机已现 墨惊鸿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坳,地势隐蔽,恰好能将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符箓,手法熟练地在四周石壁上贴好,构筑成一个临时的藏身据点。 符箓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山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千足老怪倒是会选地方,竟寻了这么一处雷煞汇聚之地。” 墨惊鸿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赞叹。 “妖魔每修行千年便会停滞不前,必需渡过劫数才能继续。这老怪想必是打算借助此地的天然雷煞,来混淆天机,以此中和天劫的威力,倒是个聪明的法子。” 一旁的金牙闻言,焦躁地搓着前爪,小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怨毒。 “两位爷,既然如此,他定然正在静心调息,准备渡劫!不如我等趁现在杀他个措手不及!” 墨惊鸿却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急色,反而悠然自得地笑了笑。 “呵呵,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准备的应对之法,须得在那千足老怪渡劫开始之时才能生效。现在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说完,他竟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通体乌黑的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石坳中笔直向上。 “此香名为‘天机香’。” 墨惊鸿看着那缕青烟,解释道:“一旦点燃,方圆数里之内的天机波动,都逃不过它的感应。那千足老怪布下的阵法虽能削弱并掩盖渡劫时的气象天机,但天机运转,玄之又玄,岂是区区阵法能完全蒙蔽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烟气旁轻轻一绕。 “这般近的距离下,只要他一开始引动劫数,此香便会有所感应。我们只需静候便可。” 金牙看着那根奇异的线香,鼠目闪烁,连忙凑趣地奉承道:“大爷当真是准备周全!小的佩服,佩服!” 赵景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这墨大人的心思,当真是深沉似海,一环扣着一环。 众人便在这石坳中静静等待。 金牙每日都会外出寻些野果山珍回来,三人倒也过得清净。 时间一晃,便是数日过去。 这日正午,春阳高悬,万里无云。 那根燃烧了五日的“天机香”,其上升的烟气却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晃动。 始终关注着线香的金牙神色猛地一动,脸上显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动了!动了!”它压低了声音,尖锐的嗓音里满是兴奋,“那千足老怪的气机开始动荡了,看来是已经引动劫数了!” 赵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这般天清气朗,万里无云,何来的天劫? 然而,他身旁的墨惊鸿却已霍然起身。 只见墨惊鸿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翻,一枚细如牛毛的黑色钢针出现在指间,毫不犹豫地屈指一弹。 “去!” 那黑针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远处的山谷深处。 金牙一见到那枚黑针,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极度的惊恐所取代。 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已经晚了。 下一瞬间,一柄燃烧着幽黑火焰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它背后透胸而出。 赵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言语,也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等待墨惊鸿将事情办完。 金牙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怨毒,它死死地盯着墨惊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而,那黑色的火焰却如同嗜血的蠕虫般,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它的体内,转瞬间便从它的七窍之中猛地喷薄而出。 前后不过十数息的功夫,这只鼠精便在无声的惨嚎中化为了一撮灰白的飞灰,随风飘散。 也就在此时,那山谷深处,隐约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 墨惊鸿收回长剑,剑身上的黑焰缓缓敛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老鼠,乃是千足老怪的一个旧识。我之前查探那老怪巢穴时,曾远远瞧见过它的踪迹,所以才顺藤摸瓜,故意让他得知我查探之事。” 他转头看向赵景,从容解释道:“果不其然,他很快就主动找上门来,还编了个灭门惨案的由头。想必是那千足老怪不想在渡劫前与你我争斗受伤,误了他的大事,才想出这么个引君入瓮的计策。这谷中,怕是不止布下了渡劫大阵,还有为我们准备的杀阵。” 赵景眉头微皱:“那这千足老怪的渡劫,便是假的了?” 若真是如此,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全盛状态且布下杀阵的千年老妖。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墨惊鸿却呵呵一笑,智珠在握。 “这几日,金牙每次外出寻食,怕是不知道与那老怪暗中通过多少次气了。他为了引我们入彀,故意引动一丝劫气来拨动天机香,实则并未打算立刻渡劫。”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不过,我准备许多应对之法,方才我及时打了一枚‘引雷针’进去,正好助他一臂之力。想必现在,他不想渡劫也不行了。我们再等等。” 赵景看着墨惊鸿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道,这墨大人当真是阴险到了极点。 “怪不得你需要谋划这般久。” 墨惊鸿闻言,朗声一笑:“哈哈,随机应变罢了。” 两人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此时,那“天机香”的烟气波动得愈发剧烈,如同沸水一般翻腾不休。 墨惊鸿见状,终于站起身来。 “走吧!有天劫相助,他那杀阵也顶不了几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远处的山谷疾速奔去。 第409章 天威煌煌 赵景与墨惊鸿身形一晃,踏入谷口,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先前山谷外的春光明媚,此刻荡然无存。 头顶之上,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浓稠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一道道银蛇般的电光在云层中穿梭不定,伴随着阵阵沉闷的雷鸣,仿佛天公正在发怒。 谷中深处,一只身长十余丈的巨型蜈蚣盘踞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正不断吞吐着黑色的雾气。 它通体甲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在不时划破天际的雷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这巨型蜈蚣的周身,插着数百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阵旗,旗面上符文流转,构成了一座庞大的阵法。 而在它的头顶上空,一颗通体浑圆的珠子正滴溜溜地旋转着,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护持着它的本体。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水桶般粗细的紫色雷霆撕裂天穹,挟带着毁灭万物的威势,狠狠地朝着那巨型蜈蚣当头劈下。 那悬浮的珠子光芒大盛,猛地向上一迎,堪堪顶住了那道狂暴的雷霆。 雷光与珠子的光晕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珠子本身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已是十分勉强。 墨惊鸿站在谷口,望着这般天威,脸上竟露出一丝赞叹之色。 “这便是雷劫么?果真不同凡响。” 他随即提高了声音,朗声朝着谷中那巨大的身影喊道:“千足道友!别来无恙啊,我等特来助你一臂之力,共渡此劫!” 那巨型蜈蚣缓缓转过它那狰狞的头颅,一双复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狠厉与怨毒,口中发出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刺耳声音:“小辈!你不得好死!” 然而,回应它的并非言语,而是墨惊鸿抬手祭出的一道黑色符箓。 那符箓离手之后,化作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奔天空那颗摇摇欲坠的珠子而去。 千足老怪见状大惊,调动阵法,数股黑气猛然汇聚过来,企图在半途将其拦截。 可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符箓的瞬间,符箓上瞬间燃起黑色焰火,下一刻,竟直接出现在了那颗珠子旁边。 那道黑色符箓便绕过了黑气,精准无比地贴在了珠子之上。 符箓一触及珠子,便立刻化作一团污浊的灰色气息,迅速侵蚀着珠子的灵性。 那珠子原本散发的光晕瞬间暗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灵光尽失。 墨惊鸿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千足道友,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见外?” 话音未落,天空中又是一道更加粗壮的雷霆轰然落下! “咔嚓!” 灵性不稳的珠子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狂暴的雷霆再无阻碍,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千足老怪那庞大的身躯之上。 “嘶——!” 千足老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雷光如同蛛网般在它暗金色的甲壳上疯狂蔓延,将它庞大的身躯电得剧烈抽搐。 也就在此时,它身周那数百面黑色阵旗猛地光芒大放,一道道浓郁的黑气从中涌出,疯狂地灌入千足老怪的体内,似乎在帮助它抵御雷霆的威力。 墨惊鸿见状,岂会让他如愿。 他冷笑一声,单手招起,一团人头大小的黑色火焰凭空出现,呼啸着朝那巨型蜈蚣轰了过去。 赵景在一旁也未闲着,血狱吞噬宝刀应声而出。 “血河天瀑法!” 随着他一声低喝,一道腥红如血的瀑布凭空出现在千足老怪的头顶,当头浇下! 墨惊鸿的黑焰与赵景的血河几乎同时命中。 虽然这等程度的攻击对于一只千年大妖来说,威力并不算什么,但此刻却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极大地干扰了它运转法力对抗天劫。 天穹之上,乌云翻滚得更加剧烈,又是一道雷霆正在酝酿。 千足老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它猛地张口一吐,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油纸伞从中飞出。 此伞名为“青罗伞”,乃是它耗费数百年心血炼制的护身法宝。 青罗伞迎风见长,飞至半空时已化作丈许大小,伞面“唰”地一下撑开,飞速旋转起来,洒下道道青蒙蒙的光华,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轰!” 第三道雷霆应声而落,狠狠劈在旋转的青罗伞上。雷光瞬间向四周溅射开来,狂暴的能量将周围的地面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更有十数面黑色的阵旗被逸散的雷光直接轰碎。 墨惊鸿见此,不慌不忙地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便再次射出。 哪知那千足老怪竟是虚晃一招,趁着墨惊鸿的这个空档,猛地收回了青罗伞,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周遭残存的阵旗瞬间光芒大盛。 下一刻,赵景与墨惊鸿只觉眼前景象一变,周遭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一股凌厉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二人笼罩其中。 看来这老怪是放弃了那削弱天劫的阵法,转而催动了为他们准备的杀阵。 墨惊鸿见状,却是呵呵一笑,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千足道友,你这临时催动的杀阵,又能撑得住几道天雷?” 阵法之中,传来千足老怪怨毒而疯狂的声音:“此阵杀你们两个小辈,不过数息功夫!” 话音刚落,墨惊鸿身形一转,袖袍挥舞间,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符箓凭空浮现,在他与赵景周身环绕飞舞,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符文护罩。 赵景站在护罩之中,看着墨惊鸿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竟生出一种自己似乎有些多余的感觉。 从始至今,墨惊鸿都一直牢牢掌控住局面,不管何事他都准备妥了应对之法。 就是不知道他弄了这么多符箓,到底是花了多少血本。 杀阵已然启动,无数道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密集如雨,狠狠地撞击在符文护罩之上。 墨惊鸿的符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消耗着,护罩的光芒也随之不断闪烁。 赵景看着这杀阵的威力,眼皮也不由得跳了跳。 这等威势,若是自己独自面对,恐怕瞬间便被砍成了烂肉。 然而,不等杀阵发挥出全部威力,天空中酝酿已久的第四道天雷,终于落下! “轰隆!!!” 这一次的雷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大,几乎照亮了整个山谷。 它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地穿过这杀阵,轰向底下的千足老怪。 只一下,那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杀阵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打穿。 笼罩在赵景二人周围的恐怖杀机瞬间大减。 而那千足老怪,也不得不再次祭出青罗伞,竭力抵御这恐怖的天威。 墨惊鸿看着这一幕,脸上一副智珠在握的笑容,侧头对赵景说道:“把他那些旗子都拔了,他便要扛不住了。” 第410章 玉石俱焚 几乎在同时,天穹之上,墨云翻滚得愈发狂暴,雷鸣之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公被彻底激怒。 轰!轰!轰! 又是接连三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以无可阻挡之势,接连不断地劈落下来,千足老怪的青罗伞已经被轰的摇摇欲坠。 本就被击穿的杀阵,在这煌煌天威之下,便如同脆弱的沙堡,瞬间土崩瓦解。 黑气溃散,杀机尽消。 墨惊鸿见状,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袖袍一甩,数十道黑色的符箓便如天女散花般飞射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残存的阵旗。 这些符箓,其实是他特意请修士炼制的,里面全是他通幽神通炼化而出的黑焰。 “竖子敢尔!” 千足老怪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它拼命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张口喷出一股股浓郁的毒煞黑气,企图阻拦那些符箓。 可它一边要分神抵御天劫,一边又要阻拦墨惊鸿,已是捉襟见肘。 那些符箓之上黑焰升腾,轻易便闪过了毒雾,纷纷贴在了那些阵旗之上。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响声中,一面面黑色阵旗应声炸裂,化为飞灰。 墨惊鸿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将百余面阵旗毁了去。 天上的雷云汇聚得越发恐怖,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的雷光,如同天神的斩首之刃,悍然落下。 千足老怪的青罗伞再次撑开,伞面青光流转,竭力向上迎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那耗费了它数百年心血炼制的法宝,在这一道雷霆之下,伞面直接被劈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飘散。 天雷毫无阻碍地穿过破碎的伞面,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千足老怪毫无防备的背脊之上!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中,尘烟与碎石冲天而起。 “嘶——!” 千足老怪发出一声不似生灵能发出的凄厉惨叫,它背部的暗金色甲壳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绿色的毒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腥臭的白烟。 它遭受如此重创,却并未当场身死,反而被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 只见它猛地抬起巨大的上半身,一双复眼变得血红,百足齐动,每一只节肢的末端,竟都像是一柄由惨白骨骼打磨而成的利刃,整个身躯化作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器,朝着正在破坏阵旗的墨惊鸿疯狂绞杀而去。 “这老蜈蚣要拼命了。”墨惊鸿却是不慌不忙,他转头对赵景讲道,“走了走了,溜他一阵,他便要被天劫劈死了。” “走?”千足老怪那金石摩擦般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哪还能让你们走脱!便与我一同应劫,共赴黄泉吧!” 话音未落,它猛地将上百只节肢狠狠插入地面! 只见山谷中那些残存的阵旗瞬间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道纯粹的黑气,尽数灌入大地之中。 下一刻,赵景与墨惊鸿只觉脚下一紧,无数道漆黑如墨、形如蜈蚣长足的虚幻锁链从地底爆射而出,瞬间便将二人缠绕得结结实实。 一股阴冷、滞涩的力量顺着锁链侵入体内,赵景只觉体内奔涌的气血都为之一滞,连血鹤之力都变得迟钝起来。 墨惊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料到这老怪竟还有这般同归于尽的压箱底手段。 他毫不犹豫,再次从袖中甩出厚厚一叠金色符箓,那些符箓瞬间炸开,在他与赵景周身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罩,一下便将那些锁链撑开。 可那些黑色锁链却越收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死死地缠绕在光罩之上。周围的黑气更是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二人彻底围困其中。 转瞬之间,千足老怪那庞大的头颅已经压到了眼前,上百柄惨白的骨刀,带着无尽的杀意,重重地压在了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之上。 也就在此时,天空中又一道雷霆轰然劈下。 这一次的雷光,炽白一片,毁灭的气息让赵景神魂都为之战栗。 雷霆精准地贯穿了千足老怪本就重伤的背脊,余威不减,狠狠地轰击在了下方的金色光罩之上。 “砰!” 光罩如琉璃般应声破碎,墨惊鸿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的符箓,在这一击之下,尽数化为飞灰。 赵景只觉一股高绝、狂暴的毁灭力量瞬间涌入体内,疯狂地撕裂着他的经脉与血肉! 这股力量之大,生平仅见!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便是一黑,意识都险些被这股力量冲垮。 持续的雷霆之力在疯狂的搅烂赵景肉身,就连神魂也被这一下给弄得好似要裂开一般。 待到雷光散去,赵景艰难地睁开双眼,视野一片模糊。 他的身体被炸的皮肉翻卷,体内的血丝在这道雷霆之下,竟被直接蒸发一空! 连带着体内的心灾魔胎,也一同被这至阳至刚的力量给抹除了! 若非他历经九死蚕命书与烘炉境的双重淬炼,肉身早已坚韧得非同寻常,只怕这一击之下,便已是神形俱灭的下场。 饶是如此,他体内的伤势也严重到了极点。 赵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墨惊鸿。 墨惊鸿此刻已是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胸口一片焦黑,显然也受了致命的重创,估摸着是有什么底牌,所以还留有一口气在。 “快……快!”墨惊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满是焦急。 无需他多言,赵景已然会意。 那千足老怪也被这一道穿体而过的天雷劈得只剩下半条命,压在他们身上的百足骨刀也已没了什么力气。 赵景咬紧牙关,猛地握住身旁的血狱吞噬宝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上方那巨大的蜈蚣腹部刺去。 “噗嗤!” 不愧是神兵利器,即便是在赵景力气不济的情况下,依旧轻松地刺穿了千足老怪引以为傲的甲壳。 随着赵景猛地一用力,他自己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也随之迸裂,鲜血狂飙而出! 千足老怪吃痛,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 绿色的毒血四下飞溅,落在赵景与墨惊鸿的身上,腐蚀得皮肉滋滋作响。它那上百只利爪在垂死的挣扎中四处挥舞,在赵景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上,又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天穹之上,雷云再次汇聚,隆隆之声预示着下一道天雷即将落下! 赵景心中急怒攻心,再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死死按住扭动的千足老怪,双手持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奋力向上拖动! “歘!” 血狱吞噬宝刀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切割声,竟是沿着千足老怪的身躯中线,一路向上,势如破竹,直接将它那狰狞的头颅也从中剖开! 千足老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霎时间便停止了所有的扭动。 赵景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抄起一旁墨惊鸿,跌跌撞撞地来到山谷的另一处角落。 他死死盯着天空,等了片刻,才发现那浓重的雷云,竟在缓缓散去。 显然,千足老怪已死,这天劫,自然也就不会再落下。 赵景松了口气,连忙跑回那巨大的蜈蚣尸身旁。 此地的动静想必早已惊动了四方妖魔,他必须尽快恢复。 他将手按在千足老怪的尸身上,贪婪地转化着那磅礴的精血。 这千年大妖的精血何其充沛,赵景干涸的血丝飞速得到补充。 他一边转化,一边仔细在尸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千足老怪那被剖开的前鄂上,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暗金的小环。 赵景来不及细看,直接揣入怀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体内的血丝便已充盈,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墨惊鸿微弱的呼喊:“赵兄!要……要死了!” 赵景心中一凛,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来到墨惊鸿身边,将他一把扛起,随即运起“血遁”,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很快便钻入了之前藏身的石坳之中。 他在包裹里一阵翻找,摸出墨惊鸿之前准备的丹药玉瓶,倒出仅有的两颗,直接塞进了墨惊鸿的嘴里。 这是用来吊命的急救丹药,珍贵无比。 墨惊鸿吞下丹药后,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没过多久,便彻底晕死了过去,好在呼吸总算是平稳了。 赵景看着昏迷不醒的墨惊鸿,心中一阵无言。 这位墨大人,前面行事当真是算无遗策,稳健到了极点,将那老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偏偏在最后关头,浪脱了手。 此时肉体上的伤势虽然已经恢复了,可是神魂还依然源源不断的传来痛苦。 若非自己命硬,怕是真要被他一起坑死在这雷劫之下了。 第411章 余波 距离雷劫消散不过半个时辰,春雨便淅沥而下,洗刷着山谷中那刺鼻的焦糊与血腥气。 雨丝冰冷,打在焦黑的土地上,蒸腾起缕缕白雾,让这片死地更添几分诡异。 天空之上,数道颜色各异的妖云撕开雨幕,径直落下。 云头按下,现出几名气息深沉的大妖,他们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具庞大的尸身旁。 来者之中,为首的是一位身披五彩羽衣,面容俊逸却带着几分阴柔的男子。 他身形高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高傲之气。 此妖,乃是附近山头有名的鹤妖。 在他身侧,则是一位佝偻着身子,背负着一个巨大龟壳的老者。 老者满脸褶皱,眼皮耷拉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道行稍浅的妖修,此刻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用贪婪而又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千足老怪那被彻底剖开的尸身。 尸体实在太过凄惨,自腹部到头颅,被某种无匹的利器沿着中线整齐地切开,仿佛庖丁解牛般,将内里的脏器与血肉尽数暴露在微冷的春雨之中。 那绿色的毒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腥臭的小溪。 “啧啧。” 鹤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千足老怪横行霸道了数百年,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一个开膛破肚的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他声音清亮,话语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满是幸灾乐祸。 那背着龟壳的老者并未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缓走到尸身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抓,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残留气息便被他摄入掌心。 老者将手掌凑到鼻尖,闭上眼睛轻轻一嗅。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惊叹与凝重。 “好狠的手段,好准的时机。” 老者声音沙哑地开口,“此地残留着三股气息。一股是千足老怪自身的妖气,一股似是某种阴气,还有一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有一股,充满了血腥与煞气,出手之人,好像是顶着一道天雷,硬生生将这老蜈蚣给分尸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名小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顶着天雷杀妖?这是何等凶人,不要命了吗? 鹤妖丹凤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自问实力不弱,但要他在天劫之下与人动手,也是万万不敢的。 就在此时,一名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黄鼠狼妖,忽然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蛊惑般的语气说道:“诸位前辈,你们想啊,这千足老怪在此地渡劫,布置周全。若是寻常仇家,何必非要冒着被天雷波及的风险,在此刻动手?”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晚辈斗胆猜测……这些时日,天虚宝地引起的杀劫不断,这千足老怪当初也是进了那天虚宝地的,他平日里最是贪婪,如今却老老实实的渡劫,对那些法宝没有一丝窥伺之心?” “莫非……那一直没有音讯的万法玉册,原本是被他得了去?” 万法玉册! 这四个字一出口,场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连那一直表现得高傲无比的鹤妖,呼吸都为之急促了一瞬。 众妖的眼神瞬间变了。 对啊!如果不是为了夺宝,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而且,看这现场,凶手杀人之后,甚至连千足老怪尸身上的利爪和毒囊都没来得及细细处理,只是草草取走了什么东西便离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走得极急,想必是自己也不好受,只可惜众人赶过来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此时想追上去也是没有可能了。 “唉,千足道友横行一生,今日竟落得如此凄凉下场,尸骨不全,我真是不忍再看下去了。” 其中一名浑身漆黑的妖魔忽然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天悯人之色,对着千足老怪的尸身遥遥一拱手,随即转身,化作一道彩光,冲天而起。 他嘴上说着不忍再看,飞去的方向,却正是千足老怪巢穴所在的方位! “好个不要脸的扁毛畜生!” 龟壳老者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当即怒骂一声。 原本还在装模作样探查现场的众妖,也瞬间反应过来。 相比于去追杀一个能顶着天雷杀人的神秘狠角色,去一个死了主人的洞府里吊唁一番,显然要安全得多,油水也更足! 毕竟,千足老怪积累了千年的财富,就算没有那传说中的万法玉册,也绝对是一笔惊天横财! “走!” “休想独吞!” 刹那之间,数道流光争先恐后地冲天而起,紧随着那道五色彩光而去,生怕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原本还围着尸体的山谷,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具在春雨中逐渐冰冷的巨大尸体,诉说着无声的凄凉。 待到所有妖气都远去,山谷彻底恢复了宁静,藏身于石坳中的赵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心中暗自赞叹,墨惊鸿准备的这些符箓当真神妙,竟能将他与墨惊鸿两人的气息完美遮掩,连那龟壳老怪的探查法术都未能发现端倪。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墨惊鸿。 这厮虽然还在昏迷之中,但呼吸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显然已经脱离了性命之忧。 赵景决定继续潜伏。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这也才只是来得最快的,后面估计还会有不少妖魔会过来瞧瞧,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就这样静静地潜伏着,一连过了七日。 这七日之间,这片山谷简直成了各路妖魔的盛会。 来到此地的妖魔,前前后后何止数十。 那千足老怪的尸身,早就在第二天便被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魔分了干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期间甚至还为了争抢一根骨刃而引发了一场惨烈的斗法。 赵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如止水。 直到第七日黄昏,墨惊鸿才终于悠悠醒转。 他一睁眼,便看到赵景正盘膝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咳咳……”墨惊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最后只能干笑一声,躺了回去。 “倒是让赵兄见笑了。”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赵景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见笑是小事,你不如先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顾司主交代吧。” 墨惊鸿闻言,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摆了摆手,动作显得有气无力:“我近来事务繁忙,就不回府城了。我看赵兄你如今伤势已然尽复,想来也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赵景眼皮跳了跳。 这人脸皮倒是真厚。 “只是肉身无碍罢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神魂被天雷之力灼伤的痛楚,至今还隐隐作痛,这种伤势,可不是血鹤之力能够轻易恢复的。 墨惊鸿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连忙找补道:“赵兄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定会负责到底。不出一月,我便为你寻来能滋养神魂的宝丹,助你尽复旧观。” 赵景不置可否,他从怀中摸索了一下,将那枚从千足老怪尸身上得来的暗金色小环取了出来,抛给了墨惊鸿。 “看看这是何物。” 虽然最后是赵景拼死一击,才彻底了结了那老蜈蚣的性命,但他也清楚,若没有墨惊鸿前期的诸般布置与算计,自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手。 墨惊鸿接过金环,入手冰凉沉重。 他凝神细看,只见环身上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符文,看起来十分精致神异。 “此物看起来像是一件储物法宝,上面的禁制颇为玄妙,至于品质如何这就不知道了。”墨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过储物法宝就算再差也是价值不菲!不知……赵兄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说着,便将金环递还给赵景,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赵景却没有伸手去接。 “你的路子比我多,你去想法子解开这东西的禁制。” 他看着墨惊鸿,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分赃方案。 “若真是储物法宝,里面的东西,你我五五分账。这金环本身,归我。” 墨惊鸿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让他一阵咳嗽。 “好!赵兄果然是敞亮人!就这么定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脸上满是赞许。 “说实话,我此次为了布置算计那老怪,可是将家底都快掏空了,正愁着如何回本呢。赵兄此举,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 赵景背起依旧虚弱的墨惊鸿,趁着夜色愈发浓重,天边春雷滚滚,正好掩盖行踪之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向着远离纷争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12章 蝙蝠,林中稚童 夜色深沉,连绵的春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细密。 密林之中,雾气氤氲,湿滑的腐叶与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潮湿的腥气。 赵景背着依旧虚弱的墨惊鸿,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脚下施展着“度云诀”,身形飘忽,几乎不曾踩断一根枯枝。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两日,完全绕开了千足老怪巢穴所在的方向。 赵景心中清楚,此刻那片山头,定然还如一锅煮沸的粥,各路妖魔鬼怪都想去分一杯羹。 也不知道他们攻破了那千足老怪布下的禁制了没有。 忽然,赵景前行的身形猛地一顿,如同一尊石雕般立在原地。 他背上的墨惊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气息微弱地提醒道:“赵兄,小心。” 赵景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一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同蛛网般缠绕在他身上。 这并非目光的注视,而是一种极为奇特的震动,仿佛无形的声波,正一遍遍地扫过他的皮肤,让他浑身汗毛都控制不住地倒竖起来。 “啧啧……” 一阵刺耳尖锐,仿佛用指甲刮擦铁器般的笑声,从前方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 赵景凝神望去,只见一棵参天古木的粗壮枝干上,竟倒挂着一只体型庞大的蝙蝠。 那蝙蝠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有丈许,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竟生着一张惨白浮肿的人脸,双目紧闭,耳朵却大得异乎寻常,正微微翕动。 人面蝙蝠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幅度,发出尖细的声音:“好浓郁的气血,好虚弱的神魂。原来那宰了老蜈蚣的狠人,如今也成了强弩之末?” 它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张开肉翼,遮蔽了头顶的些许月光。 “我守了这么多天,差点就让你等走脱了!好在气机浓郁,我还能追得上来!” 它那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露出一对血红色的瞳孔,其中满是贪婪与狂喜。 “哈哈哈哈哈!那万法玉册,合该是我这种砥砺潜心之辈才配得上!” 万法玉册? 赵景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满是莫名其妙。 怎么又跟这东西扯上关系了? 看来,这消息在外面已经传得变了味,一个个全是推理大王,别真招了个妖尊过来了。 这蝙蝠妖名为“听风君”,乃是一只成了精的夜蝠,天生便有一桩神通,最擅长听音辨位,搜寻气机。 它是第二批赶到雷谷的妖魔,一番查探过后,它便察觉到击杀千足老怪之辈定然也受了不小的伤势,甚至根本没有走远。 它不像其他妖魔那般急着去抢夺洞府,而是极有耐心地在山谷附近潜伏。 只可惜接连多日都没等到动静,而又嘴馋得紧,便外出寻了些血食,没想到就这一来一回的功夫,竟差点让目标溜走。 好在赵景背着墨惊鸿,留下了不少气机,终究还是被它追了上来! 听风君显然是个果决之辈,它认定赵景二人已是外强中干,根本不愿再多费唇舌。 只见它一张口,一枚通体漆黑,不过寸许大小的铃铛便从口中飞出,悬于身前。 “摄魂夺魄铃!” 既然你神魂孱弱,那便攻你神魂! 那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叮铃! 波纹所过之处,林间的雨水竟瞬间被震成一片虚无的白雾,草木凋零,生机断绝。 赵景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狠狠地扎刺着他的神魂,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唔!” 他背上的墨惊鸿更是连抵抗都做不到,当即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好阴间的法宝! 赵景眼中寒光一闪,这法宝竟是直接攻击神魂的歹毒之物。 他毫不犹豫,反手将墨惊鸿从背上解下,看也不看便朝着一旁丢了出去。 “砰”的一声,墨惊鸿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 而赵景的身影,已然在原地消失。 “找死!” 赵景低喝一声,体内《玄坛伏虎功》轰然运转,拳意勃发。 “吼!” 一声震慑心魄的猛虎咆哮凭空炸响,一头由气血凝结而成的猛虎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仰天长啸,竟是将那无形的音波攻击都震得微微一滞。 听风君见状,血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想到这人神魂受创之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威势。 但它并不慌乱,只是催动法力,那【摄魂夺魄铃】震动得更加剧烈,黑色波纹一圈紧接着一圈,连绵不绝。 “没用的!在我这宝贝之下,任你神魂再坚韧,也要被磨成齑粉!” 赵景却根本不理会它的叫嚣,他顶着那令人头痛欲裂的音波,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瞬间便拉近了与听风君的距离。 “好快的身法!” 听风君心中一惊,它最不擅长的便是近身搏杀。 它当即双翼一振,便要冲天而起,拉开距离。 可赵景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下来!” 赵景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右手并指如剑,数道猩红的血丝自指尖爆射而出,交织成一张血色大网,当头朝着听风君罩了过去。 血网之上,血鹤之力特有的腐蚀气息散发开来,让听风君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不敢硬接,只得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折转,堪堪避开血网的笼罩。 就是现在! 赵景眼中精光一闪,人在半空,身形不可思议地一扭,血狱吞噬宝刀已然握在手中,一道凄厉的乌光划破雨夜,直取听风君那惨白的人脸。 破煞刀,染煞! 听风君大骇,它完全没料到赵景的攻势竟如此连绵不绝,一环扣着一环。 仓促之间,它只能将那摄魂夺魄铃召回,挡在身前。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血狱吞噬宝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那枚小小的铃铛之上。 一股巨力传来,铃铛直接被劈得粉碎,整个身体都被这一刀从半空中狠狠地劈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浆。 它还未及起身,一道血色的流光便已追袭而至。 赵景的身影出现在它的上空,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刀再次高高扬起。 “不!饶命!” 听风君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此刻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眼前这人就算是强弩之末,也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 只可惜面对万法玉册的诱惑,心中神智也早被蒙蔽了。 “噗嗤!” 回答它的,是无情落下的刀锋。 刀光闪过,听风君那巨大的蝠翼,竟被齐根斩断! 绿色的妖血喷涌而出,听风君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惨叫,声音凄厉,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 赵景长刀一振,便刺穿它的头颅,彻底了结其性命。 处理完毕后,赵景便提着滴血的长刀,转身走向墨惊鸿。 远处的墨惊鸿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见赵景走来,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有气无力地道:“赵兄……下次,可以往没树的地方丢。” “好说,好说。”赵景笑呵呵的随口应付了一句,将墨惊鸿重新背上后。 重新回到听风君尸体旁,赵景刚要打算转化精血之时。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有一道极为清晰,毫不掩饰的窥探视线。 “谁!” 赵景低喝一声,脚下一动,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身形瞬间越过那片灌木丛。 灌木之后,一个约莫七八岁大小,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小手捂着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 赵景含怒出手,刀势何其迅猛,此刻再想收回已是不能。 他只能在电光石火之间,硬生生将手腕一偏。 “呼!” 那本是直取小女孩性命的凌厉刀锋,瞬间改变了方向,擦着她的衣角,重重地劈在了她身侧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泥土炸裂,强劲的刀风吹得小女孩的衣衫猎猎作响,发丝飞舞。 然而,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猛的劲风,那小女孩竟是站得稳稳当当,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赵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并非因为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而是因为在出手的一瞬间,他已然感知到这女孩体内那股与她年龄毫不相符的旺盛气血。 更重要的是,这张惊恐的小脸,他有些熟悉。 第413章 故人,奇怪的关系 赵景将刀收起,盯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赵景的思绪飞速转动,很快便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了答案。 在去往安平城途中,在那座破败的荒庙里,与自己攀谈,分食大饼的那个小女孩,不正是她么! 她叫萱儿。 她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妖魔横行的化外之地深处? 再看她,一身衣衫虽然沾了些泥点,却依旧干净整洁,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装着些五颜六色的花草,一副踏春采撷的悠闲模样。 这断然不是被妖魔掳掠至此的样子。 就在赵景心中疑窦丛生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一股新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 几乎在同时,一道身影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挡在了萱儿的身前。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浑身长满火红毛发,还未完全化去兽形的小狐狸。 它看起来同样年幼,尖尖的脸上还带着绒毛,一双后腿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可它依旧龇着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死死护住身后的萱儿,手中还抓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对着赵景色厉内荏地尖声喊道:“别……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是很凶的!你要是敢动我表妹,我……我就咬死你!” 赵景:“……” 他背上的墨惊鸿也忍不住偏了偏头,虚弱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古怪,打量着这滑稽又透着几分诡异的组合。 一个人族女童,一个幼年狐妖。 表妹? 赵景缓缓收回长刀,向后退开了两步。 他的视线越过那只虚张声势的小狐狸,落在萱儿身上,声音刻意放缓了些许。 “萱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小家伙同时一愣。 萱儿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显然没想通眼前这个煞气腾腾,面容可怖的女怪人为何会认识自己。 那小狐狸也是满脸茫然,但护在萱儿身前的姿势却丝毫没有放松。 “唰!” 又是一阵林木晃动的声响,赵景眉头一挑,心中有些无言。 怎么还一个接一个地来。 一道苍老的身影几个起落间便冲到了近前,一把将萱儿和小狐狸揽到身后,满眼警惕地盯着赵景,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赵景定睛一看,来者竟是熟人。 正是当初在商队中,那位始终护在萱儿身旁的爷爷。 “我等乃是静心谷中人,只是路过此地。”老者一上来便自报家门,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沉稳,“两位小辈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仙师之处,还望仙师海涵,莫要与她们计较。” 静心谷? 赵景身后的墨惊鸿,气息微弱地在他耳边传音道:“赵兄,后台不小。” 赵景没有理会墨惊鸿,只是看着眼前这位故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呵呵,老丈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缓缓开口,“这才多久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老者听到这声音,神情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这声音听着似乎有几分熟悉,可眼前这人的样貌,实在太过骇人。 那张脸上,虽然并没有什么明显伤痕,但是面皮翻卷十分骇人。 墨惊鸿有气无力地提醒了一句:“赵兄,你脸上……还敷着面皮呢。” 赵景这才恍然。 连日奔波,他竟是忘了自己还戴着这东西。 他抬起手,随手将那张早已失去效用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容。 林间的微风吹过,拂动他的发梢。 老者在看清赵景面容的瞬间,那股紧绷的警惕与敌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露出些许激动,对着赵景深深一揖,声音倒是十分沉稳。 “原来是大人!老朽眼拙,竟未认出恩公当面!” “大哥哥!”萱儿也终于从那小狐狸身后探出小脑袋,看清了赵景的脸,惊喜地喊了出来,“原来是你呀!” 那只火红的小狐狸看看赵景,又看看身边的萱儿和老者,毛茸茸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它挠了挠头顶的一撮呆毛,不解地问:“表妹,张伯,这……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是你们的朋友?” 这怎么可能? 刚刚它在远处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家伙,在天上追着一个化形大妖,一刀就给从天上砍了下来,那股凶悍的气势,隔着老远都让它心惊胆战。 赵景的眉梢挑了挑,目光落在那小狐狸身上,对它方才的称呼颇感兴趣。 “表妹?” 他看向萱儿,又看看那小狐狸,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们一人一妖,如何论的亲戚?” 墨惊鸿也费力地抬了抬头,显然,他也好奇得紧。 那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轻轻拍了拍萱儿的脑袋,这才开口解释道:“回大人的话,这位……确实是小姐的表姐,算起来,是小姐祖奶奶那一脉的亲戚。” 赵景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人妖殊途,血脉不通,还能通婚繁衍后代?” 他这话并非歧视,只是压根没听过此类传闻啊。 不等老者回答,那小狐狸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瞬间炸了毛。 它将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反驳道:“迂腐!简直迂腐至极!” “谁说一定要生儿育女才算是结合?我姑奶奶说了,两心相悦,便是道侣!姑爷爷是人,我姑奶奶是妖,他们虽然没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但姑二奶奶也是人!那也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行了?” 小狐狸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清脆的童音在林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景听得微微一怔,心中倒是对这化外之地的妖魔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观感。 一旁的老者满脸无奈,显然对这小狐狸的口直心快很是头疼,却又不敢多加苛责。 赵景反倒对老者口中“小姐”的称呼没有太多意外,当初在商队时,他便看出这老者名为爷孙,实则更像仆从。 他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既已在大运王朝境内安家,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妖魔盘踞的化外之地来?” 这个问题一出口,老脸上面露难色,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先是挥了挥手,让萱儿和小狐狸去稍远一些的地方采花玩耍,这才压低了声音,对着赵景与他背上的墨惊鸿说道。 “只因小姐习武天赋上佳......” 赵景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他背上的墨惊鸿却忽然出声,声音虚弱。 “看来,是被那些潜龙使寻到了?” 第414章 潜龙使,五境功法的消息 那老者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墨惊鸿的猜测。 赵景瞥了身后的墨惊鸿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潜龙使?这又是个什么名堂。 老者见到赵景这副模样,便开口解释道:“大运王朝每隔三年,便会有潜龙使巡查天下。” “他们手持皇命,凡是检测出拥有上等武道资质的孩童,无论出身,皆会被强制征召入运州。”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虽美其名曰为王朝培养栋梁,可这么多年来,进了运州的人,几乎便再也没了音讯,如泥牛入海,生死不知。” 张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正与小狐狸追逐花蝶的萱儿。 “小姐她天资绝顶,远胜常人,如今不过八岁,已然稳稳踏入了武道二境。老爷他实在不愿让自己唯一的血脉,去那不知是福是祸的运州。” “这才忍痛将小姐送回这化外之地,投奔小姐的祖奶奶,一来是躲避征召,二来,也是希望不耽误了她的天赋。” 赵景虽身负通幽司金令,可对于大运王朝真正的核心,运州确实知之甚少。 顾明曾与他讲过观想图都是那些武道修为高深之辈绘制而来的,结合上整个大运,三境以上的武学都在运州,那么也不难猜了。 赵景收敛心神,十分疑惑:“能在这妖魔盘踞的化外之地,保有一方安宁之地,想来这位祖奶奶,定然是位修为高深之辈。你们有这等后台,何须惧怕什么潜龙使,张家不就因为与那定山娘娘关系,在大运只手遮天。” 老者有些勉强道:“老爷只是寻常富家翁罢了,他并不愿让大运所知。实际上若不是他将萱儿托付于我,我也不知有此等联系。” “说来我与大人还曾是同僚,早年间我也是在通幽司任职银令。” 墨惊鸿与赵景听这话,齐齐看向老者,没想到这人还有这番背景。 赵景心想,怪不得当初在那山道上,他能够推测出自己的身份。 萱儿此时提着裙角,像一只快活的蝴蝶般跑了过来,仰着小脸,满是骄傲地插话道:“祖奶奶是位法力高强的仙人呢!她住在好大好大的桃花林里,那里一年四季都开着花,还有好多好多我从没吃过的果子!” “你可没少偷吃二奶奶的果子。” 一个清冷又带着些许柔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林间响起。 众人心头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宛如春日里初生的柳叶。 身形窈窕,面容更是艳丽无双,一双眼眸澄澈如水,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与周围的林木仿佛融为了一体,若不是她主动开口,竟是无人能够察觉。 赵景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竟能完全避开自己的感知,悄无声息地靠近到如此地步,其实力,深不可测。 那老者见到来人,脸上却露出恭敬之色,连忙躬身行礼:“青心姑娘,劳您白跑一趟了!” 名为青心的女子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的目光在赵景和墨惊鸿身上轻轻一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这一路赶得飞快,所幸并无祸事发生。” 一旁的萱儿和小狐狸看见青心,更是欢呼雀跃,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亲昵地喊着:“青心姐姐!” 青心伸出纤纤玉指,分别在两个小家伙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佯装薄怒道:“还知道叫我?让你们偷偷溜出来,回去之后,看二奶奶怎么罚你们。” 那老者见状,连忙上前请罪:“是老奴照看不周,被他们寻到了机会……” 青心却是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用了敛息符,你一介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够察觉。倒是未曾想,你们竟会与这位东边来的大人是旧相识。” 她这话,意有所指。 赵景心中了然,看来这位青心姑娘,对于雷谷那边发生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老者闻言,赶忙解释道:“青心姑娘,先前与您说过的,在商队中救下老奴与小姐性命的恩公,便是这位赵大人。” 青心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她对着赵景,敛裾盈盈一拜,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原来是赵大人当面,青心在此,代我家妹妹,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 “呵呵,职责所在罢了。”赵景淡然一笑。 青心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气息萎靡的墨惊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这位公子的伤势不轻,想来二位也是一路奔波,身心俱疲。若不嫌弃,不如随我等一同回静心洞中歇息片刻,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偿还大人当初的恩情。” 赵景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墨惊鸿都讲了静心洞来历不小,显然实力不凡,贸然进入,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他人股掌之间。 毕竟一旁的蝙蝠妖,还口口声声的喊着万法玉册呢。 他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这同伴身子骨还算硬朗,我等还有急事需要返回,就不多做打扰了。” 他背上的墨惊鸿也极为配合地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青心见状,也不强求,只是抿嘴一笑,那笑容如同桃花初绽,让人心神微漾。 “既然如此,那便不强求二位了。这位大人日后若是路过此地,不妨来我静心洞稍坐片刻,静心洞随时欢迎。” “好说。”赵景呵呵一笑,点头应下。 客套已毕,他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老丈,方才听闻你说,萱儿入了那静心洞,便不误其天赋。莫非……是那洞中,藏有高阶的武道功法?” 此言一出,老者的脸上顿时现出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青心,落落大方地接过了话头:“大人所料不差,洞中确实藏有一本直通武道五境的武道功法。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歉意:“不过那本功法,路子极为阴柔,水磨工夫,并不适合大人这般阳刚霸烈的路数修习。” 赵景闻言,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仍不想放弃,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若是我愿以灵石换取,不知可否让赵某一观?” 他背后的墨惊鸿,听到赵景此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赵兄,当真是……击神诀的反噬还未完全消退,便已经开始觊觎五境的功法了? 这武道岂是能如此急功近利的。 青心掩口轻笑,摇了摇头:“奴家可没有说谎,那功法当真不适合大人,除非大人想与我等做那姐妹。不过,若是赵大人真想寻些高阶的武道功法,青心倒可以指一条明路。” “哦?” “大人不妨去北边,约莫三万里上下吧,那里有一座‘万宝楼’。在那楼中,只要出得起价钱,莫说是高阶的武道功法,便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乃至威力强大的法术,都有可能买到。当初二奶奶带回来的这本功法,便是在那万宝楼中淘来的。” 虽未能求法成功,可得到了这万宝楼的线索,也算是不虚此行。 赵景对着青心和老者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点。” 那青心见他要走,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了过来。 “大人且慢。” 她将玉瓶送到赵景面前,柔声道:“二位受伤不浅,这瓶中是两枚‘青灵丹’,对于滋养神魂与恢复肉身皆有奇效,也算是青心答谢当初赵大人出手之恩的一点心意。” 这一下,赵景倒是没有拒绝。 他接过玉瓶,入手微凉,再次郑重行了一礼:“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随后,便在萱儿清脆的告别声中,背着墨惊鸿,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随之后,赵景才停下脚步。 他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清新的草木之气扑面而来,倒出两枚碧绿色的丹药。 他先是自己吞下一颗,闭目感受着丹药化开后,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因连日奔波而有些刺痛的神魂,也得到了一丝舒缓。 确认丹药无误后,他才将另一颗喂给了墨惊鸿。 “赵兄,”墨惊鸿服下丹药,气息平稳了些许,忍不住开口劝道,“武道修行,根基为重。你如今才刚靠击神诀这等邪法突破,四境尚未夯实圆满,便急于窥探五境,恐非正途。” 赵景呵呵一笑,毫不在意地回答。 “墨兄放心,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五境功法有了下落,倒是让赵景心情不错。 第415章 玄鸽 又是半月过去,赵景与墨惊鸿才重新踏入了大运王朝的境内。 这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让两人都添了几分风尘之色。 墨惊鸿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气息虽仍有些虚浮,但已能自行赶路,不再需要赵景背负。 至于那青心所赠的丹药,确实是难得的灵物。 赵景那被天雷轰击的神魂,如今已是恢复了不少,不再传来阵阵疼痛。 路上,墨惊鸿也曾谈及那静心洞。 他言道,那名为青心的女子,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渡过了一劫的大妖。 静心洞在这片地方实力强劲,洞中皆是狐妖,虽非正统宗门,但来历似乎不小,据传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所创,那位洞主更是法力高强,据说已经在准备突破二劫了。 在一座名为“榆关”的小城前,两人停下了脚步。 墨惊鸿对着赵景拱了拱手,面带郑重之色:“赵兄,我打算拿着那枚金环,去寻几位故友探探究竟。还有那法诀,若有结果,定会回府城寻你。” 赵景点了点头,应道:“好,墨兄此去,多加小心。” 墨惊鸿路子多,赵景也不怕他贪墨那金环内的东西,毕竟他最想要的便是这疑似储存法宝的金环。 同时他也拜托了墨惊鸿,让他帮忙寻一本基础神魂类的法诀,给出的解释是自己想要参照着看下,毕竟自己修行着击神诀。 赵景如今身怀一百五十颗灵石,若是实在寻不到神魂法诀,便只能用这些灵石来推演九死蚕命书。 赵景连这九死蚕命书的推演方向也想好了,也是一样加入灵气参与,就是这推演消耗,恐怕会十分惊人。 两人就此作别。 赵景独自一人,继续向方州府城的方向行去。 行至第二日,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 春雷在云层中滚滚而过,声势骇人。 赵景寻了一处荒郊破庙避雨,庙中还有几名同样躲雨的赶山客,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 见赵景进来,一名年长的赶山客热情地招呼着,与他闲聊起山中的奇闻异事。 赵景也乐得清闲,与他们聊得正欢。 忽然,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响起,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鸽穿破雨幕,扑棱棱地落在破庙那早已残破的窗框上。 玄鸽的脚上,绑着一个赤色的信筒,那颜色在阴暗的庙中显得格外刺目,正是通幽司高等级的加急信件。 赵景眉头微微一皱。 他此次外出,确实带了通幽司联络用的玄鸽哨,却未曾想,真的会在这半路上遇上来寻他的信鸽。 他停下与赶山客的交谈,站起身来。 那玄鸽仿佛认得他一般,径直从窗框上飞下,落在了他的肩头。 赵景取下信筒,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略。 “灵尾宗妖孽大举反扑,入侵方州。遇此信通幽,前去临北城,支援谭紫狗。” 这是一封没有指定目标的信,遇到通幽便停。 不过赵景知道,这封信估计是写给自己或墨惊鸿的。 灵尾宗? 这不正是之前被李云洗劫了宗门秘境,后来又帮助人仙阁调虎离山,引走李云和谭紫狗的那个妖魔宗门吗? 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他们竟然又卷土重来,而且是大举进犯。 这其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赵景从怀中取出玄鸽哨,用哨上一处特制的凸起,在信纸的末尾用力按下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将信纸重新塞回信筒,绑回玄鸽的脚上,轻轻一抛。 玄鸽振翅而起,瞬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这样一来,司内的官吏便能知晓,是他赵景接下了这封信。 说实话,赵景对谭紫狗并无半分好感。 但这些时日的经历,也让他看清了一些事情。 谭紫狗此人,虽然嘴巴很臭,但确实是整个方州通幽司里最尽心尽力的一个,堪称劳模典范。 只是赵景心中仍有疑惑,府城那边为何不直接派人增援,反而要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让玄鸽四处送信? 难道府城也出了什么更棘手的事情,分不出人手了? 他心中轻叹一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让他连静心修行的时间都变得无比奢侈。 若是能安稳修行些时日,凭着《悟道经》之助,他的实力定能再上一层楼。 “小哥,过来吃点烤山薯吧,热乎着呢!这东西啊,城里可是吃不着的稀罕物。”那年长的赶山客见他站着不动,又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赵景收回思绪,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对着几人抱了抱拳。 “不了,多谢几位好意。我有些急事,必须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出破庙,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下一刻,他周身血光一闪,整个人被出现的血水托起,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破雨幕,直入云霄,朝着临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庙中那几名赶山客,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手中的烤山薯都掉进了火堆里。 好在赵景入境的方位本就偏北,距离临北城不算太远。 血遁术全力施展之下,不过数个时辰,数千里的距离便已越过。 当临北城的轮廓出现在天边时,却透着一股死寂。 高大的城门紧紧关闭着,城墙之上,甚至看不到一个守卫的影子。 更让赵景心惊的是,那坚固的城墙中间,竟赫然出现了一个缺口,显然打得十分激烈。 赵景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直接飞入了城内。 城中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和斗法留下的废墟,地面上凝固着暗黑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在一条主街上,看到了一队正在巡逻的卫兵。 赵景身形一落,稳稳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那队卫兵本就神色仓惶,如同惊弓之鸟,见到赵景从天而降,顿时大惊失色。 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哆哆嗦嗦地将他围了起来,眼中满是恐惧与警惕。 显然,他们将赵景也当成了那些可怕的妖魔。 第416章 问心无愧即可 赵景亮出腰间那枚通幽金令,金灿灿的光泽在阴沉天色下,仿佛一盏明灯。 那群惊魂未定的卫兵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恐惧褪去,涌上狂喜。 领头的一名老卒,更是连连行礼:“支援来了!大人,是通幽司的大人!” 赵景将金令收回,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温声询问:“此地不是有谭大人坐镇吗?看这模样,妖魔似乎已被击退了?” 那老卒闻言,脸上的喜色顿时一滞,化为一片愁云惨雾,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许多日前,便有妖魔潜入城内,夜间出来肆意吞吃百姓。好在后来谭大人赶到,雷厉风行,将那些畜生赶出了城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可谁知,就在昨日,与那些妖魔斗法之际,谭大人为救下一片巷中的百姓,受了不小的伤。” 赵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谭紫狗居然受伤了? “谭金令现在何处?”赵景问道。 “在城主府!”老卒连忙指向城北方向。 赵景不再多言,周身血光一闪,整个人再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径直朝着北城的城主府方向激射而去。 不过片刻,他便已落在城主府门前,亮出金令。 府内之人早已被那道惊鸿般的血光惊动,很快临北城主便已亲自迎了出来。 那城主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见了赵景,也没有过多客套,只拱了拱手,便急切地要引他入内。 可两人还未走远,一名士兵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指着天上结结巴巴地喊道:“城主!天上!天上又有血色遁光!” 城主一怔,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士兵退下。 他引着赵景,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院。 还未靠近,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腥甜气息。 赵景踏入院中,只见院内正围着数名药师,个个神色凝重,手忙脚乱地围着一个上身赤裸的壮汉。 那壮汉正是谭紫狗。 他靠坐在太师椅上,左臂自肩头处,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中了剧毒。 然而,他并未包扎。 整条左臂,连同伤口周围的血肉,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化”状态,仿佛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冰冷的玉质隔绝了血肉,强行将那致命的毒素封锁在臂膀之内。 这便是“通幽玉尸”的手段,以身化玉,隔绝内外。 几名药师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特制的药膏,涂抹在他那玉化手臂上几道细微的裂痕之上,试图修补。 听到脚步声,谭紫狗缓缓睁开双眼。 他一双眸子布满血丝,嘴角却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讥讽笑容:“怎么?顾老头终于找到你,来看老子的笑话了?” 赵景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道狰狞的伤口,淡淡道:“接到了玄鸽,便过来了。” 谭紫狗冷哼一声,手中把玩着一块从臂上崩落的碎玉,眼神轻蔑,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与墨惊鸿,方州通幽司的大忙人,居然也有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话虽如此,他那原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却在赵景出现后,明显地放松了一丝。 “有这精力说怪话,不如讲讲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赵景寻了张石凳坐下,神色淡然。 谭紫狗朝着地上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这才开始讲述敌情。 “是灵幽宗的妖魔,他们每许久时间,便会寻偷偷来大运摄取生魂,用来修行。起初还敢与我放对,被我宰了一个之后,便学乖了,只是骚扰,从不恋战。”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昨日,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道厉害的符箓,趁我不备,给了我这一下。” 赵景盯着他那条玉化的手臂:“伤得很重?” “看起来可怕,不过轻伤罢了。”谭紫狗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赵景继续追问。 谭紫狗咧了咧嘴:“灵幽宗这次与以往不同,几乎是倾巢出动一共袭击了五座大城。皆是反复纠缠,以前他们都是一下摄取些生魂便跑了,抓不住,这次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 赵景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共四座大城,那不是一人一座?孙秋堂也是一样?” 孙秋堂,才刚新晋通幽,并且听说他之前一直沉心习武,真能自己守一座吗,可支援是让自己支援谭紫狗。 谭紫狗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秦一都与他一起,泽州那边临时调来一名金令,顶了他的位置。这其中受到威胁最大的是青芜城,那边人口极多,两个一劫大妖在围困此城。” “难道顾司主也过去支援了?”  赵景一惊,两个一劫大妖? 谭紫狗摇摇头:“李云守着,她的紫雷极为克制灵幽宗法术。顾明还在等着望州的支援,此番他们反复纠缠,已经害了不知多少性命,顾明打算今次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 赵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现在是要拖住时间?这般被动你也不怕把自己玩死,你这伤也不是你说的那般原因吧?” 怪不得要顾明要寻人支援谭紫狗。 谭紫狗沉默了。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忽然开口:“你是觉得自己已是通幽,与这满城的黎民百姓,便不是一类人了?” “随你怎么想。”赵景懒得与他争辩。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明在让谭紫狗出行前,肯定交代过,若事不可为,便可弃城。 他若是死了,全城死得不是更多?谭紫狗不是蠢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弃一两座城,换来那灵幽宗覆灭,顾明干的出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赵景的心态早已转变。 这大运王朝治下亿万生民,如何救得过来?只求行事问心无愧便好。 反倒是谭紫狗这般,看似为人族大义不惜己身,实则最是容易夭寿。 只是,赵景万万没想到,谭紫狗竟会有如此坚定的心志。 他现在做不到谭紫狗这样,但他尊重这种选择。 谭紫狗冷冷地看着赵景离去的背影,他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个姓赵的,和那个墨惊鸿是同一类人。 心中早已没了人族大义,一看便是少年时顺风顺水,未曾经历过那种家破人亡的惨烈妖祸。 如今得了些许力量,更是只顾着自己。 第417章 伏虎降妖,剑阵困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春日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临北城上空便风云突变。 数道妖云翻滚而来,黑压压地笼罩在城池之上,挡住了初升的晨光,投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云端之上,立着七名身着各色锦袍的妖魔,皆是化形之身,周身法力涌动,气焰嚣张。 其中一名面容俊朗,眼角细长的男妖驾着妖风,俯瞰着下方惊恐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昨日那一下打得可真狠,想必那个通幽司的金令,此刻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敢露头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旁边一名身段妖娆,穿着桃红长裙的女妖掩口轻笑,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可是三长老亲手炼制的‘碎咒符’,专伤肉身。他一个区区凡人,能接下不死,已是命大了。” 话音未落,那名男妖便已没了耐心,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大袖一挥。 “别废话了,难得的好机会,快些干活,若是耽误了可得挨罚了!” 经过这么多天的来回恐吓,如今这城内的凡人们,已经陷入极度恐慌之中,若不是长老交代的必须要此等极恐生魂,那还需要如此麻烦。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女妖也是挥手放出一道幽绿色的光华,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细如牛毛的绿色光针,如同暴雨般朝着城中人口最密集的街市攒射而去。 这法术名为“撰灵针”,歹毒无比,凡人一旦被击中,便是肉身枯槁,魂魄经受刺激下极易化作鬼物,届时只需缓缓摇动聚魂铃,便可将这些生魂全都引来。 一时间,城中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无数百姓在绿雨中倒下,场面宛如人间地狱。 妖魔们在云端之上看着这番惨状,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住手!”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城主府中,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正是谭紫狗。 他脸色苍白,脚踩玉剑,左臂依旧呈现着诡异的玉质,但此刻却顾不得伤势,眼中满是滔天的怒火。 “哟,还敢出来?” 那名男妖见状,不惊反喜,脸上露出戏谑的神色。 “怎么?昨天的教训还不够?” 谭紫狗没有答话,只是眼中杀意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那条玉化的左臂之上,竟瞬间飞出出数柄晶莹剔透的玉质利剑! 这正是通幽玉尸的手段——“百骸玉剑”! “去!” 他并指如剑,向前一挥。 数柄玉剑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划破长空,带着森然寒气,分袭天上五名妖魔。 “来得好!” 那女妖娇笑一声,不闪不避。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迎风一晃,子竟陡然变大,化作一柄丈许长的玉如意,通体翠绿,霞光流转。 女妖轻叱一声,将玉如意向前一抛。 只见那玉如意滴溜溜一转,便绽放出万道碧光,形成一道厚重的光幕,轻而易举地将激射而来的数柄玉剑尽数挡下,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 就在这时,另一道血色流光从城主府内激射而出,快得宛如一道闪电,直奔那名施展“蚀骨绿雨针”的男妖而去。 正是赵景! “什么人?” 那男妖心中一惊,没想到城中还藏着另一个通幽? 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小镜,对着前面一照。 镜中射出一道黄光,瞬间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面厚实的土黄色光墙。 此乃法宝“厚土鉴”,最擅防御。 然而,血光之中,一口布满血色宝刀悍然斩出! 刀锋之上,虎啸之声震天动地,一头狰狞的猛虎虚影随着刀势扑出! 玄坛伏虎功! “咔嚓!” 一声脆响,那面被男妖寄予厚望的土黄色光墙,竟如纸糊的一般,被虎影一爪拍碎! 血狱吞噬宝刀余势不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其头颅。 男妖骇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护身法宝竟如此不堪一击。 生死关头,他猛地一扭身子,勉强避开了要害。 “噗嗤!” 血光闪过,一条臂膀应声而断,冲天的血柱染红了半边天空。 男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 云端上的其余妖魔,包括那名女妖,全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昨日才刚消耗求来的符箓打伤了一个通幽,今日竟突然多出一位如此凶悍的帮手。 “他是谁?通幽司什么时候又派人来了?” 一名妖魔惊怒交加地喊道。 赵景悬浮于半空,手持血刀,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 “杀你们的人。” 谭紫狗见赵景大发神威,心中顿时一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对着赵景沉声喝道:“我困住他们,你来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心头血在那些飞舞的玉剑之上。 玉剑得了精血滋养,顿时光芒大盛,嗡鸣之声愈发高亢。 “玉锁剑阵!” 谭紫狗双手掐诀。 只见那数柄玉剑瞬间分化,转眼间便化作漫天剑影,组成一座玄奥的剑阵,将那四名妖魔团团围困。 剑阵之中,寒气逼人,剑光霍霍,让那几名妖魔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再也无暇他顾。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一身法力,竟被这剑阵所带的寒气压制得运转不畅。 赵景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看来上次谭紫狗确实没怎么使力。 这与武者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倒更像是那些传说中剑仙的手段。 看来,这通幽玉尸的门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赵景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那名断臂男妖。 他身后的心灾魔胎也悄然浮现,一双宛如黑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目标。 那男妖刚稳住身形,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一抬头,便看到赵景那张毫无感情的脸,以及那柄散发着无尽凶戾之气的血刀。 他想逃,可一股无形的怨念之力已经缠上了他的神魂,正是魔胎所为! 他的法力运转顿时一滞,身体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血刀已至! “不!” 男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脖颈间一道血线浮现,头颅冲天而起。 赵景看也不看,反手一刀,血河天瀑法发动! 一道汹涌的血河凭空出现,朝着另一名被剑阵困住的妖魔当头刷下。 那妖魔祭起一面小盾抵挡,可那小盾在九幽血河的腐蚀下,只坚持了片刻便灵光黯淡,被血水冲刷得千疮百孔。 紧接着,血河便将其彻底吞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 转瞬之间,连杀两妖! 剩下的两名妖魔,包括那名手持碧玉如意的女妖,彻底胆寒了。 “快走!” 女妖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对着手中的碧玉如意喷出一口精血。 玉如意光芒暴涨,猛地撞向剑阵的一角,没想到这玉如意防守不差,这一下威力也是不弱。 连续数把玉剑,都未能阻它半分,竟然硬生生砸开一道缺口。 那道由玉如意砸开的剑阵缺口,成了五名妖魔唯一的生路。他们毫不犹豫,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仓皇逃窜。 然而,一道血色身影比他们更快,瞬间堵住了缺口。 第418章 血刀索命,玉碎香消 赵景手持血狱吞噬宝刀,刀身血光流转,冰冷的杀意锁定着每一个企图逃离的妖魔。 “想走?”他声音不高,却如九幽寒风,刮得众妖心头一颤。 为首的女妖见退路被断,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知道,今日若不拼命,谁也走不了。 “一起上!他只有一人!”女妖尖声喝道,同时将手中那柄碧玉如意祭至头顶。 玉如意霞光大放,垂下道道碧色光华,将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这法宝名为“翠微障”,乃是她情郎所赠,专擅护身,寻常法术难伤其分毫。 其余四名妖魔闻言,也知别无选择,纷纷祭起各自的法宝,催动法力,朝着赵景猛攻而来。 一时间,各色光华交织,法术轰鸣。 有妖魔张口吐出一颗乌黑的珠子,化作磨盘大小,带着沉重的呼啸声砸向赵景的头颅,重愈千斤。 更有妖魔摇动一柄小幡,幡面鬼影重重,哭嚎之声大作,无数虚幻的鬼爪从中探出,抓向赵景的神魂。 赵景面对围攻,神色不变。 他身后那的魔胎悄然浮现,对着那“百鬼夜行幡”一指,汹涌的魔气便朝前涌去, 宛若黑龙。 面对魔气,那幡上冲出的无数鬼爪仿佛遇到了克星,在空中纷纷消散,摇幡的妖魔更是惨叫一声,抱着头颅踉跄后退,七窍中都渗出了鲜血。 与此同时,赵景动了。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黑煞地元珠”砸向自己,只因数把玉剑已飞至眼前阻拦那黑珠。 “铛!” 一声巨响,那沉重的珠子,竟直接被玉剑弹开。 趁着众妖惊愕的瞬间,赵景手中血刀一挥。 “血河天瀑法!” 汹涌的血河自虚空中奔涌而出,如同一条血色怒龙,瞬间将两名反应稍慢的妖魔卷入其中。 那两名妖魔明显比之前被卷的妖魔修为高深许多,瞬间撑起了两道光华,稳稳的顶住了血河的冲刷。 赵景的目光落在了女妖的身上。 那女妖见状,骇得花容失色,她疯狂地向碧玉如意中灌注法力,翠绿的光幕愈发凝实。 就是这个女人,出手最为狠毒,刚才那“蚀骨绿雨针”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光,直扑女妖。 “玄坛伏虎功!” 一刀斩出,虎啸震天!狰狞的猛虎虚影随着刀锋扑向那翠绿的光幕。 “轰!” 光幕剧烈摇晃,碧光乱颤,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刀,只是颜色黯淡了些许。 女妖心中稍定,看来这护身法宝确实厉害。 但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赵景的第二刀、第三刀已接踵而至!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 虎啸之声连绵不绝,血色的刀光如同狂风暴雨,疯狂地劈砍在同一处。 期间谭紫狗控制玉剑围困其余妖魔,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围攻赵景。 “咔……咔嚓!” 终于,那坚不可摧的翠绿光幕之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女妖尖叫一声,手中快速掐诀,虽有一道金光从她体内缓慢盛放。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出现,这明显是打算直接拼命了! 嗖嗖嗖! 显然谭紫狗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所有玉剑调转方向,齐射向女子这边! 女子睁大双眼,显然十分震惊,怎么两个人都盯着自己! “砰!” 数十把玉剑的轰击下,光幕应声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然而在光幕破碎之时,魔胎已经来到她的身前,瞬间便钻了进去。 女妖手中法诀瞬间便乱了,一道血色的刀锋也已从她脖颈间划过,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而起,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随着赵景斗法次数越多,赵景也越加明白魔胎的强大,特别是配合赵景现在这等武道境界与神兵利器。 除非本身就带有护持神魂的法宝,否则不知他底细的寻常妖魔遇上他,当真就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 赵景转身,意图寻找下一个目标,只是这女妖吸引他与谭紫狗关注的片刻,也给了其余妖魔逃生的机会。 其余妖魔,早已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化作一道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向远方天际逃去。 谭紫狗催动剑阵,有心想拦,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赵景并未追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看着那几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街道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脸色也有些阴沉。 ...... 临北城,千里之外。 山谷中阴风阵阵,怪石嶙峋,与方才那座城池的惨烈景象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一名身穿黑袍,身形瘦削的妖魔刚一落地,便腿脚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看向临北城的方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那……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声音发颤,连嘴唇都在哆嗦。 另一个断了一臂的男妖,此刻正靠在一块山石上,脸色铁青。他用仅存的手死死按住伤口,鲜血却依旧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衣襟。他咬牙切齿地道:“一个就已经够难缠了,如今该怎么办!” 他一想到那口血色宝刀,以及那头随着刀锋扑出的狰狞猛虎,便不由得心头发寒。 自己的护身法宝,在那虎影面前,竟脆得像块豆腐。 “翠娘……翠娘她……”一名女妖喃喃自语,神情恍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亲眼看到,那位平日里娇媚动人,深受众人追捧的翠娘师姐,是如何在那血色刀光下一身护体宝光被斩得粉碎,连带着那颗美丽的头颅也飞上了半空。 那景象,太过骇人,已然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人的刀太邪门了!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娃娃模样的东西,只是被看了一眼,我的神魂就像要被冻住一般!” 他的法宝被那魔胎的魔气一冲,已然受损,连带着他也神魂震荡,头痛欲裂。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最初开口的黑袍妖魔颤声问道,他已经彻底没了主意。 “还能怎么办?回去!必须将此事上报给三长老!”那摇幡的妖魔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激动,“临北城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凶神,我等再去,也只是送命罢了!” “上报?”断臂男妖冷笑一声,“怎么说?说我们七个人被人家两个人杀得丢盔弃甲,连翠娘都折在里面了?你觉得三长老会信,还是会先一巴掌拍死我们这群废物?” 此言一出,众妖皆是沉默。 确实,这话说出去,别说长老们,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两个通幽金令,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剑阵困人,寒气压制法力;另一个则如同虎入羊群,仗着神兵利器和诡异莫测的手段,大开杀戒。 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斗法,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那该如何是好!!!”摇幡妖魔不甘心地低吼。 就在山谷中气氛凝重,众妖争执不下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翠娘为何身死了?”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让在场的五名妖魔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神情冷漠,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显露,却给众妖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陆……陆离师兄!” 看清来人,五名妖魔大惊失色,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陆离师兄,乃是三长老最宠爱的关门弟子,在灵幽宗年轻一辈中,修为高深,再修出个两百年法力便能渡劫了,手段更是出了名的狠辣。 陆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断臂男妖的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名先前主张上报的妖魔,此刻被陆离的目光一扫,只觉得通体冰寒,连忙抢着开口,将方才城中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在他的描述中,着重强调了赵景是如何突然出现,又是如何“偷袭”得手。 “……我等一时不备,中了那人的奸计。他那口刀太过凶悍,又有诡异魔物相助,翠娘师姐她……她是为了掩护我等撤退,才……” 话未说完,他便感到一股森然的杀意将自己锁定。 陆离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翠娘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你们这几个废物的活路?” 那妖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师兄饶命!师兄饶命!是我等无能!是我等无能啊!” 陆离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断臂男妖,声音依旧冰冷:“他说的可是实话?” 断臂男妖挣扎着站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涩声道:“……那人确实凶悍。我们……没有防备。”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空处,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座千里之外的城池。 “‘翠微障’,是师尊赐下的护身之宝,我怕她有失,才给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寒意,“能将‘翠微障’都给破了去……看来,是个有些本事的。” “翠娘,与我恩爱百年。” 众妖闻言,更是心中一凛。 他们这才知道,这翠娘不仅是陆师兄的道侣,那碧玉如意竟是三长老亲手炼制的宝贝。 连这等法宝都护不住性命,那个使刀的通幽,究竟有多可怕?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总不能,这样白白死了。” 第419章 以血为饵 翌日,晨光熹微,春日的薄雾尚未散尽,城主府的宁静便被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一名卫兵甲胄凌乱,连滚带爬地冲入赵景与谭紫狗所在的院内。 他扑倒在庭院中,对着刚刚走出房门的谭紫狗,声音嘶哑地喊道:“金令大人!城外!城外遭了妖祸!” 谭紫狗闻声,眉头紧锁。 这些灵幽宗的妖孽,死了这般多居然还敢出头! “讲清楚,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来人说,是一个镖局!他们昨夜聚集了城中数百想要出城避祸的妇孺,本想趁着天明离开,可……可就在城外十里坡,出事了!”卫兵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谭紫狗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转过头,对身旁另一名卫兵沉声吩咐:“去,请赵金令过来。” 很快,赵景便被请到了府前。 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衣,也是一脸沉思。 二人一言不发,并肩走出城主府。 刚行至一处院落,便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发髻散乱,手脚满是赶路留下的血痕,她死死抓着一名卫兵的胳膊,神情近乎癫狂。 “军爷!军爷!怎么还未出兵啊!求求你们了,去晚些……去晚些就全都死了!” 卫兵面露难色,只能用尽力气将她托住,口中不断安抚,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谭紫狗脚步一顿,冷漠地瞥了那妇人一眼。 赵景的目光同样扫过,他看到了那妇人眼中彻底的绝望。 二人皆是沉默,绕过那崩溃的妇人,继续向城外走去。 “怎么就突然开始袭击城外之人了。”赵景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谭紫狗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兴许是发现城内讨不到好处,啃不动硬骨头了。” 赵景没有接话。 他心中却并不这么认为。 这些活了多年的妖魔,心思狡诈,绝不会做这等无用之功。 二人带着一队精锐兵马,快马加鞭,很快便赶到了城外十里之外。 尚未靠近,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焦糊的怪味,在春日清晨的空气中弥漫。 眼前是一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数十辆马车翻倒在地,车轮断裂,货物散落一地,更多的是残缺不全的尸身,妇人与幼童的尸首最多,肢体横飞,鲜血将整片坡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在废墟的中央,竟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的柴火还冒着缕缕青烟,锅中……还剩下些许不知名的骨肉。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谭紫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着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赵景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如同寒冬的冰层。 “大人!”一名士兵从一辆倾覆的马车下跑来,声音急切,“这里还有一个活口!” 两人被带了过去,只见一名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男子倚靠在车轮上,腹部一个巨大的豁口,肠穿肚烂,但他身上尚有微弱的内气流转,竟是靠着武道二境的底子,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 谭紫狗蹲下身,声音尽可能放缓:“发生了什么?” 那男子眼珠艰难地转动,看到他们身上的官服,回光返照般抓住了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妖……一群未化形的畜生……他们……他们杀了一半,半个时辰前,又把剩下的人……全都……全都掳走了……”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谭紫狗缓缓站起身,他扫视四周,那些妖魔离去的痕迹杂乱而清晰,仿佛生怕别人找不到一般,根本没有丝毫掩饰。 “带了这般多活口,想必没有走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意。 赵景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冰冷:“恐怕,就是为了引我等过去。” 谭紫狗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景,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怒意的冷笑:“怎么,你不想追?你届时可以与顾明讲一句,是你赵金令深谋远虑,以防调虎离山之计,故而按兵不动!” 这话语中的讥讽与挑衅,已是毫不掩饰。 赵景却并未动怒,他平静地回望着谭紫狗,淡淡道:“从未有此想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走吧,让我见识下,它们到底为我二人备下了何等手段。” 若那些灵幽宗的修士真想掳走几百个凡人,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大张旗鼓,留下这般明显的线索,还特意留下活口报信,这根本不是掳人,这是在下战书。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一场明明白白的约战。 只要不是一劫大妖,就算面对千足老怪那种存在,自己也是能够自保逃生的。 所以赵景倒是不怕他们的埋伏。 谭紫狗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顺着痕迹追了出去。 赵景紧随其后。 沿途的痕迹,正如赵景所料,极为显眼,血迹、脚印、被拖拽的痕迹……一路蔓延向远方的深山之中,未做任何伪装。 百多里外,一座幽深的山谷之中。 山谷内阴气森森,十来个未曾化形的小妖正聚集在此,它们形态各异,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在它们中间,是被掳来的数百妇孺,哭喊声、求饶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山谷如同鬼蜮。 一些小妖已经按捺不住,抓起身边的活人便开始撕咬吞吃,一时间,惨叫声愈发凄厉。 一旁的一块巨石上,灵幽宗的五名化形妖魔正盘膝而坐,为首的,正是那陆离。 他听着耳边嘈杂的哭喊,眉头微微一皱,侧头过去,只吐出两个字。 “吵闹。” 他身旁一名弟子立刻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手中凭空出现一条遍布倒刺的黑色长鞭,对着下方那群正在进食的小妖,奋力一抽!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一名正撕咬着孩童手臂的狼妖躲闪不及,背上被抽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疼得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嗷叫。 那弟子收回长鞭,声音阴冷地喝道:“吃了这般多,还不消停些?再敢发出半点动静,仔细你们的皮!” 山谷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小妖全都吓得瑟瑟发抖,停下了口中的动作。 被围困的妇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许多大人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陆离缓缓抬起头,望向山谷的入口处。 等了许久,远方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两个急速掠来的黑点。 陆离冷笑,终于等来了正主。 第420章 聚煞为阵 二人一靠近山谷入口,便看到了那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一地的残肢断臂,鲜血将泥土浸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更远处,数十名妇幼被小妖们守着,她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赵景与谭紫狗在谷口百丈外落地,并未靠近,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巨石之上,那月白长袍的男子缓缓起身,俊朗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不是在面对生死仇敌,而是在款待远道而来的友人。 “我本也不想用这等手段,请二位到来。”陆离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听说二位手段高强,在下没什么把握,只能出此下策了。” 谭紫狗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待会儿,你最好能求自己跑得快些。” 山谷中被掳来的凡人,在看到赵景与谭紫狗的身影时,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激动得难以自抑,发出了压抑的呜咽与骚动。 陆离侧头看了一眼那些活口,又将目光移回赵景二人身上,微笑道:“你们停在那么远作甚?放心,我确实布下了阵法,只不过这阵法,并非是用来困住二位的。” 他话音刚落,便单手向天一招。 只见一道流光自高空坠下,落入他掌心,化作一个遍布玄奥符文的阵盘。 无数肉眼可见的灵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涌入陆离的体内。 “此乃聚煞阵,能够极大提升我的法力。”陆离感受着体内节节攀升的力量,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只是此阵限制颇多,不仅需要飞上苍穹聚气良久,还十分脆弱,并不适合临时布阵对敌。” 他此刻的气机已然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若是再强些,恐怕便是千足老怪那种程度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景与谭紫狗,慢条斯理地讲道:“既然二位已经到了,那么这些凡人,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说罢,他随意地一挥手。 数十道绿色飞针便从他袖中射出,飞向不远处的人群。 那些刚刚还眼中冒出希望之光的妇幼,被这飞针射中之后,便瞬间身躯一僵,瞪大双眼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畜生!” 谭紫狗目眦欲裂,怒吼声中,一股森然的寒气冲天而起。 可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一道血光猛然迸射而出,赵景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陆离暴冲而去! 既然这畜生没有布下杀阵,那便再无顾忌! 面对赵景的突袭,陆离显得十分淡定,他只是轻轻一抬手,身后便有一柄金光璀璨的巨剑凭空凝聚,带着一股浩然正气,朝着赵景当头斩下。 赵景周身魔气翻涌,随后控制大股魔气冲向这金光,只是这金光竟天生便克制魔气,只听“滋啦”一声,汹涌的魔气竟被轻易破开! 赵景猝不及防之下,被那金光巨剑结结实实地刺中胸膛。 “轰!” 一声巨响,赵景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而出,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哈哈哈!” “大师兄神威!” 山谷内,那些灵幽宗的弟子与小妖们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嚣张的呐喊与狂笑。 倒飞的赵景,被及时跟上的谭紫狗一把接住。 “有碍?”谭紫狗沉声问道,眼中满是凝重。 “无事。”赵景稳住身形,胸口衣衫破碎,但皮肤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伤势转瞬间便被血丝复原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你能缠住中间那个吗?” 谭紫狗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 赵景一声低喝。 谭紫狗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冲天而起。 “玉锁剑阵!” 数柄晶莹剔透的玉剑自他体内飞出,瞬间分化为漫天剑影,组成一座玄奥的剑阵,带着彻骨的寒气,将陆离团团围困。 只见陆离哼了一声! 只要他本就想先除掉这谭紫狗,若不是有他的剑阵存在,灵幽宗也不会损失这般多弟子! 而赵景,则在同一时间,猛地一挥血狱吞噬宝刀。 “九幽唤魔!” 刀身之上,一道幽深的门户洞开,三头身形魁梧的九幽血魔自血河之中跌落而出,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赵景眼中杀意凛然,他没有去看被剑阵困住的陆离,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些还在叫嚣的小妖身上。 他与三头血魔,如四道离弦之箭,直扑那群未化形的小妖! 那些小妖根本没想到,赵景的目标竟然是它们! “啊!” “救命!大仙救我!” 转瞬之间,赵景与血魔便已杀入妖群,如虎入羊群。 血狱吞噬宝刀带起漫天血光,每一次挥舞,都有一名小妖被斩成两段。 而那三头血魔更是凶残,利爪挥舞间,便是开膛破肚,血肉横飞。 小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而旁边的灵幽宗弟子们,只是冷眼旁观。 在他们看来,这些不成气候的散修小妖,不过是些炮灰,能派上用场已是它们的造化。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在将那些小妖屠戮殆尽之后,赵景那冰冷的目光,已然转向了他们。 赵景的举动,引来了一众灵幽宗弟子的冷笑。 他们早有准备,只见四人迅速散开,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已现出阵图一角,眼看就要结成阵势。 然而,赵景哪会让他们如愿! 潜藏许久的心灾魔胎,骤然浮现! “哇呀!” 刺耳的灾婴啼哭之声,化作无形的音波,瞬间扫过全场! 除了被玉剑剑阵困住的陆离周身泛起一道清光护住心神之外,其余所有弟子,皆是神魂剧震,眼前一黑,结阵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离侧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人竟还有这等诡异的手段。 谭紫狗抓住这个机会,攻势愈发猛烈,漫天玉剑光芒大盛,死死压制住陆离,为赵景创造机会。 魔胎的身影一闪,便已钻入一名离得最近的弟子体内,疯狂撕扯他的神魂。 待到那些弟子从神魂震荡中回过神来,骇然发现,已然少了一人。 阵法,结不起来了! 众弟子大骇,纷纷祭起法宝,打出法术,朝赵景攻来。 赵景却是不管不顾,周身魔气翻滚,仗着强横的肉身,硬顶着几道威力不大的法术,直冲向那名被魔胎缠住的弟子。 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第421章 千里奔逃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暴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名师弟在眼前被斩去头颅,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 “竖子敢尔!” 一声怒喝,陆离周身法力狂涌,聚煞阵盘光芒大盛,他一下撇去与谭紫狗的纠缠,转而化作一道金光,一掌拍向赵景。 掌风浩荡,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是含怒出手,威势惊人。 赵景见状,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不退反进,手中血狱吞噬宝刀血光大作,迎着那金色掌印便是一刀劈出。 见赵景迎上去接手,谭紫狗心领神会。 只见他单手掐诀,那玉锁剑阵瞬间变幻,无数剑影汇聚成一道洪流,舍弃了陆离,转而扑向了那仅剩的四名灵幽宗弟子。 局势,在这一刻突变。 那四名弟子本还在为陆离师兄的神威叫好,下一刻便觉彻骨寒意袭来,抬头一看,只见玉剑如暴雨倾盆,朝着他们当头罩下,一个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脸色大变,纷纷将自己最得意的护身法宝祭了出来。 有放出一方宝印的,有撑开一面骨盾的,各色宝光仓促亮起,试图抵挡这绝杀一击。 谭紫狗面无表情,只是对着其中一人遥遥一指。 那漫天剑影组成的洪流,骤然收缩,仿佛百川归海,所有剑光,所有寒气,尽数朝着那名祭出骨盾的弟子一人涌去。 “起!” 那弟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那面引以为傲,据称能抵挡法宝连击的“白骨坚壁”,在无穷无尽的玉剑攒刺下,只坚持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纹,随即轰然爆碎。 万千玉剑穿身而过,那名弟子便在空中化作了一团血雾与碎肉。 一击,毙命。 余下的三名弟子看得肝胆俱裂,浑身冰凉,浑然忘记了,数天之前他们还能与谭紫狗斗个有来有回。 谭紫狗一击得手,剑阵再次散开,重新化作天罗地网,将剩下的三人围困其中,只是那股肃杀之气,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陆离师兄!” 其中一名弟子带着哭腔,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 正在与赵景刀来掌往的陆离心头一沉,他本以为自己出手,赵景必然手忙脚乱,哪曾想对方竟然游刃有余。 他一咬牙,猛地逼退赵景,翻手间取出了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箓。 他将法力灌入其中,那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轮刺目的金色太阳,朝着谭紫狗的剑阵狠狠撞去。 “轰隆!” 一声巨响,金光炸裂,剑阵被硬生生被轰散开来,数十柄玉剑当场被震得粉碎。 随后更是朝着谭紫狗扑去。 谭紫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忙催动法力,自骨骼中再次生出新的玉剑,抵挡陆离进攻。 可就是这片刻的耽搁,那剩下的三名弟子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机,毫不犹豫地燃烧精血,化作三道流光,发了疯似的冲出缺口,朝着高空逃去。 谭紫狗眉头紧锁,有心追赶,却被陆离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然而,一道比那三道流光更快的血色长虹,已然从冲天而起,直追那三名逃窜的弟子而去。 正是赵景御使血遁之术,亲自追杀。 “休想!” 陆离见状,眼中杀机大盛,趁着赵景背对自己,屈指一弹,一道凝如实质的幽暗光芒无声无息地射向赵景的后心。 自己私下跑过来已是违背了门规,若是还害得这批弟子全部身死,那他估计要受到不小的惩罚。 “铛!” 数柄玉剑交叉飞来,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那道光芒之前,火星四溅,玉剑应声而碎,却也成功将那道光芒挡住。 谭紫狗的身影出现在陆离面前,眼神冷漠。 “怎么这般手忙脚乱。” 高空之上,赵景对身后的交锋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三名仓皇逃窜的弟子。 他只是对着其中一人轻轻一指。 心灾魔胎自他身后浮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让三名弟子猛地一顿,随后化作一道黑影便钻入了那名弟子的体内。 那弟子身形猛地一僵,遁光骤然散乱,抱着头颅在空中痛苦地翻滚起来,显然心神已然失守。 赵景再一挥手,三头狰狞的九幽血魔自血浪中跌出,咆哮着扑向了另一名弟子,利爪与血气将他团团围住,让他寸步难行。 做完这一切,赵景的身影一晃,已然出现在最后一名弟子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弟子回过神来吓得亡魂皆冒,看着眼前这个煞神,连动手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与此同时,下方的战局也愈发激烈。 谭紫狗为了彻底拖住陆离,已然用上了压箱底的手段。 “哈!” 他低喝一声,周身骨节发出“噼啪”爆响,一柄柄更加凝实、寒气更甚的玉质利剑自他手臂、脊背、腿骨中刺出,尽数融入剑阵之中。 一时间,剑阵规模暴涨,剑光如狱,寒气森森,竟将那聚煞阵加持下的陆离死死压制,只能被动防守,再也腾不出一丝手来干涉别处。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高空中便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 赵景提着一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随手扔下,转头看向那被血魔围攻的最后一人。 陆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还是太过托大了,没想到这两名通幽都这般强悍,即使是聚煞阵都未能助自己得胜。 待到赵景将最后一名弟子也斩于刀下,陆离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退意。 他猛地一咬牙,当机立断,竟是将那聚煞阵的阵盘直接引爆。 那阵盘发出一声哀鸣,其上无数玄奥符文尽数碎裂,一股狂暴无比的法力洪流轰然炸开,硬生生将谭紫狗的百骸玉剑阵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陆离不顾法宝被毁的反噬,喷出一口鲜血,转身便要化光遁走。 可一道血色的刀光,早已撵上了他。 赵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想去哪?” 然而陆离却祭出了一件形如飞梭的法宝。 “流光遁影梭!” 他将法力疯狂灌入其中,那飞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竟是硬顶着赵景的刀光,化作一道流光向远方天际激射而去。 “跑得了吗?” 赵景冷哼一声,血狱吞噬宝刀之上血光流转,“血遁”之术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紧随其后。 谭紫狗驾驭玉剑,速度稍慢,却也死死跟在后方。 这流光遁影梭确实是了不得的飞行法宝,起步速度奇快,但是赵景丝毫不顾血丝消耗的血遁之术,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还要快上一线。 他数次追近,挥刀斩出虎啸刀罡,都被陆离祭出的一块古朴玉佩挡下。那玉佩光华流转,韧性惊人,虽在一次次重击下光芒愈发暗淡,却始终未曾破碎。 陆离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雕像,当着赵景与谭紫狗的面,一把捏碎。 “我师傅就在左近,你们还追便等死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外强中干的威胁。 其实他心中也没底,自己能不能撑到师傅救援,如今主动暴露,不过是想用他的名头,吓退这二人。 赵景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攻势愈发凌厉。 以为斗法是过家家吗,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还师傅在左近,今天你死定了。 谭紫狗更是连眼神都未曾变幻一下,只是默默催动法力,加快速度。 三人你追我赶,在这春日的天空下,化作三道长虹,一逃两追,掠出数百里。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陆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嘴角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如纸,护住他周身的玉佩光芒黯淡,但是还是十分坚挺。 远方的天际,一道遁光骤然出现,其势之盛,竟引得风云变色。 正陷于绝望的陆离看到那道遁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哈哈哈!你们的死期到了!是我师傅来了!” 第422章 玉册为饵,一线生机 赵景心中一凛,没想到这家伙临死前的叫嚷,竟然不是虚张声势。他转头望向谭紫狗,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退意。 这等威势,绝非寻常化形妖魔可比,至少也是一劫大妖。 然而,谭紫狗却在陆离心神放松的这一刹那,终于撵上来了。 他一咬牙,低喝一声,再无半分保留。 只见他手臂、脊背、腿骨之中,猛地刺出数十柄比先前更加凝实、寒气更盛的玉质利剑。 这些玉剑化作一道森然的玉色洪流,对着那护持着陆离的流光遁影梭,狠狠冲刷而去! 陆离大惊失色,连忙催动法力,那飞梭光芒大作,试图抵挡。 可谭紫狗这是奋力一击,哪里是仓促防御所能抵挡。 “咔嚓!” 一声脆响,那玉佩发出一声哀鸣,其上光芒瞬间黯淡,竟被那狂暴的玉剑洪流硬生生冲开了一道裂口! 陆离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被从半空中轰然砸向地面,烟尘四起。 不等烟尘散尽,他便狼狈不堪地从中冲出,速度仍是不慢。可谭紫狗的玉剑更快。 “嗖!嗖!嗖!” 五柄晶莹的玉剑破空而至,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钉住了他的四肢与脑袋,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一块巨岩之上。 “师傅!救我!” 脑袋被刺穿的陆离居然还能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远方那道青色遁光速度又快了三分,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势轰然爆发,如山岳压顶,妄图震慑住赵景与谭紫狗,令他们不敢妄动。 然而赵景对此恍若未闻,下坠的身形快如流星,体内血气烘炉全力运转,力灌千钧! 他眼中只有被钉在岩石上的陆离。 事情已到如今,还还有留他一命的道理。 “欻!” 血光一闪,血狱吞噬宝刀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陆离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景甚至没有再看那具无头尸身一眼,身形一转,血光大盛,当即施展血遁之术,化作一道血色长虹便朝着远方逃去。 另一边,谭紫狗在陆离被斩首的瞬间,便已然调转方向,驾驭着玉剑飞遁,只是那速度终究慢了一筹。 高空中那道青色遁光,对弟子的惨死竟是没有半分迟滞,径直越过下方山谷,朝着他们二人追来,其心性之冷酷,可见一斑。 赵景的血遁之术何其之快,不过数息便已追上了谭紫狗。 二人对视一眼,谭紫狗的眼神异常坚决,那分明是让赵景先行离去,他来断后。 赵景没有多言,只是血光一卷,一股磅礴的血河之力便将谭紫狗包裹其中,带着他一同飞遁。 谭紫狗被这股力量带着,皱眉沉声道:“那妖魔怕是有一劫修为,我等遁术不及他,恐怕难了。” “一劫修为又如何?”赵景的声音冰冷刺骨,“难道要站着等死不成?” 血遁之术带着两人,速度并未因此大减,只是赵景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血丝的消耗增加了不少。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青光,毫无征兆地自身后那道遁光中飞出,其速之快,竟是连破空之声都未曾发出,直刺赵景后心。 “玉壁!” 谭紫狗反应极快,举起自己的手,从手上层层玉质蔓延而出,在身后交织成一面小小的玉盾。 然而,那青光视若无物,轻易便穿透了玉盾,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赵景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那道青光已从他胸前飞出,留下一道细微的血洞。 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正顺着伤口在他体内疯狂蔓延。 赵景心神一凝,立刻调动体内魔气,朝着那股气息围剿而去,这才勉强压制住其扩散之势。 那道青光在空中灵巧地一转,竟是调转方向,这次的目标,直指赵景的头颅! 赵景瞳孔一缩,此时也顾不得血丝的损耗,心中一横,将体内所有血鹤之力尽数点燃! “轰!” 血遁之术的光芒暴涨,速度竟是凭空又快了三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身后那遁光中的存在,显然也未曾料到,这看似山穷水尽的猎物,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随即,数道青光同时飞射而出,再次追来。 谭紫狗面色凝重,低喝一声,竟是主动震碎了数柄护身的玉剑,狂暴的寒气与玉石碎片轰然炸开,形成一片混乱的区域,将那几道青光炸得偏离了些许方位。 只是这青光实在太过灵巧诡异,速度丝毫不减,绕过那片爆炸区域,很快便再次飞射而至。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念一动,心灾魔胎自他身后浮现。 那魔胎一出现,甚至不等赵景下令,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黑影,主动迎向了那道青色的遁光。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遁光中传来一声冷哼,似是带着无尽的蔑视。 只见那遁光中伸出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对着魔胎遥遥一点。 “嘭!” 魔胎竟在这一指之下,轰然炸开! 然而,魔胎炸开之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团浓郁至极的魔气。 那青色遁光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漫天魔气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地附着在其遁光之上,顺着每一个缝隙朝他体内涌去。 那青色遁光受此干扰,速度骤然慢了一瞬。 不过很快,一阵更加璀璨的青光自其中炸开,那些刚刚聚拢的魔气,竟被瞬间净化一空! 但就是这一瞬的耽搁,对于这等层次的追杀,已是极大的失误。 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可当那遁光再次稳定下来,那些青丝却也已经到了近前。 这一次,再无幸免。 数道青光骤然加速,如穿针引线,在赵景与谭紫狗身上来回穿梭,带起一蓬蓬血雾。 赵景催动到极致的血遁之术轰然炸散,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径直从高空坠落下去。 “彭!彭!” 赵景与谭紫狗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大片尘土。 紧接着,那道青色遁光缓缓落下。 光芒散去,赵景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小童。 他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粉雕玉琢,双眼却十分深邃,不带丝毫孩童的天真。 小童看也不看地上的谭紫狗,目光落在赵景身上,手指轻轻一抬。 那几道穿透赵景身体的青丝骤然收紧,竟如提线木偶般,将他从地上吊起,悬于半空。 “竟敢在我眼前,强杀我徒儿,”小童的声音清脆悦耳,话语中的内容却冰冷刺骨,“想必,你已经做好了神魂俱灭的觉悟。” 被吊在空中的赵景,脸上满是鲜血,眼中却流露出极度的慌张与恐惧,声音嘶哑地喊道:“上仙!上仙饶命!别杀我!我……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可以换我一命!” 一旁动弹不得的谭紫狗,侧眼看向赵景,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方才还杀伐果决,冷静异常的赵景,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失态。 小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轻的笑意,那笑容中满是戏谑:“你这等蝼蚁,还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上仙!”赵景见他意动,急忙抛出筹码,“此秘……此秘与那天虚宝地失踪的万法玉册有关!” “万法玉册”四字一出,小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动。 “你居然也知道万法玉册?” 赵景见状,心中一定,脸上却装出更加期盼的神情,急切地说道:“只要上仙立下心魔大誓,放过我这一次!我……我便将那宝物的下落,尽数告知!” 然而,那小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再次抬起了手指。 “噗嗤。” 赵景的头颅,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滚落在尘埃里。 谭紫狗双目圆睁,一股怒火与绝望涌上心头,他想要起身拼命。 那小童直接侧眼一看,那在他体内的青丝便骤然一紧,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当真是糊涂,”小童嘻嘻一笑,声音恢复了孩童的稚嫩,“是真是假,我搜一搜你的神魂,不就明白了。” 说罢,他对着赵景的无头尸身凌空一抓,数到流光便汇入赵景体内,直接缠着赵景的神魂。 小童捏着那神魂,闭上了眼睛,一股玄妙的法力探入其中,开始施展搜魂之术。 赵景的意识,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法力侵入了自己的“神魂”,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再无后续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神魂之上,正有一根丝线,链接着那闭目而立的小童。 成了? 看着那闭眼呆立,一动不动的小童,赵景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成了! 琉珠说的是对的,这魔胎已经有了些寻回真我的痕迹,自己虽然是无尽虚空中的蟑螂,但是也不是别人能够随意窥伺的! 而此刻,那青衣小童的境遇,与之前的碧君并无二致。 他只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已然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之中。 只是,这一次虚空的中央,那魔胎并未陷入沉睡。 它正睁着两颗黑洞般的眼珠,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客人”。 这个想要进来看看的......“玩具”。 第423章 拔河 “谭大人!谭大人!” 一道诡异的声音响起,不似经由口舌,更像是腹语,空洞而飘忽。 这声音的源头,竟是那颗滚落在尘埃里,沾满血污的头颅。 躺在地上,四肢被青丝贯穿的谭紫狗,眼中本已是一片死灰。 听到这声呼唤,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他拼命地扭动脖颈,侧过脸去,视线越过自己残破的肩头,正对上赵景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那双眼睛,此刻竟还亮着,清醒地看着他。 见他望来,赵景继续运用独特的发声技巧,在只有一个头的情况说出话来:“你辛苦一下,快去寻些人过来,我不知道能稳住他多久。”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谭紫狗几近熄灭的心神中炸响。 赵景这都没死? 不仅活着,他竟还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牵制住了那名神通广大的妖童! 谭紫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 他不再犹豫,周身法力一催,便要强行挣脱身上那几道坚韧的青丝。 “嘣!嘣!” 没有了那小童的操纵,青丝被他崩得笔直,发出琴弦般的颤音。 他身上数处骨骼应声碎裂,玉化的肌肤上迸开一道道血口,可他浑然不顾。 然而,他这剧烈的挣扎,却让赵景那边的情况急转直下,好像青丝与小童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赵景只觉自己与那小童神魂之间那根丝线,也随着这股震动剧烈波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动静小些,别给人吵醒了!”赵景的声音愈发急促。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正拼命的谭紫狗动作一僵。 他立刻会意,收敛了力道,转而用一种更为精巧的方式,以体内不断生出的玉质缓缓撑开、磨断那些青丝。 过程缓慢而痛苦,他身上的玉化寸寸崩解,又寸寸重生,鲜血与碎玉混杂着落下。 终于,随着“咔”的一声轻响,最后一道青丝被他挣断。 谭紫狗摇晃着站起身来,浑身浴血,一身衣物早已成了布条。 他郑重地看了一眼赵景的头颅,只吐出两个字。 “稳住!”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很快!” 话音未落,他强提一口气,唤出一柄光华黯淡的玉剑,晃晃悠悠地踏了上去,朝着远方天际,缓慢的飞去。 赵景一脸绝望,这速度能找着人来救自己就有鬼了。 山谷重归寂静,只余下赵景的头颅与残躯,还有那静立不动,双目紧闭的青衣小童。 赵景将所有心神都沉入那道无形的链接之中。 在他的感知里,那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充满惊惧的神魂,正用尽一切办法冲撞、撕扯,妄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赵景控制着自己的神魂,牢牢稳住那根丝线,可千万别断了。 ...... 无尽的虚空之中,青衣小童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与蔑视。 他的神魂,正被一股股怨毒、疯狂的洪流反复冲洗,每时每刻都承受着被撕裂的剧痛,身体上已经出现滚滚魔气腐蚀的痕迹。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正从虚空深处传来,拖拽着他的神魂,朝着那发出“咿呀”笑声的源头,一点一点地挪去。 速度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 自己一直找尝试断开搜魂的法术,想要从这儿离去,可是却是被一股力量紧紧拽住,自己的几乎九成的力量都用来保持理智,跟没有多余力量去与他拔河。 绝望中的他能看见,那个浑身黑暗翻涌,魔纹闪烁的婴孩,正睁着两颗黑洞般的眼珠,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步步挣扎。 青衣小童,能感觉得出来,面前的存在宛如稚童逗蚁一般,正在小心逗弄自己,生怕一个出力便让自己魂飞魄散。 它的这个态度就是自己的生机所在! ……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过去了一个时辰。 当谭紫狗飞入临北城城主府上空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连人带剑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重重砸进了城主府的后院。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府内护卫。 谭紫狗从烟尘中挣扎着爬起,不顾自身伤势,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鸽哨,凑到嘴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 尖锐的哨声,带着特殊的频率,瞬间传遍了整座临北城,呼唤着还在城内的玄鸽。 也不是谭紫狗不想去其他城求援,只因为他也是强弩之末了,根本坚持不到去周边大城。 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城主带着人匆匆赶到,见到谭紫狗这副凄惨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谭大人!您这是……” “别废话!”谭紫狗低吼一声,声音沙哑,“速去取我留在房内的药来!待会玄鸽过来,赶紧用它发最高等级的求援信!” 他此刻全身的玉化已然开始消退,被强行压制的伤势全面爆发,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此时,那城主身后,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中年人走了出来。 “谭金令。”他对着谭紫狗微微拱手,声音沉稳,“仇某是望州派来的支援,正要去寻你们。” 这人名叫仇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 腰间挂的竟是玉令! 谭紫狗眼中骤然亮起,这是凝种境的通幽!是望州那边派来的真正高手! 他一把抓住仇的手臂,急切地说道:“仇大人!快!快随我前去救人!” 仇轩的目光扫过谭紫狗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微皱:“谭大人伤势沉重,还是先告知我具体位置,你且在此疗伤,我一人前去便可。” “不行!”谭紫狗几乎是咆哮出声,“那赵景正以一人之力,独立牵制一尊一劫大妖!迟恐生变啊!” 此言一出,仇轩脸上终于动容。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一把架起谭紫狗的手臂,身形一晃,便如大鸟般跃出庭院,在屋顶上疾速飞奔。 谭紫狗的心,却又沉了下去。 这位仇大人,不知通幽的何观想图竟不会御空飞行! 他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也化不出一柄能载动二人的玉剑。 这般在地上奔行,何时才能赶到! ......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赵景的神魂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开始模糊。 那根维系着一切的丝线,此刻正疯狂地跳动、挣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甚至能感觉到,从丝线的那一头,竟开始缓缓渗出一丝丝精纯的魔气,显然这一劫大妖在里面并不好受。 赵景能感觉青衣小童的神魂也在逐渐衰弱,只是赵景自己也不好受,他不知道自己与青衣小童的拔河到底谁能获胜。 是魔胎太弱了吗? 怎么能够让这青衣小童活了这么久,现在情况出乎意料,他也只能期盼,这个一劫大妖直接脑袋爆炸了。 好在之前没有让谭紫狗留下来等待,否则当真是要命! 昏昏欲睡间,赵景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开始飘飘然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浩大至极的雷霆炸响,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其声之烈,竟震得大地都为之一颤! 这记惊雷,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景即将涣散的意识之上,让他瞬间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第424章 江湖救急 雷声? 勉强侧眼看向雷霆爆发的方向,阳光明媚,并无聚云布雨之象。 赵景心中一动。 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强行分出一缕心神,直接发动了与心灾魔胎的共感。 得了赵景的指令,魔胎直接从赵景体内飞出,悄无声息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影,冲天而去。 幸好,一心二用早已是驾轻就熟。 赵景控制着魔胎急速升空,春日的冷风从“耳边”刮过,视野豁然开朗。 他很快便见到了远处天际那抹刺眼的紫色。 一道紫色的雷光,如龙似电,正死死追着一道狼狈的青色遁光。 只不过这青色遁光着实太快,已经将那紫色雷光越抛越远。 这紫色雷光,可太眼熟了。 不仅让赵景提了一下精神。 他看着那两道遁光一追一逃,速度快得惊人,心知魔胎这般飞法,根本撵不上,更别提引起注意。 情急之下,他心下一横。 只见那半空中的魔胎猛地停住身形,张开布满利齿的小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魔气,便从它体内狂涌而出,瞬间在空中聚成一团巨大而显眼的魔云,翻滚不休,怨气冲天。 赵景心里也直打鼓,也不知李云能否会意,会不会把自己当成那青光的同伙,先给一记神雷再说。 然而下一刻,他便知自己赌对了。 那追逐中的紫色雷光猛地一滞,随即划过一道弧线,竟真的舍了那青色遁光,径直朝着这团滔天魔气冲了过来! 赵景心中一阵狂喜,李大人果然机智过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了所有魔气,心灾魔胎小小的身影悬停在半空,静静等待。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雷光呼啸而至,在魔胎身前停下。 光芒散去,露出一名身穿青衣,手持长剑的李云,周身尚有细碎的紫色电弧跃动不休。 看着眼前这个气息诡异的魔胎,李云秀眉微蹙,眼中满是警惕。 李云并未见过见过赵景魔胎的模样。 “我,赵景!” 一道奶声奶气,却又异常急切的声音,从那魔胎口中发出。 “快!快!随我来,救命!” 说罢,不等李云反应,赵景便控制着魔胎猛地一转身,朝着自己肉身所在的山谷飞去。 李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赵景?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原本还以为是秦一都呢。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雷光便跟了上去。 “你怎么会在此处?”李云的声音紧随其后,“你不是与顾明说了一声,便不见踪影了吗?” “一言难尽!”赵景控制着魔胎,无奈地解释道,“往府城赶的时候,正好接了玄鸽传信,便去了临北城。谁曾想,撞上了灵幽宗的一劫大妖!” 李云一听“一劫大妖”四字,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她追得愈发紧了,沉声道:“那便快些!兴许你肉身还未死透!” 毕竟赵景有血鹤神通在,赶得及时或许能救下来。 赵景闻言,心中苦笑。 “也没那么紧,”魔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是也差不多了。” 很快,在魔胎的带领下,二人便重新回到了赵景肉身所在的地方。 当李云的遁光落下,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十分疑惑。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青衣小童双目紧闭,静立不动,身上却散发着一劫大妖的恐怖气息。 而在他不远处,一具无头的尸身倒在血泊里,一颗头颅滚落在尘埃中。 魔胎此刻轻巧地飞到地上,伸出两只小手,将那颗沾满血污的头颅给抱了起来。 “灵幽宗三长老,青云子。”李云认出了那妖童的身份,脸色变得诡异,“此獠修行已有一千二百载,凶名在外。赵景……” 她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被魔胎抱在怀里的头颅,出声问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以通幽一境的修为,困住一尊货真价实的一劫大妖? “只是些许话术罢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魔胎发出,而是那颗头颅的嘴唇开合,吐出了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语。 李云看着赵景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镇定的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想说便拉倒。 她收敛心神,不再追问,而是正色道:“那我该如何?” “杀了他!”赵景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却异常坚决,“快些,我要撑不住了!” 李云心下一动。 赵景这一手神通,当真是神鬼莫测,迷惑心神的功效竟如此霸道,看样子,似乎强行打断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反噬。 这小子,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 她不再迟疑,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随后她直接将手中长剑丢向空中,长剑竟然直飞数十米高。 紧接着白日青空间,数道雷霆直接宛若龙蛇射向那空中的长剑,就这样噼里啪啦的持续数息之后。 李云手指向前一指,水桶粗的雷光豁然从长剑上迸射出来。 直接射向了呆滞的青云子。 好似感应到了危险,青云子身上猛然冒出来一个小巧的盾牌,挡在面前。 啪! 雷霆轰击在小盾上面,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双方在进行着持续的角力。 雷光擦肩而过,赵景体内的血丝竟然在微微颤抖,魔气也翻腾不休,实在骇人。 这场面也赵景捏了一把汗,还好当初是让谭紫狗回去求援,有这等宝贝,恐怕谭紫狗破不了。 这小盾看起来也是十分厉害,坚持了十数息之久。 可是雷光猛烈,这盾牌也没有青云子的法力加持,很快便瞬间出现了些许裂缝。 随后李云更是低喝一声,猛然加强雷霆力道,那从长剑射下来的雷霆瞬间便又粗上三分。 蹦! 小盾在这冲击下,瞬间便炸裂开来。 那雷霆至此没有任何阻碍,直接轰了下去。 被那紫色雷光击中的青云子,身躯猛地一颤。 赵景神魂与青云子那脆弱的联系,也瞬间便断了。 这时青云子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眼神之中,一片茫然与混乱,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 紧接着,无边的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以及体内那寸寸碎裂,正在不断逸散的神魂本源。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李云,又看到了不远处,被一个魔胎抱着,正冷冷看着自己的头颅。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搜魂之后,会进入那等漆黑恐怖的虚空。 他也不明白,为何青芜城的李云会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明白,自己纵横多年,今日,怎么就栽在了这两个人族小辈的手中。 无数的困惑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眼底的一片死灰。 青云子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再没了半点生息。 第425章 意外收获 魔胎轻巧地飘起,它晃晃悠悠地飞到赵景肉身的脖颈处,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平滑的断口。 赵景疲惫到了极点,眼皮重如千钧,他仅存的意识全用来催动体内的血鹤之力。 一根根猩红的血丝从断裂的脖颈中钻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精准地探入头颅的创口,彼此交错,缠绕,编织。 血肉蠕动间,断裂的骨骼与经络开始重新接续。 这个过程,赵景早已驾轻就熟,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艰难。 神魂的过度消耗,让他此时脑子都慢了半拍。 他勉力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地落在不远处那个青衣身影上。李云已经收回来剑,正饶有兴致地在那青云子的尸身旁蹲下,伸手摸索着。 “前边……你追的那人,跑了便跑了?不碍事么?”赵景的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刚接上有些不适应。 李云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那家伙肉身不知用何种秘法炼过,坚逾精钢,遁速又快,本就追不上。我不过是做做样子,将他惊走罢了。” 她从青云子怀中摸索了片刻,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啧,真个穷酸。堂堂灵幽宗三长老,修行千载的一劫大妖,竟连个储物法宝也无?” 说着,她站起身,手中已多了几样零碎物事。 其中一样,是个缠满了纤细青丝的小巧轴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云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转身朝赵景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说他们怎的忽然少了一位大妖坐镇,原来是跑到你这里送死了。” 赵景心中一动,原来这青云子,竟是围攻青芜城的大妖之一。 自己这番误打误撞,倒也算是帮了李云一个大忙? 李云将手里的几样东西在赵景面前一摊,一册古旧的小册子,一个青丝轴,还有一枚雕刻着祥云纹路的玉佩。 “喏,这两样东西,你先挑。册子就随便了,全是日记。” “这么着急?”赵景虚弱地牵了牵嘴角,他现在只想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李云闻言,秀眉一挑,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顾老头前面已传信于我,他已在前往青芜城路上了。我得赶紧回去,兴许就在这两日,便要和灵幽宗那伙妖魔做个了断。” 赵景心头微震。 顾司主竟会离开府城? “想来是望州那边派了足够分量的人手过来,替他守着府城,他才能脱开身。”李云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随口解释了一句。 赵景不再多言,目光从那三样东西上扫过。 玉佩灵光内蕴,却非他所用之物。 他伸出尚有些无力的手指,取过了那本小册子与那枚青丝小轴。 这本册子他还是挺想看看的。 李云见他选定,便将那玉佩随意收入怀中,又问道:“那你呢?是打算回临北城,还是……” 她打量着赵景此刻的状态,脸上不免露出几分担忧。 虽说脖子是接上了,但那惨白的脸色和萎靡的气息,可做不得假。 赵景垂眸看着手中册子封皮上那几个字《青元杂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临北城中的妖魔已尽数除去。况且,谭紫狗已经回去求援,他那模样,怕是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赵景看在眼里,直接道:“临北城这边,短时日内当不会再有变故。你且去吧,青芜城那边事关重大,你们那边发力,那临北城更不可能有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便传来一道破空之声,正朝着山谷疾速而来。 不过一会,便见道一人架着另外一人落在眼前。 正是去而复返的谭紫狗,以及一位面容普通,气质却如山岳般沉稳的灰袍中年人。 当他们看清谷内的景象时,两人皆是身形一顿,脸上满是惊愕。 李云居然会出现这儿,而那尊一劫大妖,却已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倒在血泊里。 谭紫狗看到赵景还活着,那张紧绷的脸庞终于松弛下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身旁那名灰袍中年人仇轩,则将目光投向了李云,微微拱手:“李大人,别来无恙。” 他腰间悬挂的,正是一枚代表凝种境的玉令。 “看来望州此次当真是下了血本,竟来了这许多人?”李云对着仇轩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仇轩神色不变,沉声应道:“奉司主之命,共来了七位通幽,前来相助方州。” “甚好。”李云眼中精光一闪,“既然临北城已无事,你我便一道回青芜城。仇大人意下如何?” 仇轩颔首:“固所愿也。我本也是先至临北,助谭金令扫平此地妖祸,再赶赴青芜城。” 说罢,李云转头,目光扫过赵景和谭紫狗。 “那你们二人呢?” “我俩都这副德行了,你想做甚?”赵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李云闻言不禁失笑:“我可没说要你们跟着。自己寻个地方好生歇着吧,莫要不小心死了,还得旁人来替你收尸。” 她说完,竟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拉住旁边仇轩的臂膀,身形一晃,便冲天而起,直奔青芜而去。 李云走后,赵景便开始转化精血。 只能说不愧是一劫难大妖,精血只旺盛,不过转化率小半,赵景便已觉得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赵景站起身,心中还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尸体。 “赵金令!” 谭紫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赵景回头,只见他正盯着那青云子的尸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异样的灼热。 “这妖童的尸身,可否让与谭某?”谭紫狗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愿以功绩换取!” 赵景有些纳闷地看了看那具已经开始干枯的尸体。 谭紫狗见他面露不解,沉声解释道:“赵金令莫要忘了,我所通幽乃是玉尸。这等千年大妖的肉身,于我而言,乃是相当不错的宝材。” 赵景心中了然,如何利用这等妖魔躯壳,他也是一窍不通,若是谭紫狗不发话那可能就扔这了,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功绩我暂且不缺。”赵景脸上没有表情,淡然道,“有灵石么?” 谭紫狗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赵景会提出这等要求。 灵石乃是妖魔修士间流通的硬通货,人族通幽者不会用到此物。 他眉头紧锁,但看着那具尸体,还是咬了咬牙:“你开个价。” 赵景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颗灵石。” “你!”谭紫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怒视着赵景,额角青筋暴跳,差点就当场倒了。 但他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上哪去给你寻那么多灵石!我能从张家换来的,顶天了也就三十颗!况且你这尸身,精血已然亏损不少,根本不值一百之数!” 张家?竟能与灵石扯上关系,还是小看他们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爽快地改口:“那就三十。” 这干脆利落的模样,反而让谭紫狗噎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被算计了,但话已出口,也无法反悔。 谭紫狗不再多言,走上前去,将那具已经变得干瘪轻飘的妖童尸身抱了起来。 赵景也懒得再计较,催动法力,一团血光涌出,化作一片血河,将自己与抱着尸体的谭紫狗一并卷起,施展出血遁术,朝着临北城的方向飞去。 血光之中,气氛有些沉闷。 谭紫狗抱着尸体,沉默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缓声开口:“赵景,先前那株九穗灵芝,乃是我冲击凝种境的关键之物……” 赵景侧头瞥了他一眼,只见面色苍白,神情复杂。 “三十颗灵石,已经很便宜了。”赵景淡淡地打断了他,“真没必要说这些。” 谭紫狗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干脆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专心调息。 回到城主府,谭紫狗一言不发,抱着尸体径直回了自己疗伤的院落,将房门重重关上。 赵景倒是直接进房倒头就睡,没办法,神魂实在太过疲惫了。 十日之后,春日的阳光正好。 一只玄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正在院中翻看那本《青元杂记》的赵景,走上前去,从它腿上取下了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管。 第426章 化形之思 春日的暖阳透过薄云,洒在临北城主府的庭院中,石桌上的玄鸽梳理着羽毛,发出咕咕的轻叫。 赵景指尖轻轻一捻,蜡封化作粉末。 管中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灵幽宗已覆灭。” 落款是顾明的名字。 赵景将纸条捏在指间,内力一催,纸条便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从指缝间飘散。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站起身,正欲动身离去,不远处一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谭紫狗从房内缓步走出,他面色依旧苍白,但三日的调息让他身上那股濒死的颓然之气消散了许多。 “事情了结了。”赵景看着他,声音平淡,“我准备回府城。” 谭紫狗闻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自去便是。”他声音沙哑地回应,“我这边,还未曾了结,尚需在此地多逗留些时日。” 赵景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而是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谭紫狗身上那件锦袍的背部,此刻正不自然地高高鼓起,隐约能看到一个孩童蜷缩的轮廓,将衣料撑得紧绷。 一股寒气正不停从中散发而出。 那是青云子的尸身。 赵景心中瞬间了然,谭紫狗这是在用他那玉尸的法门,炼化这具一劫大妖的躯壳。 这确实不是三两日便能完成的功夫。 “那便祝你,早日功成。”赵景收回目光,那些幽虚存在好像就没几个是正经一些,全是这种诡异玩意。 谭紫狗没有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转身,重新走入房中。 赵景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出了城主府。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朝着府城的方向疾速掠去。 这三日,他都在翻阅这本妖童留下的《青元杂记》。 与上次从琉珠手中得来的那本册子不同,那本书是见闻游记,记录的是山川地理、奇闻异事。 而这本《青元杂记》,却是一本纯粹的修行心得。 从青云子这妖童开智之初,懵懂地吞吐天地气息,到后来费尽心机寻得法门,苦修化形,再到渡过第一次劫难,其中的诸多关键节点与感悟,都被他一一记录下来。 虽然文字简略,但对于赵景而言,则是十分重要的参考资料。 他一直以来,都为一事所困。 那便是如何强化灵气的获取。 所限于心灾魔胎,他所修的《鲲息术》已至极限,可每日搬运炼化的灵气,依旧是杯水车薪,根本跟不上消耗。 这本杂记,却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赵景从中得知,妖魔开智,能够炼化灵气,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那点微末法力,不过是强身健体,比寻常野兽多了些许手段罢了。 它们真正的起点,或者说,能够开始修习真正仙家功法的门槛,是化形之后。 为何如此?青元子在册子中有过推测。 妖魔种族何止万千,形体各异,血脉驳杂,根本不可能有一套统一的功法能够适用于所有妖魔。 那么,想要修行,就必须寻找到一个统一的起点,一个共通的“道体”。 放眼天下,肉身孱弱,但先天开智的人族,便成了最理想的模板。 所以,天下妖魔,无论出身如何,其修行之路的第一步,几乎都是修行“炼形之法”,褪去兽身,化作人形。 而“炼形”这一步,作为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青云子在杂记中着墨极多,记录了大量的感悟与细节。 那是一个利用灵气,反复洗练自身血脉,重塑筋骨脏腑的痛苦过程。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火星,在赵景的脑海中瞬间燎原。 妖魔能炼,魔胎为何不能炼? 心灾魔胎虽生而为人族婴孩之形,可谁又规定过,人形便不能再度“化形”? 这或许并非是简单的改变外貌,而是一种本质上的蜕变与升华。 若是魔胎也能经历一次“炼形”,其对于灵气的亲和与掌控,必然会得到翻天覆地的提升。 届时,困扰自己许久的灵气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毕竟自己缺的是入场门票,至于那登天的路子,自己早已掌握了。 赵景的心思活络起来,他甚至想到了比妖魔更加便捷的法子。 青云子在杂记中描述的炼形过程,全凭一口灵气水磨工夫,凶险而漫长。 可自己,却有更好的选择。 血丝。 他完全可以在化形功法中加入血丝的消耗,来辅助魔胎进行肉身上的改造与重塑,这远比单纯用灵气冲刷要精准高效得多。 至于灵气,则可以省下来不少,用在最关键的,也是炼形最后一步点化真灵之上。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片火热,前路豁然开朗。 不过,冲动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终究只是一个设想,而且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一本真正的化形功法。 杂记中只有心得体会,却没有具体的修行法门。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墨惊鸿,他或许有办法帮自己弄到这种东西。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 不行。 以墨惊鸿的心智,自己若是贸然向他求取这等妖魔法门,天知道他会从中推断出什么。 自己能够感应灵气这事,绝不容许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在这等有妖魔出入之地,赵景都是停止心在魔胎运行鲲息术的。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必须分清主次。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的硬实力。 血鹤之力,必须尽快突破,达到“凝种”之境。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底气去谋划更多。 待这两件事完成,自己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到那时,便可以动身前往北边的万宝楼。 那个传闻中无物不卖的所在,定然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高阶武道功法,以及那至关重要的化形之法。 血光在云层中穿行,赵景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纵使一路前行都犹如雾里看花,行至一步才能摸索出下一步。 但是赵景还是坚信自己能够突破层层束缚,毕竟困难哪有办法多,更何况自己还有个解题机。 第427章 波动,竹林异客 经过数日的疾驰,血光终于在方州府城外敛去。 赵景踏上坚实的官道,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郭与川流不息的人潮,心中竟有几分恍惚。 自他出城,往化外之地,再至临北城,兜兜转转,竟已过了将近月半。 他没有耽搁,径直穿过城门,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走去。 街市依旧喧闹,春日里的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与他刚刚经历的血腥杀伐恍若两个世界。 来到通幽司,赵景熟门熟路地走进顾明的院子,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石桌旁,悠然品茗的顾明。 “回来了。”顾明抬起眼皮。 原本赵景也只是打算碰碰运气,可没想到进到通幽司一问,顾明确实回来了。 虽然自己这一路也不是全在用血遁赶路,不过他们也确实快。 赵景走到他对面坐下,也不客套,直接问道:“总司那边,该给的东西到了么?” 顾明闻言,放下茶杯,起身去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轻轻推到赵景面前。 赵景拿起盒子,入手微沉。 他打开盒盖,只见二十颗鸽卵大小、通体莹润的石头正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光。 灵石。 赵景也拿不准,但他感觉这价格少了些:“两条通幽的命,在总司眼里,就值这个数?” 顾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灵石此物,珍贵异常。乃是妖魔修士以大阵抽取地脉精华,耗费大功夫才能炼制而成。一颗灵石,若让妖魔吸食殆尽,堪比平白多出一年法力,且无任何后患。二十颗,已经不少了。” 赵景默然。 他忽然想起了谭紫狗。 那家伙为了青云子的尸身,咬牙切齿地报出三十颗灵石的价码。 如此看来,那已是掏空了他所有的家底。 片刻的沉默后,赵景再次开口,语气平淡了许多:“李云可曾与你提过,我与她联手斩了灵幽宗那三长老一事?” 顾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赵景,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仿佛脑壳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确是大功一件。”他缓缓放下茶杯,“你还想要灵石?” 赵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神情坦然:“不错。我见那些妖魔的防御法宝颇为玄妙,也想换一件那种自行激发的来用用,眼馋得紧。” “我知晓了。”顾明颔首,随即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此事我会上报。你且去吧。” 这赵景,一样通幽修行资源都不要,净是要些大运也没多少的东西。 这些东西总司那边宝贵得很,若是要些别的总司或许会大方一些。 赵景站起身,也不多言,拿起木盒转身便走。 这运州总司,当真是抠门。 走出通幽司,天色已近黄昏。 赵景并没有急着回家,腹中空空的感觉提醒着他,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他信步而行,绕了些远路,寻到一处灯火辉煌的酒楼。 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的酒菜,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夜幕已然低垂,街上行人渐稀。 赵景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微醺的酒意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他体内的心灾魔胎猛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赵景脚步一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 这是……有灵气波动的迹象。 在这府城之内,怎会有灵气波动? 他环顾四周,大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实在不是探查的好地方。 赵景目光一扫,身形一闪,便拐进了一条漆黑的窄巷。 几个起落,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心念一动,直接唤出魔胎,发动了共感。 魔胎那独特的感官瞬间铺开,周围百丈之内的灵气,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灵气流转有序,再无半点异常。 赵景眉头微蹙,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他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哼,哪来那么多错觉。 魔胎的感应范围不大,不过百丈方圆,仔细搜查一番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他便以方才感应到的地点为圆心,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一寸寸地扫过这片区域。 忽然,又一瞬微弱至极的波动传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只一圈涟漪,却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源头。 赵景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屋顶上穿行,很快便寻到了那波动的来源。 但他却停下了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只因那波动传出的地方,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楣上方的牌匾,在月光下映出两个大字。 周府。 周锦衣的府邸。 赵景站在远处屋脊的阴影里,伸手挠了挠下巴。 心中已经有了推测,看来,这位周金令在这次围剿灵幽宗的行动里,私下捞到的好处可不少。 他思忖片刻,便直接扭头离去。 既然是周锦衣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那家伙心思深沉,自己若是无端撞破了他在鉴赏这次北边得来的灵丹妙药,反倒不美。 回到熟悉的竹林外,他的脚步停在林边,原本放松的心神再次警惕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涩的腐朽气息。 他凝神细看,才发现在月光难以照亮的竹林阴影中,布满了无数根极其隐蔽的丝线。 这些丝线细若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寻常人若是闯入,定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 是琉珠的手笔。 赵景皱眉,她在竹林里搞什么鬼? 赵景没有去触碰那些丝线,他身形一晃,在丝线构成的罗网间隙中穿行而过,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倒要看看,琉珠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当他绕过一片茂密的竹丛,来到竹林深处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前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远望去,就在他那小小的院落周围,竟耸立着三个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 它们如同三座小山,静默地伫立在夜色里,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模糊而诡异,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第428章 竹林夜话 那三个身影,每一个都足有七八丈高,像是无数种生灵的残骸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造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庞大的身躯无时无刻不在缓慢蠕动,一块腐烂的血肉鼓胀起来,又塌陷下去,另一处则生出几根森白的骨刺,随即又被涌动的肉糜所吞没。 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散落在这些血肉堆积成的躯体表面,有的浑浊如死鱼,有的则清澈得诡异,它们漫无目的地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院落内外的一切,竹叶的摇曳,虫豸的鸣叫,都让它们身上的某些部分微微抽搐。 这般压迫感十足的景象,让赵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总算明白,琉珠为何要在竹林外布下那些丝线了。 此等场面若是被哪个寻常百姓撞见,只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赵景刚刚靠近院落边缘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压力便如山岳般当头压下。 他抬起头来,只见那三尊耸立在院内院外的庞然大物,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无意义的蠕动。 它们身上那成百上千只散乱的眼睛,此刻竟已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全部死死地盯住了赵景所在的方向。 昏暗的夜色下,那些看不真切的血肉轮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反射着幽微的冷光。 这里还是自己家吗? 赵景浑身的气血瞬间绷紧,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危险的警示。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三个看似笨拙的家伙,绝非寻常妖魔可比。 可下一刻,那三具散发着无穷压力的血肉巨物,身形竟骤然变得透明,仿佛水中的墨迹被冲散,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也一并消散。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慌慌张张地探了出来。 是苏灵儿。 她看到站在竹林阴影里的赵景,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脸上满是后怕与欣喜。“赵大人,你回来啦!” 赵景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那股腐朽晦涩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 他看向一脸庆幸的苏灵儿,沉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院内的小屋里没有灯火,琉珠显然不在。 “我……我让他们出来透透气。”苏灵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根食指绞在一起,“琉珠让我时常将秽渊显化出来,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赵景心中一震。 这成长的速度,未免也太过夸张了些。 从苏灵儿接触幽虚至今,尚不足半年,她竟然已经能从自身的秽渊之中,滋生出这等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危险存在。 这就是身怀幽虚人权的威力吗? 赵景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感慨:“那三个大家伙,都是你滋生演化出来的?当真厉害。” “不是哦。”苏灵儿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跑进屋里,很快就端着茶具出来,借着月光为赵景沏茶。 她摇着头,解释道:“他们是我在里面认识的,一天到晚就在渊里到处闲逛,可无聊了。我见他们可怜,就让他们跟着我出来散散心。” 赵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居然是幽虚秽渊之内的原生存在?这就难怪了。 苏灵儿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新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秽渊里面有好多的朋友呢!琉珠用灵丝指引我走出来之后,我就能自己在那片小院里修行了。” 她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数着:“那里有一只像狼又像狗的小白,还有个一直默默扫地的姐姐。我还经常帮她一起扫地呢!等以后我变得更厉害了,我也要把那个姐姐带出来散散心。” 赵景心中微动,抿了口茶,也来了兴致:“哦?那个姐姐,可能与你说话?” 他不由得推测,这所谓的“姐姐”,会不会是与琉珠类似的,某种有智慧的幽虚存在? 听到这话,苏灵儿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她……其实不怎么理会我。”她有些丧气地嘟囔着,“我帮她扫地,跟她说话,她都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那你们在秽渊内,可曾见过琉珠?”赵景又问。 苏灵儿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困惑:“没有,琉珠说她自己的情况有些特殊,不方便在秽渊里现身。” “别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的么?” 一个略带气急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院外传来。 二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琉珠正抱着一个尚冒着热气的油纸包,俏生生地站在竹林边,正没好气地瞪着苏灵儿。 看样子,是嘴馋了出去买夜宵了。 苏灵儿像是偷腥被抓个正着的猫儿,吓得一哆嗦,连忙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赵景能理解,这丫头平日也不敢随意透露,琉珠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肚子里藏了这许多新奇见闻,怕是早就憋坏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走近的琉珠,直接问道:“她竟然将幽虚秽渊里面的存在拉出来?” 琉珠走到石桌旁,将油纸包放下,与苏灵儿一同手忙脚乱地拆着。 她头也不抬地回道:“秽渊的特性本就是这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上次若她能将那三个大家伙叫出来,够那头大白象喝一壶的了。” “不行吧……”苏灵儿在一旁小声地反驳,“我只能让他们出来一小会儿,而且……而且他们好像很不习惯外面的气息,很快就想回去了。” 琉珠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苏灵儿立刻垂下头,不敢再言语,只默默地从纸包里拿出一只还烫手的烧鸡。 赵景的目光在琉珠身上停顿了一下:“既然如此,怎没见你动用过这等神通?” 琉珠撕下一条鸡腿的动作顿了顿,她将那油亮的鸡腿塞进苏灵儿手里,才漫不经心地讲道:“天虚宫下面那不就是了?只不过我懒得用罢了。” 赵景默然不语,琉珠并未说实话。 若她的秽渊真有那般威能,那之前在刘府,赤九炼怕是刚一露头,就要被渊中异物给拖进去嚼碎了。 不过,琉珠既然不愿多说,赵景也就不便再问。 第429章 果然不是好人 苏灵儿见赵景只是看着,并不动手,便将那油纸包里另一只完整的烧鸡递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期待。 “赵大人,你尝尝这个,可香了!” 赵景看了一眼石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除了烧鸡,还有卤肉、酱肘、一包包的糕点,几乎铺满了整个石桌。 他摆了摆手,温和地回绝:“我刚在外面用过了,你们吃吧。” 这两人,当真吃得完这许多东西? 然而,赵景心头的这个疑虑,很快便烟消云散。 只见苏灵儿背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一团庞大的血肉之躯再次缓缓浮现。 如此近的距离,那蠕动的腐肉、开合的眼珠、以及森森骨刺构成的轮廓,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苏灵儿对此却习以为常,她拎起那只热气腾腾的烧鸡,兴冲冲地举到那庞然大物之前,脆生生地喊道:“大壮,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秽渊里面可尝不到这烧鸡的味道!” 那被称作“大壮”的血肉巨物,身上许多眼睛缓慢转向烧鸡,显得有些愣愣的。 过了好一会儿,它那蠕动的躯体上,才缓缓伸出一根粗壮的暗红色触手。 苏灵儿也不着急,就那么笑眯眯地举着烧鸡。 触手的前端分化开来,轻轻巧巧地将那只烧鸡卷住,而后缓缓缩回,送入离得最近的一张,隐藏在血肉褶皱里的嘴巴中。 “咔嚓、咔嚓……” 那嘴巴咀嚼起来,竟还发出了吧唧嘴的声音。 显然,这等美味是它从未体验过的。 整个庞大的身躯都随之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似乎是在表达一种愉悦的情绪。 苏灵儿见状,笑得更开心了,她拍了拍手,自顾自地说道:“你吃完了我再叫二壮、小壮出来,大家换着吃!” 赵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尽管他并未流露出任何敌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大壮”的怪物身上,至少有十几只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与这等幽虚秽渊之中诞生的存在共处一院,说实话,赵景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我先回房歇息了。” 他与二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 回到熟悉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院子里那诡异而又带着几分温馨的夜宵场面,赵景的心绪却依旧无法平静。 他此刻有些苦恼,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抉择。 实力的提升迫在眉睫,这是毋庸置疑的。 自己如今已经可以开始望幽血鹤,在这一条路上,实力并不会停滞。 唯独推演功法这件事,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他心念微动,将《悟道经》催动,检视着自身可以推演的几门功法:《度云诀》,《燃血真功》,《九死蚕命书》,《归藏功》。 其余的功法推演与否,其实都不算紧迫,唯独这《九死蚕命书》,必然是最关键的。 若是在得知万宝楼的消息之前,赵景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灵石都投入进去,将此功法推演到极致。 可现在,他却有了别的念头。 万宝楼内,有武道五境的功法,更有化形法术。 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也是至关重要。 推演《九死蚕命书》这等要紧功法,消耗的灵石绝不是小数目,不能节省。 而购买高阶功法与法术,同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灵石。自己卖点灵枝的一百五十颗,再加上从顾明那里得来的二十颗,一共是一百七十颗。 谭紫狗那边还欠着三十颗,总司那边斩杀三长老的功劳,赏赐也还未下来。 这确实是一笔巨款,但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有些捉襟见肘。 赵景沉思片刻之后,才做下决定。 首先九死蚕命书第三变的消耗十分巨大,自己原本就是打算血鹤凝种之后才进行修行。 而自己也摆脱了墨惊鸿去寻那神魂秘法,神魂秘法是用来加速自己神魂恢复速度,以达到快速望幽的效果。 如此看来,或许自己可以等待一下墨惊鸿。 想到此处,赵景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下来。 也好,便趁此机会,安心休养几日,先是受到天劫轰击,随后更是在临北差点透支神魂,不如等神魂完满之后,才开始望幽。 …… 接下来的数日,赵景便真的彻底闲了下来,每日除了打坐调息,等待恢复神魂之外,便是在竹林中演练刀法,或是锤炼气血,日子过得十分规律。 期间,他也被顾明叫去通幽司议事一次。 与之前的沉闷不同,这一次通幽司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许多外出执行的任务都被暂缓,不少金令都留在了府城之内。 看来,这次围剿灵幽宗的行动,方州通幽司当真是收获颇丰。 即便分润了一部分给前来助拳的望州,剩下的也足够他们吃个饱了。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赵景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赵金令。” 来人正是谭紫狗,他依旧是一身锦衣,只是面容之间,比往日里多了几分沉静。 他走到赵景面前,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是之前说好的三十颗灵石。” 赵景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谭金令倒是守信,比我想的要快上不少。” 他原本以为,凑齐这三十颗灵石,少说也得花个把月的时间,说不定还要变卖些家当。 谭紫狗的面容平静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在闭关之前,将这桩事情了结罢了。” 赵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对劲。 闭关? 青州劳模,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奔波的谭紫狗,竟然要闭关了?这方州府城内,怕不是要多出不少事情来。 谭紫狗似乎看出了赵景的疑惑,他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继续讲道:“炼化了那具大妖尸身之后,我发现其效果出乎我的意料,连我积年暗伤都复原了。我准备……凝种了。” 说完,他也不等赵景回答,只是对着赵景略一颔首,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只留下赵景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又想了想谭紫狗最后那句话,心下不禁一阵感叹。 看来,终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自己把那青云子的尸身,卖得太便宜了。 什么效果出乎意料,听听就得了。 这通幽司的金令,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430章 瑶姬抱魂法 自通幽司返回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几缕残阳穿过竹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景推开院门,却见石桌旁,琉珠正捏着那卷得自青云子的青丝轴,两根手指捻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青丝,对着夕光上下翻看。 她看得极为专注,连赵景走近了都未曾分神。 “这东西可金贵着,你莫要给我弄坏了。”赵景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那可是一头千年大妖的法宝。” 琉珠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脸上竟带了几分恼意,将那青丝轴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般轻易就会损坏,还能叫法宝?” 赵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居然会对修士的法宝感兴趣?” 在他印象中,琉珠对这类由妖魔炼制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兴趣。 “这青丝有些奇特。”琉珠哼了一声,又将那青丝轴拿了起来,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材质本身的气息便会被法力与禁制遮盖,化作死物。但这东西……摸上去倒还像活的。” 赵景心中一动。 他自己也曾鼓捣过这卷青丝,却只觉得材质坚韧,水火不侵,并未察觉到琉珠所说的这点。 想要运使,就更不可能了,不管是禁制还是法诀自己一个都不懂。 果然,术业有专攻,琉珠对这些东西的感知,远比自己敏锐。 他当初看不出所以然,便将其搁置,本就打算届时一并拿到万宝楼,看看能换回多少灵石。 “你随意看吧。”赵景抿了口茶,缓缓说道,“不过下手轻些,过些日子,我还指望它为我换回些灵石。” 琉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蹙着好看的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才开口:“这青丝,瞧着像是某种妖物的蛛丝所制。你到时,不妨替我问问,此物的来历,尤其是用何种蛛丝炼制而成。” “好。”赵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能看琉珠这般上心的,估计都是特殊之物,赵景自己也挺好奇的。 ……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神魂之力在静养中缓缓恢复圆满,赵景也重新开始了望幽血鹤的修行。 春末的夜里,凉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 他盘坐于卧房之内,心神沉入那片无垠的血海之中,炼化着无尽的血海之水。 不得不说,比起之前在接天峰内望幽心灾魔胎时的凶险与诡谲,望幽血鹤的修行要顺遂太多。 每一次从那片血色的世界中退出,赵景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血丝的总量又浑厚了几分,那道无形的上限,正被一次次地拓宽。 随着修行的深入,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他的神魂深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血色丝线虚影。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似真似幻,仿佛只是一个念头,又好似真实存在。 凝种。 赵景心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通幽之路,每一条途径的凝种境,其表象都各不相同。 他曾就此事,询问过同样通幽魔胎的秦一都。 那位同僚倒是对于赵景十分慷慨,他离凝种并不远:“魔胎的凝种之兆,是自己的魔胎皮肤开始逐渐出现魔纹,当魔纹覆盖魔胎全身之时,你便能进行化魔完成突破凝种了。” 这个化魔,按照秦一都所说,也是补齐魔胎短板的一大强力神通。 本体能够暂时与魔胎合二为一,运使魔胎种种妙用,而再也不用担心魔胎被斩。 赵景凝视着自己神魂中的那道血丝虚影,心中已然有了推测。 或许,当这道虚影彻底凝实,化作一根真正的,扎根于神魂之中的血丝时,便是自己踏入凝种之境的时刻? 只是,望幽对于神魂的消耗实在不小。 为了确保自己随时都能保有充沛的战力,以应对通幽司可能派下的任何紧急差事,赵景并未急于求成。 他每日只修行一个时辰,便会准时收功,以免过度耗损。 如此,一月时光悄然而过。 方州府城的气候已褪去春日的微凉,清晨的空气中带着几分夏日的暖意。 “咚、咚、咚。” 院外传来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赵景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墨惊鸿。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武人劲装,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瞧见赵景,便拱了拱手。 “赵兄,别来无恙。” “墨兄请进。”赵景侧身将他让了进来。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赵景倒上新沏的热茶。 墨惊鸿也不客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便开门见山:“总算是不负所托。”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环,递到赵景面前。 这正是那千足老怪的金环。 “这金环确实是一件储物法宝,我已花了关系寻人将上面的禁制破去,赵兄日后若是想转手,也方便许多。” 赵景接过金环,入手微沉,心下也是十分欣喜,这样倒是能方便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待墨惊鸿的下文。 墨惊鸿见他如此,脸上笑意更盛,接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至于金环里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他将布包推到赵景面前,“那千足老怪为了准备渡劫,想来已是家底耗尽,没什么像样的法宝。这里面,是扣除了破解禁制的酬劳后剩下的,全是些丹药。” 赵景拿起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不过,这些丹药也同样价值不菲。”墨惊鸿补充道,“毕竟是那老怪物为自己渡劫所备,药效非凡,赵兄留着或许有用。” 赵景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倒是意料之中。 然而,墨惊鸿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眼神一凝。 只见墨惊鸿又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封面是寻常的青色硬皮,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将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点。 “此物,便是我为赵兄寻来的神魂温养秘法。” 赵景的目光,瞬间被那本小册子吸引了过去。 “《瑶姬抱魂法》。”墨惊鸿缓缓念出五个字,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此法虽然我等不能修行,但是对于神魂许多方面都讲述的极为清楚,你用来验证参考。” 他看着赵景,眼中露出些许笑意。 “承蒙惠顾,三颗灵石。” 第431章 过往 这《瑶姬抱魂法》的名字虽然听着有些古怪,但赵景并未在意。 功法之名,多是取其意象,只要有用便好。 他一言不发,起身走回卧房,片刻后复又出来,将三颗晶莹剔透的灵石放在石桌上,推至墨惊鸿面前。 三颗灵石。 这本薄薄的册子,着实不便宜。 赵景心下却觉得理所应当。 他回想起在飞丹峰那店内,掌柜拿出的那份可兑换的名录上,琳琅满目,却连一个与神魂秘法相关的名字都未曾见到。 可见此类功法何其珍稀,轻易不示于人。 墨惊鸿能寻来此物,已是彰显了他的人脉与手段,确实可靠。 “这次回府城,墨兄打算待多久?”赵景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墨惊鸿收起灵石,脸上笑意不减:“这回,怕是要多待上些时日了。” 他顿了顿,颇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谭金令闭关,司里许多原本由他处置的事务都压了下来,顾司主便把我唤回来了。” 赵景轻轻颔首,确实如此。 少了谭紫狗这个常年奔波在外的方州劳模,整个方州府城的担子,无形中便分摊到了他们每个人肩上。 方州之地何其广阔,即便只是些小麻烦,一来一回,也足以耗去大量时间。 只怕谭大人早些成功突破大战拳脚! 墨惊鸿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赵景身上,似笑非笑地道:“我倒是听闻,赵兄与谭金令如今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赵景神色不变,淡然回应:“只是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罢了。” 墨惊鸿闻言,轻笑一声,旋即发出一声感叹:“说来,谭金令苦熬这么些年,也总算是守得云开,能再度凝种了。” 赵景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墨惊鸿话语中的那个词。 “再度?” 墨惊鸿看了赵景一眼,压低了声音。 “嗯。我刚入通幽司时,曾调阅过许多卷宗,对司内各位金令的过往,都稍有了解。” “谭金令在十年前,便已冲击过一次凝种之境。” 墨惊鸿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既有佩服,也有些许唏嘘。 “不过,那次他失败了。” 赵景的挑眉,冲击凝种失败?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所幸他命大,竟然没死。”墨惊鸿继续说道,“只是神魂受了重创。这些年来,他拼了命地在外面奔波,做的那些任务,换来的功勋与赏赐,几乎全都用来搜罗各种能治愈旧伤的天材地宝了。” 通幽之路,由开识至凝种,是一次彻底的蜕变。人之身魂,需得承载幽虚存在的侵蚀与同化,达到某个极限后,便要如凤凰涅盘般,凝聚新的神通。 扛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扛不住,便是魂飞魄散,只怕连神魂都会永远留在那幽虚之中。 赵景心中念头飞转,他看向墨惊鸿,沉声道:“没想到谭金令竟能在冲击凝种失败的情形下活下来,这份心志,非比寻常。如今不过十年,便能东山再起,再度冲击,当真厉害。” 或者说已经不是厉害能够形容了,上次的失败好像并没有给谭紫狗留下任何影响,经过十年的疗伤后,如今伤势刚复,便又再次开启冲击,没有丝毫犹豫。 这般心志,这般决断,已是人中豪杰了。 “谭大人是乡野出身。”墨惊鸿的目光望向院中的竹林,眼神悠远,“他幼年时曾遭遇妖祸,整个村子,一夜之间化为血土,几乎死绝。以他那样的出身,无依无靠,能走到今天,成为通幽金令,其中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墨惊鸿收回目光,看着赵景,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 “纵使经历此等惨事,他依然能心怀黎民,将斩妖除魔视为己任。此等心性,着实让人佩服。” 赵景默然。 他脑海中浮现出谭紫狗那张总是紧绷着,仿佛谁都欠他钱的脸。 原来在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象之下,还藏着这般过往。 “那你觉得,此次谭金令能否成功?”赵景问。 墨惊鸿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郑重:“不知。凝种之劫,变数太多,外人无法揣度,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笑意。 “说来,我也打算开始修行那《击神诀》了。”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所托之人,近来传讯说,已寻到了些许眉目,或许能找到完善此功法的法子。”墨惊鸿的语气中带着期待,“赵兄不妨慢一些,待到那边功法完善,再无后顾之忧了。” 赵景闻言,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他举起茶杯,对着墨惊鸿遥遥一敬。 “那便再好不过了。” 看来,连墨惊鸿这般人脉广博之辈,也未能寻到另一条可破武道四境的方法。 这也正常。 妖魔修士耽于法力神通,本身原型强悍,对这等磨砺肉身的苦哈哈功夫向来不屑一顾。 而大运王朝之内,武道式微,人人皆以通幽为正途。 人仙阁能开创出《击神诀》这般惊才绝艳的功法,已是难遇的奇迹了。 两人又闲谈片刻,墨惊鸿便起身告辞。 将他送出院门,赵景回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那枚古朴的金环之上。 他心念一动,身穿血红肚兜的可爱魔胎悄然浮现在他身侧,双眼宛若两个小小的黑洞,静静地望着金环。 赵景催动魔胎,与之共感。 他拿起金环,一股法力,顺着他的手臂,缓缓灌入金环之中。 没有丝毫阻碍。 金环内部的禁制早已被墨惊鸿请人破去,此刻就像一间敞开了大门的空屋。 赵景的神识探入其中,只觉里面空空荡荡,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不到一立方大小。 这算大还是小?赵景无从判断。 不过想来那千足老怪连一劫都未能渡过,想必他所用的储物法宝,在这类物件中也该是最末流的货色。 他尝试着分出一缕法力,将石桌上的一个茶杯包裹住,心念再动。 那茶杯便凭空消失,出现在了金环的内部空间里。 他再次催动法力,茶杯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桌上。 来去自如,快捷无比。 确实是方便的好东西。 这金环本应有变化大小的妙用,只是如今禁制被破,相关的法诀也已没有,赵景一个门外汉,自然无从施展。 他将金环直接套在右臂上侧,已经快到胳肢窝了,在这个便已经勒的十分紧致了。 赵景缓缓催动自己体内的血丝。 金环勒住的皮肉忽然一阵蠕动裂开,无数纤细的血丝自血肉中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将那枚金环轻轻包裹。 随着望幽血鹤的修行日渐加深,他对体内血丝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如今这般,让血肉在真实与血丝之间短暂变化,已是可行。 血丝缓缓收紧,竟拉着那枚金环,一点一点地沉入他的臂膀血肉之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痛楚,只有一种冰凉的异物感。 很快,金环便彻底消失在他的手臂里,皮肤完好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是,这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金环就藏在皮下,若是遇到感知敏锐的大妖,说不定还是会被看穿,就像当初在晋阳一眼便看穿了他体内的灵枝一般。 为了保险起见,赵景心念再动,体内更多的血丝涌动而出,在他手臂的血肉深处,将那枚刚刚藏好的金环缠了一圈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其与外界的一切气息感应。 第432章 护法 赵景走入房内,将自己身上所有零碎的家当,连同那袋刚到手的丹药,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右臂血肉中的金环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院中,拿起石桌上那本青皮小册子,就在这初夏的微风与竹影之间,静静翻阅起来。 才看了几页,赵景的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法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此法名为《瑶姬抱魂法》,其核心要义,竟是通过观想一个自己心中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之人,以此来欺瞒自身神魂,使其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安宁之境。 在这种状态下,神魂对于外界灵气的接纳程度会达到顶峰,即便是灵气流经神魂中那些最为凶险、最为脆弱的区域,也不会引起神魂本能的抵触与反抗。 如此一来,滋养恢复神魂的效率,将是寻常法门的数倍之多。 册子中,用了大量的篇幅,极为详尽地描绘了神魂的诸多禁忌之处,又着重描述了那个观想出来的虚幻人影,该如何与自身神魂进行“互动”,以达到最佳的安抚效果。 赵景看得眼角微抽,心中只觉得荒谬。 这里面是有很多干货,但更多的是写给痴男怨女的枕边内容。 不过,抛开这些个无用内容,其中关于滋养神魂的法门,以及对神魂各处禁忌的剖析,确实是精妙绝伦,价值不低。 有了这本法诀用来推演,自己望幽血鹤的效率,想必能提升不少。 接下来的数日,赵景便开始尝试修习这门功法。 他并未深究那观想之法,只是随意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权当是开了个头。 待到《悟道经》成功将这《瑶姬抱魂法》收录进去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推演。 这一次,赵景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那莫名其妙的观想对象,被他毫不犹豫地摒弃了。 与其观想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影来欺骗神魂,不如换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魔气?不行。 魔气对神魂的侵蚀极大,用它来滋养,无异于饮鸩止渴,是慢性毒药。 他的念头最终落在了自己体内的血丝之上。 加入血丝进去,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想法。 还能体验测试一下,使用通幽神通结合本土法诀会有什么变化。 这算是一举两得。 赵景在《悟道经》中反复推演,确认了这个方向的可行性后,便正式开始了第二阶段的修行。 然而,仅仅是第一天,赵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短短一日的修行,一颗灵石中的灵气便被消耗得干干净净,化作了一捧灰白的粉末。 赵景的心头一阵肉疼,又是一只吞金兽? 这消耗,未免也太大了些。 可既然已经开了头,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赵景坐在院中,他已经有点出汗了。 这半个月,耗去了他十八颗灵石,灵气越要越多,纵使他家底还算丰厚,也有些怵。 不过,那份担忧,很快便被修行带来的成果所冲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的那道血色丝线虚影,在这半个月的望幽下,正变得越来越凝实,进度不错。 就是那血河将他越推越高,让他有些担心。 这一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赵景收功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许久未见的李云。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衣,只是神情之间,不复往日的跳脱,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有桩差事,需要你去做。”李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赵景将她请进院内,给她倒了杯茶,心中却有些疑惑。 “什么差事?” 李云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看着他,缓缓说道:“去给谭紫狗护法。” 赵景闻言,不禁一愣。 给谭紫狗护法?这算什么差事? 他没想到,司里竟然会派给自己这么个活计。 李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茶杯放下,解释道:“南边霖州出大事了,整个通幽司除司主之外的凝种境及以上的好手,都被调了过去。”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本来给谭紫狗护法是我的差事,但我现在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南边支援。思来想去,这府城之内,由你来接替此事,最为稳妥。” 赵景心中念头飞转。 护法?这差事倒是不错。 既不用离开府城,也不耽误自己修行,还能领一份功绩。 他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此事交给我便是。” 李云见他答应得干脆,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散去。 赵景忍不住问道:“南边的事情,竟严重到了这般地步?需要调集整个大运王朝的凝种通幽前去支援?” 李云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闻,是有大妖,带着三拜幡逃进霖州了。” 三拜幡! 赵景皱眉,这确实是个天大的事情。 大运王朝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天虚宝地的法宝争夺,引得无数妖魔觊觎,据说连妖尊都有参与其中。 这“三拜幡”既然能引得那等存在出手,其威能可想而知。 只是如今的大运,真的能挡住这等凶物吗? 或者说大运有能力保住多少霖州的百姓性命呢。 看着赵景也变成了一副凝重模样,李云安缓缓讲道:“运州那边,总还是有些压箱底的手段的,无需这般担心。”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 “我即刻便要出发,不能再耽搁了,你自己去寻顾老头吧。” 赵景将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决然的背影,沉声说道:“保重。” 李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身形便化作一道紫色电光,冲天而起,径直向南方天际飞去。 赵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紫光消失在天边,久久没有言语。 他转身回到院中,看了一眼竹林深处。 琉珠这些时日,正在那片隐蔽之地教导苏灵儿,也无需与他们交待什么。 他不再犹豫,径直迈步,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走去。 第433章 妖乱霖州 通幽司内。 即便是初夏时节,这里也透着一股肃穆的清凉。 赵景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瞧见顾明正负手立于堂前那幅巨大的江山堪舆图下。 这位司主今日没穿官服,只是一身素白的长袍。 “来了?” 顾明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过司主。”赵景拱手行礼。 顾明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示意赵景坐下。 他自己则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却不饮用,只是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出神。 “李云那丫头,走的倒是急。”顾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叹,“只怕这次霖州之行,并非那般轻易。这地界上的生灵,又要遭殃了。” 赵景坐得四平八稳,闻言平静道:“李大人临行前曾言,运州那边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未必不能应对。” “压箱底的手段……”顾明摇了摇头,“大运立国这些年,底蕴自然是有的。若妖尊当真随意滥杀,咱们那位总司的司主大人自会出面对峙。”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那些活了数千年的老妖怪,道行高深,轻易不会为了口腹之欲而沾染太多因果。所以那位应该也不会轻易离开运州皇城。” 赵景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顾明接下来要说的话。 “最可怕的,反倒是那些刚刚化形或是一劫左右的妖魔。”顾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它们尚未脱离兽性,不知敬畏,不懂克制。这种纷乱大战,最易刺激他们,只怕他们是完全管不住的。” 赵景默然。 霖州如今遇到这种情况,妖尊既然出手,一旁的群妖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此事非你我如今所能左右。”顾明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大袖一挥,“还是先顾好眼前之事吧。” 他站起身,领着赵景穿过大殿后门,沿着一条幽静的石板路向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三层阁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阁楼通体由黑铁木搭建而成,未用一颗铁钉,浑然一体。 阁楼周围百丈之内,寸草不生。 “这些时日,你便守在此处。”顾明停在阵纹边缘,不再向前,“谭大人就在这阁楼之下闭关。你只需在楼内坐镇,确保无人打扰即可。” 赵景打量着那座阁楼,并未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想来是有机关暗道。 “谭大人此次闭关,需要多久?”赵景问道。 “不知。”顾明回答得很干脆,“凝种之劫,一般不到月余,他已有经验,更多还是看他造化。” “里面一应生活用度皆已备齐,每日自有人送来饭食。” 交代完这些,顾明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萧索。 这也是人族不明灵气的悲哀之一,若是人族有修士,这等大城直接就可亮起大阵用以御敌。 可现如今,这座小小阁楼都用不起一个防御阵法。 人族不明法力,要想运使阵法就得使用灵石,成本实在太高。 …… 春去夏至,时光如流水般在指缝间悄然滑过。 阁楼内的日子,枯燥得仿佛静止。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案牍劳形,只有窗外日升月落的交替,以及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口食盒里的饭菜。 赵景盘膝坐在阁楼二层的一张蒲团上,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此时的他,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 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灵石耗尽灵气后留下的残渣。 “这也太能吃了……”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那一地粉末,虽然面无表情,但抓着膝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自从将自身的血丝融入那《瑶姬抱魂法》进行推演后,《悟道经》便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起初是一日一颗灵石,赵景尚能接受。 可随着推演的深入,这功法对灵气的需求竟是成倍增长。如今,一日两颗灵石打底! 整整两个月。 赵景粗略算了一笔账,这段时日消耗的灵石,已然接近一百颗之数。 这可是一百颗灵石! 纵使赵景自认家底还算殷实,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肉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风吹进来,试图吹散心头的烦闷。 “只希望这次推演能有个好结果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灵石已经花了,现在停下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远处的小径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赵景神色微动,身形一晃,已从二层跃下,轻飘飘地落在阁楼门前。 来人一身劲装,背负长剑,正是墨惊鸿。 “赵兄。” 墨惊鸿走到近前,见赵景出来,抱拳行了一礼。 “墨兄,进来坐。” 赵景侧身将他让进一楼的大厅。 这里虽是护法之地,但茶具桌椅一应俱全。 两人落座,赵景熟练地沏上一壶热茶。 “这是今日刚传回的情报。”墨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沓信函,递给赵景。 这些时日,赵景一直托独孤绝尘 赵景接过信函,先给墨惊鸿倒了杯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随着目光在纸上扫过,赵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面容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霖州,更乱了。 信上所载,霖州已有四座城池彻底沦为废墟,十数座城池被妖魔入侵。 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怎么会如此之快?”赵景放下信纸,沉声问道。 墨惊鸿端起茶杯,却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语气沉重:“还是因为那三拜幡。” “那东西,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 “起初这三拜幡几度易手,凡是拿到它的妖魔,都活不过三日便会被其他妖魔围攻致死。”墨惊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心头的震动,“直到一个月前,这邪幡竟然主动认主了。” “主动认主?”赵景有些诧异。 “不错。”墨惊鸿点了点头,“这一任的得主,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鼠妖,唤作潇潇子。但是它竟然有三千多年的道行,在霖州那群魔乱舞之地,也算是一方豪强。” “可这三拜幡在一次脱困之后,不知为何,竟主动投向了它。” 墨惊鸿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潇潇子得了宝幡,当场便是一拜。这一拜下去,围攻它的数头大妖,竟有半数直接神魂崩碎,当场毙命!” 赵景闻言,一击灭杀数头化形大妖,这等威能,确实恐怖。 “那潇潇子脱困之后,便躲了起来。”墨惊鸿继续说道,“期间它趁机利用三拜幡,疯狂汲取咒杀,许多重伤大妖,将一身修为精血全部纳为己用。“ “后来呢?”赵景追问。 “后来便是两位老牌妖尊联手追杀。”墨惊鸿叹了口气,“哪知那潇潇子居然,仗着手里那杆三拜幡的诡异威能,竟然硬是从那两位妖尊的手底下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所踪。” “这一逃,整个霖州便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妖魔找不到潇潇子,便将怒火撒在了凡人身上。再加上妖尊大战的余波……” 墨惊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景已然明白。 在见识过,这等宝贝认主之后的威力,哪还有修士能够坐的住啊。 “也不知那孽障是否已经逃出了霖州。”墨惊鸿忧心忡忡,“若是让它带着那等邪物去了别的州府,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它出不去的。”赵景放下茶杯,语气笃定,“那两位妖尊既然已经得罪死了潇潇子,绝不会放虎归山,它日这潇潇子若是真突破妖尊,恐怕第一个便是来取他们性命。它们比我们更想杀了它。况且,三拜幡这等宝物,谁不眼红?只怕如今大运境内所有叫得上号的大妖,都在盯着那潇潇子。” 说到此处,赵景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墨惊鸿,话锋一转,问道:“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多是关于府城内的一些琐事。墨惊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送走墨惊鸿后,赵景重新回到阁楼二层。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若是自己也有裴玄那般的实力,哪怕是面对这滔天洪水,也能做那中流砥柱。 他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心念沉入《悟道经》中。 又是半月光景,在这枯燥的守候中悄然而逝。 这一日深夜,万籁俱寂。 赵景正处于入定之中,忽然感觉到脑海中的《悟道经》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那种感觉,看来是结束了。 “成了!”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并未有什么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第434章 请真佑神 赵景沉入悟道经,在那光华之中看清了新推演的功法名称。 《请真佑神法》。 赵景看着这陌生的名字,眉头微微挑起。 这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按照《瑶姬抱魂法》的路数,推演而出的应当是某种更为高深的温养法门,或是以血丝替代原本那虚无缥缈的观想人影,用来加速神魂的愈合与壮大。 可眼下这名字,“请真”、“佑神”,听着倒像是什么道门设坛做法的科仪,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味道。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心神沉入那书页之中,细细研读起来。 “虚渊无底,真意非形。叩请登幽,求其力,借其恒在之性......” 开篇倒是中规中矩的论述,但紧接着的内容,却让赵景越看越是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温养神魂的法子,原本《瑶姬抱魂法》中那软绵绵的观想心念之人,以求神魂松弛的法门,被彻底摒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震人心魄的描述。 “叩请登幽,扶我,助我,佑我。” 赵景在心中默念这些字,满头的问号,面对那般存在也这么霸道啊? 这法诀的核心,不再是欺瞒神魂,而是利用幽虚力量为引,叩开幽虚之门,请动那些登幽,降下一缕力量,化作神魂的护佑。 所谓“请真”,请的便是那幽虚之中的真身法相。 所谓“佑神”,便是借此法相之力,镇压己身神魂,使之外邪不侵,内魔不生。 若是成了,神魂便如同穿上了一层铠甲。 至于原本那恢复神魂的功效,倒也还在,只是变成了附带的好处。 “好霸道的路子。” 赵景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与幽虚有多关联,确实容易出意外。 原本的《瑶姬抱魂法》,不过是妖魔流传的旁门左道,虽然精妙,但格局太小。 如今这《请真佑神法》,却是直接将通幽者的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赵景想了一下消失的灵石,原本的肉痛之感消散了大半。 这法门另外一个特点是,自己当初的方向是加入血丝的,可具体功法却根本不绑定血鹤。 也行,值了。 这法门不仅补全了他神魂防御薄弱的短板,更是一门成长性极高的神通。 日后随着他通幽境界的提升,能请动的那位存在的力量也会越发强大,这层护身法相的威能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既然法诀已成,那便无需犹豫。 赵景重新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彻底平复下来。 他并未立刻运行那句口诀,而是先调动起体内的血丝。 望幽血鹤修行至今,他对这些血丝的掌控早已如臂使指。 随着心念微动,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猩红血丝,自他周身毛孔中缓缓渗出,却并未散去,而是如同有灵性一般,在他头顶上方盘旋交织。 这便是“信香”。 以幽虚之力为香,以神魂愿力为火。 赵景的神识缓缓升腾,附着在那团血气之上,朝着那无尽的虚空深处探去。 按照法诀所述,这过程本该极其艰难,如同在大海捞针,需得在无尽的幽虚中苦苦追索那一点灵机。 他好像一下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一般,直觉四周混沌,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 原本十分迷茫的赵景,很快便感受到了一个方向对自己的轻微呼唤。 根本没有所谓的阻碍,也没有迷失方向的风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个遥不可及又仿佛近在咫尺的黑暗深处,血海正在那边。 赵景没有丝毫迟疑,神识径直朝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怪诞。 他仿佛穿过了一层层光怪陆离的迷雾,耳边隐约传来了无数细碎的低语,有的尖锐如婴啼,有的低沉如兽吼,那是无数徘徊在幽虚边缘的杂乱念头。 赵景紧守心神,不为所动,只盯着前方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 近了。 更近了。 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朝着他挤压过来。 到了。 但是四周依然混沌异常,赵景以为自己会进入血海之中,但是现实却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眼前的黑暗中,有着自己看不见的巨物存在。 赵景按照法诀中记载作,神识震动,发出了那句古老请令。 “真宰在上,允我谒见!” 这声音并非口舌所发,而是直接在神魂层面炸响。 没有任何反应。 “真宰在上,允我谒见!”赵景再次喊了出来。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真宰在上,允我谒见!”赵景心中一喜,趁热打铁,立马再喊出来! 好像动了一下之后,那黑暗深处的存在又再次沉寂。 赵景一遍又一遍的呼喊,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然,那一团盘旋在他头顶的血丝猛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凄厉的红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障。 赵景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低语、所有的扭曲景象,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那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赵景看到了。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得如同星辰一般,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 在那只眼睛面前,赵景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那眼瞳之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喜,没有悲。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洞。 赵景只觉自己此时思维都变得缓慢起来,要不是有法诀护佑,恐怕直接就交代了。 知道时间紧迫,赵景连忙继续喊出新的请令! “伏愿真宰,今请垂光” 赵景默默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赵景意识即将彻底沦陷的那一刻。 这眼睛也从原本空洞,无神,多出了一道十分微弱的灵动。 那只巨大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赵景。 仅这一瞥,纵使有法诀护佑,赵景也直接陷入空白,意识全无,宛如当初苏灵儿当初那般。 一道无法形容的意念,顺着那道血丝搭建的桥梁,跨越了无尽的时空,降临到了现实之中。 …… 通幽司后院,孤零零的小阁楼内。 原本盘膝而坐的赵景,此时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双目紧闭,好似正在入定修行一般。 但紧接着,无数猩红的血丝,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狂涌而出。 它们不再像往常那般受赵景操控,而是遵循着某种更为古老的本能,疯狂地蠕动、交织。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赵景的身躯便被这无穷无尽的血丝彻底淹没。 这些血丝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向外蔓延,很快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修炼的场景,倒像是一个正在孕育绝世妖魔的巢穴。 每一根血丝都在颤动,仿佛在欢呼,在膜拜。 它们顺着赵景的七窍、毛孔,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朝着他的神魂深处汇聚而去。 与此同时。 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风云突变。 一片厚重的乌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府城之上。 云层翻滚,如墨染般漆黑,隐隐有低沉的雷声在其中酝酿。 这片乌云的来袭,让府城许多凡人都一脸惊奇,看来是要下大雨了! 阁楼内。 就在乌云刚出现之时,赵景周身那狂暴的血丝忽然猛地向内一收。 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骤然停滞。 将赵景彻底包裹,隔绝了所有的因果与气机。 天上的乌云似乎愣住了。 那酝酿已久的雷霆在云层中翻滚了几圈,却始终找不到目标。 它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猎物的猎手,在空中茫然地盘旋了片刻。 最终,只得发出一声不甘的闷雷,缓缓散去。 通幽司内顾明,如临大敌的顾明一脸疑惑,他原本以为有什么大妖直往府城而来。 可乌云来的快,散得也快,天上也瞧不见个妖魔影子,到底是什么回事? 第435章 请真功成 阁楼内,那团将赵景彻底包裹的血茧仍在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层叠叠的血丝骤然向内坍缩,好似百川归海,尽数钻入赵景的眉心之中。 神魂边上,一缕红光在混沌中炸开。 无数血丝并未散去,而是顺着某种玄妙的轨迹飞速穿梭编织。 先是骨架,再是翎羽,最后是一点丹顶。 不过片刻,一只巴掌大小的血色仙鹤便已成型。 它并未落地,而是优雅地拍打着双翼,绕着赵景那略显虚幻的神魂盘旋三周,随后收敛双翅,稳稳落在神魂的右肩之上。 “唳——” 一声清越的鹤鸣在识海中激荡。 这声音并非凡响,而是直透魂魄的律动。 随着这声鹤鸣,一直盘踞在另一侧的魔胎,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见魔胎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露出一道缝隙。 它盯着那只血鹤看了一瞬。 随后,细缝合拢,魔胎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从未醒来过。 阁楼内重归死寂。 赵景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呼吸若有若无,整个人宛如一尊失去了生机的雕塑。 日升月落,光影在阁楼的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 第三日正午。 一名身着青衣的官吏提着食盒,匆匆穿过幽静的石板路,来到了阁楼前。 他将食盒放在门口的小方桌上,顺手去提昨日留下的那个。 入手沉重。 官吏眉头一皱,掀开盖子一瞧,里面的饭菜丝毫未动,早已凉透。 “这都三天了……” 官吏下意识地抬头,朝阁楼上方看去。 赵大人不是来给谭大人护法的吗?怎么自己倒像是闭了死关? 官吏心中犯嘀咕,却不敢多作停留。 通幽司的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他麻利地将变质的饭菜倒入随身携带的泔水桶,又将新送来的食盒摆放整齐,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一路小跑着直奔前殿而去。 此事有些反常,得报予司主知晓。 官吏走后约莫半个时辰。 阁楼二层。 赵景紧闭的双目忽然颤动了一下。 眼皮缓缓掀开,眼中焦距涣散,一片茫然,像是还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之中。 足足过了数十息,那双眼珠才缓缓转动,意识回笼。 赵景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次入定,感觉格外漫长。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退出了《悟道经》,更不知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感觉自己好像断片了。 赵景稳住心神,立刻内视己身。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一怔。 自己神魂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血色仙鹤。 那血鹤通体晶莹剔透,此刻正静静地梳理着羽毛。 成了? 赵景心中一动,试探性地运转起那刚刚推演而出的《请真佑神法》。 并未有晦涩难懂的咒语,也无需繁复的手印。 仅仅是心念一动。 魔胎便开始吞吐灵气,瞬间流遍赵景的整个神魂。 那种感觉,就像是三伏天里饮下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头顶一直爽到了脚底。 原本疲惫的神魂,在这股清凉气息的冲刷下,竟是瞬间消散了不少。 赵景收起功法,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还好,虽有风险,但这险冒得值。 并且这秘法还带了些幽虚特色,修行起来虽然危险但是速度却很快。 最难的只是要能请动那些存在,并不需要什么勤学苦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赵景神色一动,望向楼梯口。 只见顾明正拾级而上。 今日的顾明换了一身灰色的常服,长须随风微动,面容沉静。 见到赵景立于楼口,顾明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赵景起身行礼。 顾明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茶桌旁坐下。 “送饭的官吏来报,说你三天未取食盒。”顾明看着赵景,语气平淡,“我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三天?” 赵景面色不变,开口讲道:“只是这几日习武偶有所得,一时入迷,倒是忘了时辰。” 顾明闻言,并未追问,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赵景坐下。 顾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也不嫌弃,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你如今已是武道四境,在凡俗武夫中,已算是一方宗师。” 顾明抿了一口冷茶,放下茶杯,“能在如此年纪修到这个境界,可见你根骨绝佳。只是这击神诀副作用不小,且那人仙阁中,早已没了后续突破五境的法门。” 说到此处,顾明抬起头,眼睛直视赵景。 “我不明白,你既已通幽,寿元悠长,为何还要在武道这断头路上浪费精力?” 赵景沉默片刻。 修行击神诀这是墨惊鸿都猜得出来,顾明又岂能不知,他知道顾明是一番好意。 若是顾明当真见识过裴玄的风采,恐怕也讲不出这话了。 “属下只是想试试。” 赵景的声音不大,言辞透出一股执拗,讲的就是一个真情流露,主打张口就来,“武道锤炼肉身,通幽修持神通。两者若能兼修,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新路?” 顾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这世间自负才情之人何其多,你这想法,前人又岂会没试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武道六境蕴神,确实不俗,寿两百载,可力敌二劫大妖。但那已是武道的极限。” “而妖魔呢?” “妖圣十劫,寿不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凡人无法想象的伟力。” 顾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告诫,“你想以此身为烘炉,容纳两家之长,想法虽好,但往往最后的结果是两头落空。” “特别是突破六境蕴神时,需得神魂无漏,清明澄澈。” “而我们通幽,神魂早已染上了幽虚的气息...” 赵景默然。 “你还年轻。” 顾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还有数百年好活。与其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不如多花些时间在通幽一途上。” “我晓得。”赵景点点头,面色恭敬,心中则早已在想着接下来的望幽计划了。 顾明见状,也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这是他的行事准则,赵景能不能知晓其中利害关系,也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怕是弯路,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顾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既然没事,那便好。” 说罢,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赵景起身相送。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赵景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食盒。 “可需再差人拿去热热?”顾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必麻烦。”赵景摇了摇头,“没那么娇贵。” 顾明点点头,正欲迈步离去。 “司主。” 赵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顾明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何事?” “谭大人闭关已有数月了吧?” 赵景斟酌着词句,“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可有什么法子能查探一二?” 凝种之劫,少则数日,多则月余。 像谭紫狗这般一闭关就是几个月,且毫无消息传出的,确实罕见。 往坏了想,或许人早已死在里面了。 顾明转过身来。 “你在这阁楼里待了这么久,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赵景一愣,“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黑铁木搭建的阁楼,古朴幽静。 除了有些冷清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顾明看着一脸茫然的赵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指了指阁楼外的天空。 此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鸣叫着。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此时已是盛夏。” 顾明的声音平静。 “外面骄阳似火,酷暑难耐。寻常人哪怕是穿着单衣,坐着不动也是一身臭汗。” “而你在这阁楼里待了这么几个月,却连一滴汗都没流。” 赵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阁楼内,一直十分清凉,让他忽略了现在外面现在正是酷热时分。 造成这般景象的,恐怕就是下面的谭紫狗了。 第436章 寒煞凝玉 转瞬又是半月。 算起来,赵景在那孤寂的小阁楼里,已是盘桓了整整三月有余。 这半月来,因着《请真佑神法》的加持,往日里一天只能望幽一个时辰的窘迫,彻底成了过去。 修行时间已经涨到了一天三个时辰,若是赵景舍得用灵石来给魔胎吐纳,只怕神魂恢复的速度还更加快速。 赵景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正在运转《请真佑神法》缓缓的恢复神魂。 忽地。 一股透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起。 并非是那种冬日里冷风拂面的寒,而是一种仿佛能将血液都冻结的阴冷死寂之气。 赵景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从悟道经中惊醒。 他睁开双眼,下意识地长吐一口浊气。 “呼。” 一口气吐出,竟化作了一道浓郁的白雾,在身前久久不散。 赵景瞳孔微缩。 寒气加重了?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身下的木质地板。 只见那一层深褐色的黑铁木地板上,不知何时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冰霜并非洁白,而是透着一股惨淡的青灰之色,正以此处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 细微的结冰声在寂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刺耳。 放在桌案上的茶盏,那是早晨刚送来的热茶,此刻茶杯表面已布满了裂纹,里面的茶水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疙瘩。 “这是……” 赵景眼神一凝,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地下谭紫狗有了动静。 只是这动静,未免有些太大。 不可久留。 赵景当机立断,身形猛地窜起,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撞破窗户,直接跃出了阁楼。 砰! 木屑纷飞。 赵景稳稳落在院外的青石板上。 甫一落地,一股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与身后的阴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景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两层的小阁楼,此刻已被一层诡异的青霜彻底覆盖。在烈日的暴晒下,那青霜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冒出缕缕白烟,显得格外妖异。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铜令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 见到赵景,两人皆是一惊,正欲行礼询问。 赵景抬手止住两人的话头,沉声道:“速去请司主前来,就说此地有变!” 那两名铜令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赵景神色凝重,加上那阁楼确实透着古怪,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转身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 一阵风声掠过。 顾明的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没有与赵景寒暄,一双眼睛,在看向那座被冰封的阁楼时,透出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凝重。 “好重的尸煞之气。” 那阁楼周围的温度还在急剧下降。 原本院中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此刻那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发黑,随后覆盖上一层白霜,宛如凛冬凋零。 “司主,这是?”赵景低声问道。 “他在叩关。” 看来谭紫狗能否功成就看今天了。 轰隆。 大地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并非是那种地动山摇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沉闷的、发自地底深处的律动,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壳之下翻身。 紧接着。 那座已被冻成冰雕的阁楼,竟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咔咔—— 坚硬如铁的黑铁木柱,在这股无形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表面崩裂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灰白之气,从阁楼的地基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并非凡俗的烟尘,而是纯粹的死气。 死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翻滚。 这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都被这股死气染上了一层阴霾。 赵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雾。 只见雾气翻涌间,一道巨大的人形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足有数十丈高,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它盘膝坐于虚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紧闭的眼眸处,流淌着两行血泪。 这玉尸虚影一出,整个通幽司连带周边城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 蝉鸣消逝。 连带着那烈日投下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惨白无力,透着股阴森森的冷意。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在赵景心底油然而生。 这便是凝种? 通幽二境,凝练神通种子,显化幽虚法相。 哪怕只是刚刚突破,这股威压便已让赵景体内的小小血鹤躁动不安。 “这就是玉尸?” 赵景按捺住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尊玉尸。 不同于妖魔那种狂暴肆虐的妖气,这玉尸给人的感觉更为纯粹。 纯粹的静。 纯粹的死。 就像是万物终结后的归宿,让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放弃抵抗,沉沦进那永恒的安宁之中。 就在这时。 那半空中的玉尸虚影忽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周围所有的白霜、死气、寒意,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那张巨口涌去。 只是短短几息之间。 漫天的异象消散一空。 那尊巨大的玉尸虚影也随之坍缩,直接消失在虚空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 唯有那座摇摇欲坠的阁楼,和满院子枯死的草木,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咔。 阁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从昏暗的室内缓缓走出。 赵景定睛看去。 只见走出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谭紫狗。 只是此刻的他,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原本那个刚猛高大的中年男子,此刻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透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在阳光下竟隐隐有着半透明的光泽。 他的头发变得花白,随意地披散在脑后。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就像是两颗死鱼眼珠子镶嵌在眼眶里,没有任何生气。 第437章 原来并不简单 初夏的燥热被方才那股冲天而起的阴寒驱散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 赵景与顾明并肩而立,目光都汇聚在从阁楼里走出的那道人影之上。 谭紫狗拱了拱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侥幸功成,让二位久候了。” 他那张原本粗犷的面庞,此刻泛着玉石般的青白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有几分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内里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冰冷的流质。 “恭贺谭大人。”赵景抱拳回礼,目光掠过他那双没有瞳仁、一片惨白的眼眸,心中暗自凛然。 这便是玉尸凝种后的模样?瞧着不似活人,倒更像是一具刚刚从万年冰窟中刨出来的古尸。 “恭喜。”顾明抚了抚长须,神色间倒是并无多少讶异,反而带着几分感慨,“近千年来,能再度叩关成功的,只有你一人。” 谭紫狗扯了扯嘴角,那僵硬的皮肉让他这个动作显得尤为怪异。“只是我必须得成罢了!” 在场三人皆非多话之人,简单的祝贺过后,场面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你既已凝种,我稍后便会上报总司,为你请领玉令。至于庆贺的宴席……” “不必了。”谭紫狗直接摆手打断,言语间不带半分客套,“虚礼无用,省去吧。” 顾明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也好。你初入此境,神魂与肉身尚需磨合,先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回复原身,稳固境界要紧。” 说罢,他便转身,身形几个闪烁,已消失在院落之外。 院中只剩下赵景与谭紫狗二人。 赵景与谭紫狗一同向通幽司外行去,一路上,过往的官吏无论铜令、银令,见到谭紫狗的瞬间,无不面色一变,旋即恭谨地垂首立于道旁,大气也不敢出。 即便谭紫狗未曾释放任何威压,他本身的存在,便已是一座散发着死寂寒意的冰山。 “突破凝种,都会有这般异象么?”赵景望着前方,状似随意地问道。 谭紫狗偏过头,那双惨白的眼珠转向赵景,让他背脊微微发凉。“不错。突破功成之后,便会引其法相降临。” 他顿了顿,沙哑地开口,“我记得为我护法的是李云,怎么换成你了?可是又出了什么大妖,需他亲自出手?” 赵景闻言,便将离霖州发生的一应变故,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谭紫狗静静地听着,那张玉石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但赵景能感觉到,他身周那股死寂的寒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待赵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我不日也要走一趟那边了。” 赵景默然不语。 他心中清楚,如今的霖州早已成了一锅沸水,各路妖魔、邪修粉墨登场,乱成了一片。 纵使谭紫狗如今已是凝种,也就与一劫大妖相仿,恐怕也只是一个分量稍重的卒子罢了。 但在那等群魔乱舞的场面下,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两人行至通幽司门口,谭紫狗上了为他准备的马车之后,二人便分开了。 时隔三月,赵景再次踏上返回竹林小院的石板路。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路边的石缝里,几只黑色的蚂蚁正忙碌地搬运着食物,空气中满是浮躁的热气。 推开院门,一股清幽的竹香扑面而来。 院中的石桌旁,琉珠正翘着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切好的甜瓜,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她看见赵景进门,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讲道:“动静不小,看来是成了?” 赵景点点头。 他离去前,并未与琉珠有什么交代,不过自己的去向独孤绝尘是知道的,想必苏灵儿有与琉珠透露。 赵景也不客气,径直在琉珠对面坐下,从石桌上另一个盘子里拿起一块甜瓜。 他将一本手抄下来的薄薄册子,推到了琉珠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的东西,可有什么说法?” 这册子正是那本《请真佑神法》。 此法修成得太过轻易,过程顺利得让他心中打鼓。 只是在门外叩了几声,然后沉睡了三天,醒来便功成了? 这与他过往任何一次修行都截然不同,让他总觉得不安。 琉珠挑了挑眉,她拿起册子,随手翻看了起来。 赵景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吃着瓜,等她看完。 院子里很静,只有琉珠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琉珠“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扔在桌上,一双眼睛里满是探究。 “你从何处弄来的这等法门?” “托人寻来的。”赵景含糊其辞,反问道,“你且说说,此法究竟如何?” 琉珠脸上带着凝重。“如何?这东西凶险至极。修行此法,便如同一只蚊蝇,非要凑到酣睡的人耳边嗡嗡作响,人家没一巴掌拍死你,都算是你祖上积德。” 赵景脸上的神色微微僵硬。 “这么危险?” “当然。”琉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拿起一块瓜,又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你平日里借着通幽之便,偷些残羹冷炙也就罢了。现在还敢蹬鼻子上脸,主动去找人家麻烦,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赵景原本还觉得这功法神妙,乃是一等一的护神之术,此刻听琉珠一说,才发觉自己似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琉珠斜睨着赵景,看他脸色不对,眼睛一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会……已经练了吧?”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赵景平静地点了点头:“练了,而且,好像还成了。” 琉珠嘴里的瓜都忘了嚼,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她上下打量着赵景,思索一番之后。“我去瞧瞧。” 话音刚落,只见她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石桌之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带着几分冰凉的触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赵景的右肩之上。 赵景心中一动,没想到她还能这般操作。 第438章 惊人的发现 那股冰凉的触感顺着赵景的右肩,便朝着他的体内沁入。 只是它刚刚探入分毫,赵景便感觉到自己体内,一声清越而虚幻的鹤唳,响彻神魂深处。 那股冰凉的触感如遇天敌,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逐了出去,重新回到了皮肤表面,再也无法寸进。 前后不过一瞬。 冰凉感彻底消失。 对面,原本脑袋磕在石桌上的琉珠猛地抬起头来,那张小脸上满是恼怒与惊疑,她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瞪着赵景。 “瞧一眼都不给,小气得很!” 赵景心中一凛,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那小鹤的排斥,并非他主动为之,而是一种本能的护卫。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神色不变,沉声问道:“所以,此法究竟会有何问题?” 琉珠闷闷地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块甜瓜,却也没了吃的心思,只是在手里捏着。 “你运气好,那位存在,允了你的冒犯,就这样。” 赵景眉头微蹙,这番说辞太过笼统。 “说详细些?” “我讲得还不够清楚么?”琉珠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将手里的瓜重重拍在桌上,“就是这么简单!你既然已经功成,以后便当这东西不存在,莫要再去多想。” 说完,她一把抓过桌上那本手抄的小册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赵景看着她的动作,并未阻止,只是开口问道:“你拿去做什么?” 琉珠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膛:“那些通幽练不得,苏灵儿能练啊。” 赵景默然,好像确实。 苏灵儿与那位有过接触,修行此法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琉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道:“况且这法门只要稍作修改,也不一定非要去见那位。我还没那么傻,会让苏灵儿去烦她。” “可千万别传出去。”赵景郑重告诫。 此法太过凶险,若流传开来,许多通幽可就要遭殃了。 “我比你知晓此间凶险。”琉珠投来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他多此一举。 赵景不再多言,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日的修行还未结束,他不能懈怠。 院中,琉珠看着赵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不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不对劲。 纵使赵景因为通幽,早就与那幽虚血鹤建立了联系,可根据她的观察,那血鹤远不像心灾魔胎那般已有苏醒迹象,甚至之前可能都未曾真正发现赵景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赵景这般主动挑衅,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可偏偏他成功了。 自己方才想要循着那法门的痕迹进去探查一番,结果还未看清什么,便被那秘法自行运转的力量给赶了出来。 琉珠看着手里的这本册子,恐怕这里面记载的请令并不简单。 或者说,不仅仅只有他书中所写的作用而已。 而房内的赵景,此刻心中也有了别的计较。 谭紫狗叩关凝种,不过是显化玉尸法相,便引得煞气冲霄,冰封阁楼,动静大到足以惊动半个府城。 自己若是凝练血鹤或是魔胎,只怕那场面会更加骇人。 在府城之中,断然是瞒不住的。 看来,必须寻个机会外出,觅一处荒无人烟的绝地,方可用以突破凝种。 …… 又是三日之后。 赵景又被通知议事。 他一脚踏入议事大堂,脚步便微微一顿,扫视了一圈堂内之人。 竟是出乎意料的齐整。 司主顾明坐于主位,面色沉凝。 下方两侧,墨惊鸿、周锦衣、孙秋堂,乃至刚刚突破的谭紫狗,皆赫然在列。 谭紫狗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粗犷的中年壮汉模样,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将他与三日前那具青白玉尸联系起来。 堂内气氛压抑,无人言语。 顾明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过多寒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总司来令,我要去一趟霖州。” 此言一出,墨惊鸿与周锦衣皆是神色微变,默不作声。 他们都清楚,连各州司主都要亲自出马,意味着霖州的妖祸,已经彻底超出了控制。 唯有孙秋堂,那张年轻而自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向往与激动。 在他想来,那等场面,必然是各路大能斗法,神通尽显,若是能去见见世面,该是何等快事。 谭紫狗侧头望去,问道:“司主,不用我等一同前往?” 顾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总司的调令上,没有你的名字。” 谭紫狗闻言,便不再多问,退回原位。 赵景心中了然。 谭紫狗突破不过三日,总司的名单自然不会有他。 估计顾明会将此事压了下来,暂停上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我离去的这些时日,”顾明继续宣布,“府城通幽司,由谭大人代为坐镇,其余人一律听他调度。即日起,司内所有观想图,一律封禁,不准任何人开启。” 这道命令,让在场几位金令心中都是一沉。 顾明转向谭紫狗,目光郑重。 谭紫狗毫不迟疑,抱拳躬身:“遵命。” “你随我来。”顾明起身,对谭紫狗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朝后堂走去。 看来,还有些机密要事,需单独与他交代。 随着两人身影消失,堂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周锦衣手持折扇,轻轻摇动,叹了口气:“看来,祸事已经不止于霖州一地了。” 孙秋堂仍有些不明所以,跃跃欲试地插话:“我倒是觉得,若正好可以让我等前去历练一番,岂不是大涨眼界。” 周锦衣与墨惊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他们都知晓此人一心习武,未经世事,心思单纯,也便懒得与他多说。 墨惊鸿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也未必,我听闻,总司那边似乎与几位妖尊谈妥了什么。此次调集人手,或许全是冲着那只鼠精去的。” “希望如此吧。”赵景淡淡地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周锦衣便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我手中还有妖祸未了,先行告辞。” 孙秋堂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周兄等等我,小弟经验尚浅,正要跟在你身边多多学习。” 赵景看着周锦衣那温文尔雅的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老盯着他作甚?”墨惊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景仿佛才回过神来,转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一时出神罢了。” 墨惊鸿并未深究,也站起身:“我也该走了,此番前往西边运回物资,由我带队,还需回去准备一番。” “一路顺风。”赵景抱拳道。 待墨惊鸿的身影也消失在大堂门口。 所有人走光之后,赵景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他之所以最后一个走,只为了一件事。 从他刚刚踏入这大堂的一瞬间,寄宿在他体内的心灾魔胎,便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那是感应到灵气的反应。 只是他不可能贸然唤出魔胎,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所以他静静等待,待人一个个离去,那悸动也随之变化。 就在方才,周锦衣转身离开大堂不久,那股悸动,彻底消失了。 至于跟上去的孙秋堂……赵景很难将怀疑落在他身上。 那股灵气波动,与灵丹、法宝都截然不同。 它十分微弱,却绵长稳定,起伏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感觉,像极了……吐纳。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赵景心中升起。 周锦衣,在吐纳灵气? 这怎么可能!人族无法感应灵气,这是铁律。 连裴玄那等惊才绝艳之辈,都未能打破的桎梏,周锦衣区区一个金令,居然可以?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赵景带着满腹的疑问与震惊,走出了通幽司。 不过赵景也不会贸然去窥探,自己成份更复杂,可别把自己暴露了。 此事也不能这样武断,多观察几次,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copyright 2026 第439章 归府 此后数月,光阴流转,暑气渐渐浓郁,化作燥热。 方州通幽司内,气氛也随着谭紫狗的坐镇,变得如寒冬般肃杀。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不喜繁文缛节,司内一应事务,皆被他以铁腕手段梳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倒是提升了不少,只是那股无形的压抑,让每个官吏都绷紧了心弦。 赵景的日子也变得愈发忙碌。 司主远行,剩下的几人便要担起整个方州的担子。 他隔三差五便要出城,处置各地冒头的妖祸,足迹几乎踏遍了方州的山山水水。 于他而言,这反倒成了一桩便利。 他借着这些公务的由头,暗中勘察了多处穷山恶水,为人迹罕至的绝地,为自己日后叩关凝种,寻觅一处万无一失的所在。 而关于周锦衣那日诡异的灵气吐纳之举,赵景也曾暗中观察过数次,却再无任何发现。 那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仿佛那日的悸动只是一场错觉。 赵景心知此事绝不简单,对方藏得太深。 这一日,他刚刚处置完一桩盘踞在西边一城附近废弃窑洞的鼠妖,回到通幽司,正欲向谭紫狗复命。 刚踏入堂内,便见谭紫狗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眉头紧锁。 “一窝成了气候的黄皮子,竟敢在官道旁设障迷人,当真不知死活。”谭紫狗声音沉闷,指着舆图上的一点,话语间满是煞气。 赵景正要开口汇报鼠妖之事,一名铜令却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气息微喘。 “谭大人,赵金令!司主……司主回来了!”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瞬间一静。 谭紫狗与赵景对视一眼,才转过头问道:“在何处?” “已……已经到司门口了!” 那铜令说完,谭紫狗便与赵景一同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通幽司的大门口。 还未走到大门,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利眼前。 当先一人,正是司主顾明。他依旧是一身素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步履也算稳健。 只是那张脸,却透着一种如同纸张般的灰败,双目之中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一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大半。 显然受伤不轻。 而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李云。 看到李云的瞬间,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而上。 那还是李云吗? 原本那个英姿飒爽,总是一身青衣,笑起来带着几分跳脱的女子,此刻形容凄惨,不忍卒睹。 她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风飘摆,显然是断了一臂。 而那张清丽的面庞,此刻却像是被恶鬼啃噬过一般,半边脸血肉模糊,新生的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般盘踞其上,狰狞可怖。 一头散乱的青丝,只用一根玉钗胡乱地挽着,散乱不堪。 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往日里那般爽朗的笑容,可在那张残破的脸上,这个表情却显得比哭还要难看。 整个场面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李云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 “恭迎司主回府。”谭紫狗率先打破沉寂,对着顾明深深一揖。 “恭迎司主!”身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与悲戚。 顾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谭紫狗身上,微微颔首:“这几月,辛苦你了。” 随后,众人簇拥着二人,回到了议事大堂。 几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赵景看着李云那空荡荡的袖管和狰狞的面容,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这伤?” 李云仿佛毫不在意,甚至还抬起仅剩的右手,摸了摸自己那半边脸,咧嘴笑道:“怎么?吓着了?无妨,不过是跟一个三劫大妖多玩了一会儿。至于这点皮肉伤,等运州那边的灵药送来,养养就好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景见她还能开得起玩笑,心中稍安,知道她心志未垮。 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什么三劫大妖,随便听听得了。 谭紫狗一脸凝种:“你们都受了这般伤势,看来大运此次算是元气大伤。” 主位上,顾明轻咳了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骇浪。 “那只鼠精,潇潇子……突破妖尊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它在重围之中,硬是寻着机会潜伏起来,渡劫成功,然后仗着那件法宝,扬长而去。”顾明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如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妖魔,也都疯了似的,全都追着潇潇子去了。” 众人默然。 一件能让三劫修士在妖尊手下保命,甚至突破到妖尊的法宝,这等诱惑,足以让任何妖魔为之疯狂。 “好在,那潇潇子总算是逃出了大运境内。”顾明长叹一声,“只是……霖州,完了。”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一丝悲悯:“霖州通幽司,上至司主,下至铜令,几乎……死绝了。” 一时间,堂内针落可闻。 面对这等天灾般的大祸,个人的力量显得何其渺小。 即便他们是通幽,在真正的滔天妖势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坚固一些的蝼蚁。 “都去忙吧。”顾明挥挥手。 其余众人皆有些压抑的散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谭紫狗站起身,将这数月来方州的大小事务,一一向顾明做了汇报。 就在此时,赵景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只见李云正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 赵景会意,悄然起身,跟在了李云身后,走出了压抑的大堂。 两人来到廊下,初夏的阳光透过屋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云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笑道:“赵景,你可是不安分啊。” 赵景眉头微蹙,心中警觉顿生:“此话怎讲?” “我听说,”李云拖长了音调,脸上那狰狞的伤疤随着她的表情扭动着,“有个女妖精,一直在悄悄打听你的下落呢。” 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谁?” “听说是个一劫的狐狸精。”李云笑得更欢了,“你在哪惹下的风流债?” 赵景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仇人。天虚宝地内结下的梁子。” 他原以为时隔这么久,对方没有寻到自己,或是干脆死在天虚宝地内的杀劫中,没想到,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李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赵景凝重的神情,知道事情并非玩笑。 她拍了拍赵景的肩膀,安慰道:“既然如此,那你这阵子就安生些,老实在府城里待着,避避风头。区区一个一劫妖魔,还不敢来方州府城放肆。” 赵景侧头,看向李云。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与忧虑,那份自信,源自于通幽司多年来建立的威严。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懂的。” 随后赵景询问:“你这伤势,当真能治得回来?” 李云现在这副模样,着实凄惨了一些。 李云笑笑:“这是自然,况且我也是得了天大的好处的。你只见着我挨打,可却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肉。” “......”赵景无语,自己得多向李云学习学习这番洒脱。 “我回去养伤了,事情你已知晓,若有情况记得及时来寻我。”李云话语郑重,显然没有在开玩笑。 即使身受这般伤势,李云也还是愿意出手相助。 赵景笑道:“毕竟是府城,况且还有谭金令在,一劫大妖,敢不敢进来还说不定。” 与李云告别,赵景独自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脑中却是一片翻腾。 避祸?如何避? 顾明重伤,李云残废,仅凭一个刚刚凝种的谭紫狗,真能应付得了那只狐狸精么? 能在天虚宝地的杀劫中活下来,那柳玉眉,绝非寻常的一劫大妖可比。 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别人的庇护之下,从来不是赵景的行事准则。 凝种一事,再也拖不得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丝,近来增长的速度已经变得极为缓慢,神魂深处,那一根血丝已然无比凝实,却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差了那临门一脚。 赵景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天空,脑中却浮现出望幽时的景象。 那片无垠的血海,以及血海之上,那层厚重如铅的乌云。 过去,他每次在血海中炼化血水,都会被一股血水托举着,不断向那片铅云靠近。 可他严格控制着修行的时间,唯恐神魂耗尽,是以从未真正触及那片云层。 如今想来,或许,那片铅云之后,才是真正的关键。 血丝的凝练已经到了极限,想要再进一步,恐怕便需要冲破那层束缚,去直面铅云之上的存在,那只血鹤。 赵景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也随之吐出。 凝种的地点早已选好,是一处位于方州极西之地的人迹罕至的死地,就连用以遮蔽天机、掩盖突破异象的阵盘,他都已重金购得。 待到血丝完全凝滞,便是自己突破之时。 他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院,推开竹院的门,院中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些许竹叶。 琉珠与苏灵儿早在几日前,便不知为了何事,鬼鬼祟祟地一同出了城,至今未归。 赵景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体内神魂那根颜色红得发亮的血丝。 默默的沉下心来,开始望幽。 copyright 2026 第440章 暗流潜踪 夜深沉,谭府内院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谭紫狗独自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桌上一壶凉茶,他却并未去碰。 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动他那一身昂贵的锦衣,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色泽老旧的石头串子,那石头非玉非石,质地粗糙,上面还带着些许干涸的暗色痕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 谭紫狗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宽叔,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去睡?”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端着一碟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他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串石头串子上,随后才看向谭紫狗那张冷硬的侧脸,轻声问道:“你明日……便要走了?” “嗯。”谭紫狗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继续说道:“我已经与顾司主讲过了,明日便动身。” 老者,宽叔,闻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劝道:“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么?外面那般大,要……要怎么寻得到它。” 谭紫狗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些森然。“这么多年了,我不就是为了现在么?”他转过头,看着宽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夜深了,快去歇息吧。” 福叔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的忧色更浓,他叹了口气,声音微颤:“她……她若是在,定不希望你活得这般累。” 谭紫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石头串子上,不再言语,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见他如此,福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哀伤,只能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拖着老迈的步子,一步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谭紫狗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那道在灯火下拉得极长的佝偻背影。 当年妖魔过境,屠戮全村,便是这个武道境界并不高的汉子,浑身是血地将年幼的自己从尸堆里刨出来,抱着他在山野间奔逃了三天三夜,才得以保住一条性命。 也因为带着自己这个累赘,福叔终身未娶,无有子嗣。 自己能还他的,也只有一个安稳无忧的晚年。 而如今,他已叩关凝种。 那压抑在心底数十年的滔天怒火,早已再也按捺不住。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搜寻,虽未得到确切的下落,却也隐约有了一些方向。 顾明回来了,这方州通幽司,便有了主心骨。 自己,也该动身了。 …… 接下来的数日,赵景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为那最终的叩关凝种做着最后的冲刺。 只是,就在他全力修行之时,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却悄然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自家小院的远处,不时会传来一股极其隐晦的灵气波动。 这股波动与周锦衣那微弱波动不同。 周锦衣的气息像是山间涓涓的细流,而这股波动,则是十分自然与浑厚,虽然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估计还是刻意压制的结果。 赵景盘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开双眼,眉头紧紧皱起。 最坏的打算,终究还是成了真。 柳玉眉,那只一劫的狐狸精,已经寻上门来了。 赵景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决然。 他当机立断,立刻停下修行,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既然真的敢追到方州府城来,那便少不得要上演一出关门打狗的戏码。 他稍作整理,便推门而出,径直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行去,那股灵气波动一直在远远若有若无的吊着。 只是一踏入通幽司,赵景便感知到了波动的消息。 赵景便直奔后院顾明的住处。 可他刚刚走到顾明的院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院内的石桌旁,顾明正俯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而在他脚下,赫然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咳……咳咳……” 顾明浑身血渍,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向走进院中的赵景。 他满嘴是血,嘴角却还竭力扯出一个微笑,声音嘶哑地问道:“何事?” 赵景看着他那张灰败如纸的脸,心中一沉,走上前去,沉声询问:“司主,您这伤……怎会如此之重?” 一旁的医师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秽物,闻言也是一脸的无奈与后怕。 顾明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结果手帕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正常。”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中的是二劫大妖的阴损法门,专烧五脏六腑,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相比李云,我这已算不得什么了。她可是真的从一位三劫大妖的手中逃出来的,你莫看她行事还是那般洒脱,所受的苦楚,比我只多不少。” 赵景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顾明拱了拱手:“那……司主您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嗯。”顾明点了点头,便又开始低头咳嗽起来,哗啦啦的血又喷了出来,看他这瘦弱的身子,再来两口,怕不是就空了。 赵景转身离开了顾明的院子,心中原本打算转道去寻李云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顾明重伤至此,李云只会更惨。 这般状态,还谈什么关门打狗?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心中了然,那柳玉眉之所以一直蛰伏不动,恐怕也是不知晓通幽司内部的虚实,还在忌惮观望。 一旦让她察觉到顾明与李云的真实状况,后果不堪设想。 赵景离开通幽司之后,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直奔谭紫狗的府邸而去。 如今这方州城内,唯一还能指望的,便只剩下这位刚刚凝种的谭金令了。 然而,当他来到谭府,开门的却正是那老者宽叔。 “老人家,我寻谭大人。”赵景抱拳道。 福叔打量了他一眼,从令牌认出他是通幽司的金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人来得不巧,我家大人……前几日便出远门了,短期内,怕是不会回来了。” 赵景闻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空。 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道:“多谢老人家告知,叨扰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汇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的面色一如往常般平静,脚步沉稳,仿佛只是出来随意走走。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股被刻意压制着的、充满了恶意的灵气波动,就如同一道附骨之蛆,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的身后,从未离开。 赵景并不打算回头,回头了就真回不了头了。 copyright 2026 第441章 摘息宝录 行走在熙攘的街市上,赵景的步伐沉稳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的摊贩。 他若有任何异常,恐怕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窥探便会立刻察觉。 此刻,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警觉。 心念急转间,他走到一处熟悉的酒楼前,熟稔地点了几样小菜,又让店家用食盒打包妥当。 整个过程,他神情自若,就好似顺便打包餐食回家一般。 拎着食盒,他汇入人流,缓缓向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推开竹门,院中寂静,石桌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 赵景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静静站立了片刻。 他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的方州府城,通幽司已是外强中干。 顾明与李云的伤势,绝非一时半会能够恢复,而谭紫狗又已离去。 这偌大的府城,对上一头千年法力的大妖,便如纸糊的灯笼,一碰即碎。 想要靠通幽司庇护,已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能靠自己。 那柳玉眉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想必也是不知城内虚实,尚存忌惮。 她一定在等,等自己出城,等一个她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 哼,偏偏是这个叩关凝种的关键时刻。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 人族无法感应灵气,这早已是世间铁律,那狐狸精想必也不会对此有所警惕。 这便是他最大的优势,如今敌明我暗,优势在我! 思及此,赵景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走进屋内,关上房门。 房间内光线稍暗,赵景并未点灯。 他心念一动,身前魔气翻涌,穿着血红肚兜,满口利齿的可爱魔胎凭空出现。 魔胎黑洞般的双眼盯着赵景,似乎在等待指令。 赵景发动了共感。 没过多久,只见赵景的肩膀处一阵血肉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片刻后,吐出一块被黏稠血丝包裹的晶石,正是灵石。 赵景接过灵石,拭去上面的血污,御史魔胎将灵石捧起。 接着,他盘膝坐下,心神彻底沉入了《悟道经》那玄奥的境界之中。 ...... 时间流逝,转眼便是半月。 这半月里,赵景几乎足不出户,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望幽法的修行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血丝增长,终于彻底停滞下来,无论他如何炼化血海,都再也无法多出一分一毫。 神魂深处,那根凝实到极点的血丝,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叩关凝种的时机,已然成熟。 也就在今日,沉寂已久的《悟道经》,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悸动。 赵景立刻收敛心神,将意念全部集中于那片玄妙空间。 只见一片璀璨光华散开,一本全新的法诀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前——《摘息宝录》。 这是他紧急推演《归藏功》得来的。 凝神细看,只见内容之中,一行行古朴的文字熠熠生辉:“非是变化形貌,而是盗取、幻化、藏匿万物之气。一念可如帝王紫气,一念可如饿鬼哭嚎,更能隐蔽自身气机,仿若千面之狐,神鬼莫测。” 赵景紧绷了半月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半月以来,他几乎没有出门,就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远处那股灵气波动变得越来越频繁,不再像之前那般安安静地蛰伏于暗处,显然,对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如今望幽已达瓶颈,再修无益。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要全力修行这《摘息宝录》。 赵景不再吝惜,因为不敢使用魔胎吐纳灵气,所以只能使用灵石。 在敞开供应的灵石辅助之下,他的修行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三天,这玄奥的《摘息宝录》便已被他彻底掌握,毕竟只是一本秘法,在他不眠不休的修行之下很快便修成了。 推演与修行,前后一共耗去了整整二十颗灵石。 赵景缓缓睁开眼,并未立刻起身,更不敢直接运转《摘息宝录》,唯恐那细微的刺激会惊动远处的柳玉眉。 他静坐片刻,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随后才起身,将一些必要的物品收拾妥当,装入金环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 他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走出小院。 就在他踏出院门的一刹那,那股熟悉的灵气波动,便又远远地吊在了他的身后。 赵景不动声色,径直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行去。 他之所以来通幽司,并无他事,只是为了做全这出戏。 他需要让暗中的窥探者相信,自己只是如常去司内处理公务。 在通幽司内随意转了一圈,与几名相熟的官吏闲聊了几句,赵景便转身离去,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股灵气波动,在他进入通幽司时便远远避开,此刻见他出来,又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穿过厚重的城门,城外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就在踏出城门范围的瞬间,赵景唤出血狱吞煞宝刀,血光一闪,血河之力托举着他的身体,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接冲天而去! 引得周围行人一阵惊呼。 赵景的速度并不快,还是犹如正常行进一般。 只是他使用遁法之后,那股灵气波动便就消失了,恐怕是已经在更远处吊着自己。 大约飞出百里左右,这也来到赵景预想之中的地点。 赵景猛的全力提速,全身血丝也跟着燃烧。 速度之快,宛若流星! 他飞出不过片刻,便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法力波动骤然爆发,紧追而来。 赵景侧头用余光一瞥,只见一道明亮的遁光在天边贸然出现穷追不舍,那遁光凝而不散,气息雄浑,驾驭之人必然是一劫大妖无疑! 他心中冷笑,这般远的距离,你又岂能一下追上? 此地群山连绵,正是他这几日精心挑选,用以摆脱追踪的绝佳之地。 眼看前方便是重峦叠嶂,赵景的身形猛地一沉,如同一只投林的飞鸟,瞬间利用一座陡峭的山峰挡住了自己的身影。 紧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入了下方茂密的原始山林之中。 落地的瞬间,他立刻运转起刚刚练成的《摘息宝录》。 一股玄妙的气息流转全身,他身上所有气机,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就如同一块山间的顽石,一棵寻常的草木,与这片山林彻底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赵景悄然隐于一处浓密的灌木丛中,抬头朝着天空望去。 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那道明亮的遁光便呼啸着从他头顶横空而过,速度极快,显然是认准了方向,要一鼓作气追上他。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赵景凝神望去。 遁光中的身影十分清晰,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而非他预想中的女子身形。 那张脸,他竟有些熟悉。 晋阳??? copyright 2026 第442章 潜逃 见到是晋阳。 赵景心头一凛,随即又是一阵了然。 怪不得。 怪不得那股灵气波动只是远远吊着,在府城之内不敢有丝毫异动。 柳玉眉那狐狸精,不知是何方来路,若是她亲自前来,恐怕早就按捺不住直接动手了。 而晋阳不同,他本就是这方州左近山头的妖魔,对通幽司的底细和规矩,多少有些了解,行事自然多了几分顾忌。 不过,是晋阳也好。 一个知根知底的敌人,总好过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遁光一闪而逝,晋阳的身影已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赵景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依旧蛰伏在灌木丛中,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片刻之后,确认晋阳没有去而复返,他才从藏身之处悄然滑出,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山林深处转移。 这《摘息宝录》虽能掩盖气机,但若是催动血遁之术,那剧烈的血河之力波动,绝无可能完全遮蔽,最多只是削弱。 眼下,只能靠一双腿。 等彻底甩脱了晋阳,再寻机赶路。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头顶便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道明亮的遁光自远处天际折返,快得惊人,悬停在了他路过的一片山峰上空。 赵景心中一沉,当即再次伏下身子,藏入一旁更为浓密的草丛里。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遁光散去,晋阳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手中托着一枚镂空的珠子,那珠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缓缓旋转。 麻烦了。 这东西,看来便是一件寻踪索迹的法宝。 赵景的计划,终究还是出了纰漏。 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法宝似乎并不能完全洞穿《摘息宝录》的隐匿,只能大致感知自己是否在珠子范围之内。 否则晋阳此刻就该直接冲下来了。 天空中,晋阳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若非自己手中的这枚“摄灵珠”,恐怕真就被那小子给甩脱了。 还好,早在方州府城之时,他便已远远地用灵珠摄取了赵景的一缕气机,这才敢那般托大,远远吊在后面。 原本一切顺利,谁知这赵景竟如此警觉,突然一个加速,差点就脱出了灵珠的感应范围。 而自己向前飞遁的时候,也幸亏灵珠及时传来警示,他才发觉对方并未远去,而是停留在了前方。 想到这里,晋阳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 一个凡人,竟有这般手段,倒是个难缠的猎物。 赵景的表现,彻底勾起了他压抑已久的狩猎本能。 既然已经离了城,那便好好玩玩。 晋阳忽然朗声开口,声音用法力催动,在整片山林间回荡。 “赵兄台,别躲了。” “如今我已安然渡过一劫,成就大妖之尊,你又何必再做这无谓的挣扎?” “我也是明事理的,你一介凡人,纵使有什么机缘,也是那兔子捞个干净,与你无关。不如你就出来与我分说清楚,我也就不再寻你麻烦便是。” 林中,正在缓慢移动的赵景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冷笑。 信你才有鬼! 他早已在运转《摘息宝录》的同时,悄然摄取了一只附近山兔的气机,将自身的存在感与那只正在觅食的野兔彻底混同。 此刻,他正模仿着野兔的移动节奏,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动。 只要不催动法力,不弄出大的动静,单凭那件法宝的模糊感应,晋阳休想在短时间内找到自己。 见下方山林一片死寂,无人应答,晋阳的耐心似乎被消磨了些许。 “既然赵兄台不肯赏脸,那便休怪晋某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青翠葫芦骤然光芒大放。 咻!咻!咻! 数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从葫芦口中喷薄而出,如同狂风骤雨般斩向下方的大片山林! 轰隆隆! 巨木倾倒,山石崩碎,剑气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狰狞沟壑。大片的林木被夷为平地,一时间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然而,晋阳这般狂轰滥炸,却依旧不见半点人影。 而此时的赵景,早已趁着这混乱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数里之外。 他不再那般小心翼翼,而是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更为幽深崎岖的群山之中。 不到两个时辰,赵景便已逃出了百里开外。 群山连绵,古木参天,地形之复杂,远超之前的区域。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涧,正准备稍作喘息,规划下一步的路线。 可他那口气还没喘匀,一道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从远方的天际传来! 嗖! 那道明亮的遁光,竟又一次追了上来! 赵景回头一望,心下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一路都钻的是深山老林,若是往平原方向逃,恐怕早就被一眼瞧见,到时候什么隐匿气机的法门都是白费,直接就被逮个正着。 这家伙,当真是阴魂不散! 要不要干脆出去让他搜魂算了? 赵景在心中思索着对策。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因为即使被搜魂了,又哪里还来第二个李云帮自己擦屁股呢? 上次便已证明了,这些一劫的大妖,面对魔胎是能撑住不少时间的。 而自己的神魂可不一定能撑得到这些大妖爆头。 再一次撵上来的晋阳,悬停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这片更为茂密、更为复杂的山脉地形,一贯从容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丝苦恼。 这小子,属泥鳅的么?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将他从这无边无际的山里给揪出来? 自己这“摄灵珠”虽然神妙,但感应的范围也实在太大。 只要赵景身处百里范围之内,灵珠便会有所反应,可这百里方圆,皆是崇山峻岭,他又一直在不停地移动,自己根本无法利用灵珠的感应边缘,来锁定他的位置。 晋阳盯着下方幽深的林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copyright 2026 第443章 青藤锁山 晋阳盯着下方幽深的林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思索。 既然猎物如此滑溜,那便不能再用常规的狩猎之法。 需得张开一张真正的大网,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晋阳打定了主意,不再迟疑。 他单手掐了个法诀,对着腰间那枚青翠欲滴的葫芦轻轻一拍。 这一次,葫芦口不再是喷吐凌厉的剑气,而是涌出了一股磅礴浩瀚的青绿色法力。 那法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朝着下方的山林轰然坠落。 远处的赵景抬头望去,看着那青色的法力倾泻而下,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晋阳又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那青色法力一接触到地面,便迅速渗入土石之中。 紧接着,整片大地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起!” 晋阳口中吐出一个字。 轰隆! 无数闪烁着淡淡灵光的藤蔓,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初时不过手指粗细,可一接触到初夏的阳光,便见风即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蔓延。它们扭曲着,缠绕着,很快就变得如成人手臂般粗壮,表面生满了细密的倒刺,活脱脱就是一条条有了生命的青色巨蟒。 这便是他的一门大范围法术,名为“青藤锁山咒”。 此咒修炼不易,需以自身法力为引,催生乙木精气,化为藤蔓。 藤蔓本身攻击力并不算顶尖,胜在覆盖范围极广,且对生灵气血有着天生的敏感。 一旦触碰到活物,便会立刻缠绕绞杀,同时将感应传回施法者。 既然无法通过气机来寻到赵景的具体位置,那便只能用些原始手段了。 一时间,山林大乱。 无数藤蔓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延伸,所过之处,灌木被绞碎,岩石被勒出裂痕,稍矮一些的树木直接被层层叠叠的藤蔓覆盖、压垮。 林中栖息的鸟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野猪悲鸣着被藤蔓绊倒,瞬间就被淹没;成群的飞鸟惊叫着冲天而起,却被从天而降的藤蔓当空抽落。 整片山林,化作了一片喧嚣混乱的炼狱。 藏身于一处陡峭山壁凹陷处的赵景,透过身前垂落的藤萝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惊人的一幕。 浩大的声势,确实骇人。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般景象,恐怕早已心神失守,只想着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赵景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自身的气机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几乎彻底融为一体,他就好似一块冰冷的岩石,静静地嵌在这山壁之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凶猛狂暴的青藤,其内部蕴含的法力波动其实并不凝实,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探查手段。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只要寻到自己位置,根本无需这些藤蔓发挥什么伤敌作用。 晋阳这是被逼急了,想用这种地毯式的手段,将自己从藏身之处给逼出来。 赵景没有被这浩大的声势所迷惑,依旧保持着极度的耐心。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青藤蔓延的间隙之中,寻找着安全的路径,如同一道不被察觉的影子,继续缓慢地向着他预定的脱离方向挪动。 天空之上,晋阳一边维持着“青藤锁山咒”,一边驾驭着遁光,在空中以一种规律的轨迹缓缓飞行。 他表面上像是在指挥着下方的藤蔓进行无差别的搜索,搅得天翻地覆,但他的注意力,其实大半都不在那上面。 每当飞临一处特定的山峰之顶,或是某个幽深的山谷入口,他都会趁着下方林木倒塌、烟尘弥漫的混乱掩护,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枚物事。 那是一根不过三寸长的木桩,通体漆黑,质地沉重,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木桩离手之后,不带半点风声,也无丝毫法力波动泄露,只是悄然落下,一接触到地面,便如同陷入流沙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土石深处,消失不见。 此物,名为“地煞锁灵桩”。 是晋阳从天虚宝地之中所得,范围极广,威力不凡。 采集地底阴煞之木,辅以百种煞气祭炼而成,一共一百零八根,正是用来布置一门歹毒阵法“地煞缚灵大阵”的阵基。 一旦一百零八根“地煞锁灵桩”尽数归位,便可引动方圆百里的地脉煞气,化为无形囚笼,封锁整片空间。届时,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飞鸟都休想逃出。阵法之内,煞气侵体,更能压制法力,腐蚀神魂,端的是阴狠无比。 他之所以施展“青藤锁山咒”,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目的便是在此。 一是为了用这漫山遍野的藤蔓拖延赵景离开的脚步,让他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二是为了用这惊天动地的声势,来掩盖自己布下“地煞锁灵桩”的真正目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景在潜行之中,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是法力或者气机的直接感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源自于《摘息宝录》与天地自然交融时的微妙反馈。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从一片开放的水域,慢慢游向一片正在被无形堤坝悄然合拢的池塘。 周边煞气升高,让他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风的流动,似乎不再那么顺畅。 草木的生机,也透着一股压抑。 这种感觉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修行了这等能够“盗取、幻化、藏匿万物之气”的奇特秘法,将自身融入环境,是绝难发现这等变化的。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通幽高手,此刻恐怕只会被那漫山遍野的青藤吸引全部心神,根本不会留意到这种天地间最细微的异常。 疑心既起,赵景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 他停下了向外突围的脚步,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棵冠盖如云、足有数十丈高的古松。 他寻了一处枝叶最为浓密的地方藏好身形,不再去关注下方依旧在肆虐不休的青藤,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天空中的那个身影上。 他牢牢锁定着晋阳,仔细回忆着从刚才开始,对方飞行的路线。 一遍,两遍…… 渐渐地,赵景的双眼微微眯起。 晋阳的飞行路线,并非是为了追赶自己而来回扫荡的直线,也不是为了指挥藤蔓而进行的无规律盘旋。 那是一个巨大、圆滑,且带着某种特定规律的弧形。 他不是在搜寻。 更像是在……画一个圈。 一个将这方圆百里的山脉,连同自己在内,都牢牢圈进去的圈。 copyright 2026 第444章 意图破局 赵景看向下方的山林,早已被那疯狂滋长的青藤搅得天翻地覆。 巨木倾倒的轰鸣,鸟兽垂死的悲鸣,不绝于耳。 一个巨大、无形的囚笼,正在悄然合拢。 不行,必须回去。 赵景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不再向着山脉外围移动,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调转方向,朝着晋阳刚刚飞过,理论上已经被“搜索”完毕的区域潜行回去。 这是一种反其道而行的试探。如果晋阳真的只是在用藤蔓进行粗略搜索,那么对于已经“清剿”过的区域,他不会投入过多的关注。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数十丈高的古松上飘落。 落地之后,贴着地面,逆着那些青藤蔓延的方向,向回潜行。 高空之上,晋阳正不疾不徐地驾驭着遁光,准备在下一个预定好的节点,布下另一根“地煞锁灵桩”。他一面维持着下方“青藤锁山咒”的运转,一面分出心神,留意着手中那枚“摄灵珠”的动静。 珠子上的灵光依旧黯淡而模糊,证明那个凡人还在依靠着某种高明法术收敛身形,凡人施法只能依靠符箓,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得来的高阶符箓。 灵珠之上,光芒尚在,便说明人还在他划定的这片百里范围之内。 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下一个布桩点时,他忽然停下了遁光。 珠子微微一颤,其上原本稳定存在的黯淡光芒,竟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消失了? 晋阳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摄灵珠”的感应范围是方圆百里。 那缕气机感应的消失,只代表着一件事,那只滑溜的猎物,已经脱离了以他为中心、百里方圆的感应圈。 晋阳猛地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往东走,那猎物便往西逃! 好个狡猾的凡人! 那道在天际规律划过弧线的明亮遁光,骤然一滞。下一刻,遁光调转方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意,划出一道刺目的青虹,笔直地朝着他来时的那片区域倒卷而来! 此时的赵景早已来到了这藤蔓遍布的边缘。 通过魔胎,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在这一片茫茫的藤蔓下方有着一股十分明显的灵气波动。 赵景心中暗骂,这个晋阳,当真是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然而赵景知道自己与晋阳的方向相反。虽然他不知道晋阳那个法宝的具体感应距离。 但是他也只是确认了此事之后,便又连忙撤走。 晋阳的遁光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十数分钟,便已回到了之前“清剿”过的那片山域上空。 他悬停于空中,强大的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扫过下方每一寸土地,可赵景早已离开。 “哼!” 晋阳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让下方的山林都为之一颤。 他对着腰间的青翠葫芦重重一拍,比之前磅礴数倍的青绿色法力狂涌而出。 “封!” 他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原本只是疯狂蔓延的青藤,在得到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后,仿佛吃了什么大补之物。它们停止了向外扩张,转而向内疯狂交织、缠绕、挤压。 无数藤蔓盘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又一堵厚实无比的藤墙,藤墙之上,尖锐的倒刺密密麻麻,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不过片刻功夫,这片方圆数里的区域,便被这藤墙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封死,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绿色囚牢。 如此一来,就算那凡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再从这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做完这一切,晋阳才再次动身,继续完成他那未竟的“地煞缚灵大阵”。他相信,只要大阵一成,任凭那小子藏得再深,也终将无所遁形。 一处被藤墙彻底封死的山涧底部,赵景从一块巨石的阴影中缓缓现身。他抬头看了看那几乎遮蔽了天光的、密不透风的藤蔓穹顶,心中再无侥幸。 退路已断。 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晋阳完成大阵之前,将其破掉。 而要破阵,就必须找到并摧毁那些作为阵法节点的东西。 刚刚那一处法力波动,在地底之下,自己确实无法快速将他揪出来毁掉。 如今只能看看他所布下的其余节点,有没有比较容易找着的。 赵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之前在古松上观察到的一切。 晋阳的飞行轨迹,每一次短暂的停留,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以防晋阳再度卷土重来,赵景决定重新沿着晋阳的路线来,一路搜寻。 赵景不再犹豫,立刻执行策略。 他辨明方向,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不被察觉的影子,朝着记忆中的那处地点悄然摸去。 他的每一步都无比小心,脚下厚厚的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身体在扭曲的藤蔓与崎岖的山石间穿行。 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天地间那种莫名的“滞涩感”越来越强。空气似乎变得粘稠,风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就连草木的生机,都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死气。 大阵,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成型。 一路上有许多节点都被赵景感应到了。但是都深埋地下。 终于,一棵古槐树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赵景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藏身于百丈之外的一片灌木丛后,仔细观察。 古槐树下,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触动了可能存在的禁制。 当他走到古槐树下,一股阴冷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魔胎的感应十分强烈。 就是这里! 那是一根不过三寸来长的木桩,半截深深地埋在泥土里,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木料所制。 木桩的表面,铭刻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符文,一股股精纯的阴煞之气正从地底深处被它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与整片山脉的地气隐隐相连。 赵景没有贸然触碰,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蕴含着极为歹毒的力量。 三尺,两尺…… 就在赵景的身体靠近那根木桩不足一尺距离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体内那由望幽法修炼而来的、非妖非魔的独特血鹤之力,似乎与这阵桩引动的地煞之气,产生了某种无法调和的剧烈冲突! 嗡! 那根“地煞锁灵桩”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发出一阵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尖锐嗡鸣,震得赵景气血翻涌。 紧接着,一缕极细、却凝实无比的黑烟,猛地从桩顶冲天而起! 紧接着那股黑烟便直接射向赵景。 情赵景下意识地躲避侧身,奈何距离实在太近了,黑烟的速度有极快?还是被黑烟触及了左臂。 与此同时,远在数十里之外,正准备布下最后一根阵桩的晋阳,猛然停住了身形。 晋阳转头看向那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片残忍的快意。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流光,撕裂长空,朝着那黑烟信号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copyright 2026 第445章 觅一线生机 呼啸的罡风撕裂长空,晋阳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瞬息而至。 他悬停于那根“地煞锁灵桩”的上空,目光下扫。 地面之上,除了那青藤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林地,便只剩下一截孤零零的左臂,静静地躺在泊泊流淌的血泊之中,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晋阳的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反而浮现出一抹夹杂着赞许神色。 好个果决的家伙。 想必是那地煞之气刚刚侵入体内的瞬间,他便毫不犹豫地挥刀断臂,根本没有给煞气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的机会。 这等狠厉,这等决断,便是许多修行之士也未必能做到。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这般短的时间,想必他也逃不了多远。 晋阳身形缓缓降落,站在那滩血迹旁,他甚至能感受到血液中残留的温热。 他伸出手指,却没有触碰,只是轻轻一招,一滴鲜血便悬浮于他指尖。 他闭上眼感知了片刻,随后冷哼一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地面上,一滴滴殷红的血迹,清晰地指向了密林的深处。 只是,这追寻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走出百丈之地,那清晰的血迹便戛然而止,最后一滴血珠,凝在一片破碎的阔叶之上,再往前,便干干净净,寻不到任何痕迹。 晋阳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叶子,心中竟难得地生出一丝懊悔。 他素来认为,诸如“血引寻踪”之类的法术,乃是旁门左道,不屑于修行。 此刻要用时,才知技多不压身的道理。 但他毕竟是心志坚毅的妖魔修士,这点懊恼转瞬即逝。 他不再于此地过多纠缠,既然找不到,那便不找了。 大阵尚余最后几根阵桩未下,与其在此处浪费心神,不如先将这天罗地网彻底织成。届时,地煞之气汹涌澎湃,充斥这方圆百里每一寸角落,任他有何等藏匿的妙法,也定将无所遁形! 一念及此,晋阳再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直奔那最后的一处阵法缺口。 而在另一边,密林深处,赵景正急速前行。 他的左臂之上,无数纤细的血丝正在疯狂交织、蠕动,血肉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愈合,不过片刻功夫,一条崭新的手臂便已然成型,只是肤色比之右臂要苍白几分。 他压根没有回头去看晋阳是否追来,只是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淡影。 待到走的足够远之后,他才停下,心念急转,如今退路已断,大阵将成,难道真的只能强行突围了吗? 就在赵景内心还在犹豫之际,整片大地猛然一震! 轰隆隆…… 仿佛地底深处有千百条巨龙同时翻身,一股沉闷至极的轰鸣自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柱,从远处山脉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汇聚。 一张巨大、无形,却又散发着无穷毁灭气息的巨网,在这一刻彻底合拢。 赵景猛然抬头,他看见了。在目力所及的尽头,黑色的煞气正化作滔天巨浪,从这片山脉的最外围,向着中心区域平推而来。 那煞气所过之处,无论是参天的古木,还是坚硬的岩石,尽皆在接触的瞬间化为齑粉。草木枯萎,生机断绝,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其分毫。 大阵,已成! 赵景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能感觉到,这大阵笼罩的空间内,气机已经完全被锁死。此刻就算他立刻施展血遁,也绝对飞不出这煞气合围的范围,更何况那晋阳就在天上等着自己现身! 他却不知,高空之上,晋阳已然激发了自身法力,催动大阵全力运转,再不想与赵景多做纠缠。 晋阳立于云端,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被黑色汪洋吞噬的土地,心中只余下一阵畅快淋漓的快意。 任你这凡人手段再多,心智再如何狡诈,在这“地煞缚灵大阵”的绝对力量面前,终究是在劫难逃! 汹涌的煞气没有任何停滞,如期而至,赵景也被逼得只能朝着山脉中心区域不断奔逃。 然而,即便面对此等情景,赵景心中却并未慌不择路。 在与晋阳纠缠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将附近的地形地貌牢牢记在心中。此刻,这煞气上涌,看似灌满了周边一切,但并非就真的毫无一线生机。 很快,赵景的身影出现在一处陡峭的山涧边缘。 此地正是他的目的地。 山涧之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此前经过之时,他便能清晰感受到从洞中呼呼吹出的阴风。 这证明,此洞并非死路,极有可能连通着更为广阔的地下世界。 赵景没有片刻的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投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间,滔天的煞气巨浪也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瀑布般,疯狂地灌入山洞之内。 这“地煞缚灵大阵”覆盖范围远达百里,赵景自然不奢望能从这洞中近处直接穿到大阵之外,那不现实。 他所谋求的,便是往下!一直往下!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夺命煞气,他在漆黑的洞窟中急速前行,同时仔细分辨着气流的方向,不断调整身形,朝着空洞最深邃的下方行去。 一路向下,不知穿行了多深。 渐渐地,赵景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汹涌追击的煞气,往下涌动的速度,竟然开始变慢了。 他心中一动,瞬间了然。 这地煞之气,本就是由那大阵从地脉深处强行抽取而出,其势向上。如今自己反其道而行,不断向着地底深处钻去,等同于逆着大阵的力量而行,煞气太过靠下反而会受到大阵的牵引之力阻碍前行。 此时,地面之上,晋阳悬立于那片被煞气彻底铺满的黑色大地上空。 他微微皱起了眉。 他想不明白,为何直到现在,这赵景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理说,如今这煞气所过之处,已无任何活物。一旦煞气触及那凡人,自己便能立刻通过阵法得到感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若非那枚“摄灵珠”上,代表着赵景气机的那点微光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晋阳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施展什么秘法逃出生天了。 不行,不能再这般等下去了。 晋阳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那凡人定是躲藏在某处,估计正用什么手段在苦苦抵挡煞气的侵蚀。既然大阵已成,已将他牢牢困住,那自己便可主动出击,就算麻烦一些,但是也能用“摄灵珠”将他精准地定位出来! 而地底深处,赵景已经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深。身后的煞气虽然变得稀薄缓慢,却如附骨之疽,依旧没有停下。 就在此时,他穿过一处拐角,眼前豁然一空。 前方,是一堵厚实而冰冷的岩壁。 一条死路。 他这一路下来,已经走了许久,这条通道蜿蜒曲折,却没有任何岔路。此刻若是想回头另寻他路,只怕身后的煞气早已将退路完全淹没。 赵景站在死路之前,面无表情。 他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便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朴阵盘。 这阵盘乃是他折数月去话外之地购得,只需扣入灵石便能启用,这是他为了凝种而准备的阵盘,兼顾防御与隐蔽,也是花了十枚灵石。 他将阵盘嵌在岩壁前的地面上,扣入几块灵石。嗡的一声,一道淡黄色的光幕瞬间撑开,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赵景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识海,那本玄奥的《悟道经》缓缓浮现。 他沉入其中,开始望幽。 copyright 2026 第446章 地煞寻踪,血海登天 赵景心随意动,刹那间便已坠入那片无垠的血色海洋。 猩红的海水翻涌,带着熟悉的腥甜与温热。 然而这一次,赵景并未像往常那般,汲取血海之力,炼化海水以壮大自身。 他的神魂立于海面之上,双目紧闭,全部的意志都扩散开来,与这片血海融为一体。 他不再是汲取者,而是操纵者。 随着他心念一动,身边那片广阔无边的血海猛然一沉,继而,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海底升腾而起。 整片血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巨浪,托举着赵景的神魂,向着那片昏暗无光的天空,急速冲去! 速度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修行都要快上十倍。 一路向上,势如破竹。 很快,当这股冲势抵达千丈高空之时,猛然一滞。 赵景的神魂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之上,向上攀升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睁开双眼,向上望去。 只见头顶不知何时,已然被一层厚重无比的铅灰色云层所笼罩,那云层翻滚不休,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神魂一靠近,便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压力当头压下,仿佛要将他的意志与神魂一同碾碎,扔回下方的血海之中。 与此同时,地底洞窟之内,那由阵盘撑起的淡黄色光幕,正在剧烈地闪烁着。 光幕之外,浓郁如墨的黑色煞气已经逼到赵景这处,煞气翻腾好像挥舞着无数狰狞的触手,疯狂地拍打、蚕食着阵法的光辉。 嵌在阵盘凹槽中的几块灵石,其上的光芒正在缓慢的黯淡下去。 而地洞之外的天空,晋阳的身影去而复返,他悬停于一片溪谷上空,此时他已经经过数个来回交叉确认了,赵景就这一片地方。 强大的神念反复扫过下方,却依旧一无所获。 地面上除了被青藤与煞气摧残过后的狼藉,便再无他物,连一丝法力波动的残余都感应不到。 晋阳掐诀,缓缓降落在溪谷之中,周身环绕的煞气自动向两侧分开。他踱步于此,仔细探查着这一片方圆里许的土地,确认并非是赵景使用了什么高明的障眼法符箓,或是布下了可以遮蔽气机的阵法。 难道,又转移了? 晋阳负手而立,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动摇。 他不愿相信这个结果,再次腾空而起,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飞去,他要再重新测算一遍赵景的方位。 ...... 血海之上,赵景的神魂承受着铅云的重压,他没有退缩,反而催动着下方的血海,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缓慢的冲击着那片厚重的云层。 终于,在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之后,他的神魂穿透了那层铅云的阻碍。 压力骤然一空,眼前豁然开朗。 可未等他有片刻喘息,便已置身于一片全新的险境。 这里不再是沉重的铅云,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红色云海。 云气之中,无数纤细如发的血丝游弋不定,它们蕴含着血鹤之力中最原始的暴戾与混乱。 一感应到赵景这个外来者的神魂,这些血丝便如闻到了血腥的鲨群,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赵景心念一动,下方的血海之水翻涌而上,环绕其身,试图将那些血丝阻挡在外。 然而,这些血丝仿佛没有实体,竟直接穿透了血水的屏障,朝着他的神魂本体钻来。 一根血丝触及神魂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与污染,轰然爆发。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撕裂与污秽。 赵景只感觉自己的神魂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到处乱钻,啃噬着他的意志,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杀戮与疯狂之中。 好在他通幽魔胎,神魂之中本就适应魔气,对于这等混乱意志的侵蚀,有着天然的抗性。 他死死咬住牙关,守住心神最后一点清明,强忍着那深入骨髓的痛苦,继续催动血海,向上突破。 只是,那些钻入他神魂之内的血丝,并未就此离去,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开始在他的体内之中扎根、蔓延。 现实世界里,盘坐在阵法光幕中的赵景,他那苍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在他的神魂本源深处,那根代表着血鹤之力的血丝,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发芽,分裂出更多、更纤细的丝线,朝着他整个神魂的每一个角落,缓缓蔓延开来。 其蔓延的形态,与血海之中赵景神魂所经历的景象,一般无二。 高空之上,去而复返的晋阳,再一次停住了身形。 他手中的“摄灵珠”,那点代表着赵景气机的微光,始终顽固地存在于他划定的这片区域之内,从未消失。 不对劲,他并未离去! 晋阳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凡人,定然是藏在这地下深处! 至于如何证实,他没有办法。 那九天之上罡风凛冽,纵使是妖尊也不敢在上面久留,自己根本无法飞到足够高的地方,来脱离摄灵珠的范围。 “以为躲在地下,便寻你不得么?”晋阳发出一声冷笑。 纵使土遁之术,乃是神通,非天生识土之妖不能施展。 但是你赵景也不是妖魔,你能下去,那边是有入口。 只见他双目缓缓闭合,双手掐出一个玄奥的法诀。他的心神,在这一刻与整个“地煞缚灵大阵”彻底连通。方圆百里的地脉煞气流转,尽数化作一幅清晰的画卷,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过了许久,晋阳便睁开了双眼,其中闪过一片了然。 这方圆百里,地下洞窟通道不少,但煞气的流转,在绝大部分区域都畅通无阻。 唯有一处,其煞气流转最为绵长凝滞! 晋阳驾起遁光,化作一道青虹,笔直地朝着感应种的一处地方飞去。 那里,正是赵景钻进去的那个山涧。 晋阳毫不犹豫地投入那片黑暗,顺着洞窟一路向下! 此时的赵景,正在血红色的云海中经历着千辛万苦。 他的神魂几乎已经被那些血丝彻底侵占,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支撑着他向上,向上,再向上。 终于,在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他感觉神魂猛地一轻。 周围那无穷无尽的血色云气与暴戾血丝,尽数消散。托举着他的血海之水,也如潮水般退去。 赵景的神魂,摇摇欲坠地站在一片云端之上。 copyright 2026 第447章 御空引渡 赵景的神魂,摇摇欲坠地站在一片云端之上。 他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血色云海,因为内部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血丝,竟显得无比踏实,仿佛一片真实的大地。 而在那片血色大地的尽头,一只体型遮天蔽日的血色仙鹤,正在云海之上翩翩起舞。 它的身姿优雅而高贵,双翼每一次舒展,都卷起无边的血色波涛。 当赵景的意志投向那血鹤之时,一股比先前强烈百倍的信息洪流,轰然冲入他的神魂! 不再是那些破碎的记忆,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混乱的讯息。 驳杂,狂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剧烈的痛楚让他的神魂都开始扭曲,但他强行忍耐,死死地盯着那只远方的血鹤。 他有一种直觉,答案就在那里。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在那血鹤之上,似乎附着着一些别的东西。 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一种不断扭动、生灭不定的符号,渐渐出现在赵景眼中。 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更像是一种活着的、不断变化的痕迹。 当赵景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符号上的瞬间,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当那些符号清晰到一定程度之后,赵景的理智被彻底淹没了。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作了那些符号的一部分,在无尽的生灭与扭曲中沉浮。 可也正是在这片混沌之中不停沉沦,赵景逐渐理解了一丝脑中驳杂的信息的真意。 原来这些并不是什么无用的信息洪流,赵景脑袋艰难的思考着。 他看到了,一条继续前行的道路。 ...... 现实中,地底洞窟之内。 那由阵盘撑起的淡黄色光幕,在浓郁如墨的地煞之气冲击下,已经明灭不定,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盘坐于光幕之中的赵景,他的身躯,正在发生着一种惊悚的异变。 他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都在一寸寸地消融,化作无数纤细而坚韧的血丝。这些血丝疯狂地交织、蠕动,构成了一个全新的...肉身。 与此同时,他神魂之中那些原本虚幻的血丝,也随着那些神秘符号的烙印,开始由虚化实,从根部缓慢向外发散。 他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咔嚓——” 一声脆响,阵盘上最后一块灵石化为齑粉,那道守护着他的淡黄色光幕,终于彻底溃散。 失去了最后的阻碍,积蓄已久的地煞之气,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瞬间将赵景的身躯完全吞没! “嘶啦!”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肉身与神魂两个层面同时爆发。 地煞之气乃是大地秽浊之力的凝聚,疯狂地侵蚀着他正在蜕变的躯体。 而神魂之中,那些刚刚由虚化实的血丝,也在这股外力的刺激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双重的折磨,足以让任何心志坚毅之辈彻底崩溃。 但赵景没有,那符咒早已占满了他的所知所感,肉身的痛苦反而成了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 随着煞气触及神魂,神魂肩上那只由血鹤之力凝聚而成的小小血鹤,猛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 嗡! 包裹着他身躯的无数血丝,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号令,爆发出璀璨的红光,疯狂向外扩张,竟硬生生将那汹涌的地煞之气,阻挡在了体外三寸之地! 然而,也就在煞气触及他身体的那一刻。 洞窟深处,正沿着通道一路寻来的晋阳,身形猛然一顿。他的双目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找到了! 赵景果然是躲藏在这地底深处!此时被煞气缠身,他已然是山穷水尽,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了! 晋阳的嘴角,重新噙起那抹熟悉的、智珠在握的笑意。 他并未第一时间便冲杀过去,他缓缓抬起手,掐了一个法诀,心神与整个“地煞缚灵大阵”相连。 “去!” 一声轻叱。 整个洞窟内的地煞之气,仿佛得到了将令的士兵,其涌动的速度与力量,陡然暴涨了数倍!无穷无尽的黑色煞气,朝着赵景所在的位置,全力碾压而去! 晋阳并不担心把赵景直接碾死,这地煞之气虽能腐蚀万物,但是却受自己控制。 即便赵景肉身成泥,但其神魂也会被煞气牢牢锁住,届时自己再出手擒拿,更是万无一失。 给出大阵法令之后,晋阳便直接朝着赵景所在疾驰而去。 轰隆隆! 压力陡增。 赵景身周那层薄薄的血丝护罩,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被彻底压垮。 他的整个身躯,在那恐怖的压力之下,被迅速挤压、揉捏,变成一个不断蠕动、缩小的肉球。 那个血肉之球在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其体积虽然变得极小,但密度却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无数血丝高密度地纠缠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无比坚韧的结构,堪堪抵住了地煞之气的进一步侵蚀。 双方,竟再次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之势。 纵使被压成了一团肉球,赵景的蜕变,却依然没有停止。 只是赵景体内神魂之上的佑神法小鹤,为了顶住煞气的攻势也直接分解自身化为了滚滚血丝。 血海之上。 赵景的意识从那无尽的符号海洋中挣脱出来,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神魂的转变已经完成,可这还不够,还差这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座桥梁,一座能将这片代表着力量本源的血海,与现实中自己那具正在蜕变的肉身,彻底连接起来的桥梁! 而这座桥梁,便是他自己! 心念一定,赵景的神魂在这片血云之上,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指,朝着虚空,轻轻一点。 这一点,仿佛触动脚下的云海。 嗡鸣声中,脚下那片广阔无垠的血色云海,竟有数股凝实无比的血丝缓缓升起。 它们受到赵景神魂的牵引,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这么直直地探入了上方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远处,那只遮天蔽日的血鹤,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舞蹈。 它静静地站在原地,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双不含任何情感,但已现一丝灵智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赵景。 同一时刻,地底洞窟内。 那片汹涌澎湃,几乎将整个洞窟都彻底填满的黑色煞气海洋,猛然间空出了一块。 那片区域的煞气,并非是被排开,而是凭空消失了,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给吞噬了一般。 紧接着,就在那片空白的中心,一缕缕殷红的血丝,从虚无之中渗透出来。 这股血丝,比赵景自身蜕变出的血丝更加古老,更加强大。 它们一出现,便缓缓地朝着那被煞气包裹的肉球延伸而去。 这是肉身突破的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那虚空血丝即将触碰到肉球的瞬间。 “咻!” 一道凌厉至极的青色剑气,撕裂了重重黑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射了过来! “噗嗤!” 剑气瞬间洞穿了那个血肉之球,余势不减,带着它狠狠地钉在了后方的岩壁之上! 那几缕从虚空中探出的血丝,仿佛受到了某种惊扰,猛地停顿在了半空。 翻涌的煞气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后方晋阳的身影。 他站在洞窟的另一端,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眉头紧紧地皱起,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第448章 碎魂不灭显真法 那几缕从虚无中探出的血丝,仿佛受到了某种惊扰,猛地停顿在了半空。 晋阳纵使早已知晓人族的通幽之道多有诡谲,可是在感应到这从虚空中伸出的血丝之上,那股古老而又霸道的诡异气息时,他全身还是发出了不小的颤动! 不能让这东西靠近他! 没有任何犹豫,晋阳直接伸手一张,那柄钉住赵景所化肉球的青色法剑瞬间溃散成点点灵光。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大力凭空生出,将那团血肉模糊的肉球直接摄入手中。 晋阳看着手中这不过尺半大小,已然看不出人形的肉球,低声讲道:“赵兄啊,可惜,你还是只差一步啊。时运在我!”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青虹,朝着洞窟之外疾驰而去,只想离那股诡异的血丝越远越好。 然而,晋阳的脸色也并不好。 只因为,他方才那一剑,出得太过仓促,根本没有控制好力道。此刻神念略一探查,便发觉这一剑已经将那赵景的神魂搅了个稀巴烂。 只怪自己才刚渡过一劫不久,对于暴涨的法力还未能收放自如。 废了这般大的力气,布下天罗地网,难道最后只为了一具尸体? 这买卖,可就亏到家了。 晋阳在飞驰中,心思电转,很快便想到了补救的方法。 除了赵景,他不是还有一个同行的妖魔么。 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赵景这残存的遗骸为引,推演天机,获得他那同行妖魔的下落。 一念及此,晋阳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冲出地洞,回到地面之上。他一掐法诀,笼罩方圆百里的滚滚煞气便应声而动,在他身前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晋阳将那团血肉模糊的球体随手扔在地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套阵旗与一个罗盘,开始在空地之上布下一个用于推演天机的法阵。 阵法很快布好,他将赵景的遗骸置于阵眼,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推演。 那只兔子妖魔的形象太过特殊,只要能推算出它大致的去向,在这南荒之地要打听其下落,并非难事。 随着晋阳法力的注入,阵法发出幽幽微光,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然而,许久之后,指针渐渐停下,却只是在原地无意义地颤动,并未指向任何一个明确的方向。 晋阳睁开双眼,看着罗盘的结果,心中惊奇不定。 “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并未去强求它的具体所在,只是寻个大致方向,为何会毫无所得?” 晋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费了这么大的劲,难道到头来,真就是一场空吗? 他盯着眼前的罗盘,轻声讲道:“还是说……那兔子,并非南荒的修士?” “它在东域,乃是东域一妖圣老祖门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从法阵中心传来,打断了晋阳的沉思。 晋阳浑身一僵,猛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法阵中央,那个原本不成形状的肉团,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重新蠕动、生长,化为了一个只有上半截身躯的人形。 那些犹如蠕虫般的血丝,还在他腰腹的断口处疯狂交织,修复着创口。 晋阳看着眼前这惊悚的一幕,也不禁发出一声感叹:“神魂搅成这般都未死……谁又能说,你们人族通幽只是小道。” 赵景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晋阳,沉默了一会之后,平静地出声道:“你要对我搜魂吗?” 晋阳闻言,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轻笑,他缓步上前,微微躬身,缓声道:“那便,感谢赵兄成全了。”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直接按在了赵景的天灵之上。 阴冷而磅礴的神魂之力,毫无阻碍地涌入了赵景的识海。 晋阳的动作猛然停住,整个人陷入了沉寂。赵景知道,他的意识已经进了那心灾魔胎所在的无尽虚空之中了。 赵景没有丝毫磨蹭,他立刻闭上双眼,心神再次沉入识海深处,在那本玄奥的《悟道经》引导下,重返血海。 方才被晋阳一剑搅烂神魂,他的意识也被强行从那片血海云端之上打了回来。 也正是在那一刻,赵景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神魂虽然碎裂,但他并未就此沉沦消亡。 只因为,在他突破的过程中,那些血鹤之力所化的血丝,早已遍布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完成了最基础的蜕变。这些血丝,成了他神魂新的骨架。 即使如今神魂遭此重创,自己也能依靠这些已经与神魂融为一体的血丝,进行缓慢的修复。 只是,修复需要时间,当务之急,乃是彻底突破至凝种之境! 他自身的神魂之力已所剩无几,根本无力将晋阳这等一劫大妖束缚在那无尽虚空中太久。 只有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完成最后的突破,才有一线生机! 赵景的意识,再一次回到了那片血海之上。 所幸,他并未重新出现在血海之中,而是直接立于那片血色云端之上。 此刻的他,已无力再去压制脑中那混乱驳杂的洪流,只能凭借着突破前最后的本能,再一次,牵引脚下那片广阔无垠的血色云海。 现实之中,地底洞窟之内。 就在晋阳对赵景搜魂的那片空地上,虚空再一次泛起涟漪,一缕缕殷红的血丝,重新从虚无之中渗透出来。 而赵景对面,那保持着搜魂姿势的晋阳,面容几度变换,挣扎之色愈发剧烈。 控制的时间,并不久。 “啊!” 一声压抑着极致惊恐的低吼,晋阳猛然挣脱了那片虚空的束缚。 他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慌乱。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令他灵觉刺痛的气息传来,他再次定睛一看,只见那虚空之中探出的血丝,已经伸展至赵景的身旁! 晋阳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一拍腰间青葫芦,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青色剑气呼啸而出! “嗖!” 剑气并未斩向血丝,而是卷起地上的赵景,将他狠狠地朝着远处抛飞出去,重新钉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晋阳想将他与那诡异的血丝远远隔开。 只是,他刚做完这一切,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赵景的身躯,是离那股从虚空中探出的血丝更远了。 但是,一根更加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血丝,不知何时,早已从赵景原本的伤口中悄然探出,顺利地缠绕上了那股从虚空之中探出的,古老而强大的血丝。 两者,连接在了一起。 晋阳默然,看着远处被钉在地面,却与虚空相连的赵景。 这人族的诸般手段,层出不穷,实在难缠。 第449章 血鹤冲霄 没等晋阳有下一步动作。 刹那间,仿佛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被青色剑气钉在地上的那个血肉之球,在一瞬间彻底炸开,化作亿万道狂乱舞动的血色丝线,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爆发! 那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纯粹由力量凝聚而成的形态,每一根血丝都蕴含着蛮横霸道的腐蚀与吞噬之力。 晋阳只觉一股恶风扑面,他下意识地催动法力,周身青光大盛,将自身牢牢护住。 可那些血丝好似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护体青光,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竟让他感到一阵吃力。 他心中大骇,这是何等邪法! 来不及多想,晋阳立刻掐动法诀,心神勾连大阵,意图再次引动那无穷无尽的地煞之气,将这团诡异的血丝彻底压制、碾碎。 然而,还未等他将阵法之力完全调动,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从那团狂舞的血丝中心爆发开来! 唳! 一声清越至极,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鹤鸣,响彻天地! 只见一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血色仙鹤虚影,从那血丝团中猛然升腾而起,悍然展翅! 那虚影甫一出现,周围原本汹涌翻腾,足以腐蚀万物的地煞之气,瞬间凝滞,而后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硬生生向外推开,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 这股磅礴的冲击力横扫四方,晋阳只感觉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十丈之外。 那庞大的血色仙鹤虚影并未就此停歇。 它仰起头颅,巨大的双翼猛然一振,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长虹,直冲天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高天之上传来。 那由晋阳耗费心力布下的“地煞缚灵大阵”,那张封锁了方圆百里,隔绝了天地灵气的黑色天幕,在血鹤虚影的这一冲之下,竟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以血鹤冲撞之处为中心,迅速向着整个大阵蔓延开去。 最后,在晋阳惊骇的注视下,那张笼罩百里的黑色天幕,轰然破碎! 无数被禁锢的地煞之气失去了束缚,化作黑色的狂风倒卷四散,整片山脉的天空,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 晋阳挣扎着从地上站起,他拭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天空中那缓缓消散的血鹤虚影,心中翻江倒海。 临阵突破! 这种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玩笑话,今日竟被自己亲眼见证! 可他毕竟是心志坚毅的一劫大妖,短暂的震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意。 他绝不会傻傻地等在一旁,任由对方安然完成这最后的蜕变! 晋阳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拍腰间的青葫芦。 “疾!” 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锋锐的青色剑气从葫口喷薄而出,交织成一张剑网,朝着那团正在收缩的血丝核心绞杀而去! 他要趁着对方尚未完全功成之时,将其彻底扼杀! 那团爆发的血丝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向内收缩,层层叠叠地挡在核心之前。 嗤!嗤!嗤! 青色剑气锋锐无匹,轻易便将外围的血丝斩得粉碎。然而,这些血丝仿佛没有穷尽,被斩断一截,便有更多的血丝从内部涌出,重新补上缺口。 纵使剑气凌厉,却也只能不断消磨,无法一击致命。 晋阳见状,手上法诀再变。 “旁门左道,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面容肃穆,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玄奥的法印,口中吟诵起晦涩的咒文。 “烬邪神光!” 随着他一声轻叱,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煌煌金光的璀璨光球,在他身前凭空浮现。 这光球之中,蕴含着至刚至阳的破邪之力,正是天下一切阴诡邪法的克星。 去! 金色光球,带着净化万物的威势,朝着那团血丝激射而去。 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煌煌金光尚未触及,只是光芒照耀之下,原本疯狂蠕动的血丝便发出被灼烧般的“滋滋”声,冒起阵阵青烟。 那团血丝仿佛遇到了天敌,不再向外扩张,而是猛地向内一缩,收缩成一个密度极高的血色圆球,所有的血丝都紧紧缠绕在一起,其上红光流转,全力抵挡着那股破邪神光的侵蚀。 而就在这生死一瞬之际。 血海的云端之上,赵景的意识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他能感觉到,自己肉身已取得那一丝血云之中的力量。 只是此刻,他神魂之力已然衰竭到了极点,再也无力调动这片血云分毫。他看了一眼那已经缩回血色云海之中的血丝,不再停留,将自己最后一丝意识,回落至肉身之中。 外界,那被烬邪神光压制得不断缩小的血色圆球,猛然停止了收缩。 紧接着,圆球开始剧烈地翻滚、蠕动。 血丝舒展,骨骼再生,血肉衍生。 在晋阳凝重的注视下,那团血丝,竟在短短数息之内,重新化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赵景,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三颗金色光球的最后一击。 轰! 光球落在空处,将地面炸出三个深坑,坑洞边缘一片焦黑,残留着灼热的阳刚气息。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木桩。 晋阳看着那个毫发无伤的身影,还未来得及施展下一道法术,便见对方的身形一晃,竟主动朝着自己欺身而来! 原本赤身裸体的赵景,身上也多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那金环在赵景被压成肉球之时,便已转移到了肉球中心。 好快的速度! 晋阳心中一凛,却见赵景手中红光一闪,那柄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握,当头便是一刀劈下! “你这是修的什么邪法!” 晋阳又惊又怒,这人不仅能在自己的法术之下强行突破,如今,竟还有余力反击! 他不敢怠慢,匆忙间催动法力,身前瞬间凝聚出一面青色光盾。 “铛!” 刀锋与光盾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一股沛然巨力从光盾之上传来,晋阳只觉手臂一麻,竟被这一刀之力震得连退数步。 而赵景也被光盾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晋阳稳住身形,正欲再度出手,却见赵景只是遥遥地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下一刻,一股粗壮如儿臂的血丝,自赵景掌心爆射而出,直奔晋阳面门! 这股血丝,无论是凝实程度还是其中蕴含的诡异力量,都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 凝种之后,血鹤之力,已然脱胎换骨! 晋阳不敢硬接,再次从青葫芦中射出一道剑气,企图将这血丝从中斩断。 哪知那血丝竟灵动无比,在半空中猛地一分为三,如同三条毒蛇,瞬间绕开了剑气的锋芒。 不好! 晋阳心中警兆大生,他身上穿着的道袍猛然亮起一层宝光,这是一件护身法衣,跟随他已有数十年,足以抵挡寻常法术的攻击。 然而,那三股血丝击中宝光,只是微微一顿。 “噗嗤!” 宝光应声而破,三股血丝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道袍,狠狠刺入他的体内! 一股阴冷、暴戾、疯狂的腐蚀之力,瞬间在晋阳体内爆发开来! 晋阳闷哼一声,他敏锐地意识到,眼前的赵景,已经彻底不同了。 自己这件“青岚法衣”,虽不是什么顶尖法宝,却也不是寻常数百年修为的妖魔能够轻易破开的。 他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调动体内法力,疯狂压制着那三股正在大肆破坏的血丝,同时并指如剑,法力化出无柄之刃,朝着连接在自己身上的外部血丝狠狠斩去。 剑光闪过,血丝应声而断。 晋阳借着这个空隙,毫不犹豫地掐动法诀,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远处急速遁去,意图先拉开距离。 然而,他快,赵景更快! 只见赵景的身形被一层血光包裹,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竟然后发先至,紧紧地追在晋阳身后。 血遁之术! 与此同时,更多的血丝从赵景体内蔓延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前方逃遁的晋阳当头罩下。 第450章 显真身 那张由无数血丝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当头罩下,封死了晋阳所有可以腾挪闪避的方位。 血网之上,每一根丝线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腐蚀气息,尚未临近,逸散出的气劲便让周边林木迅速枯萎发黄。 晋阳在青色流光之中,感应到身后那股紧追不舍的血色长虹,以及头顶那张正在飞速收拢的血网,心中惊怒交加。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赵景处处违反常理,竟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威势。 他虽为一劫大妖,但其实也才突破不久,前边释放青藤法术与布阵,已然消耗了不少法力,此刻又被赵景体内那诡异的血丝侵入,正在分心压制,一身本事已然去了三四成。 眼看血网就要落下,晋阳不敢再有半分保留。他猛然停住遁光,悬停于半空之中,单手掐诀,朝着腰间的青葫芦重重一拍。 “青元一气,化剑为林!敕!” 只听“嗡”的一声,那青翠的葫芦口中,喷薄出的不再是零散的剑气,而是一股浩浩荡荡的青色洪流。这股洪流在半空中轰然散开,化作千百道锋锐无匹的青色剑气,如同一片倒悬的剑刃森林,悍然迎向了那张当头罩落的血网。 “噗噗呲呲!” 一连串密如骤雨般的脆响在空中爆开。 血网与剑林轰然相撞,无数血丝被剑气斩断,化作点点红光消散,而更多的剑气也被血丝之上附带的腐蚀之力消磨殆尽,灵光溃散。 一时间,半空中青红二色光芒疯狂交织、碰撞、湮灭,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赵景于血色长虹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心念一动,赵景手中那柄血狱吞噬宝刀发出一声轻鸣。 “血河天瀑!”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催动了宝刀之上的法术。 刹那间,一道虚幻的血色长河自天上奔涌而下,带着冲刷万物的磅礴气势,直接浇灌在了那片摇摇欲坠的青色剑林之上。 “嗤啦——” 如同沸油泼雪,那至阴至邪的九幽血河之水,对晋阳这等依靠天地灵气修成的法力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以凝种之后的血丝当做消耗,这法术威力也更上一层,青色剑林在这血河的冲刷之下,光芒迅速黯淡,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便被彻底腐蚀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血河余势不减,朝着下方的晋阳当头淋去! 晋阳见状,面容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是如此层出不穷,且一个比一个诡异霸道。 他不敢让那污秽的血河沾染自身,连忙再次施法。 “青障!” 他身上宝光大放,形成一个厚实的青色光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轰! 血河天瀑重重地砸在青色光罩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光罩剧烈地晃动起来,其上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磨。 晋阳在光罩之内,只觉一股巨力压顶,全身骨骼都在呻吟作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三股作祟的血丝,在感应到外界同源的力量后,竟变得愈发狂暴起来,让他压制得十分辛苦。 内外夹击之下,他已然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啊!” 晋阳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知道,今日若不拼命,恐怕真要陨落于此! 只奈何自己渡劫过后,只是法力见涨,但是法术,法宝依然如旧。 不像着通幽,突破之后,神通立马就有了质变,当真赖皮! “孽障!欺人太甚!” 随着一声怒喝,晋阳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然爆开一团刺目的青光。 光芒之中,他的人形迅速扭曲、拉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转瞬之间,青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通体覆盖着青色硬毫,脊背上生有一排狰狞骨刺的巨兽! 这巨兽形似鬣狗,但更加雄壮狰狞,一双赤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暴戾与疯狂。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交错的利齿,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 异兽,青鬣! 寻常野兽开智已是万中无一,而异兽天生便有神通,想要开启灵智,更是难上加难。 这晋阳实力不差,其根脚果然不凡。 现出原形之后,晋阳的气息暴涨了一大截,那原本摇摇欲坠的护身光罩,竟重新变得凝实起来。他猛地一甩头,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顶着血河天瀑的冲刷,从半空中重重砸落,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赵景见状,身形一动,也从半空中落下,立于深坑的边缘,与那头青色巨鬣遥遥相对。 晋阳所化的青鬣晃了晃巨大的头颅,抖落身上残留的血水,那些血水落在地上,立刻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一双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赵景,口吐人言,声音沉闷如雷。 “好!好一个得了造化之辈!竟能将我逼到这个地步!” 他庞大的身躯之上,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很显然,化为原形之后,这头一劫大妖的肉身强度,也达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 赵景没有回话,只是将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横于胸前。 下一刻,青鬣四足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带着一股腥风,朝着赵景猛扑而来。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足以轻易撕裂金铁! 面对这纯粹的物理冲击,赵景不闪不避。他体内的血气烘炉轰然运转,一股灼热的力量流遍四肢百骸。 “玄坛伏虎功!” 他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那扑面而来的巨兽,一刀挥出! 吼! 一声威严的虎啸凭空炸响,一头由气血凝聚而成的猛虎虚影,自赵景刀锋之上咆哮而出,与那青色巨鬣轰然撞在一起。 轰隆! 气劲交击,卷起漫天烟尘,猛虎虚影发出一声悲鸣,双双溃散。 赵景的身形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直接倒飞出去,一下便撞入数十丈外的山壁之上! 双方在肉身的第一次碰撞之下,晋阳基本完胜! 晋阳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抹骇然。他身为异兽,肉身本就远超同阶妖魔,可眼前这个人族,竟然能隐隐抗下自己这一爪! 第451章 再晚月许,你便笑不出来了! 山壁轰然一震,无数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赵景的身形自那个人形凹坑中缓缓滑落,双脚甫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胸口气血翻涌不休。 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体内血丝疯狂交织,将全身被崩断的骨头与内伤尽数复原。 对面,稳住身形的青色巨鬣,那双赤红的兽瞳中,头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惊异。 身为异兽,他肉身之强横,远非寻常妖魔可比。 方才那一扑,含怒而发,便是寻常山石精怪,也要被他一爪拍得粉碎。 可眼前这个人族,竟然只是受了些许震荡,看样子并无大碍!这具肉身,究竟是何等怪物! 晋阳心中念头急转,杀意却愈发沸腾。 此人手段诡异,成长又如此骇人,今日若不能将他彻底留在此地,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吼!” 不再有任何言语,晋阳所化的青鬣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四足在地上一蹬,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开来,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青色电光,裹挟着无匹的凶煞之气,直扑赵景而来! 这一次,他周身青毫根根倒竖,每一根硬毫之上都流转着淡淡的青光,脊背上的骨刺更是嗡嗡作响,显然是动用了某种天赋神通,将肉身之力催发到了极致。 赵景见状,不闪不避。 他深知,面对这等纯粹以力压人的妖魔,一旦退缩,便会彻底落入下风,再无翻盘之机。 他将手中血狱吞噬宝刀一横,刀身之上血光流转。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血丝疯狂涌动,一部分加持于宝刀之上,使其锋芒更盛。 “铛!!” 利爪与刀锋再次悍然相撞,这一次迸发出的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齐齐拦腰折断! 赵景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再次震飞,这一次却并未撞上山壁,而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这才堪堪卸去力道。 而那青色巨鬣也不好受,他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利爪之上,竟被血狱吞噬宝刀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的妖血汩汩流出。更让他心惊的是,血丝再次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他的体内,大肆破坏。 “以伤换伤?”晋阳心中警惕,兽瞳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他猛地一甩前爪,试图将那股诡异力量逼出,可那股力量却死死纠缠不休。 赵景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手中宝刀划出一道血色匹练,直取青鬣的脖颈! 晋阳吃过这宝刀的亏,哪里还敢硬接。 他庞大的身躯在此刻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一声无形的音波,自他口中爆发开来。这并非寻常吼叫,而是他青鬣一族的天赋法术,以自身法力引动山川地脉之气,化作震慑神魂的音杀之术。 此术一出,修为稍弱者,当场便会被震得神魂离体,不能自己。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赵景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眼前瞬间一黑,动作也不由得一滞。 若非体内那重新复原的佑神小鹤,第一时间张开双翅化作虚幻的血光护住神魂。 恐怕这一下,赵景就能直接倒地。 好机会! 晋阳眼中凶光大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庞大的身躯猛然人立而起,两只闪烁着寒光的巨大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朝着赵景当胸拍下! 然而,就在他以为必中的一刻,异变陡生! 一尊三尺高下,身穿血红肚兜,面容诡异可爱的魔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赵景身前。 那魔胎面对着毁天灭地的一爪,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咧开布满利齿的大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啼哭! “灾婴啼哭!” 更为纯粹,更为直接,也更为霸道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根尖锥,狠狠刺入了晋阳的神魂之中! 晋阳只觉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让他眼前也是一阵发黑,拍下的利爪也不由得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的迟滞,给了赵景喘息之机。 他从那神魂震荡中恢复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利爪,不退反进,手中宝刀顺势一撩,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数十根凝实的血丝自指尖爆射而出,直取青鬣的双目! 噗嗤! 血光与爪影交错而过。 赵景的肩头被利爪扫中,半边身子都被撕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但他体内的血丝瞬间涌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而晋阳那边,虽在最后关头避开了双目要害,但那数十根血丝却尽数刺入了他的面门,甚至有几根直接洞穿了他的脸颊。剧痛伴随着那股剧烈的腐蚀之力,让他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双方一触即分,各自退开数十丈,遥遥对峙。 一时间,整片山林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青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此刻的晋阳,形象凄惨到了极点。他那庞大的兽躯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伤,最深的一道几乎将他的前腿斩断。脸上更是血肉模糊,数道血丝如同毒蛇般在他血肉中穿行,不断破坏着他的生机。 反观赵景,虽然衣衫破碎,身上血迹斑斑,但除了面容有些苍白之外,竟是毫发无伤,连方才那足以撕裂半边身子的恐怖爪伤,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晋阳喘着粗气,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赵景,那股惊怒已经渐渐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所取代。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闷:“咳咳……好,好手段。原本以为,渡过一劫,拿捏你这般人物不过是手到擒来,却不想,竟是我自己当了你的磨刀石。” 赵景手持宝刀,立于一块巨石之上,神情冷漠地俯视着他,唇角牵动,吐出冰冷的字句。 “你已算是命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若是你晚上月许来寻我,只怕你今日,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晋阳闻言,兽瞳猛地一缩。 他看着赵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犹有余力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的伤势,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退意,竟又开始动摇。 此人如此托大,竟在此时停下与自己言语?莫非……他也是在故弄玄虚? 只是,当他的神念扫过赵景,感应到对方体内那平稳而旺盛的气血,以及那几乎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时,晋阳心中的那一丝侥幸又被生生掐灭。 这等恢复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他却不知,此刻的赵景,早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 神魂在突破之时本就消耗巨大,方才又硬扛了那记“镇山音”,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血丝,在之前突破中与被晋阳当木桩输出许久,早已消耗了十之七八。若非最后关头,搭上了那血云中探出的神秘血丝,为他补充了一股精纯至极的力量,他恐怕在破开大阵的那一刻,便已油尽灯枯。 如今看似无伤,不过是仗着血鹤之力的特性,将所剩不多的力量全部用在了愈合伤势之上,内里早已空空如也。 否则如何需要拿刀上去与他对砍! 面对晋阳这等活了千年的妖魔,狡猾多疑,一旦自己露出半点怯意,被他察觉到虚实,今日死的,必然是自己! 然而,就在晋阳犹豫不决之际,赵景却动了。 他没有再给晋阳任何思考的时间,脚下在巨石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竟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血遁!” 这一次,他将体内所剩不多的血丝尽数催动,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晋阳见状,心中大骇。 他竟还敢主动出手?!难道他的神通当真无穷无尽不成!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晋阳最后的一丝战意。 面对这决绝而来的血色长虹,他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罢了!” 晋阳发出一声满含不甘与郁结的怒吼,他没有选择迎击,而是猛地一拍地面,庞大的身躯借力冲天而起。同时,他张口喷出一颗青光蒙蒙的珠子! 那珠子滴溜溜一转,放出一道凝厚无比的青光,并非攻向赵景,而是狠狠地撞在了赵景前冲的路径之上! 轰! 赵景的身形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半空中击落,重重砸向了下方的山巅,激起漫天尘土。 这一下,也让晋阳受到了不小的反噬,只见他的大口之中鲜血涌出。 借着这个空隙,它吞下珠子,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天边急速遁去。 他心中抑郁到了极点,此番回去,便要随师尊举派迁徙,前往上宗避祸。 那三拜幡之事闹得太大,已有太多目光盯上了得了景元镇魂钟的青妙山。 他本想在此之前,私下里得了这机缘,为自己增添一份底蕴,谁曾想几次三番,皆是无功而返,今日更是险些陨落于此。 至于那兔子是东域妖圣门下的话,他全然不信,虚张声势而已。 山巅之上,烟尘散去。 赵景从碎石堆中站起身,他望着晋阳消失的方向,并未追击。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便立刻转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没入了另一侧的密林之中,迅速远去。 此地虽然是人迹罕至之地,但是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很难包的住。 还是早些离去疗伤才是! 第452章 查一下 数日之后,方州府城。 赵景早已回到了自己那处宅院。 这几日他都在运转《请真佑神法》,恢复着几近枯竭的神魂。 主屋之内,他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 神魂之旁,那只由血光构成的佑神小鹤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正闭目栖息,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被法门引动,缓缓滋养着它虚幻的身躯。 只有神魂之力恢复圆满,他才能重新通过望幽法,回到血海之中,将体内亏空的血丝一点点补充回来。 待到血丝充盈,他便要开始进行《九死蚕命书》第三变! 只是这神魂之力的恢复,要缓慢得多。 神魂受伤现在可以通过血丝复原,但是神魂之力的消耗,血丝则是弥补不了了。 他虽有法门相助,却也只能按部就班,急切不得。 就在他凝神静气,专心运转法门之时,一阵极有规律的叩门声,从院外传来。 赵景的动作一顿,缓缓睁开双眼。这个时间,会是谁来寻他? 他起身走出静室,来到院门前,打开了一条门缝。门外站着的,是通幽司内的一名吏员。 那吏员见到赵景,恭敬地躬身行礼:“赵金令,司主有请。” 赵景眉峰微动,心中略感不耐,他的恢复正到紧要关头,实在不想被外事打扰。 但是顾明也从来不会随意打扰他人,想必是有正事。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关上院门,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便跟着那吏员向通幽司而去。 方州通幽司一如既往地幽静。 赵景穿过前堂,径直来到后院顾明常待的那处小亭。 顾明正背对着他,手持一把木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造型奇古的松柏,他身上的血气依然浓厚,看来伤势并没有太多好转。 “司主。”赵景拱手行礼。 顾明并未回头,只是轻“嗯”了一声,剪下最后一截多余的枝丫,才将木剪放下,缓缓转过身来。“等等吧。” 赵景依言立于一旁,并未多问。 没过片刻,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墨惊鸿一身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亭中的赵景,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有些诧异。 “司主,赵大人。”墨惊鸿抱拳示意。 赵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顾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平和无波:“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前日,有山中百姓上报,称西边五百里外的青屏山脉一带,天象有异,疑似有妖魔斗法,方圆百里之内,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赵景闻言,心头微微一跳,那不正是他与晋阳交手之地? 那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这么多天才上报到府城,倒也说得过去。 墨惊鸿立刻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他眉头一挑,看向顾明:“斗法能波及上百里,化作一片死地?司主,这等威势,你让我们二人前去?” 这绝非寻常妖魔能够做到,怕不是两三千年的大妖捉对厮杀,才形成此等状况。 顾明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说道:“早就打完了。否则,那些上报的百姓,又岂能安然回来?你们此去,是去排查一番,看看是否有什么手尾留下,譬如未散的毒瘴,或是残留的阵法禁制。若有,便设法清除,若是解决不了,便直接将那片区域封山,立上警示即可。” 赵景沉吟片刻,出声问道:“斗法波及百里,莫非是数千年修为的大妖出手?此事,会否与南边的事情有关?” 顾明摇了摇头,将茶杯放下:“不清楚。眼下各路妖魔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那鼠精身上。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小心查探一番,总归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者说,若真是冲着我通幽司来的,这几日的工夫,足够他杀个来回了。既然风平浪静,便说明对方早已离去。” 赵景微微颔首,墨惊鸿在一旁也觉得顾明所言有理。 “那走吧,早去早回。”墨惊鸿倒是干脆,直接开口。 赵景与墨惊鸿一同向顾明告辞,并肩走出顾明所在的院落。 刚一出院门,墨惊鸿便侧过头,看了赵景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赵景会意,并未多言。 他心念一动,一股血水自身体中涌出,瞬间将他与墨惊鸿二人包裹在内。 下一刻,血光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朝着西边天际疾速飞去。 虽然赵景体内血丝不多,但支撑五百里的来回,倒也绰绰有余。何况此去只是走个过场,探查一番,并无斗法的风险。 血色长虹在云层中平稳穿行,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墨惊鸿坐在赵景身旁,感受着这迅捷无比的遁速,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册子,递了过来。 赵景瞥了一眼,伸手接过。 “这是我那位朋友,托家中长辈出手,为修改过的《击神诀》。”墨惊鸿开口解释道,“法门的核心未变,赵兄你转修起来,当不会有什么阻碍。” 他接着说道:“只是此法修行,最好能辅以‘灯魂草’制成的药丸,用以温养神魂,具体的方子,册子里都写得清楚。” 赵景没有立刻翻看,只是将册子妥帖地收入怀中。 墨惊鸿见状,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还望赵兄,切莫将此法泄露出去,尤其……不要让司主知晓。” 赵景侧过头,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墨惊鸿压低了些许音量,解释道:“通幽之人修行武道,本就算不得什么隐秘。可一旦武道修为高深,踏入烘炉境,乃至金身境,肉身强大反哺神魂,便会使得观想通幽之物的负担大大减轻。” “如此一来,修行速度便会远超常人,大部分通幽都不会满足。长此以往,深挖之下,便有可能触及到望幽法。这是总司那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赵兄兄若不想被当做异类,时时受到总司的重点监看,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赵景面露思索,大运王朝这是被当年那几个发疯的通幽吓破了胆,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恐怕也正是因为那次动乱,才让大运朝廷有了借口与能力,将天下各大宗门的武学典籍尽数收缴,彻底断了江湖武人的上进之路,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毕竟高手都基本死于那几个通幽手中了,直接将大运武道一途给打得断代了。 “司主之前与我谈过。”赵景缓缓开口,“他言,通幽者习武,金身境便已是尽头,不可能再往前,这是歧途,劝我放弃武道。” 墨惊鸿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这是自然。他无法与你讲明其中的利害干系,怕的便是说得透了,你反而心思活泛,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赵景心中了然,他其实早已备好了《烈阳功》的册子,现在时机不对,还是再等一等,寻个借口再给他。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开口问道:“墨兄,我之前托你打探的唤神丹,可有下落了?” 听到“唤神丹”三字,墨惊鸿脸上那份轻松的神态倏然收敛,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前些日子,便已经寻到了。” 赵景眉梢一挑,从墨惊鸿的反应中,察觉到此事恐怕并不简单。 第453章 事务已毕 墨惊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那炼制唤神丹的妖魔,道号百阴道人,是个一劫修为的妖魔,本体据说是黑蛇,性情阴邪,手段毒辣,最喜用生魂祭炼丹药,行事毫无顾忌。”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妖胃口极大,又贪得无厌。我那朋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线,对方却狮子大开口,所求之物,几乎等同于勒索。这路数,实在不对。我正在犹豫,此事是否要报知司主。” 赵景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唤神丹,乃是能让三境武者可以多次尝试通幽的丹药,对于通幽司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司主是打算独吞这唤神丹?”赵景不答反问,声音平淡,却一语中的。 墨惊鸿闻言,顿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之前只想着百阴道人难缠,却忽略了这唤神丹本身所代表的巨大利益。 此等神丹,既已面世,惊动的绝不仅仅是方州通幽司。 “确实,”墨惊鸿苦笑一声,“这等神丹的消息若是报上去,总司那边必然会插手。届时,就不是我们与那百阴道人谈,而是整个大运在与他谈了。” 到那时,无论成与不成,这桩机缘都再与方州能善自处置的了。 墨惊鸿想通了此节,面容也变得郑重起来:“如此说来,倒不如与司主摊开来说,如何抉择,全凭他定夺了。” 赵景不置可否。 血色长虹划破天际,二人再无言语,各怀心事。 不过半个时辰,血光一敛,二人已然悬停在一片狼藉的山脉上空。 放眼望去,下方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大地之上,沟壑纵横,巨大的枯藤随处可见,山石崩裂,草木成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煞气,久久不散。 墨惊鸿倒吸一口凉气,他俯瞰着下方百里方圆的死地,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等破坏力,绝非寻常斗法所能造成。 若是这样一场大战发生在府城之中……墨惊鸿不敢再想下去,府城之内,恐怕没有一个百姓能活下来。 赵景的面容依旧冷静,他淡淡开口:“看来,斗法的双方确实已经离去。我们分开查探一番,看看有无残留的险地。” 墨惊鸿收敛心神,郑重地点了点头,身形黑焰一卷,朝着山脉的另一侧闪去。 赵景则是直接贴着地面,装模作样地在战场核心区域巡视起来。 他看似在查探痕迹,实则是在确认自己留下的气息是否已经彻底消散。 数个时辰之后,二人重新在一处的山巅汇合。 墨惊鸿的面容凝重无比,他指着地面上一处被腐蚀出的深坑,沉声推测道:“从这残留的法力痕迹来看,一方应该是修炼邪法的妖魔,手段阴狠霸道。另一方,似乎是某种异兽,肉身强横,还懂得音杀之术。方州周边的妖魔,似乎对不上号。我怀疑,是两个参与了霖州之事的大妖,在此处起了冲突。” 赵景不动声色,只是严肃地点头,表示认同。 墨惊鸿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的一片狼藉:“虽说没有留下什么阵法禁制之类的死地,但此地被煞气侵染得如此严重,生机断绝,也不知要多少岁月才能恢复旧观了。” “哎!好在此地也基本没有多少百姓会来,回去吧。”赵景适时找补了一下。 墨惊鸿点点头,不再多言。 赵景再次催动血光,裹挟着二人,化作长虹返回府城。 向顾明禀报了查探的结果后,顾明只是平静地听着,命人将青屏山脉方圆百里划为禁区,便不再多问。 赵景与墨惊鸿告退,也打算径直返回自己的小院。 然而,刚走出通幽司所在的那条幽静长街,迎面便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独孤绝尘一身青色武服,身形挺拔,见到赵景,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赵景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感应到他体内那股充盈鼓荡的血气,比之上次见面,又浑厚了不少,显然已经达到了武道三境的圆满之境。 “赵大人。”独孤绝尘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灵儿与琉珠姑娘外出已有半月,至今未归,不知大人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赵景摇了摇头:“她们二人临走时神神秘秘,我也并不知晓其去向。” 独孤绝尘的面容上忧色更重,苏灵儿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而那个琉珠,性情更是暴躁易怒,天知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 赵景见他这副模样,出言安慰道:“她们二人,你倒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不去化外之地招惹是非,在方州境内,吃不了什么亏。你如今境界已满,接下来有何打算?” 听到赵景的问话,独孤绝尘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锐气十足的眼眸,此刻却多了一份沉淀与清醒。 “我打算……直接通幽。”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哦?”赵景略感意外。 独孤绝尘自嘲地笑了笑:“入通幽司之前,我心气甚高,总以为凭着手中之剑,便能在这世上闯出一片天地。可来了这方州府城,见了这么多厉害的同僚,眼界宽了,才知自己是何等渺小。”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墨大人曾与我透露过一些武道前路,但我自知,并非那等万中无一的奇才,与其去强求那虚无缥缈的境界,不如早日踏上通幽之路,求得一份自保之力。” 赵景看着他,从他的话语中,能听出其心境的转变。这并非是自暴自弃,而是在认清现实之后,做出的最理智的选择。 赵景没有做什么评价,只是与他再聊几句便也分开了。 与独孤绝尘分别之后,赵景回到自己的宅院,便立刻重新开始恢复神魂。 半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静室之内,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目开阖间,神光湛然。 这些日子,借助《请真佑神法》之力,他那几近枯竭的神魂,终于恢复圆满。 之后又通过望幽法,重入血海,将体内消耗一空的血丝尽数补充了回来。 他伸出手掌,心念一动,一根根殷红如玉的血丝自指尖探出,灵动地盘绕飞舞,其凝实程度,远胜从前。 距离上一次尝试《九死蚕命书》第三变,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如今,自己无论是神魂还是血丝,都已经突破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已是今非昔比。 只是这仅仅是第三变,便有如此苛刻的要求。 也不知那九死蚕究竟是何等奇异的灵虫,竟然能支撑着裴玄,一路修行到第六变。 或许,自己也该设法去寻一些九死蚕,用以辅助突破。 将这些杂念压下,赵景收敛心神,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随后,他心神一沉,直接沉入了《悟道经》之中,开始全力修行《九死蚕命书》的第三变! 第454章 三变功成,宝刀碎禁 卧房之内,幽暗无光。 赵景盘膝而坐,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将这凝种之后的身体配合呼吸法门与血气搬运,调整至那即将崩坏的临界点上。 半年多的沉淀与恢复,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第三变,有了更深的认知与准备。 他心神一沉,再无半分犹豫,悍然引动了《九死蚕命书》的第三次蜕变! 这一次,没有循序渐进的瓦解,没有血肉剥离的痛苦过程。 几乎是在他心念动起的瞬间,他的整个身躯,便“轰”的一声,彻底化作了一滩蠕动的血丝,无数殷红的血丝在其中翻腾交织,仿佛一锅被煮沸的浓稠血浆。 毁灭与新生,在这滩血水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烈交替。 赵景的意识在剧烈的震荡中迅速模糊,仿佛要被这狂暴的生灭之力彻底撕碎。 就在这血丝与崩解之力疯狂拉锯的混沌之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崩解之力,竟随着血丝的变换流转,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了他那悬于识海中的神魂。 盘踞于神魂之旁的佑神小鹤,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看着这道力量触及神魂。 那丝崩解之力如一条条小蛇,瞬间蔓延开来。 赵景的神魂,连同那只佑神小鹤,竟也一同开始了崩解!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空虚感,瞬间攫住了赵景那即将消散的意识。 他冥冥之中只感觉到,体内血丝的消耗,陡然间暴增了数倍不止! 肉身,神魂,魔胎,三者在同一时刻,共同经历着这恐怖的崩解与重塑。 这消耗,何止是惊人,简直是恐怖! 这一次的蜕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凶险。 足足过了三日三夜,静室之内那滩翻腾不休的血水,才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凝聚成赵景的模样。 他静静地躺在地面,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而此刻,在他的识海之内,那只与神魂一同经历过重塑的佑神小鹤,却悄然发生了异变。 它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竟亮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灵动光彩。 小鹤轻轻舒展了一下翅膀,仿佛在适应这新生的身躯。它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赵景的丹田深处。 那里,血狱呑煞宝刀正静静悬浮。 佑神小鹤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纤细的血光,自神魂之上飞驰而下,径直来到了丹田之上,紧紧盯着那柄宝刀。 它眼中那丝灵动愈发明显。 下一刻,小鹤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血丝,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猛地冲入了血狱呑煞宝刀之中! 嗡! 宝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猛然冲出赵景的体外,悬浮在半空之中,刀身之上血光大盛,发出阵阵刺耳的刀鸣。 然而赵景此时已经心神皆闭,完全没有反应。 这剧烈的颤抖并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一个极其轻微的破碎声自刀身内部传出。 紧接着,无数血丝从宝刀内部喷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竟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光圈。 那光圈之内,并非虚空,而是满满的一片深红,隐约可见一条波涛汹涌的血色长河在其中奔腾不息,阵阵河水流淌之声,若有若无地在静室中回荡。 那赫然是一道门户! 一道通往九幽血河的门户! 就在门户成型的瞬间,那只佑神小鹤的身影,便从刀身之中飞射而出,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血河虚影之中。 小鹤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 过了良久。 那血河虚影便猛地剧烈震荡起来,一道充满惊怒与不可置信的咆哮,隐隐从中传来。 “什么东西!怎会这样!啊!!!!我的血河!!!” 声音凄厉,充满了惊慌,不解,痛苦,绝望。 随后,那小小的门户猛然破碎,化作点点血光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了控制的血狱呑煞宝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面上,光华尽敛,变得朴实无华。 与此同时,赵景的体内,残余的血丝自行运转,在他的识海之中,再次凝聚出一只佑神小鹤。 只是这一次,那小鹤的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洞与死寂。 又是三天过去。 瘫倒在床上的赵景,眼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床榻边的一枚金色圆环,以及静静躺在地上的血狱呑煞宝刀。 他微微一怔。 自己这是……爆了一地的装备? 他坐起身,只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神魂更是清明坚韧。 将金环与宝刀重新收好后,他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那股蓬勃浩瀚的力量,远非第二变时可比。 神魂的强度,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赵景嘴角微微勾起。 若是以现在的状态,再去对上那晋阳,只怕胜负优劣,便要立刻倒转过来了。 这也是之前他为何能讲得出来,晋阳再晚些,便笑不出来,这句话。 这《九死蚕命书》的提升,是全方位的。 无论是肉身、神魂,乃至那尊魔胎,都获得了强化。 这功法,实在太过恐怖。 它无关乎什么境界悟性,也无关乎灵气高低。 只要你能寻到方法,抵挡住那一次次崩解重塑的毁灭之力,那么你就能一次次地破茧重生,焕然一新! 赵景起身小心翼翼的穿好衣物,便悄无声息离开小院,去到了竹林深处。 这里是当初琉珠教导苏灵儿练武的秘密基地,地方够大,也足够隐蔽。 他打算测试一下,自己如今的肉身,究竟提升到了何等程度。 心念一动,血狱呑煞宝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打算召唤一个血魔出来,试试自己的力道。 然而,当他的心神沉入宝刀之内时,整个人却瞬间愣住了。 ??? 赵景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的五层禁制呢? 在他的感知之下,那柄宝刀的内部空空如也,原本清晰可见,刻录着神通与法术的五层禁制,已然荡然无存。 就连那颗在禁制核心的血蛟妖晶,也布满裂痕,好似一碰就会碎了一般! (还是憋出来了!) 第455章 感应仍在 赵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宝刀,心头一片冰凉。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声音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九死蚕命书》的秘籍里,可从来没有提过,这功法会对体内的外物产生什么影响! 赵景的心神沉入刀身,一遍又一遍地探查,结果却让他愈发绝望。 那原本清晰可见,刻录着玄奥符文的五层禁制,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就连那作为禁制核心,用以勾连九幽血河的血蛟妖晶,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作齑粉。 不对! 赵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之前为了冲击第三变,也曾失败过一次,当时这血狱呑煞宝刀便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这足以说明,问题并非出在《九死蚕命书》这门功法上。 那究竟是为何? 没了血遁术,以后该如何是好! 这门道法早已成了他最常用的手段,无论是长途奔袭,还是追敌逃遁,都迅捷无比。 更重要的是,此法能够直接消耗体内的血丝,能完美地掩盖了他能明灵气的根底,让他能以一个纯粹通幽的身份示人。 他体内的血丝,与那心灾魔胎所生的魔气,泾渭分明,互不侵犯。 魔气根本无法渗入宝刀禁制的深处。 那么,这颗妖晶到底是怎么碎的? 赵景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他缓缓伸出手,心念一动,数根殷红如玉的血丝自指尖探出,轻柔地缠上了那柄宝刀,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触碰向那枚碎裂的妖晶。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控制着血丝,极其细致地在那妖晶的裂纹上游走,一寸寸地比对着。片刻之后,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结论浮现在心头。 这些裂纹的走向与深度,竟与他自身的血丝痕迹,严丝合缝。 是血丝将它弄坏了! 赵景彻底无言了,自己的血丝,为何会突然失控,跑去毁掉自己的法宝?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纵使现在还能感应到不知在何处,却奔腾不息的九幽血河,可没了禁制...... 嗯? 赵景的思绪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闭上双眼,仔细感应。 没错……那股与九幽血河之间的联系,依旧存在。 禁制都废了,妖晶也碎了,自己为何还能感应到九幽血河?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赵景心中的阴霾,让他那颗沉到谷底的心,一下子又活络了起来。 莫非……是自己这些时日,使用宝刀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神魂与那九幽血河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超越法宝本身的联系? 他越想,眼睛便越亮。 血蛟妖晶的作用,是作为信物,勾连九幽血河。 而那五层禁制,不过是前人设定好的,一种固定的法力运行方式,用以激发其中早已刻录好的法术而已。 如今,自己既然还能勾连九幽血河,那是否意味着,只要自己能用血丝,在体内模拟出当初禁制中的那种运行轨迹,便能不借助宝刀,直接施展出血遁术?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赵景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去测试第三变后暴涨的力量了。 与测试肉身的提升相比,痛失血遁术这门保命神通,才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他当即在竹林中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开始回忆血遁术激发时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来,赵景不眠不休,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对血丝的操控与模拟之中。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那禁制中的法力流转轨迹,玄奥无比,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起初的几天,他无论如何尝试,体内的血丝刚刚凝聚成形,便立刻溃散开来。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当最后一缕残阳隐入山峦之后。 盘坐在地的赵景,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并指如剑,对着身前空地轻轻一划。 一小捧暗红色的液体,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半空中,散发着阴冷与腐朽的气息。那正是九幽血河之水。 只是这捧河水显得极不稳定,仅仅悬浮了片刻,便“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成了! 赵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方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在修炼一门法术,那种从无到有,以自身之力引动天地伟力的感觉,与他过去习武的体验,截然不同。 不对,不是好像,就是! 没想到自己第一个修习的法术,竟然是血遁术。 若非自己对血遁术的激发过程早已烂熟于心,恐怕穷尽一生,也根本推不出这等玄妙。 至于那血河天瀑法,只能以后再慢慢练习了。 而第四层与第五层尚未解锁的法术与神通,赵景只能强迫自己当做从未见过,这样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 然而,赵景并不知道。 就在他闭关苦修的这七日里,整个天下五地,所有与九幽血河有所牵连的修士,全都炸开了锅。 那条素来有求必应的血河,这几日不仅变得十分隐秘,还无比迟钝,仿佛陷入了沉睡。 无论他们如何献祭,施法,血河都几乎毫无反应。哪怕是最简单的引水之术,施展起来也变得无比吃力,法力消耗更是暴增了数倍。 修行此类道法的妖魔,大多是穷凶极恶之辈,平日里树敌无数。如今神通失灵,机警一些的,早已寻了隐秘洞府躲藏起来。 而那些反应慢了半拍的,只怕此刻已经被仇家寻上门去,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在确定了血遁术能够再次施展之后,赵景的心思总算重新回到了这次第三变的提升程度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体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跟前,深吸一口气,并未动用内气,只是纯粹以肉身之力,一拳轻轻击出。 “砰!” 一声闷响,石块瞬间便直接碎裂开来。 赵景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嗯,根本测不出来什么水平...... 如今他的肉身力量与血气浑厚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境地。 力量的提升还可以找寻些别的方法来试试,但神魂的强化,赵景却没什么直观的方法来衡量。 毕竟,他也不会什么攻伐神魂的法术。 等等……自己可以通过望幽法来试试,只要根据同样的望幽时长来对比一下消耗,就能大概知道神魂的提升了。 如今血鹤已经凝种,那心灾魔胎的凝种,似乎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接下来,还要设法去打听通幽三境“铭纹”的修行之法。 得去一趟万宝楼,寻一部合适的化形功法,顺便看看有没有更高深的武道典籍。 还有晋阳和柳玉眉那两个家伙的麻烦,也该找个时间了结了。 事情,实在太多了。 赵景清点了一下自己当前的家当,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灵石只剩下二十四颗,已经所剩无几。 好在,手中还有那青云童子的额青丝法宝,此物拿去万宝楼,应该能换回一笔不菲的灵石。 哎,太难了。 赵景轻叹一声,只觉这修行之路,处处都要钱,当真是寸步难行。 第456章 莫要让她骗了 赵景缓缓踱步,走出幽静的竹林小院,微风带着些许潮热,拂过面颊。 算起来,已有许久没有去街市上解解馋了。 如今修行到了一个段落,赵景也打算趁机放松一下,出去好好搓上一顿。 并且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次修行时日不短,司内竟然没有一件新的差事派下来。 难不成,方州周边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将那些妖魔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正好能多出些时日来修行。 如今,只等将血遁术重新掌握,便可向顾明告假,动身前往万宝楼一行。 ...... 接下来的日子,赵景再次陷入了紧凑的修行之中,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到了对血遁术的修习上。 奇怪的是,他发觉自己对于那九幽血河的感应,竟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还需要凝神静气,以血丝为引,模拟出禁制的轨迹,才能勉强引来一缕河水。 可如今,只需心念一动,那股源自九幽的阴冷联系便油然而生,操纵河水也变得愈发轻松自如。 赵景对此道所知甚少,并不晓得其中缘由。 他不知道是不是法术的修行,本就会加深施法者与力量源头之间的联系,他甚至找不出自己能够感应九幽血河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好在这个变化终归是件好事。 随着血遁术运使得愈发纯熟,以及对河水掌控的负担越来越小,他估计很快便能以极低的血丝消耗,撬动河水之力托举自身。 这个意外之喜,总算让他那颗因宝刀禁制被毁而沉郁的心,得到了一些安慰。 至少,那五层禁制没有白白毁去。 就在赵景沉浸于修习血遁术之时,院墙之上,两道人影毫无征兆地跃了上来。直到那身影映入眼帘,赵景才悚然一惊,从沉浸的心神中脱离出来。 他定睛看去,来者竟是琉珠和苏灵儿。 此刻的苏灵儿,一张小脸满是抑郁,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琉珠的目光则落在院中,看着那团托举着赵景,散发着阴冷腐朽气息的暗红液体,眼中透出几分好奇。 赵景则是再次感叹,这秽渊的特性当真可怕,存在感竟能压低到如此地步,自己如今的神魂强度,竟也无法提前察觉。 他挥了挥手,周身环绕的血水悄然散去,化作缕缕红烟消散,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琉珠与苏灵儿轻轻一跃,便落入了院内。 “你们这些时日,都去了何处?”赵景开口,声音平淡。 琉珠双手抱在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句:“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赵景闻言,心中更添不解。 还未等他再问,一旁的苏灵儿却忽然抬起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与迷茫:“赵大人,那些妖魔……都是这么残忍的吗?” 赵景不知道琉珠究竟带她去了什么地方,才会让这个天真的少女露出这般神情。 “也不尽然,并非所有妖魔都将人族视为吃食。”赵景斟酌着回答,转而看向琉珠,“你带她去做什么了?” 琉珠插话进来,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还能做什么,带她去见见血,顺道看了几处闹妖祸的地方。” 苏灵儿的情绪愈发低落,眼圈微微泛红:“死了好多人,根本……根本救不过来。” 赵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琉珠,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责备:“她才多大年纪,你就带她去看这些?” 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这般直接地面对种种人间惨剧,对心神的冲击可想而知。 琉珠闻言,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当即叫嚷起来:“十几岁还不够大吗?要多大?你可别被她这副傻模样给骗了!她就是个杀胚来的!” 她伸手指着苏灵儿,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一边哭哭啼啼,一边把人家一窝老小几百口全给宰了!连刚出生还没睁眼的小崽子都不放过!假惺惺的,装给谁看?” 苏灵儿一听,顿时满脸通红,既委屈又窘迫:“不是你说的,做事要稳健,不能留下后患吗?你还天天拿果园子的事情骂我!” 琉珠气得跳脚:“我可没说过,只是被妖魔多看了一眼,你就惦记上人家全家!” 她转过头,对着一脸错愕的赵景告状:“你瞧瞧她!别的妖魔只是从路上经过,看了她一眼,她就要跟上去把人家斩草除根!” 赵景:“……”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实话自己真看不出来苏灵儿会干出这种事。 不会是琉珠给人教坏了吧,三观扭曲可是很麻烦的事情,苏灵儿通幽根脚又这般强大,潜力不凡。 赵景盘算着,此事要不要与那刘大海讲讲,这时候得有个人去稍微引导一下才行。 刘老爷做事稳重,想必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苏灵儿小声辩解道:“谁……谁知道它是不是吃人的妖魔,在边境附近乱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琉珠立刻呛了回去:“我们都深入化外之地几千里了,那还叫附近?” “我……”苏灵儿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她窘迫地跺了跺脚,扭头便朝着院墙跑去,只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师兄师姐该着急了。” 话音未落,人已翻出了墙头,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剩下赵景和气鼓鼓的琉珠。 苏灵儿走后,赵景的面容变得郑重了些,他看着琉珠,沉声提醒道:“莫要轻易去招惹化外之地的妖魔,谁也不知哪个山头后面,藏着什么有跟脚的老怪物。你死了尚能复生,苏灵儿可不行。” 琉珠脸上的愤色未消,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没好气地讲道:“我根本就没想带她出去!是她自己哭着喊着,非要去给那些被妖魔吃了的村民报仇。” 她说着,便起身朝着院内的烤架走去。 本来带着苏灵儿回来,就是想让她这个烤肉的好手来犒劳一下自己,没想到人竟然直接跑了。 赵景看着她熟练地架起烤炉,思索了一下,也走上前去帮忙,忙活了许久之后,状似无意地开口。 “我已经突破凝种了。” 第457章 幽篆,登幽 琉珠头也不抬,手上翻动烤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回应:“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翻了个面,又补充道:“并且……” 琉珠没有把话说完,反而罕见地沉默了,只是盯着那在炭火上逐渐变得焦黄的肉串。 赵景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追问:“别只讲一半。” 琉珠这才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神色却异常复杂,她压低了声音:“那血鹤,好像也来过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赵景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心中猛地一凛。“什么意思,怎么就来过了?” 一个荒诞而又最贴近真相的猜测,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难道是自己进行第三变的时候? 那血狱呑煞宝刀禁制和妖晶都被出问题了,恐怕就是它弄的。 琉珠瞥了他一眼,看赵景一脸沉思的模样,哼了一声:“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她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赵景,自己也拿了一串,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继续讲道:“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请真佑神法》,没那么简单。我怀疑,你便是用那功法,助它从浑噩之中,找回了第一缕理智。” 赵景捏着滚烫的肉串,没有继续下口,心中电转,分析琉珠话中种种。 这一道又一道线索,确实让他有些懵逼。 过了一会,赵景才追问道:“意思是我也能当人了?详细说说。” 琉珠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他想得美。“我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它本身就差这么一口气。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让其他人去尝试,这事情,不成便是死,没有第二条路。”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它已经注意到了你,却没有其余反应,你也别多猜了,老老实实的,对你没坏处。” 其实琉珠确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早在方才跃上墙头,看到赵景操纵那团血水的第一眼,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赵景那血遁之术,她是见过的。过去施展时,赵景自身的血丝气息,与那引动来的九幽血河之水,泾渭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可今天看来,那两股气息竟然权柄合一,再不分彼此。 这等变化,绝非寻常法术修习所能达到。这让琉珠心中愈发忌惮,更不敢多言半句,生怕一不小心,就坏了那尊幽虚存在的事情。 赵景沉默了,琉珠的话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他的疑惑,却也让他明白了事情的凶险与离奇。 自己根本感知不到身上发生的所有变化,也没有任何对付的方法,相当于生死全在这些幽虚存在手中了。 不过好在自己相对于这等存在,宛若蚂蚁,应该不会特意算计使坏。 他继续追问,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我之前修行时,曾见过那血鹤显化,在它身上,有许多不断变换的符号,那是什么?” 这些时日,他重修血遁术,也会望幽重回血海,炼化血丝恢复自身。 他一直在思索着后续的修行之路,他隐约能感觉到,通幽二境之后的道路,便与那些玄奥的符号有关。 可是,当他如今再去感应那血鹤之时,却很难再从那些符号之中,获得任何新的感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听到这个问题,琉珠吃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赵景,有些意外。“那是幽篆。” “幽篆?”赵景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乃是登幽权柄的具现。”琉珠解释道,“我让苏灵儿修行的法门,也是由这等幽篆中悟得的。所以这也是我让你当初不要去接触的原因,因为每一位登幽存在的幽篆都是独一无二的,连参考的意义都没有。” 她似乎觉得口干,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一口饮尽,才继续说:“所谓登幽,便是那些超脱之后的大能,在幽虚之间开辟一地,自成权柄。那幽虚不受此方天地管束,是跳脱在外的特殊之地。” 赵景没想到这次琉珠竟然愿意跟自己解释这么多,他略带诧异地看着她,有些陌生。 琉珠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讲道:“之前不与你讲,是怕你知道太多,自己跑去作死。现在你靠着命硬,自己走过来了,有些事情,也不怕你知晓了。” 原来如此。赵景心中了然,同时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连忙问道:“那该如何再去感悟这幽篆呢?” 这关乎到他通幽之法的后续修行,至关重要。 琉珠闻言,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表情看着他。“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吗,感悟。那不就是看悟性了。” 悟性……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赵景的心头。 到头来还是摆不脱这个东西。 赵景沉默了半晌,竹林间的风吹过,带来夜晚的燥热,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一边思索,也不过脑子的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你是超脱大能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果然,琉珠的脸瞬间就涨红了,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签狠狠摔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好心好意给你解答,你恶心谁呢!” 她气得胸口起伏,转身就走,直接不再理会赵景,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回了烤架旁,用力地翻动着上面的肉串,仿佛那不是肉,而是赵景的脸。 赵景自知失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他清楚琉珠的脾气,这时候再多说一句,估计就要直接骂人了。 一顿烤肉,便在这样有些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 回到卧房,赵景关上房门,将外界的虫鸣与夜风隔绝。 琉珠那句“看悟性了”,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这对他而言,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这意味着,他关于血鹤的修行,很可能在短期内,都无法再有大进步了。 既然此路暂时不通,那便先把其他的给提一提。 赵景盘膝坐在床榻上,心神沉静下来,他的思绪,转向了自己体内的另一尊幽虚存在。 心灾魔胎。 以自己如今第三变之后的神魂强度,再去望幽魔胎,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之前那般,直接被爆头的惨状。 血鹤不成,那便先将这尊魔胎凝种。 打定主意,赵景再无半分迟疑。 他心神沉入识海,那本古朴的《悟道经》无声无息地浮现。 心念集中在了那一行字迹之上。 《望幽—心灾魔胎》。 第458章 莫要睁眼 随着赵景心念的集中,他的意识被轻轻一扯,瞬间便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坠入了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 这里与血鹤那片猩红的血海截然不同。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无穷无尽的纯黑魔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个宏伟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巨大漩涡,缓缓转动。 那魔气粘稠而冰冷,带着一股源自万物终末的狂乱与恐惧,只是身处其中,便让赵景的神魂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压抑。 而在那巨大漩涡的最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悬浮着。 那便是心灾魔胎。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赵景也能感受到那小小的身躯中所蕴含的,是何等恐怖的恶意与灾祸。 有过上一次几乎被同化的惨痛教训,赵景这一次谨慎了许多。 他没有急于靠近,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强行压下。 他在这片虚空中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着距离,每退后一步,那来自漩涡中心的压迫感便会减轻一分。 直到那魔胎的轮廓在他感知中已经变得微小模糊,几乎快要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时,赵景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寻了一处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盘膝坐下。 得益于在血海中修行的经验,赵景此刻心中一片清明。 他闭上双眼,将所有心神都从那危险的魔胎之上移开,转而沉浸在对周遭魔气的感悟之中。 赵景开始尝试着,牵引身旁流淌的魔气,将其炼化,融入自己之内。 一丝冰冷、驳杂的气息顺着他的意念被牵引而来,刚一接触到神魂,其中蕴含的混乱与恶意便试图侵染他的意识。 但如今的赵景,神魂经过九死蚕命书第三变的锤炼,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心念坚定,以自身意志为磨盘,缓缓碾磨着这缕魔气,将其中的杂质与恶意一点点剥离,只留下最为精纯的本源力量。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效果也相当不错。 在《悟道经》的加持下,他炼化魔气的速度远超常理。缕缕精纯的魔气被吸收,带来一种奇特的、阴冷的滋养感。 时间在沉静的修行中缓缓流逝。 赵景完全沉浸在这种力量增长的感觉之中,浑然忘却了身在何处。 然而,就在他炼化得渐入佳境之时,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那视线并不带恶意,反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不解,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打量着一个有趣玩具。 赵景心中猛地一凛,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波动,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炼化魔气的动作。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那道视线的主人,除了远处的魔胎,再无其他可能。 随着那道视线的降临,赵景所受到的精神干扰陡然暴涨了数倍。 一股无形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邀请,带着一种天真而又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赵景的神魂之力在快速消耗,他必须分出大部分心神,才能抵御住这股念头的侵蚀,维持自身的清醒。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死死守住心神,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应。 很快,一声清脆的叮咛,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瞬间,赵景只感觉全身都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站起身来,朝着那漩涡的中心走去。 这股冲动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 赵景一时不察,盘坐的神魂之躯,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微不足道的颤抖,却彻底暴露了他。 远方,那道好奇的视线瞬间变得雀跃起来。 好像在说,“他醒着!!!” 轰! 邀请的念头变得狂热而霸道,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赵景的意识。 赵景的神魂开始剧烈震荡,炼化魔气的过程也被迫中断。 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股庞大的力量不断拉扯,仿佛下一刻就要身不由己地站起来。 不行! 他死死记着秦一都曾经传授的诀窍。 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睁开眼睛! 一旦睁眼与它对视,后果不堪设想。 赵景咬紧牙关,将全部的意志都用来抵抗那股拉扯之力,神魂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倾泻。 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在魔胎的直接干扰下,他根本无法安心修行,继续留在这里,除了白白消耗神魂,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远处的魔胎似乎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那股狂热的邀请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委屈、被抛弃的怨念。 “呜……” 一声幽幽的、似有若无的哭声,跨越了遥远的空间,直接在赵景的脑海最深处响起。 这一刻,赵景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灾婴啼哭! 他当机立断,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就要斩断与这片无尽虚空的联系。 方州府城,卧房之内。 盘膝坐在床榻上的赵景,身体猛地一震。 “噗!”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洒在身前的地面,染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此刻的赵景,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窝疯狂鸣叫的马蜂,嗡嗡作响,胀痛欲裂。 无数混乱的念头和情绪在其中翻滚,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仅仅是一声哭声,就差点让他交代在这里。 不愧是修行难度最高的观相图之一。 这心灾魔胎的不确定性与危险程度,远在腐匣、玉尸,乃至墨刑之上。 赵景强撑着眩晕感,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过了许久,那股钻心般的头痛才缓缓退去。 他有些虚脱地靠在床头,感受着自己空空荡荡的神魂状态。 虽然狼狈,但情况比上一次好太多了。 起码,这一次他保住了自我,没有被魔胎同化,并且是主动退了出来。 这证明,第三变之后的神魂强度,确实让他拥有了在魔胎面前自保的底气。 赵景喘息片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看着地上的血迹,默默取来布巾,草草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房门,一股带着初夏燥热的晨风迎面扑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来,自己这一次修行,又过去了一整夜。 赵景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混乱的头脑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景过去,只见独孤绝尘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赵大人。”独孤绝尘对着他拱了拱手。 “回来了?”赵景问道。 独孤绝尘,开门见山地讲道:“嗯,谭大人回来了。” 这也是上次赵景拜托,独孤绝尘的事情。 赵景闻言,讲道:“谭大人这次,可真是去了不少时间。” 第459章 特使将至 独孤绝尘还有事情在身,连口热茶都没喝便离开了。 谭紫狗终于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赵景原本的计划有了一丝变动。 刚好,自己也该去通幽司一趟,与顾明说一声,顺便看看总司那边允诺的赏赐,究竟到了没有。 毕竟自己修行处处都需要花费,多些灵石自然不差。 打定主意,赵景便不再耽搁,便径直出了院门,朝着通幽司所在的幽静长街走去。 一路行来,方州府城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人声渐起,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杂着早点铺子里飘出的香气,构成了一副鲜活的人间画卷。 赵景穿行其中,心态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不多时,赵景便到了通幽司,他径直寻到顾明所在。 他推门而入,院内一如既往的清静,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角落的树上传来。 穿过前院,来到大堂,两道身影正坐在其中。 顾明依旧是一身素袍,安然端坐,身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煮着水。 而另一人,则让赵景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身青衣,身形利落,正是许久未见的李云。 这也是赵景自那日之后,第一次再见到她。 此时的李云,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痕已经淡去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唯独那空荡荡的左边衣袖,依旧提醒着当日的惨烈。 她似乎是为了方便,依旧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钗,将一头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察觉到有人进来,李云转过头,见到是赵景,她那张素来带着几分跳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稀客啊。”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调侃,听上去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重伤未愈的样子。 赵景走了过去,在她们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的视线在李云那空着的袖管上停顿了一下。 “你这手,还没长回来?” 李云浑不在意地晃了晃那截断臂,笑道:“太快长出来的东西不靠谱,我可是跟总司那边要了上好的货色,得慢慢养着才行。” 顾明抬手,用竹夹夹起一只小巧的茶杯,放到赵景面前,这才缓缓开口,他的话语总是那么言简意赅。 “何事?” 赵景不是个喜欢串门的人,顾明很清楚,他每日基本都是在自己的小院里习武,没有事务几乎不会出门,像个苦行僧一般,极其能熬。 这一路走来,他似乎从未主动去享受过什么。 纵使如今已是地位尊崇的金令,为人处世还是一如既往。 这一点,连顾明都对他颇为佩服。 赵景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关于青云童子的赏赐,还没下来吗?” 顾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也快了,你且再等等。” 赵景心中不免有些纳闷。 李云疗伤所用的天材地宝,价值远在自己所要的那些灵石之上,为何她的东西这么快就有了着落,自己的赏赐却要等这么久。 他没有将这份疑惑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听说谭大人回来了,我这边也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可能要离开方州一阵。” 顾明煮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言语。 “再过些时日,总司那边会来一位特使。” 赵景有些不解:“所以?是下来视察的吗,通幽司也兴这一套?” “非也。”顾明继续解释道,“墨惊鸿说他有与你提过的那百阴之事。” 赵景当然记得。 “我已将此事上报总司,总司对此十分重视,准备派一位特使前来,与我等一同去与那百阴谈一谈。” 赵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意思是要我也跟着留守,等你们谈完?” “不是。”顾明端起茶壶,给赵景的杯中续上滚烫的茶水,“主要是,你那份赏赐,特使会顺道一同带过来。而且,近来方州地界的妖祸平息了许多,到时候,我也想让你一同前往。” 去和一头不知根底,至少也是四劫以上的大妖谈判? 赵景思忖着其中的风险。 “我和墨惊鸿,再加上那位特使?” 顾明含笑补充道:“还有我。” 赵景眉头微动:“能行吗?我们这么多人一同过去,方州城内一下少了三位通幽,万一出了事,应付得过来吗?” 不等顾明回答,一旁的李云忽然笑了起来。 她伸出仅有的右手,在桌上轻轻一拍。 “我只是断了只手而已,又不是死了,怎么就不行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似乎断臂之事对她的实力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顾明今日寻李云过来,本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他接着李云的话说道:“此事不会耽搁太久,快的话,兴许几日功夫便能回来。” 赵景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等赏赐下来,自己手头会更加宽裕,毕竟自己接下来就是要去万宝楼。 先跟着他们走一趟,也并非不可,办完事后,自己再动身。 想通了这一点,赵景便不再犹豫,对着顾明点了点头。 “好。” 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赵景又坐着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 离开通幽司后,他本打算直接返回小院。 可走到半路,他脚步一转,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城南的谭府行去。 琉珠说,感悟幽篆全看悟性。 关于凝种之后的修行,通幽司的卷宗里语焉不详,他之前查过一次,一无所获。 或许,可以从谭紫狗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怎么可能人人都有那般逆天的悟性,通幽司必然有着某种方法,能够帮助铭纹的修行。 怀着这样的念头,赵景很快便来到了谭府门前。 赵景上前叩响门环,向开门的仆役道明来意,要找谭大人。 那仆役见他身上的金令,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迎了进去,并让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妇人引路。 “赵大人请随我来,我家大人正在后院的书房。” 大娘在前头引着路,态度甚是恭敬。 赵景跟在后面,穿过几重庭院。谭府的景致确实不错,亭台楼阁,曲径通廊,比他那小院不知好了多少倍。 还未靠近那所谓的书房,隔着一片翠绿的竹林,一阵压抑的低语声便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赵景脚步放缓,凝神细听。 是一个他有些熟悉,但此刻却充满决绝的嗓音。 “宽叔,你不用再劝了,我已寻到那百阴的下落,这次回来稍作准备,便去寻它。” 是谭紫狗,只是话语之中透露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嗓音响起,带着深深的无奈。 “二狗……何必……何必这般执着。” “放心吧,宽叔。”谭紫狗的话语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简单的保证,“他……” 然而,那个“他”字刚一出口,谭紫狗的话语便戛然而止。 竹林后的那道气息,猛地一凝。 兴许是感应到了有外人靠近,谭紫狗止住了话头。 第460章 请教 引路的大娘脚步未停,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依旧恭敬地在前引路,绕过那片青翠的竹林,一座雅致的书房便出现在眼前。 待到大娘带着赵景出现在门口之时,书房内站着的那个身形粗犷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正是谭紫狗。 他显然没想到,赵景会来寻自己。 书房内还有一位身着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间满是风霜刻下的疲惫,正是此前给赵景开门的老头。 他看到赵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朝着赵景躬身行了一礼。 “你们慢慢聊。”那被称作宽叔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 赵景亦是拱手回礼,目送着他与那引路的大娘一同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我才刚回来,你就寻上门了。”谭紫狗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打量着赵景,“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景笑了笑,随意地在客座坐下:“倒也算不上急事。只是这些时日沉迷练武,被司主找去好一顿开解。我寻思着,谭大人你不也是刚凝种不久么,便想来问问,这凝种以及凝种之后,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这心里,好奇得紧。” 谭紫狗听完,眉毛一挑。 问这个?顾明的经验不是比自己丰富得多? 不过他转念一想,倒也觉得此事说得通。 这小子被顾明当头教训了一顿,纵使心里已经动摇,恐怕也拉不下那个脸面,再跑回去向顾明请教。 想到这里,谭紫狗招呼仆役奉上茶水,待茶香袅袅升起后,他才缓缓开了口,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娓娓道来。 “司内的藏书阁,确实没有凝种之上的内容。” “记录凝种之后修行法门的书籍,基本都存放在一处名为暗阁的地方,寻常人等,没有资格阅览。” 赵景静静听着,这些倒与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谭紫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继续说道:“凝种之后的修行方向,是去尝试领悟那些存在身上的道痕。这些道痕需要你突破之后才能窥见一二。” “这道痕领悟十分需要悟性,但大运王朝立足至今,通幽之法传承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让所有人都只凭着那虚无缥缈的悟性去苦熬。” “每一幅流传下来的观想图,都有无数前人留下的心得体会。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辅助的丹药,以及一些特殊的法子,都能大大提升领悟道痕的效率。” 谭紫狗放下茶杯,以自己的通幽对象举例:“就如我通幽的玉尸,其偏向至阴至寒。若想加快领悟,便可去寻一处极寒之地,或是万人坑那样的阴煞汇聚之所,闭关修行,便能事半功倍。” “若是嫌这些法子太过麻烦,或者找不到合适的宝地,也可以去寻觅一些蕴含极寒之气或是百炼尸气的天材地宝,炼制成丹药服食,效果也是一样。” “当你成功掌握一枚道痕,并将其铭刻于神魂之上时,便算是真正跨入了通幽三境,铭纹境。这些道痕,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你的神魂之上,好似天生铭绘上去的一般,再也无法抹去。” 赵景听得入神,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果然大运还是总结出了一些经验的,虽然血鹤大运从未接触过,但是自己至少有一些解决的方向了。 赵景沉吟着开口:“这么看来,想要突破到铭纹境,需要的时间并不少,全靠水磨工夫。” “不错。”谭紫狗点点头,他看着赵景,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所以,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你的武道,值不值得你牺牲通幽的前路。莫要觉得数百年光阴很长,等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赵景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顺势问道:“刚好,谭大人你回来的也算及时。我这边有些私事,需要离开方州一阵子,你不回来,我都不好意思去跟司主开口。” 谭紫狗闻言,沉默了一下。 “那恐怕有些不巧。”他缓缓说道,“我这次回来只是稍作准备,还得再出去一趟。” 赵景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讶异:“这般急么?” “嗯。”谭紫狗的回答简单而沉重,“有些事情要去了断。” 赵景的动作顿了顿,试探道:“何不去寻司内帮忙?” 谭紫狗侧眼看向赵景,他觉得赵景有奇怪。 但是还是解释道:“伤的伤,残的残。况且我已有万全之策,没必要。” 谭紫狗的回答,让赵景原本想要提点的心也按了下来。 他联想到了墨惊鸿之前提过的,关于谭紫狗的身世。 全村的灭门之祸,谭紫狗这种性格之人,必然是不会放弃的。 既然不去找司里帮忙的话,那他也不会贸然开口透露什么。 思及此处,赵景站起身,对着谭紫狗郑重地拱了拱手。 “那便祝谭大人此去,马到功成。” 谭紫狗看着赵景,此时心下也在琢磨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景转身,离开了谭府。 行走在燥热的街道上,他的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实在太过凑巧了。 现在只希望,谭大人的手段,足够了得,能够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他谭紫狗又不是什么人族的救世主,赵景也不愿将这种沉重的抉择,强加在别人身上。 赵景脚步不停,穿过喧闹的人群,身影很快便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街市之中,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461章 运州总司特使 三日之后,谭紫狗的身影出现在了通幽司,他兑换了许多珍贵宝材,随后便背着行囊,独自一人,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方州府城。 他离去的方向,无人知晓。 又过四日,就在赵景正在缓缓恢复昨夜望幽魔胎的消耗时,通幽司的差役叩响了他的院门,传达了司主顾明的口信。 总司派来的特使,到了。 赵景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劲装,便动身前往通幽司。 当他踏入那熟悉的大堂时,里面已经有了两道身影。 顾明依旧是那身素袍,而在他对面,则坐着一名身形挺拔,面容英武的男子,看年纪约莫三十来岁。 那男子腰间悬挂着一枚玉令,是凝种境的强者。 赵景心中有了判断。 “赵景,这位是运州总司派来的魏诚特使。”顾明抬起头,为二人引荐。 赵景朝着那人拱了拱手:“见过魏特使。” 那名为魏诚的特使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赵金令不必多礼。连斩两名人仙阁的通幽,更助李大人击杀了一头一劫大妖,当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 “特使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赵景谦逊地回道。 魏诚笑着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了过来。 “总司向来赏罚分明,这是给你的赏赐,收下吧。” 赵景伸手接过,入手微沉。 他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枚灵石,在堂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五十枚。 倒也不算少了,只是与自己预想的,还是有些差距。 李云和顾明上报之时,隐瞒了许多细节,不过这也是赵景自己要求的。 一个通幽一境,能制住一头一劫大妖,此事若是原原本本地报上去,实在太过招摇。 而顾明在听到李云的上报之后,心中却另有想法。 他只当是李云为了更好地提携赵景这个后辈,才刻意将大部分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毕竟在他看来,赵景在那等层次的战斗中,又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呢。 “多谢总司,多谢特使。”赵景合上木盒,将其收入怀中。 一番寒暄过后,魏诚重新落座,与顾明闲聊起来,谈及了霖州如今的境况。 “霖州那边,大部分城池已经着手重建,总司也调派了附近几州的通幽前去援手,总算是缓过来了这口气。” 顾明闻言,轻抚长须,感叹道:“能止住灾祸,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魏诚笑道:“说起来,此次也并非全是坏事。我大运全力应对,总算与那七星宗搭上了线。况且经此一役,司内也有几位凝种感悟颇深,准备冲击铭纹境了。尤其是那位世子殿下,更是得了大造化,如今已是突破铭纹,神通不凡。” 顾明附和道:“不愧是被誉为两千年来第一天才的人物,只可惜了,他是个世子。” 魏诚脸上的笑意一僵,连忙轻抬手掌,示意顾明慎言。 “遮遮掩掩的,皇族不掌通幽司,这是写在典法上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李云晃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大步走了进来。 魏诚见状,立刻站起身来,朝着李云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大人。”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赵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这位总司来的特使,似乎有些怕李云。 李云随意地摆了摆手,便在赵景身旁的位置坐下,那架势比顾明还要随意。 她刚一坐定,便直接开口问道:“总司答应我的东西呢?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到?” 魏诚的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勉强维持着笑意:“李大人,此事哪有这般简单,您要的东西太过珍稀,总司那边也需要时间准备。” 李云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我为了逃命,可是连压箱底的家当都搭进去了。搞不到我要的东西也行,你就让那位前途无量的世子殿下,去帮我拖住一头三劫大妖,如何?”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魏诚一脸难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景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木雕泥塑的摆设。 顾明则是拿起茶杯喝茶,一点都没有被这氛围影响到。 李云乃是方州的支柱之一,却被那世子拖累弄成这样,顾明可是十分不爽的。 当初那位世子殿下,在霖州为了某个机缘,招惹到了一头恐怖的三劫大妖,连带着随行的数名凝种境强者,都被那大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是李云在关键时刻插手,将那头三劫大妖引走,才保住了那位的性命。 至于李云是如何从三劫大妖手下逃出生天的,没人敢问。 毕竟这位当初在运州皇城,也是个能搅动风雨的魔王。 就在魏诚进退两难,尴尬得快要原地消失的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解救了他。 “让各位久等了。” 墨惊鸿一身黑衣,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顾明为双方做了介绍,魏诚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出发吧。” 说罢,他便率先朝着门外走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李云生吞活剥了。 顾明与墨惊鸿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赵景自然也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向外走去。 只留下李云一人还坐在厅内,她看着几人匆忙离去的背影,不满地撇了撇嘴。 一行人来到通幽司后院一处空旷的演武场上。 魏诚停下脚步,看向顾明,似乎在等他施展什么手段。 然而,顾明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赵景。 赵景心中一动,瞬间恍然。 我说为什么要叫上自己呢。 第462章 千里之行,始于超载 魏诚一愣,墨惊鸿也是跟着看向赵景,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赵景身上。 赵景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分毫。他算是看明白了,顾明这是拿自己当苦力使了。 他也并未推辞,只是平静地上前一步。 只见他单手一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刹那间,九幽血河之水从他周身虚空涌出,化作一片翻涌的暗红。 那暗红之中,粘稠的液体咕嘟作响,仿佛一片小型的血色沼泽,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紧接着,这片血色沼泽猛地向上拔升,化作一道宽厚的血河,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之中,轻轻荡漾。 “血鹤的神通,当真是玄妙。”魏诚看着那悬浮的血河,眼中闪过一抹惊奇之色,啧啧称赞道,“也不知总司的那些绘图使,何时才能将那幅破损的血鹤观想图修复完全,若是此法能普及开来,我通幽司又多一份底蕴。”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只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血河的形态,使其变得更加凝实宽阔,足以承载四人。待血河稳定下来,他才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顾明与墨惊鸿当先踏上,魏诚也紧随其后。脚下的触感颇为奇特,不似实体,却又有着足够的支撑力,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富有弹性的胶质物上。 待众人都站稳之后,赵景心念一动,血河便载着四人,缓缓升空,朝着墨惊鸿所指的方向,破空而去。 若非赵景如今对九幽血河之水的掌控力日渐精深,想要同时托起四个人,恐怕还真是痴人说梦。 只是,这速度嘛…… 魏诚站在血河前端,感受着耳畔拂过的微风,起初还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景物,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赵大人。”魏诚回过头,看向在最后方,闭目操控血河的赵景,出声问道,“这上面皆是通幽,并无凡俗之辈,你大可放心加速,不必如此谨慎。”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他苦笑一声,回道:“魏特使有所不知,此术本是单人遁法,如今载了四人,已是超载,实在快不起来了。” 魏诚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缘由。 一旁的顾明倒是神色如常,他捋了捋长须,温声开口打着圆场:“无妨,纵使是这般速度,也比我等骑马快上许多了。毕竟是在天上径直而行,省去了许多绕路的光景。” 此去百阴所在的洞府,直线距离足有六千里之遥。 若是寻常妖马,日夜兼程,也需半月之久。如今这般飞行,确实是快了不知凡几。 魏诚听顾明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赵景见状,随即又闭上了双眼,继续维持着这不紧不慢的速度。 每隔三个时辰,赵景便会准时“力竭”,不得不降下血河,寻一处僻静之地,盘膝打坐,吞服血丹来恢复。 到了夜晚,更是直接表示自己神通耗尽,再也飞不动了,必须得歇息一晚,明日才能继续赶路。 众人对此也毫无办法,毕竟此次出行,并未携带妖马,一切都只能依仗赵景。 魏诚虽然心中有些焦急,但也只能跟着歇下。 夜幕降临,一行人在一处山谷中寻了块平地,升起了篝火。 赵景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肉干与调料,兴致勃勃地展示起了自己的厨艺。 他将肉干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不时翻动,撒上香料,很快,一股诱人的肉香便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顾明与魏诚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说起来,此次与那百阴谈判,不知顾司主心中,可有章程?”魏诚拨弄着篝火,开口问道。 顾明望着跳动的火焰,神色平静:“既然总司介入了,那此时就以魏大人为首。不过妖魔之心,变幻莫测,多做准备,总归是好的。” 只有墨惊鸿,坐在一块岩石上,一边擦拭着自己的长剑,一边用疑惑的眼光,不时地瞟向正在专心烤肉的赵景。 他心中实在是有些不解。 犹记上次与赵景一同前去青屏山脉,二人来回奔袭近千里,赵景依旧面不改色,气息悠长。 可如今,不过一日功夫,就是一副消耗过甚的模样,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只是,有顾明与魏诚这两位长辈在场,他也不好多问,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景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休息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就这样,原本预计三日便可抵达的路程,在赵景的刻意磨蹭之下,硬生生拖了五日。 当一行人终于抵达那百阴洞府之外百里之地时,赵景直接散去了血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着一旁的树干,大口喘着粗气,一副神通耗尽,油尽灯枯的模样。 “不行了,真是一滴都没有了。”他摆着手,对着众人说道,“剩下的路,我等还是走过去吧。” 魏诚的脸色也不太好,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没想到赵景这般不中用。 顾明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墨惊鸿则是上前扶了赵景一把,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赵景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无妨,歇息一阵便好。” 四人只得弃了遁法,改为步行,朝着远处的山峦深处走去。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长空,正从远处经过。 那光芒极为迅疾,带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 众人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望了过去。 那妖魔本是径直飞过,可飞到一半,竟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赵景等人所在的位置,直冲而来。 凭借着强大体魄带来的目力,赵景在很远便,看清了来者的模样,心中顿时一动。 那遁光之中,竟是一个浑身苍白,身形僵硬的妖魔。 最为奇特的是,它的身体之上,竟插满了长短不一的玉质长剑,密密麻麻,好似一个移动的剑冢。 玉剑,玉尸!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对身旁的墨惊鸿传音道:“你先寻个地方躲起来,莫要露面。” 走在最后方的墨惊鸿闻言一怔,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对赵景有着绝对的信任,当即便身形一闪,黑焰一卷,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隐匿了气息。 眼见那妖魔越来越近,赵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顾明与魏诚身前。 他运足气力,发出一声暴喝。 “哪来的妖孽!胆敢在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便直接化出血狱呑煞宝刀,意图上前截杀。 第463章 好一个妖孽,谎话张口就来! 赵景一声暴喝,声若洪钟,震得山谷林木簌簌作响。 他身形如电,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手,刀身暗红,煞气流转,直扑那道从天而降的白色遁光。 那遁光中的苍白妖魔显然未曾料到,刚一落地,便会遭遇如此雷霆万钧的截杀。 它本是径直飞过,却因感应到墨惊鸿那熟悉的气息才折返而来,此刻见到赵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眼见那携着无边煞气的刀锋就要及身,苍白妖魔猛地一个急停,遁光骤散,露出身形。 一道流光十分迅速的从他身上钻出,只见一个带着许多裂缝的小镜子,迎向赵景的刀锋。 彭! 小镜子直接炸裂开来,而那苍白妖魔,更是被一刀劈得砸在不远的地上,掀起满天灰尘! 赵景一愣,自己其实并没有出太多力气。 而顾明与魏诚更是看向赵景眼中闪过惊奇,前面还一副衰败模样,一下便这般生猛。 “住......住手!”苍白妖魔惊魂未定,急忙高声喊道,“我乃百阴!尔等不是约我前来商谈要事么?那墨惊鸿呢?我方才明明感应到他的气息就在此处!” 它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警惕的爬起。 这苍白妖魔身上伤势不轻,身上数把玉剑,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不断有丝丝缕缕的寒气逸散出来,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加上赵景那新鲜刀口,可谓凄惨至极。 它心中更是充满了疑惑,墨惊鸿的气息明明就在这附近,为何靠近之后,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赵景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冷哼一声,面上满是不屑。 “你说你是百阴,你便是百阴了?空口白牙,谁人能信!你若真是百阴,便将那唤神丹拿出来一观,以证身份!” 那苍白妖魔闻言,顿时气急,它摊开双手,急切地辩解道:“唤神丹?那丹药不都悉数卖与你通幽司的墨惊鸿了么!我手中哪里还有存货!” 赵景听罢,脸上杀机更盛。 “好一个妖孽,谎话张口就来!” 他不再废话,体内气血奔涌,脚下猛地一踏,地面寸寸龟裂。 整个人再度化作一道残影,手中血狱吞噬宝刀带起一片暗红色的刀光,直取那苍白妖魔首级。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刀势比方才更加迅猛酷烈。 然而,然而他刚冲上去,一道灰败的影子从侧方疾射而来,精准地缠绕在了赵景的手臂之上。 “赵金令,且慢动手!” 一声低喝传来,正是那总司特使魏诚。 赵景只觉手臂一紧,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条由无数朽木与枯骨编织而成的链子,不知何时从魏诚的袖中飞出,将自己的右臂牢牢锁住。 赵景此时力气并没有收住,只见那链子之上传来阵阵“咔嚓”声,好似就好被拖断了一般。 好在赵景第一时间便止住了动作,相反脸上还露出一副震惊模样。 他如今拿捏不住自己的力道,但是挣脱此索并没有太大问题,不过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现在的实力。 魏诚更是十分惊讶,这家伙力气太大了一些,看他这模样竟然差点便挣脱了自己的“囚龙索”,简直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这链子名为“囚龙索”,乃是“腐匣”所生的神通。 此索不但力大无穷,难以挣脱,其上附带的阴晦之气,更能阻塞对手的内气血气,神通法力的运转,歹毒无比。 赵景转过头,冷冷地注视着魏诚,话语之中已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魏特使这是何意?莫非你要与这来历不明的妖魔为伍,与我等为敌不成?”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上去。 魏诚被赵景这番话噎得不轻,他也是满心困惑。 这赵景行事怎地如此冲动,一言不合便要下杀手。 但唤神丹之事干系重大,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让他随意胡来。 面对赵景的质问,魏诚并未直接回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四周快速扫过,试图寻找墨惊鸿的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墨大人何在?”他沉声问道。 无人应答。 魏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了出来,对着赵景正色道:“赵金令,本官乃总司特使,此次前来,全权负责与百阴谈判之事。你莫要以下犯上,意气用事,铸下大错!” 赵景心中冷笑,不过,他本就没打算真的跟这特使撕破脸皮,他要做的,只是在合理的范围内,为即将到来的谭紫狗,争取到最大的优势。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明,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那平静的目光在苍白妖魔和赵景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魏诚身上,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究竟是不是百阴,问问不就知晓了?” 魏诚闻言,觉得有理。他虽然依旧没有解开赵景身上的束缚,但总算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苍白妖魔身上。 顾明上前一步,看着那苍白妖魔,平和地问道:“你既说将唤神丹都卖给了墨惊鸿,那不妨说说,你一共卖了多少枚给他?” 那苍白妖魔不敢怠慢,连忙讲道:“他从我手中拿了三瓶,二十五枚唤神丹!” 顾明听完,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景却在心下冷笑,以墨惊鸿的性子,又岂会全数上交? 对得上就有鬼了。 顾明摇头,魏诚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魏诚沉吟片刻,抢先开口:“那你可知墨惊鸿是何等样貌?” 这一下,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那苍白妖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它与墨惊鸿交易之时,对方始终以黑纱蒙面,气息也被特殊法门遮掩,它只是暗中使了手段,摄取了墨惊鸿气机,可它哪里知晓对方的真实样貌。 见到苍白妖魔这般反应,赵景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既然说不出来,那便不是正主!此等冒名顶替之辈,留他何用?杀了便是!” 话音未落,赵景周身气血再度爆发,竟是想凭着蛮力,强行挣开那腐匣囚龙索的束缚。 魏诚见状大惊,连忙加大了法力的输送,死死地压制住赵景。 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对着众人说道:“此事蹊跷,但此妖绝不能死!百阴洞府离此地不远,我等将他押解过去,是真是假,届时一目了然!” 赵景奋力挣扎,转头看向顾明,希望这位司主能出面支持自己。 然而,顾明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虽然看出了不少端倪,但显然不打算强行出头。 能做到不阻止赵景,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了。 赵景心中了然,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数道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急速传来。 一道雄浑粗犷的气息,率先映入了众人的感知之中。 谭紫狗,终于到了。 他一落地,就看到了被朽木骨链锁住手臂的赵景,以及一旁平静观望的顾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身着通幽司服饰的通幽玉令。 而在他落地的瞬间,一道几不可闻的传音,悄然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墨惊鸿的声音。 只一刹那,谭紫狗便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那个浑身插满玉剑,气息萎靡的苍白妖魔身上,脸上瞬间布满了冰霜。 “好啊!你们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谭紫狗怒喝一声,声震四野,“此妖吞吃我方州府左近千余口人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杀它数千里,才堪堪将其重伤。没曾想,竟被你们在此处捡了便宜!” 魏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满脸煞气的中年壮汉,皱眉问道:“你又是何人?” 不等谭紫狗回答,顾明便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解释道:“魏特使,这位是我方州通幽司的玉令,谭紫狗谭大人。此前我察觉到有妖祸流窜,便派谭大人前去追查,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碰上,当真是巧了。” 那被谭紫狗称作凶手的苍白妖魔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忙对着魏诚喊道:“你一定要信我!唤神丹确确实实是我炼制出来的!此人是血口喷人!” 谭紫狗根本不理会它的辩解,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它,然后讲出。 “怪不得你这般猖狂,原来是早就找好了唤神丹的遮掩。”谭紫狗的话语冰冷刺骨,“说吧,我方州通幽司内,究竟是谁,在给你这等秘闻!” 赵景配合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恍然大悟之色。 “啊?通幽司内,有坏人!” 第464章 自家门都进不去? 赵景这一声故作惊诧的呼喊,好似一滴冷水落入滚油之中,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裂开来。 魏诚那张原本就冰冷的面庞,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谭紫狗,又转头看了看赵景,最后将审视的视线投向了那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苍白妖魔。 这都叫什么事?一个两个的,全都不把他这个总司特使放在眼里。 顾明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口,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一个局外的看客。 魏诚心中冷哼一声,他已然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顾明这老狐狸摆明了不想沾染是非,而这个叫赵景的小子,不过区区通幽一境,不足为虑。 至于这个谭紫狗,虽然气势汹汹,但身上伤势不轻,一身气机浮动不稳,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想通了这一层,魏诚心中大定,他松开了锁住赵景的囚龙索,那条由朽木与枯骨编织的链子化作一道灰影,悄然缩回他的袖中。 他不再理会谭紫狗与赵景,而是转向那苍白妖魔,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你,带路,去你的洞府。你若真能在里面寻出你是百阴的证据,那我便保下你。” 那苍白妖魔一听这话,原本因谭紫狗出现而绝望的脸上,顿时迸发出狂喜的光彩。 它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急切地讲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明察!只要大人能保下小妖一命,种种条件,都好商量,小妖愿意再让三分利!” 赵景看向谭紫狗,只见谭紫狗那张布满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那苍白妖魔见状,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前方引路,带着众人朝着远处的深山走去。 赵景心下只道,坏了,别让这家伙真的找到生机了。 不过谭紫狗并没有突然发难,也让他有些疑惑。 山路崎岖,林深树密,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看到了一座被藤蔓与苔藓覆盖的洞府。 洞口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大人,便是此处了。”苍白妖魔指着洞口,谄媚地笑道。 说罢,它便当先一步,想要走进洞府。 可没想到,它刚一靠近洞口三尺之内,空气中陡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浮现,将它狠狠地弹了回来。 苍白妖魔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魏诚身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它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怎么回事?自家的护山阵法,不是早就被那个煞星给强行攻破了吗?这阵法又是从哪里来的? 赵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那狼狈不堪的苍白妖魔,厉声质问:“还说这是你的洞府?你连自家大门都进不去,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诚本就疑心重重,此刻看到这般景象,面色越发难看。 他看着那洞府周围虽然狼藉一片,但是为何这苍白妖魔却入不得自己的洞府! 眼见局面再度陷入僵局,魏诚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懒得再与这些人扯这些弯弯绕绕,索性直接搬出了大义。 “够了!”魏诚低喝一声,属于凝种境强者的威压扩散开来,“你们听清楚了!唤神丹对我大运王朝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说。如今线索就在眼前,你们难道要为了所谓的私仇,弃我人族大义于不顾吗?” 谭紫狗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缓缓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 “魏特使好大一顶帽子。”他面无表情地讲道,“此妖在方州左近,屠戮村庄,吞吃百姓,犯下累累血案,更以无数人的魂魄,炼制了一柄歹毒无比的万魂幡。” 谭紫狗顿了顿,将那冰冷的视线转向魏诚,话语字字诛心:“总司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只为了一己功绩,便要将这等滔天罪孽的妖魔保下,甚至不惜错上加错?这,便是你口中的人族大义?” 魏诚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明,希望这位方州司主能出来说句公道话。 顾明却只是抚了抚长须,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唉,此事错综复杂,老夫也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何情况了。” “好,好得很。”魏诚怒极反笑,他彻底撕下了伪装,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看来是没得谈了。如果我今日,硬要保下此妖呢?” “大家同为玉令,食大运俸禄,理应为民除害。”谭紫狗的嗓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谭紫狗,今日便要为方州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负责到底!”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下一刻,谭紫狗动了! 只见他五指并拢成爪,指尖渗出点点寒光,手臂之上,一片片肌肤迅速玉化,散发着森然寒气。 “百骸玉剑!” 随着一声低喝,数柄由自身骨骼所化的玉质利剑,猛地从他手臂的玉化皮肤下刺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魏诚周身要害!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狠辣而决绝! 魏诚早有防备,他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只见他大袖一挥,一只通体漆黑,刻满了腐朽纹路的木匣凭空出现,悬浮于他身前。 “腐匣,开!” 木匣盖子应声弹开,一道乌光从中飞射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面由无数惨白骸骨与朽烂木头拼接而成的巨大盾牌,挡在了他的身前。 “朽骨御!” 叮叮当叮! 一连串金铁交击般的脆响骤然响起,那几柄无坚不摧的玉剑刺在朽骨盾上,竟只是溅起一串串火星,盾牌表面那些骸骨眼窝中的幽火闪烁不定,轻易便将玉剑上附着的寒气尽数吸收。 谭紫狗一击不成,身形却未停下。 他脚踏奇异步伐,绕着魏诚急速游走,双臂之上,不断有玉剑生成、激射,化作一片密集的剑雨,从四面八方笼罩向魏诚。 魏诚却是稳如泰山,他单手掐诀,操控着朽骨盾上下翻飞,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同时,他另一只手对着腐匣遥遥一点。 “百足腐牙枪!” 腐匣之中再度射出一道乌光,落地化作一杆丈八长枪。 那枪身竟是由一节节蜈蚣般的甲壳拼接而成,枪头则是一枚巨大而弯曲的毒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朽气息。 魏诚一把抄起长枪,猛地向前一抖! 那长枪竟好似活物一般,枪身节节伸长,枪头像毒蛇出洞,带着一道道灰败的残影,直刺谭紫狗心口。 谭紫狗本就有伤在身,此刻久攻不下,气息越发紊乱。 面对这诡异一枪,他只得侧身急避,但那枪头却如紧追不舍,在他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血肉迅速发黑、腐烂。 谭紫狗闷哼一声,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时,那一直缩在旁边,眼看局势不妙的苍白妖魔,悄悄地向后挪动脚步,猛地化作一道白光,企图趁乱逃之夭夭!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景,又岂会给它这个机会。 只见他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动,数道暗红色的血丝从他袖中无声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缠绕在了那道白光之上。 血丝猛地向后一扯! 那苍白妖魔只觉一股滔天巨力传来,自己根本无从阻挡,身不由己地倒飞而回,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 好死不死,竟是直直地朝着正在激战的谭紫狗身边,落了过去。 第465章 万魂幡下 那道被血丝扯回的白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朝着谭紫狗的身前砸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激斗的二人都是一顿。 魏诚操控的百足腐牙枪攻势稍缓,而谭紫狗眼中却是寒光暴涨。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住手!”魏诚察觉到谭紫狗那毫不掩饰的杀机,顿时发出一声暴喝,“谭紫狗!你敢!此妖关乎唤神丹,关乎我大运强盛之希望,你若毁了此事,便是人族的罪人!” 然而,谭紫狗对他的怒喝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只见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张开,掌心之中,粘稠的玉髓喷薄而出,遇风迅速凝固,化作无数坚韧的玉质丝线,正是玉尸神通,玉茧缚! 那妖魔刚刚被血丝扯回,身形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玉丝,根本无从躲闪。 只一瞬间,它便被裹了个严严实实,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玉茧,重重地摔落在地。 “谭紫狗!”魏诚气得三尸神暴跳,手中长枪一抖,便要上前阻止。 可谭紫狗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看也不看那玉茧,右臂之上,几柄百骸玉剑锵然刺出,却并未射向魏诚,而是在空中一个盘旋,剑尖调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尽数钉入了那巨大的玉茧之中! “噗!噗!噗!” 几声闷响过后,玉茧之上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逸散而出,随即便被玉剑上附着的森然寒气冻结、粉碎。 玉茧内的挣扎与嘶吼,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彻底归于沉寂。 一个至少也是修行了千年的化形大妖,就这般被当场格杀,魂飞魄散。 “好!好!好!”魏诚气得浑身发抖,他收回长枪,那杆由蜈蚣甲壳组成的长枪化作一道乌光,重新没入腐匣之中。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谭紫狗,那愤恨的模样,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要离去。 “事已至此,此地已无我事!你们方州通幽司,当真是好样的!此事,我必原原本本,上报总司!” “魏特使何必动怒,这便要走了?”一直沉默的顾明,此时终于开了口。 他缓步上前,脸上带着一贯平和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内斗与他全无干系。 魏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怒道:“事主已死,线索已断,还留在此处作甚?莫非顾司主还想联合你手下这两员悍将,将我也灭杀于此,好来个死无对证不成?” 顾明闻言,只是抚须笑道:“特使言重了。此妖究竟是不是百阴,如今看来,已是证据确凿。它连自家洞府的阵法都进不去,显然是个冒名顶替之辈。谭大人为民除害,杀一个冒牌货,何错之有?”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无形屏障笼罩的洞口,继续说道:“再者说,我等既然已经到了这百阴的洞府门前,岂有不进去一探究竟的道理?万一那真正的百阴,就在里面呢?”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间的阴影中悄然走出,正是隐匿了许久的墨惊鸿。 他一现身,便露出一副惊诧万分的模样,快步走到顾明身旁,急切地问道:“司主,特使大人,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我远远察觉到此地法力波动剧烈,还以为你们与那妖魔动上了手,为何我感应到的,反倒是两位大人的气息?” 魏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墨惊鸿,你方才可曾看清那妖魔的样貌?你可认得它?” 墨惊鸿立刻摇头,一脸的真诚与无辜:“回特使大人的话,那妖魔遁光极快,我并未看清。况且我此前有伤在身,自觉不宜与这等妖魔正面冲突,唯恐拖了各位大人的后腿,这才先行退避,以图策应。” 魏诚还待再问,顾明却直接打断了他。 “好了,闲话休提。魏特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破开这阵法,进去瞧瞧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好给总司一个交代,不是么?” 魏诚重重地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顾明的提议。 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就此回去,便是任务失败,回去也少不得被问责。 纵使参了这方州通幽司,那又如何?自己为了争取这件事花费的心血已经白白浪费了。 “此阵法似乎与山川地脉相连,颇为不凡,不知何人能破?”魏诚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顾明身上。 墨惊鸿此时却自告奋勇地上前一步,拱手道:“司主,特使大人,我这有些符箓对阵法有些效果,或可一试。” 顾明含笑点头应允。 只见墨惊鸿走到那洞府门前,装模作样地绕着那无形屏障走了几圈,时而屈指轻弹,时而侧耳倾听,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片刻之后,他并指如剑,指尖燃起一簇幽黑的火焰,对着屏障的某一处,轻轻一点。 “嗤”的一声轻响,那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一般,荡漾起一圈圈涟漪,随后便悄然无声地消散于无形。 魏诚见状,虽然心中依旧有气,但也不免对墨惊鸿高看了一眼。 阵法已破,一行人便准备入内。 谭紫狗却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化作玉茧的妖魔尸身旁,一言不发。 顾明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魏诚与墨惊鸿,当先走进了那黑沉沉的洞府之中。 赵景跟在最后,在踏入洞口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谭紫狗已经蹲下身,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洞府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与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墨惊鸿一进入洞府,便借着熟悉地形的便利,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侧室。 他熟门熟路地在一处角落摸索片刻,将一块巴掌大小,上面还镶嵌着一枚灵石的阵盘,迅速收入怀中。 而另一边,顾明领着魏诚在主洞室内搜寻。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很快,他便在一座炼丹炉后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本兽皮册子。 众人将册子取出,翻阅之下,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其中一本,赫然便是唤神丹的丹方! 只是,当顾明翻开另一本册子时,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内容,似乎是这洞府的主人,在尝试用各种天材地宝,来替代丹方上几种早已失传的珍稀药材。 上面有许多失败的记录,也有一些看似可行的推论。 顾明沉吟片刻,将这本记录着研究心得的册子,连同丹方一起,交到了魏诚手中。 “魏特使,你看,”顾明小心叮嘱道,“虽说想要炼制出成品丹药,还需时日,但我等此行,总算没有白跑一趟。有了这份丹方与心得,总司的那边,想必能省去不少功夫。” 魏诚接过册子,快速翻阅了一遍,他眼中的怒意虽然未减,但紧绷的脸部线条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有了这两样东西,自己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将册子收入怀中,对着顾明冷淡地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此事干系重大,我需即刻返回总司复命,就此告辞!”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洞府,径直离去,片刻也不愿多留。 顾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手底下这群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就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又无比密集的异动。 顾明与赵景、墨惊鸿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洞外的空地上,谭紫狗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多了一面不过尺许大小,通体漆黑的小幡。 幡面上,似乎有无数痛苦的面容在扭曲挣扎,丝丝缕缕的怨气缠绕其上,正是那歹毒无比的法宝,万魂幡。 此刻,谭紫狗正一张十分小巧的符箓小心的贴在那幡上,符箓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随着符纸的燃尽,那小幡竟然径直从谭紫狗手中挣脱,浮在半空之中,剧烈的颤抖起来。 随着颤抖的持续,一道黑影猛地从小幡中窜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只见这老者眼神迷惘,脸色痛苦,缓缓向空中升起。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虚幻的生魂,从小幡之内挣脱飞出。 这些生魂形态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刚一出现时,脸上还带着永恒的痛苦与迷茫,但当他们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下时,那痛苦便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宁静。 他们无声地消散在天地之间,回归轮回。 谭紫狗没有说谎,那个被他杀死的妖魔,竟然真的拿着人族的生魂,炼制了这等邪恶的法宝。 随着一个个生魂的离去,那万魂幡上缠绕的怨气与灵性,也在飞速地减弱。 当又一道生魂从小幡中缓缓浮现时,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约二十七八的村妇,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被风霜侵蚀的痕迹。 就在她出现的刹那,谭紫狗那如同磐石般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原本握着幡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连骨节都有些发白。 然而,他还是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沉默地看着。 哪知,那村妇的魂魄在缓缓升空的途中,竟好似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止住了上升的趋势。 只见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而迷茫的眼眸,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看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面容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的中年男人。 “娘!” 一声压抑沙哑的声音,从谭紫狗的喉咙之中发出。 第466章 终了断 那一声沙哑的“娘”,仿佛用尽了谭紫狗全身的力气,又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三十年风霜的沉重与苦涩。 屹立如山的身躯,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道从万魂幡中挣脱出来的村妇魂魄,本是与其他生魂一样,带着解脱般的宁静,眼神迷惘。 可是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她那虚幻的身形竟是猛地一顿,原本空洞的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渐渐泛起了一丝灵动的光彩。 她停在半空,定定的看着谭紫狗。 眼前的男人,太陌生了。 满脸的虬髯,深刻的皱纹,还有那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锦衣,都与她记忆中那个瘦弱、倔强,穿着破旧衣裳的少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变化太大了,大到她根本认不出来。 可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系,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滚烫。 她能确信,这就是她的孩子。 虚幻的魂魄不升反降,缓缓飘落到谭紫狗的面前。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要抚摸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颊,那张比自己还要苍老的脸。 “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飘忽,却带着无尽的心疼。 “娘……都认不出来了。” 谭紫狗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都未曾退缩半步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通红,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砸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我过了这般多年,才来寻你。” 那村妇的魂魄只是心疼地看着他,手掌悬停在他的脸侧,无法真正触碰。 “你一定……受了许多苦吧,还......伤成了这般。” 她的魂体在初夏的阳光下,开始变得愈发稀薄,边缘处散逸出点点光屑。 “娘……没用,没能带你们进城里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愧疚,“你瞧瞧你,长得比娘还老了……”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谭紫狗的心上。 他记得,很多年前,在他父亲刚刚过世,家里最艰难的时候,就是这个瘦弱的女人,用她那双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一切,将他和哥哥拉扯大。 他还记得,村里的教书先生偶然提起,说那些大人物,都以紫为贵。于是,这个不识多少字的女人,便毅然决然地将他的名字,从“谭二狗”,改成了“谭紫狗”。 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够出人头地,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不要再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 也正是因为心中还有这一滔天血仇,所以谭紫狗才能在第一次突破凝种失败之时,保住那最后一丝心神,活了下来。 眼看母亲的身形越来越淡,并未因为她的清醒而有什么改变。 谭紫狗轻轻抹了下眼角,眼睛都并没有眨一下,只求多看一眼。 “娘!”他的声音已经平稳了,“我现在很好!是大官!你安心去吧!” 村妇的魂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干净。 “好好活下……” 她最后的话语还未说完,整个魂体便直接缓缓散去,消散在了温暖的阳光之中,再无踪迹。 看着那魂体逐渐消散,谭紫狗也不禁有了一丝恍然。 数十年前那夜,百阴屠戮村庄,口中还猖狂笑道:“各位入我幡中,与我共参这乱化心经岂不美哉,何须这般惧我。” 在谭紫狗之后一番探查之下,才查明这百阴所修之法,阴邪至极,需要收集大量生魂来分摊乱化心经对于心神伤害与影响。 这也让刚入通幽不久的谭紫狗,点亮了一盏无法掐灭的希望。 山谷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赵景、顾明、墨惊鸿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幕分离。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复仇背后,竟然还藏着这般沉重的内情。 也怪不得,谭紫狗会那般坚决,那般不留余地,必杀此獠。 纵使那妖魔拥有唤神丹的炼制方法,他也未曾有过分毫的动摇。 因为在他的心中,这早已不是什么人族大义与个人私仇的抉择。 这是为人子的,唯一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随着最后一个生魂消散,那面万魂幡上缠绕的怨气与灵性彻底散尽,变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凡物,从谭紫狗空中跌落,掉在地上。 谭紫狗在原地站了许久,仿佛一尊石雕。 良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朝着赵景三人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重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祝我成事。” 顾明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如此。 这位方州司主此刻只觉得有些心累。 赵景的视线,则落在了身旁的墨惊鸿身上。 他发现,这位向来潇洒开朗的墨大人,此刻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赵景微微挑眉。 “你哭了?” 墨惊鸿倒是没有反驳,他坦然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鼻音。 “实在是……感人至深。” 顾明轻叹一声,还是开口,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事情已了,都回去吧。” 赵景闻言,却是上前一步,对着顾明拱了拱手。 “司主,我还有些私事要忙,就不与你们一道回去了。” 顾明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他随即看向墨惊鸿。 墨惊鸿立刻会意,对着赵景笑了笑。 “既然赵大人有事要外出,那我肯定是跟着司主回去了。” 赵景颔首,算是与他们道别,直接架起血遁径直离去。 墨惊鸿眼中带着思索,显然已经猜到赵景是打算去哪了。 而谭紫狗则捡起那跌落在地的万魂幡,走到顾明面前。 谭紫狗再次感谢,“多谢司主成全,若那总司怪罪下来,所有事情都由我一力承担。” 虽然顾明重伤未愈,但是那玄蛇的镇压神通可是十分不讲道理的。 只能说要是顾明不愿意,那百阴绝对死不了。 顾明的置身事外,已经是他能行的最大方便了。 顾明安慰道:“别被那魏诚的一番装腔作势给误导了,能寻到丹方,绝对比喂一个贪吃的妖魔要好上太多了。” “他此番回去,可没他表现的那么不堪。走吧,回去吧。” 顾明讲的也确实是事实,相比于一个贪婪的一劫大妖做交易,真不如那一个丹方,纵使这丹方并不是立即就能使用,但是确让大运自由太多了。 谭紫狗默然,与墨惊鸿一起跟着顾明离开了此地。 第467章 矮道人 血光划破天际,如一道逆行的流星,朝着与方州通幽司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景立于血河之上,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初夏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却带不走他心头的一丝疑虑。 顾明的态度,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位方州司主,行事向来以大局优先。 便如当初派遣谭紫狗镇守临北城,明知谭紫狗心有执念,不愿弃城,却依旧下了那样的命令。 可今日,面对关乎唤神丹这等大事的妖魔,他却选择了袖手旁观,默许了谭紫狗的复仇。 这其中转圜,着实令人费解。 赵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人心本就复杂,思虑万千,便是圣人也难保时时刻刻知行合一,更何况是身处这浑浊世间的凡人。 此行的目的地,是万宝楼。 早在之前出外办事之时,赵景便已多次打听清楚了方位。 此楼传闻乃是一位妖尊所立,广纳四方来客,做的是天下妖魔的生意。 那万宝楼远在大运王朝疆域之外三万余里,与百阴洞府的方向更是南辕北辙。 赵景驾驭血遁,一路风驰电掣,途中除了必要的停歇,几乎未曾合眼。 他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自身的气机被层层收敛,倒也没再发生意外。 如此这般,足足飞了九日夜。 当一片苍茫而原始的连绵山脉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赵景知道,万宝楼已然不远。 血光一敛,他从半空中悄然落下,双脚踏在了松软的腐殖土上。 越是临近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行事便越要谨慎。 万宝楼鱼龙混杂,往来皆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妖魔,其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 自己这人族的身份,还是尽量隐藏为好。 最好的方式,便是换一个身份。 赵景打定主意,收敛全部气息,如同一个凡俗猎人,缓步走入林中。他打算寻一个小妖,用《摘息宝录》摄取其气机,伪装一番,再混入万宝楼。 此地离万宝楼不远,想来往来的妖魔不会在少数。 他并不急躁,耐心地在林间穿行,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果然,没过多久,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间或夹杂着法力碰撞的爆裂之音。 赵景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在一株垂下无数气根的巨大古榕之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出追逃的好戏。 一个身材极为矮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不伦不类的破旧道袍的中年道人,正抱着脑袋,狼狈地四处奔逃。 这道人面容猥琐,留着两撇干枯的八字胡,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几位爷爷,饶命,饶命啊!不过是两枚没人要的野果子,小道我腹中饥饿,才斗胆摘了充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追杀他的,是三个样貌奇特的妖魔。 为首的是一个狼头人身的壮汉,筋肉虬结,背后斜背着一柄鬼头大刀,浑身散发着凶悍暴戾的气息。 在他左侧,是一个尖嘴猴腮的蝙蝠妖,身形瘦小,双翼一振便能滑翔出数丈之远,速度极快。 右侧则是一个半人半蛛的女妖,下半身是狰狞的蜘蛛形态,八条长腿在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上半身却是妖娆女子的模样,只是口中不断喷吐着一道道白色的粘稠丝线,封锁着那矮道人的退路。 那狼妖壮汉一脚将一块山石踹得粉碎,瓮声瓮气地怒骂道:“放屁!你这贼道,当我们兄妹是瞎子不成?那青梨是我等包内的,还野果!今日若不给你些教训,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抓,朝着那矮道人的后心伸去。 矮道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嘴里依旧哀嚎不止。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道我哪里识得什么青梨,当真只是两枚野果!” 赵景在暗处看得分明,这矮道人看似狼狈,左支右绌,但每每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难看的姿势躲开攻击,显然游刃有余,并未被逼入绝境。 有趣。 赵景心中微动,当即便有了决断。 这矮道人的气息虽然驳杂,但胜在活络,正好用来伪装。 他心念一动,暗中运起《摘息宝录》,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机探出,轻轻搭在了那矮道人的身上。 那矮道人正忙于躲闪,毫无察觉。 《摘息宝录》玄妙非常,只一瞬间,赵景便已将对方的气机流转方式模拟得惟妙惟肖。 他体内的气息随之发生改变,原本纯粹而内敛的气机,变得驳杂不堪,透着一股在山野中厮混日久的妖物特有的腥臊与混乱。 哪知,就是这气息模拟流转的一瞬间,便坏事了! 那正在吐丝的蜘蛛女妖,动作猛地一滞,八只闪着幽光的复眼齐齐转向赵景藏身的古榕树方向。 “大哥!那边还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女妖的声音尖利刺耳,“气息跟这贼道人一般的下贱,定是他的同伙!” 正欲再次扑上的狼妖闻言,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一双凶残的狼眼瞬间锁定了赵景的位置。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看着自家人挨打,却躲在一旁不敢出头,算什么东西!连你一块教训了!” 话音未落,那狼妖已然暴起,舍了那矮道人,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直奔赵景而来。 他高高举起那砂锅大的拳头,拳锋之上青光缭绕,显然是凝聚了法力,朝着古榕树后便狠狠捶下! 这一拳,势大力沉,定要将这家伙锤个鼻青脸肿!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并未传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狼妖势不可挡的拳头,在距离树干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不知何时出现,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拳头。 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那只手掌都纹丝不动,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狼妖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对方那看似寻常的掌心之中,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让他全身的法力都运转不畅。 另外两个妖魔也是大吃一惊。 这人看着气息不显,竟能如此轻易地制住自家大哥?看走了眼,这是个硬茬子! 那边的矮道人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连滚带爬地就朝着赵景这边跑来,口中还大喊着:“道友救我!道友救我啊!” 赵景看也未看他,只是平静地对着满脸惊骇的狼妖说道:“我与他并非同伙。” 这几个妖魔虽然话中凶神恶煞的,但是却也没有杀心,赵景也懒得计较。 随后他手腕轻轻一抖。 那狼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壮硕身躯竟被直接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空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这般深厚的修为,却让手下人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想来也是个顾惜颜面的主。”狼妖从地上一跃而起,揉着发麻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赵景,“事发之后,还装模作样撇清关系,你这几百年的道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说完这句狠话,他却极为干脆地对着蝙蝠妖和蜘蛛女妖一挥手。 “我们走!” 三个妖魔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转身便钻入林中。 能如此轻易制住自己,对方的修为至少也是一劫的大妖,这种硬茬子,根本不是他们兄妹能惹得起的。不跑,难道留下来等死吗? “放你们一条生路,还敢口出狂言!”那矮道人跑到赵景身旁,叉着腰,对着妖魔逃走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大声喊道。 他这一嗓子,似乎让那三个妖魔跑得更快了。 赵景收回手,侧过头,淡漠地看着这个一脸感激涕零,正准备纳头便拜的矮道人。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贫道矮道人,无以为报……” 赵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在逗他们玩吗?” 第468章 万宝楼 矮道人脸上的感激涕零猛地一僵,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闪过些许慌乱,没想到这位出手相助的恩人,心思竟是这般敏锐。 他干笑两声,搓着手,那副猥琐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嘿嘿,恩人说笑了。贫道手脚不干净,偷了人家的东西,挨顿打也是自然的,自然的。” 赵景的感知之下,这矮道人气血虽然十分紊乱,但其根基却十分雄厚,生机十足,远非寻常山野精怪可比。 方才那三个妖魔,修为最高的狼妖也不过数百年修为,另外两个更是勉强。 这等实力,如何能将这矮道人逼到如此境地。 分明是这矮道人有意为之,故意示弱。 赵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是你们这种会玩。” 矮道人听出赵景话中的调侃,倒也不恼,反而顺势凑了上来,一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看恩人这前行的方向,莫不是打算去那万宝楼?” 赵景不置可否,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矮道人顿时精神一振,干瘪的胸脯都挺了挺。 他捋着那两撇干枯的八字胡,颇为自得地吹嘘道:“那恩人可算是问对人了!贫道不才,对那万宝楼不说烂熟于心,但也略知八九!那地方,龙蛇混杂,遍地都是坑蒙拐骗之辈,寻常妖魔去了,怕不是要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不如就让贫道为恩人引路,也好报答方才的解救之恩,如何?” 赵景心下思索,这矮道人尊容猥琐,举止轻浮,怎么看都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他这番话,听着倒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万宝楼那等地方,自己初来乍到,若有个熟悉门道的引路人,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会不会被这矮道人坑了?这万宝楼能在化外之地立足这般久,做的还是天下妖魔的生意,想来信誉还是有所保证的。 再者,这矮道人愿挨这一顿打,想来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思及此处,赵景便不再犹豫,再次对着矮道人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他心念一动,大手一挥,脚下凭空生出一道血色长河,河水翻涌,将他稳稳托起。 他正欲催动血遁之术,哪知身旁的矮道人竟是半点也不避嫌,嘿嘿一笑,直接一跃便跳上了血河,稳稳当当的站在了赵景身后。 赵景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出言驱赶。 血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朝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 矮道人站在血河之上,只觉得周遭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 “恩人这遁法,当真高深莫测!贫道行走江湖数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玄妙的遁术!”矮道人一脸由衷的赞叹道,语气真诚,一看就不假。 赵景没有理会,而矮道人倒是没有任何尴尬。 血光飞驰,不过半日功夫,前方连绵的山脉之中,便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建筑群。 中间是一座高耸的十九层塔楼每层高达十丈,并且还向外延伸出许许多多的凌空小楼。 依着塔楼之外更是有着一片片建筑群,有琼楼玉宇,也有巨木搭建的巢穴,更有直接开凿于山体之中的洞府,无数妖魔在其中穿行,显得热闹非凡,却又泾渭分明。 “恩人请看,那便是万宝楼了。”矮道人指着下方的那高耸的塔楼,介绍道,“此地之主,乃是一位法力通天的妖尊。在这方圆十万里之内,无人敢在此地放肆。” 赵景看着眼前一幕,也是被震撼到了,特别是那些与主塔连接的临空阁楼,仅是一道细细的长廊,便能稳固。 这算是赵景第一次见识妖魔修士的大型聚集点。 很快在矮道人的指引下,两人落在一处入口前的广场上。 矮道人整了整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一脸郑重地对赵景拱了拱手。“为报答恩人救命之恩,今日这顿接风宴,便由贫道做东,还请恩人赏光!” 说罢,他便领着赵景,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 两人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矮道人豪爽地将一份兽皮菜单推到赵景面前。 赵景也不客气,目光扫过,点了许多他闻所未闻,但听名字便知是蕴含灵气的菜肴。 “三十年石钟灵液一份,火候刚好的红灵肉来一盘,再来一壶青玉酒。” 每当赵景报出一个菜名,那矮道人的脸色便绿上一分。 待赵景点完,他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苦瓜色,捏着钱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酒菜很快上齐,香气四溢。就在此时,邻桌两个妖魔修士的谈话声,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北地那个玄水宗,前些日子差点让人把山门给破了。”一个声音粗犷的妖魔说道。 “玄水宗?那不是北地有名的大派吗?我可听说,他们那位老祖宗,乃是渡过了七次劫难的大人物,一身术法,神鬼莫测。”另一个声音尖细的妖魔接话道。 “可不是吗!但怪就怪在,据说之前,他们宗门赖以为根基的九幽血河,突然就不听使唤了!那老祖宗一身本事,十成里剩不下三成。他那些仇家,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找上门去了,好悬没把山门给拆了。” “嘶……竟有此事?这九幽血河,乃是天地间的至阴至秽之物,怎会突然失控?说来也确实怪……” 赵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凝神细听,将那两个妖魔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原来,不止自己受到了影响,甚至连七劫大妖那等级数的存在都受到了波及。 这九幽血河的变化,经过琉珠的提点,赵景心中隐约已有了猜测,只是他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大。 希望,不要牵连到自己才好。 一顿饭,在矮道人心疼的表情和赵景的思索中结束。 出了酒楼,矮道人领着赵景,径直朝着最中心那座最为宏伟壮观的高楼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口若悬河,只道自己当年,差一点便成了此楼的座上宾,与楼中几位管事都有几分交情。 然而,两人刚走到那朱漆大门前,便被两个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守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守卫的目光在矮道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此门只接待一劫以上的来客,闲杂妖等,从侧门走。” 矮道人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 赵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座上宾?” 如今他们二人气息累同,并且都是修行了几百年的强度,自然讨不了好。 第469章 乱形法 矮道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讪讪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赵景的耳朵说道:“咳,恩人,这正门……正门是给那些大人物走的,咱们这等小妖,还是走侧门,侧门清净。” 说罢,他便一溜烟地领着赵景,绕过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朝着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去。 两人顺着侧门进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楼内别有洞天,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 一层大堂里人声鼎沸,妖气混杂,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穿行其间,有的维持着半人半兽的模样,有的则干脆就是本体,只是缩小了体型。 议论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显得热闹非凡,却又乱中有序。 赵景正打量着四周,一个身穿锦缎长衫,脸上挂着和煦笑容的中年管事便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形微胖,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精明而又热情的印象。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想淘换些宝贝,还是想出手些家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矮道人一见这管事,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江湖老油子的做派,他清了清嗓子,拿捏着腔调说道:“我这位……大人,想瞧瞧你们这儿的功法秘籍。” “好嘞!”那管事笑容不改,手脚麻利地将他们引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摆着几张古朴的木桌和凳子。“客官想看哪一类的?是炼体的,还是修法的?是求速成,还是求稳妥?” 赵景落座,直接开口:“我想寻那化形之法。” “客官算是问对地方了!”管事一拍手,显得愈发热情。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本厚重的名册,封皮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上面用妖文写着“无上真法”四个大字。 他将名册推到赵景面前,笑道:“此乃我万宝楼收录的各类化形功法,足有三百余卷,客官请过目。” 赵景接过名册,随手翻阅起来。 里面的功法琳琅满目,从最基础的《易形术》到一些颇为偏门的《百变经》,应有尽有,只是那价格也确实不菲,皆是给各种不同族类妖魔的化形之法。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页上停下,上面写着:乱形法,包容万类,万族皆可。售价:五千坊钞。 “就这个吧。”赵景合上名册,“坊钞我没有,可能用灵石支付?” 管事脸上得笑容没有变化。“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这兑换的比例嘛……一枚下品灵石,可兑一千坊钞。客官这本《换骨经》,需五枚下品灵石。” 赵景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五枚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放在了桌上。 管事见他如此爽快,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灵石,随后便取出一枚玉牌,掐诀一番,注入神念。 玉牌便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这层楼顶飞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不过数十息,便又一个个盒子飞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桌上。 盒子里面便是那本乱形法。 赵景将那本《乱形法》收入怀中,状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这里,可有人族修行的武道功法?” 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客官是想要什么类型的肉功?” 赵景面露难色,张口就来道:“正经的武道功法,是我一妹夫要练。” 管事也是瞬间变成一脸无奈的,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待到那人族老去之后,容颜不再,想来令妹才能幡然醒悟,明白终究还是同族靠得住。” 赵景配合着他,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解释。 “人族武道功法,我们这自然是有的。”管事以为说中了赵景的心事,态度愈发亲切。他转身从另一个柜子里,又取来一个薄了许多的小册子。 “客官请看。这里面有《杀魂拳》,练起来进境快,但极为耗损气血,练个十年八年,人就废了。这本《圣火功》,更是厉害,极易走火入魔,您拿去保管他练不了三年。” 管事煞有介事地为赵景介绍着,将每一本功法的优劣都说得明明白白。 赵景翻看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册子上的功法,大多都只能修炼到武道三境,寥寥几本能到四境的,还都标注着各种凶险的副作用。 “就没有更好的了吗?”赵景将册子推了回去。 “有,当然有!”管事立刻回答,只是脸上带上了一丝为难,“只是那些上好的功法,都存放在二楼。那地方……客官您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这价格嘛,也有些……”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旁的矮道人听了这话,他对着管事装腔作势地喝道:“嘿!你这厮是何意?看不起我家大人不成?区区二楼,有何去不得的!” 管事被他讲这一句,却半点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着赵景拱了拱手:“客官息怒。并非小老儿有意刁难,实乃楼中规矩如此。想要上二楼,无非三个法子。其一,修为臻至一劫之境;其二,在我楼中一次花费满五万坊钞,自动成为上宾。” “哪有这样的道理?”未等管事讲完,矮道人嚷嚷起来,“意思是我家大人想买好东西,还得先在你这买上一堆用不着的玩意儿?” 管事只是笑,并不与他争辩。 赵景沉默了,花十万才能上去? 随后赵景开口:“若我有足够灵石,可否临时上去一次?” 管事,当即解释道:“刚刚还没有讲完,若是客官能拿出来一百灵石,那也能上去一观。” 一百枚下品灵石,他还真没有。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那矮道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见赵景不说话,以为他当真被难住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凑到赵景身边,传音说道:“恩人,你若是不够,莫要忧心。我……我这儿还有些压箱底的家当,大不了今日便卖了,凑一凑,咱们一同上去开开眼界。届时下来,你再把灵石还我便是。” 赵景闻言,不由得笑了。他侧过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胡话的矮道人。 “哦?那你说说,你的家当值多少,我还差三十多灵石呢。” 赵景本身过来之时身上便只剩七十灵石了,这还是加上魏诚带过来的五十枚。 刚刚还花了五枚买乱形法。 矮道人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他没想到赵景会真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转变脸色嘿嘿一笑,显然三十五灵石还是太多了些。 那管事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催促,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码。 赵景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了一卷物事。 那是一个青丝轴,看起来就极为不凡,宝光流转,灵气四溢。 这是之前与李云分赃时到手的法宝。 这青丝轴出现的一刹那,那矮道人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副见到好货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轴,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赵景仅仅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那青丝轴递向管事。 “能否请管事帮忙看看,此物价值几何?” 那管事接过青丝轴,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啧啧称奇道:“想不到客官一个化形境界的修士,竟能有这等法宝。看来,客官对令妹夫,当真是心疼得紧啊。” 赵景脸上一黑,但也懒得开口,这反应在管事看来倒也是正常。 管事仔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客官见谅,小老儿眼拙,对此等宝贝只知其珍,却不知其价。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楼里的鉴宝师来。” 说罢,他便再次手持一玉牌施法传讯。 赵景的青丝轴,此时早已引来了附近不少妖魔的注意。 毕竟能在这第一层厮混的,大多都是些修行数百年的小妖,哪里见过这等宝贝。一时间,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嫉妒的视线,都汇聚到了赵景身上。 很快,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走了过来。 那老者一见到赵景手中的青丝轴,两眼顿时放光,他上前便沉稳的说道:“果然不凡。” 眼看周围聚集的妖魔越来越多,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那管事和山羊胡老者对视一眼,随即管事便对着赵景一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官,此地人多眼杂,不如……咱们移步到隔间一叙?” 第470章 二楼 赵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随着那管事和鉴宝的老者,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雅间。 矮道人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精光,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雅间之内,陈设古朴。 那山羊胡老者也不废话,小心翼翼地将青丝轴平铺在桌案之上,指尖萦绕着一缕柔和的法力,轻轻拂过其表面。 只见那青丝轴上宝光流转,隐约有符文闪烁,一股灵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是件好宝贝。”老者抚着胡须,赞叹一声,“此宝以天青蛛丝为主材,辅以数种灵金炼制而成,内蕴三道禁制,是一件三炼法宝了。” 三炼法宝? 赵景心中念头一转,他虽不通炼器之道,但也明白这“炼”数,便是衡量法宝品阶的标准。 自己那柄血狱吞噬宝刀,乃是天虚宝地所出,内含五层禁制,一路行来,斩妖除魔,好用得很。 这三炼的法宝,想来也绝非凡品。 那老者见赵景面色平静,以为他心中有数,便继续说道:“客官,此物我万宝楼愿出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收购。此宝虽是三炼,但所用材料终究寻常了些,只有这天青蛛丝颇为不凡,但此物并非斗法的主流,故而这个价格已是公道。” 一百枚灵石,这倒是超出了赵景的预估。 一旁的矮道人也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丝轴一类的法宝,功用多是困敌辅助,并非攻伐利器,虽然此宝材质一般,收到手里,是要压上一些时日才能寻到合适的买家。但这一百灵石,收一三炼法宝未免低了些。” 那管事闻言,含笑看了矮道人一眼:“没想到这位道长也是个中行家。” 矮道人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略懂,略懂一二。” 这矮道人本就隐藏修为,能有此见识赵景倒也不意外。 老者呵呵一笑,直接讲道:“那便一百二十枚,这已是实价。” 赵景侧头看了一眼矮道人,矮道人点点头。 赵景也不废话。 “成交。” 那山羊胡老者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又道:“既如此,还请客官解开这法宝之上的认主禁制。” 赵景动作一顿。 这细微的停滞,瞬间便被那精明的管事捕捉到了。 未等赵景开口,他脸上已挂着和煦的笑容,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客官的长辈将此物赠予你时,忘了此事?” 赵景顺水推舟,再次点了点头。 山羊胡老者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就有些麻烦了。” 管事心中却是瞬间了然,暗自推测,看来此物并非此人长辈所赐,而是通过某种机缘得来。 赵景主动开口,声音平淡:“若是未曾解开,又能值几何?” 山羊胡老者沉吟片刻,说道:“这法宝材质虽是一般,但能炼成三炼之境,足见炼器之人的手段不凡。其上留下的认主禁制,自然也非寻常手段能解,需得请楼中供奉的大师出手,颇费手脚。我也不压客官的价,八十枚下品灵石,如何?” 好一个不压价,转瞬之间便少了四十枚灵石。 赵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丈此言差矣!”矮道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跳了出来,挺着胸膛与那山羊胡老者理论起来。“解个禁制而已,何至于扣下如此之多的灵石?莫不是看我等好欺不成?依我看,最多扣下十枚灵石的手脚费,已是顶天了!” 他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据理力争,将万宝楼批驳得唯利是图,又将赵景形容成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家产的可怜后辈。 那管事与老者被他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发作。 最终,经过矮道人一番唇枪舌战,价格定在了九十枚下品灵石。 “成交。”赵景再次点头,懒得再与他们纠缠。 管事长舒一口气,很快便又有一盒子从外飞来,管事接下之后,对赵景道:“客官,这咫尺玉,九十枚下品灵石尽在其中。”随后,他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牌子,“此乃二楼的通行令牌,客官可持此牌上楼一观。只是此牌仅限楼内使用,待客官离去时,还需交还。” 至于那剩下的十枚验资空缺,倒也是不必了。 赵景接过咫尺玉与令牌,转身便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矮道人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嘴里还兴奋地念叨着:“总算能上去开开眼了,早就听闻二楼的宝贝非同凡响!” 赵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矮道人立刻讨好地笑了笑,生怕赵景不愿带他同去。 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赵景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场从自己和矮道人身上扫过。 “这便是万宝楼的护楼大阵一角了。”矮道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身旁介绍道,“此阵玄妙非常,不仅能辨识出入之人的身份令牌,更能瞬间镇压楼内之人。据说便是四劫大妖,也休想在此地撒野。” 说话间,两人已至二楼。 与一楼的喧嚣嘈杂截然不同,二楼显得极为清净,人影稀疏。此地的空间更为广阔,能感受到数道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显然都是修为高深之辈。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摆放着一个个独立的格子,其中或存放着流光溢彩的法宝,或封存着珍稀罕见的材料,皆有法力光幕笼罩,隔绝了探查。 矮道人看得是两眼放光,恨不得将脸贴在那光幕之上,嘴里啧啧称奇。 赵景则不然,他的目的明确,目光在四周扫过,寻找着此楼层的管事。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轻哼声从旁传来。 “哼,还道这万宝楼有多厉害,怎么什么腌臢货色都放进来了。” 赵景与矮道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华服,面容俊美得近乎女子的青年,正用一种满是鄙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二人。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个气息不弱的随从。 矮道人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一僵,神情尴尬,却是敢怒不敢言。 赵景却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青年一眼,平静地开口。 “能在此地见到我等,那不正说明,阁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么?” 那青年面色一红,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气息驳杂的家伙竟敢还嘴。“你!” “你什么你?”赵景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这般看不起万宝楼的规矩,那就在此地出手,教训我一顿如何?” 一句话,便将那青年堵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动手,便是违了万宝楼的规矩,若是不动手,岂非坐实了自己也只是个只敢动嘴的货色? 一时间,他站在那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少主。”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只见青年身后的一位老者缓步上前,伸手按住了自家少主的肩膀,随后朝着赵景与矮道人,微微躬身一礼。 “我家少主年轻气盛,不慎冲撞了二位,还望二位道友莫要介怀。” 这老者一出来打圆场,矮道人顿时又来了精神,他瞅准时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我家大人自然是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就是不知道你家少爷,是个什么心眼了!” 那青年一听这话,怒火再次上涌,正欲发作,却被那老者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他只能愤愤地一甩袖袍,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老者再次对着赵景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上,只是在离开之前,他不经意地瞥了那多嘴的矮道人一眼。 待那一行人走后,赵景看向身旁的矮道人,声音冷淡了几分。 “你是准备给我搞事?” 矮道人当即讪讪地笑道:“哪能呢,只是不想恩人弱了威风罢了。” “那人一看便知心胸狭隘。”赵景收回目光,“你若真有良心,便自己将此事处置妥当。” 说罢,他不再理会矮道人,径直朝着不远处的一位管事走去。 矮道人闻言,没有任何负担,又笑嘻嘻地凑到一处陈列着各色矿石的格子前,继续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 第471章 千劫指 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间用来给宾客休息的密阁之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那身着华服的俊美青年面色阴沉地坐于主位。 那位先前出面打圆场的老者,此刻却不见了半分恭敬,他平静地看着青年,嗓音里带着一丝冷淡:“少主,此处是万宝楼,可不是由着你耍性子的地方。况且,那个矮个子不简单,我观其气息圆融,步履沉稳,应是有一劫修为在身。” 青年闻言,发出一声冷哼,眉宇间满是不屑:“一劫又如何?他还能打得过两位供奉不成?” 老者的声线愈发冷了几分,仿佛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在万宝楼动手,便是你父亲亲至,也保不住你。”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青年脸上的怒气稍敛,他抬起头,对上老者那古井无波的眼眸,忽然扯出一抹奇异的笑:“在你看来,我便是这般没有脑子的人么?” 老者微微挑眉,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适才上楼之时,我看得分明。”青年靠在椅背上“那人拿出的那件青丝轴法宝,宝光尽显,灵气充盈,绝非他一个化形小妖所能拥有。他身上,指定是藏着一番不小的机缘。” 老者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倒是有些错看这位一向骄纵的少主了,没想到他还有这份眼力与心机。 “既如此,出了这万宝楼,便随你如何处置。”老者缓缓说道,算是默许了青年的想法。 …… 赵景径直走到二楼一位管事面前,那管事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个玉瓶,见有人前来,便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这位客官,有何需要?” “寻人族武道五境的功法。”赵景言简意赅。 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热切。 他引着赵景来到一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客官请看,这上面记载的,皆是我万宝楼收藏的武道五境功法,足有数十种之多。” 赵景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的功法琳琅满目,确实都是直指武道五境的法门,只是这价格…… 《金刚不坏身》,售价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大日明王诀》,售价一百八十枚下品灵石。 最便宜的一本,名为《碎玉拳》,也要一百枚下品灵石。 赵景的脸皮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价格是怎么定出来的?简直比抢钱还快。 对面的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依旧满面春风地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人族武学,本就稀罕,一年到头也未必有一位客官问津。物以稀为贵,这价格自然要高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万宝楼有规矩,凡是售出的功法,百年之内,绝不会再向第二位客人出售。客官买下的,便是独一份的传承。” 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赵景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万宝楼的定价策略罢了,这附近方圆数万里,能买到高阶武道功法的地方,恐怕也只有此地。 他们这是拿捏住了买家的心思,坐地起价。 武道四境之后,便是要将体内烘炉之力凝聚于一点,炼化肉身一处,使其突破原本的桎梏,此为金身之始。 这册子上的功法,当真是五花八门,有炼化头骨的,有锤炼脏腑的,更有甚者,还有专攻脚趾的。 赵景的指尖在册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门名为《千劫指》的功法上。 这门功法颇为奇特,介绍上说,此法乃是魔道功法,修行之法极为霸道,乃是以全身血肉精气为薪柴,尽数供养一指之骨,将其炼至极致,从而一指破金身。 介绍的末尾还特意标注,此法对修行者的气血血肉消耗极大,若是没有足够的大补之物支撑,极有可能在功成之前,便将自己活活练成一具干尸。 旁人看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对赵景而言,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法门。他的血鹤之力生生不息,最不缺的便是这等消耗。 这《千劫指》很适合他,他十分满意。 就是这价格……一百一十枚下品灵石,让他相当不满意。 赵景合上册子,递还给管事,指了指那《千劫指》。“就要这个。” “好嘞!”管事笑得愈发灿烂。 赵景心中一阵肉疼,从咫尺玉中取出还未捂热的灵石,加上自己的二十枚晶莹剔脱的灵石堆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管事手脚麻利地收起灵石,很快便取来一枚玉简,交到赵景手中。 至此,来这万宝楼的目的,总算是都办妥了,也算顺利。 赵景的财力,也让一旁的管事暗自心惊。 他本以为这位客官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竟真的舍得花这等大价钱,去买一本对妖魔而言毫无用处的人族功法。 管事心中念头急转,脸上笑容不改,主动开口道:“客官,再过几日,楼中将有一场固定的拍卖大会,不知客官可有兴趣?” 说罢,他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名录,递到赵景面前。 赵景挑了挑眉,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本想就此离去。 但听闻有拍卖会,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虽不准备再花钱,但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总归不是坏事。 赵景接过名录,翻开来看。 名录分为两部分,分别标注着“乙场”与“丙场”。 乙场名录上的宝物,大多是赵景闻所未闻之物,什么“精金”、“化转云母”。 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件四炼法宝,底价便高达两百灵石。 想来,这乙场应是为那些一劫以上的大妖准备的。 他将目光投向丙场。 丙场的拍品,就显得亲民了许多,多是一些百年份的灵药,或是寻常的炼器材料。 那管事见赵景看得认真,便适时开口,指着丙场名录上的一件拍品,介绍道:“客官请看此物,五百年的血珊瑚。此物生于深海异兽的埋骨之地,吸纳万千生灵的血煞之气而成,血气浓厚异常,是不可多得的血煞之宝。” 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那些修行武道的人族,若是能长期待在此宝旁边修行,气血增长之速,可谓一日千里,事半功倍。” 赵景的指尖,在那“五百年血珊瑚”的图样上,轻轻停住了。 第472章 楼中惊变,当真是让人惊喜 这五百年的血珊瑚,对他武道修行并无太大意义。 但这东西,却让他想起了谭紫狗当初的言语,这等属性相似的东西是有助于自己领悟血鹤幽篆的。 赵景面上冷哼一声,将名录随手合上,丢回给管事。 “已经花了一百多灵石拿去喂狗了,还要我加码?” 管事连忙接过名录,脸上笑容不减,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 “客官说笑了。这血珊瑚虽然罕见,但毕竟是血煞之物,用途狭窄,除了些修行特殊功法的血道修士,旁人也用不上。依小老儿看,这东西价格估计也拍不起来,十来颗灵石便算是到顶了,客官何不锦上添花呢?” 赵景闻言,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 “到时候再说吧。”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不知道管事可知道九死蚕?” 管事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他明显是没想到赵景会问出这等物事。 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赵景几眼,才缓缓开口:“也不知道客官是从何处听闻的九死蚕。此物可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异兽,无需修行,只需历经九次生死蜕变,便能直入七劫大妖之境,端的是厉害无比。只是……这九死蚕,已经有数万年未曾现世了。” 赵景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哦?可否与我讲讲其中内情?” 管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听说数万年前,有一位妖圣需要九死蚕入药,便下令搜捕天下,几乎将所有地方的九死蚕都给赶尽杀绝了。” “最后,却惹出了一位原形便是九死蚕的九灯妖圣。两位妖圣为此大战一场,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那位行事霸道的妖圣被九灯妖圣亲手灭杀,可天下间的九死蚕,却也几乎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自那以后,这九死蚕,便算是彻底在五地绝了踪迹。” 原来还有这等内情。 赵景心中思忖,也就是说,如今这世上明面里的九死蚕,便只剩下那一位九灯妖圣了? 那裴玄的九死蚕是从哪里弄来的。 算了,这么一打听,这九死蚕好像也并不用这么在意了...... 就在赵景思索之际,一股沛然莫御的庞大压力,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这股力量沉重如山,瞬间笼罩了整个万宝楼二层,楼内所有妖魔,无论修为高低,身形皆是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这是……” 一旁的管事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恐,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万宝楼的……护楼大阵……启动了!楼内出事了!” 赵景只觉浑身一紧,那股压力无孔不入,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但他肉身筋骨之强韧,远超同阶,这股压力虽强,却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失去行动之力。 他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几个气息深厚,显然已达一劫之境的大妖,此刻也是面色涨红,苦苦支撑,更有甚者,已经双膝一软,被压得跪倒在地。 赵景心思电转,若是人人都已不堪重负,唯独自己还直挺挺地站着,未免太过招摇。 他顺势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也装作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直接瘫倒在地,气息变得萎靡不振。 这股恐怖的压力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搞得其余人人心惶惶。 一炷香后,压力又如潮水般猛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内众妖这才得以喘息,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呼吸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紧接着,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在二楼的空气中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方才我等在调试阵法,不慎误触了阵法,惊扰了各位,还望海涵。为表歉意,稍后我们会在楼下备下些薄礼吃食,为各位客官压惊。” 赵景装作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管事也是一脸苍白,连忙凑上前来,对着赵景连连作揖道歉。 “客官受惊了,受惊了。” 赵景挥挥手,示意没事。 很快,那矮道人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嚷嚷道。 “我的个乖乖!不愧是万宝楼的阵法,这镇压之力,当真是不讲道理!老道我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直接就给压趴下了,后背痒痒了半天都挠不到。” 他话锋一转,一双小眼睛里又冒出精光,搓着手对赵景说道:“大人,咱们快走,下去瞧瞧那上好的吃食是什么宝贝!”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咋咋呼呼,径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来到一楼,只见原本喧闹的大堂中央,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了一张长长的条案,案上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玉盘。 赵景与矮道人一同上前,自有侍者将两份吃食递了过来。 盘中是一块晶莹剔透,宛若白玉雕琢的糕点,旁边配着一小杯澄澈碧绿的酒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赵景不识此物,只是接过。 矮道人却是双眼放光,接过盘子后,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献宝似的凑到赵景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地介绍起来。 “恩人,这可是好东西!这叫玉髓糕,是用深山灵矿中的玉髓磨粉制成,最是滋养神魂!这杯是百花酿,能涤荡神魂,纯化法力!平日里,这一份就得卖上三枚灵石呢!” 就在这时,赵景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他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熟悉的气血波动。 赵景缓缓侧过头,顺着那感应望去。 只见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正从万宝楼另一侧的一扇偏门中走出。 那青年也领了一份吃食,转身便朝着楼外走去,似乎颇为匆忙。 脸庞十分熟悉,是萧敬。 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地遇上他。 当真是……让人惊喜啊! 萧敬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了楼外的人流之中。 赵景拿起糕点,慢条斯理地起步,远远地坠在了后面。 他并不需要用双眼去追踪,那道独特的气血感应,血鹤同源,如黑夜中的灯火,为他指明了方向。 矮道人正准备大快朵颐,见赵景忽然动身,不由得一愣,连忙端着盘子跟了上来,一脸的疑惑不解。 后边的侍从看着连盘子都端走的矮道人,一脸无奈,他也不好意思叫停此人。 第473章 争抢 赵景很快便感知到,萧敬的气息并未远去,而是在坊市内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咂嘴回味的矮道人,开口问道:“若是在这万宝楼外动手,会如何?” 矮道人闻言一愣,连忙将口中残余的玉髓糕咽下,抹了抹嘴,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压低了嗓门说道:“恩人可千万莫要冲动。这坊市方圆十里,皆在另一座大阵范围之内。若是在此地随意动手,不出三息,楼里的执法队便会赶到,到时候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赵景听罢,便不再多言,反而开口道。 “你我便在此处分开吧。” 矮道人那张猥琐的脸上顿时挤出万般不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躬着身子,委屈兮兮地说道:“恩人这是要抛下老奴了吗?不能再侍奉于恩人左右,实乃老奴遗憾啊!” 赵景懒得理会他这番装模作样,自顾自离开,融入了来往的人群之中,气息也随之变得微弱难寻。 赵景打算就在此地,静静等待萧敬离开万宝楼的庇护范围。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留些心眼,将那灵石换成这坊市通用的坊钞,也不至于现在这般身无长物。 矮道人见赵景去意已决,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他端着那还未吃完的玉盘,一溜烟钻进了另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那之前那华服青年的两位供奉,正透过窗户,一动不动地盯着赵景消失的方向。 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护卫开口问道:“那矮子,需要派人跟上吗?” 那为首的老者摇了摇头,嗓音沉稳:“不必,少主交代过,此人才是重点。” ...... 接下来的两天,萧敬竟像是十分忙碌,在坊市内到处奔走,采买了不少东西。 赵景也不急躁,只是远远地缀着,那股同源的气血感应,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牢牢牵系。 他时而混迹于人群,时而驻足于摊贩之前,仿佛一个真正无所事事的闲逛散修。 他与萧敬之间,始终隔着极远的距离,有时候甚至分处两条不同的街区,以至于暗中监视他的那两名供奉,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关窍。 他们只觉得愈发摸不着头脑。 这人既不买任何东西,也不入店歇脚,甚至连饭食都不曾用过,每日风餐露宿,就这么在坊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究竟是图个什么?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那道让赵景熟悉的气血波动,终于开始朝着坊市之外移动。 赵景精神一振,总算是等到了。 他身后的茶楼上,那两名供奉感应到赵景的动向,也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两日跟着此人东游西逛,着实将他们给拖得有些心烦意乱。 萧敬一离开万宝楼阵法笼罩的境域,便立刻加快了速度,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在山林间快速穿行。 赵景则依旧吊在远处,如同一只极具耐心的猎鹰。 然而,就在萧敬窜入一片密林之后,那股清晰的气血感应,竟是戛然而止,凭空消失了。 赵景脚步一顿,暗骂一声,又是这等隐匿气息的手段。 他不再掩饰身形,体内血鹤之力奔涌,血遁术全力施展,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长虹,朝着萧敬气息最后消失的方向疾速追去。 只是,赵景刚刚飞身而起,便不由得一愣。 只见周遭的山林之中,竟是前后左右,同时亮起了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一道青光如电,一道黑气滚滚,一道黄风呼啸,还有一道银芒闪烁,其目标方向,赫然都与自己一般无二! 看起来,竟然全都是盯着萧敬的! 这萧敬究竟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买卖,竟引来了如此之多的修士惦记? 半空之中,五道遁光的主人彼此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的行动中看出了相同的目的。 众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片密林猛扑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两位供奉也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出手。 然而,那老者刚要掐诀,身旁却突兀地响起一声猥琐的笑声。 “嘿嘿嘿……两位道友,这是想对我家恩人做些什么啊?” 二人心中大惊,猛地侧过头去,只见不远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探出了一个低矮的身影,正是那个他们先前并未放在心上的矮道人。 这矮道人竟能摸到如此之近的距离,而他们二人却未曾有半点察觉! 两位供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凝重的神色,看来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一个灌木内,潜伏于此的萧敬,看着天边那一道道划破天际的遁光,一张脸瞬间绿了。 早知道就该听那万宝楼管事的话,多花些灵石,请楼里的执法队护送一程! 自己这次虽然是捞了一笔大的,可也得有命去花才行啊。 他这次是瞒着人仙阁的同门,偷偷出来变卖一件紧要的东西,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曾想竟会引来这么多豺狼。 萧敬蜷缩在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五道遁光越过密林上空,并未远去,而是分散开来,开始在方圆数里之内,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赵景悬停于半空,眉头微皱。 不远处,那道驾驭着滚滚黑气的妖魔,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黑熊精,他咧着大嘴,看着赵景,笑嘻嘻地开口:“一个才数百载道行的小妖,也敢来掺和这等浑水,当真是不怕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么?” 赵景懒得理会他的聒噪,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山林。 其余几位妖魔,已然各自施展出了看家的探查法术。 只见那青光中的狼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炉,点燃了一支暗红色的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不断抽动,辨识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而那驾驭黄风的,则是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出了一门名为“回声索影术”的法术。 一股无形的法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任何被这股波动触及的活物,其轮廓与气息都会在他脑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在这些玄妙法术的联合探查之下,不过片刻功夫,萧敬的藏身之处便暴露了。 “找到了!” 那黄鼠狼妖发出一声尖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黄风便朝着那处山洞卷去。 萧敬见行踪败露,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藏,狼狈不堪地从中窜出,拼命向外逃窜。 可是,前来搜寻他的,个个都是修行千年的一劫大妖,又岂能容他一个连妖魔都不是的人族逃脱? 只见那狼妖冷笑一声,张口一吐,一道青光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张由法力编织的“缠身青藤索”,迎风便长,瞬间便将萧敬捆了个结结实实,惨叫一声,直直摔落在地。 狼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将萧敬擒住。 可就在此时,另一边的黑熊精却抢先一步,他大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一股黑风卷起,直接将地上的萧敬给凌空抄了起来。 “哈哈哈,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了!” 黑熊精抄起萧敬,转身便要驾起遁光逃离。 可他刚飞起数丈,便陡然感觉到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从侧面袭来。 他骇然转头,只见那道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血色遁光,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来人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抄起萧敬,随后一拳递出。 “轰!” 黑熊精体表仓促间冒起的护身法力光华,在那只拳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应声破碎。 一股沛然巨力轰在他的胸口,黑熊精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直接从半空中轰落地面,在山林间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烟尘四起,声响骇人。 第474章 凶威初显 一拳之威,竟至于斯! 半空之中,那驾驭着青光、黄风与银芒的三道身影,皆是身形一滞,遁光都为之黯淡了刹那。 他们悬停在空中,看着下方那被硬生生砸入山体,激起漫天烟尘的黑熊精,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有半分动作。 那可是修行了千载岁月的一劫大妖,一身筋骨皮肉早已被法力淬炼得坚逾精铁,可在那道血色遁光的主人面前,竟连一拳都未能接下,便被如此干脆利落地轰飞出去。 这等肉身蛮力,简直骇人听闻。 而被赵景单手提在空中的萧敬,此刻更是肝胆俱裂。 当他抬起头,看清那张近在咫尺,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庞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窜而出,让他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景!竟然是赵景! 萧敬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若是落在那几个妖魔手中,凭着自己从万宝楼换来的那笔横财,或许还能舍财免灾,换得一条活路。 可如今擒住自己的,却是这个煞星!他与此人之间的仇怨,早已是不死不休,哪里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萧敬几乎是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半空中那三位妖魔嘶声大喊:“诸位前辈救我!我愿将此次所得尽数奉上,我这还有两百灵石!只求诸位前辈能救我一命!” 此言一出,那三位本已心生退意的妖魔,动作又是一顿。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贪婪之色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份惊惧。 他们这等散修,修行本就艰难,耗尽家财才勉强渡劫成功,没有传承只能被万宝楼不停吸血,不仅法宝品级不高还贵得很,法术更是低劣能学上一门一劫以上的法术便已倾家荡产,两百灵石在他们面前那可真是一大笔横财了! 那驾驭黄风的黄鼠狼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朝着赵景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这位道友,好俊的手段。不过俗话说得好,见者有份。此人在万宝楼内挥金如土,想来身家丰厚得很,道友莫不是想一人独吞了这块肥肉?” 赵景闻言,发出一声冷哼,嗓音里不带丝毫温度。“他偷了我的东西,我是债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你们几个想从我手上抢东西?”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反倒让那黄鼠狼妖一时语塞。 萧敬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却忽然感觉身上一紧。 只见数道纤细的血丝不知何时已从赵景的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活物一般,一部分瞬间封住了他的嘴巴,让他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另一部分血丝,则缠上了那道青藤索,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 那狼妖以法力凝结的“缠身青藤索”,坚韧无比,此刻在血丝的侵蚀下,竟是迅速枯萎,化作飞灰消散。 赵景手一松,恢复了自由的萧敬便直挺挺地朝着下方坠去,落在了脚下那片由血遁术化出的血水之上,动弹不得。 这一手,更是让周遭的妖魔们心中警铃大作。那血丝的腐蚀之力,竟是如此霸道。 就在此时,下方那烟尘弥漫的坑洞之中,猛然响起一声暴喝!一道乌光破土而出,化作一条粗大的黑色锁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赵景当头砸来! 这锁链名为“缚魂黑铁索”,乃是黑熊精采玄铁,混以自身精血炼制而成,不仅沉重无比,更能污人法宝,锁人神魂,端的是一件凶器。 只是,这气势汹汹的一击,刚到赵景身前,便被他伸出的左手,稳稳地一把抓住。 赵景五指收拢,那狂暴的锁链便再也无法寸进分毫。他手臂肌肉微微鼓起,猛地向上一拽! “起!” 一声低喝,一股沛然巨力顺着锁链传了下去。 那深陷坑洞中的黑熊精发出一声惊骇的怒吼,他那小山般庞大的身躯,竟是完全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力量从地底硬生生给拽了出来,朝着半空中的赵景飞去!他本意是想用此招逼迫赵景,好让其余几位妖魔趁机围攻,哪曾想对方竟是如此不讲道理,直接要将他给扯上去! 黑熊精不受控制地飞向赵景,而赵景的右手之中,血狱吞噬宝刀已然浮现,刀身血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眼看黑熊精就要被拉到近前,赵景手腕一振,宝刀划出一道血色残影,猛地挥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劲风甚至在空中划开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吹得周围几位妖魔衣衫猎猎作响。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一刹那,那黑熊精也是果决,竟是当机立断松开了手中的锁链。 他庞大的身躯借着这股惯性向一旁偏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赵景一刀挥空,败招已现! “好机会!” 那黄鼠狼妖尖啸一声,其余三名妖魔早已蓄势待发,瞬间抓住了这个空隙! 只见黄鼠狼妖张口一吐,一枚古旧的铜钱滴溜溜飞出,飞至半空便发出一阵奇异的嗡鸣,能乱人心神,惑人魂魄,让人陷入短暂的呆滞。 与此同时,那狼妖也是再次出手,他双手掐诀,身前青光汇聚,化作数柄尺许长的“青牙刃”,其上法力流转,锋锐异常,直奔赵景周身要害而去! 而那一直未曾出手的女妖,则是直接欺身靠过去,十指连弹,一张闪烁着银光的大网凭空张开,朝着下方那动弹不得的萧敬当头罩下! 三人配合默契,看来要在这一瞬间分出胜负! 然而,那蜘蛛精的千丝摄魂网刚刚触碰到萧敬,异变陡生! 覆盖在萧敬身上的那些血丝,仿佛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猛地暴起,顺着蛛网便朝着蜘蛛精的手指钻去! “啊!” 蜘蛛精发出一声痛呼,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 她骇然低头,只见自己的双手已是血肉模糊,被那血丝腐蚀得不成样子。 她哪里还敢再碰,连忙松手,那大网也随之溃散。 萧敬的身体,就这么直挺挺地,再次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另一边,迷魂金钱的嗡鸣与数柄青牙刃,也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景的身上。 光华散去,狼妖与黄鼠狼妖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却又瞬间凝固。 只见赵景的身躯只是微微晃了晃,被青牙刃击中的地方,仅仅是留下几道见骨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 而那金钱的主打乱神之效,根本没破开赵景防御。 九死蚕命书第三变,早已将他的肉身与神魂淬炼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这等程度的攻击,硬吃无妨。 “怎么可能!”狼妖失声惊呼。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生活的散修,方才那一击,可是没有半分留手! 赵景缓缓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既然这些家伙不识好歹,非要自寻死路,那便先将他们都解决了,再来处置萧敬也不迟。 他身形一动,血遁术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竟是直接无视了那黄鼠狼妖,朝着释放青牙刃的狼妖猛扑而去! 狼妖大骇,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在承受了攻击之后,还保有如此迅猛的速度!他急忙后退,同时双手连连挥动,一道道青色的刀刃凭空生成,组成一道墙,试图阻挡赵景的脚步。 那蜘蛛精也反应过来,连忙从口中吐出大片粘稠的蛛丝,想要缠住赵景。 可这一切,在赵景面前,都显得那般无力。 血影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撞碎了那道刀墙,蛛丝一沾上他的身体,便被血丝消融。 狼妖眼睁睁看着那道血影在自己眼中不断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正要爆发秘法。 可赵景的速度,比他更快! 血狱吞噬宝刀后发先至,一道凄厉的血色刀光一闪而逝。 “噗嗤!” 狼妖的身子就这样被斩了开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形被巨大的力道带动,远远地抛飞出去。 赵景并未追击,猛得转身打算继续解决那黄鼠狼妖。 哪知转过头来,看到了不是黄鼠狼妖惊恐的表情,而是一道早已飞得很远的遁光。 这等散修见势不妙,跑得一个比一个快。那被斩断半边身子的狼妖,更是直接点燃了残存的神魂,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虹,速度竟是所有遁光之中最快的一个。 仅是电光火石之间,周身已无一敌人。 赵景愣在原地,拔刀四顾,两茫然。 第475章 没完没了 黄风远遁,青虹消逝,那几个不可一世的一劫大妖,转瞬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 赵景并未追击,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下方那片由血水汇成的浅滩之上。 萧敬,才是他此行的重头戏。 血遁术所化的血水缓缓散去,赵景落在地面上。 他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萧敬。 萧敬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搏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追着四个修行千年的大妖打,甚至还探囊取物般斩开其中一个的半边身子。 这等凶威,已经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与侥幸。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萧敬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凝种?不对!就算是凝种境,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碾压四位一劫大妖!难道……难道你是武道六境?!” 赵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冷哼一声,吐出几个字。 “老子武道七境。” 萧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 “武道七境?这世上哪有什么武道七境!你胡说!你又不是天虚宝地的那个人!” 赵景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东西呢?” 萧敬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赵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没了!哈哈哈,都没了!我全都卖了!那镯子可是个好东西,我卖了好多灵石!好多好多!” 赵景眉头微微一皱。 他手一招,血丝如同长出了千百只细小的脚,将萧敬的身体缓缓托举到半空。 紧接着,那些血丝便开始在他的衣物间不停地蠕动,搜寻起来。 很快,四枚通体温润的咫尺玉从萧敬的怀中滑落,被血丝稳稳地卷住,送到了赵景面前。 萧敬看着这一幕,自知今日必死无疑,反而不再畏惧,脸上挂着扭曲的冷笑。 “那万宝楼的管事,虽然面上客客气气,但我知道,他给我的价钱低得可怜!就因为我是人族,根本不识货!你现在是不是心疼得厉害?哈哈哈!” “彭!” 一声闷响,萧敬的脑袋,就像一个被捏爆的熟透西瓜,红白之物四散飞溅,染红了周遭的草木。 赵景当然心疼。 他神念探入那四枚咫尺玉中,细细查看。 丹药与各种材料倒是不少,而灵石,竟足足有二百三十颗之多。 这本该都是他自己的东西! “急了?恼羞成怒了?有本事,你去万宝楼把东西要回来啊!” 只见血肉蠕动正在蠕动,萧敬的一颗新头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我瞧你也不敢!” 赵景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根手指。 刹那间,数道粗壮的血丝猛然分出,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萧敬的身体。 “啊——!” 萧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都像是被滚烫的岩浆灌了进去,那种从内到外的灼烧与撕裂感,让他痛不欲生。 他体内的血丝本能地想要涌出,修补被破坏的肉身。 可那些血丝刚一出现,便被赵景那霸道无比的血丝直接吞噬、同化,反而成了助长对方威势的养料。 萧敬的面容瞬间化为死灰。 他这不死之身,遇上寻常对手,尚能假死脱身,可偏偏遇上了赵景这等知根知底,力量同源,却又远比他强大的克星,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在这时,赵景的眉头忽然一挑。 在吞噬萧敬血丝的过程中,他竟从中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微弱气息。 是魔气! 虽然还未凝聚成心灾魔胎,但这股气息的根源,十分分明。 没想到,这家伙还想学自己双通幽? 赵景看着在半空中不断抽搐,口中涎水不受控制流下的萧敬,心中的那股郁气才稍稍纾解了一些。 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在萧敬听来,比九幽恶鬼的嘶嚎还要可怖。 “先别急着死,让我问问你们人仙阁的事,你再上路也不迟。” 说罢,赵景的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魔气悄然泛起,径直点在了萧敬的额头之上。 “不……不要……” 萧敬的身体瞬间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眼翻白,四肢胡乱地抽动,仿佛在经历着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不多时,一股骚臭之气弥漫开来,他竟是失禁当场,尿了一地。 片刻后,赵景收回了手指,萧敬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下来,眼神涣散,已然神志不清。 “你们人仙阁……” 赵景刚要开口盘问。 “道友,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一道遁光破空而至,落在赵景前方十余丈处。 遁光散去,现出一个人影。 来人是一个看去年纪不大的男子,面容俊朗,身着一袭绣着星辰流云纹路的华贵衣袍,腰间佩着美玉,手中持着一柄短剑,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赵景微微眯起眼睛,能御使遁光,体内有法力波动,这又是一个妖魔修士。 看他这番做派,莫非是与人仙阁有什么交情? “你又是谁。”赵景的嗓音依旧冰冷。 那年轻男子对着赵景遥遥拱了拱手,姿态优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下乃落星岛修士,不知这位道友与此人有何恩怨?可否看在落星岛的薄面上,放他一马,结个善缘。” 赵景闻言,面露不屑。 “落星岛?没听过。这家伙与我有生死大仇,你说放就放?” 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报出“落星岛”的名号,对方竟是这般反应。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故意装傻。 但他涵养极好,并未动怒,依旧耐着性子开口:“道友,我自然不会让道友白白吃亏。此人冒犯了道友,在下愿代为赔偿,无论灵石还是法器,只要在下拿得出,道友尽可开口。” 赵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呛了回去。 “你听不懂话吗?什么叫生死大仇!” 话音未落,赵景脸上怒色一闪,竟是再不与他废话,猛然一拳挥出! “砰!” 还流着口水的萧敬,再一次被赵景那裹挟着沛然巨力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爆了。 第476章 想不通 血肉飞溅,红白之物洒满青草,那华服男子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终于彻底凝固。 他看着赵景收回那只沾染着脑浆的拳头,又看了看那无头的躯体,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而上。 他自报家门,言辞恳切,甚至愿意代为赔偿,姿态已经放得极低。 可对方,竟是如此不识抬举,当着他的面,痛下杀手!这般羞辱于他! “你找死!” 男子厉喝一声,再无半分出尘之姿。 他猛然一伸手,袖中金光一闪。“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道金光快得匪夷所思,赵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胸口一痛,一股无可抵御的穿刺之力透体而过,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向后倒飞出去。 还不等他身形落地,那华服男子已是并指如剑,朝着赵景倒飞的方向遥遥连点。 “嘭!嘭!嘭!” 数道更加迅疾的金光接踵而至,精准地轰在赵景即将落地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个深坑,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瞬间将那片区域笼罩。 做完这一切,男子看也不看结果,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萧敬那无头的尸身旁,一把将其抓住。 那镯子是他所售,事关二小姐的消息,此人绝不能死! 只要神魂尚在,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就在他抓住萧敬的瞬间,那些缠绕在萧敬身上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猛地爆散开来,顺着他的手臂便要往体内钻去。 男子面色一变,身上那件绣着星辰流云的华贵衣袍猛地亮起一层薄薄的流光,如同水波荡漾,将那些侵蚀而来的血丝尽数抵挡在外,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对方竟还有这等阴损的后手。 他神念探入萧敬体内,却不由得一愣。 此人头颅虽然毁了,可神魂却稳居其中,丝毫没有离体的迹象,生机盎然,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惊疑不定之时,萧敬的脖颈断口处,血肉一阵翻涌,无数血丝交织,竟又开始缓缓重构一颗新的头颅。 “当真没死!”男子见状,心中顿时一喜。 然而,他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彭!”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烟尘猛然炸散开来。 赵景的身影从中显现,他一脸怒容,伸手将几根洞穿了自己肩胛与大腿,仍旧嵌在血肉中的金色尖刺硬生生拔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男子瞳孔一缩,没想到赵景在承受了自己“流星金针”的连番攒射之后,竟还能这般活动。 赵景的视线并未落在那男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周边。 那里,一片狼藉,各种药草、矿石的碎片混杂在泥土之中。 只因方才事发突然,他未来得及将所有咫尺玉都护住,其中两枚装满了珍稀材料的,竟被那霸道的金光直接打碎了!满地的狼藉,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是完好的。 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没完没了了!若不是自己出手,这家伙来得这么慢,怕是连萧敬的影子都摸不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落星岛的男子看着赵景身上那些狰狞的贯穿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翻滚的血丝,与手中之人一模一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两人修行的,恐怕是同一种诡异法门。 既然萧敬没死,那便没有必要与这等打不死的怪物在此地死缠烂打。 他当机立断,抓着萧敬,身上遁光一起,便要冲天而起。 只是,他身形刚一离地,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手中传来,竟是硬生生将他从半空中又给拽了回去。 男子骇然回头,这才发现,萧敬身上那些看似被他护身法袍挡住的血丝,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延伸出去,与远处赵景手中涌出的血丝连接在了一起。 男子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并指如刀,一道凌厉的银色光刃凭空浮现,朝着那连接着两人的血丝狠狠斩去。 可就在此时,赵景动了! 他脚下地面猛然一沉,彭的一声爆响,整个人在一圈炸开的烟尘中,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着男子直逼而来,手中的血狱吞噬宝刀血光大盛,带起一股森然寒气! 好快的速度! 男子心中一凛,手诀急掐,腰间佩着的一枚青玉小印自行飞出,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化作磨盘大小,带着沉重的呼啸声,朝着赵景当头砸下。 此乃“青岳印”,取山中青玉精英,炼化了地脉之气而成,重愈千钧。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赵景不闪不避,脸上凶性毕露,竟是迎着那青岳印,一刀逆斩而上! “铛!” 血色刀光与青岳印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青岳印竟被这一刀劈得向一旁歪斜飞出,印身上附带的一缕缕幽蓝色火焰炸裂开来,溅射在赵景身上。 可那火焰刚一沾身,便被他体表翻涌出的浓密血丝瞬间掐灭,连衣角都未能点燃。 “这……简直是个人形凶兽!” 男子眼睛猛地一跳,自己的青岳印何其沉重,竟被对方一刀劈飞,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蛮力! 一击失手,赵景已然再度逼近,手中宝刀高高扬起,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风已经刮得他面皮生疼。 生死关头,男子却异常冷静。他深知与这等肉身强横的怪物近战乃是取死之道。 “镇!” 他口中吐出一个字,一张不知何时扣在指间的明黄色符箓,闪电般拍出,后发先至,正中赵景门面。 此乃“镇魄符”,既然你肉身强劲,那便专攻神魂! 一股无形却阴冷的力量顺着符箓瞬间爆发,无视了赵景强横的肉身,直冲他的神魂而去。 肉身再强,神魂终归是修士的根本弱点! 然而,就在那股力量即将侵入赵景神魂的刹那,他神魂之旁,那只由请真佑神法凝聚的佑神小鹤猛然睁开了双眼,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 它双翅一张,赵景体内的血鹤之力汹涌而至,在神魂之外瞬间布下一道血色屏障,将那股阴冷的力量死死挡在了外面,任其如何冲击,都无法寸进。 赵景的刀,没有丝毫的停顿。 “咔嚓!” 血狱吞噬宝刀狠狠地劈在了男子的身上。他身上那件云纹星袍的护身流光再次亮起,却只支撑了短短一瞬,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光芒之上浮现出道道裂缝。 一股沛然巨力透体而入。 “噗!” 男子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倒飞而出,只觉得肋下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果决,在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再次放出一件法宝。 竟是数把寸许长短的银色小剑,如同一窝蜂鱼,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一刹那间便攒射至赵景身前。 这人法宝犀利,赵景拿不准只得回刀防守,一时间,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火星四溅。 那男子趁此机会,已然缓过一口气。 他毫不犹豫,抓起萧敬,驾起遁光便要亡命奔逃,同时又甩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箓,落在萧敬身上。 那符箓无火自燃,竟是将缠绕在萧敬身上的血丝尽数烧成了灰烬。 赵景眼见萧敬要脱离掌控,瞬间也急了。 他不再格挡,任由那几枚银色小剑射来,只催动血丝化作一张大网,试图将小剑拦下。 谁知,那几枚小剑在被血丝缠住之后,竟是猛然一亮! “彭!彭!彭!”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狂暴的冲击力瞬间将赵景整个人炸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剩下几枚绕过的小剑也已飞至近前,接二连三地在他身上自爆开来,炸得他血肉横飞。 待到烟尘稍散,天边哪里还有那落星岛男子的踪迹。 赵景一脸寒霜地从地上爬起,身上的伤口在血丝的蠕动下飞速愈合。 好在剩下的两枚咫尺玉他早已用血丝护住,收入体内,否则今日真是要赔个底朝天。 那落星岛的修士,各种法宝层出不穷,玄妙非常,甚至舍得引动法宝自爆伤敌,手段当真狠辣果决。 看来其来历必然不凡,背后定是那些传承悠久的大派。 人仙阁竟傍上了这等靠山,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赵景压下心中的烦躁,弯下腰,将地上那些散落的,尚算完好的药草残骸一一拾起。 收拾完残局,赵景深呼吸后再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随后一拳猛得轰在一旁的树上,树干直接炸开,射得周围凌乱异常。 他娘的!!!他萧敬是气运之子吗! 哪来那么多天降神兵! 他萧敬的性命,值得上自爆的法宝吗,就救! 赵景想不通。 过了良久,待稍微冷静下来之后,赵景才向着万宝楼遁去。 那血珊瑚,他还是有些兴趣的。 至于被萧敬卖掉的镯子,赵景还没脑抽到认为自己可以去和万宝楼这等庞然大物讲道理。 第477章 这是你的机缘 高空之中,遁光如流矢。 那落星岛的华服男子带着萧敬,一口气飞遁出数百里,确认身后再无那凶人的气息,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时,被他提在手中的萧敬也终于从那种神魂被冲击的混乱状态中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俊朗面孔,以及飞速倒退的云层与山峦。他瞬间一愣,记忆回笼,赵景那张含怒的脸庞与挥来的拳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还活着?赵景呢? 华服男子察觉到他的动静,松开了他,侧过头,温声笑道:“兄台总算是醒了。你那神通当真厉害,被那般凶人打爆了头颅,竟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萧敬听闻此言,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喜涌上心头。他连忙挣扎着调整姿势,对着男子深深一揖,满脸都是真挚的感激。 “晚辈萧敬,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此番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前辈若有所求,在下纵是赴汤蹈火,也定然不敢不从!” 那年轻男子见萧敬这般上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摆了摆手,姿态依旧优雅:“我叫绪真,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观道友并非奸邪之辈,不忍见你就此陨落罢了。不过,我倒确有几事不明,想向道友请教一二。” “前辈但说无妨!”萧敬拍着胸脯保证。 绪真沉吟片刻,这才开口:“我且问你,方才追杀你的那人,与你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你们二人,所用的都是那种诡异的血丝神通?还有……你在那万宝楼内售卖的镯子,又是从何处得来?” 萧敬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 这人救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善心大发,根子竟然落在那镯子上,看来是以为自己身上什么偌大机缘! 他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张口就来:“前辈有所不知!那镯子乃是晚辈九死一生,从天虚宝地之中侥幸得来。而方才追杀我的那人,正是我的一位同僚!” “他得知我从天虚宝地中收获颇丰,便起了觊觎之心,一路追杀于我,想要杀人夺宝!此等行径,当真是下作无耻至极!” 萧敬也是个机灵人,他深知凭空捏造的谎言最易被戳穿。 天虚宝地下一次开启不知是何年何月,死无对证。 自己又恰好知晓宝地其中不少细节,用来唬人再合适不过。 至于赵景,如今已然是不死不休的私仇,哪有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自然要往死里抹黑。 “哦?天虚宝地?”绪真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可否与我详细讲讲,你是如何得到那镯子的?” “这……”萧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心中正飞速构思着一个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又能彰显自己有情有义的故事框架。 过了一会,那绪真却并未催促,只是淡淡一笑:“也罢,你若不愿说,便再等等。此去落星岛路途遥远,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他也不恼,人已在自己手上,还怕问不出话来?只待回到岛上,将此人连同消息一并上交,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以落星岛的推演之术,很容易辨别真假。 二小姐失踪数千年,音讯全无,可将大奶奶愁白了头发。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哪怕只是一个镯子,也足以让整个落星岛为之震动了。 萧敬一听,心中又是一惊。 “前辈!晚辈……晚辈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随您远行啊!” 绪真闻言,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温和,话语却不容置辩:“无妨。天大的事,也没有此事重要。随我回岛,这是你的机缘。” 机缘?萧敬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把他掳走啊! 这到时要是穿了帮,可怎么办啊。 绪真此时心中却是十分愉悦。 他原本只是来这万宝楼处理一些私事,谁曾想竟能撞上这等天大的运气。 至于那只镯子,他倒是不甚担心。 那镯子上的禁制极为特殊,寻常修士根本无法解开,就算卖了出去,最终也还是能找回来。 若是没有卖出,落星岛出面,万宝楼还敢不还不成。 …… 赵景回到万宝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丙级拍卖会还有三日才开,他本想寻个地方静修,却被萧敬和那落星岛的修士搅得一肚子火。 虽然从萧敬身上拿回了二百三十颗灵石和部分材料,算是挽回了一些损失,但赵景并不打算随意花销。 《悟道经》推演功法需要消耗灵石,这才是大头。金环之中,还有《乱形法》和《千劫指》都等着用呢,每一颗灵石都得用在刀刃上。 赵景寻了个角落,将从萧敬那里得来的另外两枚咫尺玉中的杂物清点了一番。 其中大多是一些他用不上的丹药和材料,。 他想了想,索性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直接在万宝楼外一处店内换成了坊钞和灵石。 一通忙活下来,他身上又多了五千坊钞与十颗灵石。 有了坊钞,倒也不至于继续露宿街头了。 在寻客栈之前,赵景特意在万宝楼内的消息贩子那里打听了一下“落星岛”的来历。 得到的结果却让他有些发懵。 “落星岛?那是东域有名的仙家大派,门中高手如云,寻常人难得一见。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地方可远得很,与咱们南荒隔着不知道多远呢!” 东域? 赵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一时间竟有些想不明白。 人仙阁的根基在大运,是如何搭上东域势力的? 他娘的,那家伙见自己不知道落星岛,还露出一副错愕的模样,装模作样给谁看! 自己一个南荒的,不知道东域的门派,不是很正常吗! 赵景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在坊市中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钱也公道的客栈,开了间房,便住了进去。 …… 夜色渐深,万宝楼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十二楼,此地与下面的楼层格局迥异,并无商铺,而是一条条幽深的长廊,通往不同的库房重地。 十一楼至十三楼分别是符阁、药阁、器阁,戒备森严。 此刻,药阁之内依旧灯火通明,几个身着万宝楼执事服饰的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批刚送到的珍稀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就在药阁外长廊的阴影之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无声地浮现。 那身影极其矮小,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正贼头贼脑地朝着药阁之内张望。 第478章 夜探 那身影极其矮小,整个人缩在廊柱投下的暗影里,与周遭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身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扭曲光线的薄膜所覆盖,即便是巡逻的修士从他面前走过,视线也会不自觉地滑开,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只是一片寻常的阴影。 从那猥琐的身形和贼头贼脑的模样来看,此人竟是那矮道人。 他探出半个脑袋,滴溜溜的眼珠子朝着灯火通明的药阁之内张望,心中不由得嘿嘿冷笑。 纵使你这万宝楼将护山大阵改了又改,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你家道爷大摇大摆地溜了进来。 早就听闻这万宝楼的药阁,尤其是那天字号的库房,里面存放的尽是难寻的珍稀宝药,今日说什么也要开开眼界,顺便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味。 矮道人身形一晃,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着药阁深处潜去。 一路上,但凡有禁制薄弱的药柜,他都毫不客气,毛手毛脚地顺走几株看起来年份不错的药材,嘴里还念念有词:“蚊子再小也是肉,不能白来一趟。” 他穿过数道回廊,避开几处隐秘的阵法节点,终于在一处长廊的尽头,找到了那传说中的天字阁。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色岩石打造,表面平平无奇,没有任何雕饰,甚至连一扇门环都没有。 然而,潇一靠近,便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压力扑面而来,神念稍一探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刺得他识海微微作痛。 这门上不仅布下了重重叠叠的繁复阵法,门后更是有数件气息强大的法宝在时刻运转,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天罗地网。 想要强行闯入,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一下,倒是让矮道人一时犯了难。 不过他并未烦躁多久,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整个人再次缩回角落的阴影里,耐心地等待起来。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亲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在一众修士的簇拥下,正朝着天字阁的方向走来。 矮道人见状,心中大喜。他看准时机,待那女子一行人走近时,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为首女子的裙摆,虚空轻轻一点。 一根肉眼绝难看见的,由法力凝聚而成的无形丝线,便从他指尖射出,悄无声息地搭在了那女子华贵长裙的末梢。 做完这一切,矮道人便大摇大摆地从阴影中走出,十分自然地跟在了这一行人的最后面。周围的护卫修士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本就是这队伍中的一员。 他就这样老神在在地缀在队尾,看着前方的宫装女子来到天字阁门前,取出一方凤纹玉佩,嵌入石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内。 紧接着,她又掐动了数个繁复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对着石门轻轻一拍。 “嗡……” 那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内开启,璀璨夺目的宝光从门缝中泄露出来,几乎在一瞬间晃晕了矮道人的眼。 女子独自一人捧着玉盒走了进去,其余人则恭敬地守在门外。 而矮道人,则紧随其后,堂而皇之地迈入了这万宝楼的核心重地。 天字阁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排排由暖玉雕琢而成的药架整齐排列,每一株宝药都被一个独立的光罩禁制护着,散发出各色莹莹宝光,浓郁的药香几乎凝成实质,吸上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 矮道人紧紧跟在那宫装女子的身后,一双小眼睛左右仔细张望,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很快,他便在一处药架的上层,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株通体赤红,形似珊瑚,顶端却结着一枚金色果实的小草,正是疗治神魂创伤的圣药,“九转还阳草”。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并不着急动手,而是安安静地躲在一个药架的阴影里,静静等待女子将玉盒中的一株新药放入其中一个空格子。 待那女子处理完一切,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再次关闭之后,整个天字阁内便只剩下他一人。 “嘿嘿嘿,发财了,发财了!”矮道人兴奋地搓着手,这里面的好东西可真不少,待会儿走的时候,定要再顺手牵羊几件。 他按捺住贪念,率先来到那株九转还阳草的禁制之前,开始手上的活计。 这些独立的禁制防护力并不算顶尖,但其设计得极为精巧,彼此之间气息相连,一旦某个禁制遭到强力破坏,便会瞬间引动整个天字阁的防御大阵,到时候便是插翅难飞。 矮道人不敢大意,他从怀中摸出一套奇特的工具,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开始破解眼前的禁制。 …… 就在矮道人于十二楼埋头苦干之时,他的正上方,十三楼的器阁之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正聚精会神地处理着眼前的一件法宝。 此人正是万宝楼器阁的首席炼器大师,苍松道人。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一缕精纯的神念,探入一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古朴镯子内部。 他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这镯子是楼下管事按照一件四炼法宝的价格收上来的。可经过他一番研究,竟意外地发现,在这明面上的四层禁制之下,还隐藏着一层更为精妙的禁制。 五炼法宝!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宝贝!这次当真是捡到漏了。 法宝的禁制,每多铭刻一层,其难度便会大大增长,对于炼制的材料要求也愈发苛刻,否则根本承受不住多层禁制叠加的庞大压力。 随着一层层禁制的破解,苍松道人也逐渐摸透了这镯子的各式功效。两层护体,两层对敌,攻守兼备,设计得十分全面。其炼制材质更是闻所未闻,他查阅了无数典籍,也只有几种传说中的天外奇金才能勉强对上号。 苍松道人屏气凝神,神念化作最纤细的丝线,极为小心地绕过上层的四道禁制,继续向着那第五层禁制的深处探去。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刚刚触及那第五层禁制的壁垒,准备着手破解之时,神念的末梢却穿透了一层薄膜,感知到了更深邃的结构。 他猛地睁大了双眼。 还有! 六炼!竟然是六炼法宝!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让他坚如磐石的心神,也在一瞬间剧烈地恍惚了一下,那探入镯子内部的精纯神念,随之产生了一丝波动。 也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声源自镯子最深处的,沉闷的震鸣,猛然爆发开来! 第479章 星斗拱域 那一声源自镯子最深处的沉闷震鸣,并非寻常法宝的轰鸣,而是一股直击神魂本源的浩荡伟力。 苍松道人探入其中的那缕精纯神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股力量瞬间碾得粉碎。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 就仿佛有人用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苍松道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冲击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撞翻了一排摆放着炼器材料的架子,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他顾不得浑身的酸痛,也顾不得散落一地的珍贵材料,只是满脸惊恐地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那枚古朴的镯子,此刻已然悬浮在器阁的半空之中,通体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它不再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而是化作了一轮小小的圆月,嗡嗡震颤不休。 紧接着,以镯子为中心,一道圆形的湛蓝色光幕猛然张开。 光幕之上,有无数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更有数道深蓝色的光线交错纵横,勾勒出一片玄奥莫测的星图。 这光幕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整个器阁都纳入其中。 一股苍茫的气息从那光幕中弥漫开来。 苍松道人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而又充满骇然的惊呼:“星斗拱域!” 这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怎会不认得这个阵法!这乃是东域落星岛周家嫡系血脉,才有可能被赐下的护身大阵! 传闻此阵一旦完全展开,便能引动九天星力加持,自成一方领域,万法不侵,是落星岛最负盛名的护身阵法之一。 能用得此等护身大阵的,在落星岛周家之中,也必然是地位尊崇至极的大人物! 完了! 苍松道人心中一片冰凉,这哪里是捡漏,分明是引来了一尊无法想象的祸事! 万宝楼竟将这等人物的贴身法宝,当成寻常货色给收了上来,这里面的牵连怕是不小。 他心中大乱,眼看着那“星斗拱域”的范围已经快要触及到自己身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头也不回地冲向器阁之外。 “快!所有人速速撤离!快!” 他嘶声大吼,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惶恐。 整个十三楼的修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但见首席炼器大师如此失态,也知晓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乱哄哄地朝着楼下奔去。 一时间,整个万宝楼十三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与此同时,十二楼,天字阁内。 矮道人潇潇子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九转还阳草”的禁制光罩之中。 他双眼微眯,神念附着在针尖,仔细感受着禁制内部的法力流转,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薄弱节点。 就在他即将成功的前一刻,头顶之上,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并非灯火,而是一种深邃的湛蓝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楼板,看到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嗯?” 矮道人动作一滞,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瞬,那片星空便压了下来! 只见那湛蓝色的光幕,竟是直接穿透了天字阁的穹顶,缓缓降下,其上星点流转,玄奥异常。 “他娘的!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鬼东西!” 矮道人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开,直骂晦气。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便感觉到整个天字阁的气机猛然一变。 原本温和流转的灵气瞬间凝固,墙壁、地面、乃至一排排玉架上,都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从四面八方将他牢牢锁定。 这是万宝楼的护山大阵被引动了! 这突然出现的外来阵法,被万宝楼的大阵视作了入侵者,从而激发了最强的防御与绞杀机制。 矮道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沉到了谷底。 他如今有伤在身,法力不济,被困在这守卫最森严的天字阁中,又同时面对两个恐怖大阵的夹击,这简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然而,就在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杀机即将落下之时,却又突兀地停滞了。 遍布整个房间的符文光芒闪烁了几下,便缓缓隐去,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也随之烟消云散。 矮道人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 他明白,定是万宝楼的高层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暂时接管了阵法的运行,避免在大阵冲突中毁掉这满屋子的珍稀宝药。 可危机并未解除。 头顶那片蓝色光幕,依旧在坚定不移地向下扩张,将他可以活动的空间一点点压缩。 他被逼得一路后退,心中焦急万分。这光幕虽然没有攻击性,却一直侵蚀自己的活动空间,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被压成肉饼。 就在他被逼到一处角落,退无可退之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 那光幕的边缘在接近他身体数尺范围时,竟然泛起了阵阵涟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这个发现,让矮道人瞬间止住了骂娘的冲动,眼中精光一闪。 他强自镇定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朝着那片光幕缓缓触碰过去。 指尖与光幕接触的刹那,他并未感觉到任何攻击性的力量,只有一种温润而又坚韧的阻力。 但那涟漪,却随着他的触碰,变得更加剧烈了。 这是……有反应? 矮道人心念急转。 他有一门压箱底的秘术,名为“定牵连”,此术极为诡异,能够将自身的一缕气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指定的目标连接起来,在短时间内,共享气机厉害无比。 方才他便是用此术,将自己的气机牵连在了那宫装女子的裙摆上,才得以混进这天字阁。 这法术配合他的天赋神通,是他纵横南荒的最大依仗。 矮道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发现留给自己的空间已经不足三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转机出现了。 “轰隆……” 天字阁那厚重的大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被人从外面打开。 矮道人早已机敏的施展了匿形法术。 只见方才离去的那位宫装女子,正一脸焦急地快步走了进来。当她看到房间内那片不断扩大的蓝色星空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就是现在! 矮道人早已将身形隐匿于药架的阴影之中,趁着女子心神被夺的瞬间,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大开的门口溜了出去。 机会难得,至于那株“九转还阳草”,还是小命要紧! 他溜出天字阁,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片“星斗拱域”已然占据了阁内大半空间,甚至将那想要冲进去抢救宝药的宫装女子,都给硬生生地逼了出来。 连那天字阁的石门,都来不及关上。 矮道人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敢停留片刻,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将身后的混乱彻底抛在脑后。 第480章 再寻 当那片璀璨的湛蓝色光幕扩散至足有数十丈方圆之后,其扩张之势终于缓缓停歇。 光幕如同一只蓝色琉璃球,将万宝楼的十二层与十三层十四层大半区域笼罩其中,其上星辰流转,玄奥的光线交织成图,看起来颇为漂亮。 那先前捧着玉盒的宫装女子,此刻正俏生生地立在光幕之外,一张美艳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 她凝视着这片突如其来的“星斗拱域”,心中又惊又怒。 不多时,一个身着管事服饰的修士便脚步匆匆地来到她的身边,躬身禀报:“汐小姐,阵阁那边传来消息,此阵与楼内护山大阵气机纠缠,不可强行攻破,否则容易引动楼内大阵紊乱,届时恐怕会有不小的损失。” 被称作汐小姐的女子侧过头,秀眉微蹙,话语中带着几分冷意:“那就这般干等着?” 那管事也是一脸的愁容,低声回道:“阵阁的大师们说,这是东域落星岛周家的星斗拱域大阵,阵法繁复无比,想要破解,非一日之功,需得些时日,慢慢寻其脉络,方能解开。另外,器阁的苍松大师也讲了,说此阵是由一枚六炼法宝激发而出的。” 这话语一出,那汐小姐脸上的怒意倒是消减了几分,转而化为了一抹浓厚的兴致:“哦?六炼的宝贝?我们这万宝楼,还能收到这等品阶的东西?” 六炼法宝,这可不是寻常之物。 便是一些修行了数千年的妖尊,手中都未必能有一件。此等宝贝,每一件都足以引得无数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管事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回小姐的话,听苍松大师说,这镯子……是一个人族通幽拿来售卖的,当时……当时是按四炼法宝的价格收上来的。” 汐小姐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轻轻一挥手,吩咐道:“去,把那个卖东西的人寻来。” “是。”管事不敢多言,领了命令,便躬身退下,匆匆离去。 这一夜,对于万宝楼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楼内出了这般大的动静,虽有心遮掩,但当时在场的修士众多,人多口杂,消息终究是藏不住的。 ...... 初夏的清晨,天光微亮。 赵景从客栈的房间内走出,行至楼下寻些吃食。 他刚在一处临街的食肆坐下,便听得邻桌的几个修士正在那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么?昨夜万宝楼出大事了,据说损失了不少宝贝呢。”一个尖嘴猴腮的妖精压低了嗓门,说得神神秘秘。 “瞎说!”他旁边的同伴立刻反驳,“楼里不是都发了通告了么,说是阵阁那边在调试大阵,前几日不就闹过一次类似的动静?寻常事罢了。” “嘿,你不信便算了。”那尖嘴妖精撇了撇嘴,“这等折损颜面的坏事,万宝楼家大业大,哪能轻易承认呢。” 赵景听在耳中,心中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招了招手,趁着点菜的间隙,对着一个前来招呼的未化形的小妖精随口问了一嘴。 那小妖精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闻言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神秘兮含地说道:“客官,您可问对人了。昨夜那万宝楼是真出大事了!九楼往上的楼层全都给封了,谁都不给上去,听说是里头一件了不得的法宝惹出来的滔天大祸。” 赵景见它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调笑了一句:“你在这儿端盘子点菜,怎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那小妖精一听,顿时挺起了小胸脯,神气活现地讲道:“我舅舅可是万宝楼里领俸禄的执事!今儿一早他来这儿用膳,亲口与我讲的。他还说,等他运作一番,我以后也是要进楼里头点菜的。客官,你可得珍惜这次机会,往后想让我给您点菜,都得看缘分了。来,客官,点些硬货吧,我们这儿的血羹是一绝。” 赵景被它这副模样逗乐了,心想不愧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坊市里混迹的,倒真有些门道。 他正准备接过那小妖精递来的菜单,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却从旁边传了过来:“哪用得着大人您亲自费神,让老奴来,让老奴来。” 只见那矮道人不知何时已然凑到了桌边,满脸堆笑,顺手就从那小妖精手中接过了菜牌,看也不看,便自顾自地冲着那小妖精报起了菜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都上来,血羹来三碗,炙烤的凶兽肉来五斤,还有那什么灵果酿的酒,先上一坛。” 赵景瞥了他一眼,并未阻止,由着他去了。 先前自己去追萧敬之时,他便察觉到有气息在暗中盯着自己,后来却无故消失了。 如今想来,多半与这矮道人脱不开干系。 矮道人一口气点了一大通,那小妖精听得双眼放光,连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向了后厨。 待那小妖精走后,矮道人这才转过身,对着赵景躬了躬身子,一脸真挚地开口讲道:“只是几日不见,老奴对大人您,可真是想念得紧啊。” 赵景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呵呵笑道:“我们之间,早已两不相欠。道长,强扭的瓜可不甜啊。” 矮道人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嘿嘿,大人说的是。其实也不瞒您说,老奴这次来,是有一笔天大的买卖。“ ”我独自一人,想着要吞下这等泼天的好处,心里实在是慌得很。这不,左思右想,觉得这等好事,定要与大人分享,也算是报答先前的相助之恩。” 赵景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话语却不带什么温度:“莫要诓我。我对你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过些时日,我便要离开此地了。我瞧道长你这身子骨硬朗,精神头十足,纵使是妖圣留下的机缘,想必也能一口吞得下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矮道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心酸的表情,捶着胸口道:“大人啊!您这可是冤枉老奴了!我这可全都是一片好心啊!” 赵景看着他这副作态,只是笑,却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一顿饱餐之后,酒足饭饱。矮道人见赵景始终不为所动,终于还是一脸无奈地起身,对着赵景长长一揖,告辞离去。 只是,赵景并未察觉到。 就在那矮道人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的指尖轻轻地一捻,一道无形丝线,便从赵景的衣角处被悄然收了回去。 第481章 来都来了 赵景看着矮道人那副落寞萧索的背影,心中却不起半分波澜。 这老油子滑不留手,满肚子都是算计,与他为谋,自己能不能占到便宜尚在两说,一不留神被他卖了还得替他数钱。 他摇了摇头,对这矮道人所说的什么泼天好处,没有丝毫探究的欲望。 用完了桌上的吃食,赵景便起身离开了这处食肆。 他这两日除了静等拍卖会开启,便是在坊市内四处闲逛,寻觅一些蕴含血气的物事。 他想亲自验证一番,这些东西是否真能对自己参悟那血鹤幽篆有所助益。 坊市内人流熙攘,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微风带着些许燥热,吹拂在往来的各色妖魔与修士身上。 赵景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发觉前方一处告示牌下,围拢了不少人,皆是伸长了脖子,对着上面张贴的榜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就推迟了?这万宝楼好大的名头,怎的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妥当?”一个声音粗犷的妖魔瓮声瓮气地抱怨着,引来旁边一阵附和。 赵景心下一动,也缓步凑了过去,从人群的缝隙中向里望去。 只见那张告示上,几行醒目的大字清晰无比。 细看之下,他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拍卖会,居然推迟了五日。 这万宝楼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看来那小妖精所言非虚,这楼内确实是出了些乱子,而且事情还不小,以至于连这等早已定下的盛会,都不得不延期举行。 他立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心中盘算着自己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在此地逗留。 五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空等一场,未免有些浪费光阴。 可一想到那血珊瑚,他又有些迟疑。 自己回去大运,下次再来,便不知是何时了。 就在赵景心中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际,忽然感觉身前光线一暗,有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赵景抬起头,便看到了一张不算陌生,却也绝谈不上友善的面孔。 来人一身华服,面容俊朗,正是那日在万宝楼上与他有过口角之争的华服公子。 此刻,这位公子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一张脸铁青,其中夹杂着几分惊疑与压抑不住的怒火。 赵景懒得理会他,正欲侧身离去,那公子却先一步开了口,嗓音有些发沉:“好一个真人不露相,本公子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阁下竟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赵景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公子,这么早的光景,就开始失心疯了?修行之路,还需戒骄戒躁,小心一些,莫要轻易走了火入魔才是。”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又夹枪带棒,听得那华服公子面上一阵青白交替。 华服公子发出一声冷哼,却出奇地没有再与赵景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拂袖转身,挤开人群,快步离去了。 这次他奉命出来办事,带来的两名一劫供奉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没了下文,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回去之后,他要面临的责罚,绝不会轻。 一想到此处,这公子心中的怒火便怎么也压制不住,尽数算在了那个看似寻常,实则狠辣的家伙头上。 看着那公子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赵景也是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这真是没完没了了,那个矮道人,做事怎么就不能干净些,既然动手了,怎么不干脆把这位正主也一并处理了。 如今倒好,自己平白无故替他背了这口黑锅。 想到此处,赵景便打定了主意,明日若是再见到那矮道人,定要与他好好分说分说此事。 以那老江湖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拉自己入伙的念头,明日大概率还是会寻上门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桩烦心事暂且抛在脑后,在坊市内又闲逛了一圈,采买了一些自己需要的,与血气相关的材料之后,便转身回了客栈。 途中,赵景也想开了。 来都来了,这五日,等便等了。 然而,赵景刚刚踏入客栈的大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几名身着万宝楼统一服饰的修士,正静静地站在柜台一侧,似乎等候多时。在他进门的瞬间,那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首的一人走了上来,对着赵景拱了拱手,态度倒也还算客气,并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 “可是晋阳道友?” 赵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他住店的时候可是录了名字的。 那修士见他承认,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家主人有请,有些事情,想请道友过去了解一番。” 赵景一脸懵逼,自己又突然惹上了什么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那该死的矮道人又在背后给自己捅了什么篓子。 不过,眼前这几个人的态度,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他们神态恭敬,用词也是“请”,并且是光明正大地在客栈大堂等候自己,而非暗中搜捕。 自己如今身处万宝楼的地界,若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祸,恐怕早已是天罗地网加身,断然不会是眼前这般和气的场面。 心中念头急转,赵景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随着这几人一同离去,穿过熟悉的街道,再次来到了那座巍峨的万宝楼前。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未上楼,而是绕过正门,从一处侧门进入,直接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室内庭院之中。 庭院内假山流水,绿植葱郁,一派祥和景象。 院中的石亭之下,一个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正端坐于石凳之上,手中捧着一杯香茗,姿态优雅。而在她的身旁,则垂手立着几个身影。 赵景的脚步,在看到那几个身影的瞬间,便停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万宝楼为何要寻自己了。 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妖魔,他一个也不陌生。正是那日在那片密林之中,想要截杀萧敬,最后却被自己打得狼狈奔逃的黄鼠狼妖、蜘蛛精,以及那个断了一臂,此刻面如金纸的黑熊精。 至于那狼妖,估计都不知道躲在哪儿养伤了。 赵景一看这阵仗,哪里还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就在他心中念头急转之时,那几个妖魔也发现了他。当他们的目光与赵景对上的刹那,几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混杂着恐惧与怨毒的神色。 那黄鼠狼妖最是机灵,他向前一步,对着石亭中的女子躬身一拜,随即猛地转过身,抬手直指向刚刚踏入庭院的赵景,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汐小姐!就是他!就是这个凶人!那人族最后便是被他擒下的,此事与我等绝无干系!” 第482章 对质问话 那黄鼠狼妖尖利的嗓音在清幽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划破了此地的宁静。 他那只指向赵景的手指微微颤抖,既有见到仇敌的愤恨,更多的却是发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随着他这一声叫嚷,那断了一臂的黑熊精和一旁沉默不语的蜘蛛精,也都齐齐将混杂着怨毒与畏惧的视线投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伤势虽已处理过,但那一日被血色丝线支配的恐怖,早已化作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此刻见到正主,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赵景的脚步停在庭院入口,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早已是明镜一般。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手下败将,视线最终落在了石亭中那位宫装女子的身上。 原来如此,万宝楼这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只是,他们的规矩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只管楼内之事,何时连外面的打杀也要插上一脚了?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他心中念头急转,人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仿佛眼前这般阵仗,不过是寻常的偶遇罢了。 石亭之中,那被称为汐小姐的宫装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盏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臻首,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赵景,其中并无半分审问的厉色,反而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这位公子,且请安心。”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如同春日里的和风,让人不由自主地便会放下戒备,“我请你前来,并非是为了问罪。” 赵景闻言,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不是问罪?那这般兴师动众,又是为了哪般?他可不信这万宝楼会平白无故请自己来此地喝茶。 他迈步走进庭院,不卑不亢地开口:“既然不是问罪,那寻我前来又是为何?至于那人,我最后也并未擒下,被他跑了。”他说得坦然。 这话一出,那几个妖魔顿时不干了。 他们在赵景手下吃了天大的亏,差点连性命都丢掉,此刻有了万宝楼撑腰,自然不愿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那蜘蛛精向前一步,用嘶哑的嗓音讲道:“汐小姐明鉴!此人神通诡异,手段狠辣,那人族修为低微,怎可能从他手上逃脱!定然是他得了那萧敬身上的机缘,如今又在此处巧言令色,想要蒙混过关!依小妖之见,宁杀错,莫放过!” 黑熊精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他定是将宝物藏起来了!” 赵景听着这几只妖怪颠倒黑白的言辞,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那几个叫嚣的妖魔。 “手下败将,也敢在我面前饶舌?”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打不过我,便只会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么?你们有本事,从今日起,便一辈子都别踏出这万宝楼半步。” 这番话语,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几个妖魔的头上。 他们叫嚣的声浪戛然而止,面上一阵青白交替。 那蜘蛛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黑熊精更是将那只完好的手臂缩了回去,不敢再与赵景对视。 他们心中清楚得很,万宝楼能护他们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眼前这个煞星若是真铁了心要寻他们麻烦,只要他们一离开此地,恐怕立刻便会横尸街头。 一时间,庭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只有那几个妖魔粗重的喘息声。 汐小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于几个妖魔的反应,她并未感到意外。 事实上,在请赵景来之前,他们早已派人去那片密林查探过。 现场残留的气机与打斗痕迹都表明,最后确实还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而那人族的气息,也确实是离开了此地,并非是被彻底抹去。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妖魔消停些,随后才再次看向赵景,柔声开口:“公子莫要动怒。我已说过,此事的是非曲直,万宝楼无意追究。只是,那人族的下落对我万宝楼颇为重要,还请公子方便告知,最后究竟是何人,将那人族救走了?” 赵景心中微微一动。这萧敬到底是走了什么狗运,竟这般吃香? 连万宝楼这等庞然大物,都要费心费力地寻找他的下落,莫非他身上真藏着什么惊天的机缘不成? 不过,再大的机缘,于自己而言,也可能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他如今身怀两本功法,正是需要时间潜心修行的时候,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纷争之中。 思及此处,赵景便不再隐瞒,如实相告:“救走他的人,自称来自落星岛。” “落星岛”三个字一出口,石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汐小姐那张始终挂着温婉笑意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而她身旁一直垂手侍立的一名管事,更是面色大变,他快步走到汐小姐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便见汐小姐微微颔首。 那管事立刻招来一名侍从,对着那侍从又是一番低声吩咐,那侍从领命之后,便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显然是奉命查证去了。 这番变故,让赵景愈发肯定,这落星岛的来头,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 过了好半晌,汐小姐才恢复了常态,她缓缓将茶杯放回石桌,对着赵景和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妖魔开口讲道:“既然事情已经清楚,诸位便请回吧。你等行凶,是在万宝楼之外,我们本也不打算强管。不过,看在各位还算配合的份上,我便奉劝诸位一句。” 她顿了顿,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才缓缓说道:“那落星岛,来头不小,便是我万宝楼,轻易也不愿得罪。此事牵连甚深,各位,还是自求多福吧。” 这话一出,那几个妖魔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他们本以为只是截杀一个肥羊,却没想到,竟一脚踢上了落星天岛这块铁板。 一时间,几妖心中悔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赵景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有后台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后台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外人出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对着汐小姐拱了拱手,算是谢过她的提醒。 那几个妖魔此刻早已是六神无主,哪里还敢在此地多待片刻,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对着汐小姐行了一礼,便在赵景的注视下,心神不宁地快步离开了庭院,背影说不出的仓皇狼狈。 庭院内,很快便只剩下了赵景与汐小姐主仆二人。 见赵景并未随着那几个妖魔一同离去,汐小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她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清茶,轻声开口:“公子还不走,莫不是真想留下来,与小女子喝上一杯清茶?” 赵景转过身,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缓缓开口:“那人名叫萧敬,隶属于一个名叫人仙阁的组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那萧敬身上真有什么天大的机缘,我想,他背后的人仙阁,绝对不会一无所知。” 汐小姐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赵景,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同为人族,你就这般轻易地,将他卖了?” 对于汐小姐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赵景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万宝楼在此地屹立多年,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他神色不变,淡然解释道:“我与那萧敬,乃是死敌。于我而言,人仙阁不过是我人族中的叛徒罢了,其心可诛。” 汐小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赤裸裸的借刀杀人之计,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利用的恼怒,反而让她生出了几分欣赏。 此人一己之力碾压四位一劫修士,虽然都是些二流货色不过也是有些手段。 “好一个叛徒。”汐小姐笑着点了点头,“你所言之事,我自会派人去查,也算随了你的愿。” 赵景对着汐小姐再次拱了拱手,算是告辞,随后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庭院之外走去。 汐小姐没有再出言挽留,只是静静地坐在石亭之中,端着那杯温热的香茗,没有言语。 第483章 矮道人的大买卖 赵景迈步走出庭院,将萧敬与人仙阁的消息丢给万宝楼,不过是随机应变。 况且这萧敬若真是与落星岛搭上了线,那人仙阁得了势,最先要清算的,必然是与他们为敌的通幽司。 这等势力之间的争斗,自有更高处的人去头疼,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金令操心。 他这么做,不过是给对方添些堵罢了,能多给人仙阁找些麻烦,总是好的。 赵景踱步穿过坊市的街道,返回客栈。 大堂里,那先前对他还算客气的前台掌柜,一见到赵景安然无恙地从外面回来,那张脸上顿时堆满了更加殷勤的笑容。 看来,自己被万宝楼的人“请”走,又安然返回,在这位掌柜眼中,已然是坐实了楼内有人的猜测。 对此,赵景也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言,径直穿过大堂,上了楼去。 一夜无话。 直至第二日天光微亮,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将赵景从入定中唤醒。 他睁开眼,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果不其然是那张满是谄媚笑意的熟悉面孔。 矮道人一见门开,立刻便矮身挤了进来,脸上堆着笑,仿佛昨日那个碰壁离去的不是他一般。 赵景随手将门带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长,你办事不牢靠啊。那位公子哥,可是都寻到我脸上来了。” 矮道人闻言,那张老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浓浓的羞愧之色,他对着赵景连连作揖,躬身道:“是小道的疏忽,是小道的疏忽!大人放心,此事必然给您办得服服帖帖,绝不让那等货色再来污了您的眼。” 他这番姿态,倒也并非全是装模作样。 昨日他从赵景处离开后,便又仗着自己牵连而来的气机,偷偷潜回了万宝楼,想再试试能否进入那片星斗拱域。 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那大阵气机流转,浑然一体,纵然反应不小,但也还是没将他放进去。 他心中焦急万分,眼看着再拖延几日,楼里阵阁的那些大师们便要动手破解大阵。 最终的是出了这等事情,那万宝楼外出的楼主估摸着也要回来,届时自己谋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再次找上赵景。 只是这小子是个凶人,如今自己负伤在身,不动用宝贝可制不住他,可那样一来,必然会惊动整个万宝楼,得不偿失。 “虽然我也知道大人您嫌我唠叨,但是那买卖当真是千载难逢啊。”矮道人再次开口劝道。 赵景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只是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放下。 “道长的好意我心领了。”赵景慢条斯理地讲道,“只是我这个人,向来胆子小,胃口也不大,道长说的那种泼天大买卖,我实在是消受不起。我看,还是算了吧。” 矮道人见赵景油盐不进,心中暗骂一声,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赵景身旁的桌案上。那里正摆放着一些他昨日采买回来的材料,大多是些蕴含着血气的灵材,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种类繁多。 他眼珠一转,嘿嘿笑道:“看来大人为你那位妹夫,当真是殚心竭虑啊。” 赵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口应道:“那么多灵石都花了,也不差这一点了。总归是要尽力而为。” 矮道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门:“既然大人这般费心,不知这样东西,大人可还看得上眼?” 话音未落,他便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脏兮兮的道袍怀中,摸索着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颗约莫拇指大小的晶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血红色,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刚一取出,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血气便弥漫开来,精纯而磅礴。 赵景心中猛地一动。 这股血气之浓郁,与他桌上摆着的那一堆材料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自己桌上的那些东西,在这颗晶石面前,说是扫入尘埃的垃圾也毫不为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鹤之力,在感应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都隐隐受到影响。 矮道人将赵景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副献宝的神情,将那颗晶石托在掌心,向前递了递。 然而,赵景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件宝物,不过是一块寻常的红色石头。 但他的内心,却已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矮道人从怀中取出晶石之前,自己竟没有从他身上感应到任何关于此物的血气波动。自己明明能清晰感应到矮道人自身那衰败却依旧存在的血气,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矮道人身上,有储物法宝。 这一个发现,瞬间让赵景在心中,将这矮道人的危险程度,又往上拉升了一个等级。 矮道人这几日的表现,可并不像能拥有储物法宝的模样。 矮道人见赵景依旧不为所动,心中也是暗自佩服此人的定力。 他干脆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一正,沉声道:“此物名为千年血晶,乃是血煞之气历经千年沉淀,在地脉深处凝结而成的至宝,是上上品的血煞灵物。而此物,也与小道想与大人共谋的那桩大买卖,息息相关。” 赵景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落在矮道人眼中,却让他心中一喜。没有当场拒绝,就代表事情有了转机。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不瞒大人,前些时日,西边一个唤作黑山宗的宗门,其秘境被人洗劫一空。小道得了些消息,那伙盗匪胆大包天,正准备将这批赃物,分批转到这万宝楼来销赃。” “这千年血晶,在那批赃物之中,还有足足三颗!更有许多别的宝材,如今,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这批货。不过大人放心,因为是见不得光的赃物,他们还未曾真正进入万宝楼,所以,你我二人若是合力,必然能从中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安全得很!” 矮道人说得煞有介事,唾沫横飞,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赵景听完,嘴角终于牵起一抹冷笑:“道长说得倒是热闹。只是,这批货的消息,你说有,便有了?” 矮道人见他终于开口,心中嘿嘿一笑,知道他已然是心动了。 他挺起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讲道:“小道在这坊市之中混迹了这么多年,总归是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这样,今晚你随我前去瞧一个人,也在这坊市之内,绝不外出。那伙盗匪之一,便是我的一个旧识。若不是他们那伙人的头领分赃不均,起了歹心,他也断然不会反水。这颗千年血晶,便是他先拿出来,以示诚意的。” 赵景眉毛轻轻一挑。 “哦?原来是有内鬼?” 矮道人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若非如此,小道又怎敢这般笃定,还一再前来力劝大人。大人您战力无双,小道我消息灵通,你我二人联手,那可真是前途无量,大把世界可做!”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千年血晶又往前递了递,话语中充满了蛊惑。 “事成之后,这颗千年血晶,小道便当做添头,一并奉送给大人,如何?” 第484章 我不该怀疑你 那颗千年血晶所散发出的精纯血气,依旧在房间内萦绕不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撩拨着赵景体内蠢蠢欲动的血鹤之力。 这矮道人所言之事,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偏偏这颗货真价实的血晶,又让他的说辞多了几分可信度。 他沉吟片刻,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大运王朝周边的修行宗门,实力大多有限,能有一位一劫妖魔坐镇,便足以称得上是长老。 那伙所谓的盗匪,即便再如何胆大包天,修为顶了天也就是一劫的层次。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神魂坚韧,寻常一劫妖魔的手段,已然不惧。 更何况,此事就在这坊市之内。 万宝楼的地界,规矩森严,任谁也不敢在此地掀起太大的风浪。 只要小心行事,这桩买卖,似乎确实大有可为。 只因自己也确实需要个参照,得搞明白何等材料能对自己领悟幽篆有帮助。 思及此处,赵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矮道人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终于松了口。 “也罢。”赵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就上一回你的当。” 矮道人一听这话,那张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哈腰:“大人英明!大人英明!您就瞧好吧,这趟买卖,绝对亏不了您!” 他见赵景应下,也不再多做纠缠,生怕夜长梦多,当即便与赵景约好了今晚子时在客栈门口碰头,随后便揣着那颗血晶,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看着矮道人消失的背影,赵景端起茶杯,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他自然不会全信这老滑头的鬼话,但富贵险中求,若真能再得几颗千年血晶,冒些风险也未尝不可。 有万宝楼在,出不来什么大风险,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而另一边,快步离开客栈的矮道人,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狡黠。 那星斗拱域覆盖的范围不小,里面困着的好东西,随便漏出来一点,都价格不菲。 只要能进去,里面的宝贝足够将他喂得饱饱的。到时候,只怕自己得扶着这位爷出来,收获太多,怕他腿软走不动道。 至于欺骗?矮道人撇了撇嘴,心中毫无愧意。 好处给足,哪有什么仇,都是为他好。 …… 夜色渐深,坊市之中却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对于修士而言,白日与黑夜并无太大分别,许多交易与活动,反而在夜晚才刚刚开始。 子时刚至,矮道人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客栈之外。 赵景早已收拾妥当,推门而出,随着矮道人一同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行至一隐蔽阴影处,只见矮道人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瞬间将二人笼罩。 赵景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与周围嘈杂的环境隔绝开来,自身的气息也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彻底抹去,变得若有若无。 “大人,小心为上。”矮道人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这坊市里龙蛇混杂,耳目众多,咱们此去是办大事,还是隐蔽些好,免得被有心人抓了气机,平白惹来麻烦。” 赵景闻言,心中疑窦更甚。 不过是去见一个所谓的内鬼,何须如此谨慎?还是说这其实是个人尽皆知的消息? 他并未作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想看看这矮道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矮道人见赵景没有异议,便领着他,在复杂的街道中七拐八绕,最终,竟停在了万宝楼一处颇为偏僻的侧门前。 这处侧门灯火昏暗,来往的人影稀疏,与主楼那边的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这地方,赵景的心念急转。约在万宝楼内见面?莫非这桩买卖,万宝楼内部也有人掺和了一脚? 昨日万宝楼才刚刚调查过自己,想必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一定的了解,如今便有人找上门来合作……这么一想,似乎也说得通。他心中的戒备,不由得又放下了几分。 二人进入了万宝楼,矮道人显然是熟门熟路,领着赵景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最终来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只有一扇紧闭着的小门。 赵景正待询问,却见矮道人从怀里摸出了两枚细长的银针,竟是直接凑到门前,开始鼓捣起来。 那动作之娴熟,一看便知是惯犯。 赵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看着矮道人那猥琐的背影,出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开门啊。”矮道人头也不回,压低了声音,理所当然地回答,“还能做什么。” “你这个开门……”赵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它正经吗?” 回答他的,不是矮道人的言语,而是一声轻微的嗡嗡声,只见小门光华一闪,竟应声而开,门后是一片漆黑,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景当机立断,转身便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自己失算了,绝不能再掺和下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不远处的廊道拐角,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与交谈声。矮道人眼疾手快,猛地抓住赵景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口中飞速念动咒语。 一股比之前敛息术更加玄妙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赵景全身,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形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变得透明起来。 只见两个身穿万宝楼执事服饰的修士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交谈着,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行来。 赵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体内的血鹤之力已经开始暗暗运转。 然而,那两名执事走到近前,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二人一般,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他侧过头,冷冷地看向矮道人。 “我施了匿形法,他们看不见我们,莫慌,莫慌。”矮道人的传音在赵景脑海中响起,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得意。 赵景的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他同样以神念传音回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是万宝楼!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大人别急,别急啊!”矮道人不由分说,直接拖着赵景的胳膊,将他拽进了门内。赵景心中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在此刻发作。 若是这矮道人突然撤去法术,自己暴露在万宝楼的护卫面前,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矮道人将门轻轻带上,兴奋地传音道,“上面有你的天大机缘,信我一次!” 门外,那两名执事走过之后,其中一人无意间瞥了一眼,咦了一声。 “奇怪,这登高阁的门怎么开了?” “这两日大阵本就不太安稳,时常有些小问题。”另一名执事抬眼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任何人影,便随手掐了个法诀,将那扇小门重新关上并落了锁,“许是阵法波动引起的吧,不必理会。” 门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死寂。 “道长,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赵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显得情真意切,“现在,放我走可好?我还不想死。” 面对赵景这突如其来的服软,矮道人嘿嘿一笑,传音道:“大人何须如此。这万宝楼啊,如今就跟我自己家一样,我熟得很,包你没事。你上去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话音未落,赵景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整个房间竟开始缓缓地向上升起,平稳而迅速。 赵景心中一惊,这哪里是什么房间,分明是一座可以升降的阁楼! 第485章 一入贼船深似海 在这上升的阁楼内,赵景心中有些懊恼,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矮道人胆大包天到了这般地步,算盘打在万宝楼身上。 阁楼上升得又快又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轻微的机括运转声在耳边回响。 赵景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这阁楼一同被吊到了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现在是彻底上了贼船,想走也走不了了。 “道长,你可真是……好本事。”赵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试图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平静一些。 矮道人嘿嘿一笑,那得意的声音透过神念传来,在赵景脑中嗡嗡作响:“大人过奖了。小道我混迹南荒多年,没点压箱底的本事,岂不是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您就放宽心,跟着我,保准没错。” 赵景不再言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暗自运转体内血鹤之力,血狱吞噬宝刀的气机也已然蓄势待发。 若是情况有变,他便是拼着命,也要先将这胆大妄为的矮道人斩于刀下,当个投名状。 不知过了多久,那上升的势头终于缓缓停歇。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前方透出一丝光亮,紧接着,一扇暗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矮道人率先一步,矮着身子钻了出去,同时还不忘回头对赵景招了招手。 赵景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二人走出阁楼,发现身处一处宽敞的回廊之中。 这里与楼下那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显得异常冷清,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到。 矮道人见赵景一脸戒备地打量着四周,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压低了声音,得意洋洋地介绍道:“大人请看,此地便是万宝楼的第十二层,原本是他们的药阁重地。不过嘛,如今大部分地方都被那大阵给隔绝了,所以这里的人手也就都撤走了,正好方便了咱们行事。” 赵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廊道尽头,一片幽蓝色的光幕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镜,缓缓流转着点点星辉,将后方的空间彻底封锁。 那光幕散发着一股玄奥而强大的气机,仅仅是远远看着,便让人心生敬畏。 “这是什么?”赵景出声询问。 “一个极其厉害的护身大阵。”矮道人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我也是这几日在楼里四处“打听”,才探听到些许名堂。据说这大阵,一旦发动,便能引动九天星力,自成一界,十分厉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这大阵的缘故,药阁里头大半的灵药都被困在了里面,取不出来。万宝楼无奈之下,也只好将这层暂时封住,另寻他处存放药材了。” 二人说话间,已然悄无声息地沿着廊道,朝着那片蓝色光幕靠近。 还未走近,赵景便看见,在那光幕之前,竟还站着几道人影。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要停下脚步。 定睛看去,为首那人一身宫装,身姿绰约,正是昨日才见过的汐小姐。 而在她身旁,还站着三名身穿锦袍的修士,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机来看,修为皆是不俗,绝非寻常执事可比。 好在那四人似乎正在专心交谈,并未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矮道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赵景,闪身躲进了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 他对着赵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角落的阴影之中,二人屏息凝神,只听得前方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一名锦袍修士躬身对着汐小姐禀报道:“汐小姐,如今药阁半数以上的珍稀药材都被困于星斗拱域之内,坊市中许多材料都已断了货,不少老主顾都颇有微词。长此以往,对我万宝楼的声誉,恐怕会有不小的影响。” 汐小姐秀眉微蹙,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无妨。传我的命令,开启秘境,从百草园中调拨一批出来应急。务必稳住市面,不可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那修士恭声应下。 汐小姐又嘱咐了几句,随后便摆了摆手:“阵阁那边,让他们加紧些,务必在楼主回来之前,将这阵法破了。” 说完,她便率先转身,领着那三名修士,径直朝着赵景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响起,越来越近。 赵景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几人身上的气机,可远比寻常一劫妖魔要强大得多。这矮道人的匿形法术,竟然能瞒过这等人物的耳目吗? 那四道身影从他们藏身的廊柱旁不远处经过,赵景甚至能看清汐小姐裙摆上绣着的精致云纹。 然而,从始至终,那四人都没有朝这边看上一眼,仿佛他们二人,真的只是两团不存在的空气。 直到那四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矮道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我没讲错吧?”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景,传音道,“这一波,乃是你天大的富贵!”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吹嘘,只是冷哼一声:“等能安然无恙地出去,你再说这话吧。” 矮道人也不在意,领着赵景从廊柱后走出,径直来到了那片巨大的蓝色光幕之前。 近距离观察,更能感受到这“星斗拱域”的玄妙。 光幕之上,无数细小的星辰光点按照某种神秘的轨迹缓缓流转,构成了一幅深邃浩瀚的星图,其中蕴含的力量,让赵景都感到一阵心悸。 赵景看着眼前这固若金汤的大阵,心中疑惑更甚,他转头看向矮道人:“我又不通阵法之道,你带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矮道人神秘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他早已对赵景施展了“定牵连”。 矮道人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自己那干瘦的手掌,朝着面前的蓝色光幕探去。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光幕的瞬间,赵景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万钧并未出现。 矮道人的手掌,竟是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光幕,就仿佛穿过一层水波。 那光幕之上泛起阵阵涟漪,随后,竟真的以他手掌为中心,缓缓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门户。 矮道人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口中喃喃道:“要得!要得!” 赵景看得目瞪口呆。 这矮道人,竟真有办法进入这大阵之中? 他心中惊疑不定,也有样学样,试探着伸出手,朝着那敞开的门户探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他的手,同样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地穿过了光幕的边缘。那股温润如水的触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光幕之中。 一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许多药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珍稀的灵药,每一株都用特制的玉盒或禁制保护着,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矮道人领着赵景,熟门熟路地朝着深处走去,为了稳住这个重要的“钥匙”,他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大人,待会儿咱们也不贪多,能拿多少是多少。先把最顶尖的天字阁给搬空了,如何?” 赵景并未回答,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忧虑与不解。 他并不知道,矮道人是借着自己身上的气机,才能安然进入此地。 在他看来,既然这矮道人自己就能进来,又为何非要大费周章,冒着风险拉上自己这么一个外人?这其中,定然有诈。 而矮道人也并未向他解释楼上那桩真正的“机缘”,在他想来,拿些好处赶紧跑路才是,若是连着上面的宝贝都收了,动静太大了,不如事后分润些灵药作为补偿,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各怀心思,很快便来到了天字阁。 刚到门口,饶是赵景心性沉稳,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天字阁之内,一株株灵光闪烁的奇花异草,被单独用一层层更为精妙的光罩保护起来。 有的形如赤色珊瑚,有的状似冰晶雪莲,每一株都散发着磅礴的生机与灵韵,一看便知皆是世间罕见的非凡之物。 矮道人看着赵景那震惊的模样,嘿嘿一笑,凑上前来。 “小道可没骗你吧。” 第486章 是你的真跑不了 矮道人看着赵景那副被惊住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便美滋滋地再次拿出那几枚细长的银针,凑到九转还阳草前边,开始忙碌了起来。 当然是先把自己这心心念念的宝贝拿到手再说。 矮道人全神贯注,手指翻飞,几枚银针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精准地刺入那光罩的几个节点之上。 然而,他和赵景都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踏入这片星斗拱域的瞬间,在他们头顶的楼阁之上,那浮在房间半空镯子,便已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镯身之上光华隐隐闪动。 赵景站在矮道人身后,看似在为他望风,实则心神高度戒备,体内血鹤之力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可以暴起。 也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波动,那并非是声音,也非是念头,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存在,正在轻声呼唤着他。 他身形一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药架。 一旁的矮道人察觉到了赵景的细微举动,只当他是初次做这等勾当,心中紧张,便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安心吧,他们不敢硬闯此大阵。这大阵如今与万宝楼的护楼大阵气机交织,若是强行破阵,很容易引发紊乱,到时候毁了这里边的宝贝,他们哭都来不及。” 说完,他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轻松,竟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手中的动作却是不慢分毫。 赵景没有回应,那股来自未知之处的呼唤,随着他没有理会,反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急切起来。 在这等随时可能暴露的危急环境之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可能引发致命的后果。 赵景思索片刻,终是决定不能将此事隐瞒。 他迈前一步,凑到矮道人耳边,沉声讲道:“我刚入这阁中,便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这会越来越急了。” 矮道人那原本轻松惬意的动作猛然一僵,差点将一枚银针掉在地上。 他霍然直起身子,那张猥琐的老脸上满是惊疑,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赵景:“什么玩意?” 赵景面无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没听懂?” 一滴冷汗从矮道人的额角滑落。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凭空生出了这等变数。机缘,果然是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马又凑了回去,手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银针在光罩上留下一道道残影。 矮道人一边手忙脚乱地破解禁制,一边急促地传音道:“大人,你要不……与它说说好话,让它别闹腾了?” 赵景的眉头拧成一团:“你在开玩笑吗?” 他连那东西是什么,在何处,都一无所知,如何去说好话? 矮道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干咳一声,继续传音解释:“那东西应当就在楼上,是放出这大阵的法宝。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被机缘迷了心窍,贸然上去。离得太远,我这匿形法可就护不住你了。” 赵景的反应异常冷静:“我只想要活命,你快些!” 他这番果决的反应,倒是让矮道人高看了一眼。面对这等天降的机缘,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清醒,毫不动心,光是这份定力,就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矮道人心中一定,再也不敢分心说话,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破解眼前的禁制之中。 赵景则安静地立于一旁,神情肃穆,再无多余的动作,只是任由那股呼唤的波动,在心头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股急切的呼唤,猛然一止。 整个天字阁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赵景与矮道人错愕地发现,笼罩着大半个药阁的巨大蓝色光幕,那片深邃的“星斗拱域”,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缩小。无数星辰光点倒卷而回,在短短十数息的时间内,便尽数收缩,汇聚到了楼阁的顶层。 矮道人反应极快,立即便重新开始埋头苦干,争分夺秒。 与此同时,器阁之中,那枚镯子在星斗拱域彻底收回之后,周身光芒大放,再无迟疑,直接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飞出了房间。 这般巨大的动静,瞬间便惊动了万宝楼内的守卫。 一名正在阵法中枢监控的执事,看着代表星斗拱域波动骤然消失,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立即掐动法诀,将讯息传递了出去。 正在三楼一间静室内处理事务的汐小姐,腰间的玉佩忽然亮起。她拿起一看,秀眉顿时紧蹙。 “什么?星斗拱域收回去了?走!” 她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便带着数名气息强悍的修士,直奔楼上而去。 “呼!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矮道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欢呼。 只见那“九转还阳草”外的光罩,被几枚银针死死固定住,撕开了一道可供手掌伸入的口子。 矮道人眼疾手快,迅速将那株宝草连根捞了出来,甚至顾不上去拔那几枚价值不菲的银针,便与早已准备妥当的赵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十分默契地转身,快步冲出了天字阁。 只是,他们还没跑出多远,便见一道璀璨的流光,正从回廊的尽头迎面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赵景全身的血气瞬间绷紧,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掌心浮现。 而他身旁的矮道人,在看清那流光的瞬间,却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奇与了然交织的古怪神情,不禁低声赞叹了一句:“是你的,真的跑不了。” 那道流光冲至赵景身前三尺之处,便骤然停下。 耀眼的光芒缓缓散去,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赵景定睛一看,不禁挑了挑眉。 那是一只古朴的镯子,这不就是被萧敬卖掉的那只吗? 难怪了! 第487章 待我伤好,自会为你平事 “拿了赶紧走啊,你小子福缘够大,竟然还能被法宝追着认主。”矮道人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催促道,眼中满是艳羡与焦急。 赵景不再迟疑,直接伸手一抄,便将那悬浮在眼前的镯子摘了下来。镯子入手便陷入沉寂,好似又回到了之前在赵景手中的模样。 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便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奔走间,赵景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沉闷:“这镯子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是前些时日被人偷去卖了罢了。” 矮道人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厉害厉害,这等有灵性的法宝,都能被人偷了去。” 他显然不信赵景的说辞。 这般能自行择主的宝贝,岂是寻常小贼能偷走的?只当是这年轻人得了天大的机缘,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赵景也懒得解释,眼下脱身为上,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二人仗着矮道人那玄妙的匿形法术,在空旷的回廊中飞速穿行,很快便回到了那座名为“登高阁”的升降阁楼前。 还未等矮道人故技重施,那登高阁的门竟“咔哒”一声,自行向内滑开。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阁楼内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汐小姐。她一边走,一边对着身旁的几名管事沉声吩咐着什么,脚步虽快,却不见慌乱。 “……库中所有灵药,特别是天字阁内的,立刻派人逐一检查,看看药性是否有流失。星斗拱域大阵突然自行收回,气机变动剧烈,不可大意。” “是,小姐。” 赵景与矮道人心中皆是一凛,连忙将身形紧紧贴在廊柱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汐小姐一行人行色匆匆,似乎并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两个不速之客,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朝着药阁深处行去。 待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矮道人立刻给赵景递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闪电般钻进了登高阁内。 暗门在他们身后悄然闭合,阁楼内重归黑暗。矮道人掐了个法诀,整个阁楼便开始平稳而迅速地朝着一楼降下。 …… 万宝楼十二楼,天字阁内。 汐小姐正带着人,从外到到里十分认真的,检查着这一株株珍稀灵药。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株“九转还阳草”原本所在的位置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里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玉台,以及一个被暴力破开,还插着几枚银针的禁制光罩。 一股寒气从汐小姐的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她不敢置信地上前几步,仔细查看那被破坏的禁制,手法精妙,全都精准地找到了薄弱之处。 “贼子!” 汐小姐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她当机立断,从腰间摘下一枚赤红色的令牌,猛地捏碎。 “开启护楼大阵,封锁所有出口!”她的声音冰寒刺骨,在空旷的药阁中回荡。 霎时间,整座万宝楼猛地一震,一层更为厚重的光幕瞬间亮起,将楼内所有门窗、通道尽数封死。楼内尚在交易的无数顾客皆是一惊,不明所以,一时间议论纷纷,更有不少人高声抱怨,直言万宝楼这大阵隔三差五出问题,怕不是请了一群庸才阵师。 汐小姐一脸寒意地从天字阁中走出,正要对着闻讯赶来的管事下令彻查,那管事却抢先一步,神色慌张地冲到她面前。 “小姐!不好了!”那管事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骇,“阵阁那边刚刚传来急报,说……说那六炼镯子,找不见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汐小姐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一股惊人的气息猛然从她体内爆发开来,化作实质的气浪,瞬间便将身旁那名修为不俗的管事冲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九转还阳草虽然珍贵,但丢了也就丢了,万宝楼家大业大,还赔得起。 可那镯子……那镯子若真是落星岛周家的信物,那问题可就大了! 落星岛那边迟早会派人前来赎回,如今却在万宝楼内不翼而飞,到时候周家之人问起,万宝楼该如何交代?谁会相信这等匪夷所思的托辞!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将盗宝之人拦下! 她心中念头急转,立刻便想到了什么,转身便朝着登高阁的方向疾冲而去。要去顶层的主阵枢,得启动外层大阵!将整个坊市都给封起来!! 无论如何,也要将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查个水落石出! 而此刻,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赵景与矮道人,早已出了万宝楼。 二人不敢有任何停留,在矮道人匿形法术的掩护下,虽然不能全力施展身法冲刺,但速度也是不慢,专门拣选偏僻无人的小径,迅速朝着坊市之外赶去。 很快,他们便成功脱离了万宝楼坊市的核心范围,来到了十多里外的一片荒野之中。 就在二人刚刚松下一口气的瞬间,身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 嗡!!! 只见以整个万宝楼坊市为中心,一道比之前护楼大阵更为恢弘、更为磅礴的巨大光幕冲天而起,随后如天穹倒扣,直接将那片广阔的坊市连同周遭数里之地,尽数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符文流转,气势惊天。 赵景看着眼前这壮观得令人心悸的一幕,心知事情彻底闹大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兀自一脸得意笑意的矮道人,开口问道:“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竟然惹出这般阵仗!” 矮道人摊了摊手,满脸无辜地回道:“冤枉啊,贫道我就拿了株数千年份的宝药而已。动静这么大,八成是你那自己飞过来的镯子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这可怨不得我!” 赵景的牙根都有些发痒:“若不是你强绑我上去,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真查到自己身上,那就真的兜不住了,届时大运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把自己卖了。 看来,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寻个地方躲上一阵子了。 矮道人似乎是看穿了赵景的想法,嘿嘿一笑,凑上前来:“多大点事,慌什么。且随我云游一番,避过这阵风头。待时机成熟,与这万宝楼讲讲,他们定会给我几分薄面。” 赵景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这回都不是座上宾了,而是直接与万宝楼讲条件了是吧。” 他算是被这胆大包天的矮道人给坑惨了。 矮道人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更是让赵景心头火起。 就在赵景准备再讥讽他两句时,一个清冷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那也得等道友你伤好不是。” 第488章 九索擒龙,一幡惊天 那嗓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笑意,在寂静的荒野中响起,让赵景与矮道人二人,身形同时僵住。 二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光之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显得有些消瘦,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就那般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出声,怕是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矮道人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难看。 他嘴唇翕动,低声自语:“怎么回来的这般快。” 那长发男子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缓步走来:“择日不如撞日。昨日便已回返,只是略有察觉,却寻不见道友踪迹,便索性等等看。” 他的步履不快,却给人一种缩地成寸之感,不过几步之间,便已来到了二人前方十丈之处。 赵景心中警铃大作,浑身血气都已暗自运转到了极致。 眼前这男子离他如此之近,他竟是丝毫感知不到对方体内有半分血气流转,仿佛那具身躯只是一个空壳。 这种感觉,比面对那些凶戾的妖魔,还要来得诡异与危险。 矮道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挤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对着那长发男子拱了拱手:“楼主大人说笑了。您这般大人物,寻到贫道我这个无名小卒,又能如何?我如今已在这大阵之外,你未必抓得住我。” 听到“楼主大人”四个字,赵景的心直往下沉。 他面色铁青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矮道人:“道长别吓我,我还有好几百年的饱饭要吃。” 那楼主闻言,将视线从矮道人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赵景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忽然轻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万宝楼,倒是给你做了嫁衣,当真是福缘不浅。” 他的话语听似温和,却让赵景遍体生寒。 赵景不是犹豫不决之人,在这等生死关头,什么宝贝机缘,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没有半分迟疑,二话不说,直接从怀中掏出那镯子,将它直接扔向了楼主。 “物归原主!” 他这一手果断至极,倒是让那楼主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赵景能有这般决断感到有些意外。 只是,他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镯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至楼主身前三尺处时,却猛然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紧接着,它周身光华一闪,竟是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激射而回,直直朝着赵景的脑门砸了过来! 赵景大惊,身形敏捷地向一旁侧开头颅。 可那镯子也跟着一个转折,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梆”的一声,还是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倒不是很疼,但侮辱性极强。 镯子砸完人,便悬浮在赵景的眼前,通体嗡嗡震动,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赵景也是被这一下砸出了火气,他一把将镯子抄在手中,也顾不得对面还有强敌环伺,对着镯子便低声斥道:“你这般能耐,当初别人偷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反抗?” 镯子被他握住,那震动与光芒顿时一收,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古朴模样,显然是不想再理会赵景。 另一边,那楼主并未被这番小小的闹剧影响分毫。 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矮道人的身上。 “能不能抓到道友,自然得试试才知。”楼主的笑容渐渐敛去,话语也变得平淡,“毕竟你身怀重宝,其余觊觎之人,可都馋得紧啊。” 话音未落,他不再与矮道人打什么机锋,直接动了手! 只见楼主随意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向着前方轻轻一挥。 霎时间,九道璀璨的金光自他袖中飞射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了九条金光闪闪的巨大锁链! 此宝名为“九龙索”。 那九条锁链之上,每一节链环都铭刻着玄奥繁复的符文,金光流转间,一股浩大磅礴的镇压之力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之地。 赵景只觉得周遭的空气猛然一紧,变得如同铁板一块,一股无形却又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死死定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赵景心中一片冰凉,这便是真正大能的手段吗? 连法宝的余波都如此恐怖,自己在这等存在面前,当真与蝼蚁无异。 这天杀的矮道人,这次是真的把他坑死了! 那九条九龙索在空中一个盘旋,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呼啸,犹如九条苏醒的金龙,带着封锁天地之威,从四面八方朝着矮道人猛扑而去! 面对这等雷霆一击,矮道人那张猥琐的老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嘿嘿一笑。 他如今确实身受重伤,实力十不存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岂是真的一点手段都没有! “来得好!” 矮道人低喝一声,不退反进,只见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中已然多了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幡。 那小幡样式古旧,幡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矮道人将法力注入其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将那小幡往身前一祭! 小幡刚一离手,便猛地涨大至一人多高,无尽的浓郁黑气从幡面之中狂涌而出,瞬间便将矮道人的身形彻底吞没。 涌出的黑气更是将那九条金龙挡在外边。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犹如沉睡了万年的火山,自那团黑气之中轰然爆发! 那气息扶摇直上,节节攀升,其威势之强,远非赵景所见过的任何一劫、二劫妖魔所能比拟!被九龙索威压定在原地的赵景,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神魂都为之颤栗,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骇然。 这矮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面的万宝楼主,感受着那股节节攀升的恐怖气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赞叹之色。 “不愧是重宝,端是惊人!” 第489章 不用送了 那万宝楼主一声赞叹落下,笼罩着矮道人的那团浓郁黑气,便陡然向外扩张开来! 那不是寻常的黑雾,而是由无数扭曲哀嚎的魂影汇聚而成的洪流。 黑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沉浮,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与冰寒,瞬间席卷了整片荒野。 “起!”矮道人沙哑的低喝声从黑气中心传出。 刹那间,黑幡所化的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龙卷,而九条金龙则金光大盛挣脱了黑气缠绕,一头扎了进去。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却又显得沉闷无比。 那九条威势无匹的“九龙索”,竟如同陷入了泥沼。 金光闪闪的链身上,立刻便有无数细小的魂影攀附而上,疯狂啃噬着锁链上流转的符文灵光,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金光与黑气剧烈地冲撞、消磨,每一寸空间都在颤抖。 九条金龙般的锁链在黑气中横冲直撞,试图锁定矮道人的真身,但那万千魂影层层叠叠,混淆了天机,扰乱了气机,使得这缚龙索的神通竟一时难以功成。 赵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神仙打架般的恐怖景象。 那金光带来的镇压之力,让他周身骨骼都在呻吟。而那黑气中透出的怨念与绝望,更是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若非他神魂远比常人坚韧,又有请真佑神法凝成的小鹤护持,只怕心神早已在这股冲击下失守。 他体内的心灾魔胎,此刻却显得异常兴奋,在丹田气海之中躁动不安,传递出一股强烈的渴望,似乎对那黑幡中的黑雾垂涎三尺。 赵景强行压下魔胎的异动,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手持黑幡,能与这深不可测的万宝楼主斗到这般地步,这矮道人的身份已经十分明显了! “当真厉害,重伤如此也能稳住境界。”万宝楼主见状,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另一只闲着的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面古朴的铜镜悄然浮现。 此镜名为“定界宝鉴”,并非攻伐之宝,其唯一的神通,便是定住一方空间,使其中万物凝滞,法力停转。 楼主将法力注入镜中,对着那翻涌不休的黑色龙卷,轻轻一照。 一道无形无质的清光自镜面射出,瞬间便笼罩了整片黑气。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狂暴翻腾的万千魂影,动作猛然一滞,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停顿了下来。整片由黑气构成的领域,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冻”在了半空,化作一幅巨大的、凝固的恐怖画卷。 “?”黑气之中,传来矮道人一声惊怒的低呼。 他只觉得周遭的空间变得如同琉璃一般凝固,万魂幡运转之间,晦涩无比,法力消耗陡然剧增。 那九龙索趁此机会,金光大放,瞬间便挣脱了魂影的纠缠,再次以雷霆之势,朝着他所在的核心位置攒刺而来! 生死关头,矮道人再无半分犹豫。 只见他猛地一拍腰间的储物袋,从中飞出一只通体碧绿的小小葫芦。 这青葫是他早年间从一处古修士洞府中所得,内蕴一道神光,危急关头可以代主承受一次必杀之厄。 “咄!” 矮道人看也不看,直接将那青葫捏得粉碎。 “砰”的一声轻响,葫芦炸开,一道与矮道人一模一样的青色虚影凭空出现,恰好挡在了九龙索之前。 九道金光瞬间穿透了那道虚影,虚影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青光消散。而矮道人本人,则借着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倒是果决。”万宝楼主见他毁去一件保命法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由再次开口赞了一句。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只是法诀一变,那九龙索在空中一个盘旋,竟是合而为一,化作了一条更加粗壮、更加凝实的金色巨蟒,摇头摆尾,再次朝着矮道人扑去! 这一次的威势,比之前九索齐出,还要强上三分! 矮道人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今日伤势未愈,法力不济,被这楼主堵个正着,当真是流年不利。 眼看那金色巨蟒张开大口便要将他吞噬,他又是一声大喝,再次从储物袋中祭出一样物事。那是一串由九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串成的钱串,看起来毫不起眼,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岁灰破法钱”。 此宝乃是他珍藏之一,是仿照上古一件大能法宝炼制的仿品,虽然威能不及正品的万分之一,但每一枚铜钱之内都封印着一道“破法神光”,专门用来破除各类禁制与法宝神通,用一次便少一枚。 “去!” 矮道人将那钱串奋力一抛,九枚铜钱瞬间散开,化作九道流光,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条金色巨蟒。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每一枚铜钱撞在巨蟒身上,都爆开一团刺目的灵光,巨蟒那凝实无比的身躯,竟是被撞得节节败退,周身金光都黯淡了不少。 趁着这个空档,矮道人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断。他知道今日若不付出些血本,是绝对走不脱了。 他脸上闪过一抹肉痛之色,但随即被狠厉所取代。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身前的黑幡之上,同时双手掐出一个玄奥的法诀,口中暴喝一声。 “爆!” 那面被定在半空的巨大黑色幡面,应声而动,幡面上无数魂影在这一刻竟齐齐睁开了血红的眼睛,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轰然爆发!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 无穷无尽的黑雾,化作一场席卷天地的黑色风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这一下的威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万宝楼主一直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立刻收回了九龙索护在身前,同时将定界宝鉴的光芒催发到极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幕,将这恐怖的黑雾风暴死死挡在了外面。 而赵景,则被这股风暴的余波直接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神魂更是像被万千钢针攒刺,剧痛无比。 赵景能完好至今已算是矮道人与万宝楼主之间极为克制的原因了。 也就在这混乱的中心,矮道人手中已然多了一张泛黄的符纸。 他看也不看那爆炸的中心,直接将符纸往自己身上一拍。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身形变得虚幻的最后一刻,遥遥地朝着被风暴淹没的万宝楼主方向,嘿嘿一笑,朗声道:“多谢楼主一番款待,不用送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再无半点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那肆虐的魂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万宝楼主的身影重新显现,他收起了法宝,衣袂飘飘,竟是毫发无伤。 他看着矮道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此地离万宝楼还是太近了些。 “当真是油滑。”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在天地间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赵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看向万宝楼主的目光中充满了戒备与惊惧。 赵景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娘的,矮道人一跑,自己怎么办! 狗日的矮道人! 早在他祭出那黑色小幡的时候,赵景便觉得不对劲。 当他能与这万宝楼主过招之时,更是坐实了,这矮道人必然是在霖州拿了最大好处的潇潇子! 第490章 血亏的赵景 赵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浑身浴血,衣衫多处破损,模样狼狈不堪,看向那楼主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戒备。 也就在这时,远处夜空之中,十数道流光划破黑暗,正朝着此地疾驰而来。 流光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已降落在不远处。为首之人,正是那万宝楼的汐小姐。 此地的异状刚一出现,她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只是先前那两位大能交手的威势太过骇人,她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远远地在一旁观望等候。 汐小姐落地之后,先是快步走到万宝楼主身前,恭敬地躬身行礼:“楼主。” 楼主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汐小姐直起身,这才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赵景,以及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只古朴镯子。 当她看清赵景的面容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出声道,声音冰寒:“你倒是大胆,老底都被我知晓了,还敢潜入我万宝楼内盗宝!” 赵景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勉强直起腰,擦去嘴角的血迹,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此事非我所愿。” 他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若不是被潇潇子那厮强行绑来,他怎会趟这趟浑水。 汐小姐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狡辩,正要开口呵斥,一旁的万宝楼主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那潇潇子夺了九转还阳草,此次他养好伤势,那便是真正的成了气候。” 楼主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汐小姐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赵景的目光中,那股凛冽的杀意也随之收敛了许多。 万宝楼主的意思十分明显,赵景是潇潇子带来的人,算是他罩着的。 而潇潇子在最后关头,自爆法宝遁走,却没有顺手带上赵景,这便说明,他笃定万宝楼主不会对赵景下杀手。 这背后,是两位同等级数存在之间的默契与试探,他们之间并无不死不休的死仇。 潇潇子能走,赵景就能活。 想通了这一层,汐小姐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平息,她咬了咬牙,指着赵景手中的镯子,不甘心地说道:“楼主,那这人族还拿着那六炼的镯子……” 九转还阳草被潇潇子那等存在夺走,技不如人,她认了。 可这镯子,如今就在眼前这人族小子手里,若是就这么让他带走,万宝楼的颜面何存! 赵景闻言,心中一动。 他不是不知好歹之人,眼下能活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贪图这烫手的山芋。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举起手中的镯子,朝着汐小姐的方向递了过去,态度光棍到了极点。 “这镯子原本就是我的,只是前些时日不慎被人偷了去。既然此物你们万宝楼花钱了,我也认了,拿去吧。” 他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纵使现在看起来性命无忧,但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没必要在这种关头再去激怒对方。 然而,出乎赵景意料的是,那万宝楼主见到他这般干脆利落的举动,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头疼的难题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向身旁的汐小姐,缓声解释道:“你也知道这是六炼的镯子,此等法宝早已通灵,这宝贝看起来哪像是无主之物?这镯子主人可没死呢,背后还牵扯着周家。” 赵景一听,不禁心下为楼主赞叹,真乃大善人,知进退,明事理。 合该楼主发财! “可……可是我们收这镯子,也是实打实地花了灵石!总不能所有的亏,都让我们万宝楼吃了吧!” 没想到汐小姐竟是这般倔强,听完楼主的解释,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据理力争起来。 她似乎是真的被气到了,连对楼主说话的恭敬都少了几分。 说完,她又猛地转头,一双杏眼死死地盯着赵景,好像在是逼迫什么。 赵景被她看得一愣,脸上故作茫然,紧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开什么玩笑,让自己掏灵石?他自己都大把花销的地方,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便是装傻充愣,多说多错。 一时间,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万宝楼楼主看着据理力争的属下,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赵景,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 而汐小姐身后的那十数名万宝楼修士,则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卷入这场神仙对话之中。 “你倒是想得美,什么都想赖掉。” 最终,还是万宝楼主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看着赵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禁乐了,也不再与他胡搅蛮缠,直接一锤定音。 “现在给不起,那就写张欠条吧。” 话音落下,楼主不再理会此地的琐事,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万宝楼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脸黑线的赵景和兀自有些不忿的汐小姐。 妖尊都开口发话了,赵景还能有什么办法?再不体面,恐怕就要被人帮着体面了。 汐小姐见楼主离去,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她冷冷地瞥了赵景一眼,手中灵光一闪,便凭空出现了一张泛着淡淡宝光的玉质纸张。她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随着法力的注入,一行行闪烁着灵光的小字,便自动浮现在了纸面之上。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赵景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公事公办:“是现在还一部分,还是全部入条?” 赵景摊了摊手,很是光棍地回道:“我身上没灵石了。” 汐小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有与他纠缠,只是将那纸张递到他面前,冷声道:“我也不与你为难。四千灵石,五年之内还清。若是还不上来,我自会去那大运寻你。” 赵景瞪大双眼,开口道:四千? 这汐小姐怕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汐小姐冷笑道:“四炼之上的法器件件价值不菲,你得了一个六炼的,纵使百件四炼都换不来,只要你四千已算开恩,楼主都走了,你装给谁看?” 赵景张张嘴,没有说话。 汐小姐继续施压:“你若真不愿,我也不好杀你。那就只好让你留在万宝楼做客,等那潇潇子过来赎你出去了。或者之前在外行凶那宝刀不错,先取了当利息。” 他妈的萧敬。 现在形势比人强,赵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亏,真是亏死了。 这镯子自从回到他手上,就跟个大爷似的,根本不理会他。 他的神念数次尝试探入其中,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连一丝缝隙都进不去,更别提什么御使对敌了。 如今等于是背上了四千灵石的巨债,换来一个暂时用不了的破镯子,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他接过那张纸,按照汐小姐的指示,分出一缕神念,烙印在了纸张的末尾。 就在他的气机与那纸张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法力猛地从纸上反扑过来,顺着他的神念,直接缠绕在了他的神魂之上,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符文印记,静静地蛰伏着。 这便是魂契的束缚。一旦五年之期已到,赵景未能还清债务,甚至都不需要汐小姐亲自上门,这道蛰伏的法力便会自行发作,后果难料。 不过,赵景对此倒也并非十分畏惧。他的神魂有请真佑神法凝成的小鹤守护,现在就算神魂裂开也能通过血丝再次复原,这道法力虽玄妙,但想要凭此就拿捏住他,却也未必。 汐小姐见他签下魂契,便将那张纸小心地收了起来,脸上的寒霜也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没有再与赵景过多纠缠,今日之事,一波三折,楼内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她去处理。 “好走,不送!” 她冷冷地抛下四个字,便不再看赵景一眼,招呼着身后的手下,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万宝楼的方向飞去。 他看着汐小姐等人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运足了气力,朝着夜空大声喊道: “那人仙阁,可别忘了调查,里边有大机缘!”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然而,那远去的十数道流光,却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径直消失在了天际。 半空中,汐小姐听到了赵景的喊声,只是冷哼一声,理都未理。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十分明显,这小子还想拿自己当枪使?当真是异想天开。 荒野之上,转眼间又只剩下了赵景一人。 第491章 也不算血本无归 直到那十数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夜幕的尽头,赵景才终于松懈下来,一股迟来的寒意从背后升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紧随而至的却并非庆幸,而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憋闷与恼火。 四千灵石的巨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在了身上。 他妈的萧敬,他妈的潇潇子! 潇潇子答应的千年血晶都还没捞到手呢! 卷入了这等大能的争斗之中,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不说,还平白无故欠了一屁股债。 万宝楼的丙级拍卖会,自然是去不成了。 事已至此,再如何愤怒也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大运。 他不再迟疑,心念一动,体内血气翻涌,九幽血河之力瞬间透体而出,化作一片浓郁的血光将他托起。 血遁术发动,赵景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闷着头,径直朝着大运王朝的方向疾驰而去。 归途漫漫,足足十日的路程。 赵景除了必要的歇息,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赶路。 而在飞遁的间隙,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手中那只古朴的镯子之上。 总不能让这四千灵石买来的宝贝,真就成了一块废铁砸在手里。 这镯子自从到了他手上,就表现得油盐不进。 无论赵景如何用神念探查,如何尝试以通幽之力渗透,它都毫无反应,仿佛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将他的一切努力都拒之门外。 数日下来,赵景一无所获,耐心也渐渐被消磨殆尽。 他能感觉到,这镯子内部并非死物,隐约有一股懵懂的意识在沉睡,没有清晰的思维,只剩下最基本的本能。 这日,在一处僻静的山林中歇脚时,赵景再次将镯子托在掌心。 他盯着这镯子,心中那股邪火又冒了出来。 他不再尝试用什么温和的法子,而是直接将一缕神念凝聚成音,对着镯子冷冷地说道:“你若还想再丢,那便随你。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带着你,你自己是怎么被人偷走卖掉的,心里没点数吗?” 他这一番话,已经是他压住火气之后说出来的。 若是这镯子真的这么不识抬举,那便找个地方卖了,弥补自己的损失。 兴许是感知到了赵景话中冷意。 竟真的起了作用。 话音刚落,那一直死气沉沉的镯子,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从镯子内部传递出来,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有门! 赵景精神一振,立刻趁热打铁,继续用神念与之沟通。 他不再强求,而是放缓了姿态,软硬兼施,一边描述着外界的险恶,说着那些觊觎法宝的妖魔会如何对待它,一边又许诺只要它肯配合,自己定会好生保管,绝不让它再轻易落入旁人之手。 如此反复折腾了许久,那镯子内部的懵懂意识,终于渐渐卸下了防备。 赵景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唤出魔胎,随后施展一门之前学的粗浅炼器法门,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镯子内部。 这一次,那股无形的壁垒没有再出现。 他的神念顺利地在镯子的禁制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成了! 随着炼化完成,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赵景心念一动,那镯子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手腕,随后又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这四千灵石的债,背得也算有了一点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前,心念再动,手腕上的镯子瞬间飞射而出。在半空中,镯子迎风便涨,化作一个磨盘大小的铜环,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树干之上。 “咔嚓!” 一声巨响,那粗壮的树干竟被直接砸得从中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威力不俗!赵景暗自点头,这还只是他初步炼化,能动用的最简单粗暴的攻击方式。 他又试着催动镯子的第二层禁制,那飞出去的镯子在空中一个盘旋,迅速飞回,直接变大将他整个套在里边,缓缓转动,形成了一道坚实的防护。 然后,没有然后了,第三层禁制他调动不了。 这小小的尝试,也让赵景发现了此宝的一个巨大弊端。 要驱动这镯子,需要消耗法力。 赵景想要动用它,就必须通过“共感”,借用丹田气海中心灾魔胎的力量。 这个过程不仅麻烦,而魔胎其实根本没有炼化多少法力,方才那两下简单的催动,法力就损失不少。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镯子小气得很,他费了半天劲,也仅仅只能调用最外面的两层禁制,也就是砸人和防御这两个最基本的功能。更深层次的玄妙,依旧对他紧锁大门。 不管怎么说,有收获总比没有强。赵景收起镯子,再次踏上了归途。 十日之后,那熟悉的方州府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回到方州,赵景没有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落在了通幽司那条幽静的街道上。无论如何,自己离开了这么些时日,回来之后,总得先跟顾明知会一声。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直奔后方顾明常待的那座小院。 院内一如既往的安静,顾明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膝上横着一卷古籍,身旁那条无形的玄蛇安静地盘踞着,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 赵景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司主,我回来了。” 顾明缓缓抬起头,露出微笑,他没有多问赵景这些时日的去向,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便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事情可还顺利?” 赵景笑道;“有些波折,不过也是办成了。” “那便好”顾明回了一句,便示意赵景自便。 赵景拱手再行一礼,便悄然退出了小院。 离开顾明的小院,赵景想了想,又转身朝着李云所在的地方走去。 然而,还未走到李云的小院门口,赵景的脚步便猛然一顿。 他体内的心灾魔胎,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悸动。 赵景心中一动,脚步未停。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李云的小院大门正敞开着。 那股让魔胎产生反应的灵气波动,正是从院内传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李云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玉钗,似乎正在出神地摆弄着。 根据魔胎的反应,那股独特的灵气波动,源头正是李云手中的玉钗。 没想到,李云手中这根寻常的玉钗,竟然也是一件法宝? 第492章 小小方州,卧虎藏龙 李云见到赵景进来,手上摆弄玉钗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斜了他一眼,语带调侃地开了口:“你这是去哪儿浪去了?这么久才舍得回来,跟那墨惊鸿倒真是一样一样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赵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说话,只是呵呵一笑,走上前去:“出门办了些私事,顺道换了些东西。你看看这个,可还有用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这瓶丹药,正是他在万宝楼外的坊市中寻得,名为“六清丹”,听闻对治愈外伤有奇效,足足花了他二十灵石。 若非从萧敬那得了些意外之财,这般开销,他也是舍不得的。 李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赵景会特意带东西给她。她随手接过瓷瓶,竟直接用嘴将瓶塞“啵”的一声咬开,叼着瓶塞,将瓶口凑到鼻尖闻了闻。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赵景,笑吟着说道:“哟,去哪儿淘换来这等好货?这可不便宜。这股子腥气,里头的主材是数百年地龙根吧。” 赵景闻言一愣,倒是真没料到她居然能一口叫出丹药的底细:“你还懂这个?” 李云将瓶塞重新盖好,一脸的得意,晃了晃手中的瓷瓶:“略懂,略懂,只是有些心得罢了。” 赵景压根不信她会去钻研炼丹这种繁琐之事,她那跳脱的性子,怕是连坐都坐不住。 他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间,体内丹田气海中的心灾魔胎微微一颤,赵景神色不变,但余光却已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院门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云摇晃瓶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恰好将赵景那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 “这东西对你有用就好,否则我这灵石可就白花了。”赵景十分自然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算我没白疼你。”李云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将那瓶丹药揣进了怀里。 赵景也是呵呵一笑,对于李云这种占口头便宜的调侃,早已是见怪不怪。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周锦衣一身劲装,迈步走了进来。 周锦衣见到赵景在此,也显出几分惊奇。 他先是朝着赵景拱了拱手,态度随和:“没想到赵大人已经回来了,此行一路可还顺遂?” 赵景亦是拱手回礼,言简意赅:“有些波折,但还算妥当。” 就是平白无故欠了四千灵石的巨债而已。 周锦衣此番前来寻李云,显然是有正事相商,赵景不是不知趣的人,便直接向二人拱手告辞,不多打扰。 离开李云的小院,赵景并未直接出司,而是先去了一趟鸽房,给墨惊鸿送去一道信。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步走在通幽司幽静的石板路上,面露思索。 方才周锦衣进入院子的那一刻,魔胎的悸动并未有太大得变化。 这也意味这周锦衣身上的这股波动,比上次感应到的,要微弱收敛了许多,看来他已逐渐能够控制自己炼化的灵气了? 这个发现,让赵景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实在有些吓人,毕竟周锦衣也才四境啊,根本撼动不了那道神魂之上的面纱把。 就连裴玄这种,一拳打爆妖尊的存在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他周锦衣是怎么成事的。 这小小的方州,当真是藏龙卧虎。 赵景缓步走出通幽司,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待回到小院时,院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她们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摇了摇头,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 与此同时,通幽司内,李云的小院中。 李云目送着周锦衣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收回视线。 她寻周锦衣过来,说是商议公务,其实不过是为了验证一些心中的猜想。 “灵气的波动确实出自他自身,并非源于任何法宝。”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直接在李云的脑海深处响起。 这声音的意思,让李云的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兴致。 “哦?竟然真有这等奇事,简直匪夷所思。怪不得之前司里安排他去西边护住采药队伍,被他寻了个由头给推了,原来是怕暴露这个秘密。”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叹:“本君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到,能够感知灵气的人族。” 这声音感慨万千,显然此事对他的冲击同样巨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方才那姓赵的小子,在周锦衣还未靠近院门之时,他便已有所察觉。那周锦衣分明已经极力收敛了气息,唯独灵气波动未能尽数隐藏。我看,那个姓赵的小子,也不干净。” 这道声音的推测有理有据,直指核心。 然而李云听了,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赵景身怀血鹤神通,那神通对人身血气格外敏锐罢了,寻常的敛息法门,未必能瞒得过他的神通探查。” 她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 “这小小的方州,能遇上周锦衣这么一个异数,已经是天大的奇闻了。若真那么容易遇见第二个,人族早就崛起了,哪还用这般谨小慎微。” “哼!”脑海中的声音懒得与她辩驳,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李云也不在意,她笑嘻嘻地在心中问道:“老家伙,你想好了吗?可愿归顺?” 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我还有得选吗?纵使从此受制,也好过现在这般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我的寿元,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便好。”李云脸上的笑意敛去,站起身来,“你且安心等着,我来帮你忙活。” 说罢,她将那根精致的玉钗从手中取下,重新插回头顶的发髻之中,然后转身,面露思索地向着自己的房间内走去。 第493章 会面墨惊鸿,修习乱形法 次日,竹林小院之内,清风徐徐。 赵景盘膝坐在屋前的石凳上,花了些许时间,将此行所得之物尽数整理了一遍,也顺带理清了自己接下来的思路。 此番外出,最大的收获,莫过于那本自万宝楼坊市中淘来的化形法门,名为《乱形法》,以及一本据传能直指武道五境的《千劫指》。 这也代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向。 无论是修行哪一个,都必然会消耗海量的灵石。 一想到自己身上还背负着那四千灵石的巨额债务,赵景便觉得一阵头疼。 灵石,终究是眼下最大的束缚。 既然如此,那便还是沿用之前的思路,先想办法开源。 当务之急,是设法将心灾魔胎吞吐灵气的能力给提上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毕竟自己已经凝种,也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不必急于求成。 就在他沉思之际,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赵景抬起头,他早已感知到来人是墨惊鸿。 他起身开门,将墨惊鸿迎了进来。 墨惊鸿一进院子,便带着几分笑意打量着他:“你这一趟可跑得够远的,看来是收获不小?” 赵景呵呵一笑,不置可否:“这是自然。” 他并未过多寒暄,转身回到房中,片刻后拿出了一本装订简单的小册子,直接递给了墨惊鸿。 “这是我去那边,托人去寻一位大人物弄出来的东西,你看看。” 墨惊鸿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赵景递过来这东西。 他接过来,随手翻看了起来。 起初他神态尚还轻松,可越是往后看,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惊异。 这不是五境功法。 这竟是一本专门用来弥补那《击神诀》短板的奇特功法! 墨惊鸿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待到将整本功法看完,他合上册子,看向赵景时,已是满脸的佩服与震撼:“从未想过,武道竟能与灵气结合。可……这真能行得通吗?我等人族感知不到灵气,这无异于盲人摸象。” 赵景则是笑了笑,一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的模样:“感知不到,并不代表灵气就不存在。你虽不能自行吐纳,但不是有汲灵盘吗?直接用灵石便是。功法运转之下,管它入体之后是如何运作的。” 墨惊鸿听得一愣,随即追问道:“你试过了?” 赵景点点头,没有多言。 墨惊鸿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早就听闻万宝楼的大名,没想到里面竟有这等奇人,居然还在研究我人族的武学。我本以为,你这次是去为自己寻觅五境功法的。” 赵景摆了摆手,解释道:“那《击神诀》虽好,可终究太慢了。若真要按部就班,等那燃芯将肉身烘炉烤至极限,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墨惊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如今,有了这本名为《烈阳功》的奇特法门,以灵石中的灵气为薪柴,来搭配他改良过的《击神诀》,那效果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几乎是为通幽量身打造的一门武道绝学! 看着墨惊鸿那副满意又激动的模样,赵景也是略一思索,忽然问出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与那墨刑……关系好吗?” “?” 墨惊鸿脸上的激动的神情转成了迷茫,他有些无法理解赵景为何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什么叫与墨刑关系好吗? 幽虚中的那些存在,个个都危险无比,诡谲莫测。 他们这些通幽之人,平日里光是依靠观想图修行,都得战战兢兢,唯恐引火烧身,哪里还敢主动去与那些存在建立什么“关系”? “赵兄,你可千万别动这种念头!”墨惊鸿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出声劝道,生怕赵景走了邪路,“与那些存在接触过多,极易酿成滔天大祸,万万不可乱来。” 赵景见他这般紧张,只是呵呵笑道:“我如今连观想图都没有一张,又能做什么呢?” 墨惊鸿却并未因他这句话而放松,反而更加郑重地说道:“赵兄,正因如此,才更要慎重!你无需观想图便能通幽心灾魔胎,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世间确实有许多旁门左道,能够直接勾连幽虚。但请你务必记住,观想图才是最安全的途径,其次才是望幽法。其他的法子,都太过凶险!” 听闻墨惊鸿这番话,赵景心头一震,倒也让他一阵恍然。 墨惊鸿说的确实是事实,也是自己一直以来下意识忽略掉的盲点。 这也让他瞬间想通了,为何当初自己不愿去泽州,司主顾明却表现得那般随意,仿佛毫不在意。 原来在顾明这等人物看来,自己这种不依靠观相图便能通幽的异类,本就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凶险道路。 去不去泽州,拿不拿那份观想图,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想到此处,赵景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但面上还是郑重地对墨惊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 看来,墨惊鸿与那墨刑之间,并未发生什么小故事。 送走了墨惊鸿之后,他回到房中,关好门窗,直接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要尝试的,是那本《乱形法》。 以人族之身,强行修行妖族的化形之法!要不然《悟道经》也推演不了。 这等行径,若是被外人知晓,定会斥其为疯子。 赵景心念一动,沉寂在丹田气海中的心灾魔胎立时有了反应。 他强行施展“共感”,借用魔胎体内那为数不多的法力,按照《乱形法》中记载的法门,开始冲击炼化自身的血脉。 初时并未有什么异常,但是数个时辰过后。 “噗!” 一股截然不同,充满暴戾与蛮荒气息的力量,刚一顺着经脉流转,便与他自身的人族血气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赵景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便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洒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走火入魔,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本就是人族,炼这妖族化成人形的法门,不出岔子才是怪事。 可那又如何? 赵景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这不还是开了个头! 就在那股妖法之力与自身血气冲撞的瞬间,他心神之中,那本沉寂的《悟道经》,已然将这《乱形法》给收录了进去。 成了! 他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血污,也顾不得调理体内翻腾的气血,马不停蹄地沉下心神,开始借助《悟道经》的玄妙,全力推演这门来自妖族的诡异法门。 第494章 推演,故人登门 赵景盘坐于静室之中,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本《乱形法》的推演之内。 经过一天一夜,上百次的尝试与碰撞,他总算是在无数岔路之中,寻到了一条看似可行的方向。 《悟道经》的玄妙,随着他使用的次数增多,也渐渐被他摸索出了一些浅显的规律。 推演功法的难易,与灵石的消耗息息相关,按照之前推演请真佑神法与摘息宝录的经验。 反馈越是强烈,意味着方向越是简易,消耗的灵气也少一些。 若反馈十分微弱,那灵石的消耗便会剧增。 他曾试过,将这《乱形法》的推演方向,引向强化自身肉体的路子。 然而,《悟道经》给出的反馈却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便说明,此路虽不能说完全走不通,但其难度之大,恐怕需要海量的灵石去填,远非他现在能够承受。 况且赵景经过推演也明确了一事,那就是乱形法可以让他人身达到化形,但是却也不会突破那层面纱,只是单纯的达到境界而已。 想通了此节,赵景便不再好高骛远,最终,他还是将方向锁定在了最原始的目标之上,强化魔胎。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单调而重复。 每日,消耗灵石填补推演《乱形法》的灵气空缺。 望幽心灾魔胎,用《请真佑神法》恢复消耗的神魂之力。 光阴荏苒,一月时间悄然而逝。 这短短一月,赵景足足消耗了七十颗灵石,可《悟道经》中的《乱形法》却依旧在缓慢推演,丝毫没有功成的迹象。 这等消耗,让他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焦躁。 若非从那萧敬身上意外搜刮来两百多颗灵石作为底蕴,只怕他此刻早已中断修行,不得不外出奔波,去想法子赚取灵石了。 这一日,时至正午,烈阳高悬。 “咚、咚、咚。” 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竹林的宁静。 静室内的赵景缓缓睁开双眼,望幽心灾魔胎带来的疲惫之色一闪而过。 他早已通过气血感应,察觉到了门外来客,只是那股陌生的血气波动,他并不认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男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是许久未见的梁观。 “梁头儿。”赵景着实有些惊讶。 梁观哈哈一笑,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赵景的肩膀:“许久不见,赵景。你这家伙,倒是会找地方,这小院可真够清静的。” 赵景将梁观迎进院内,随手关上了院门。 对于梁观的突然来访,他确实是意想不到。 当初春水城一别,他以为梁观会早早回到方州府城,毕竟以其当时武道二境极限的修为,回到府城述职升到银令,才是常理。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赵景打量着梁观,其体内的血气浑厚凝实,远胜往昔,分明已经踏入了武道三境大成的境界。 “你为何都三境大成了才回到府城?”赵景泡上一壶清茶,随口问道。 梁观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道:“说来话长。我并非一直在春水城,而是跟着家中之人,去了望州。如今在望州那边任职。” “望州?”赵景有些讶异。 “是啊。”梁观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是时候了,打算尝试通幽。便来方州见见各位。” 赵景了然,原来是打算通幽了。 “前几日去司里,听李云说了你的不少事。”梁观看着赵景,眼中满是赞叹,“当真是厉害。” 赵景只是淡然一笑:“毕竟血鹤神通,许多人都是初见,占了些便宜罢了。” 梁观长叹一声:“我没想到李云会受这么重的伤。霖州之乱,望州那边去了三人,只活下来了一个。” “毕竟牵扯到了妖尊。”赵景也是跟着一句。 两人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着,从春水城的旧事,聊到各自的近况。 许久未见的生疏感,很快便在谈笑间消散无踪。 眼看天色不早,赵景忽然站起身来,问道:“吃饭了没有?” 梁观一愣,随即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来得匆忙,倒是忘了。本想去李云那里蹭一顿,结果她理都没理我。” 赵景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身便从屋檐下拖出了许久未用的烤架,熟练地生火添炭。“等着,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很快,肉香便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二人一边吃着烤肉,一边继续闲聊,气氛融洽而自在。待到酒足饭饱,已是日落时分。 梁观站起身,朝着赵景拱了拱手,说道:“今日多谢款待。我还要去见几个旧友,便不多叨扰了。” 赵景也不多留,将梁观一直送到了院门之外。 看着梁观逐渐远去的背影,赵景站在门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他在这竹林小院之内,日复一日地枯坐修行,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止的符印,再无变化。 而梁观的出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他猛然惊觉,这世界依旧在飞速运转,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未曾停下脚步。 自己,也不能停下。 他正待转身回院,继续那枯燥的修行,动作却猛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院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身形瘦小,整个人都缩在阴影之中,若非他主动显露出一丝微弱的气机,赵景甚至都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从那若有若无的气机来判断,此人绝非人族。 那是一种混杂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妖魔,但又没有寻常妖魔的暴戾与凶煞。 赵景心中戒备顿生,体内的血鹤之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就在他凝神戒备之时,那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斗笠下的脸庞看不真切,只是对着赵景的方向,十分客气地躬了躬身。 一个沙哑却不失礼数的声音传来:“请问,客官可是姓赵?” 这称呼…… 赵景眉头微挑,第一个念头便是万宝楼的人找上门了。 这才过去多久,未免太快了一些。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那人似乎松了口气,从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来。 “这里有一封您的信,还请客官收好。” 信? 这一下,反倒让赵景彻底愣住了。 在这方州,除了墨惊鸿,究竟会是谁,用这等诡异的方式,给自己送来一封信? 墨惊鸿可还在府城呢。 第495章 混机戒,《真魔化血》 赵景接过那封信件的瞬间,那个瘦小身影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对着赵景再次深深一躬,身形便如同融化的蜡像一般,无声无息地向着地面沉去,整个人竟是直接遁入了坚实的泥土之中,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一手土遁之术。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平整如初,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这等妖魔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他不再多想,转身回到院中,随手将院门重新关好。 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将那封信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信封由一种坚韧的草木纤维制成,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法力波动流转,显然是设下了某种禁制。 信封正面,写着几个字:赵兄亲启。 字体出尘,显然功底不俗。 这字迹,赵景从未见过,眼生的很。 他心中一动,将一缕自身的气机缓缓渡了过去。 那信封上的火漆禁制在接触到他气机的刹那,便如同春雪遇阳,上面的法力波动瞬间消散于无形。 这禁制,是专门识别他气机的。 确认无虞之后,赵景这才撕开信封,从中倒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以及一个通体银白、入手冰凉的金属小环。 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内容并不多,寥寥数语。 “赵兄,我回宗门之后,欲寻老祖。只奈何老祖闭关,我并未得见。只是我之反常举动,恐怕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中。” “你受了那东西,虽然也借此扰乱了自身天机,轻易算不到你身上。但是未雨绸缪,多些保险总是好得,此物名为混机戒,望赵兄随身携带,时刻警惕。” 信的末尾,没有留下任何落款,显得极为谨慎。 但赵景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封信出自谁手。 屠彪。 没想到他这一趟回去,非但没能如预想中那般一飞冲天,反而被自家宗门里的人给盯上了。 这也说明了,当初屠彪为何会直接将《虚君登阶法》传给自己了。 这其实是屠彪给自己的一层掩护,避免自己受到更深的牵连。 赵景看着手中那枚小巧的银色戒指,心中也不禁泛起几分波澜。 这难道便是屠彪这等身负大气运之妖,崛起路上必经的劫难么? 当初在化外之地分别之时,自己确实也向他透露过大概的去向。 屠彪既然有自己的气机,那么寻到自己也不算难事,这送信之人看起来应该是某个专门干这种活的势力。 思索片刻,赵景不再犹豫,直接将那枚名为“混机戒”的戒指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小环尺寸正合,戴上去之后,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随后便隐去了形迹,若不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出戴了东西。 虽然他信得过屠彪的为人,但屠彪终究不是一劫、二劫大妖。这枚小环,究竟能不能挡住那些所谓“有心之人”的推算,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屠彪所在的宗门,可是传承自妖圣的道统。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多了。 四千灵石的债务还压在身上,落星岛,至今未见身影的柳玉眉,现在又添上了屠彪这档子事。 怎么就没一件是好消息呢。 …… 日子在枯燥的修行之中飞速流逝,竹林小院之内,仿佛与世隔绝。 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为了推演那门《乱形法》,赵景前前后后一共消耗了一百八十枚灵石。这巨大的消耗,让他原本还算丰厚的家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水。 好在,付出总算有了回报。 这两个月间,他体内丹田气海中的心灾魔胎,其魔气之盛,已远非当初可比。在那小小的身躯之上,一道道玄奥繁复的黑色魔纹已经悄然浮现,遍布全身,散发着不祥与诡异的气息。 赵景心下盘算着,魔胎的底蕴已经积攒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或许就可以着手准备,突破凝种了。 魔胎的修行速度,比起血鹤神通要慢上不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望幽魔胎,根本无法保证修行的效率。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大半的心神都在与魔胎那股混乱暴戾的意志进行拉扯,根本无法专心修行,进展自然缓慢。 期间,琉珠与苏灵儿倒是回来过一趟。 只是再次见到琉珠时,她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恼怒之色。 听苏灵儿在一旁小声说,似乎是在外面与人争斗时吃了些亏。 赵景想多问几句,可琉珠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愿多谈。 她们在小院里待了不过半个月,琉珠便又带着苏灵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看那架势,多半是去找回场子去了。 对此,赵景也只能无奈摇头。 这一日,静室之内,赵景盘膝而坐。 他心神之中,那本沉寂许久的《悟道经》终于光芒大放。纵使已经历过多次,但每一次功法推演完成的瞬间,他的心中依旧满怀期待。 很快,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伴随着玄奥的口诀,涌入他的脑海。 《真魔化血》。 这便是《悟道经》耗费了一百八十枚灵石,以《乱形法》为根基,推演出的全新法门。 赵景闭着双目,静静地体悟着这门功法的玄妙。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一抹精光在其中一闪而逝。 这次推演,只有一个核心目的,便是让心灾魔胎能够真正踏上修行之路。 而推演出的这门《真魔化血》,也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此法的核心,便是让魔胎通过炼化其他妖魔的精血,来达达到化形的目的。 这功法一共三步。 炼化精血,炼形,化形。 炼化一滴妖魔精血,以获得妖魔原型的信息。 随后便是炼形,会将魔胎根据精血所含的信息,通过消耗血丝,改变自身构造,化为对应原型。 最后便是化形,消耗灵气重新将魔胎炼化回原本的魔胎之形,便可一举化形成功。 这个思路,虽然听上去比寻常妖魔的化形要麻烦了许多,但无疑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而且,这门功法,可以说是赵景的专属法门。 即便是其他通幽了心灾魔胎的人得到了,也根本无法修行。 只因为赵景的这具魔胎,从诞生之初便不纯粹,其体内早已与他的血鹤之力深度纠缠,混杂了大量的血丝。 这《真魔化血》的法门,正是基于这一点推演而出,旁人根本不具备这个前提。 至于萧敬是否能行,赵景也不清楚,他旁敲侧击的询问过秦一都,灵觉只有自己才有。 既然功法已成,那接下来的事情便清晰明了了。 其一,是为魔胎凝种。 其二,便是去寻觅合适的妖魔精血。 这妖魔精血的选择,可不能太过马虎。毕竟是耗费了一百八十枚灵石才换来的机缘,若是用些根脚低劣的寻常妖魔精血来修行,那不白花了。 他站起身,推开卧房的门,看着院中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石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看来,自己得抽些时间,去通幽司的藏书阁里多待待了。 必须得好好查一查,这方州府的左近地界,究竟有没有什么天赋异禀,或是血脉独特的妖魔盘踞。 第496章 破天针下登仙路,静心谷中月银狐 方州城,周府。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水,泼洒在庭院的亭台楼阁之上,将青瓦染上了一层暖色。 周锦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药汤,脚步轻缓地走入一座僻静的小阁楼内。 阁楼之中,一个消瘦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连周锦衣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都未曾察觉。 “素雪,该喝药了。”周锦衣放低了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关切。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正是林素雪。只是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明丽与沉稳,一张脸憔悴得厉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与光彩,唯独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冷清气质,依然如故。 她默默地接过周锦衣递来的药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进那早已亏虚的躯体。 她没有多问,低头便将那碗汤药一口口喝下。 药汤入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入四肢百骸。 这汤药里全是周锦衣用在通幽司积攒的功绩,换来的各种大补之物,虽然远远不足以填补她那巨大的亏空,却也能延缓那生命流逝的速度。 周锦衣看着她喝药的模样,心中更是刺痛。 眼前这个女子,为了助自己一臂之力,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可她从事前到事后,竟从未与自己吐露过半句,只为让自己能够毫无负担。 “看得这么出神,在想什么呢?”他柔声问道,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林素雪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那笑容浅淡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想起了以前在山门的时候,那里也有这样好看的晚霞。也不晓得……我还有没有机会,能重新再回去看一眼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 从小,她便被师门教导,要为人族大义而牺牲。 她修习那门《破天针》,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人族中的武道种子,刺开那道蒙蔽了所有人灵觉的无形面纱,助其见到这方天地的真正风景。 她曾无数次在古籍的描述中幻想过,那道面纱究竟是何等模样,那传说中的灵气,又该是何等的玄妙。 直到那一夜,当她服下那颗以无数珍稀宝材炼制而成的七品天华丹,将毕生功力尽数汇于一针,刺向周锦衣的神魂深处时,她终于见到了。 那是一道横亘在神魂之上的光幕,由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交织而成,它并非实体,却比世间任何枷锁都要坚固,它隔绝了一切,让篱笆内之人,永世都无法窥见外面的真实。 当她的破天针刺破那光幕的一角时,她也终于感受到了,那自天地间无处不在,却又被人族所无法感知的灵气,如同奔涌的潮水,第一次冲刷过她的神魂。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仿佛一个生来的盲人,在刹那间看见了整个世界的色彩。 也不知其余几位修习《破天针》的师兄师姐如今怎样。 “无需这般感伤。”周锦衣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说道,“如今我已功成,体内的灵气气机已能自如收敛,不再外泄。你安心休养,我一定会为你寻来治愈根基的灵药,届时我陪你走一趟。”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短短一年,他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仅仅是武道天赋出众的通幽司金令,一跃成为了这大运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可惜,这个大运王朝,这个通幽司,充斥着的尽是些只为一己私欲奔走的碌碌之辈。 若是让他们知晓了自己的秘密,只怕会立刻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将自己生吞活剥,夺走这份天大的机缘。 不过……周锦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线。 以自己的武道天赋,配上如今这感知灵气的能力,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只要再给自己一些时间,他便会拥有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 到那时,他要为这腐朽的大运带来一场清扫一切的春雨,洗尽所有泥泞,重焕新生。 他握着林素雪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心中豪情万丈。一旁的林素雪,却不知在何时,已经耗尽了心神,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通幽司,藏书阁。 阁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古旧书卷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护卫,静静地伫立着。 在望幽心灾魔胎,推演功法的闲暇之余,赵景也会抽出些时间,尝试修习那门新鲜出炉的《真魔化血》。 但这个过程很快便陷入了停滞,功法运转到需要炼化妖魔精血的阶段,便再也无法寸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精血,一切都是空谈。 于是,赵景便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藏书阁内,日复一日地翻阅着司里收藏的各种典籍妖录。 通幽司作为大运王朝专门应对妖魔的机构,其藏书之丰,远超外界想象。这里不仅有各地呈报上来的妖魔作祟的卷宗,更有许多关于妖魔种族、习性、天赋、盘踞之地的详细记载。 经过这么多天的查找,赵景总算是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筛选出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根脚不凡的妖魔,只是那些记载都太过虚无缥缈。 譬如某本卷宗上写着,三十年前,曾在南方的某个大泽中,有人远远目睹过一头名为“墨玉麒麟”的异兽。 这要如何去找?三十年过去,那异兽是否还在原地都未可知,更遑论茫茫大泽,无异于大海捞针。 挑来选去,唯一一个目标明确,且有迹可循的,便是在方州不远处,那静心谷中的一脉月银狐。 根据记载,这一族狐妖天生便对月华与灵气有着极强的亲和力,其血脉独特,虽不以争斗见长,但一身法力却极为精纯。 最重要的是,它们世代居于静心谷,极少外出,行踪算是明确。 大家也算是能扯上些关系不是,花些代价,无论是灵石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换取一些精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赵景合上手中泛黄的卷宗,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转身向着藏书阁外走去。 刚一走出阁楼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直奔司外。 身后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瞧着这边,正是顾明与李云。 顾明负手而立,看着从藏书阁里走出来的赵景,神态平静无波。 “连续三天都钻进去了。”他淡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云则斜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闻言轻笑一声,瞥了赵景一眼,那模样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估摸着是有事要干了,看他这模样,八成是要来与你告假喽。” 李云的话语调侃,一针见血。 顾明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李云:“他家里那琉珠与苏灵儿,近来闹得这般厉害,你要不要去与他谈谈?” 第497章 魔胎圆满 李云倚着廊柱,单臂撑腰,瞧着顾明那副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不是好事吗?这些时日以来,方州内外安稳了多少。我看她们两个,有谭大人之姿。” 顾明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若是出事了呢?” “琉珠那丫头精明得很,我曾偷偷跟着瞧过几回,从不闹出真正的大乱子。”李云撇了撇嘴,话锋一转,“倒是那个苏灵儿,我有些瞧不真切,她看起来不像是通过观想图成的通幽。我总觉得,赵景那套能够自主勾连幽虚的秘法,里面大有说法。” 顾明停顿一下,便再度开口。“再有说法,也是因人而异。” 自主勾连幽虚的法子,通幽司内并非没有。否则,那些绘图使又如何能够绘制出全新的观想图来。 只是此类秘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因此向来秘而不宣,只在极少数人手中流传。 只要赵景不将此法大规模地外传,顾明也只当不知。 这世间之人,谁又能没有一两件藏在心底的秘密。 只要不闹腾得太过,不伤及通幽司的核心利益,便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远处的赵景自然也感知到了顾明与李云二人的存在,只是见他们并未朝自己这边靠近,也懒得主动上前打什么招呼,径直离开了通幽司。 …… 光阴似箭,又是两月悄然而逝。 竹林小院之内,赵景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他丹田气海内的心灾魔胎,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其魔气之盛,早已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距离真正的凝种,只差最后一步。 只是这最后一步,却也不是那么好迈的。 他身上如今还剩下八十四枚灵石,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立刻着手推演那本《千劫指》的念头,仅仅是将其修炼到了一个入门的阶段,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八十四枚灵石,用来推演一门直指武道五境的功法,终究还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并不保险。 万一中途灵气不济,导致推演失败,那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此事,还需自己再找些进项。 将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景便打算去一趟通幽司,与顾明打声招呼,自己即将外出一段时日。 他推开静室的门,缓步走到院中。 院子之外,苏灵儿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蹲在小灶前,十分勤奋地准备着午饭。 她与琉珠早些时日便已从外面回来,看琉珠那副得意洋洋,走路都带风的模样,想来是成功找回了场子。 而如今的苏灵儿,不仅要负责琉珠与赵景的一日三餐,更是变着花样,试图给那大壮三兄弟改善伙食,也不知那些诡异之物究竟吃不吃得惯。 “赵大人!”见到赵景从屋里出来,苏灵儿立刻抬起头,脆生生地招呼了一声。 赵景走到她身前,略微停下脚步,对着她嘱咐道:“我要外出些时日,你们这段日子都老实一些,莫要天天往外跑,去招惹是非。” “哦。”苏灵儿乖巧地应了一声,随即有些疑惑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有些发痒的小脸,“你不吃午饭了吗?” 苏灵儿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粉色肉芽,随着她的抓挠晃动了两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赵景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无言。 苏灵儿刚回来的那几日,身上时常会出现这等诡异的变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血肉即将崩坏的怪异感觉。 当时可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反倒是琉珠,一脸理所当然地呛了回来,说他赵景自己都能动不动血肉横飞,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 苏灵儿本人对于这种变化,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难以接受。 因为琉珠早已与她解释过,这是力量蜕变过程中的必然结果,等她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一切便会恢复正常。 因为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刘府的众人,苏灵儿这些时日,便一直都借住在赵景这里。 赵景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小院,径直朝着通幽司的方向行去。 通幽司内,赵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顾明,开门见山地讲明了来意,自己需要外出些时日。 顾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他,神态平静地问道:“知道了。你此行,是预备去往何处方向?” 他心中倒是有些许奇怪,原本他以为赵景在藏书阁查阅了那般久的资料,早该动身了,却没想到竟又在小院里硬生生等了两个月。 “东边。”赵景并未隐瞒,如实相告。 顾明闻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既然你要去东边,那飞丹峰,你可还记得?” 赵景微微颔首,自然记得。 那个坊市的长老,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初还对自己动过歪心思。 顾明继续说道:“先前李云突袭那秘境,所得之物还剩下一些,都封存在几枚咫尺玉中。你此行便顺道带过去,替司里换些东西回来吧。” “行。”赵景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以他如今的实力,就算是再次对上那飞丹峰的长老,也丝毫不惧。 见赵景答应得如此爽快,顾明一脸微笑。“你且在此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顾明便站起身,走到门外,唤来司内的一名管事,低声吩咐道:“去将库房中,七九格内的那几枚咫尺玉取来。” 吩咐完毕,顾明便重新回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写下了一份清单,上面详细罗列了此次需要换取的各种资源。 待到管事将几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石取来,顾明也将清单写好,一并交到了赵景的手中。 将所有东西都妥善收好之后,赵景也不再逗留,朝着顾明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通幽司。 片刻之后,一道刺目的血光自方州城的一角冲天而起,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城中街道上的居民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血光,便又低下头,继续着各自的营生,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高空之上,凛冽的罡风被血光隔绝在外。 赵景御使着血遁之术,身形快若流星。 此次外出,需要办的事情着实不少。 为魔胎突破凝种,与求取月银狐精血,是此行的首要目的。 其次,是顾明临时加上来的差事,去那飞丹峰做一趟买卖。 以及……去那青妙山左近的地界打探一番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够逮住那晋阳。 第498章 幽泽凝种 血光划破苍穹,如同一道赤色的流星,在天际留下一道痕迹。 一日之后,这道血光才缓缓收敛了速度,从高空之中降下,落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地界。 此地名为黑水泽,乃是方州东部一处有名的绝地。 常年被五彩斑斓的瘴气所笼罩,泽中泥沼遍布,毒虫横行,寻常生灵踏入其中,不出半刻便会化为一滩脓血,便是武道高手也不愿轻易涉足。 赵景的身形自血光中显现,稳稳地落在一块还算坚实的黑土之上。 他甫一落地,四周那些仿佛活物般涌动的彩色瘴气便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着他席卷而来,试图顺着他的口鼻与周身毛孔钻入体内。 然而,这些在外界足以致命的毒瘴,在接触到赵景身躯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见了烈阳,悄无声息地消融净化,连让他生出半分不适都做不到。 他如今的体魄,经过《九死蚕命书》第三变的锤炼,早已非同凡响,体内气血烘炉更是时刻运转,寻常毒物根本无法近身。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前方一处瘴气最为浓郁的区域。那里的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了粘稠的彩色雾墙,翻滚之间,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穿梭飞舞。 赵景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湿滑,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黑色的泥水所填满。 他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 之前为了对付晋阳而准备的阵盘早已在那一场大战中毁坏,他如今也懒得再去费心布置什么新的阵法。 心念一动,无数猩红的血丝便从他体内钻出,如同灵蛇一般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网,将方圆十丈的范围笼罩其中,形成了一道简单的警戒。 做完这一切,赵景便闭上了双目,心神沉入体内。 他唤出了《悟道经》,随着一抹微光在脑海中亮起,他整个人的意识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脱离了肉身,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 四周是永恒的死寂与冰冷,唯有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漩涡的中心,便是那心灾魔胎的本体,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庞大的身躯蜷缩着,仿佛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孩。 看到魔胎尚在沉睡,赵景的心中稍定。 若是这魔胎醒着,那他今日的凝种之事,恐怕还要多费上许多周折。 他要做的,便是悄悄靠近那魔胎,瞧见那幽篆,完成凝种。 赵景的意识体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光影,开始缓缓地向着那巨大的漩涡中心走去。 他一步步地向前,在这无垠的虚空之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唯有那魔胎所在的方向,是唯一的坐标。 当他靠近到一定距离之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缓旋转的魔气漩涡,速度猛然加剧,翻滚的黑色魔气之中,竟凝聚出了一只只形态各异的漆黑手臂。 这些手臂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臃肿不堪,它们从漩涡的四面八方伸出,带着一股要将万物拖入毁灭的意志,疯狂地抓向赵景的意识体。 赵景只觉得一股庞大的拉扯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卷入那漩涡底部不见光亮的深渊。 与此同时,一阵阵混乱而邪异的低语,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那低语之中,充满了诱惑。 有万物走向终焉的寂静,有所有意义都被吞噬的虚无,它在不断地劝说着赵景,放弃无谓的抵抗,放弃自我这个可笑的概念,融入这永恒的黑暗之中,便可得到最终的安宁与解脱。 赵景的神魂之中,由《请真佑神法》凝结的佑神小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鹤鸣,洒下点点清光,勉力维持着他神魂的清明。 他没有理会那些幻象与低语,只是凭借着一股坚韧无比的意志,顶着那巨大的撕扯之力,继续一步一步地向前。 他的意识体光芒明灭不定,每向前挪动一分,所承受的压力便成倍增长。 来自魔胎本体的侵蚀,也愈发强烈。 这条路,走得并不算太过艰难,只是无比消磨人的心志。 然而,就在赵景距离那魔胎不过百丈之遥,几乎已经能看清其身上那些繁复诡异的黑色纹路之时,那沉睡中的巨大魔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它那对黑洞般的双眼。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观看,而是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直接审视。 在被那双眼睛注视到的瞬间,赵景的意识体猛然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的“自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蒸发”!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无论是前世的片段,还是今生的经历,都在迅速地褪色、模糊,变得苍白而遥远。 那些喜怒哀乐的情感,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抽离,化作了与他无关的旁观。 甚至于,“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认知,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他的意识体,那道原本还算凝实的人形光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溃散,仿佛一缕青烟,随时都会消散在这无尽的虚空之中,好像他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是一种无法抵抗,无法理解的湮灭。 就在赵景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那最后一点“自我”的微光也即将熄灭的临界点。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共鸣,从他意识体的最深处传来。 那是他丹田气海之中,那具由他亲手培养起来,早已与他血脉、神魂紧密相连的“小魔胎”,在这一刻,与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这便是《太素胎衣化魔真解》厉害之处。 这共鸣,便如同一根坚韧无比的绳索,在这即将被完全吞噬的黑暗之中,死死地拽住了他那即将溃散的意识。 它像是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在这片否认一切存在的虚无里,强行地为他锚定了一点属于“自我”的存在。 凭借着这一丝微弱至极的联系,赵景得以在那恐怖的黑洞凝视之下,守住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我”之火。 恍惚之间,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 一个充满活力,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爸爸!” 第499章 见前尘,满啼声 那一声稚嫩却又无比清晰的“爸爸”,便如同一道划破永恒黑暗的惊雷,在赵景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响。 混沌之中,他仿佛被这声音拽着,从那无尽下坠的深渊里猛地挣脱出来。 四周吞噬一切的漆黑潮水飞速退去,冰冷与死寂也随之远走。 光亮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温暖的阳光,带着熟悉的温度,洒在他的身上。 周围不再是虚无,而是有了实体。脚下是坚硬而平整的柏油路,路边是整齐的行道树,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鸣笛与人语喧嚣。 赵景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侧过头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岁模样的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背着一个有些旧了的红蓝色书包,书包的拉链上还挂着一个不成样子的小熊挂件。 在看到那张脸庞的瞬间,赵景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锁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滚烫的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胸腔直往鼻腔里拱,让他的双眼瞬间便模糊了起来。 这张已经在他记忆中变得有些模糊的脸庞,这道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听过的清脆声音。 “你是来接我的吗?爸爸!今天不用训练吗?”小女孩迈开轻快的步子,十分自然地跑到他跟前,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赵景的右臂,将小脸贴了上去。 手臂上传来的温软触感,是那样的真实。 赵景僵在原地,他能感受到女儿身上传来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幻梦还是现实。 小女孩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仰起头,有些不满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不理你了。” 说着,她便松开手,小嘴一撇,将脸侧到了一边,摆出一副真的生了气的模样。 “小竹。” 赵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犹如喉咙里面塞满碎石。他喊着自己女儿的小名。 “嗯?” 赵景一开口,小竹便立即转过头来,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冲着他笑了起来。 只是,还不等赵景再说些什么,她便又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想吃糖葫芦了!” 她就那样看着赵景,等着他走上前来,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街角那家她最喜欢的铺子,买一串裹满了糖霜,里面夹着豆沙的山楂果。 在南洋这等地方,能吃到好吃的糖葫芦可太难了。 自己女儿的思维,还是这般的跳跃。 赵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充满了苦涩与温柔。 而积蓄已久的泪水,也顺着他这一笑,再也无法抑制,从眼角滑落。 赵景想要举步走向自家女儿身侧,却不料手臂一紧,自己被牢牢拉在了原地。 他侧头望过去,只见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戴着熟悉的发夹,正一脸温柔的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陪我们说说话就好了。”女子声音十分温柔。 赵景张张嘴,看着眼前的女子。 “有时候也别太拼,活着比什么都好。”女子伸出手,摸了摸赵景的脸。 “还好吗?”赵景终于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 “嗯。”女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句,并没有过多言语,一如既往。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已经有些模糊的温馨与欢笑再次充斥着赵景脑海。 赵景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帮你们娘俩报仇了!” 他说出了这句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却永远无法当面说出的话。 对面的小竹,听到这句话,先是露出了几分懵懂,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片刻之后,她脸上忽然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灿烂笑容,用力地点着头。 “我就知道!爸爸可以的!爸爸最棒了!” 她的称赞,不带一丝杂质,纯粹而真挚,仿佛这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爸爸你要乖乖得待着哦!” 这句话,不像是寻常的叮嘱。 “你忙吧,我们也不阻你了。”女子开口,就好似一场寻常的道别一般。 “嗯!”赵景轻声应道。 接着他转头看着一脸笑意的女儿。 “小竹,爸爸还有事情要忙,爸爸对不起你!”赵景曾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想要对女儿说出这句道歉,却始终没有机会。 如今,当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时,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爸爸别哭,你要好好的,我也乖乖要走了!加油!加油!加油!” 小竹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自己眼中也流出两行泪水,随后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颊两旁,用力地上下挥动,为他比出加油打气的动作。 这是赵景每次外出参加重要比赛前,小竹为他打气的专属方式。 看着女儿那熟悉的动作,那灿烂的笑容,赵景心中最后的一点执念也随之消散。 下一瞬间,女儿与妻子的身影,连同这整条温暖的街道,都开始变得透明,扭曲,最终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开来。 在最后消散之时,赵景感觉妻子抓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紧,这是她紧张的小习惯,宛如当年。 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回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爆裂翻滚的魔气,就在他身前不足一步的地方汹涌咆哮,仿佛只要他再往前踏出一步,便会被那恐怖的力量撕成碎片。 赵景缓缓侧过头去,看向那黑暗的另外一边,在那边。 那悬浮在虚空中的魔胎,不知何时,正静静地望向这边。 也就在这一刻,就在赵景的心神彻底摆脱了过往的束缚,变得前所未有通透与坚韧的时刻,他终于在那魔胎的身躯之上,看到了他一直追寻的东西。 一个个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不断明灭变幻的玄奥符文。 幽篆! 他终于见到了。 与此同时,黑水泽中,盘膝而坐的赵景周身,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在他身周缓慢流淌的五彩瘴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倒卷而回。一个巨大的气旋以赵景的身体为中心,凭空出现。 虚空之中,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精纯至极的魔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向着赵景的体内倒灌而入。 更准确地说,是涌入了他丹田气海之中,那具小小的血色魔胎之内。 得到了这股庞大魔气的滋养,那原本安静的魔胎身上,无数道繁复的黑色魔纹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这些魔纹仿佛活了过来,挣扎着,扭曲着,开始艰难地向着魔胎那光滑的皮肤上方蔓延。 这个过程,无比缓慢,也无比痛苦。 每一寸魔纹的延伸,都像是在魔胎的灵体之上,用烙铁刻下新的痕迹。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天一夜之后。 当外界的最后一缕阳光即将被地平线吞没之时,赵景丹田之内,那遍布魔胎全身的魔纹,终于蔓延到了最后一处空白之地。 随着最后一道细小的纹路猛地在那魔胎的眉心处交汇、闭合,一股圆满自足的意蕴轰然散开。 紧接着,黑水泽的上空,原本绚烂的晚霞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天空好像忽然暗下来了一般,变得灰蒙蒙一片。 一个巨大无比的魔胎虚影,在云层之上缓缓显现。它蜷缩着身子,双眼紧闭,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光,让整片大地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方圆数百丈之内,无论是泥沼中毒蛇,还是草丛里的毒虫,亦或是瘴气中飞舞的蚊蚁,都在这股威压之下,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不敢动弹分毫。 也就在这时,一声啼哭,毫无征兆地从赵景体内的魔胎口中传出,并透过那天空中的巨大虚影,响彻了整片沼泽。 “哇——!” 这啼哭之声,尖锐刺耳,却又并非单纯作用于耳膜。 它更像是一种直接针对神魂与生机的攻击。 声音扩散开来的瞬间,那方圆数百丈内所有匍匐在地的毒虫蛇蚁,身躯猛地一僵,随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所有的生命气息,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抹除,没了半点声息。 这一声啼哭,也正式宣告了赵景的望幽心灾魔胎,成功凝种。 天空中的魔胎虚影,在发出一声啼哭之后,便开始缓缓变淡,最终消散于无形。 天色重新恢复了清明,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第500章 化魔,紫星宫中客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倒映着黑水泽死寂的天空。 他身下的黑土,以及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死气。 所有被那声啼哭波及的生灵,无论毒虫还是蛇蚁,都在瞬间被剥夺了生机,化作了这片沼泽的一部分。 这次凝种,当真是险象环生。 若非自己体内那具由《太素胎衣化魔真解》修出的小魔胎,在最后关头与那幽虚深处的意识产生了共鸣,为自己锚定了最后一点“自我”,恐怕自己的意识早已被那恐怖的黑洞彻底吞噬,消散于无形。 不愧名叫心灾魔胎,果然一步一杀机。 这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为何通幽司内的众人,都老老实实地通过观想图修行。 不是他们不想走捷径,而是没有自己这般能够搏命的资本。 不过,能再次见到女儿,听到她那清脆的笑声,赵景心中反而对那幽虚中的心灾魔胎,十分感激。 那既是毁灭的根源,也是重逢的契机。 他花了些许时间,将翻涌的心绪缓缓平复,而后心神内敛,沉入丹田气海。 只见气海之中,那具小小的魔胎静静悬浮,与之前相比,它身上多出了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黑色魔纹。 这些魔纹遍布其全身,缓缓流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让这魔胎平添了几分深邃与诡异。 魔气内敛,圆满自足,再无半分外泄。 赵景心念一动。 下一刻,丹田内的魔胎猛然睁开了那双纯黑的眼眸,整个身躯随之溃散,化作一股精纯至极的黑色魔气夹着血丝,顺着经脉瞬间流遍赵景全身。 “嗡!” 一股幽冷深邃的气息从赵景身上轰然散开。 他的体表,一层薄薄的黑色魔气浮现,紧接着,一道道与那魔胎身上别无二致的黑色魔纹,开始在他的皮肤之上游走显现。 他的双瞳,也在这一刻化作了吞噬一切光亮的纯粹漆黑,浑身肌肉坟起,整个人都拔高不少,整整大上了一号,宛若一个发狂的恶鬼一般。 化魔! 随着化魔完成,赵景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幽冷而漠然,不似生人。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周遭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也变得截然不同。 空气中,那些原本无形无质,唯有妖魔修士才能感应到的灵气,此刻竟变得清晰可辨。它们像是一条条五彩斑斓的溪流,在天地间缓缓流淌,触手可及。 赵景平复下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缓缓盘膝坐下。 他沉下心神,开始尝试运转那门早已熟记于心,却从未真正由自己施展过的《坤息法》。 这是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陌生,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体,而非借助魔胎共感,去主动吐纳天地灵气。 随着法门口诀的运转,四周的灵气仿佛受到了牵引,缓缓向他汇聚而来。他张口一吸,一缕精纯的灵气便顺着他的口鼻,进入了体内经脉。 灵气入体,并未有任何不适,反而带来一种清凉舒畅之感。赵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灵气,按照《坤息法》的行功路线运转周天。 一个周天之后,那缕五彩的灵气,便被成功炼化,化作了一丝极细微,却真实不虚的法力。 成了! 赵景将这丝新生的法力,缓缓送至《悟道经》之上。那古朴的书页微微一亮,便毫不客气地将这送上门来的法力吸收殆尽。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纯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 化魔之后,自己真的可以无视人族与妖魔之间的那道天堑,直接吐纳灵气,修炼法力! 这与之前通过魔胎共感,暂时获得操纵灵气的能力,有着天壤之别。 如今自己也能随心所欲的调转灵力了。 这便是他从秦一都口中得知此事后,一直心心念念,不惜冒着巨大风险也要走通的路! 赵景缓缓站起身,心念一动,周身的魔气与魔纹尽数收敛,重新在丹田之内,魔气与血丝交织,凝聚成那具小小的魔胎。 他又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域,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之上。 一座仙山自云海中拔地而起,巍峨险峻,直插天际。山巅之处,琼楼玉宇,仙气缭绕,宛若天宫。 一处临着万丈绝壁的阁楼之内,萧敬正有些局促地端坐在一张白玉雕琢的椅子上。 此地名为紫星宫,乃是这落星岛岛主的道场所在,坐落于全岛最高的揽星峰之巅。 阁楼内的陈设,每一样都透着不凡。 地面铺着的是能自行汇聚灵气的暖玉,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就连他身前的这张桌子,都是由一整块千年养魂木制成,单是靠近,便觉神清气爽。 他手中的茶杯里,盛着淡金色的茶汤,灵雾袅袅,异香扑鼻。 方才他只轻啜了一口,便感觉一股暖流涤荡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恐都消散了不少。 从被那个赵景这个煞星擒住,到被绪真强行带上一艘快得不可思议的飞舟,再到如今安坐在仙家宫阙之中,这一切都让萧敬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来到这从未听说过的落星岛后,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反而处处享受着上等待遇,如今更是被请到了这岛主道场之中。 只是,那位绪真口中,需要求见的大小姐,似乎并不在岛内,需要稍作等候。 “呵呵,萧兄何必如此拘谨。”一旁的绪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满脸都是享受。 虽然没能见到大奶奶,但是大小姐出来接见已是不易,那位大小姐一向出手阔绰,只要顺利,自己的好处定然少不了。 萧敬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实在是……误入天家,此等仙境,令人心折。” 与这落星星岛相比,他过去盘踞的大运,简直就是穷乡僻壤,不值一提。 面对萧敬的感慨,绪真只是含笑不语,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 落星岛乃是这片东极瀚海的中心,无数修士汇聚于此,揽星峰之下,便是一座繁华无比的巨城。整个东极瀚海的天材地宝,十有八九都会流向此地。 萧敬这等从南荒之地出来的偏僻人族,乍然见到这般景象,还能维持住镇定,已经算是心性极佳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云海翻腾,一艘华美至极的飞舟破开云层,缓缓驶来。 那飞舟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银色灵木打造,船身之上篆刻着繁复的星辰阵纹,闪烁着点点辉光。 飞舟并非依靠风帆,而是由船首一颗巨大的蓝色宝珠提供动力,行驶之间,在身后留下一道绚烂的虹光,宛若仙神座驾。 飞舟稳稳地停靠在紫星宫外的一处接引玉台之上。 舱门打开,一队身着银甲,气息沉凝的护卫率先走出,分列两旁。 紧接着,一位中年妇人,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下来。 只见这妇人身披一袭华贵的霞光云锦袍,衣袍之上光影流转,仿佛将一片真实的云海世界穿在了身上,其中云卷云舒,变幻不休。 她梳着精致的妇人盘发,其上插着足足七根材质各异的钗子,每一根都灵光湛湛,显然皆是不凡的法宝。 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渊渟岳峙的庞大威压自然散开,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显然修为深不可测。 那妇人下了飞舟,便领着一行人,径直朝着紫星宫这边走了过来。 第501章 南荒,从今往后,只有自己的敌人! 那妇人还未靠近,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已扑面而来,沉重得好似整片天穹都压在了肩上。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萧敬只觉得胸口发闷,体内奔腾的血鹤之力在这股威压面前,竟似溪流遇见了江海,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汞,沉重无比。 绪真早已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恭谨与激动,朝着那缓步走来的妇人深深一揖,躬身行礼:“绪真,参见大小姐。” 那被称为大小姐的妇人并未看他,一双凤目只是淡淡地扫过阁楼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萧敬身上。 她什么都未说,但萧敬却感觉压在身上的那股庞大威势,骤然加重了数倍。 “噗通”一声,萧敬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了那光滑如镜的暖玉地面之上。 大小姐这才收回了目光,径直走到阁楼最深处的主榻前,姿态优雅地坐下。 她身后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分列两旁,一个个垂首敛目,宛若精美的雕塑。 “详细讲讲吧。”她终于开口,嗓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绪真闻言,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子,恭敬地回话:“回大小姐,属下这些时日去南荒游历,在东部万宝楼内,感应到摘星令有了动静。属下一番查探之下,才知是这位萧兄弟,在万宝楼中售卖了一只玉镯。从那玉镯上的气机来看,正是二小姐的贴身之物。属下不敢怠慢,便将人带了回来。” 绪真话音落下,大小姐这才将头微微一侧,那双清冷的凤目再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萧敬身上。 随着她的注视,萧敬只觉得身上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力骤然一轻,周遭凝固的空气也重新开始流动。 他连忙俯下身,以头抢地,嗓音因劫后余生而带着一丝颤抖:“小人萧敬,叩见大小令姐!谢大小姐垂怜!” 大小姐用手背撑着脸颊,姿态慵懒,缓缓问道:“镯子怎么来的?” 就在她问话的同时,萧敬瞥见,她的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样式古朴的铜钱,正在那白皙修长的指间被反复抛起,落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轻响。 萧敬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说辞道出:“回大小姐,这镯子……乃是小人在一处名为天虚宝地的秘境之内,机缘巧合之下所得。那宝地之内有一处唤作映月池的所在,小人便是在那池边捡到的此物。” “捡到的?”大小姐抛着铜钱的动作微微一顿,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她的掌心。 萧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道看似随意的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赶忙点头,继续说道:“正是!小人乃是人族,见识浅薄,并不通晓灵气玄妙。当时只当那镯子是个寻常的漂亮饰物,见其精致,便顺手收了起来,并未多想。” 大小姐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的边缘,又问:“那你为何又将它卖了?你不是不知这镯子的价值吗?” 这句追问,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萧敬的心头。 他只觉得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湿,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反而挤出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大小姐明鉴!小人纵使不知那镯子是何等至宝,但也知晓,既是出自宝地之物,定然非同凡响。只是当时,小人被同门迫害,走投无路,实在窘迫异常,这才想着将此物卖出,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满脸感激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绪真:“哪知我还是被那恶人寻上了门来!小人换到的些许灵石与资源,也尽数被他夺了去!若非绪真前辈出手相助,救小人于危难之中,恐怕小人早已性命不保!绪真前辈为了救下小人,还……还自爆了一件珍贵的法宝,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心中有愧!” 萧敬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自己卖掉镯子的动机,又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更是将绪真的损失道了出来。 绪真听他如此给面子,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他对着大小姐一拱手,沉声道:“大小姐,事关二小姐的下落,区区一件法宝算不得什么。倒是那位萧兄弟的同门,确实有些手段,筋骨强劲,一身邪法难缠至极,我一时不察,确实并非他之敌手。” 大小姐静静地听着下面两人的一唱一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但这并不重要。 毕竟绪真是真的办了事,也是真的损失了法宝,他们所图的,不就是此刻的论功行赏吗。 “绪真,你此行不易。”她手腕一翻,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牌便凭空出现,化作一道流光飞至绪真手中。“执我手令,去宝器阁中,为自己挑一件趁手的四炼法宝吧。” 绪真接过玉牌,只觉入手温润,一股庞大的喜悦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膛。 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连忙再次深深一揖:“谢大小姐厚赏!属下万死不辞!” 一件四炼法宝!这等赏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大小姐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转向萧敬,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至于你……” 萧敬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极点。 “你若愿意,便留在落星岛好生待着,做个宫中下卿,你可愿意?” 南荒的天虚宝地在五地还是有些名声的,要入这天虚宝地也不一定要等到下次自动开启,这等宝地只要寻到位置便有方法开门。 虽然此人的话半真半假,但是无妨,留着到时候进去带路吧。 此言一出,萧敬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烟花同时炸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留在落星天岛?做宫中下卿?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是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愿意!小人愿意!谢大小姐天恩!谢大小姐天恩!” 他心中狂喜,自己赌对了! 自己编造的那番说辞,果然天衣无缝! 至于那天虚宝地,纵使她们日后派人去查又如何? 那葬月池确实是宝地中一处有名的险地,自己只是说在那捡到,又没说二小姐就在那。 找不到人,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萧敬心中已经开始疯狂盘算起来。 自己要想办法将人仙阁中的两幅观想图弄到手,然后就是处理赵景。 南荒,从今往后,只有自己的敌人! 大小姐看着萧敬那近乎癫狂的夸张举动,只是淡淡地想着,蛮荒之地的泥腿子一步登天,哪有不疯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绪真将他带下去。 待到阁楼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大小姐才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散发着微微青光的铜钱。 “当真是寻到二姐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响起,一道倩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阁中。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俏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活泼与好奇。 大小姐点了点头,将铜钱收起:“我方才以‘问天钱’推算了一番,气机所指,确是在那天虚宝地之内。没想这死丫头竟然会陷在这等秘境之中,怪不得这么多年,用尽了法子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能寻回来就好,能寻回来就好!”少女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让她在里头吃几千年苦头,也正好能让她长长记性,省得日后再到处乱跑!” 大小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若非这人族提供了天虚宝地这个引子,在混乱至极的天机之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她也无法推演出准确的结果。 至于此人话中许多假话,倒是无所谓。 “那……我们要派人去万宝楼,将二姐的星月镯要回来吗?”少女凑上前来,开口问道。 “不必。”大小姐摇了摇头,“我方才推演,星月镯虽然去向模糊,但是处于‘正位’,有其自身的缘法。我们若是强行介入,反而容易再次扰乱天机,节外生枝。事关二妹的安危,还是任其自流为好。” 少女听了,一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忽然拉住大小姐的衣袖,一脸期盼地开口:“大姐,我近来在岛上都快闷坏了,要不……让我先去一趟南荒,打探打探那天虚宝地的情况?也好为将来接应二姐做些准备呀!” 她被禁足在岛上数百年,早就想出去散散心了。 大小姐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此事,你自己去向奶奶请示。”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身形一晃,径直离开了阁楼。 少女顿时垮下脸来,对着大姐离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但她眼中的光芒却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明亮。 “请示就请示!最多……到时规矩一些罢了。” 她握了握小拳头,转身便朝着阁楼外走去。 第502章 飞丹峰上闻恶名 飞丹峰山脚之下,赵景稍作停顿,运转起《摘息宝录》的法门。 他周身奔腾的气血缓缓内敛,那股属于武道四境烘炉境的灼热气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牢牢锁在体内,对外显露的,仅仅是武道三境武人应有的水准。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登山。 时隔不到一年,再次踏上这条山路,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山道依旧,往来的妖魔修士络绎不绝,只是这一次,赵景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处处提防的过客。 他径直来到山腰处的知客亭,向当值的飞丹峰修士说明了来意。 那修士是一只化出人形的狸妖,留着两撇精明的鼠须,他接过赵景递来的咫尺玉,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接过了那张顾明写下的单子。 狸妖修士扫了一眼单子上的内容,便点了点头,转身对赵景说道:“道友请随我来,你此番独自前来,便先在飞丹坊旁的聚仙楼暂住,待阁中有消息,自会派人通知。” 说着,他便引着赵景,穿过热闹的坊市街道,来到了一片连绵的阁楼建筑之前。 这片阁楼群名为聚仙楼,雕梁画栋,规模宏大,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一处专供往来修士歇脚暂居的巨大馆驿。 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厅宽敞明亮,摆放着数十张由整块青玉岩打磨而成的桌椅。 往来的妖魔修士三五成群,形态各异。 赵景令到了一处房间的木牌,随后那狸妖修士便离开汇报去了。 赵景来到大厅一处临窗的座位,他随意点了些此地的特色吃食,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一边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周围的交谈。 妖魔修士们聚在一处,谈论的无非是些修行心得、奇闻异事,或是哪处又出了什么天材地宝。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妖魔的对话,引起了赵景的注意。 “唉,说起来,那头老猪也真是倒霉,东躲西藏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那两个煞星给揪了出来,连带着七百年的修为,都化作了飞灰。”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枯槁的男子端起酒杯,咂了咂嘴,一脸的唏嘘。 他身旁一个体态丰腴的修士接话道:“可不是嘛。不过说来也怪,这些时日,倒是没怎么听见那两姐妹的消息了,莫不是在哪位大能手上栽了跟头?” “不好说,不好说。”枯槁男子摇了摇头,压低了嗓门,“你忘了?上次那位一劫大妖亲自出手,不还是让她们给逃了。非但没抓住人,自家老巢还差点被人家给端了。听说那姐姐用一门邪法,唤出来数头尸兽,凶悍无比,连那位一劫大妖都奈何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扬长而去。” 另一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修士也忍不住插话道:“关键是那两姐妹的匿形法门太过高深,往那深山老林里一钻,气息全无,任你神通广大,也休想寻到半点踪迹。要我说,最好还是莫要与这等难缠的角色结下梁子,不然日夜都睡不安稳。” “所言极是!心眼又小,手段又凶残,当真是活阎王一般。日后若是在外头碰见了,还是绕着走为妙。”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忌惮。 赵景握着筷子的手,动作微微一顿。 他原本还只是觉得有些耳熟,可越听,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便越是强烈。 什么姐妹二人,什么邪法尸兽,什么高深匿形法门……这桩桩件件,怎么听都像是在说琉珠和苏灵儿。 敢情这俩丫头,已经在这方州左近杀出了偌大的名头。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连专属的匪号都要有了。 就在赵景心中思绪翻涌之际,聚仙楼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伙妖魔簇拥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大厅之内,原本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许多正在饮酒闲谈的修士一见来人,纷纷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口中热情地打着招呼:“乌大师,您可算来了!” “乌大师安好!” 赵景顺着众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被簇拥在中间的妖魔,虽然面生的很,但那佝偻的身形,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那被称为“乌大师”的老者,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连连对着大厅内的众多妖魔拱手回礼,嗓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不敢当,不敢当,诸位道友太客气了。” 这嗓音……也有些熟悉。赵景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着,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此人。 随着乌大师的回应,不少妖魔更是热情,纷纷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央求起来。 “乌大师,您上次答应为我炼制的那套迷踪阵图,不知可有着落了?” “大师,我这儿寻到一块上好的星纹墨玉,还请您务必出手,帮我布个墨玉锁灵阵啊!” 面对众人的热情,那乌大师只是笑呵呵地打着哈哈,并不正面回应,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径直朝着楼上雅间走去。 不少妖魔不死心,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显然是想再争取一番。 待到人群散去,大厅内才重新恢复了些许热闹。 “啧啧,瞧瞧,这便是有一门手艺的好处啊,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先前那枯槁男子看着乌大师离去的方向,满脸都是羡慕。 同桌的胖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阵法、符箓、丹药,哪一样不是要靠海量的灵石烧出来的?你若是羡慕,自个儿去学便是了,在这里酸什么。” 枯槁男子闻言,苦笑着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平日里光是为修行所需奔波,便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余财去学那些金贵的手艺。喝酒,喝酒。” 赵景默默地听着,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水饮尽。 他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记了账,朝着楼上自己的客房走去。 因为是公务,所以他在此的吃喝用度,都是飞丹峰那边负责。 走在通往客房的安静回廊上,白日里听到的那些闲谈,以及那位乌大师的身影,不断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那佝偻的身形,那沙哑的嗓音……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一层薄纱,始终笼罩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让他看得见,却摸不着。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赵景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闭上眼仔细回想。他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遇到过的,有过来往的妖魔,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忽然,一个被遗忘许久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人仙阁,萧敬,陆关……以及那个始终笼罩在一团黑雾之中,与他们同行的妖魔!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他一拍脑门。 是了! 就是他! 虽然当时看不真切,但那佝偻的身形,和那独特的沙哑嗓音,绝对不会错! 那个当初与萧敬、陆关一起,分自己东西的黑雾妖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给撞见了。 不过,看这家伙如今在这飞丹峰的声望,似乎混得相当不错。 既然这么有缘分,那当然得寻回来一些 只不过还需得好好盘算一番才行。 赵景摸着下巴,一脸思索的走入房中。 第503章 打听,下山 飞丹峰深处,一间弥漫着浓郁药香的丹房之内,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面前玉案上的一株灵草。 他动作轻柔,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法力,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灵草的经络。 一名身穿杂役服饰的弟子快步从门外走入,躬身立于一旁,压低了嗓子,恭敬地禀报:“顾长老,大运新来的那人,其样貌,与您之前吩咐我等多加留意的那人画像,颇为相近。” 被称为顾长老的老者,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听见一般。直到将那最后一根细小的经络完整剥离,他才缓缓将灵草放入旁边的玉盒之中,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古井无波。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弟子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丹房的石门缓缓合拢,顾长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总算是来了,可让老夫好等。”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陷入了沉思。 此人毕竟是通幽司的金令,代表着大运官方。 若是在飞丹峰内轻易动用强硬手段,万一惊动了通幽司内那几个老怪物,尤其是那个不讲道理的李云,自己也不好向峰主交代。 此事,还需想想。 …… 第二日清晨,赵景正在房中调息,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正是昨日引领他上山的那位狸妖修士。 “你要的东西已经备妥了。”那狸妖修士的态度比昨日要客气不少,他递过来一枚咫尺玉,同时伸出手,示意赵景将自己的那枚交出。 赵景心中略感诧异,没想到这飞丹峰的办事效率竟如此之高。 他依言与对方交换了咫尺玉,神念探入其中,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那狸妖修士完成任务,便要转身告辞。 “这位道友,请留步。”赵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狸妖修士回过头,带着几分询问。 赵景脸上露出一副略带赧然的神情,拱了拱手:“是这样的,在下初次来到这等仙家坊市,眼界大开。想在此地多盘桓几日,逛一逛坊市,采买些大运见不到的物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狸妖修士一听,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聚仙楼可不是寻常客栈,每日的开销不是一笔小数目,眼前这人族看着也不像身家丰厚的样子。 赵景自然看出了他的顾虑,此地的坊钞兑换繁琐,自己也懒得去费那个功夫。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物,趁着错身的功夫,悄然塞进了那狸妖修士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是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暖意的灵草,正是从萧敬身上中得来,品相不错。 狸妖修士的脚步一顿,袖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他悄悄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灵草充沛的灵机,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便化作了和煦的笑容。 “原来如此,道友既有此雅兴,自无不可。”他温声开口,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这样吧,五日之后,我再去知会楼内的执事。这几日,道友便安心在此住下,好好逛逛便是。” “多谢道友。”赵景再次拱手行礼。 送走了那狸妖修士,赵景关上房门,脸上那副憨厚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并未出门,而是转身下楼,径直走向聚仙楼的大厅。 此时正值午后,大厅内依旧热闹。 赵景目光一扫,便精准地找到了昨日那几个簇拥着乌大师的妖魔。 他们正占着一张大桌,高谈阔论,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狼妖,恰好就在谈论那位乌大师。 赵景要了些简单的酒菜,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在他们邻桌坐下。 “……乌大师那手布阵的本事,当真是绝了!我亲眼见过,他只用三面小旗,几块碎玉,顷刻间便布下一座‘迷魂阵’,困住了一头数百年修为的野猪精。那猪精在里头横冲直撞,就是走不出来!” 赵景听着他们的吹捧,瞅准一个间隙,端起酒杯,朝着那桌遥遥一敬,故作好奇地开口:“几位大王,那位乌大师当真有如此神妙的手段?” 那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双带着审视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赵景。 那缺了门牙的狼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警惕地回道:“那是自然。不少道友囊中羞涩,买不起坊市里那些成套的阵盘,都是自备材料,去求乌大师出手,为自家洞府布置防护大阵的。” 赵景见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几步:“不瞒各位大王,我此番前来,也是想求一阵法护身。只是苦于无人引荐,不知……这位道友,可否指点一二,我该去何处寻那位乌大师?” 那狼妖咧了咧嘴,露出一副迟疑的神情。 一个人族,跑来跟他们修士凑什么热闹?这乌大师的门路,可不是谁都能搭上的。 赵景见他犹豫,也不多言,只是对着不远处的店小二高声喊道:“小二,将你们店里上好的灵酒,上一瓶来!” 那小二本有些懒散,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连忙从柜台后最顶层取下一个墨绿色的酒瓶,喜笑颜开地端了过来。 赵景接过酒瓶,也不给自己倒,而是先给那狼妖和旁边一个熊妖的杯中斟满。一股醇厚而炽热的酒香,瞬间在大厅中弥漫开来。 见到赵景这般慷慨,那狼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才慢悠悠地开口:“算你这人族识相。乌大师这几日,正在为飞丹峰的百草园修补阵法,轻易不见外客。不过,他有个习惯,每日午时,都会来这聚仙楼用饭。你若真有心,这几日便可趁此时机,与大师多亲近亲近,若等乌大师离去了,你就没那么容易攀上关系了、” 赵景眼睛一亮,这个消息至关重要。看来这乌大师并不会在飞丹峰久留,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多谢大王指点!”赵景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赵景借着酒意,又旁敲侧击,套出了不少关于那乌大师的讯息。 酒足饭饱之后,那桌妖魔准备离去。 那喝得满脸通红的熊妖,走到赵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人族的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身上的气味,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香了。我敢说,这楼里现在,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你。这几日,你最好莫要离开飞丹峰的地界,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让赵景心中一阵恍然。 他将自身气血压制在武道三境,却忘了那属于人族的独特气机,对于妖魔而言,依旧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已经好久没有妖魔对着自己流口水了,竟险些忘了,自己是妖魔眼中的珍馐。 “多谢大王提醒,在下晓得了。”赵景拱了拱手,目送他们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赵景没有离开聚仙楼半步。 他每日午时,都会准时出现在大厅,远远地观察着那位被众妖簇拥的乌大师。 但他并未刻意上前攀谈,只是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以免打草惊蛇。 他发现,正如那狼妖所说,这乌大师确实天天前来。 几天下来,赵景觉得,继续在此地耗下去,并无意义。 唯一的时机,便是在他离开飞丹峰的路上。 这飞丹峰虽大,但供人出入的山道,却只有一条。 一念至此,赵景不再犹豫。 他回到房间,略作收拾,便离开了聚仙楼。 朝山下行去。 第504章 出来了 山道蜿蜒,赵景不疾不徐地朝山下走去,步履沉稳,与寻常下山的修士并无二致。 刚出了飞丹峰的山门范围,远离了那往来妖魔的视线,赵景的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拐入了道旁的深山老林之中。 林中树木参天,藤蔓交错,几乎不见天日。 他直接运转起《摘息宝录》,散发的气机,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收敛于身躯之内,不泄露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寻觅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只是赵景并未察觉,就在他离开飞丹峰的那一刻起,高天云层之上,便有一道身影始终在默默注视着他。 那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是飞丹峰的顾长老。 他负手立于云端,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牢牢锁定着下方那道渺小的身影。 这人族在聚仙楼内,硬是安安分分地待了四天。 每日除了下楼吃喝,便再无任何举动,既不买,也未卖,着实让暗中观察的顾长老惊奇不已。 莫非是大运王朝的吃食当真如此不堪?竟让此人对这聚仙楼的酒菜流连忘返到了这般地步。 可如今,此人刚一下山,便立刻钻入老林,还将自身气机遮掩得如此干净,若非自己一直盯着他,恐怕转瞬间便要跟丢了。 顾长老抚了抚长须,心中愈发肯定,此人定然是对上次之事有所怀疑,否则绝不会这般谨慎行事。 也罢,老夫便多些耐心。 顾长老心中冷笑,飞丹峰山门口这地方,人多眼杂,他堂堂飞丹峰长老,若是在此地出手劫掠一个小小的人族,传扬出去,颜面何存? 待他再走远一些,寻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再动手也不迟,这次自己带了迷魂丹,只待把他擒下,喂了丹药,便什么都能问清楚了。 然而,出乎顾长老意料的是,赵景并没有继续向外远遁。 他在林中穿行了约莫数里,寻到一处被巨大岩石与茂密藤萝遮蔽的山坳,便停下了脚步。 那山坳位置极为隐蔽,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其中别有洞天。 赵景在那山坳中盘膝坐下,双目闭合,呼吸悠长,竟是直接入定,开始打坐调息。 整个人宛若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与周遭环境彻底融为了一体。 没有继续往外走? 云层上的顾长老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 这番行径,着实古怪。 他本以为赵景是心虚逃遁,可现在看来,倒像是在此地潜伏,有所图谋。 有意思。 顾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左右自己这几日也无甚要紧事,倒不如就陪他耗上一耗,看看这个人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于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就此展开。 山风吹过林海,发出阵阵涛声,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一连数日的工夫,赵景始终如老僧入定,在那山坳中纹丝不动。 而高天之上的顾长老,也极有耐性,如同一只盘旋的猎鹰,不急不躁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期间,飞丹峰的山门入口处,妖魔修士来来往往,驾驭着各色遁光,或来或往,好不热闹。 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那山坳中的人族,都未曾有过半分异动。 这让顾长老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此人究竟在等什么?还是在等谁? 终于,在第六日的午后,那山坳中的“顽石”,终于有了反应。 赵景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顾长老心头一动,顺着赵景的感应方向,将视线投向了飞丹峰的山门入口。 只见那乌大师,此刻正与几名飞丹峰的执事弟子拱手作别。 那几名弟子脸上满是恭敬与感激,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此番修补百草园的阵法,多亏了乌大师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那乌大师佝偻着身子,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连连摆手,嗓音沙哑地回应道:“呵呵,道友客气了。你们飞丹峰又不是没有付给老夫酬劳,拿钱办事,都是应该的。” 他言语虽是谦逊,但那眉宇间的自得之色,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 这飞丹峰可是他的大主顾之一,他最擅长的,便是对灵气的细微调整。 而那广袤的药田,对于灵气浓度的变化又最为苛刻,因此时常需要他根据周遭山脉灵气的流转,前来修补调整阵法。 每一次的报酬都极为丰厚。 乌大师心中感慨,手握一个兴旺的坊市,当真是财大气粗。 与众人告辞之后,乌大师便不再耽搁,周身法力一荡,驾起一道灰蒙蒙的遁光,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家洞府的方向飞去。 山坳之中,赵景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真是让自己一阵好等。 他正待运转血遁之术,悄然尾随而去,却忽然神色一动。 只见飞丹峰山脚下,竟有十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同时升起,如流星赶月一般,径直朝着乌大师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赵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些妖魔,想来也是求乌大师办事的,只是消息不甚灵通,亦或是没有门路,只能守在这山脚下,等乌大师出山,倒是与自己一样机灵。 他当即再次运转《摘息宝录》,这一次,他没有将气息完全隐匿,而是将其巧妙地转化,模拟成了一股寻常化形妖魔的气息,不强不弱,混在众多妖气之中,毫不起眼。 随即,他也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遁光,混入了那追逐的队伍之中。 对于赵景这道遁光的突然加入,前方那些妖魔并未感到任何奇怪。想 要求乌大师办事的修士多如牛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在此地苦等的,更是寻常事。 然而,这一幕落在更高空处的顾长老眼中,却让他有些坐蜡了。 这赵景,竟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等那阵师? 如今他又混入了那群妖魔之中,麻烦,当真是麻烦至极。 顾长老心中暗自叫苦。 他实在舍不得那“天妖溶血丹”的炼制之法,可眼下的情形,却让他投鼠忌器。 他心中念头急转,实在不行,便只能放弃强抢的念头,改换思路,花些灵石,与这个人族通幽,将那出处买下来。 虽然要大出血一番,但总好过惹上一身骚。 就在顾长老犹豫之际,下方那十几道遁光,已经追上了速度并不快的乌大师。 那乌大师似是早有所料,不紧不慢地停下遁光,转过身来。他看着眼前这十多位面带急切之色的妖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色,仿佛对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感到颇为头疼。 众妖魔停在乌大师前方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齐齐在半空中拱手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乌大师!” 第505章 站在最后的那位小友 这一声声“乌大师”,喊得那佝偻老者心中熨帖无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为难的模样,他摆了摆手,沙哑地开口:“诸位道友何必这般,老夫近来为飞丹峰百草园之事耗费心神,实在是抽不开身了啊。” 他这番话,非但没让众妖魔退去,反而更显急切。 其中一个头上长着两只毛茸茸耳朵的修士抢先一步,急切地说道:“大师,我等并非强求大师即刻便出手,只求能在大师这里记个名,排个次序。待大师您得了空闲,再施以援手,我等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周遭妖魔的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是啊,我等愿意等!” “只求大师给个机会!” 乌大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不堪其扰的神情:“唉,老夫若是对诸位有求必应,那这请托便真是没完没了了。老夫也是要修行的,境界若是不上去,纵使有再多的灵石,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一时间,众妖魔更是哀声一片,纷纷躬身作揖。 “请大师垂怜!” 看着眼前这般景象,乌大师心中得意,面上却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一脸无奈地再次摆手:“也罢,也罢。若是将你等全都拒之门外,只怕日后要在此地落下个不近人情的恶名。这样吧,此次老夫便破例,只允三位。至于究竟是哪三位,便看你们谁与老夫更有缘法了。” 赵景混在群妖之后,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场面。 阵法之道,当真有这般吃香?竟能让这些妖魔如此低声下气。 而那些妖魔,显然对乌大师的套路熟悉得很。 话音刚落,便有妖魔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高声喊道:“我出五枚灵石,只求大师为我那洞府布下一座‘引气阵’!” “五枚灵石也想请动大师?我出七枚!求大师为我炼制一套‘缚足阵旗’!” “我出十枚!” 一声高过一声的竞价响起,只是这价格,在赵景听来,着实有些寒酸。 区区十枚灵石,便已让不少妖魔望而却步,看来这些家伙,都是穷哥们。 饶是如此,那乌大师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仿佛这点灵石还入不得他的法眼。 可他那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却藏不住那份满意的神色。 几乎每个妖魔都扯着嗓子喊出了自己的价码,唯独混在最后的赵景,从头到尾都未曾吭过一声,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般模样,倒不像是来求阵的,反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乌大师心中略有不快,这里可不是飞丹峰的坊市,任谁都能来瞧个新鲜。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众妖,径直落在了赵景身上,沙哑的嗓音也随之响起:“站在最后的那位小友,你从头至尾都未吭一声,若是没有阵法之需,那便快些离去吧,莫要把我等当成笑话来看。” 乌大师这一句话,瞬间便将所有妖魔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十几道不善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了这个极个别人身上。 只见他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众妖魔的脸上都浮现出几分怒意。 赵景迎着众妖的视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妖魔的耳中:“我是来向乌大师讨债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此话一出,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讨债?你这小妖莫不是疯了?知道乌大师是何等人物吗?” “真是昏了头了,乌大师还会欠你的债?” 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鄙夷与嘲讽。 而那被众妖簇拥的乌大师,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赵景,这人……似乎有几分眼熟,可这股陌生的妖魔气息,却又让他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这位道友,你我素未谋面,何来讨债一说?莫不是认错了人?”乌大师沉声问道,话语中带着一丝警惕。 赵景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方州府城,大师与我,还是有一面之缘的。” “方州府城”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乌大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来了!那个手持血色长刀,杀性极重的煞星! 是他! 乌大师脸上的和善与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怨毒的神情。 他厉声尖啸道:“原来是你这个煞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追到这里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不是大运王朝的地界!我身边有这般多道友护持,你以为我还会怕你不成!” 他这一嗓子,让在场所有妖魔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他们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赵景,又看看反应剧烈的乌大师,一时之间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煞星?人族? 不等众妖反应过来,那先前出价最高的狼妖,眼中已然精光大盛。 这是何等绝佳的表现时机! “找死!” 只听一声暴喝,那狼妖身形一晃,带起一道腥风,五指成爪,指尖弹出寸许长的乌黑利爪,直取赵景的咽喉!他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动了杀心,想要在乌大师面前立下头功。 然而,他预想中洞穿敌人喉咙的场景并未出现。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赵景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便稳稳地抓住了那势若奔雷的利爪。 狼妖只觉得自己的爪子仿佛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给夹住,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分毫,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偷袭的狼妖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手中传来。 赵景手臂一抖,那狼妖的身子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拎了过去。 紧接着,一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一声隐约的虎啸,在他惊恐的注视中,瞬间放大。 轰! 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那狼妖的整个头颅,连同上半截身子,竟被赵景这一拳直接打成了一团血雾!红的白的漫天喷洒,温热的液体溅了周围几个妖魔一脸。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脑浆的气味,瞬间刺激了在场所有妖魔的神经。 方才还喧闹的场面,顷刻间死寂一片。 所有妖魔都呆住了,他们看着那具无头尸身软软的掉向地面,又看了看那个拳头上还滴着血,面无表情的人族。 这是何等凶残的手段!一拳!仅仅一拳,就将一个数百年修为的狼妖打得尸骨无存!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这片死寂。 混乱,瞬间爆发! “快跑!” 剩下的十几个妖魔如同炸了锅的蚂蚁,再也顾不上去求什么阵法,也顾不上什么乌大师,一个个怪叫着催动法力,化作各色遁光,向着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只是想为了省钱布个阵而已,犯不着惹上此等活阎王!这是所有逃窜妖魔心中唯一的念头。 那乌大师的反应更是比谁都快,在赵景这一拳打爆狼妖之时,他便已经转身化作一道灰光,拼了命地朝着远处遁去。 赵景看都未看那些四散奔逃的杂鱼,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对着乌大师逃窜的方向,虚虚一招手。 霎时间,数十道殷红如血的丝线从他掌心凭空生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以比遁光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瞬间便将那道灰光笼罩。 “啊——!” 血丝甫一接触到乌大师的护身法力,便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那层薄薄的灰色光晕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紧接着,血丝缠绕上他的身体,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鹤之力强大的腐蚀性,正疯狂侵蚀着他的肉体与法力。 赵景手腕一抖,那张血色大网便倒卷而回,将惨叫连连的乌大师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敢有丝毫耽搁,吃一堑,长一智。 此地距离飞丹峰山门不远,谁知会不会引来什么变故,赵景打算立即转移。 赵景一把提起被血丝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乌大师,周身血光一闪,便要施展血遁之术,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的遁光刚起不过数息,头顶的天空却骤然一暗。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威压从天而降,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形。 赵景猛然抬头,只见一根通体古朴,缠绕着青色法力的巨大木杖,撕裂云层,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头坠下! 第506章 是你先与我开玩笑的! 那根古朴木杖携万钧之势当头砸下,周遭空气都被压得凝固,发出沉闷的爆鸣。 杖身之上,无数青色的符文流转不休,散发着一股草木枯荣,生机轮转的玄奥气息。 赵景身形被那股庞大的威压牢牢锁定,血遁之术竟也为之一滞。 他抬头向上看去,那根巨杖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几乎遮蔽了天光。 他没有丝毫慌乱,心念一动,一柄通体血红,煞气凛然的宝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正是那血狱吞噬宝刀。 赵景不退反进,脚下猛地一踏,身形不似被压制,反而主动迎着那巨杖冲了上去,手中宝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色长虹,直劈而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在山野间轰然炸响。 血色刀光与青色杖影悍然相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将地面上的乱石草木尽数掀飞。 那根名为“叩天杖”的法宝果然不凡,杖身上的青色符文大放光明,竟硬生生抵住了血狱吞噬宝刀的锋锐,二者在半空中僵持不下。 高天云层之上,顾长老心中也是一惊。 这人族通幽,竟能与自己的法宝斗个旗鼓相当? 是自己没睡醒吗? 赵景见一击未能奏效,冷哼一声,手臂之上肌肉坟起,一股更为狂暴的力量顺着刀身奔涌而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叩天杖发出一声哀鸣,其上缠绕的青色光华瞬间黯淡了几分,竟被赵景这一刀蕴含的巨力,硬生生给劈飞了出去,倒卷回云层之上。 这老家伙,果然还是来了。 赵景一击得手,却不多做停留,他一把提起手中半死不活的乌大师,周身血光再次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 “哪里走!” 云层之上,顾长老的身形再也无法隐匿,他一把接住倒飞回来的叩天杖,见到杖身上那一道浅浅的裂痕,不由得又惊又怒。 他周身法力鼓荡,化作一道青虹,紧随在赵景身后,穷追不舍。 被赵景提在手中的乌大师,见到那道熟悉的青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喊道:“顾长老,救我!救我啊!” 这一声呼救,正中顾长老下怀。 他当即运起法力,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天际炸响:“大胆狂徒!休要伤我飞丹峰贵客!” 有了这个由头,他便再无顾忌,就算此事闹到大运通幽司那里,他也是占着一个“理”字。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在天空中你追我赶,瞬息之间便已掠过数十里山河。 赵景察觉到,身后那道青虹速度极快,自己虽然仗着血遁之术玄妙,一时也难以将其甩脱。 又追逐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景估摸着此地距离飞丹峰已有足够远的距离,便骤然停下了遁光,悬停于一片荒山之上,转身冷冷地看着追来的那道身影。 青光一闪,顾长老的身形显现出来,他须发微乱,一张老脸上满是怒容,厉声呵斥道:“真是好大的胆子!借着来我飞丹峰办事的便利,掳我峰内贵客,今日便是顾明在此,老夫也定不与你干休!” 赵景歪了歪头,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讽:“我又未曾在你飞丹峰之内行凶,长老你这胳膊,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此獠在我大运府城之内兴风作浪,害我子民,本就死有余辜,怎么,飞丹峰是想强出这个头?” 顾长老被他一番话噎住,他定定地看了赵景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若你我各退一步,你今日且放他一马,老夫也绝不追究你冲撞我飞丹峰之事,如何?” 赵景闻言,露出一副似乎有些心动的模样。 那被捆着的乌大师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赵景不答应。 下一刻,赵景手一松,乌大师整个人便直挺挺的摔在脚下的血水之中。 不等他和远处的顾长老有任何反应,赵景又隔空一抓,血丝再起,将他又重新提溜了起来。 赵景做完这一切,才朝着顾长老的方向,随意地抬了抬下巴,一副“我已给了你天大面子”的姿态。 “竖子!安敢如此羞辱于我!”顾长老勃然大怒,周身法力狂涌,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赵景振声回道:“是你先与我开玩笑的!还不追究我?你也配管我的事!” 话不投机,再不多言! 顾长老须发怒张,手中叩天杖青光大盛,一股磅礴的生机混杂着枯败之意,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好个伶牙俐齿的狂徒!今日便让你知晓,修士手段!” 话音未落,他手中木杖朝前一指。 只见那杖头之上,无数青色符文脱离杖身,在空中交织成网,随即化作万千碧绿色的藤蔓,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铺天盖地朝着赵景席卷而来。 这些藤蔓并非凡物,乃是以自身法力催动草木精气所化,柔韧异常,一旦被缠上,便会不断收紧,同时藤上的倒刺会扎入血肉,抽取生机,直至将人化作一具干尸。 赵景见状,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将乌大师向地面一扔,随后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殷红的血光喷薄而出,化作数十道更为纤细,却灵动无比的血丝。 血丝如同一群嗜血的游鱼,迎着那漫天藤蔓便冲了上去。 “滋啦——” 刺耳的声响不绝于耳。 碧绿的藤蔓与血红的丝线甫一接触,便如同滚油见了冷水,爆发出阵阵青烟。 血鹤之力的腐蚀性,正是这些草木精气的克星。 那些看似坚韧的藤蔓,在血丝的缠绕之下,迅速枯萎,化作飞灰,簌簌而落。 顾长老见自己的法术被轻易破解,瞳孔微微一缩。 好霸道的通幽之法! 这人族体内的力量,竟带着如此强烈的侵蚀之意,与寻常武夫的血气截然不同。 不等他再施展别的手段,赵景的身影已然动了。 脚下血光一闪,血遁之术发动,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无视了空中残留的藤蔓,径直冲向顾长老。 近身搏杀,才是他最擅长的。 顾长老活了上千年,斗法经验何其丰富,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近身。 他将叩天杖在身前一横,口中念念有词。 一颗由无数翠绿树叶交叠而成的光幕,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型,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然而,迎接这面盾牌的,并非刀光,而是一只裹挟着猛虎虚影的拳头。 “吼!” 一声震慑神魂的虎啸,凭空炸响。 第507章 和气生财,哪有那么多死仇 赵景一拳轰出,拳锋之上,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虚影咆哮而出,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撞在那青木华盖之上。 “咔嚓!” 光幕应声而碎,无数碎裂的绿叶四散纷飞。 顾长老只觉一股凶煞狂暴的拳意扑面而来,让他神魂都为之一颤,连忙挥杖格挡。 “铛!” 拳头与木杖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之声。 顾长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杖身传来,虎口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人族的肉身,怎会强横到如此地步! 顾长老心中骇然,这才过去多久,此子的实力便已精进至此! 这通幽之法,成长速度未免太过惊人,若非此道上限太低,恐怕这南荒早已是人族的天下。 他越打越是心惊。 赵景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击得手,欺身再上。 血狱吞噬宝刀再次出现在手中,刀身血光流转,朝着顾长老斩去。 顾长老见状,不敢再硬拼,他改变了策略。 只见他身形飘忽,脚踩玄妙步法,在刀光剑影中游走,同时手中叩天杖连连挥动,却不再与宝刀硬撼,而是打出一道道青色的法力。 一道道肉眼难见的青色符文,如同微小的飞虫,悄无声息地朝着赵景侵袭而去。 此咒不伤肉身,不损神魂,却能于无形之中,缓慢抽取对手的生命精气,化为己用。乃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消耗法术。 赵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力,正从自己四肢百骸中,试图将他的气血与生命力抽走。 他体内烘炉血气一震,便将侵入体内的几道符文焚烧殆尽,但更多的符文依旧源源不绝地涌来,如附骨之疽,烦不胜烦。 这老家伙,是想活活耗死自己。 赵景心中火气上涌,被这般牵制,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本不想在此地动用太多底牌,但既然对方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一股阴冷、暴虐、混乱的气息,开始从赵景体内缓缓逸散而出。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两点猩红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正在远处游斗的顾长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变化。 他心中警铃大作,此子还有底牌! “住手!” 顾长老想也不想,猛地抽身后退,厉声喝止。 赵景身上那股暴虐的气息微微一顿,抬起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顾长老看着赵景那副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手中已经布满裂纹的叩天杖,心中权衡利弊,瞬间便有了决断。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那副怒容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没想到都不足一年,小友便有此等实力,老夫拿不下你,此人,老夫也救不了。” 这叩天杖的禁制已经出现裂隙,再斗下去,这件陪伴了自己近千年的法宝,非得被那把凶戾的宝刀给活活砍断不可。 倒地是老江湖,拿得起,也放得下。 赵景见他服软,也不愿与他过多纠缠,若真要强杀此人,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飞丹峰的支援赶来之前得手。 这老家伙看似被自己追着打,可到如今他是一点伤都没有受。 赵景身上的魔气缓缓收敛,只是冷哼一声。 “何必费这般功夫。” 被血丝捆缚的乌大师,听到顾长老的话,顿时如坠冰窟,他拼命挣扎,想要说些什么,r然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景飞遁过去提着乌大师,转身便要施展血遁离去。 “小友请留步。” 顾长老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赵景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顾长老屈指一弹,一枚咫尺玉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赵景。 赵景伸手接过,神念探入其中一扫,里面竟是五十颗灵石。 这是什么意思? “冤家宜解不宜结。”顾长老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我飞丹峰与你方州通幽司,日后还有生意要来往。老夫先前,也只是想寻你问一件事罢了。” 赵景捏着手中的咫尺玉,心中冷笑。 他可不信这老家伙的说辞,无非就是发现拿不下自己,便换了一副嘴脸。 不过,有灵石拿,总是好事。 “五十颗灵石,这可不算小数目。”赵景将咫尺玉收起,“你问吧。” 顾长老见他收了灵石,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斟酌着开口:“那天妖溶血丹,不知小友是从何处所得?以你如今这般境界,想必那处机缘也已被你消化殆尽,与老夫讲讲,也无妨了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 赵景心中了然,飞丹峰以炼丹闻名,对这等上古丹药的来历在意,倒也正常。 既然这顾长老如此“有诚意”,前面斗法时也确实没下死手,赵景倒也不介意卖他个人情。 “此丹,是我从天虚宝地之内寻得。” 赵景的声音平淡无波。 “在那宝地之内的接天峰中,有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宝阁,此丹便是在那阁楼中发现的。” 顾长老闻言,微微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天虚宝地! 这个解释十分合理,那丹药乃是古法炼制,成色极佳,也只有在那等隔绝了万年的宝地之中,才能保存得如此完善。 回答了问题,赵景也不再停留。 他冲着顾长老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随即提着不断挣扎的乌大师,周身血光大盛,化作一道长虹,消失在天际。 顾长老立于原地,看着赵景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五十颗灵石,看似买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机缘消息,实则不亏。 只因此人已然成了气候,今日若真是往死里得罪,只怕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如今灵石奉上,他也收了,这事便算翻篇。 往后此人若是再上一层楼,想来也不会特意回头来与自己为难。 飞丹峰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哪有那么多死仇。 第508章 拷心神 一处幽深僻静的洞穴内,潮湿的石壁上挂着水珠,滴答声在空寂中回响。 赵景随手一甩,将捆得如粽子般的乌大师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血丝束缚的法力让他动弹不得,这位方才还被众妖追捧的阵法大师,此刻满脸惊恐,蜷缩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赵景并未与他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股阴冷、混乱的气息从赵景体内弥漫而出。 只是心念一动,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魔气便从他指尖溢出,如同活物一般,缓缓地朝着乌大师的眉心钻去。 “啊!不,不要!”乌大师发出凄厉的尖叫,他能感觉到那股魔气正在侵蚀他的神魂,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怨恨、绝望尽数勾起、放大。 赵景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魔气的灌输。 凝种之后,这东西有些霸道,稍有不慎,便会将这老家伙的神魂彻底冲垮,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乌大师的眼中,景象已然大变。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无数怨魂撕扯,又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受那永无止境的刀山火海之苦。 种种幻象,皆是他内心最畏惧之事。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我什么都说!”不过片刻功夫,乌大师的精神便已然崩溃,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 赵景这才收回了魔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乌大师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挣扎着从怀中摸索。 他先是托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佩,接着又取出了三件散发着法力波动的器物。 一件是用于布阵的阵盘,其上纹路繁复,隐隐有乾坤之象。 一件是形如龟甲的护身盾牌,光华内敛。 最后一宗,则是几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光的毒针,显然是攻伐之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上。 这玉佩通体温润,内里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神念探入却如泥牛入海。 是个储物法宝。 赵景心中微动,这东西倒是稀罕,不过已经下了禁制,他无法催动。 “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取出来。”他冷冷地命令道。 乌大师哆哆嗦嗦地催动法力,将玉佩中的物件尽数倒了出来。哗啦啦一阵响动,地面上顿时多了一大堆杂物。 赵景皱起了眉头。 东西不少,但大多是些炼制阵旗、阵盘的材料,价值也不少。 除此之外,便是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阵法书籍,以及零零散散五十余枚灵石。 就这点? 赵景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你这阵法大师,就这么点家当?” 乌大师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妖我……我将毕生积蓄,都换了这枚玉佩啊!我那洞府之中,也只剩下百来颗灵石了,实在是没有更多了!” 洞府中还有百来颗灵石?赵景的眼睛亮了。 他如今修行演化功法正是需要灵气的时候,《真魔化血》快都将他吸干了。 这百来颗灵石,可谓及时雨。 “你的洞府,在何处?”赵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乌大师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与挣扎。 赵景见状,也懒得再废话,指尖一缕魔气再次探出。 “啊!” 乌大师再次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那钻心蚀骨的痛苦让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我说!我说!在东三千里,乱云山瘴气林深处……”他一边惨叫,一边将自己洞府的位置,连同几处藏匿宝物的密匣所在,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赵景一一记下,心中颇为满意。 “很好。”他点了点头,“现在,把开启你洞府禁制的法诀传给我。” 乌大师此刻已然是一副彻底屈服的模样,面如死灰,恭顺地说道:“上仙,那法诀颇为繁复,口述多有错漏,不如……不如小妖以神念直接传入您的识海,万无一失。” 赵景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神念传法确实最为稳妥。 乌大师见他应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秘光芒。 他缓缓将自己的一缕神念,朝着赵景的眉心探去。 就在两股神念接触的一刹那,乌大师那张原本恭顺畏缩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小畜生!给老夫死吧!”他发出一声神魂层面的咆哮。 只见他的整个神魂轰然燃烧,化作一股精纯至极的力量,尽数灌注于那一缕神念之中! 那缕神念瞬间凝聚成一根漆黑如墨,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尖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赵景的识海深处! 这是他压箱底的搏命之术,以燃烧自身全部神魂为代价,发出至强一击,专门污人神魂,毁人道基! 然而,就在那根黑针即将刺中赵景神魂本源的瞬间,异变陡生。 赵景的神魂之上,一只通体血红的小小仙鹤,凭空显现。 它姿态优雅,双翅一振,便出现在黑针之前,然后轻轻张开长喙。 “啾!” 那根凝聚了乌大师全部神魂之力的黑针,就这么被护神小鹤一口叼住。 无论黑针如何震颤,如何释放毁灭性的气息,都无法撼动那小鹤分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地钳夹给牢牢锁死。 “这……这是什么东西?!”乌大师仅存的意识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他所有的疯狂与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迎接他的,是赵景那双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赵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 他打算给这老家伙最后一点“教训”。 心念微动,又一股魔气顺着神念的连接涌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高估了对方的承受能力。 乌大师方才施展秘法,已是油尽灯枯,神魂本就处在崩溃的边缘。 赵景这股魔气,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魔气的冲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乌大师的神魂便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寸寸消解,彻底溃散开来。 他那圆睁的双眼中,所有的神采迅速褪去,身体一软,再没了半点声息。 赵景愣了一下,有些无语。 这就死了? 看来刚才那一下,确实是爆发了这老家伙的所有。 也罢。 赵景摇了摇头,知道他洞府所在便已足够。 大不了花些时间,用蛮力将那里的阵法破开就是了。 此番收获,倒也不算小。 特别是那本阵法书籍,对他而言颇有价值。 毕竟这一路行来,阵法的神妙他已见识过多次,若能习得一二,无论对敌还是自保,都将是一大助力。 他伸出手,数十道殷红的血丝从掌心探出,缠上乌大师的尸身。 片刻之后,一具完整的尸体便化作了一具干瘪的枯骸,所有的精血都被血鹤之力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赵景不再停留,周身血光一闪,驾起遁光,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乱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乌大师的洞府,比赵景想象的还要偏远。 他驾驭血遁,全力飞驰,越过连绵的山脉,穿过广袤的平原,整整大半日之后,方才抵达了一片云雾缭绕,瘴气弥漫的群山之中。 此地人迹罕至,毒虫遍地,若非从乌大师口中问出了确切的方位,任谁也想不到,在这等险恶之地,会藏着一位阵法大师的洞府。 赵景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停下。 他按照乌大师所说,跨过一道无形的界限。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原本平平无奇的山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轰开大半的洞口,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裂纹,几面残破的阵旗倒在地上,其上灵光黯淡,显然是被人以暴力强行破开。 洞口之内,一片狼藉。 赵景心中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洞府内早已被搜刮一空,石桌被掀翻,玉床被砸碎,墙壁上一个个被挖开的暗格,昭示着来者搜刮得何等仔细。 别说灵石,就连一块稍微值钱的矿石都没有留下。 赵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能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他娘的飞丹峰! 而此时的数百里开外,一道青虹正悠然划过天际,朝着飞丹峰的方向飞去。 遁光中的顾长老抚着长须,脸上满是惬意的红光。 那五十颗灵石的损失,这不就加倍补回来了。 阵法大师的积蓄,果然丰厚。 第509章 静心谷 乌道人这洞府之内,被那顾长老搜刮得可谓是刮地三尺,连石壁都敲碎了几块。 赵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面沉如水,心中那股被截胡的火气却渐渐平息下来。 飞丹峰那老狐狸行事虽不地道,但终究是活了千年的老妖,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可再缜密的狐狸,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那乌大师怎么说都是一个阵法大师,哪能这么容易给你全搜了去。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乌大师死前的口供,仔细排查。 果然,在一处被碎石掩盖的墙角下,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 找到了。 赵景眼中精光一闪,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裹挟着猛虎虚影,重重砸在那处墙角。 轰隆一声,石屑纷飞,露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之内,静静地躺着两个玄铁所制的匣子。 他心中一喜,伸手将两个匣子取出。 其中一个稍重,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阵道初解》、《奇门阵图说》等字样,正是他此行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 另一个匣子内,则是一些零散的布阵材料,诸如百年雷击木、玄阴石之类,旁边还堆着十来枚灵石。 虽与预想中的阵法大师毕生积蓄相去甚远,但聊胜于无。 此番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赵景将东西尽数收入体内金环中,不再停留。 这地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此行本有正事要办,如今倒是耽搁了不少时日。 他走出洞府,回望一眼这片狼藉,周身血光涌动血水化出,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去。 七日之后,赵景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山谷的入口。 这里云雾缭缭绕,山峦叠翠,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静心谷。 他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根据他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这静心谷极为神秘,谷中皆是狐妖,与外界鲜少往来,也很少有门人外出游历。 但静心谷的实力却是不容小觑,最广为人知的一桩事,便是五百年前,曾有一头修行有成的二劫虎妖,因贪嘴吞食了一只在外游历的静心谷狐妖。 结果那虎妖前脚刚到一个坊市落脚,后脚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玉如意,当着满坊市妖魔的面,给生生砸成了一滩肉泥,连神魂都未曾逃出。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轻易招惹这群看似与世无争的狐狸。 这也坐实了谷中必有三劫大妖坐镇的传言。 赵景刚一落地,便觉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气机流转滞涩,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 前方白雾翻涌,如厚重的棉絮,将谷内的一切景象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初闻时只觉心旷神怡,可多吸了几口,便感到心神有些恍惚,昏昏欲睡。 好厉害的迷阵。 他没有硬闯,而是立于谷口,抱拳扬声道:“大运赵景,前来拜山,求见谷中主事之人。”声音裹挟着他那雄浑如烘炉的血气,化作滚滚音浪,如洪钟大吕,向前猛地一冲。 前方的浓雾被这股阳刚血气一激,竟如沸水般剧烈翻腾起来,硬生生被震散了数十丈的范围,露出一条模糊的通路。 过了许久,迷雾之中才缓缓显露出两道身影。 并非他想象中的绝色美人,而是两只直立行走的狐狸。 左边那只通体火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手中握着一柄青翠欲滴的芭蕉扇,扇面上叶脉清晰,隐有流光。 右边那只则毛色灰白,神情更为警惕,腰间挂着一个黄铜小铃,铃铛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两只狐狸皆是半人模样,穿着人类的短打衣衫,一双兽瞳里,满是戒备与惊惧,死死地盯着赵景。 那红毛狐狸见赵景一身血煞之气几乎凝成实质,不由得皱起了鼻子,挥了挥手中的青叶芭蕉扇。 只见一股粉红色的烟岚从扇面之上飘出,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异香,朝着赵景扑面而来。 “通幽司的金令?”它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却带着敌意,“你这人族,一身血气比那积年的老魔还要厚重,来我静心谷作甚!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等嗜杀之辈!” 旁边的灰毛狐狸,已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摄魂铃上,似乎只要赵景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摇动铃铛,发动攻伐。 赵景眉头微蹙,体内烘炉血气微微一震,便将那扑面而来的桃花瘴焚烧得一干二净。 面对两头警惕的小狐狸,他连忙解释道:“两位误会了,在下此次前来,并非寻衅,而是想与静心谷做一趟买卖,求取一物,还望两位能代为通传青心姑娘一声。” “青心姑姑?”两只狐狸闻言皆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惊疑。 这人族竟能直呼青心姑姑的名号? 红毛狐狸压低了声音,对灰毛狐狸嘀咕道:“喂,你说,这会不会是青心姑姑在外面的……姘头啊?” “我看像!”灰毛狐狸煞有其事地点头,“不然怎会知道姑姑的名讳,还说什么做买卖,怕不是带着聘礼来提亲的!” 赵景站在原地,将两只狐狸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额头青筋不由得跳了跳。 他干咳一声,加重了语气:“咳!” 两只小狐狸被这声咳嗽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红毛狐狸的脸皮显然厚一些,它挺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说道:“你,你且在这里候着!我们这就去通报,不过姑姑她愿不愿意见你,可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说罢,便拉着灰毛狐狸,转身钻入了浓雾之中。 赵景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只得抱拳道:“有劳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浓雾再次分开。 那两只狐狸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只是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鼻青脸肿,像是被人给揍了,看赵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气。 红毛狐狸没好气地说道:“算......算你走运,随我们来吧。”,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景面无表情地跟在它们身后,只见那红毛狐狸走在前面,不时挥动手中的青叶芭蕉扇,每挥动一下,前方的浓雾便会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一道仅供一人行走的青石小径。 原来这扇子,竟是操控这迷雾大阵的钥匙之一。 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谷内竟是一派世外桃源之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点缀在山水之间,没有半分妖气,反而透着一股清幽雅致的韵味。 谷中生活着许多狐狸,有的保持着原形,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有的则化作了人形,穿着素雅的衣衫,或是在田间劳作,或是在亭中抚琴。 只是,当赵景这个满身血腥气的人类出现在谷中时,所有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那些狐妖,无论男女老少,皆是齐刷刷地投来目光,眼神中充满了惊惧、戒备与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一些胆小的,更是直接躲进了屋舍之中。 赵景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跟着那两只引路的小狐狸,沿着蜿蜒的小路,来到了一处被药田环绕的小阁楼前。 阁楼前,一名身穿青色罗裙的女子正蹲在药田边,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正是青心。 将赵景带到此地后,那两只鼻青脸肿的小狐狸如蒙大赦,冲着赵景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第510章 事有些难办 青心缓缓直起身子,将那株莹白的灵草周围的泥土轻轻抚平。 “先寻个地方坐一下吧。”她转过头,温声讲道。 赵景依言,对着她的背影拱了拱手,便转身走到阁楼前不远处的石台旁,拣了一张石凳坐下。 远处的狐妖依旧投来戒备的视线,但见他安分坐下,又见青心并未驱赶,便又自顾自的做自己事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娇小的身影便蹦蹦跳跳地从远处的小径上跑了过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萱儿跑到赵景面前,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赵景见她,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只是途经此地,顺道过来谈些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自己拿来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精致的花糕。 这是他离开飞丹峰坊市时特意打包的,一直存放在金环之中,直到来静心谷前才取出,此刻依旧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萱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直夸好吃。 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这才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回跑:“大哥哥你等着,我去叫表姐一起来吃!”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赵景能清晰地感知到萱儿体内的气血比之上次见面时,又雄浑了不少,隐隐已经有了几分要冲破关隘,迈入武道三境的迹象。 这等天赋,当真是惊人。 青心此时也已忙完了药田里的活计,她走到石台边,取出一套古朴的茶具,从一旁的清泉中引来活水,燃起小小的炭炉,开始不紧不慢地煮起茶来。 沸水注入茶壶,一股清雅的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你来此地,所为何事?”她一边温着茶杯,一边开口问道,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赵景也不藏着掖着,径直表明了来意:“在下的神通修行,需要一些特殊的精血作为引子。听闻静心谷中有月银狐,特来求取一滴精血,还望姑娘能够成全。” 青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精血相关非同小可,恕难从命。”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赵景对此早有预料,并未气馁,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在下并非强求,也知此事唐突。但我愿付出足够的代价,完成这桩交易。” 他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许多血丝从他手中缓慢探出,好似一朵从手中绽放的艳丽鲜花。 赵景借此表明,自己真的是为了神通修行。 也就在这时,萱儿拉着上次的那只还未化形的小狐狸跑了回来。 两小只刚一靠近,便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顿时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惊叹。 青心看着那些在空中游弋的血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却依旧平稳:“我知晓你的神通与血液有关。但精血不同,一滴精血,便是一分本源。虽然只是一滴没什么大碍,但许多阴毒的秘法,都能通过一滴精血隔空施咒,种下诅咒,甚至夺人性命。” 赵景闻言,将漫天血丝缓缓收回体内,心下也不由得犯了难。 这青心说的句句在理,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魔,这点防备心是必然有的。 此事,怕是有些难办了。 “哇!大哥哥你好厉害!”萱儿此刻却凑了过来,满眼都是小星星,她兴奋地扯着赵景的袖子问道:“这本事我能学吗?是不是比练武功要厉害多了!” 赵景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本事,你自然也能学。不过,与幽虚存在,最好还是不要有任何牵扯。” 萱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又歪着脑袋问道:“是因为和张伯说的一样,练了这些东西,会变得疯疯癫癫的吗?” 赵景点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若是把握不住本心,确实会是这个下场。” 看着萱儿那有些失落的模样,赵景心中一动,便提点了一句:“通幽之法,未必就比武道更为强大。你可知,在天虚宝地之内,有一具妖尊遗骸?” 他顿了顿,十分轻松地说道:“那头修行了至少数千年的白象妖尊,便是被人族的一位武道大能,以拳生生打杀的。你若好好修行武道,他日若能臻至七境,自然便会知晓前路在何方。” 此言一出,正在给萱儿表姐擦拭嘴角的青心,动作一滞。 她倏然侧头,眼神惊异地看着赵景。 萱儿却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只当赵景是在哄她开心:“大哥哥骗人!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武道七境,我读过那么多书,都说武道六境便是尽头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身旁那只表姐,也是人性化地摇了摇头,口吐人言,声音稚嫩地笑道:“你怕是不知道妖尊有多厉害吧!那可是能焚山煮海的大妖魔呢!” 赵景没有与两个小的继续逗趣,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青心的反应上。 “看来,青心姑娘并不觉得我在撒谎?” 青心放下手中的帕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家奶奶,当年便是目睹此事的大妖之一。我只是好奇,你一个通幽司的人族,缘何能知晓这等早已被尘封的陈年旧事。” 毕竟人族短寿,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突然冒出来一位得知,那其中就有些门道。 或许这赵景来历与这有关? 青心没有继续说,而是开始思索了起来。 而赵景心中顿时一片了然。 怪不得,怪不得这静心谷特立独行,竟会耗费代价去外界的坊市购买人族的武学功法。 原来是亲眼见识过当年裴玄出手,知道这条看似孱弱的道路,走到尽头,同样拥有着通天彻地之能!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的视线落在青心身上,看着她又小心地帮着萱儿擦去嘴角的糕点屑,动作轻柔,充满了关爱。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豁然闪过。 赵景看着青心,看着萱儿,忽然开口。 “若我,许萱儿一本武道秘法,可行?” 第511章 得成 青心擦嘴的动作一止,眼中也透露出了思索,阁楼前的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凝滞。 这赵景一个人族能够知晓,天虚宝地内的密事,要说与二奶奶口中那人完全没有关系,她是不信的。 恐怕他身上,是有传承的。 赵景见她沉默不语,显然有戏,便趁热打铁,沉声讲道:“此秘法,威力不俗。武道三境便可修行,待到五境之时,便算是功行圆满。” 这话一出,旁边的萱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本就痴迷武学,如今听到这等秘闻,并且还有一本五境秘法,一颗心顿时变得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 毕竟她自己练的也是五境功法,她知道五境功法的珍贵。 “大哥哥,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萱儿满脸的期待。 她身旁那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小狐狸,也就是她的表姐,却撇了撇嘴,口吐人言,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稚嫩:“你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真是假。有本事,你放出来给我们瞧瞧,什么秘法这般厉害。” 青心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想亲眼见识一番。 赵景闻言,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对着那小狐狸叮嘱了一句:“那你可要坐稳了。” 小狐狸满脸迷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赵景缓缓起身,走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之后,才缓声讲道:“此秘法,名为玄坛伏虎功。一旦运功,便有异象相随,能镇压外道,降服邪祟。” 他介绍之时,那小狐狸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甚至人性化地抱起了双臂。 可下一瞬,它便后悔了。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毫无征兆地炸响! 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虚影,竟从赵景的体内猛然跃出,仰天咆哮!那虚影凝实无比,身上的斑斓纹路清晰可见,一股源自洪荒的凶煞之气,伴随着虎啸,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浪席卷开来。 那只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四肢瞬间发软,瘫坐在地,动弹不得,一双兽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萱儿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她的一双大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小脸蛋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满是期待与向往。 青心亦是心头一震! 这猛虎异象凝而不散,其中蕴含的阳刚血气与威煞,竟让她都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制!此功法,当真威力非凡! 远处,那些在谷中悠闲度日的狐妖们,更是被这声虎啸惊得炸了毛,一个个如临大敌,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原本宁静的山谷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赵景心念一动,那凶猛的猛虎异象便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有些失神的青心,平静地开口道:“我这门秘法,与寻常武道最大的区别便在于,修行至五境之后,需寻一头千年虎妖的神魂,将其降服炼化入功法之内。届时,这异象,便不仅仅是异象了。” “此话当真?”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裳,手中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杖,身上没有泄露半分法力波动,看上去就与人间的寻常老妪无异。 “二奶奶!”萱儿与那瘫软在地的小狐狸见到来人,连忙恭敬地行礼。 青心也站起身,对着老婆婆欠身道:“二姨。” 赵景心中了然,此人定是静心谷中那位坐镇的三劫大妖。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直言道:“晚辈所言,千真万确。” 那老婆婆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出来,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精光,她上下打量着赵景,缓缓开口:“人族的武道,老身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但如你这般,要摄取千年大妖神魂来修行的,当真是头一回见到。你的意思,是说你比过往那些武道大家都还要厉害吗?” 这话说得平淡,却暗藏机锋。 赵景淡然一笑,从容应对:“前辈误会了。晚辈可从未说过这秘法是我所创。正如那处天虚宝地之内陨落的妖尊,是被何人族大能所杀,在大运王朝之内不也一样没有任何痕迹流传。这本秘法是何人所创,晚辈亦不知晓,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罢了。” 他这番话说完,青心的朱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显然是在用传音之法,向那老婆婆解释着什么。 老婆婆听着,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她盯着赵景看了半晌,最终拄了拄拐杖,直接讲道:“好。你若说的是真的,这本功法也确如你所言那般神妙,老身便做主,许你一滴月银狐的精血。” 她乃是三劫大妖,法力高深,自信就算赵景有什么阴毒的后手,也断然无法凭一滴精血伤到她。 赵景心中暗道,果然还是这位活了数千年的老妖有魄力。 他也明白,对方之所以如此果决,看的不仅仅是玄坛伏虎功本身的威力,更是这门功法背后所代表的,那一条迥异于传统武道的,全新的修行思路。 “哇!太好了!” 还不等赵景回话,萱儿已经欢呼一声,兴冲冲地转身跑进了阁楼之中,不一会儿,便抱着一大叠纸和笔墨跑了出来。 这能召出大老虎的功法,她可是喜欢到了骨子里! 很快,石桌被清空,赵景提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整部《玄坛伏虎功》的法门要诀,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在这期间,谷中不少胆大的狐妖都悄悄地从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其中不乏一些化形成花容月貌的女子,她们对这个能惊动二奶奶的人族充满了好奇。 只是碍于二奶奶依旧拄着拐杖站在院中,她们终究是不敢上前来。 第512章 琉璃境 老婆婆将那本赵景刚刚写就的《玄坛伏虎功》秘籍拿在手中,纸张尚新,墨迹未干。 阁楼前的院落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药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萱儿和她那表姐大气也不敢出,就连一向活泼的萱儿,此刻也只是紧张地捏着衣角,悄悄地观察着自家二奶奶的神色。 青心则在一旁,重新为炭炉添上了一块新炭,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心神为炉,熔炼真意……”老婆婆口中低声念叨着开篇的总纲,声音沙哑而缓慢。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会停顿许久,仿佛在细细咀嚼其中深意。 赵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神色自若。 他知晓,对于真正懂行的人而言,《玄坛伏虎功》的价值,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神魂伏虎,敕令护法……”老婆婆又念了一句,这一次,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她那看似浑浊的老眼,陡然间迸射出一缕骇人的精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一旁的青心都感到心头一跳。 “奇怪,奇怪……”老婆婆连说了两个奇怪,她抬起头,不再看那秘籍,而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赵景,缓缓问道:“这功法,不似寻常武夫灵机一动所创,倒像是有着完整的道统脉络。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符箓敕令的法门痕迹,当真是……奇特。”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奇功秘法不知凡几,大运王朝内流传的那些武学,她也曾收集过不少来研究。 但从未有一本,能像眼前这本一样,让她感到如此的……新奇与震撼。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打熬筋骨、搬运气血的范畴,而是真正开始触及到了神魂与天地之力的层面,这不该是无法感应灵气的人族所能触及的领域。 “这东西,没有问题。”老婆婆最终合上了秘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确如你所言,是一门从未见过的武道功法,门道不小。”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多言。 这位行事作风果决到了极点。 只见她右手手掌轻轻一翻,掌心之中白光一闪,便凭空多出了一个不过三寸大小的羊脂白玉瓶。 瓶身温润,隐有毫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随后,她伸出枯槁的左手食指,指尖在玉瓶瓶口上方轻轻一点。 一滴殷红的血液,就那么突兀地从她指尖浮现,但这滴血却并未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 紧接着,那血色迅速褪去,转而散发出皎洁如月华的银白光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萱儿和她那表姐闻到这股气息,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仿佛吃了什么大补之物一般。 那滴闪烁着白光的精血,在空中微微一颤,便自行落入了玉瓶之内。 老婆婆随手盖上瓶塞,将玉瓶递向赵景。 赵景伸手接过,玉瓶入手微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瓶内那滴精血所蕴含的强大灵力。 这绝对不是寻常月银狐的精血,而是眼前这位三劫大妖的精血啊! 其效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着老婆婆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成全。” “一场交易罢了。”老婆婆摆了摆手,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萱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你这丫头,如今也快要踏入武道三境了,待你根基稳固之后,便可修行此法。” “真的吗?二奶奶!”萱儿兴奋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抱住老婆婆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 老婆婆婆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萱儿的头,示意她安分些。 随即,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赵景的身上。 “倒是你,”老婆婆的声调平缓,“你是如何明悟,武道之上还有七境的?又为何偏偏是七境,而不是八境,九境?”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算是对赵景的试探。 赵景心中咯噔一下。 他瞬间便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在大运王朝所有人的认知里,武道六境蕴神境,其实力顶天了也就堪比二劫妖魔。 自己知晓天虚宝地内,那人族大能一拳轰杀妖尊之事,却只随口说出了一个“七境”,这确实显得过于保守,也过于……精准了。 仿佛他亲眼见过,并且知道那第七境就是尽头一般。 念头飞转,赵景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他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地回应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多想。只是觉得,以六境之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拳轰杀一位妖尊,故而斗胆猜测,其上或许还有更高的境界。” 然而,那老婆婆听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呵呵……”她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你这后生,心思倒是缜密。不过,老身也不怕与你讲个明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在天虚宝地之内,出手的那人,是六境。” 此言一出,赵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连一旁的青心,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轰杀那头白象妖尊之时,亲口说过,”老婆婆的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时刻,“杀了这妖尊,他便能借其神魂,冲破关隘,成就第七境,琉璃境。” 琉璃境!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嘴唇微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当初裴玄在洗心池中得那场突破,神魂凝练蜕变,好似琉璃一般剔透无瑕,那便是第七境吗! 不是先成就七境再去轰杀妖尊,而是以六境之姿,行屠尊之举,以此为资粮,踏入那前无古人的第七境! “原来如此……小子受教了。”赵景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婆婆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可知,那位人族大能,后来去了何处?”赵景抬起头,忍不住追问道。 老婆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几分追忆之色:“不知。老身当年也只是在秘境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轰杀了那白象之后,便径直追杀其余妖魔去了,自那以后,再未见过。” 赵景闻言,默然不语。 “好了,你的事情办妥了。”老婆婆拄了拄拐杖,“便在谷中吃个便饭再走吧,也算全了萱儿这丫头的心意。”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赵景,转身朝着阁楼内走去。 “太好了!大哥哥,我们快跟上!”萱儿见事情谈妥,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兴奋地拉起赵景的胳膊,便叽叽喳喳地跟了上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以后她练成了神功,也要有一头像赵景那般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赵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任由她拖着自己。 这一餐,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只是一些谷中自产的灵植瓜果,配上清泉烹煮的米饭,清淡雅致,却另有一番风味,入口之后唇齿留香,还有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席间,赵景也见到了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张伯。 原来他这几日正带着谷中一些尚未化形的小狐狸,在山谷深处的一处阴湿洞窟里采摘一种特殊的菌菇。 当他看到赵景安然地坐在饭桌上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饭后,赵景便起身告辞。 萱儿一路将他送到了静心谷的迷雾之外,依旧有些依依不舍。 赵景与她道别后,转身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冲天而去。 飞遁在云层之上,他的脑海中依旧在回想着那老婆婆所说的话。 裴玄,竟然是以武道六境之姿,打杀的妖尊。 这等匪夷所思的战力,也只有《九死蚕命书》。 并且九死蚕命书上的留字是裴玄冲击七变所留的。 那就意味着,其实裴玄已经功成了。 七变,七变……当真是有点难啊。 第513章 重返安平 云层之上,血光如练,拉出一道长长的赤色轨迹。 赵景脚踏血河之水,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心绪却已从先前琉璃境的震撼中平复下来。 此行收获,远超预期。 那三劫大妖的精血,其内蕴含的生命本源磅礴浩瀚,远非寻常月银狐可比。 有了此物,想必《真魔化血》的修行也是稳了。 思绪流转间,他辨明了方向,驾驭着血光,朝着安平城的方位飞遁而去。 虽说正事是去打探青妙山的消息,但既然途经此地,怎么也要见见之前的下属。 从静心谷到安平城,路途遥远,即便以血遁术全力施为,赵景也飞驰了将近十日的光景。 当那熟悉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缓缓放慢了速度,在一片城郊的密林之中悄然降落。 血光收敛入体,他整了整衣衫,运转起《摘息宝录》,将周身外放的气机尽数收敛,化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人,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 城墙依旧,人流如织。 叫卖的商贩,巡逻的兵丁,嬉笑的孩童,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的分别。 看来,在他离去的这段时日里,安平城并未遭遇什么大的妖祸,依旧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赵景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他信步而行,准备先去衙司时,一道略带惊疑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赵大人?” 赵景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皂衣的捕快正迎面走来,为首之人,正是张卫。 此刻的张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快步上前几步,又有些不敢确认,只是定定地看着赵景。 赵景见状,面上露出一丝淡笑,点了点头:“张卫,许久不见。”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卫脸上的惊疑瞬间化为了狂喜,他激动地一抱拳:“大人!您回来了!” …… 醉仙楼,雅间之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景安坐主位,看着面前的三位故人。张卫,郝大强,还有如今已是安平城总捕头的李忠。 “大人,您是不知道,自从您上次打杀这么多妖魔,又灭了张子修后,咱们安平城就再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托了大人的福啊!”李忠端起酒杯,满脸敬意地说道。 他如今身居总捕之位,气质比以往沉稳了许多,但言语之间,对赵景的敬畏却是有增无减。 赵景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此乃你等尽忠职守之功,与我何干。” 他目光扫过三人,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三人的气血都比当初雄浑了不少,显然这些时日并未有半分懈怠。 尤其是李忠,内息绵长,隐隐已经有了触摸武道三境门槛的迹象。 都是有心气的人。 郝大强憨笑着挠了挠头,问道:“大人,您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公务在身?” 赵景饮了一口杯中酒,淡然道:“只是途经此地,顺道看看你们。” 酒宴铺开,面对一众下属的问询。 赵景也没有藏着掖着,说了许多自己这些时日的见闻,不仅提到了天虚宝地中天虚宫的宏伟,还讲了万宝楼的那十九层高楼,即见识过一些能搬山填海的妖魔,也看过几处人间难寻的奇景。 听得张卫和郝大强心驰神往,眼中满是向往。 他们穷其一生,所见最强者,也不过是当初的赵景,实在难以想象那大运之外的世界是何等光景。 唯有李忠,在向往之余,更多了几分思索。 宴席将尽,赵景自怀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羊脂白玉瓶,手腕一挥,三只玉瓶便稳稳地落在了三人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些灵药,于武人锤炼气血大有裨益。你们如今实力强上一分,便多一分自保之力。”他平淡地开口。 李忠三人皆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拿起玉瓶。 当李忠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只是一瞬间,一股浓郁芬芳,满含精纯生命气息的血气便扑面而来。 仅仅是闻上这么一口,他便感觉四肢百骸都变得暖洋洋的,体内辛苦修炼的内力竟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大补之物一般。 “这……这……”李忠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卫与郝大强见状,也连忙打开了自己的瓶塞,下一刻,两人脸上的神情与李忠如出一辙,满是震撼与恍惚。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神物!这哪里是什么灵药,这简直就是仙丹啊! 郝大强结结巴巴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说道:“赵大人,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们万万不能收!” 这些灵药,是赵景当初在万宝楼坊市买来,准备用来试验的,对他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 他摆了摆手,温声道:“对我而言用处不大,但对你们却是及时之物,收下吧。” 三人闻言,看着赵景那淡然的神态,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在他们看来足以引起无数武人争抢的宝物,在赵景口中,竟只是“用处不大”。 他们沉默了许久,最终,李忠带头,三人郑重地将玉瓶收入怀中,齐齐起身,对着赵景深深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昔日的恩情,拜的也是今日的赐丹之恩。 四人走出酒楼时,已是深夜,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李忠开口提议:“大人,夜深了,不如去我家中暂住一晚?” 赵景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深沉的夜空。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淡然一笑:“就此告辞。” 话音刚落,还不等李忠三人反应过来。 只见赵景的脚下,毫无征兆地漫开一圈血色的光华,那光华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随即化作一道璀璨的血色长虹,冲天而起,刹那间便消失在了夜幕的尽头。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不可思议。 长街之上,只剩下李忠,张卫,郝大强三人呆立原地,仰着头,张着嘴,怔怔地望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吹过,郝大强才打了个哆嗦,喃喃自语:“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卫也是一脸呆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温润的玉瓶,那真实的触感告诉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最终,还是李忠,这位新任的总捕头,轻声念道。 “当真是……神仙手段了。” …… 赵景此去的目的地,乃是墨惊鸿所提供的一处隐秘所在。 出了大运王朝的疆域,一路向东南方飞遁,不过三千里,便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地。 下方,一条大河蜿蜒流淌,月光洒在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而在河边,正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客栈。 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的结构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陈旧,门前挑着一个早已褪色的“酒”字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除了门前那两盏昏黄的灯笼,四周再无半分灯火,显得格外诡异。 赵景在远处的高空停下,运转《摘息宝录》,将自身所有的气机都彻底隐匿起来,身形缓缓降落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他拨开身前的芦苇,目光穿过重重阴影,望向那座孤零零立在河边的客栈。 这里,便是墨惊鸿所说的,能够打探周边消息的,“妙酒楼”。 第514章 青妙踪杳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腐朽的黑色。 门前挑着一杆褪色严重的“酒”字幌子,在无人的河岸边,随着夜风有气无力地摆动。 唯有门楣下悬挂的两盏昏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黑夜中两只疲惫的眼睛,为这片死寂之地添上了一抹诡异的生气。 赵景能感觉到,这间客栈看似孤僻,内里却有不少气机盘踞。 他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这才迈步,悄无声息地穿过芦苇荡,朝着那诡异的灯火走去。 “吱呀……”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酒水发酵的酸气、河岸的湿冷水汽,瞬间扑面而来。 客栈内里光线昏暗,几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在桌上燃烧,烛火跳跃。 大堂里竟坐了不少客人,粗略一看,便有七八桌之多。 只是这些客人,没有一个是寻常人。 一个角落里的汉子,下巴尖得如同狐狸。 临窗而坐的女子,一身红衣,十指纤纤,指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还有一个正在低头喝酒的,身形瘦小,喉结处却有细微的鳞片反光。 这里的所有客人,皆是化了形的妖魔。 赵景心中了然,这客栈之所以立在此处,正是因为数十里外,有一处名为“地煞谷”的凶险之地。 那谷中煞气繁盛,滋生了许多异兽,是妖魔们收集煞气、猎取材料的绝佳去处。 他目光扫过,心中也不由得浮现出前些时日在通幽司藏书阁中看到的记载。 异兽与寻常飞禽走兽不同,前者生来便可能带有某种神通,体魄强大,但开智却难如登天。 譬如那九死蚕,九次蜕变之后堪比七劫妖魔,可若始终无法开智,终究也只是一条异虫,无法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老天似乎总是公平的,赋予了异兽强大的肉身与天赋,却也降下了难以逾越的桎梏。 似晋阳与静心谷那两位,能以异兽之身开智修行的,当真是凤毛麟角。 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堆叠,仿佛活了数百年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后打盹。 听到门响,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在赵景身上扫了扫,声音沙哑地开口。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吃个便饭。”赵景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此地既能观察大堂内所有人的动静,窗外便是滔滔河水,若有变故,也方便脱身。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耳朵却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大堂内那些妖魔的交谈,尽数收入耳中。 “……黑风山那头老狼,前日又纳了新妾,据说是一只刚化形的兔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你还说!若不是你贪心去碰那株伴生草,我们怎会在地煞谷里折了三个弟兄!那里的异兽,比传闻中还要凶悍!” 邻桌两个妖魔压低了声音,正在为分赃不均而争吵,言语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店小二端着一盘炒肉和一碗米饭走了过来。 “客官,您的饭菜。” 赵景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小二哥,向你打听个路,可知青妙山怎么走?” 说话间,他右手在桌下一伸,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灵石,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店小二的手中。 店小二接过灵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只是将盘子放下,便转身径直离去。 赵景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这客栈的肉不知是何种野兽,入口极韧,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但其中蕴含的气血却颇为丰沛。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店小二才再次走了回来。 他俯下身,装作收拾桌面的样子,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却通过法力传音,精准地送入了赵景的耳中。 “客官,您来晚了。青妙山,半年前就空了。” 赵景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听闻是回了他们的上宗。如今那座山头,已经被一个新的宗门占了去。”小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跑了?赵景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此行的目的便是晋阳,却不曾想扑了个空。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景的疑惑,那小二的传音又响了起来。 “这青妙山,之前从天虚宝地里得了一件厉害法宝,名叫景元镇魂钟。若非有灵妙宗在背后替他们撑腰,只怕早就被各路大妖踏破山门,抢了宝贝去。” “如今,灵妙宗的名头也压不住了,可不就得赶紧回去,免得被人撵上。” 赵景心中一动,同样以传音之法问道:“那天虚宝地内出世的法宝,如今都落入了何人之手?” 这次,小二倒是没有再去打探,显然这些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听说出世的至宝共有七件。前些时日,潇潇子在南边夺下的是“三拜幡”;“景元镇魂钟”便是青妙山所得;“玄金镇法宝印”、“”七阙剑、“炼死珠”这三件,则分别被三位妖尊取走。至于剩下的“万法玉册”和“镇海钗”,至今下落不明。” 赵景拱了拱手,传音道:“多谢小二哥解惑。” 原来自己没听说过的另外两件法宝,叫七阙剑和炼死珠。 他默默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同时也在飞速思索。 青妙山既然已经离去,自己再守在此地也无意义,必须另寻他法。 就在赵景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之时,客栈那扇本就破旧的大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砰!” 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摇摇欲坠。 一个身材魁梧至极,上身赤膊,胸口长满黑毛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腰间挎着一柄巨大的板斧,斧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煞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客栈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妖魔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壮汉环视一周,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狂傲与兴奋,他用洪亮如雷的声音高声喊道:“踪迹找到了!” “那娘们受了重伤,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高高举起手中的板斧。 “有没有胆大的弟兄,愿意与我霍三一同前去,取了她的性命,夺了她的宝贝,共享一场富贵?” 第515章 权当凑下热闹 霍三那一声暴喝,如同投石入湖,将妙酒楼内本就诡异的气氛搅得波澜四起。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死寂,所有妖魔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贪婪,惊疑,警惕,各种情绪在昏黄的烛光下交织。 赵景抬头,正好与那店小二对视了一眼。 小二只是微微躬身,一道法力传音便悄然送入赵景耳中:“客官,他口中那位大妖,听闻是从南边霖州一路逃窜过来的,是个一劫大妖,受了极重的伤,这些时日一直在附近抓些同道疗伤,搞得人心惶惶。” 原来如此。 赵景不动声色地继续夹着菜,耳中却将大堂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霍三,你莫不是在说笑?”一个尖嘴猴腮的妖魔开了口,他手中把玩着两个铁胆,声音透着不信,“一劫大妖,便是受了伤,也不是我等能轻易招惹的。你怎知晓她伤得有多重?别是带我们去送死!” 霍三闻言,发出一声粗野的狂笑,他将那柄带血的板斧往桌上一顿,震得杯盘跳动。 “我霍三是蠢货不成?”他环视四周,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我若有本事独自拿下她,还用得着回来寻你们这群货色?早就取了她的血肉法宝,逍遥快活去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小撮雪白的毛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瞧瞧这是什么!”霍三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这是我从地上捡的!你们闻闻,这上面的气机衰败不堪,明显是伤势未见好转,反倒加重了!” 一个鼻子特别灵敏的狼妖耸动鼻翼,用力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闪:“没错,是亏损的气味……闻着,像是一只骚狐狸。” “我三弟便是被这妖妇掳走的!”一个身材壮硕的熊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血丝,“算我一个!定要将她扒皮抽筋,为我三弟报仇!” 有了人带头,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重伤的一劫大妖,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灵药,梦寐以求的法宝,如今都在眼前,只要胆子够大,便能伸手去拿。 赵景思虑一番,便故作忧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妖魔听见。 “这……这若是静心谷的狐狸,那可就碰不得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有些狂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静心谷的名头,可是不开玩笑的。 霍三却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不屑地一笑。 “你这后生,当真是多虑了。”他用板斧指了指赵景,“她若真是静心谷的人,受了这等重伤,为何还在此地逗留?这里离静心谷,全力赶路也不过十天半月。她不回去疗伤,反倒在此处偷偷摸摸抓些小妖疗伤,这说明什么?” 霍三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说明她根本不敢回去!要么是得罪了谷中大人物,要么就是个没根没底的野狐狸!” 赵景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眼中也泛起了贪婪的光芒,他一拍大腿。 “霍三哥说的是!这等落难的大妖,几十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算我一个!” 他这番表态,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赵景心中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权当凑下热闹。 “也算我一个!” “富贵险中求!干了!” “同去!同去!” 一时间,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整个客栈之内,除了掌柜、小二和寥寥几个胆子实在太小的妖魔,其余的竟然全都站了起来,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贪婪的光。 霍三看着这般景象,脸上虽然笑着,但却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看他本意是想寻三五个帮手,事后也好分赃。 如今这一下子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待会儿真打杀了那女妖,宝贝法宝怎么分?怕不是还要再起一场内讧。 可眼下群情激奋,这些妖魔都已起了势,他又哪里敢说出个“不”字。 众妖许多都是心机灵敏之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催促与不善,仿佛在说:你不愿带兄弟们发财? 霍三只得将这口闷气咽下,脸上挤出更加豪迈的笑容,将板斧往肩上一扛。 “好!都是有胆气的!随我来!” 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栈。 数十个妖魔浩浩荡荡地涌出妙酒楼,一时间妖气冲天,好不热闹。 一行妖魔,在霍三的带领下,并未沿着河岸走,而是转身朝着内陆那片煞气弥漫的凶险之地,地煞谷方向进发。 一路上,霍三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的发现,不断描述那大妖的伤势有多么严重。 “我跟了她好几天了,她如今连自身气机都快藏不住了,想来被她抓去的那些道友,根本没能缓解她的伤情!” 众人闻言,更是信心大增,脚下步伐也快了几分。 随着不断深入地煞谷的外围,四周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高大的树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荆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与腐朽气息,脚下的土地也变成了焦黑色。 “这里!”一个眼尖的妖魔忽然低呼一声,指着一块青石的缝隙。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缝隙中,有一滴尚未完全干涸的血珠,血色暗沉,其中蕴含的法力波动微弱却精纯。 那妖魔再次耸动鼻翼,断言道:“没错!就是她的血!气味更重了,她就在这附近!” 这个发现让所有妖魔精神一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法宝和灵丹。 队伍的速度再次加快。 越是往里走,周围的煞气便越是浓郁,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黑色雾气,在怪石间缭绕。 一些修为较弱的妖魔,身上已经亮起了各色护体清光,显然有些抵挡不住这煞气的侵蚀。 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霍三停下了脚步。 众人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半山腰上,赫然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白骨,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正从洞内飘散出来。 众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后在那狼妖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山洞内里比想象中要宽敞,也更加血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庞大的异兽尸体,看模样像是某种生有独角的巨狼。 它们的死状极惨,身上满是爪痕与撕裂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发黑。 霍三用脚尖踢了踢一具异兽的尸体,沉声分析道:“看来这里本是这些畜生的巢穴,被那女妖给占了。” 洞壁之上,除了异兽留下的爪痕,还有一些明显是法术造成的痕迹,几处石壁被轰得焦黑。 一个看起来颇有智计的鼠妖站了出来,他指着地上的打斗痕迹,眼中放光地推测道:“你们看!这里的打斗痕迹很新,而且那女妖显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定是她想强占此地,与这几头异兽一番恶斗,导致伤上加伤!” 此话一出,洞内所有妖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516章 怪不得,不来寻我 这山洞之内,远比从外面看着要深邃得多,洞道交错,四通八达,宛若一座天然的地下迷宫。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刺骨的煞气便愈发浓重,仿佛化作了有形的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众人身侧,试图钻入血肉骨髓之中。 此地的确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易守难攻,更能借地利疗伤。 只是这地利,对修为不足的妖魔而言,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不行了,这鬼地方的煞气太重,我快顶不住了。”一个化形尚不完全,脸上还带着几分貂鼠特征的妖魔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周身护体的微弱清光已经明灭不定。 他强撑着走了几步,便觉得头晕目眩,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看了一眼队伍前方那些面不改色,依旧大步流星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还是畏惧。 他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状态,即便当真寻到了那女妖,也绝无可能从中分得一杯羹,稍有不慎,反倒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诸位,在下修为浅薄,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告辞!”他一抱拳,声音里透着几分颓然,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狼狈地退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这煞气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众妖的法力,一些自知实力不济的妖魔,心中的贪婪终究还是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压倒。 就这样,陆陆续续又有十来个小妖打了退堂鼓,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一下子变得稀疏了不少。 留下来的,几乎都是体魄强横,单凭肉身便能抵御煞气侵蚀,或是法力深厚,不惧这点消耗的狠角色。 众人各怀心思,沉默着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庞大的露天洞窟之中。 这洞窟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缺口,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驱散了洞中的部分黑暗。 洞窟尽头,一块光滑的巨石之上,正端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身穿一袭素白的罗裙,长发披散,月光恰好笼罩在她的身上,映得她肌肤胜雪,面容艳丽,只是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在她的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干瘪的尸首,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皆被吸干了精血,化作了可怖的干尸。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衰败的气机,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赵景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眉头一挑。 柳玉眉! 果然是她! 怪不得,一直没来寻我。 原来是在霖州那边,落得个重伤的下场。 看她这模样,气机衰败至此,恐怕是动了根基。 众妖刚一踏入洞窟,那盘坐的柳玉眉便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眸子极亮,仿佛蕴着一汪秋水,此刻却充满了警惕与惊骇。 当她看清洞口处那二十来个气息彪悍,满眼贪婪的妖魔时,本就苍白的俏脸更是瞬间煞白。 “哈哈哈哈!你这妖妇,竟敢在此地兴风作浪,掳走我等诸多同道!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将你就地正法!”一个熊妖瓮声瓮气地大喝道,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不休。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众妖的附和。 “不错!血债血偿!” “交出法宝,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喊杀声震天,可这二十多个妖魔,却没一个敢率先踏前一步,全都稳稳地站在洞口附近,目光如狼,死死盯着那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的柳玉眉。 一劫大妖的威名,即便是在她重伤垂死之际,也足以让这些寻常妖魔心存忌惮。 霍三见状,口中暗骂一声“废物”,众妖面不改色,就当做没有听见。 他也明白,若无出头鸟,这群家伙能在这里耗到天亮。 霍三眼中凶光一闪,决定亲自来打破这个僵局。 “呔!看我法宝!” 霍三大喝一声,猛地将肩上那柄“巨煞开山斧”祭起。 那板斧迎风便涨,化作一道数丈大小的黑色巨影,斧刃之上煞气翻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柳玉眉当头劈下! 柳玉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冷哼一声,强提一口法力,玉手掐诀,身前瞬间浮现出一面由无数粉色花瓣组成的大手,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巨斧与花手即将碰撞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一个极为刁钻的阴影角落里射出,悄无声息,迅捷如电,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噗嗤一声,便狠狠地扎进了柳玉眉的肩胛。 “嗯!” 柳玉眉发出一声痛哼,身体剧烈地一颤,肩头瞬间飙出一道血箭,那面由法力维系的花手也随之光芒一暗,变得虚幻不实。 霍三见状,反应快得惊人,他根本不去看自己的板斧战果如何,身形猛地一弹,如猛虎下山般朝着柳玉眉直扑而去,口中狂笑道:“诸位!且让我先去会她!” 洞口观望的众妖,亲眼看到那诡异的乌光偷袭得手,又见柳玉眉受创喋血,法术不稳,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强弩之末! 这女妖当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等偷袭都能命中,可见她已是何等虚弱! “杀啊!” “宝贝是我的!” 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 一瞬间,十几个妖魔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祭出自己的兵刃法宝,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冲入了洞窟深处,生怕去得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然而,赵景却在众人蜂拥而上的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柳玉眉的气机……虽然衰败,但其生机涌动,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虚弱不堪。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他脚步一顿,非但没有跟上去,反而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与洞口边缘持平。 不只是他,还有另外三四个气息沉凝,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妖魔,也同样停下了脚步,眼中带着审视与怀疑,远远地观望着,显然打着另外主意。 就在那十几个妖魔冲入洞窟中央,洞中气机陡然一变!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响彻整个洞窟,地面与洞壁之上,瞬间亮起无数诡异的血色纹路,这些纹路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图。 四周原本游离的浓郁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疯狂地向着阵中汇聚,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锁链,冲天而起,又轰然落下,瞬间便将整个洞窟中央区域彻底封锁! 一座煞气森森的“烈煞阵”,就这样启动了! “不好!是陷阱!” “快退!” 冲在后面的几个妖魔骇然色变,机敏地察觉到不对,立刻便要抽身后退。 而赵景与身边那几个老成的妖魔,本就站在阵法边缘,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出,堪堪在阵法彻底合围之前,退到了安全地带。 但那些已经冲进去的十几个妖魔,则被尽数关在了大阵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慌什么!”阵中,一个妖魔色厉内荏地大吼,“她已身受重伤,布下的阵法又能有多大威力!我等合力一处,先宰了她,再破阵而出!” “呵呵,诸位同道,事到如今,怎地还有这般可笑的想法?”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却是从柳玉眉的方向传来的。 众妖循声望去,只见那方才还喊打喊杀的霍三,此刻竟稳稳地站在柳玉眉的身旁。 而柳玉眉,哪里还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她正巧笑嫣然地依偎在霍三那魁梧的怀抱里,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媚眼如丝,柔声道:“三郎,还是你对我好。” 霍三一把搂住柳玉眉的纤腰,发出一阵得意至极的狂笑:“哈哈哈哈!那是自然!诸位,我看你们一个个气血充沛,法力不俗,便行行好,化作我娘子的疗伤大药吧!” 阵中的十几个妖魔,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算计了,顿时如坠冰窟,继而便是冲天的怒火。 “霍三!你这卑鄙无耻的叛徒!” “好一个郎情妾意,竟是合起伙来坑害我等!” 咒骂之声不绝于耳,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大阵之中煞气所化的无数利刃。 赵景身旁,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鼠精,此刻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他看了看阵内徒劳挣扎的同行,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面色平静的赵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便转身悄然离去。 剩下几个逃过一劫的妖魔,也是一脸的晦气,自知此地再无便宜可占,纷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处杀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第517章 见了我,还不跑 阵中的众妖并非坐以待毙之辈,眼见生路被断,残存的理智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吞没,转瞬便化作了最为原始的凶性。 “跟她拼了!” 一个豹妖厉声咆哮,率先发难。 他张口一吐,并非什么烟雾,而是一枚滴溜溜旋转的乌黑珠子。 其余妖魔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洞窟之内宝光乱闪,煞气激荡。 有祭出白骨短刀的,有放出淬毒飞针的,更有甚者,现出部分原形,利爪獠牙齐上,挟着腥风扑向那高坐石台的柳玉眉。 面对这群妖魔的垂死挣扎,柳玉眉那苍白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未曾兴起。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嗡! “烈煞阵”轰然运转,整个洞窟的地面与石壁上,血色纹路亮如烙铁。 地煞谷中积郁了千百年的浓郁煞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被大阵疯狂鲸吞。 下一刻,那些黑色气流在阵中凝聚成形,化作数十条碗口粗细的漆黑锁链。 锁链之上,布满了玄奥的符文,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 此乃“缚魂煞链”,是这烈煞阵的杀招之一,一旦被缠上,不光肉身要被煞气侵蚀,便是神魂也要被其锁住,动弹不得。 “哗啦啦!” 锁链破空之声大作,宛如地府勾魂的铁索,以远超那些妖魔法宝的速度,精准无比地抽向每一个阵中生灵。 那豹妖祭出的“破法玄珠”刚一飞出,便被一条煞链凌空抽中,乌光瞬间黯淡,哀鸣一声便倒飞而回,灵性大失。 豹妖心神牵连之下,如遭重击,当即喷出一口逆血。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数条煞链便已缠上了他的四肢与脖颈,猛地一收。 “呃……” 豹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被巨力撕扯得四分五裂,一身精血法力,尽数被那煞链吸食殆尽,化为干瘪的碎块散落一地。 这血腥的一幕,成了压垮其余妖魔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屠杀。 这根本不是斗法,而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这些寻常妖魔的法术与手段,在这专门引动地利,威力倍增的“烈煞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煞链横飞,惨叫迭起,一个个鲜活的妖魔,在片刻之间便化作了滋养大阵的养料。 赵景站在洞口,神色平静地看着阵内的人间炼狱。 他并不急着出手,只因为这大阵也不是那么好破的。 并且以柳玉眉眼下的状态,即便没有这座大阵,要收拾这群乌合之众也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她此刻故意引动大阵,一来是为了快速解决麻烦,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借助这些妖魔的精血生机,来弥补自身的亏空。 果然,随着阵中妖魔一个个倒下,柳玉眉那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原本衰败的气机,也随之稳固了许多。 她在疗伤。 赵景心中了然,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 他很清楚,等柳玉眉解决了这些“开胃小菜”,自然会来寻自己这个“正餐”。 很快,阵中便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妖魔,只剩下满地干瘪残破的尸骸。 洞窟内弥漫的血腥气愈发浓重,柳玉眉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愉悦的餍足之色。 一旁的霍三见状,咧开大嘴,满脸都是邀功的得意笑容。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柳玉眉柔软的娇躯揽入怀中,瓮声瓮气地说道:“娘子,此番得了这些补品,伤势定然是好转不少了吧?” 柳玉眉顺势依偎在他魁梧的胸膛上,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含情脉脉地望着这个黑毛壮汉。 她伸出白皙如玉的双臂,环住霍三粗壮的脖颈,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多谢夫君,为奴家寻来这般多的大药,解了奴家的燃眉之急。” 霍三看着怀中美人娇艳欲滴的脸庞,感受着那柔软的身段,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心中一片火热,不禁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当真是个……美人啊! 然而,他脸上的淫笑尚未完全绽放,便猛然凝固。 “啊!啊!…….”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错愕! 霍三只感觉一股奇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紧接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后心传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骇然看见,一只纤纤玉手,竟从自己的胸膛前穿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一颗仍在微微跳动,被浓郁妖气包裹的心脏。 柳玉眉那张妖艳的脸庞,此刻正贴在他的脸颊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妩媚的笑意。 “你……” 霍三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风声。 此时他脑中一片清明,过往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见到这女妖的第一眼起,恐怕就已经不知不觉,中了她那无形的魅惑之法! “嘻嘻。”柳玉眉轻笑出声,将嘴巴凑到霍三的嘴边,轻轻一吸。 一股股精纯的生机与法力,混杂着霍三最后的不甘与悔恨,化作肉眼可见的洪流,源源不绝地涌入柳玉眉的口中。 只可惜,现在悔则晚矣。 洞口的赵景,将这一番郎情妾意、翻脸无情的戏码尽收眼底,不禁摸了摸下巴。 这才像个狐狸精该有的样子。 静心谷里的那几位,到底还是差了些味道。 不过片刻功夫,那魁梧如铁塔般的霍三,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化作一具与洞中其他妖魔无异的干尸。 柳玉眉随手丢掉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殷红的嘴唇,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洞口那唯一还站着的身影。 “既然见了我,还不跑,看来你是有所依仗?” 柳玉眉轻笑起来,声音娇媚,一双眸子,依旧含情脉脉。 她显然,已经认出了赵景。 第518章 初试化魔 面对柳玉眉的话语,赵景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个刚刚吞噬了十数个妖魔精血的女妖,不过是寻常女子。 “你伤得这般重,若是还有碾压我的实力,必然不会废这种周章,设下陷阱坑杀一群小妖。” 他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了柳玉眉的虚实。 柳玉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媚笑更甚,娇躯兴奋得有些发抖。 “是又如何?小小通幽,也敢这般狂妄,看来天虚宫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她话语中透着一股怨毒,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便是为了此刻!为了眼前这个身怀大机缘的人族! 赵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哼!我又不在阵内,你以为你算什么!” 柳玉眉闻言,竟是“嘻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几分诡异的魅惑。 在她看来,眼前这人族厮混在那些化形小妖之间,又怎会知晓,即便是一头受了重伤的一劫大妖,那也依然是一劫! 只见柳玉眉食指轻抬,对着空中虚虚一点。 嗡! 那封锁着洞窟中央,流转着血色纹路的“烈煞阵”,竟嗡鸣一声,缓缓消散,煞气与血光尽数收敛。 一枚不过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阵盘,从虚空中浮现,滴溜溜一转,便飞回了柳玉眉的手中。 赵景见她撤去大阵,不禁冷哼一声。 不知死活。 就在阵法消散的下一瞬! 嘭! 柳玉眉脚下的巨石轰然炸裂,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电光,裹挟着一股香风与杀机,直扑赵景而来!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天虚宫内的机缘,必须是我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扑杀,赵景不退反进,右脚猛然一踏地面,整个洞窟都为之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烘炉般轰然运转,一股刚猛无俦的气势冲天而起。 “玄坛伏虎功!” 吼! 一声震慑神魂的猛虎咆哮,凭空在柳玉眉的心头炸响! 她心神一颤,只见赵景的拳头之上,竟浮现出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异象,那吊睛白额的猛虎随着拳势而动,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她当头轰来! 柳玉眉心中一惊,但随即便被狂喜所取代。 小小人族,也敢与千年大妖比拼体魄?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非但不避,反而探出纤纤玉手,五指成爪,指尖弹出寸许长的森白指甲,迎着那猛虎拳印抓了过去! 嘭!!! 拳爪相交,发出的却不是血肉碰撞之声,而是一阵沉闷如山崩的巨响! 柳玉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骇然。 她只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被一个人的拳头击中,而是被一头狂奔而来的千年虎妖正面撞上! 那股无可抵御的恐怖巨力,瞬间摧毁了她护体的法力,震碎了她的指骨,而后毫无阻碍地涌入她的体内,肆意冲撞。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柳玉眉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一拳径直捶得倒飞而回,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她的身体狠狠砸在了洞窟深处的石壁之上,撞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无数碎石簌簌落下,激起漫天烟尘,将那清冷的月光都遮蔽了大半。 赵景一拳得手,却并无半分托大。 他深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入那弥漫的烟尘之中。 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手,刀身之上血光流转,杀气凛然。 他刚一冲入烟尘,还未看清柳玉眉的身影,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便在耳边响起。 叮!叮叮!叮叮叮! 铃声连绵不绝,急促而又诡异。 随着铃声,赵景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他的身体死死缚住,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竭力维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却发现身体沉重如山,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烟尘散去,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柳玉眉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血迹,模样甚是狼狈,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扭曲的狞笑。 在她身前,悬浮着一串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正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波,将赵景牢牢定在原地。 此宝名为“摄魂定魄金铃”,乃是她祭炼多年的法宝,专能定人身形,霸道无比。 “人族!你逼我的!” 柳玉眉嘶声尖叫,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她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白皙的皮肤上生出浓密的白色长毛,身后猛地窜出一条毛茸茸的巨大狐尾! 转瞬之间,她竟要化作一头足有三丈之高的巨大白狐! 赵景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想现出原形,拼死一搏? 他心中冷笑,念头一动,丹田气海之中,那盘踞的心灾魔胎骤然睁开了双眼! “化魔!” 轰! 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气自赵景体内轰然炸开,那可爱的魔胎虚影瞬间分解,化作无数黑色丝线,汇入赵景的四肢百骸。 赵景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形被强行拉伸到了近两米高,浑身肌肉虬结膨胀,皮肤之上,一道道诡异的黑色魔纹流转不休。 他的双眼变得一片漆黑,再无半点眼白,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武者的阳刚,而是如同从九幽深处爬出的恶鬼! 那炸开的魔气,与“摄魂定魄金铃”散发的金色光波猛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金光竟被这霸道的魔气生生抵住,甚至被不断侵蚀消融! 束缚在赵景身上的无形之力,骤然一松。 那原本停滞在半空,未能挥出的血狱吞噬宝刀,动了。 唰!!!! 一道凄厉的血色刀光,在柳玉眉惊恐欲绝的目光中,一闪而过。 “啊——!” 凄厉的惨嚎响彻洞窟。 那刚刚化形到一半,显露出庞大妖躯的白狐,竟被这一刀从腰腹处斜斜斩过,半边身子都被直接切了开来!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哈哈哈!受了重伤,还敢在我面前狗叫!” 赵景发出狂放的笑声,身形一闪,已然欺至柳玉眉身前,那包裹着魔气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轰击在她那庞大的身躯之上! 嘭!嘭!嘭! 柳玉眉连连哀嚎,拼命祭出各种法宝试图抵挡,可那些本就在霖州受损的法宝,此刻哪里经得住赵景这般狂暴的攻击。 一面粉色小帕刚一飞出,便被一拳轰得灵光暗淡。 一根翠绿玉簪射向赵景眉心,却被他一把抓住,魔气一涌,当场便没了感应。 就连那“摄魂定魄金铃”,也在赵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被一刀劈中,发出一声哀鸣,金光彻底熄灭,掉落在地。 柳玉眉的所有法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尽数化为泡影。 第519章 魔心初显 洞窟之内,魔气翻涌,将那清冷的月光都染上了一层墨色。 那巨大的白狐被赵景一拳又一拳地轰击在石壁之上,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坚硬的岩石不断崩裂,碎石滚落如雨,柳玉眉那庞大的妖躯,已是血肉模糊。 她口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原本水光潋滟的狐媚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怨毒。 她拼命催动残存的法力,试图施展法术,可那缠绕在赵景拳上的漆黑魔气,霸道绝伦,每一次冲击都将她的法力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终于,赵景停下了拳头。 他一步踏前,脚底重重踩在了柳玉眉那巨大的狐狸头颅之上,将她的脸死死压进冰冷的碎石地里。 魔气顺着他的脚底涌出,如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柳玉眉的神魂。 “啊!” 柳玉眉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地抽搐扭动,却怎么也挣不脱那看似不重,却稳如泰山的一脚。 “天虚宝地之内的事,你可曾与旁人说过?” 赵景俯下身,声音低沉沙哑,那双毫无眼白的漆黑瞳孔,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冷漠地注视着脚下垂死的妖狐。 柳玉眉的神魂在魔气的冲击下,已是接近崩溃的边缘,剧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一线生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未能完整形成,新一波更加狂暴的魔气便再次冲刷而下,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神智,冲得粉碎。 “说了吗?” 赵景的脚下微微用力,又问了一遍。 “说了吗?”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偏执,一遍又一遍地发问,漆黑的双眼之中,翻滚着暴虐与疯狂。 柳玉眉不住地挣扎,一身洁白的皮毛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得污秽不堪。 她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与死亡的恐惧中,终于被逼到了绝境。 也罢!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 柳玉眉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被疯狂所取代,她竟是无比果决地,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神魂与法力,在这一瞬间,尽数点燃! 轰! 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气机,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璀璨的白光以她为中心,猛然炸开,化作一道无可抵挡的冲击,将毫无防备的赵景瞬间掀飞了出去。 “想走!” 赵景在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却见一道白光已如利箭般,沿着洞窟顶部的缺口,直冲云霄! 那速度之快,远超他想象,分明是燃烧了一切换来的最后生机! 这妖狐,竟还有这等压箱底的手段! 赵景心中杀机大盛,情急之下,他已来不及多想,心念一动,左手手腕处,一枚古朴的镯子悄然浮现。 星月镯! 动用此宝的念头刚一升起,他便感觉自己化魔之后散布在体内的法力,都在这一刹那,被那小小的镯子鲸吞而尽!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飞出的星月镯,却在离手的瞬间光芒大放,化作一道拖着银色尾焰的流星,悄无声息,却快到极致,后发先至,直奔那仓皇逃窜的白色狐影。 啪! 一声清脆得仿佛西瓜被砸碎的轻响,在夜空中传开。 那道拼尽所有向上飞窜的白狐身影,猛然一滞,巨大的头颅竟在半空中直接炸开,红的白的,溅射四方。 柳玉眉到死的那一刻,恐怕都未曾想明白,自己一个修行千年的大妖,最后竟是被一个人族,用一件法宝,如此轻易地砸碎了脑袋。 星月镯击碎了目标,其上的光芒也迅速收敛,仿佛耗尽了力气,从半空中悠悠然地坠落下来。 赵景正欲伸手去接,那镯子却像是活过来一般,猛地一亮,化作一道流光,不等他反应,便径直冲回了他的手腕,重新隐没于血肉之中。 一股清晰的,带着几分恼怒与不屑的意念,传入赵景的脑海。 就这么点微末法力,也敢御使我?当真是不中用! 咚! 那是柳玉眉那庞大的无头尸身,重重摔落在地的声音。 这头不可一世的一劫大妖,终究是没了声息。 赵景看着那具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却满是恼火。 他娘的,怎么就死了!话还没问出来呢! 他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迅速将洞窟内的战场打扫了一番。 那些妖魔的尸身,连同柳玉眉的尸体,尽数化为血狱吞噬宝刀的养料。 就在他准备离去之时,远方的天际,已经能看到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朝着这个方向飞速掠来。 显然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这地煞谷中其他的妖魔。 赵景不敢怠慢,脚下血光一闪,运起最后一丝血鹤之力,施展血遁,身形化作一道血影,贴着地面悄然远去。 …… 足足三个时辰之后,一处偏僻的山崖之下。 赵景在一块巨石后的隐蔽角落里落下身形,确认四周并无异样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解除了化魔状态。 此地离那地煞谷已有数百里之遥,算是暂时安全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面色却有些凝重,没有半分斩杀大敌的喜悦。 方才化魔之后的状态,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那种情绪失控,变得狂躁暴虐的感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而且,自己最后也没能问出,柳玉眉究竟是否将天虚宝地的事情泄露了出去。 不过,赵景仔细思量一番,又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若是此事当真已经传开,前来寻自己的,绝不会只有柳玉眉一人。 恐怕早就引来了那些真正的大妖,甚至是妖尊级别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这星月镯,不愧是六炼法宝,当真霸道,一砸之下,便将一劫大妖的脑袋砸得粉碎。 只是这消耗,也实在太过恐怖了。 看来,回去之后,必须尽快让心灾魔胎彻底化形,或许到那时,才能多撑片刻。 他清点了一下此番急急忙忙搜罗来的战利品。 收获倒也不小,那些小妖贡献的破烂法器不少,虽不入眼,但也能换些东西。 所有灵石加起来,竟也有数十块之多。 可惜了柳玉眉那几件品相不俗的法宝,都在方才的激战中被自己亲手打得灵性大失,不知道还有多少价值。 好在,那“烈煞阵”的阵盘,被他收了起来。 此外,还有一个已经破损,绣着粉色桃花的香囊。 这应该就是柳玉眉的储物法宝了,只是已经损坏了,但她并未扔掉,想来还有价值,回头可以看看能否修复。 看来,柳玉眉在霖州那边,确实是吃了天大的亏,不仅自身根基受损,连吃饭的家伙都坏得七七八八,最后还一头撞上了自己。 只能说,她活该倒霉。 就是,这化魔之后心性受影响的问题,必须要想办法解决。 虽然仅仅是让性情稍稍改变,但赵景已然觉得十分不妥,若是正常的自己,断然不会这般毛躁。 只是赵景却不知,寻常通幽修士若是凝结魔胎,一旦化魔,所受的影响比他要夸张多倍。 更有甚者,化魔时间稍长,便会被魔气冲刷得神智泯灭,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魔胎厉害归厉害,其凶险之处,也远非常人所能驾驭。 赵景叹息一声,不再多想,辨明了方向,驾起遁光,朝着大运的疆域飞去。 第520章 还是小瞧了 不过半月,赵景的身影已重现于方州府城之外。 府城之内,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一派繁华安宁的景象,与城外那妖魔横行的荒野,恍若两个世界。 赵景没有片刻停留,身影穿过熟悉的街巷,径直去了通幽司。 将那枚咫尺玉交给了顾明。 辞别了顾明,赵景脚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自家那座僻静的小院。 刚一踏入院内,他便看到庭院之中,琉珠与苏灵儿二人正围着一张石桌,忙得不可开交。 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衣物、干粮、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赵大人,你回来啦!”苏灵儿最先发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 赵景离家月余,此刻再见这熟悉的面容,脸上也露出微笑。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大包小包的行囊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琉珠头也没抬,正仔细地将东西包好,闻言只是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 “打包行李,看不出来么?要出一趟远门。” 赵景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掂了掂,不禁失笑:“带这么多东西,你们两个走得动么?” 琉珠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带着几分不屑的小脸,冷冷瞥了他一眼。 “哼。” 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赵景,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普通玉石。 只见她小手飞快地掐了几个印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玉石之上,顿时泛起一层微弱的灵光。 下一刻,桌上堆积如山的杂物,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钻入了那小小的玉石之中。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凌乱的石桌便已空空如也。 咫尺玉? 赵景眉梢一挑,没想到琉珠这些时日不见,竟还学会了这等简易的储物法术。 苏灵儿在一旁看得满眼都是羡慕,小声嘀咕道:“要是我也会这等法术就好了。” 看着琉珠那副小手一背,下巴微扬,得意洋洋的神气模样,赵景心中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呵呵,不过是最低等的咫尺玉罢了,能装的东西有限,有什么可神气的。又不是真正的储物法宝。” 对于琉珠能运使灵气,赵景倒是没有半分意外。 她本就不是人族,自然不受那层蒙蔽人族感知的天地“面纱”所阻隔。 琉珠闻言,果然被戳中了痛处,小脸一板,瞪着他道:“你等着!这趟出去,我就弄一个真的回来!” 赵景见她这般模样,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自那乌大师处得来的玉佩。 他将玉佩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着,玉佩上的流苏随之摆动。 “可惜啊,这上面有禁制未曾破解,不然倒是可以先借给你用用。” 琉珠的目光瞬间被那枚玉佩吸引,她一步就窜了过来,便一把从他手中将玉佩抢了过去。 “多大点事,我先拿来用用便是。”她口中嘟囔着,仿佛这本就是她的东西。 赵景脸色微微一僵。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你能破开这上面的禁制?” 琉珠看着赵景那有些错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那枚玉佩高高举起。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之上,一缕极细微、近乎不可见的灰褐萦绕。 她用这根手指,在那温润的玉佩表面,轻轻一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光洁无瑕的玉佩之上,以她指尖点中的地方为中心,竟凭空浮现出一片细密的褐色斑点,如同铁器生了锈。 这褐斑迅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玉佩内部隐隐流转的灵光禁制,竟如同被腐蚀的朽木,寸寸瓦解消散。 褐斑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它们消失不见时,整块玉佩的气息都为之一变,变得纯粹而通透,再无半分阻滞之感。 琉珠随手一抛,将她之前那块小小的咫尺玉丢在地上,抬脚便将其踩得粉碎。 她对着重新出现在地上的那堆行李,催动了手中的玉佩。 只见玉佩光华一闪,那些行李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尽数收入其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景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禁制……说破就破了?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那可是乌大师布下的禁制,自己琢磨了许久都毫无头绪,到了琉珠手里,竟是弹指可破? “这腐化的神通,确实能感染外物,化为己用呢。”苏灵儿在一旁小声地为他解释着,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向往,“只可惜,我还没学会……” 她话说到一半,琉珠便冷冷地打断了她。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让自己稳住人样再说话吧。” 赵景顺着琉珠的目光看去,只见苏灵儿那用发带束起的长发末梢,竟有几根不听话地扭动起来,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如同一根根细小的黑色触手,在空中微微摇摆。 苏灵儿惊呼一声,连忙收敛心神,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压制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好半晌,那几根扭动的发丝才重新变得柔软顺服。 赵景叹了口气,对着已经将玉佩挂在腰间的琉珠说道:“也罢,你便拿去用吧。只是切记,此物日后我还要拿去还债,回来之后须得还我。” “小气。”琉珠撇了撇嘴,将玉佩往衣服里塞了塞,一副概不退还的模样。 看着她们二人收拾妥当,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样子,赵景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你们这些时日在外面行事,得罪了不少妖魔。我这趟外出,都曾听到有妖魔在谈论你二人,此行自己多加注意一些。” “知道啦,赵大人。”苏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们这次不是出去历练,是琉珠说,要去找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天青蛛。” 天青蛛? 赵景并未多问。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们那让人无法察觉的诡异特性,只要二人自己不愿,寻常妖魔,恐怕还真留不住她们。 很快,二人便与赵景告别,消失在了竹林的尽头。 热闹的庭院,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赵景在石凳上静坐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关上房门,从金环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通体晶莹剔透的小玉瓶。 瓶中,一滴殷红如血钻的液体,正散发着磅礴而纯粹的生机。 第521章 炼形 屋内光线昏暗,赵景盘膝静坐,心神沉入体内。 那枚通体晶莹的小玉瓶放于身前,血丝自他指尖涌动而起,如灵蛇探首,轻巧地将瓶塞拔开。 随后赵景缓缓倒下瓶口,一滴殷红如血钻的液体,自瓶口缓缓滑落,散发着磅礴而纯粹的生机。 血丝卷住那滴精血,未等它落下,便将其直接牵引着,没入了赵景的眉心。 他心神沉入《悟道经》之中。 真魔化血的法门,自行运转开来。 有了这滴月银狐的精血作为引子,这门功法终于能踏入下一个阶段。 炼化精血,转化魔胎。 法门的核心,便是要将那的魔胎,彻底拆解,再以这滴精血为蓝本,重新炼化成其原型模样。 赵景对于这等修仙法门,并无半点经验,只是小心翼翼的运转法诀。 即使有悟道经的加持,当他将那滴精血彻底炼化,化入魔胎之中时,外界已是七日之后。 如此缓慢的进度,让赵景心中不禁咋舌。 区区一滴精血,竟耗费了整整七日的光景。 这修仙之道,果然十分消耗时间。 毕竟自己在悟道经内可是加速了,不知多少时光。 好在精血的炼化过程十分顺当,并未出什么岔子,这也让赵景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将魔胎炼形成月银狐的模样。 窗外,去岁残雪消融,今岁新雪又落。 赵景在屋中闭关,浑然不觉寒暑。 随着他的持续修行,那盘踞在他丹田气海之中的心灾魔胎,其模样也渐渐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起初,那穿着血红肚兜的可爱魔婴,整个身躯都融化了,化作一团蠕动不休,毫无固定形状的血肉。 随着赵景不断将自身的血鹤之力与魔气灌入其中,依照法门进行编织,那团血肉才缓缓拉伸,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像是一只狐狸的雏形,只不过刚刚诞生,四肢与头尾都还粘连在一起。 又是两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竹林小院始终寂静无人。 这一日,赵景终于要将魔胎的炼形,进行到最后一步。 他体内的那只小狐狸,皮毛、骨骼、血肉皆已成型,通体雪白,唯独缺少了月银狐那标志性的银色纹路,显得有些普通。 而这,都并非关键。 只剩最后一步,便是炼化双眼。 此刻,那小狐狸的双眼位置,依旧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如同魔胎原来那般,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亮。 赵景提起十二分的小心,运使着自己的神魂,操控着细微的血丝,探入那眼眶之中。 他要将构成眼眶的魔气与血丝,先行崩解,再依照月银狐的结构,重新将其编织成那特有的金色竖瞳。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对力量的掌控。 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重新编织的效率十分缓慢,每构建一分,对神魂的消耗都极其巨大,仿佛是在用神魂之力,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件精密的袍服。 赵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能耐着性子,持续地进行着这精细入微的操作。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最后一缕血丝纠缠在了正确的位置。 嗡。 那小狐狸的双眼之中,两点金光骤然亮起,仿佛黑夜中点燃了两盏明灯。 成了。 魔胎的炼形,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完成。 赵景心神猛地一松,整个人都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神魂疲惫到了极点。 他从《悟道经》的幻境中退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心神损耗过甚,已不宜再继续修行,他打算好好休息一番。 他内视着体内那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它蜷缩在气海之中,通体雪白,双瞳是纯粹的金色,呼吸之间,仿佛有淡淡的月华在皮毛上流转。 赵景心下一动,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亲眼瞧一瞧,这耗费了他两月心血的造物,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推开落满灰尘的房门,走到了清冷的小院之中。 心念微动,气海内的那只小狐狸便化作一道流光,从他体内钻出。 光华散去,一只活灵活现,巴掌大小的雪白狐狸,就这般出现在了赵景的面前。 它十分轻快的在赵景脚边来回蹦跳,动作灵动,与真正的活物毫无二致。 赵景俯下身,伸出手,那小狐狸便乖巧地一跃,跳到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赵景清晰地感觉到,魔胎此时对于天地间那些游离灵气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不止。 这只由魔胎转化而成的小狐狸,仿佛成了一个灵气的放大器与控制器,让他操纵起灵气来,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这效果,让赵景十分满意。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充满委屈的啼哭声,毫无征兆地从赵景的心神中响起。 赵景一愣,尚未来得及追寻源头,便惊骇地看到,自己掌心上那只乖巧可爱的小狐狸,浑身竟像是沸水一般,剧烈地翻腾起来。 雪白的皮毛下,血肉疯狂地挪动,鼓起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肉包。 只在眨眼之间,它那小巧的爪子,便在翻腾的血肉中,变回了魔胎那苍白冰冷的小手。 而它的头部,变化更是剧烈。 狐狸的口鼻迅速缩回,脸颊的血肉向两旁撕裂,化作了魔胎那布满利齿的巨口。 整个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赵景的嘴巴,在惊愕中缓缓张大。 他连忙集中精神,试图操控魔胎,强行压制住这诡异的变化。 然而,收效甚微。 他的意志仿佛泥牛入海,根本无法阻止这具身体的崩坏。 不一会儿,一具狐身人首,四肢一半是爪一半是手的异形怪物,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它在赵景竭尽全力的压制之下,整个身躯膨胀到了极限。 彭! 一声闷响。 那怪物,直接爆炸开来,化作漫天血雾。 一股狂暴无匹的反噬之力,顺着那冥冥之中的联系,狠狠轰击在赵景的身上。 噗! 赵景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身形巨震,当场便在院子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第522章 灵光乍现 殷红的血液洒落在庭院新积的薄雪之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几摊梅花,触目惊心。 赵景只觉得头疼欲裂,神魂像是被一柄重锤反复敲打,体内翻江倒海,血气与魔气混作一团,狂乱冲撞。 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雪地上,那炸开的血雾正缓缓收拢,重新凝聚。 片刻之后,那穿着血红肚兜,双眼漆黑如渊的可爱魔婴,再次成型。 只是模样,已复从前,再无半分狐狸的体态。 赵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绝不是自己炼错了功法所致。 整个过程,他都老老实实的按照法诀修行,不敢有丝毫偏差。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来自无尽虚空之中的心灾魔胎本身,在抗拒这种变化。 是它主动崩解了炼化成型的狐身,将那滴月银狐的精血吞噬殆尽。 他娘的。 赵景在心中暗骂一声,这完全是预料之外的状况。 这该如何是好? 赵景在院中枯坐良久,寒风卷着雪沫吹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冥思苦想许久,也未能寻得一个答案。 可就此放弃,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炼形成功后的魔胎,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敏锐了数倍,那般好处,他已亲身体会过。 既然那月银狐的精血不行,那便换一种。 抱着这样的念头,赵景一改往日的深居简出,竟变得勤奋起来,时常外出。 有时为了寻觅合适的妖魔,甚至会顺手接下一些通幽司的差事。 他这般反常的举动,让顾明都大为惊奇,私下里还曾嘀咕,莫不是赵大人转了性子? 赵景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接连尝试了许多新的妖魔精血,也不再强求什么根脚不凡的异种。 只是结果,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 经过上一次的突变之后,那心灾魔胎似乎变得更加霸道。 赵景甚至都不需要等到炼形的最后一步,往往在炼化精血的阶段,魔胎便会直接发难,将那些辛苦得来的精血吞得一干二净,丝毫不给他炼形的机会。 接连十数次的失败,让赵景心中愈发烦闷。 难道,真要去寻那传说中的墨玉麒麟不成? 他坐在自家院落的屋檐下,看着院中积雪,不由得自嘲一笑。 莫说找不找得到,就算当真找到了,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还不够给那等神兽塞牙缝的。 就在他心烦意乱,愁眉不展之际,一道身影划破铅灰色的天际,径直朝着他的小院落来。 李云? 赵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颇有些惊奇。 这些时日,李云也学着墨惊鸿,时常不见踪影,没想到今日竟会主动上门。 青影落地,李云显出身形,她打量了赵景一眼,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般暮气沉沉,可真不像你。” 赵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回敬道:“你也差不到哪去,天天不见人影。司主前几日还在犯嘀咕,生怕你被墨惊鸿那家伙给传染了。” 李云浑不在意地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长舒一口气,道:“总算是忙完了,接下来能消停些时日。” 赵景闻言,目光扫过她略带风霜之色的脸庞,随口问道:“特意过来寻我,莫不是在化外之地给我带了什么土产?” 李云笑笑,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土产没有,倒是想请你帮个忙。” “哦?”赵景侧头看向她,心中微动,“你说。” 莫不是她又有什么大买卖? 自己倒是可以参上一脚,若是能再寻些异兽精血来试试,倒也不错。 哪知李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感意外。 “我想讨要一些你的血丝。” 赵景微微一愣,他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李云竟是要这个。 李云见他神情有异,便开口解释道:“你先前不是说过,你家中那个叫琉珠的丫头,并非活物么?我也有些事想试试。”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赵景心中了然,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开口道:“琉珠能成,是因她本身便极为特殊,能将我的血丝化为己用。我的血丝与我心神相连,旁人拿去,恐怕用处不大。” 李云闻言,脸上却露出一副笃定的神情,她嘴角微微上扬,道:“这个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办法。” 赵景看着她自信的模样,心中念头一转,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你和那紫烛天龙,关系好吗?” 李云正欲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赵景,见他神色自然,不似试探,便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还行。” 赵景听了,便不再多言。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殷红的血丝自皮肉下涌出,如同一团活物般,在他掌心缓缓蠕动。 李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盒,将那团血丝收了进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团看似柔软的血丝之中,蕴含着一股让她都感到心悸的凶煞气息。 她瞅了赵景一眼,赵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云盖上玉盒,摇了摇头,叮嘱道:“你自己也悠着点,这东西练多了,容易出事。” “我老实得很。”赵景摊了摊手。 李云不再多说,转身便欲离去,却被赵景叫住了。 她转过头,带着几分询问的目光看向赵景。 赵景站起身,出声道:“也给我一滴你的精血,我这门神通,正好用得上。” 说罢,他也不等李云回答,便转身钻入房中,片刻后拿出先前装盛月银狐精血的那个小玉瓶。 李云见状,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你可得小心些,我这血,与你的血丝可是天生相克。”她提醒道,“紫烛天龙的荡魔紫雷,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景接过玉瓶,浑不在意地笑道:“无妨,无妨,我心里有数。” 李云见他坚持,便不再劝。 她伸出左手食指,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 诡异的是,白皙的指尖被划开后,第一时间竟没有血液流出。 过了片刻,一滴浓稠的,泛着淡淡紫意的血液,才从那小小的伤口中缓缓渗出,滴落下来。 赵景看着那滴与众不同的血液,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当初他以血鹤之力凝种,自身便发生了蜕变。 如今看来,其他通幽修士凝种之后,亦会有类似的变化。 李云的身体,显然也被那紫烛天龙的力量彻底改造过了。 将那滴紫色精血小心翼翼地收入玉瓶,赵景看着瓶中那抹异样的色彩,脸上露出了寻到心头好一般的喜悦。 李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恶寒。 “走了。” 她丢下这句话,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不给赵景任何反应的机会,转瞬便消失在了天际。 第523章 魔胎新炼 李云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虹远去,赵景站在清冷的小院中,并未立刻回屋。 他低头端详着手中那枚小小的玉瓶,瓶中那滴泛着淡淡紫意的血液,显得格外妖异。 他方才那句看似随口一问的话,暗藏机锋。 李云能在那一瞬间品出话中的诡异之处,那便说明,她与自己一样,恐怕也是在那些存在眼中过了眼的。 这也让赵景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李云的修行之路,当真只是按部就班的观想图吗? 再联想到她主动索要自己的血丝,一个念头在赵景脑中变得愈发清晰。 莫不是为了她那只始终未能复原的断手? 身为自封的推理大王,赵景觉得这个推论合情合理。 李云此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估摸是等不及了,为了恢复手臂,做出些冒险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 另一边,通幽司内一处僻静的院落。 青光敛去,李云的身形悄然落地。 她刚一站稳,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便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能行么?他那血丝,看上去邪性得紧。” 李云唇边泛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在心中回应道:“他家养的那只小蜘蛛,一个鬼物都能用得,你为何用不得。待我用紫雷将这血丝中的凶煞之气洗练一番,再配上我寻来的那具上好尸身,你就等着重见天日,热泪盈眶,仰天长啸吧。” 她这番话说得信誓旦旦,那声音却依旧有些犹豫:你们这些通幽之人,当真是可怕,能妖所不能。 李云轻哼一声:你自己也已见过那等存在,自然明白孰高孰低。 那声音闻言,彻底沉默了下去。 仅是一瞥,它便已心悦诚服,纵使那高高在上的老祖,都没这等法相,若要形容,真乃......天之上啊...... 李云也不再理会它,只是负手立于庭中,回想起方才赵景的模样。 这个赵景,当真有些出人意料了。 他方才析出的那团血丝,其精纯与凶煞之气,远胜从前。 竟是偷偷凝了种。 看来也是走的古法通幽的路子,是与自己一样的望幽之人。 原以为他只是藏得深,却不曾想,竟藏得这般深。 一个赵景,一个周锦衣。 通幽司里竟接连出了两个这样的怪物。 顾老头可真是太难了。 李云摇了摇头,浑然没有察觉到,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 竹林小院之中。 赵景将院门紧闭,怀着几分忐忑与期待,再次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了《悟道经》之中。 《真魔化血》的法门自行运转,这一次,他要炼化的,是那滴蕴含着紫烛天龙之力的精血。 随着法诀的引动,那滴紫色血液自玉瓶中飞出,悬于赵景身前。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血丝,将其缓缓牵引,融入眉心。 几乎就在精血入体的瞬间,赵景便察觉到了异样。 与上次炼化月银狐精血的顺畅不同,这次的进展顺利得有些过分。 那滴精血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与魔胎的气息交融在了一处。 赵景精神大振,这会有戏,随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开始炼化。 然而,沉浸在《悟道经》中的赵景,并不知道。 就在他开始炼化那滴精血的一刹那,他所在的这间小屋周围,虚空之中竟凭空生出了一缕缕精纯至极的魔气。 这些魔气漆黑如墨,粘稠如油,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屋子包裹得严严实实,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气茧。 刹那之间,赵景连同他所在的屋子,其一切气息都仿佛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消失了,再也无法被任何手段探知。 又是一月时光悄然而过。 炼化这滴紫烛天龙的精血,所耗费的时间远超赵景的预料,比那月银狐的精血要长出太多。 途中,他也遇到了极大的阻碍。 在那滴精血的核心之处,潜藏着一丝极为细微,却又霸道无比的紫色雷霆。 这丝雷霆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顽固地盘踞在精血之中,阻止着赵景的炼化。 每一次魔气试图渗透,都会被这丝雷霆之力弹开,甚至消融。 赵景并不眼馋这紫雷神通,他深知自身的力量与这等至阳至刚的雷霆水火不容,强行吸纳,只会引火烧身。 他别无他法,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用水磨工夫,一点一点地消磨那丝紫色雷霆。 这个过程,对神魂的消耗极大,无异于在针尖上雕刻。 终于,在又耗去了近一个月后,那丝顽固的紫色雷霆,才被他彻底从精血中剔除干净。 随着最后一丝阻碍的消失,那滴精血被彻底炼化,其磅礴的生机与玄奥的龙属气息,尽数融入了心灾魔胎之中。 成了! 让赵景心中大喜的是,从始至终,那心灾魔胎都安分守己,没有丝毫要从中作梗的迹象,反而极为顺从地接纳了这股全新的力量。 赵景不敢有片刻停歇,立刻开始了第二步,炼形。 只见他丹田气海之中,那穿着血红肚兜的魔婴,整个身躯再次融化,重新化作了一团毫无固定形状,不断蠕动翻腾的血肉。 赵景心念一动,体内苦修而来的血鹤之力,化作大股大股的血丝,源源不绝地汇入那团血肉之中。 他依照《真魔化血》的法门,开始小心翼翼地对这团血肉进行编织、改造,试图将其塑造成紫烛天龙的模样。 一天之后,赵景猛地睁开双眼,从深度的修行之中退了出来。 他并非是累了,而是体内的血丝,竟已耗去了大半。 赵景挠了挠头,脸上满是惊异。 不愧是紫烛天龙,仅仅是塑造一个雏形,消耗便大得如此吓人。 不过,他很快便定下心神。 如今自己的根基早已今非昔比,血丝耗尽,便用《望幽血鹤》的法门来恢复。 神魂消耗了,便使用《请真佑神法》。 各种功法之间相辅相成,生生不息,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血鹤法门,恢复消耗的血丝。 小院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卷着雪花,簌簌而落。 又是一月过去,庭院中的积雪已没过脚踝。 这一日,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方州城都裹上了一层银装。 就在赵景闭门苦修,不问世事之际,两道身影冒着风雪,出现在了竹林小院的入口处。 正是远行归来的琉珠与苏灵儿。 第524章 已是不灭? 竹林小院的入口处,两道身影冒着风雪,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正是远行归来的琉珠与苏灵儿。 只是这一次,她们二人的模样,却显得颇为凄惨。 琉珠平日里那十岁女童的身高,竟是生生矮了一截,仿佛被人强行压扁了身子,行走间都有些不稳。 而跟在她身后的苏灵儿,更是面无人色,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原本灵动的双眼里,此刻满是后怕。 屋内,赵景刚从入定中醒来,正借着修行的间隙,翻看着从乌大师那里得来的阵法古籍。 院外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他放下书卷,推门而出,恰好看到二人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有些奇怪。 “怎么搞成这番模样?”他站在屋檐下,声音平淡地问道。 话音未落,琉珠便猛地转过身,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了苏灵儿的大腿之上。 那力道之大,让苏灵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灵儿连忙闪到一边,躲开琉珠的手指,满脸委屈地大声叫屈:“这如何能怪我!我又没见过那等玄妙的法宝,一时间着了道,这不是很正常!” 琉珠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赵景便开始告状:“你瞧瞧她,与人斗法,别人祭出了法宝,她竟是呆呆站着,连防范都不知道。被人用那法宝直接给大卸八块,要不是我费了老大的劲,她现在还是一地碎肉呢!” 苏灵儿一听,更是急了,也顾不得怕琉珠,直接对着赵景告起了状:“赵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若不是她非要强闯人家的园子,说里面有好东西,我们哪里会闹成这般田地!” 琉珠闻言,更是气得跳脚,她指着苏灵儿,又指了指院子外的方向,振振有词:“天生地养的宝贝,凭什么它用篱笆围起来就是它的了?那只怪鸟把天青蛛圈养起来,当做口粮,我这是替天行道!我告诉你,下次过去,你若不把它打杀了,有你好受的!” 苏灵儿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只是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景。 赵景听着二人的争吵,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没有理会琉珠的歪理,而是直接切中了要害,看向琉珠。 “你们偷人东西了?” 只见琉珠哼了一声,似乎对赵景的用词很是不满。 她摊开手,几只通体青色,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精致小蜘蛛,便从她的袖口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 这些小蜘蛛背上竟有天然形成的云纹,看起来煞是可爱。 “什么叫偷?”琉珠撇了撇嘴,解释道,“那只怪鸟,将这几只天青蛛给围了起来,每日用妖气滋养,显然是准备养大之后当做点心吃掉。我见不得它们这般凄惨,便顺手给救了出来。” 赵景没有去评价她这番行为的对错,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苏灵儿的身上。被法宝大卸八块,却还能被“补回来”,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本事。 他看向琉珠,不动声色地问道:“灵儿她,也已是如你这般么?” 琉珠闻言,瞥了苏灵儿一眼,含糊其辞地答道:“她若是肉身被彻底磨灭干净,那自然是有些麻烦的,除此之外,其余的倒还好。”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赵景已然心中有数。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苏灵儿恐怕已是将自身的根基,某种程度上寄托在了那方诡异的秽渊之中。 只要秽渊不灭,她便很难被真正地杀死。 这等神通,当真是匪夷所思。 想通了此节,赵景的面色却沉了下来。他看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苏灵儿,语气严肃地开口。 “灵儿。” 苏灵儿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身子。 赵景正色道:“你莫要仗着有这等保命的神通,便被琉珠拖着四处随意招惹是非。化外之地,妖魔横行,其中不乏修行了数千年的老怪物。今日你们能逃回来,是运气。他日若真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存在,被其衔尾追杀,一路跟着你们回了大运王朝,你可曾想过,那会让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又或者说,你可曾想过,整个刘府,会不会因此而被殃及池鱼?” 赵景此番话,说得极重,一字一句都敲在苏灵儿的心头。 他这是在给苏灵儿提个醒,免得这心思单纯的丫头,真被琉珠给彻底教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最终酿成大祸。 苏灵儿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她显然从未想过这般严重的后果。 赵景话语中描绘的场景,让她不寒而栗。她连连点头,头摇得跟捣蒜一样。 “我晓得了,赵大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罢,她像是生怕琉珠再拉着她去寻那怪鸟的麻烦,又怕赵景继续说教,对着赵景匆匆行了一礼,便慌不择路地跑回刘府去了。 琉珠看着苏灵儿落荒而逃的背影,不满地轻哼一声,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钻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小院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赵景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房中,重新将门关紧。 外界的纷扰只是插曲,自身的修行才是根本。 他重新盘膝坐下,心神再一次沉入了丹田气海。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苦修,他体内的心灾魔胎,其炼形也到了关键的时刻。 此刻,那魔胎的模样早已不复当初的婴孩形态,而是化作了一条尺许长短,通体漆黑,外形酷似泥鳅的古怪生物。 它的身躯表面,已经零零散散地生出了一两片细密的、泛着幽光的黑色鳞片,在魔气的萦绕下,显得既诡异又丑陋。 这般模样,实在是与那紫烛天龙相去甚远。 模样现在是难看了些,但是成型之后,应该会不错吧。 赵景的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嘀咕。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运转《真魔化血》的法门,将自身的血鹤之力与魔气,源源不绝地灌注其中,依照着法诀,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最后的编织与塑造。 就这样,在赵景日日坚持不懈的炼形之下。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又是三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竹林小院始终紧闭,庭院中的落叶积了又被风吹散,显得愈发幽静。 这一日,赵景依旧沉浸在深度的修行之中,对体内那条“龙鳅”进行着最后的完善。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龙鳅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多,愈发细密,头顶也渐渐鼓起了两个小小的肉包,隐隐有长角的趋势。 终于,当最后一缕血丝按照法诀的要求,编织入龙眼之后。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猛地从赵景的丹田气海之中震荡开来。 那条原本静静盘踞的小龙,整个身躯骤然一震,身上所有的鳞片齐齐张开,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 赵景心神一动,猛地睁开了双眼。 成了。 耗费了数月心血的《真魔化血》炼形阶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完成。 第525章 或是真? 随着那一声贯穿丹田气海的低沉嗡鸣,赵景心神一震,猛地睁开了双眼。 耗费了数月光阴与无尽心血,这《真魔化血》的炼形之法,终于在此刻功成圆满。 赵景缓缓走出到屋外,此时已是浓春,微风习习。 赵景抬手一招,心念微动,一道乌光便从他腹部钻出,迎风便长。 只一瞬间,一条丈许长短的小龙便出现在了院内的半空之中,盘旋扭动。 赵景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件“杰作”。 这小龙通体覆盖着一层细密至极的黑色鳞片,在昏暗的屋中泛着幽沉的光。 它身形十分细长,并非寻常蛟龙那般粗壮,沿着脊背生出了一排血红色的鬃毛,一路蔓延至尾部,随风飘动。 其身下,竟生有十九只利爪,寒光闪烁。 周身更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祥云缭绕不散,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威严。 最为奇特的,还是它头顶的那对长角。 那双角并非实色,好似用浓墨勾勒出的轮廓,边缘处却透着一圈不详的红光,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 这模样,与他从李云口中听到的紫烛天龙,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紫烛天龙,身若天河,紫鳞金鬃,九十九爪,双角灿若金烛,周身紫雷缠绕,那才是真正的天龙法相。 而自己炼出的这条……怎么看都像是一条沾染了魔气的邪物。 莫非是因为自己当初一念之差,将那精血中最核心的一丝紫雷给剔除,才导致其被自身的魔气与血丝彻底侵染,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景心中思忖,倒也不觉得可惜。 那紫雷之力与他自身功法相冲,强留无益,如今这般模样,虽与预想不同,但观其气息,却似乎与自己更为契合。 只是赵景并不知道,就在他丹田之中这条黑龙炼形成功的一刹那。 在那凡人无法窥探,广阔无垠的幽虚之上,一声饱含着无尽愤怒与威严的龙吟骤然炸响,化作滚滚声浪,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之中来回传荡,经久不息。 收回心神,赵景察觉到,此次炼形成功,并未像之前凝种之时那样,让自己对天地间灵气的感应有所提升。 他也不甚在意,对着那盘旋的小龙招了招手。 小龙心意相通,立刻化作一道黑光,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最终盘踞在他的肩头与后背,龙头则从他颈侧探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纯黑龙目,没有任何灵动。 赵景感受着这小龙与自己血脉相连之感,转过头,恰好瞥见站在门口,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琉珠。 他玩心一起,不由调侃道:“如何?是不是很像顾老头和他那条玄蛇?” 琉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愣愣地看着盘在赵景身上的那条怪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开心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 的结巴。 赵景何等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琉珠的不对劲。 他收敛了笑意,眉头微蹙。 “有什么问题吗?” 琉珠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条黑龙,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她含糊地应着,随后又补了一句,“看来你和那魔胎的关系当真不错,这般随你折腾,它都毫无怨言。” 赵景闻言,不禁冷哼一声,伸手轻轻敲了敲探在自己肩头的龙头。 “若不是它先前坏事,我又何必费这般周折,重新炼化一番?” 琉珠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我看你们,不是都挺高兴的。” 一句话,噎得赵景哑口无言。 他确实挺高兴的。 赵景呵呵干笑了一下,也不再辩驳。 聊到这魔胎,他也不禁再次感叹,当初给其取名“心灾魔胎”,当真是没有取错。 他看着琉珠,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将自己之前在外凝种之时,这魔胎险些让他着道的事情,隐去关键简略说了一遍。 “此物能于我眼前,凭空化出我心中所念之人,音容笑貌,分毫不差,这等神通,着实厉害,我险些便信以为真。”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音落下,琉珠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过了许久,就在赵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琉珠却忽然抬起头,闷闷地吐出了一句。 “不一定是假的哦。” 赵景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望向琉珠。 琉珠声音低沉地继续讲道:“登幽……你可知何为登幽?那是于一界之中超脱,从此不入轮回,不受天地管辖的真正大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那心灾魔胎既然与你勾连,便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它循着你的心念,追溯你的因果,在这茫茫幽虚之中,寻到那一点因你而始终未曾散去的真灵,也说不定?” 赵景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真灵?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超脱……当真这般厉害?” 琉珠闻言,终于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你如今不过是借了其中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便已有了这般神通,你说呢?” 这一问,让赵景的心彻底乱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已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若……若真灵散去,那会如何?” “真灵散去,便会重入轮回,忘却前尘,开启新生。”琉珠的回答倒是干脆利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是个好事。” 赵景没有再问。 他缓缓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盘在身上的黑龙那冰凉滑腻的鳞片,口中只是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 “超脱吗……” 琉珠看着他那一脸陷入沉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超脱,谈何容易。 尤其是在这方天地之间,想要登幽超脱,更是无异于天方夜谭。 小院之中,大雪无声。 赵景独自立于檐下,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第526章 只要等些时日,他自会冒头 超脱。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他的脑海之中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神不宁。 琉珠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门后的景象,是他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法抑制去渴望的幻梦。 若真灵不散,若超脱为真……那是否意味着,在这茫茫幽虚的某处,那些他以为早已逝去的音容笑貌,仍有再见之日?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许久,赵景才缓缓地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房内,随手将门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寒意。 屋内,昏黄的灯火摇曳。 赵景在桌前盘膝坐下,心绪依旧翻涌。 琉珠所言太过骇人,但无论真假,都指向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那就是他必须变得更强。 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他才能去探寻这所谓的“超脱”之秘,才能去验证那飘渺的希望。 他将心神沉下,开始梳理自身的修行之路。 《真魔化血》的炼形阶段已经功成,新生的这条黑龙虽然模样古怪,但与他自身的气息圆融合一,威能想必不弱。接下来便是此法的最后一步,化形。 只是化形一步,非同小可,需要更多的积累,并非闭门苦修便能一蹴而就。 眼下,倒是可以先将另一件事提上日程。 赵景心念一动,伸手入怀,摸出了数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石。 灵石。 这些都是他这段时日积攒下来的家当。 当初为了推演《真魔化血》,从萧敬那里得来的补偿,几乎消耗一空,一百七十多枚灵石尽数投入了《悟道经》之中。 好在后来顾长老送来了五十枚灵石作为赔罪,加上从乌大师与那地煞谷群妖身上搜刮来的一共百余枚,他手头又宽裕了起来。 如今,他身上可用的灵石,足有两百余枚。 何况琉珠身上那个储物法器还能兜底。 灵石足够,便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打算。 推演,《千劫指》。 这门武学得自于万宝楼,指法凌厉,专破护身罡气与甲胄,极为霸道。 赵景早些时日便已开始修行,只是浅尝辄止。 如今直接上手练习,固然也能有所成就,但他却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他如今身负血鹤之力,又凝了心灾魔胎,体内力量驳杂,寻常武学已很难将他的全部实力发挥出来。 这《千劫指》,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契机。 通过《悟道经》的推演,将这门指法进行改造,使其能够完美容纳自身的力量,彼此相合,或许能演化出更为玄妙的变化。 一门真正独属于自己的杀伐手段。 念及此,赵景不再犹豫。 他将灵石在身前摆开,闭上双目,心神缓缓沉入了那玄奥莫测的《悟道经》之中。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他的意识再次来到了那片虚无的演化空间。 “推演,《千劫指》。” 随着他心念的下达,灵石泛起微光,化作精纯的能量洪流,涌入《悟道经》内。 霎时间,虚无的空间中光影变幻,无数繁复的字符与经脉图谱凭空浮现,围绕着赵景缓缓旋转。 《千劫指》的种种法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拆解。 赵景摒除一切杂念,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场浩大的推演之中。 …… 与此同时,远在大运王朝另一边的望州。 一座不知名的小城之内,天色渐晚,行人匆匆。 城中最好的酒楼“望江楼”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披散着长发,身着一袭宽大黑衣的年轻男子。 他独自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这些人族的粗茶淡饭,与山中蕴含灵气的血食相比,自然是寡淡无味,但千年未曾尝过,此刻品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已经有上千年,没有踏足过人族这般聚集的城郭了。 时光流转,千年已过,可这些人族所在的地方,却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样的喧嚣,一样的短暂。 也一样的弱小,一样的愚昧。 男子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深处,是不加掩饰的淡漠与轻蔑。 他实在想不明白,山主为何会那般紧张。 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 不就是一道不知真假的推演结果么? 所谓的人族之中,将有“点亮灵机”之辈出世。 那又如何? 天下五地,广阔无垠,天资高绝的生灵修士多如过江之鲫,可能够一路攀登向上,走到最后的,又能有几位? 就因为中洲出了那么一个人族怪胎,在短短千年之内,便修成了四劫大修,就让活了六千年的山主怕成了这样? 若非是得了什么惊天的机缘,区区人族,血脉孱弱,神魂先天不足,又如何能有那般成就。 男子摇了摇头,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天机早已紊乱不堪,连个大致的方向都推演不出,就让自己这些人下山,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去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灵机”之辈。 当真是……老了。 山主纵使修为通天,心气也终究是老了,失了锐气。 这等人物,就算真的存在,只要等些时日,他自会冒头,届时山主亲自出手,一巴掌拍死不就好了,何须费这般周折。 他放下酒杯,心中有些烦躁。 这大运王朝的疆域,这些时日他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根本没有感应到任何特殊的气息。 难不成,那人不在大运,而在别处? 可人族遍布南荒各地,甚至不少妖族的坊市与宗门之内,都豢养着大量的人族作为奴仆与血食,这要找到何年何月去。 想到这里,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是一桩无趣的差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丢下一块碎银,起身离开。 也罢,权当游历,散散心。 第527章 有手就行 随着《悟道经》内最后一缕光华散去,赵景耗费了足足两日推演出的《千劫指》法门,终于在心头彻底定型。 他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指法已成,接下来便是修行路上另一桩要事,《真魔化血》的最后一步,化形。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窒碍。 化形一步,需引动天地灵气入体,方能炼出真形。 此地是方州城内,周锦衣亦在城中,自己一旦大肆引动灵气,那动静定然瞒不过此等人物的耳目。 届时引来窥探,麻烦不小。 去城外寻一处荒僻之地倒也可行,但往来奔波,耗时耗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赵景沉吟片刻,思绪落在了那几本从乌大师与地煞谷妖魔身上得来的阵法典籍之上。 若能布下一座匿灵阵,再辅以一座聚灵阵,或许便能将动静压至最低,同时又能满足修行所需。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动。 阵法一道玄奥无比,若是能借此机会入门,日后对敌或是经营洞府,都将大有裨益。 说做便做,赵景当即从金环内取出了所有与布阵相关的材料。一叠叠空白的阵旗,数块用于刻画核心阵纹的玉石。 他盘膝而坐,将一本名为《阵道初解》的典籍摊在身前,仔细研读了一番匿灵阵与聚灵阵的布设之法,随后拿起一杆空白的阵旗,深吸了一口气。 布阵的关键,在于阵旗之内禁制的构建。 这需要以自身精气神为引,调动灵气,在方寸之间刻画出繁复无比的灵气通路。 每一条线路的走向,每一次交错,都必须分毫不差。 赵景凝神静气,便直接发动共感,小龙盘旋在自身肩上,裹挟着一丝灵气,小心翼翼地探入阵旗内部。 然而,真正上手之后,他才体会到此事的艰难。 那图谱上清晰明了的禁制纹路,在实际操作中,却仿佛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灵气在他的引导下,显得格外滞涩,才刚刚刻下第一笔,便因为后力不济而溃散开来。 赵景并不气馁,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精神高度集中。 灵气细丝在阵旗内缓缓游走,一笔,两笔……眼看就要完成一个最基础的节点,另一条试图勾连过来的灵气细丝却稍稍偏离了一丝轨迹。 只听得“啵”的一声轻响,两条灵气通路瞬间碰撞,彼此纠缠,化作一团紊乱的气旋,将先前刻下的所有纹路尽数冲毁。 第一根阵旗,废了。 赵景拿起第二根,面无波澜,只是动作愈发谨慎。 可这禁制构建之法,实在太过考验对灵气的精微操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很快,第二根阵旗因为灵气注入过猛,直接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三根,则是在过半之际,一处关键的转折点未能衔接稳妥,导致整个禁制灵光一暗,彻底失效。 一连毁了三根阵旗,赵景终于停下了手。 他望着眼前几件废品,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这些阵旗材料价值几何他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以自己这般摸索的速度,别说布下阵法,恐怕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也未必能成功制作出一面完整的阵旗。 就在他暗自思索对策之时,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泛着幽幽青光的蜘蛛,迈着八条长腿,从他脚边迅速爬过。 是那天青蛛。 琉珠带回来的七只幼蛛,不过两个月的光景,竟然已经长到了这么大。 “哼!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弄不妥?”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不屑的嘲讽声,从门口传来。 琉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抱着手臂,斜睨着他。 赵景闻声抬头,倒也不恼,只是实事求是地叹了口气:“这阵法一道,确实艰深,怪不得阵法大师都那般吃香。” 琉珠这些时日无事,也跟着他翻看了那几本阵法典籍,自然知晓其中的难度。 但此刻听赵景服软,她反而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扬起。 “难?那也是看对谁而言。” 赵景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你学这东西的日子,还没我长呢。” “你一个连幽篆都领悟不明白的蠢材,能与我相提并论?”琉珠撇了撇嘴,几步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拿来。” 她指的是赵景手边剩下的那些阵旗与材料。 赵景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也是起了几分好奇。 他很清楚自己的资质在悟性方面确实算不上顶尖,见琉珠这般笃定,他倒也想瞧瞧,她究竟有何等能耐。 他没有阻止,任由琉珠将东西尽数夺了过去。 只见琉珠席地而坐,拿起一杆空白阵旗,便开始牵引灵气,动作娴熟至极。 随后,她竟是连看都未看那典籍一眼,直接用灵气,在阵旗上一气呵成地勾勒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却又稳得不可思议,每一道灵气穿行,都有一道微弱的灵光随之亮起,彼此勾连,浑然天成。 赵景在一旁看着,心头愈发惊讶。 不过片刻功夫,在赵景诧异的注视下,一杆闪烁着稳定灵光的阵旗便已然成型。 其上禁制流转,气息圆融,比他费尽心力想要达成的效果,还要好上数倍。 琉珠将完成的阵旗随手一丢,得意地冲着赵景挑了挑眉。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 这一刻,他心中不禁感叹,所谓的天资悟性,对于修行者而言,影响当真是太大了。 自己苦求不得的门径,在别人手中,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玩意儿。 很快,日暮西山,晚霞染红了天际。 小院之中,赵景正专心致志地翻烤着一块兽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琉珠打着哈欠走了过来,将一捆用绳子系好的阵旗丢在石桌上。匿灵阵与聚灵阵所需的总共一十二面阵旗,竟已全部被她制作完成。 赵景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阵旗,又看了看琉珠。 “好人做到底,这阵法,也一并帮我布下吧。”赵景开口请求道,“聚灵阵范围大些,将整个院子都笼罩进去。匿灵阵小些,只用在我房中即可。” “你这人,倒是会使唤我!”琉珠顿时叉起腰,瞪着他,“自己弄不来,便什么都丢给我做?” 她本以为赵景会如往常那般还嘴,或是干脆用些好处来交换。 却不料,赵景只是呵呵一笑,非但不恼,反而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兔腿,殷勤地递到了琉珠面前的碗里。 “能者多劳,辛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琉珠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言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碗里那香气扑鼻的兔腿,又看看赵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哼了一声,拿起兔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却再也没有了继续嘲讽的兴致。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 赵景的卧房之中,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随着最后一面阵旗嵌入墙角,两座阵法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届时只要日常使用法力维护便行。 阵法笼罩住房舍,将灵机完全隔绝,而房内的天地灵气,则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变得愈发浓郁。 赵景盘膝坐在床榻之上,感受着周围的变化,心中一定。 万事俱备。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开始运转《真魔化血》的法门,正式准备修行那最后的化形之境。 第528章 《劫骨经》 聚灵阵与匿灵阵无声运转,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 赵景盘膝于榻上,缓缓阖上双目,心神如水银泻地,沉入丹田气海。 《真魔化血》的法门自行流转。 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受到一股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微的气流,争先恐后地朝着赵景的口鼻涌来。 灵气入体,并未散入四肢百骸,而是在功法的引导下,径直汇入丹田,悉数被那心灾魔胎所吞纳。 这便是第三阶段的化形之功,以天地灵气为薪柴,炼化妖魔之躯,使其脱胎换骨,化作人形。 赵景接触过不少妖魔,知晓此步艰难。 资质平庸者,耗费百年光阴亦未必能成,纵是天资聪颖之辈,也需数十年的水磨工夫。 他不知这由自己一手催生出的魔胎,资质究竟如何,心中不免也存了几分揣测。 不过,随着修行的深入,他很快便有了计较。 依照《真魔化血》的法诀,妖魔化形,第一步便是炼化口舌,使其能口吐人言。 这并非只是为了言语,更是为了让这具妖魔之躯,能够与天地间的法理产生最初的“共鸣”。 赵景引导着一丝灵气,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黑龙的脖颈之处。 灵气如丝,需以神魂为针,在其口舌之内,编织出最为精细的灵气通路。 过程缓慢而枯燥,却容不得半分差池。 一夜过去,当东方现出鱼肚白时,赵景才缓缓收功。 他内视丹田,估算着进度,心中已然有数。 仅仅一夜,炼化口舌的进度便已完成了近一成多。 照此推算,不出七日,魔胎便能完成这化形的第一步。 赵景心中微动,迅速在脑中推演。 后续的炼化脏腑、骨骼、皮肉等步骤,会愈发繁复,耗时更久。 但即便如此,有《悟道经》相助,他估摸着,或许只需半年光景,便能让这心灾魔胎彻底化形成功。 半年。 这个时间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心惊。 要知道,这还是在《悟道经》的加速之下。 若是没有这等神异的功法,单凭魔胎自身吸纳灵气修行,或许自己只需要三十年的功夫,便能化形? 看来,这心灾魔胎的根基与资质,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修行无岁月。 他不禁有些感慨,自从万宝楼归来,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将近一年。 距离还清那四千灵石的五年之期,只剩下四年多一点了。 时间,似乎永远都不够用。 ……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又是两个半月悄然而过。 这一日,盘膝静坐的赵景身躯微震,那沉浸在《悟道经》虚无空间中的心神,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猛然拉回。 《千劫指》的推演,终于完成了。 他睁开双眼,只觉神魂有些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收获的满足。 他下意识地探入金环之内,神念一扫,原本堆积在那里的灵石,此刻竟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五枚。 足足二百七十枚灵石,在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消耗殆尽。 赵景的心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想要单靠自己吐纳炼化灵气,来供应《悟道经》的推演,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枚灵石,便相当于寻常功法苦修一年炼化出的法力。 二百七十枚灵石,便意味着二百七十年的苦功。 这等恐怖的消耗,若无外财,根本无以为继。 不过,当他仔细感应脑海中那部全新的功法时,先前那点肉痛便瞬间烟消云散。 这笔投入,不亏。 由《千劫指》推演而出的新功法,名为《劫骨经》。 两者的路数,已是天差地别。 《千劫指》,乃是正宗的武道法门,以自身血气,反复淬炼指骨,积蓄力量,一举冲破肉身桎梏,从而迈入金身之境。 而这《劫骨经》,则要霸道、凶险百倍。 此法,竟是要以魔气与血丝,先行侵染淬炼自己体内的那条脊骨大龙。 待到脊骨大龙被这两种力量淬炼到极致,呈现出一种玉碎之态后,再引动精纯的天地灵气,对其进行猛烈的冲刷与净化。 一破一立,一染一净。 在这等反复的折磨与重塑之间,寻求那破而后立的一线生机,从而让脊骨大龙率先突破极限。 一旦大龙功成,便能以此为根基,带动周身骨骼乃至全身,一步步完成蜕变。 金身境的修行法门,高下之别,判若云泥。 不同的突破方式,所成就的金身强度,也是各有不同。 用《劫骨经》这等法门修出的金身,以自身脊骨大龙为核心,再以魔气、血丝、灵气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锻造,其强度,恐怕在同境之中,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一类。 这可是实打实耗费了二百七十枚灵石推演出的功法,而非哪位悟性通天的大能,顿悟一场便创出的玄功。 其中每一步,每一个变化,都是努力和汗水! 只是,《劫骨经》的出世,也让赵景瞬间陷入了一个新的难题。 他此刻,还在修行《真魔化血》的化形之功。 《真魔化血》需要消耗天地灵气。 《劫骨经》的修行,则需要消耗魔气、血丝、灵气三种力量。 而催动《悟道经》练习功法,又要消耗自身的气血与神魂。 赵景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思良久,将各种利弊在心中反复权衡。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先将主要精力,放在《真魔化血》之上。 毕竟心灾魔胎一旦化形成功,那边是正式迈入此界的赛场之中。 至于《劫骨经》,可以先在空闲之时,稍稍修行,打下一些基础,不必急于求成。 主次分明,方是正途。 有了决断,赵景便不再迟疑。 他屏息凝神,心念一动,一缕漆黑的魔气自心灾魔胎之上分化而出,如同一条灵巧的小蛇,顺着经脉缓缓上行。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血鹤之力也开始运转,丝丝缕缕的血线,从血肉之中渗透出来,与那魔气汇合一处。 两种充满了侵蚀与毁灭气息的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身体的中心,那条贯穿上下的脊骨大龙靠近。 这,便是《劫骨经》的第一步,引劫。 当第一缕夹杂着血丝的魔气,如探路的触手般,轻轻触碰到那条盘踞在体内的黑色大龙之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骤然传来。 这刺痛并非来自血肉,而是源于骨髓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正沿着脊骨的每一寸缝隙,拼命地向里钻探。 饶是赵景神魂坚韧,此刻也不由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便是《劫骨经》的代价,一破一立,破在先,立在后。 欲得金身不坏,必先尝骨碎之苦。 而赵景在略微适应之后,便也渐渐能够沉下心来,继续修习。 第529章 望北关下 半月之后。 方州府城,通幽司。 赵景快步穿过幽静的街道,来到那座熟悉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 赵景推门而入,只见顾明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棵老树下,仰头看着疏疏落落的枝桠,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条寻常看不见的玄蛇,今日却显露了身形,盘绕在顾明的肩头,蛇信吞吐,一双金色的竖瞳,漠然地注视着来访的赵景。 “人仙阁又在方州出现了。” 顾明没有回头,声音平和地响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景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峰随之蹙起:“他们还敢来?” “嗯。”顾明转过身,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伸手指了指北方,“只是暂时还未寻到那人的踪迹,我想让你去望北关守着,策应一下。” 赵景心中念头急转。 望北关是方州通往化外之地的一处关隘。 顾明让他去那里守着,显然是判断那人仙阁的通幽,最终会选择从那里逃窜。 “要留活口吗?”赵景问道。 “那通幽不出所料,大概率是无间蹄。”顾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此神通专于遁法,来去宛如闪烁,就怕不好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不明,这人仙阁此番所图为何。你此去,见机行事便可。” 无间蹄。 赵景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能被司主特意点出,想来是一种极为难缠的通幽。 顾明此番话语,说得含糊不清,许多关键之处都一语带过。 这其中,恐怕事情不小。 赵景没有再多问。 他很清楚,顾明想让他知道的,自然会说。 不想让他知道的,问也无用。 况且,他心中也正好有些事情想要验证。 那个萧敬,寻了个大靠山,一年多了,竟半点动静也无,着实有些反常。 此次外出,或许能借机打探一下。 “那我走了。”赵景拱手应下。 离开小院,赵景没有丝毫停留,一道暗红色的水光冲天而起,托举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长虹,风驰电掣般朝着北方天际掠去。 血遁之术速度极快,不过五日的光景,一座关隘轮廓,便已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望北关。 赵景在距离关隘数里之外的密林中落下身形,收敛了所有气息,换上一身寻常的布衣,这才混在那些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队伍之中,朝着关口走去。 这些人,大多都是准备前往化外之地,用性命去赌一份前程的苦命人。 望北关四面高墙耸立,关隘之内,驻扎着数百精锐军士,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盘查极其森严。 然而,关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上人来人往,酒肆、商铺、客栈林立,喧嚣热闹,与关外的萧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景寻了一处名为“迎客来”的客栈落脚,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安顿下来之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每日闭门不出,勤勤恳恳地修行。 每隔三日,便会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窗台。 通过玄鸽带来的密信,赵景也渐渐拼凑出了此次事件的全貌。 一名人仙阁的通幽,不知用何种手段,潜入了方州腹地的鸣鸾城,妄图蛊惑城守,以全城百姓进行血祭。 此事败露之后,李云出手追击,却不料那通幽手段极其油滑,仗着“无间蹄”的神通,数次从李云手中逃脱。 顾明已经下了死令,绝不能让此人逃出方州。 因为据可靠消息,这通幽身上,不仅背着一幅人仙阁新的观想图,更有一妖魔大能改良的新版血祭之法,更为隐蔽,危害更大。 所以,必须将此人擒下,问出新法的底细。 这手笔,当真是不小。 赵景看着密信上的内容,心中也不禁对那素未谋面的人仙阁通幽,生出了几分兴趣。 能在李云手中屡次逃脱,这“无间蹄”的手段,确实非同凡响。 随着顾明一次次的调兵遣将,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整个方州北部缓缓收拢,那名通幽的活动空间,正被一步步压缩。 而赵景,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待在望北关的客栈之中,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心中明了,自己这次的任务,大概率就是打个下手,换个地方修行罢了。 真正的猎手,是李云,以及其他被调动的通幽司力量。 他,只是一道保险。 事情,应该快要了结了。 …… 望北关,城门楼之下。 两个身影随着涌动的人流,从关外缓缓走入。 一人身材高大,另一人则显得有些矮小,两人都穿着破旧的皮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之色,看起来就和那些刚从化外之地九死一生归来的跑山客,一般无二。 “如今已过去一月,也不知罗岷来那边,进展如何了。”高个子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伴说道。 矮个子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声音更低:“管他呢,老大的命令是让咱们在此等候十日。若是无人过来接头,那我们便自行回去复命。这么多天没见他传来消息,恐怕是……难了。” 高个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惋惜之色:“只可惜了那幅新的观想图。” “可惜什么!”矮个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都哆嗦了一下,“那等邪门的玩意儿,还是不要的好。为了炼成此图,咱们阁里已经折了两个武道三境的种子了!我看这图,根本就练不成!”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进关内的一处集市。 他们熟门熟路地寻了个摊位,将背上包裹里的几株草药和一张兽皮拿出来售卖,那熟练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们是满载而归的普通人。 待到将货物出手,换了些银钱,两人便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迎客来”客栈。 也就在他们二人踏入客栈大堂的一瞬间。 二楼,那间僻静的上房之内,盘膝而坐的赵景,豁然睁开了双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妥。 这望北关内,龙蛇混杂,气血雄浑的武人不知凡几。 可楼下刚刚进来的那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寻常武人,气血再是旺盛,也如熊熊燃烧的炉火,外放而灼热。 可这二人的气血,却凝而不散,深藏于内,明显是三境。 这种对自身气血精妙入微的掌控力,绝非寻常跑山客所能拥有。 第530章 果然有问题 武道三境的修为,却要做一副饱经风霜的跑山客打扮,混迹在最底层的苦哈哈之中。 这其中若无蹊跷,赵景自己都不信。 难道是人仙阁的接应之人?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是冲着那名在逃的通幽来的,想做一回黄雀? 诸多念头在赵景脑中一闪而过,他直接起身悄悄查看。 那两个人就在楼下大堂寻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些粗茶淡饭,与周围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言谈举止间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赵景双眉微皱。 他如今没有易容的面皮在身,不便轻易露面。 他在人仙阁那里也算是挂上了号,若是被认出来,难免打草惊蛇,坏了顾明的布置。 思索片刻,赵景决定按兵不动。 他决定就凭着这超乎常人的血气感知,在暗中监视这二人的一举一动。 只是,这两个人的耐性,远超赵景的预料。 接下来的数日,那一高一矮两人竟是安分守己到了极点,每日除了在固定的时辰下楼用饭,其余时间皆待在房中,再不外出半步。 他们就像是两个最普通的住店客商,将自己完全融入了这望北关的嘈杂与喧嚣之中。 这般稳健的行事作风,反而让赵景愈发笃定,这二人绝不简单。 真正的跑山客,入了关,得了钱财,要么是流连于酒肆赌坊,要么是急着采买物资,准备下一次的行程,哪里会像他们这样,在客栈里一住数日,无所事事。 他们必然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什么消息。 直到第六日的下午,事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那个身材矮小的汉子,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 赵景心神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那矮个子竟是径直走入了望北关内最大的一家赌坊,一头扎进那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人堆里,便再没了动静。 赵景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只是在赌大小的桌子前坐下,有输有赢,神态自若,与周围赌徒并无任何不同。 他回到客栈房间内,那个高个子依旧老老实实地待在屋中,气血平稳,似乎在打坐调息。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赵景否决。 越是如此,越说明这二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赵景不再多想,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又是四天过去。 距离这两人入关,不多不少,正好十日。 这一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那两个一直沉寂的身影,终于一起动了。 他们退了房,没有携带任何包裹行囊,甚至连水袋和干粮都未曾备下,就这么两手空空,随着出关的人流,径直朝着关外那片茫茫的化外之地行去。 那轻松闲适的模样,不像是要去荒野绝域搏命,倒更像是饭后出门散步,晚上还要回来歇脚一般。 赵景盘坐的身形豁然站起。 果然有问题。 寻常人只要踏出望北关这道门,便意味着生死难料,无不是大包小包,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哪会有人像他们这般轻松写意? 赵景快步走到窗边,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玄鸽无声地振翅而起,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朝着方州府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悄然自窗口而出,贴着墙根没入阴影,没有惊动任何人,远远地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在远离望北关数百里之外的方州苍云山脉之中。 两道身影立于一处险峻的悬崖之上,凛冽的山风吹得他们衣袂猎猎作响。 “这么多天了,那人仙阁竟真就没派半点支援过来,倒是沉得住气。”开口的是墨惊鸿,他身形挺拔,一身黑衣,神态间带着几分玩味。 他身旁的周锦衣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沉静,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司主布下的天罗地网,岂是摆设?人仙阁若真敢派人来救,恐怕只会损失更惨重。他们不来,才是明智之举。” 墨惊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只是可惜了,还想趁机多擒下几个人仙阁的余孽,没想到对方竟是个缩头乌龟。” 他们二人奉命在此镇守,便是为了堵住这苍云山脉的一处重要豁口,防止那被围困在山中的人仙阁通幽,狗急跳墙,从此处突围。 根据通幽司传来的消息,那名通幽,已经被李云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这片连绵的山脉中狼狈鼠窜。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此地彻底封锁。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墨惊鸿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一道极快的人影,正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贴着山林树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亡命飞掠而来。 “来了!”墨惊鸿精神一振,战意勃发。 周锦衣的面色也瞬间郑重起来,与墨惊鸿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晃,已是一左一右,朝着那道人影迎了上去,准备形成合围之势。 那飞掠而来的人影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二人,竟是毫不犹豫,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折,不退反进,直直地朝着墨惊鸿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似乎是想从他这边强行打开一个缺口。 “找死!” 墨惊鸿冷哼一声,不闪不避。 他右手往前轻轻一推。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他前方的空间里,凭空涌出大股大股漆黑如墨的火焰。 这些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它们无声地燃烧着,汇聚成一道数丈高的黑色火墙,将那来人的前路彻底封死。 面对这道诡异的火墙,那来人竟是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一头便狠狠地撞了上去! 另一侧,周锦衣见状,唯恐墨惊鸿一人有失,立刻调整方向,准备从侧翼支援过来。 然而,就在此时,墨惊鸿自己却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道撞入“冥火障”的身影,竟是在接触到黑色火焰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被那黑焰烧灼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缕青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 墨惊鸿心头一凛。 这通幽能从李云大人手下数次逃脱,绝非易与之辈,就算不敌自己,也断然不会被如此轻易地烧成飞灰! 是分身?还是傀儡? 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墨惊鸿猛然想通了其中关窍,他冲着正在急速靠近的周锦衣,厉声大喝示警:“小心身后!” 然而,这一声提醒,终究是迟了一步。 随着那道身影被黑焰燃尽,就在周锦衣的身后不远处。 一道全新的身影,就仿佛撕开了无形的画卷,从那模糊的灰烬轮廓中一步跨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周锦衣的身后。 第531章 悄悄尾行 周锦衣身后的空气,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一道身影从中踏出,悄无声息,鬼魅异常。 那身影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之中,看不真切,但其身上散发出的阴冷与决绝,却让周遭的温度都陡然降下几分。 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刁钻,恰好是周锦衣为策应墨惊鸿,身形移动,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小心!” 墨惊鸿的厉喝声终于传来,但声音仿佛被拉长,变得迟缓。 而那道鬼祟的身影,其手中早已扣着一柄漆黑的短刃,刃上不见寒光,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直刺周锦衣的后心要害! 这便是无间蹄神通厉害,能进行短距离的挪移,实现必杀一击! 然而,周锦衣终究是通幽司的金令,身经百战。 千钧一发之际,他甚至没有回头,身形猛地向下一沉,同时手腕一翻,直接抬起抵住这刺来的一刀。 随后收紧腰腹,一记铁山靠,便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那人竟然被周锦衣这一下撞出了老远。 那人影一击未得,竟没有丝毫恋战,身形一晃,便要再度遁走。 可周锦衣又岂会让他如此轻易离去。 就在那人影即将模糊的瞬间,周锦衣身后已经出现了一幅宝匣。 “开!” 匣盖应声而开,没有宝光,没有霞气,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道流光飞出,迎风便长,刹那间化作一把通体暗金,造型古拙的长弓,落入周锦衣手中。 弓身之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仿佛承载着岁月的沉重。 周锦衣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弓弦被拉开满月,弓身上的一枚符文骤然亮起,天地间的某种力量被引动,一支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箭,凭空在弓弦之上凝聚成形! 墨惊鸿见状,心中一定。 此乃腐匣所出的“钉神箭”,专伤神魂,歹毒无比,一旦被此箭射中,神魂便如同被钉死在肉身之中,承受无尽的煎熬,纵有天大的遁法也难以施展。 “着!” 周锦衣口中吐出一个字,右手一松。 “嗡——” 弓弦震颤,那支金色的钉神箭化作一道流光,其速远胜声音,后发而先至,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威势,直接追上了那道已经开始闪烁挪移的身影。 噗嗤一声轻响。 金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身影的胸膛。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那灰雾笼罩的身影口中爆发出来,神魂被直接撕裂得痛苦哀嚎起来。 被钉神箭射中,他整个身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遁走的身形也为之一滞。 墨惊鸿与周锦衣见状,皆是精神一振,正欲趁势追击,将此人彻底拿下。 不料,在中了这必杀一箭之后,他的身形再度变得模糊,并且比之前更加诡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每一次闪烁,都向前突兀地挪移出十数丈的距离,速度不减反增! 墨惊鸿与周锦衣齐齐色变,连忙催动身法,全力追去。 只是那“无间蹄”神通实在太过诡谲,尤其是在这等拼命的状态下,身形闪烁不定,根本无法锁定其确切的方位,二人只能远远地吊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距离被一点点拉开。 追出数里之后,墨惊鸿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他目光锐利,在下方狼藉的山林中扫过,很快便在一处草丛里,发现了一滩暗红的血迹,以及一幅卷起的画卷。 他降下身形,伸手将那画卷捡了起来。 周锦衣此刻也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墨惊鸿手中的画卷,又望向那早已消失在天际尽头的身影,轻叹一声:“这便是无间蹄吗,中了我的钉神箭,还能有这般速度,当真难缠。” 此箭虽然伤了对方根本,却未能将他当场留下,着实可惜。 墨惊鸿不敢打开这幅画卷,这明显是那通幽带着的观想图。 他将画卷拿好,沉声道:“李云追了他那么久都没能拿下,咱们能逼他舍弃此物,也算有所收获了。”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正是追击而来的李云。 她一身青衣,长发束起,显得干练飒爽。 她看了一眼二人,又扫了眼墨惊鸿手中的画卷,便已知晓了结果。 不过李云脸上并无恼怒之色,只是平静地开口:“你们带着观想图即刻返回府城,交予司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好。”墨惊鸿与周锦衣不敢怠慢,躬身应下,随后便不再废话,朝着方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二人走后,李云才缓缓升空。 “朝北边去了么……”李云脑中响起了声音。 北边,北边也还有人。 赵景。 顾明将赵景派往望北关,并非真的指望赵景能拦下这名身怀“无间蹄”神通的通幽。 这等专精遁法的好手,滑不留手,即便自己出手,也耗费了偌大力气才将其重创。 司主的真正用意,恐怕是看中了赵景层出不穷的保命手段。 望北关乃是通往化外之地的门户,鱼龙混杂,难保人仙阁没有后手在此接应。 若真有强援出现,以赵景的本事,即便不敌,也能全身而退,并将消息带回来。 他是一颗布置在最前沿,用以探查和示警的棋子。 只是,这人仙阁的通幽,神通诡异,赵景可千万别逞强。 李云心中念头转过,不再迟疑,身形撕裂长空,径直朝着北方追去。 两个时辰之后,望北关上空。 李云俯瞰着下方这座雄伟的关隘。 关内关外,人流如织,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丝毫异常的气息波动。 而脑中声音的提示,清晰地指向关外,并且还在持续移动,证明目标并未在此停留。 赵景呢? 他没有出手拦截? …… 此刻,在远离望北关千里之外的化外之地。 一片山林之中,赵景正远远地缀在两道身影之后。 他将摘息宝录运转到了极致,全身气血内敛,呼吸悠长,与周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自从那高矮二人出关之后,便一路向北,速度越来越快,早已超出了寻常武人的范畴。 这更加印证了赵景的猜测,这两人,绝对有问题。 他们不似寻路,更像是沿着一条早已确定的路线,在进行长途奔袭。 就这样,赵景不急不躁地跟了上去,横跨了千里的荒野。 终于,那两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河谷,谷中水流潺潺,两岸草木还算丰茂,在这片荒芜的化外之地,算是一处难得的落脚点。 赵景见二人进入河谷后便停了下来,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寻了一处大树浓密处,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观察。 角度不合适有些看不清。 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 “罗岷来没有接到吗?” 第532章 狭路相逢 “是的,大人。” 这是矮小汉子的声音,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河谷内,那道略显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可惜了,没能试出来那九首真君,到底是个什么神通。” 高个子闻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大人,上次霖州妖乱,这方州可是没损失什么通幽的,他们……” 话未说完,那冷淡声音便陡然一沉。 “你在教我做事?”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那高个子汉子身躯一颤,连忙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惶恐。 “不敢,属下不敢!” 他心中骇然,连罗岷来都被此人一句话便派去方州送死,自己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下属,哪里敢有半分得罪。 见他如此,那冷淡声音才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轻蔑。 “那赤九炼自己没本事,守不住方州的地盘,主动退出,怪不得我们。” “只是你们,也真是一群废物,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 虽然听着只有三人在说话,但藏身于远处的赵景,却明确地感知到,这河谷之内,一共有五道气息。 除了那一高一矮两个武道三境的汉子,其余三人,竟然都是气血雄浑,踏入了烘炉境的武道四境好手! 这些人仙阁的余孽,听其言语,似乎并非赤九炼所管辖的部下。 人仙阁遍布整个大运王朝,每州都有分部,由不同的长老管辖。 看来,眼前这几位,便是来自别州的过江龙了。 赵景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倒不是考虑打不打得赢,而是他感觉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这五人全部留在此处。 若是这些人逃了出去,一旦自己的底细被人仙阁摸了去,日后对方若真要设局算计,准备只会更加充分,到那时,自己可就不好受了。 赵景思索一番,决定按兵不动,继续跟着他们。 先摸清这些人仙阁在化外之地的老巢在何处,再回去禀报顾明,从长计议。 就在他计议已定时,河谷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收拾声,看来是准备动身转移了。 “我们这次直接回去,不去赤九炼那儿了。” 那冷淡声音再度开口,做出了决断。 “那个废物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那萧敬如今找不回来,只怕他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矮个子汉子立刻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听说那萧敬,还是个有望修成双通幽的好苗子呢!” “哼,好苗子?” 那冷淡声音里满是不屑。 “不回来,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你当你们服下的控魂丹是白吃的?不到凝种,生死终究都在别人手中。走吧。” 果然不是方州的势力! 赵景心中愈发笃定。 只是这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倒让赵景心下确定了一事。 那萧敬去了落星岛,却一年多都没敢回来寻自己的麻烦,想来也是做贼心虚,怕落星岛的修士知道了真相,不会让他好过。 只是,为何落星岛的人,也一直没有寻上门来? 赵景对此颇有些纳闷。 他还一直等着对方上门,好狮子大开口,狠狠地宰上落星岛一刀呢。 就在赵景心中念头纷飞,思考其中缘由之时。 轰隆隆。 远处的天地之间,忽然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之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大地上奔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动了河谷之内的所有人。 赵景同样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而那漫天烟尘的上空,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化作流光,紧追不舍。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目力,赵景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道青色的身影,正是李云! 至于李云追逐的目标,那就更明显了。 定然是那个被通幽司重重围堵,本以为早已是瓮中之鳖的人仙阁通幽! 赵景也没想到,此人神通竟如此了得,真能让他从方州腹地,一路逃窜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化外之地。 待到那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尹仲大人,是罗岷来!还有一个……好像是方州通幽司的李云!” 一个全新的声音,忽然从河谷上方的天空中传来。 赵景悄然抬头,只见一个背生双翅,面目丑陋的人形怪物,正盘旋在空中。 此人这般模样,应当也是瘟君通幽。 那瘟君扇动着翅膀,在天上仔细观察着战局。 “嗯?罗岷来当真是命大,竟然真给他逃过来了。” 那道冷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哼!这方州的李云,我倒是有所耳闻,一个女人家,断了一只手臂还这般狂妄,今日便让我来会一会她!” 话音落下,一道庞大的身影,从河谷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 赵景定睛望去,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那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巨狼! 此狼通体毛发呈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站起来足有一丈多高,肩宽背阔,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最为奇特的,是它身后竟然拖着两条粗壮有力的狼尾,随着它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摇摆。 而它张开的巨口边,两根雪白森然的剑齿,从上颚突出,闪烁着金属一般冰冷的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这应该是那瘟君所化的异兽法相! 只见它仰起头,一双幽绿色的瞳孔,遥遥锁定了天际那道疾驰而来的青色身影。 “仅是自己一人,也敢追到化外之地来,真是不知死活。” 妖狼口吐人言,声音正是之前那道冷淡之声。 它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妖气鼓荡,一股凶戾残暴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河谷。 第533章 试试 “喔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自河谷深处冲天而起,声波滚滚,震得山石簌簌,草木摇曳。 天际之上,驾驭着遁光的李云早已察觉下方河谷的异状。 她嘴角一翘,眼中寒芒乍现,可算是等来了,她伸手一招。 轰隆!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凭空在阴沉的天幕下炸开,带着一股荡涤群魔的煌煌天威,撕裂长空,直奔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而去。 雷光迅疾,眼看就要将那人仙阁的通幽当场轰杀。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人竟是施展出了拼命的手段。 只见他整个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颤,竟好似一件被无形巨力撕扯的布帛,骤然分裂成数道模糊不清的残影,险之又险地从雷光劈落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呲啦。” 雷霆最终落空,将地面犁出一道深邃焦黑的沟壑,而那人也终于力竭,身形踉跄地在河谷边缘重新汇聚成形。 他面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胸口一道金色的箭创尤为醒目,正不断有黑气溢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看着河谷内的同伴,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振奋。 也就在此时,那头名为尹仲的剑齿巨狼不再等待,庞大的身躯猛然一蹬,竟是挟着一股恶风冲天而起,两根森白的剑齿在空中划过冰冷的轨迹,径直迎向了半空中的李云。 河谷之外,那侥幸逃脱的罗岷来,刚刚松下一口气,正欲开口求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救的这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侧的阴影中探出,五指如铁钳,一把便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罗岷来亡魂大冒,浑身汗毛倒竖!他想也不想,便要故技重施,催动那赖以活命的“无间蹄”神通,撕裂身形遁走。 然而,一股阴冷至极的魔气,顺着那只大手悍然涌入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霸道无比,它直冲罗岷来的神魂,让他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神魂剧痛之下,意识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本已开始变得模糊的身形,骤然一僵,刚刚提起的法力瞬间溃散,“无间蹄”神通竟是被硬生生打断! 未等他从这神魂的剧痛中挣扎出来,无数猩红纤细的血丝,便从那只手臂的皮肤下渗透而出,宛如活物一般,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捆缚得结结实实,更有甚者,直接钻入他皮肉之中,封锁了他的经脉与气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出手到制服,不过是眨眼之间。 赵景一击得手,看也不看被他提在手中的罗岷来,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拎着俘虏便朝着李云的方向疾冲而去。 直到此刻,河谷内尹仲的那几个手下才反应过来。 无论是天上盘旋的那名翼人,还是那一高一矮二人,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谁能想到,在这重重警戒之下,竟有人能潜伏到如此近的距离,当着他们的面将人擒下! “找死!” 那头刚刚冲天而起的剑齿巨狼尹仲,最先感应到赵景暴露出来的气息。 他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硬生生一扭,放弃了李云,转而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扑向胆敢虎口拔牙的赵景。 然而,不等他靠近。 轰! 又是一道荡魔紫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尹仲那宽阔的后背。 雷光爆闪,紫电游走,尹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身坚逾精铁的皮毛瞬间焦黑一片,庞大的身躯在巨力的冲击下,竟是被直接从半空中砸落下来,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 李云一身青衣飘然落下,她看着提着俘虏靠近的赵景,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奇。 “你怎么会在这边?”她开口问道,目光在赵景和他手中那半死不活的罗岷来身上扫过,“你不是该在望北关么?” 赵景将手中之人往地上一扔,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跟着两个行迹可疑的通幽过来的,他们是人仙阁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而愤怒的大笑声,从不远处的烟尘中传来。 剑齿巨狼尹仲缓缓站起身,它抖了抖身子,甩落那些焦黑的毛发,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那道被紫雷轰击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方州李云,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个荡魔紫雷!”尹仲一双幽绿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李云和赵景身上,其中满是暴戾与杀机。 “这是谁?”赵景沉声问道,他能感觉到,这头巨狼身上的气息,十分强悍。 李云凝重地吐出几个字:“越州人仙阁的长老,尹仲。一个寻不回人身的疯子。” 赵景点了点头,他掂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自己和李云两人,对上尹仲以及他那四个手下。 “打还是走?”他冷静地问道。 人已经抓到,此行的主要目的算是达成。 若是想走,凭他和李云的遁术,对方未必能追得上。 李云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赵景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本意是放长线钓大鱼,让罗岷来引出其在化外之地的同伙,再一网打尽,逼问出那所谓的血祭之法后,便将这些人尽数杀了了事。 可如今赵景在场,手段施展不开。 不过,看着眼前这送上门的越州长老,就此退去,又实在不甘心。 李云眼中精光一闪,下定了决心:“试试。” “哈哈哈哈!试试?”尹仲听到李云的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就怕你们今天,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话音未落,尹仲浑身的灰黑毛发根根倒竖,一股无形的狂风以它为中心骤然生成,吹得四周沙石飞走,草木倒伏。 “吼!” 巨狼咆哮着,四蹄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直线,朝二人猛扑过来。 其速之快,竟是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气浪。 李云与赵景早有防备,二人心有灵犀,同时向着左右两个方向闪身躲避。 然而,这只是尹仲攻击的开始。 就在他们躲开正面扑击的瞬间,从那巨狼疾驰而过的身躯之上,猛然爆发出无数道肉眼难见的锋锐气劲! 此乃这巨狼的神通——罡风化刃! 一时间,只听得“嗤嗤嗤”的切割声不绝于耳,二人周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片由无形刀刃组成的罗网,所过之处,无论是合抱粗的大树,还是坚硬的岩石,都在瞬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木屑与石粉四散纷飞。 赵景身形闪转腾挪,,在密不透风的刀刃风暴中穿行,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也就在他全力应付这大范围的神通之时,那一直旁观的一高一矮两名汉子,终于动了! 只见他们二人的身形猛地一晃,也如之前的罗岷来一般,仿佛被撕裂成了数片,下一刻,便鬼魅般地同时出现在了赵景的身后左右两侧! 分影步! 寒光乍现,一刀一剑,带着凌厉的杀气,封死了赵景所有的退路,朝着他的后心与肋下,狠狠劈了上来! 第534章 别装了 森然的杀机从背后袭来,刀剑破空,带起两道尖锐的嘶鸣,直指赵景的后心与腰肋。 空气仿佛都被这凌厉的攻势撕裂,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 然而,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赵景的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翻,通体暗红的宝刀便凭空出现在掌中。 血狱吞煞宝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赵景不退反进,腰身一拧,反手一刀便精准无误地横扫而出,恰好架住了那高个子汉子劈来的长剑。 那高个子只觉自己这一剑仿佛劈在了一座万斤巨岩之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疯狂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身形剧震,再也维持不住诡异的身法,踉跄着显出身形。 而另一侧,面对那矮个子汉子劈来的大刀,赵景的应对更是简单粗暴。 他左手猛地一提,竟是直接将手中擒住的俘虏罗岷来,当作一面人肉盾牌,迎向了那雪亮的刀锋! 那矮个子汉子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用出如此无赖的招数。 他与罗岷来终究是人仙阁同僚,他哪里敢真的痛下杀手。 仓促之间,他只得强行扭转手腕,硬生生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收了回来,内气反噬之下,胸口一阵烦恶。 高个子汉子强忍着手臂的剧痛,身形再次撕裂模糊,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赵景刀锋上带起的余势,出现在了丈许之外,他看向赵景,脸上满是骇然与不解。 此人的力气……为何会大到如此地步! 也就在这短暂的交锋间隙,上方的天空陡然传来一阵阵尖锐刺耳的炸裂声。 “兹啦!轰!” 紫色的雷光与灰黑的妖气不断碰撞,激荡出毁灭性的余波。 李云的身影在空中辗转腾挪,手中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引来一道荡魔紫雷,直劈而下。 与她交战的,正是那剑齿巨狼尹仲,以及另外两头显出原形的瘟君通幽。一头是翼展足有数丈,利爪如钩的巨鹰,另一头则是一尊身高两丈,浑身肌肉虬结的黑毛巨熊。 三头怪物皆是瘟君通幽所化,肉身强悍到了极点。 那剑齿巨狼与巨鹰在空中与李云斗得难解难分,巨狼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撕裂山石的恶风,而巨鹰则从高空俯冲,双翼扇动间,便有无数细碎的长针凭空生成,交织成网。 李云虽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只是场面上看起来,确实被那两头凶物压制得颇为狼狈。 反观地面上的那头巨熊,则是时不时口吐黄色光束,干扰李云。 偶尔被天上落下的紫色雷弧劈得皮开肉绽,更是暴怒不已。 赵景这边,他看似与那一高一矮两个汉子陷入了纠缠。 他并没有动用血鹤之力,仅仅是以武道四境的实力与二人周旋。 他拳刀并用,时不时催动那初入小成境界的玄坛伏虎功,拳风呼啸间,隐隐有猛虎之形相随,虎啸之声更是震慑心神。 饶是如此,他所表现出的力量,依旧完全碾压了那二人。 每一次兵刃碰撞,都震得对方气血翻腾。 赵景心中自有计较,他打算先“尽力”搏杀一番,摸清这几人底细,再寻机将这二人斩于马下。 毕竟李云还在,有些过于惊世骇俗的手段,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的好。 然而,战局的变化,却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在地面上一直挨雷劈的巨熊,终于失去了耐心。 它发现自己完全帮不上尹仲的忙,一双磨盘大的熊眼在战场上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了正与人“激烈搏杀”的赵景身上。 “吼!” 巨熊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庞大的身躯迈开四足,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朝着赵景的方向狂奔而来。 正在与赵景缠斗的高矮二人见状,精神大振,攻势愈发猛烈,死死牵制住赵景,不给他半分闪躲的机会。 巨熊奔至近前,人立而起,巨大的阴影瞬间将赵景笼罩。 它那比门板还大的熊掌,带着一股腥风,毫不留情地朝着赵景的头顶狠狠拍下! 赵景仿佛躲闪不及,整个人便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中。 嘭!嘭!嘭! 他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接连撞断了数棵合抱粗的大树,最后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不堪一击!” 巨熊发出一声不屑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便要上前乘胜追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碾成肉泥。 那高矮二人也是速度极快,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赵景摔落之处的身旁,刀剑齐举,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噗! 只见那倒在尘埃中的赵景身上,猛然爆开一团浓郁的血雾。无数猩红纤细的血丝从雾中电射而出,宛如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便将那冲到近前的高矮二人捆缚得结结实实!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河谷。 血丝之上附带着的腐蚀之力,让他们的护体罡气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皮肉在血丝的缠绕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剧痛直钻神魂。 那正要踏步上前的巨熊,动作猛然一僵。 它看着那些熟悉的猩红血丝,庞大的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血鹤!” 巨熊一下便认了出来,难怪此人能在自己一掌之下还有余力反击!原来是通幽血鹤! 但它并未畏惧,反而眼中凶光更盛。 它快步向前,准备撕碎那些血丝,解救自己的同伴。 这个人与那两兄弟斗得有来有回,分明并未凝种! 只要未曾凝种,血鹤之力的恢复与腐蚀,便终究有个限度,不足为惧! 然而,赵景根本没有与它硬碰硬的意思。 只见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身上哪有半分伤势。 一团血光将他托举,他竟是直接驾起血遁,冲天而起。 赵景也有些苦恼,总不能真的当着李云的面,一刀将这头看起来皮糙肉厚的巨熊给劈飞出去吧。 当真是麻烦。 赵景的“逃遁”,自然也落入了空中李云的眼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传音,在赵景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装什么装?你上次予我血丝之时,我便发现了。” 第535章 “力战” 赵景驾驭血光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有些讶异地瞟了一眼李云那边的战局。 她看起来被那巨狼与巨鹰联手压制,险象环生,竟然还有闲心与自己传音? 她的演技,也不怎么样。 赵景撇了撇嘴,既然被看穿了,那便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 只见那一道在半空中盘旋的血光,猛然一个调转,不再逃遁,反而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径直朝着地面上那头耀武扬威的巨熊俯冲而来! 那巨熊见状,心下不禁冷笑。 以为你是血鹤,便能妄想越境挑战了? 当真是不知死活! 巨熊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迎着那道血光便要将其一口吞下! 然而,迎接它的,并非赵景的身躯。 而是一股凭空出现的,宛若九幽之下奔涌而出的血色洪流! 血河天瀑法! 这一年多的时日,赵景可并没有完全放弃对于血河的练习! 这道凭空显化的血河,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磅礴之势,从天而降,一下便将那跃至半空的巨熊卷入其中!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巨熊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狠狠砸回地面,大地为之震颤,一个巨大的坑洞瞬间形成。 紧接着,血河之水中蕴含的可怕腐蚀之力,便开始疯狂侵蚀巨熊那引以为傲的坚韧皮毛。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黑色的浓烟从巨熊身上不断冒出,它那坚逾精铁的皮毛,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融! “吼嗷——!”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巨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与哀嚎。 这惊天动地的一幕,瞬间让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被血丝捆缚,正在痛苦挣扎的高矮二人,还是在天空中与李云缠斗的剑齿巨狼尹仲与那头巨鹰,全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见了鬼般的骇然神情,死死地盯着下方那条奔腾不休的血河,以及河中那头正在被活活溶化的巨熊。 血鹤……何时有了这等翻江倒海的神通运用! 此人……此人难道是……血鹤凝种!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自那血河之中轰然炸开!只见那头身形庞大的巨熊,浑身上下陡然爆发出刺目耀眼的土黄色光芒,这光芒厚重凝实,竟好似一层流动的山岩,护住其周身。 “轰隆!” 赵景以血河之力化出的奔腾血龙,在这股磅礴巨力的冲击下,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重新化作漫天血水。 然而,血水未落,赵景只是手指轻轻一抬,那散落的血水便在半空中猛然一凝,刹那间分化出数千道纤细无比的涓流,铺天盖地,宛若一张巨大的罗网,再次朝着那巨熊笼罩而去。 血丝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眼看就要钻入巨熊皮肉之中。可就在此时,那巨熊周身的土黄色光芒愈发浓郁,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这是他苦修而成的“磐石法身”,最擅守御。 “嗤嗤嗤……” 无数血水撞上那光幕,竟是被一股无形之力阻隔,停滞在半空之中。水流疯狂扭动,试图钻透那层光幕,却始终难越雷池半步。 见自己的血水被阻,赵景并不意外。 这巨熊已是凝种,若是一招便能拿下,那才叫奇怪。 那巨熊一击震散血河,又挡住侵袭,凶性大发。 它人立而起,磨盘大的熊掌捶打着胸膛,发出一阵阵闷雷般的响声。 随即,它张开那血盆大口,喉咙深处,一点极致的黄光骤然亮起。 下一瞬,一道水桶粗细,凝实无比的黄色光束,便裹挟着一股崩山裂地的威势,从它口中喷吐而出,直冲半空中的赵景! 此法名为“裂地神芒”,乃是此法相的神通之一,威力惊人。 赵景见状,面无波澜,只是冷哼一声。 他单手一张,身前便直接化出数千道血丝,在他身前交织回旋,眨眼间便凝聚成了一面暗红色的圆形小盾。 盾面之上,血丝流转,层层叠叠。 轰! 裂地神芒狠狠地冲撞在血色小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黄光与血光疯狂交织,彼此消融。 那面血盾在裂地神芒的冲击下,表层的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气化,但后方立刻便有更多的血丝汇聚而上,顽强地抵挡着光束的推进。 就在赵景全力维持血盾,与巨熊角力之际,一道模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不远处的空气中浮现。 正是那高个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够挣脱自己的血丝束缚? 并且还敢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施展出那诡异的分影步,妄图从背后偷袭,给赵景致命一击。 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见赵景被巨熊正面牵制,以为寻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剑尖寒芒闪烁,直刺赵景后心。 可惜,他面对的是赵景。 “不自量力。” 赵景甚至没有回头,神念早已锁定了对方。 他维持着血盾,另一只手只是向后随意一挥。 刹那间,数股原本用于补充血盾的血丝,猛然拧成一股,化作数根三尺来长的血色骨锥。 这骨锥通体暗红,表面布满倒刺,尖端更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朝着那高个子汉子疾射而去。 那高个子汉子骇然欲绝,他没想到赵景竟能一心二用,攻防兼备到如此地步。 他想躲,可那血色骨锥来得太快。 噗!噗!噗! 骨锥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高个子汉子的护体罡气在骨锥面前脆如薄纸,瞬间便被洞穿。 他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道带着,直接倒飞出去,胸前已然多了几个前后通透的血洞。 赵景根本没有压制骨锥上附带的x血鹤之力。那股至阴至邪的腐蚀力量,在穿透身体的瞬间便轰然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响彻河谷。高个子汉子浑身冒起浓浓的黑烟,两眼瞬间翻白,身体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只此一下,这名瘟君通幽便已重伤濒死! 解决了背后的苍蝇,赵景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 裂地神芒的威能已然衰减,但他的血色小盾也到了极限。 赵景散去小盾,身形被血水一托,施展出血遁之术,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道余威尚存的光束。 光束落空,射在远处的山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孔洞。 赵景没有选择与这皮糙肉厚的巨熊硬拼,他驾驭着血遁,在空中高速游走,好似一只围绕着笨重蛮牛的灵巧猎鹰。 他时而分化出百千血丝,从四面八方侵袭巨熊的磐石法身;时而又引来一小股血河之水,当头浇下,腐蚀其妖躯。 巨熊被他这般戏耍,气得连连咆哮,裂地神芒接连喷吐,却连赵景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它引以为傲的磐石法身,在血河之力持续不断的腐蚀下,那层土黄色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明暗不定,显然消耗巨大。 一时间,赵景竟是以一己之力,将这头凶悍的一劫大妖死死压制。 眼见赵景大占上风,天空之上的战局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与李云缠斗的剑齿巨狼尹仲与巨鹰,皆是焦急万分。 尤其是尹仲,它一双幽绿的狼瞳死死盯着下方那道游刃有余的血色身影,又看了看身前这位看似被自己与同伴联手压制,却始终毫发无伤的青衣女子,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上当了! 这方州通幽司的李云,从头到尾都在示弱!她根本就没有用出全力! 也就在尹仲品出不对味来的瞬间,它便见到,李云已渐入佳境,只见她浮现出一抹决绝,好似要与二人决战一般。 她大喝一声:“敕令神雷!” 刹那间,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雷威,自她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无穷无尽的紫色雷霆喷涌而出,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妖异的紫色。 这些雷霆并未散乱劈下,而是在空中疯狂汇聚,转眼间便凝结成一条长达十数丈,通体由纯粹雷光构成的紫色神龙! 神龙栩栩如生,龙鳞开合间电光流窜,一双龙目更是蕴含着荡涤群魔的煌煌天威。那股毁灭性的气息,让尹仲与巨鹰的神魂都为之颤栗。 此时,那巨鹰正好处在一轮俯冲扑击的过程中,骤然见到如此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它拼命扇动双翼,想要强行调转方向,却为时已晚。 它的一只利爪,刚刚触及到那紫色雷龙的身躯。 “滋啦——!” 毁灭性的雷霆之力,瞬间传遍其全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自巨鹰体内传出。 它体内的血液、经脉,乃至骨骼,都在这霸道无匹的雷霆之力下,被从内而外地撕裂、摧毁! 大蓬大蓬的血雾,直接从它的羽翼和躯干中炸开,整个庞大的身躯,在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仙阁这帮久经战阵的妖魔,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撤! 没有任何交流,却无比默契。 那头被重创的巨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头也不回地朝着化外之地的方向一马当先,亡命飞逃。 剑齿巨狼尹仲则发出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猛然爆开,化作数十股黑风,不求伤敌,只为拖住李云一瞬,为同伴创造逃离的机会。 地面上,那一直旁观的矮个子汉子反应也是极快,他一个闪身冲到那被重创的高个子身旁,将其一把扛起,转身就跑。 而那被赵景死死压制的巨熊,更是全身冒起浓郁的黄光,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是直接沉入了脚下的地面,施展土遁之术,消失无踪。 那矮个子汉子在扛起同伴后,还想顺手救下被赵景擒住的罗岷来,可他身形刚一靠近,数道潜伏在罗岷来身边的血丝便毒蛇般电射而出。 他躲闪不及,手背被其中一道血丝轻轻划过,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手背上的皮肉竟是瞬间腐蚀掉了一大块,冒出阵阵黑烟。 矮个子骇得怪叫一声,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扛着同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第536章 控魂丹 一时间,战场上万籁俱寂。 妖魔遁逃,雷火消散,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河谷,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与焦臭。 李云的身形自半空中缓缓飘落,她一身青衣依旧,只是落地的瞬间,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晃,一张俏脸也失了血色,显得有些苍白,看起来消耗很大。 她转过身,对上了那道同样落地的虚弱身影,话语间带着几分生硬与探究:“你这血鹤神通,在凝种之后,当真厉害。” 赵景周身的血光渐渐收敛入体,他并未回应这句夸奖,只是看了一眼那巨熊遁地消失之处,喘着气淡淡道:“没想到这瘟君观想图的变化,竟有这般多。” “这是自然。瘟君远比你想的厉害,若是还在司内,有专精此道的同僚在,我等出勤也能减少许多伤亡。” 她说着,举起了自己那只仍未完全复原的左手。 “便如此伤,若有修成凝种的瘟君在此,也不过是一指的功夫,便能使其恢复如初。” 赵景不置可否,他缓步上前,伸手一提,将那被血丝捆缚得动弹不得的罗岷来从地上拎了起来。 “这人,就此带回去?”他问道。 李云点了点头,本想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可就在此时,被赵景提在手中的罗岷来,身躯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急切声响,整个人状若疯癫。 赵景心念一动,封住他口舌的那几根血丝悄然松开。 “不能!你不能带我回去!”口舌一得自由,罗岷来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我……我服了阁中的控魂丹!若不脱身,必死无疑!求求你们,放了我罢!我不想死!” 控魂丹! 这三个字入耳,李云原本还算平静的姿态瞬间被打破! 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先前因为法力消耗过度的苍白与虚弱,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彻底压下。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色电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那几名妖魔遁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显然是想截住那撤走的人仙阁众人。 也就在李云离去的同一瞬间,赵景手中提着的罗岷来,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自他的七窍之中猛然窜出,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瞬间被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所覆盖。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股黑烟不断冒出。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他的挣扎便戛然而止,整个身躯好似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骤然变得干瘪枯萎,软软地垂了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堂堂一名通幽,就这般无声无息,且极为凄惨地死在了赵景面前。 赵景眉头一皱,随手将这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扔在地上,脚下血光一闪,亦是施展出血遁之术,追着李云消失的方向而去。 化外之地的山峦在脚下飞速掠过,赵景的遁光极快,但前方那道青色电光更快。 然而,仅仅追出数十里地,前方那道疾驰的电光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李云悬停在半空之中,周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踪迹。 “估摸着是用了什么东西,我已经感应不到了。”一道缥缈的声音,似乎直接在李云的脑海中响起。 李云沉默不语,只是原本紧握的长剑,被她捏得更紧了些。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声道:“一个通幽,说抛弃就抛弃,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话语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寒意。 片刻之后,赵景的血光赶至,停在了她的身侧。 李云摇了摇头,散去了周身的凌厉气机,重新恢复了几分疲态,她侧过头,对着赵景说道:“回去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赵景:“怎么说,此行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还缴获了一张观想图。” 赵景闻言,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那观想图,可是名为九首真君?” 李云闻言一怔,她有些诧异地看向赵景:“不知道,没有打开。不过,你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号?” “方才我潜伏之时,无意间听到了那几人的交谈。”赵景平静地解释道,“他们似乎在说,这张观想图邪门的很,为了修习此图,人仙阁折损了好几个三境种子。” 听到这话,李云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九首真君,我未曾听过,人仙阁近些年确实弄出了不少新的观想图。” 赵景又问:“为何人仙阁能接二连三地弄出新的观想图?在运州,即便是想要一幅魔胎图,都千难万难。” 李云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这便是司内需要追查的地方了。人仙阁这些年行事愈发诡异,司里早就怀疑,他们在化外之地,恐怕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发现。”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驾驭遁光,掉头朝着大运王朝的方向飞去。 赵景顺手将下方那具尸体用血丝卷起,带在了身后,毕竟此行回去,总要有个交代。 飞遁途中,李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侧过头,看着赵景,忽然开口道:“其实,你何须这般谨慎?顾老头是个明事理的人,否则也不会任由墨惊鸿那般性子在司内来去自如了。” 她指的是赵景隐藏血鹤凝种实力一事。 赵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回道:“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罢了。毕竟,我起势至今,才多久?” 李云闻言,心下了然,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 确实。 她望着身旁这个面容沉静的年轻人,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要是让运州那边的人知道,出了一个仅用两年便从开识到凝种的怪物,那确实会是天大的麻烦。” 李云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传入赵景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感慨。 赵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驾驭着脚下血光,化作一道暗红流虹,与那道青色电光并肩而行,朝着大运王朝的疆域疾驰。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第537章 生疑,大婚 八日之后,方州府城的轮廓终于重新出现在二人眼前。 相较于化外之地的蛮荒与寂静,这人间的烟火气,似乎能将人从那股杀伐的紧绷中稍稍拉扯出来。 血光与青电一前一后,划破长空,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通幽司那处僻静的小院之内。 赵景周身的血光敛去,他面无波澜,只是手腕一抖,那根捆缚着尸首的血丝便倏然松开。 “砰”的一声闷响,一具已经开始腐败发臭的尸体,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在了顾明跟前,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的气味,瞬间在清雅的小院中弥漫开来。 即便是飞遁在高空,风声呼啸,也难以完全隔绝这具存放了八日的尸首所散发出的恶臭。 顾明正悠然地给一盆兰花浇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上动作一顿。 他一脸无奈地看着地上那具不成形的尸体,又看了看赵景和李云。 “死了就死了,何必特意带回来。”他挥了挥手。 话音刚落,院子外便走入几名人员,他们动作麻利,迅速抬了出去。 李云上前一步,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其中做了不少修饰,只说二人联手,经历了一番苦战,最终在付出不小代价后,才将人带了回来,未能留下活口。 对于赵景那翻江倒海般的血河神通,以压制瘟君凝种的恐怖实力,她却是提也未提。 顾明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缓缓皱起,他负手在院中踱步,口中喃喃自语:“越州的人仙阁,跑到我们方州来凑什么热闹?”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云:“越州那边伸手过来,赤九炼这是打算彻底放弃方州这边的布置了?” 李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想不明白。 唯有赵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心中却是有几分了然,恐怕并非是赤九炼放弃了方州,而是萧敬的无声消失,让他这位人仙阁的长老,也彻底成了惊弓之鸟,行事自然也就加倍的小心翼翼。 “那张观想图,似乎有些问题。”李云将赵景话提了出来。 顾明则是一脸无碍:“我已经将此事上报运州了,那张观想图,我也一并送了上去。是不是有问题,运州那边自会斟酌,用不着我们操心。” 事情交代完毕,赵景也不再多待,对着顾明拱了拱手,便直接告辞。 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日已经不少,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看着赵景离去的背影,小院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顾明才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清明。 他轻轻开口,话语飘忽:“可觉得有问题?”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我当时也不在,看不太清。”,李云挠了挠自己的断手,有些拿不准。 顾明背着手,仰头望了望天,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再查查吧,哎。” 李云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顾明的难做,但是这事实在太大,就连她也不敢随意任性。 …… 赵景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方州府城的街道依旧繁华。 只是当他拐入自己所住的那片竹林时,靠近小院之后,一阵轻微的“欻欻”声便传入耳中。 不用猜,也知道是苏灵儿又跑过来了。 只是今日,这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样式低调,通体由暗沉的木料打造,并无太多华丽的装饰,但从那车轮的材质与车厢边角严丝合缝的做工来看,便知其用料考究,造价不菲。 而赵景也感知到了院内多了一个熟悉的血气,他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 院中的景象,果然不出所料。 苏灵儿正拿着一把扫帚,十分勤奋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到赵景回来,她那张小脸顿时亮了起来,满是兴奋,却又因为院中还有人,不敢像往常一样大声打招呼。 而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坐着一位衣着样式朴素,但用料不菲的老翁。 正是刘大海。 此刻的刘大海,这位曾经的安平城首富,如今在方州府城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的富商,正一脸局促地坐在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在他的膝盖上,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天青色的蜘蛛,正安静地趴伏着,八条细长的腿时不时轻微动弹一下,似乎对他的锦缎裤子很感兴趣。 见到赵景回来,刘大海像是见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怕惊动了膝上的“贵客”,只能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朝着赵景拱了拱手。 “赵……赵大人。” 赵景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随手将那只天青蛛从刘大海的膝上拎了起来,直接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刘大海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敢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 “倒是许久未见刘老爷了。”赵景的声音温和。 这应该是刘大海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亲自登门。 自从举家搬迁至府城,刘家虽时常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但刘大海本人却很识趣,从不主动上门打扰,看来这次是有要事相商。 至于他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在自己刚回来的时辰便等在这里,赵景也并不意外。 自己回城时,那道血光并未刻意遮掩,以刘家如今在府城的能量,想知道自己的行踪,并非难事。 只见刘大海神态恭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大红色的请柬,双手奉上。 “绝尘与清月,准备在下月十八举行大婚,届时希望赵大人能够赏光。” “哦?我还以为刘老爷你还要再拖些时日呢?”赵景接过请柬,随后调笑道。 独孤绝尘与刘清月处的时间可不少了。 在大运这地方的风俗习惯来看,早该成婚了。 第538章 第一次 刘大海听到赵景的调笑,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杆似乎也塌下去了几分。 “赵大人说笑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早在刚至府城之时,便想让他二人完婚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中专心扫地的苏灵儿,又将视线转回赵景身上,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只是考虑到绝尘那孩子,刚至府城,并且武道正在精进,为了不让他分心,是以才将婚事暂且按下。” 赵景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时候了。” 独孤绝尘天赋不差,心性也足够坚韧,又在方州得了不少资源,武道臻至三境圆满,想要更进一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刘大海脸上忧色更重:“是啊,正是因为到了这时候,老朽才愈发心焦。那唤神丹虽说神异,可通幽之路,终究是……是险之又险。”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对于他们这些凡俗之人而言,通幽代表着超凡的力量,也代表着与死亡共舞的豪赌。 他将独孤绝尘视若己出,这份担忧发自肺腑。 “让清月在这时候与他成婚,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让他能心无挂碍地去搏那一场前程。”刘大海的声音里,透着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果决,“无论成败,我刘家都认他这个女婿。” 此言一出,倒是让赵景对这位富商高看了一眼。 这份魄力与眼光,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师姐这几日可高兴坏了,天天拉着我说话,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一直安静扫地的苏灵儿,见他们说完了正事,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凝。 赵景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对刘大海说道:“两情相悦,修成正果,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天大的喜事。” 刘大海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喜色,连连点头。 赵景将那张大红请柬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叩,话锋却是一转,神态也变得郑重了许多。 “不过,我有一言,刘老爷还需听进去。” 见他如此严肃,刘大海立刻收敛了笑容,躬身道:“赵大人请讲,老朽洗耳恭听。” 赵景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缓缓开口:“你最好还是尽快劝说他们,让你先抱上外孙。” 刘大海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赵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景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解释道:“一旦踏入通幽,无论是男是女,想要诞下子嗣,都会变得极为困难。我查阅过司中卷宗,自有通幽法以来,数百年间,能有后嗣者,不过寥寥数十例。” 通幽之后,几同绝后。 在赵景看来,这个事实,对于将传承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刘大海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为自己未来的外孙准备了无数东西,从宝药到田产,甚至连启蒙的先生都物色好了,若是最终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他这半辈子的奔波,岂不都成了笑话? 可没想到赵景确实没从刘大海身上看见任何忧虑。 “其实……” 旁边的苏灵儿刚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半,就被刘大海一道眼神扫了过去。 她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赵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哈哈一笑,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僵局。 “情到浓时,难以自禁,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他看着刘大海那副又是紧张又是期盼的复杂神态,继续说道,“这在大运并非什么稀罕事,刘老爷,你应该高兴才是。” 刘大海赔笑一声,这确实不是坏事,反而是大好事。 对于刘老爷来说,他后半辈子的目标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那……那老朽便不叨扰赵大人了。”刘大海站起身来,朝着赵景深深一揖,便准备告辞。 他也不是不想多留片刻,与这位贵人联络感情。 只是这院子里,石桌上,墙角边,甚至屋檐下,都有那么几只形态各异的蜘蛛在慢悠悠地爬行,那只天青色的尤为醒目。 这些明显不是凡物的异虫,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实在是有些扛不住。 赵景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客气地挽留了一句:“这都快到晌午了,不如用个便饭再走?” “不了不了,老朽是吃过了才来的。”刘大海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届时,老朽便在府中恭迎大人大驾光临了。” 赵景颔首:“好。” 得到应允,刘大海如蒙大赦,快步离去。 待到那辆低调的马车驶离了竹林,院中便只剩下赵景与苏灵儿二人。 赵景随手将石桌上那只天青蛛拨到一旁,看向苏灵儿,开口问道:“琉珠呢?” 苏灵儿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答道:“不知道,我和刘伯伯过来的时候,就没有见到她。” “估计是自己出去寻食了。”赵景淡淡道。 琉珠那丫头,让她天天在院子里烤肉,想必也是烤得烦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灵儿扫动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那声音停了。 “赵大人。”苏灵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和期盼。 赵景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正抱着扫帚,低着头,两只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何事?” “那个……明日,我便要回折梅山,请师傅过来参加师姐的婚宴。”苏灵儿抬起头,一张小脸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所以,我想……我想请教一下赵大人,出门在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就是经验。” 赵景看着她这副既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跟着琉珠在外面鬼混了那么些时日,什么场面没见过,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现在自己要出门了,倒是有些慌张了。 不过,看着她眼中那份期盼,赵景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提点她几句。 毕竟,苏灵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身怀莫大伟力,却缺乏与之匹配的阅历与掌控力。 他沉吟半晌,组织了一下言语,才缓声讲道:“出门在外,首要之事,是需多存几分同理之心。” “嗯……简而言之,便是少杀,慎杀。”赵景看着苏灵儿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因为旁人仅仅是言语上调戏了你一句,便动了赶尽杀绝的念头。有时候,给个教训,也就够了。” “哦。”苏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懵懂的模样,让赵景心中愈发不放心。 要不要,还是与刘姥爷说,找个人跟着她一起去算了?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一个带声音,便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怕什么?出去见过这般多场面了,还这样!那你不如回刘府绣花去。” 话音未落,琉珠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第539章 求学,稚子远行 琉珠瞥了一眼抱着扫帚,满脸局促的苏灵儿,言语间满是不屑。 苏灵儿一见到她,方才的忐忑一扫而空,脸上反倒亮起了几分光彩,小跑着迎了上去,很是自然地帮着她拎过了手里的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苏灵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凑到琉珠身边,小声央求道:“要不你与我一道去吧?折眉山可漂亮了,我种下的那棵青果树也结果了,又大又圆,正好摘给你尝尝。” “我不去!忙着呢。”琉珠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苏灵儿的额头,“你怕什么?这一路上要是觉得谁不对劲,直接把人制住,拖到没人的地方,好好审审不就行了?” 赵景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出的都是什么主意。 他出声劝慰道:“有你这么教的吗?别胡思乱想,此去一路皆是大运境内,又不是化外之地,没有那么多危险。” 他又转向苏灵儿,温声道:“你自去便是,路上多加小心,若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那便先脱身再说。这方州境内,对于你来说也没什么大事了。” 听了赵景得话语,苏灵儿心下稍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景挥了挥手,将她打发去继续忙活,早些回去,省得再留下来,接受琉珠那些乱七八糟的教诲。 苏灵儿“哦”了一声,便乖乖地拿起扫帚,在院子的另一头继续清扫落叶,只是耳朵还悄悄竖着,留意这边的动静。 待她走远,赵景才看向正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拿起一块糕点品尝的琉珠,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想请你,教我阵法一道。” 琉珠咬着糕点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在赵景身上打量了许久,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片刻后,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你一天到晚,忙着这个,忙着那个,跟个连轴转的陀螺似的,有这闲工夫学阵法?” 赵景面色平静,对于她的讥讽并不在意。 “慢慢来便是,阵法一道,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之功,总是需要慢慢积累的。”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呵呵。”,琉珠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糕点。 赵景也不催促,他知道琉珠的性子,此事急不得。 不过,这声轻笑也让他心中明了,自己想要学习需要阵法,在琉珠看来,恐怕相当艰难。 这也没办法,《悟道经》虽然神妙,能演万法,但悟性这东西,却不是单靠苦修就能提升的。 就在院中气氛有些微妙之时,苏灵儿又抱着扫帚凑了过来,一双好奇的眼睛在琉珠和赵景之间来回打转。 琉珠见了,没好气地伸出手,将她那颗小脑袋推到一边。 “好好干你的活,你又不通灵气,阵法这东西关你什么事?” 苏灵儿被推得一个踉跄,顿时有些不服气,她瘪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赵大人不也是跟我一样!”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琉珠脸上的戏谑与不屑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僵住了。 坏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不小心说露了事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景,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见赵景十分从容地伸手入怀,下一瞬,手中便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他将那石头在苏灵儿眼前晃了晃,微笑道:“我有灵石。” 苏灵儿眨了眨眼,看着那块漂亮的石头,似懂非懂。 琉珠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家伙,反应当真快得吓人,心思也缜密。 赵景收起灵石,不再理会一脸懵懂的苏灵儿,而是重新看向琉珠,将话题拉了回来。 “如何?每隔三日,你抽一个时辰出来,为我讲解一些阵法基础。。” 琉珠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拒绝。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景也不再多留,转身进了主屋。 真魔化血的修行已近尾声,最多再有三个月,便可功成。 届时,魔胎应该会法力大涨,而且赵景也能尝尝新东西。 而那劫骨经,在数次淬炼之下,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贯穿首尾的脊柱大龙,正在发生着某种未知的,却又无比深刻的变化,仿佛在为下一次的蜕变积蓄着力量。 只是,究竟要多久才能真正完成一次突破,他自己也说不准。 日子,就这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每日清晨,赵景便会修行真魔化血或劫骨经。 每隔三日,便会抽出些时间,听琉珠讲解阵法一道的诸多玄妙。 到了夜间,他则会独自一人前往院后的那片竹林,演练愈发纯熟的血河之法。 为了不让那惊世骇俗的血河景象被外人窥见,他还特意让琉珠在整片竹林的外围,都布下了细密无比的警戒蛛丝。 这些蛛丝无形无色,却又坚韧异常,任何活物一旦触碰,都瞒不过琉珠的感知。 …… 方州,青屏山。 连绵的山道之上,一队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伴随着车轮的“吱呀”声与伙计的吆喝声,缓缓前行。 苏灵儿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走在商队的中段。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心中既有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支商队,是她在前方镇子中歇脚时遇上的。 几番攀谈之下,得知双方竟有一段路是同行的。 那商队中一个面容和善的胖管事,见苏灵儿一身利落的武人打扮,又听闻她要独自一人翻越这盗匪横行的青屏山,便主动开口,想请她护佑商队一程,酬劳好说。 苏灵儿听力何等敏锐,她分明听到了那胖老板与身旁当家低声的窃窃私语。 “……一个姑娘家,独自走这青屏山,太不安全了,咱们带她一把,也算积个德。” “嗯,也好,看她年岁不大,别是哪家偷跑出来的,万一出了事……” 她没有过这等经验,听了这阵阵私语之后,又受到邀请,心中颇为兴奋。 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么! 于是,她很是爽快地便答应了下来。 “灵儿姑娘。”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灵儿转过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骑着一匹神俊的白马,与她并驾齐驱。 这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显得神采卓越,正是这商队当家,王景明。 第540章 放错东西了? 王景明催动胯下白马,与苏灵儿并肩而行,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灵儿姑娘,独自一人出门,想必颇为辛苦吧?” 苏灵儿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经世事的纯真。 “还好,家中长辈也常教导,江湖多险恶,出门在外,需得多加小心。”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在回想赵景大人的教诲。 要多存同理之心,少杀慎杀。 眼前这位王公子,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商队里的伙计们虽然长得有些恶,但也都朴实和善,看来自己运气不错,遇到的都是好人。 王景明闻言,赞许地点点头,言语间满是关切。 “姑娘说的是。这青屏山山路崎岖,盗匪横行,天色将晚,再往前走恐有不测。我等商议,今夜便在山中的青石镇落脚,那里有客栈可以歇息,明日一早再行赶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苏灵儿略一思索,她此去折梅山请师傅,时日尚且充裕,倒也不急于这一两日。 跟着商队体验一番这等行走江湖的感觉,正合了她心中那份小小的期盼。 “但凭东家安排便是。”苏灵儿拱了拱手,爽快地应下。 王景明脸上笑意更深,他轻轻一带缰绳,白马便轻快地向前奔去,与队伍前头的管事商议行程去了。 苏灵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 这一路行来,这位王公子对自己照料有加,言行举止皆彬彬有礼,毫无富家公子的骄纵之气。 据他所言,这是他初次接管家中生意,亲自押送货物,是以凡事都需仰仗经验老道的管事,言辞间很是谦逊。 夜幕缓缓垂下,山间的雾气也渐渐浓郁起来,商队在一天的跋涉后,终于抵达了那座名为青石镇的山中集镇。 这镇子着实不大,只有一条十字交叉的街道,两旁稀稀落落地建着十几间木质房屋,大多是悬挂着“客栈”、“酒家”招牌的铺子。 此刻,从那些客栈里正传出阵阵喧闹之声,混杂着酒气与饭菜的香气,飘出很远。 街道上往来的,尽是些身背刀剑、面目凶恶的汉子,他们三五成群,言语粗豪,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王景明又凑到苏灵儿身边,压低了嗓音嘱咐道。 “此地龙蛇混杂,多是些亡命之徒,灵儿姑娘一会还需小心一些,跟紧我等。” 苏灵儿见他神态郑重,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王景明看着她这副故作谨慎,实则毫无阅历的稚嫩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并未出声点破。 很快,商队便在镇子中最大的一间客栈前停下,伙计们熟练地卸下货物,安顿马匹。 王景明大声宣布,为了犒劳大家一路辛苦,今夜由他做东,请大家好好畅饮一番。 商队的伙计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旅途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早已坐满了各色江湖人物。 商队的人占据了数张大桌,很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酒肉便被送了上来。 众人推杯换盏,大声划拳,气氛热烈非凡。 苏灵儿独自坐在一角,只是小口吃着饭菜,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疑云丛生。 自打一进这镇子,她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此地绝非善地,那些在街上游荡的汉子,个个煞气缠身,一看便知是刀口舔血的人物。 可为何这商队中的人,包括那些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伙计,竟没有丝毫戒备之心,反而在此地开怀畅饮,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 这太不合常理了。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王景明端着两个杯子走了过来。 “灵儿姑娘若是不喜饮酒,便喝些果浆吧,解渴又润喉。”他将其中一个盛着嫣红液体的杯子递给苏灵儿,自己则端着另一杯酒,脸上带着歉意,“这些都是粗鄙之辈,无酒不欢,实在难以管束,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苏灵儿不喜酒味,闻言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杯果浆。 “多谢王公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果浆色泽鲜艳,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果香。 在她接过杯子的那一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大堂内至少有十几道隐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又在瞬间移开。 她将果浆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还挺鲜甜的。” 入口甘冽,带着浓郁的果味,确实十分可口。 王景明站在她身旁,含笑注视着她将杯中果浆一饮而尽,那眼神专注而又奇异。 “是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无比的大堂,竟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划拳的,喝酒的,吃肉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这边望来。 苏灵儿心中一惊,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她浑身一僵。 她茫然地转头四顾,怎么突然间都这么安静了? 王景明看着她困惑的样子,轻笑一声,出言解释道。 “他们都在等我举杯呢。” 说罢,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朗声喊道。 “诸位辛苦了!今夜吃好喝好!” “谢当家赏!” 大堂内的所有人,无论是商队伙计,还是那些面目凶恶的江湖汉子,竟都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气势惊人。 随后,喧闹声再次响起,仿佛方才那诡异的寂静只是苏灵儿的错觉。 王景明对着苏灵儿歉意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慢慢地穿过大堂,他的身后,一名先前对他毕恭毕敬的胖管事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远离了大堂的喧嚣,王景明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变得一片冰冷。 “放错东西了?”他的言语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身后的胖管事闻言,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叫苦。 “没有啊!当家的,绝对没有!小的看她似乎有些武功底子,特意加重了‘三更软’的份量,纵使二境圆满都得着了道,就是不想误了您的大事,只为能让您尽兴。” 这等事情,他为当家的办了不知多少回,早已驾轻就熟,又怎会出错。 王景明不再言语,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此时只觉得心中一片火热,一想到那少女天真不设防的模样,便心痒难耐。 这等初出江湖,不谙世事的雏儿,最是难得,也最合他的胃口。 他下了决心。 “我去爹爹那里求些好东西来,你在此处看着,莫让她跑了。” 那胖管事一听“爹爹”二字,脸上顿时血色尽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连连点头哈腰,等王景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便一溜烟地跑开了,片刻也不敢多留。 只见王景明一路登上客栈顶楼,楼道中那些先前在大堂里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见到他,无不垂首躬身,恭敬行礼,大气也不敢出。 顶楼之上,只有一间巨大的厅堂。 王景明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厅堂之内,一个身形枯槁,皮包骨头的老翁,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白玉盘,盘中之物,赫然是一截雪白粉嫩,尚带着几分鲜活的手臂。 那老翁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极其细致地从那手臂上剔下一小片肉,放入嘴中,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仿佛正在品尝着世间最顶级的佳肴。 第541章 江湖险恶,震惊的赵景 王景明目不改色,对着那枯槁老翁深深一揖,拱手道:“爹爹!” 那老翁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珠在王景明身上转了转,他慢吞吞地放下手中银刀,将口中之物细细咀嚼,咽下,这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这般快就完事了?” 王景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恭的笑容,答道:“孩儿并非为此事而来,只是想向爹爹求一枚迷魂果。” “迷魂果?”老翁那死水般的眼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似乎来了些兴致,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一次动用此物,还是为了对付那个不识抬举的武道三境大成。怎么,这次的货色,竟也这般?” 王景明连忙笑道:“爹爹说笑了。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瞧着干净,估计习的武学不差,抗药性强。” “干净……”老翁重复着这个词,口中的唾沫不自觉地流了下来,顺着嘴角滴落在身前那件满是污渍的衣襟上,他喉头滚动,发出了“咕咚”一声。“快些完事,我……想尝尝。” 言罢,他不再多问,枯瘦的手臂向后一伸,从身后一张矮几上摆放的盆栽中,随意摘下了一颗鲜亮通红的小巧果子,屈指一弹,便朝着王景明飞了过去。 那盆栽造型古怪,枝干虬结,而栽种它的土壤,却是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稠得好似凝固的血液,显然是用无数生灵的鲜血浇灌而成。 王景明一脸兴奋地伸手接住那颗鲜红的果子,果实在掌心微微发热,散发着一股异样的甜香。他不敢多留,再次躬身行礼,便快步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 …… 客栈大堂之内,喧嚣依旧。 很快,一份清香扑鼻的蒸鸡便被小二殷勤地摆在了苏灵儿的面前。 王景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我看灵儿姑娘你都没吃什么,想来那等油腻之物,你吃不惯。我便自作主张,去后厨让他们点了一份蒸鸡,这是配了这鲜甜的红果特别蒸制的,滋味清甜,姑娘尝尝。” 苏灵儿看着眼前这盘黄皮白肉,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清香的蒸鸡,食指不由得动了动。 那些大块的酱肉,她确实一口都没吃,实在太腻了。 “多谢东家费心了。”她感激地笑了笑,便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 鸡肉蒸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道确实不错。 她三两口吃下,随后便将筷子伸向了那颗点缀在鸡肉旁的红果。 那红果晶莹剔透,被蒸汽一熏,更显得娇艳欲滴。 她毫不犹豫地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苏灵儿的眼睛瞬间一亮,这果子入口无核,化作一股甘甜的汁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浆果都要鲜甜! 王景明的眼睛也跟着一亮,只是他眼中亮起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光。 没过多久,苏灵儿便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隔了一层水汽。 这种感觉,好似她小时候贪玩,偷喝了师姐藏起来的果酒一般。 整个世界都变得轻飘飘的,耳边的喧闹声也远去了。 “灵儿姑娘?”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灵儿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些涣散地看向王景明,她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道:“东家,你们是坏人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喧闹的大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丫头,喝醉了不成?” “王当家,你这劲儿也太大了!” “小姑娘,哥哥们可都是好人呐!” 一众江湖汉子和商队伙计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们看着苏灵儿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姑娘实在有趣得紧。 王景明脸上则是一片正色,他俯下身,关切地问道:“何出此言啊,灵儿姑娘。” “呛!” 一声清越的金属交鸣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满堂的笑语! 迎接他的,不是娇憨的醉话,而是一道剑光! 那剑光自下而上,从一个绝对想不到的角度撩起,森然的寒气扑面而来! 王景明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已经神志不清的少女,竟会在此刻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拼尽全力向后仰身躲避,可那道剑光还是擦着他的肩头划过。 “嘶!” 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锦袍。 王景明一脸震惊,脸上混杂着痛苦与难以置信,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愚弄之词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惊骇的尖叫:“灵儿姑娘,你这是……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戏还没演完,便再也演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苏灵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所有的迷茫与懵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在苏灵儿的身后,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阴影,正从虚无之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的血肉与破碎肢体胡乱嵌合在一起的恐怖身影!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一团活着的,不断蠕动的血肉山峦。 无数惨白的手臂和畸形的面孔在它的体表挣扎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怪物是如此巨大,刚一出现,便已撑满了客栈的大半个空间。 它不得不将那臃肿的身躯低伏下来,布满粘稠脓液的背脊仍然死死抵住了客栈二楼的楼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滴滴腥臭的暗红色粘液,从怪物的身上滴落下来,将下方的桌椅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孔洞。 整个客栈,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哄堂大笑的众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个惊恐的表情,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离得最近的大汉,或许是借着酒劲,又或许是吓破了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捞起身旁桌上的大刀,高高举起,便要朝着苏灵儿的头顶砍去。 “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那大汉的刀刚举到一半,一道粗壮的,长满倒刺的暗红触手便从那血肉巨怪的体内闪电般弹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个壮硕如牛的大汉,连同他手中的精钢大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瞬间拍成了一蓬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温热的鲜血与破碎的内脏,劈头盖脸地洒在了大堂之内所有人的脸上,身上。 霎时间,死寂被撕裂,尖锐到极致的哀嚎与惨叫响彻云霄。 整间客栈,在这一刻,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隆巨响。 …… 方州,府城,通幽司。 “什么玩意?死了一千多人?”赵景目瞪口呆,看向了一旁的顾明。 第542章 聚义庄惨案 面对赵景的发问,顾明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树。“不错,从青屏山递上来的急报看,是一夜之间,尽数死绝了。看那现场形容,定是妖祸无疑。” 赵景眉头紧锁。 青屏山虽连绵数百里,却也算在大运王朝方州腹地之内,怎会有妖物敢如此明目张胆,一夜之间屠戮上千人? 这般行径,简直是在挑衅整个方州通幽司。 “什么妖魔,竟有这般胆量,敢在方州腹地行此凶事。”赵景的声音里透着疑惑,“这般嚣张,恐怕不是方州左近的那些小妖,倒像是从化外之地流窜进来的。” 也难怪顾明会这般郑重,特意将自己寻来。 顾明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景。“李云正在处理另一桩要案,分身乏术。司内众人,论及遁行之速,无人能出你右。此事紧急,我想你去查探一番。” “好,我去一趟。”赵景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应下。 顾明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绘制精细的舆图,递了过去。 赵景接过舆图,也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厅堂。 他行至院中,体内血气一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长虹,刹那间冲天而起,破空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淡淡的血腥气。 血遁之术运展开来,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 赵景身处血光之中,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这妖魔杀完人后,并未立刻远遁,可见其有恃无恐。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不过半日功夫,那连绵起伏的青屏山脉便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赵景按照舆图所示,遁光一转,径直朝着事发之地落去。 血光敛去,赵景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山谷的入口。 此时,这里已经被数百名身着玄色甲胄,手持制式长刀的黑甲军团团围住,气氛肃杀。 甫一落地,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熏人欲呕。 放眼望去,前方原本应该是一处山中集镇的地方,此刻已然化作一片彻头彻尾的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满地都是破碎的肢体与内脏,暗红色的血浆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凝固成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没有一具尸身是完整的。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所有生灵都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好生凶残!赵景心中微沉,这绝非寻常妖物所为,倒像是一头刚刚挣脱束缚,野性未泯的凶兽所犯下的血案。 “大人!”一名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的黑甲军将领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赵景恭敬地抱拳行礼。 通幽司金令的身份,足以让他在任何军伍面前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 赵景微微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开口问道:“此地是何情况?” 那将领闻言,面色凝重地回禀道:“回禀大人,此地名为聚义庄,乃是青屏山中一处有名的盗匪流转之地,我等也是接到线报才赶来此处,却只看到这般惨状。卑职带人稍作搜查,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大量刀兵甲胄,还有不少违禁之物,确认是匪窝无疑。” 原来是个贼巢么?赵景心中了然,但这并不能减轻事件的严重性。 他不再多问,迈步走入那片血肉模糊的废墟之中,打算亲自查探一番。 废墟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但赵景凭借远超常人的血气感知,还是从中分辨出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他循着那股独特的味道,穿过狼藉的瓦砾,最终在一处倒塌大半的厅堂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血腥味,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混杂着一股非人的腥臊之气。 赵景的目光锁定在一根压在废墟最上方的巨大横梁上,那横梁由整棵巨木制成,黝黑沉重,少说也有上千斤的分量。 跟在他身后的黑甲军将领正要开口呼唤手下前来清理,却见赵景已经走上前去,单臂一沉,竟是直接将那根横梁给抬了起来。 “轰!” 赵景随手一扬,横梁重重砸在数丈之外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跟在后面的几名黑甲军士卒看得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将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烟尘之中,赵景探身向那被清理出的空洞中看去。只见下面同样是残肢断臂,而在那一片血肉模糊之中,一具被打得彻底扁平的兽类尸体尤为显眼。 他俯下身,伸手便将那尸体从瓦砾堆里拖了出来。 好家伙,竟是一头足有丈许长短的硕大老鼠! 这老鼠通体灰毛,早已被鲜血染红,整个身躯都被某种巨力碾压,骨骼尽碎,内脏混着碎肉从破裂的肚腹中流淌出来,死状凄惨无比。 “这……”黑甲军将领看着这具明显超出常理的巨大鼠尸,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是……妖魔?” 妖魔内讧了?赵景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看这老鼠精的死状,显然它也是受害者之一,但这场惨案绝非它所为。 再看这现场的破坏力,到处都是被蛮力摧毁的痕迹,反倒没有多少法术残留的波动。 这等手段,倒像是熊妖、虎妖一类以力量见长的妖魔所为。 就在赵景思索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大人!我等在外围,抓到了一个行迹鬼祟之辈!” 话音未落,便见两名黑甲军士卒押着一个身材瘦削、贼眉鼠眼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瘦子一路上还在不停挣扎叫嚷,可当他被押到近前,一眼看到地上那具巨大的老鼠尸身时,整个人顿时一哆嗦,瞬间安静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见赵景并未立刻发话,那黑甲军将领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那瘦子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在此地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那瘦子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开口:“军……军爷饶命!小的只是路过,看……看这边围了这么多人,就……就过来瞧瞧热闹,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瞧热闹?”将领眼睛一瞪,煞气外露,“我黑甲军办事,你也敢来凑热闹?敢不说实话!” 说罢,他便要挥手示意手下用刑。 “等等。”赵景平淡的声音响起,阻止了他。 只见赵景缓缓走到那瘦子面前,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瘦子被赵景注视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 赵景抬起手,伸出食指,在那瘦子惊恐的注视下,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 一缕微不可见的魔气,顺着指尖悄然灌入其脑中。 “啊——!” 瘦子猛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双手在脸上、身上胡乱抓挠,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一旁的黑甲军士卒们看得心中阵阵发凉,纷纷后退一步,不明白这位通幽司的大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人如此痛苦。 这番折磨并未持续太久,很快,那瘦子便停止了抽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 “你是何人?”赵景居高临下,淡淡发问。 “小……小的是这聚义庄的掌马。”瘦子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恐惧。 掌马,听着名头好听,实则就是庄子里负责伺候马匹的下人。 赵景继续问道:“此地发生了何事?你又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那瘦子一个激灵,不敢有丝毫隐瞒,带着哭腔,颤抖着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是……是当家的!当家的前日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女妖!是她……是她把整个庄子的人都给屠了!小的当时在马厩里忙活,第一时间便跑了出去,侥幸躲过一劫……今日只是想……只是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捡些细软……” 第543章 心彷徨 “女妖?”赵景摸了摸下巴,眉头紧皱 那掌马的瘦子浑身筛糠一般抖动,双眼涣散,口中溢出白沫,意识已然在崩溃的边缘。 “是……是女妖施法……叫……叫出一个足足三丈高的怪物,浑身血肉模糊,到处都是手……把……把所有人都……都杀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赶眼前看不见的恐怖幻象。 赵景眉峰微动,三丈高的怪物,浑身血肉模糊,到处都是手。 此时他心中已有了计较,看这事闹得。 他继续发问:“这庄子里,全是尔等盗匪,没有妇孺老幼?” 瘦子闻言,他挣扎着,用一种几近梦呓的语调回答:“都……都献给黑爹爹了。” 赵景心中一动,追问道:“黑爹爹是谁?” 那瘦子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具被赵景从废墟中拖出的巨大老鼠尸体。 原来如此。 这聚义庄,实则是一处妖魔与盗匪沆瀣一气的巢穴。 这些亡命之徒,将掳掠来的妇孺,当作祭品,供奉给了这头鼠妖。 赵景心念微动,那缕潜入瘦子脑海中的魔气悄然一震。 那瘦子正要再说些什么,身体却猛地一僵,双眼圆睁,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而后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赵景装模作样地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直起身,一副惋预的模样,对着那黑甲军将领一摊手。 “这人胆子也太小了些,竟是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那身材魁梧的将领全程低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对于通幽司大人的手段,他不敢有任何揣测。 赵景负手而立,环视着这片血腥的废墟,开口吩咐道:“此地尸骸遍地,秽气冲天,长久下去恐生瘟疫与化鬼。你等将此地收拾干净,付之一炬,之后便散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那犯事的妖魔,我自会去将它解决。” “遵命!”那将领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赵景不再多言,体内血气鼓荡,整个人倏地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长虹,拔地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众黑甲军士卒,对着那道远去的血光,敬畏地行着注目礼。 …… 折眉山下。 苏灵儿正背着一个行囊,仰头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蜿蜒石阶,一张小脸蛋上写满了郁闷。 那晚在那镇子,究竟杀了多少人,她其实并不清楚。 当时的情形,惊怒交加,恐惧与恶心一齐涌上心头。 当她看到那自称王景明的当家,意图不轨,当她看到整个客栈的人都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她想起了琉珠的教诲。 江湖险恶,容不得一点马虎。 于是,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唤出了“大壮”。 那血肉巨怪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她没有下令停止,任由那股源自秽渊的暴虐力量,将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直到后来,她从客栈二楼的破洞中,看到那老翁与掉下来的手臂,看到那盆栽中滴落的血污,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寒与怒火彻底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索性将“二壮”与“小壮”也一并放了出来,便不再管束。 苏灵儿垂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口中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那里有老鼠精,他们都是坏人,他们吃人,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杀的是坏人,是妖魔的帮凶!” “赵大人也说过,慎杀,不是不杀。对付坏人,就不该手软。”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试图说服自己,可那晚血肉横飞的场景,那些扭曲惊恐的面孔,依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屠戮一场之后,她心中终究还是有些别扭。 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想,迈开步子,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 山路幽静,鸟语花香,与那聚义庄的人间炼狱,恍若两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行至半山腰,一座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的宅院,出现在了眼前。 宅院不大,青瓦白墙,透着一股朴素与宁静。 苏灵儿走到院门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梳着总角,约莫七八岁的小童探出脑袋。 他看清来人是苏灵儿,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起来:“灵儿师姐!你回来啦!” 自从独孤绝尘师兄与刘清月师姐跟自己离开后,这折梅山上便冷清了许多。 其余几位师兄师姐,早已下山闯荡,各自有了家业,极少回山。 如今这山上,除了师父折眉真人,便只剩下她收养的这几个小弟子了。 “是小石头啊,又长高了呢。”苏灵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小童的脑袋。 “师姐,师姐,师父在后院呢!”小石头拉着苏灵儿的衣袖,兴奋地将她往里拽。 穿过前院,苏灵儿很快便来到了折眉真人所居的后院。 院中,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竹椅上,闭目养神。 她虽已年过七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她气息浑厚,显然武道修为已是三境极限。 听到脚步声,折眉真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走进来的苏灵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外与欣慰。 “灵儿?你这丫头,怎的突然回来了?” “师父!”苏灵儿见到师父,心中那份飘泊不定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她快步上前,在老妇人身前蹲下。 折眉真人爱怜地抚摸着她得长发,温和地问道:“这次回来,会住些时日吗?” 苏灵儿从怀中取出一封红色的请柬,双手递了上去,小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师父,清月师姐她……她要和师兄成婚了。这是给您的请柬,弟子此番回来,便是想请您和几位师弟,届时一同去府城参加婚礼。” “哦?”折眉真人接过请柬,打开一看,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好事,好事啊!他们二人,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她连连点头,将请柬小心翼翼地收好:“你放心,这等大喜事,为师定会亲自到场祝贺。到时候,便让你几位师弟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一旁的小石头听到要去府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凑到苏灵儿身边,满是期盼地问道:“师姐,府城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比山下的糖葫芦还好吃?” 苏灵儿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她笑着捏了捏小石头的脸蛋:“当然了,府城好吃的可多啦,有桂花糕,有麦芽糖,还有各种你没见过的点心。到时候,师姐带你把好吃的都尝个遍!” “好耶!”小石头立即高兴地跳了起来,围着苏灵儿不停地转着圈。 看着徒弟们欢快的样子,折眉真人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这小徒弟,是她从小一手养大的,性子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看似活泼,实则心思细腻敏感。 此刻她虽在笑着,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折眉真人挥手让小石头自己去玩,然后才拉着苏灵儿的手,轻声问道:“灵儿,告诉为师,此番回山,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被师父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苏灵儿再也伪装不下去。 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我……我遇上坏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把那些人……都杀了。” 第544章 莫露怯 一旁的小石头,先前还沉浸在即将前往府城大快朵颐的喜悦之中,此刻听到这番对话,也立即停下了绕着苏灵儿转圈的脚步。 他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崇拜。 杀坏人?师姐终于也开始像话本里的侠客那样,行侠仗义,铲除恶人了吗? 折眉真人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 苏灵儿的心性,她再清楚不过,善良有余,狠厉不足,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她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苏灵儿的肩膀。 “我相信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既是如此,又何须受他们所困?”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且跟为师说说,杀了多少,又是何等来路?” 在她看来,自己这小徒儿虽然初出江湖,但有独孤绝尘在府城当做后台,纵使惹了什么有背景的对头,也断然出不了大事。 江湖之中,还没几个人敢不给通幽司面子。 听到师父的追问,苏灵儿那张秀气的小脸却垮了下来,一片迷茫。 她用力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努力回想着那晚混乱的场景,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当时天色太黑了,客栈里的人又多又乱……”她掰着手指,似乎在认真计算,过了半晌,才不确定地给出一个数字,“我应该……杀了好几百人吧?我也没仔细数。” “噗。”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石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自家师姐那一本正经又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师姐,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几百人?你当是烧蚂蚁窝呢。” “?”折眉真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双浑浊却不失精光的老眼之中,也同样亮起了一个问号。 几百人?这丫头,当真是疯了不成? 可她仔细端详着苏灵儿的神态,那份纯粹的困惑与不安,绝非作伪。 折眉真人的眉头缓缓蹙起,她意识到,自己这徒儿口中之言,或许并非天方夜谭。 “灵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此事非同小可,你休要胡言。将那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与为师讲一遍!” 苏灵儿正要开口,将那聚义庄的种种诡异,还有那骇人的吃人场景一一道来。 也就在这时,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光华,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后院的宁静,自窗外天际呼啸而来! 折眉真人瞳孔骤缩,三境大成的武道气血在体内轰然爆发,她猛地从竹椅上站起,身形一晃便挡在了苏灵儿与小石头身前,神态凝重到了极点。 只是,那血光来得实在太快,快到她刚刚做出反应,光华便已经骤然敛去,重重落在了庭院之中。 “轰!” 一声闷响,院内的青石板地面微微一震。 血水散尽,一道挺拔的身影显露出来。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容俊朗,气质冷冽,正是赵景。 他赶过来的速度很快,自从得了血遁之术,御空而行,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迷路是何滋味了。 “赵……赵大人?”苏灵儿从师父身后探出小脑袋,当她看清来人是谁时,顿时吓得捂住了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赵大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他怕不是来逮自己的吧! 一想到那血流成河的聚义庄,苏灵儿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赵景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先是在护在徒弟身前的折眉真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转向一脸惊慌的苏灵儿,神态轻松地开口。 “来寻你问些事情。”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来串个门,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见到二人竟是相识,折眉真人那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弛了下来,体内鼓荡的气血也缓缓平复,只要不是妖魔就好。 “这位大人,里边请。”她对着赵景客气地拱了拱手,将他请进了屋中。 小石头机灵得很,见状连忙跑去泡茶,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赵景身上瞟。 这人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定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厅堂之内,宾主落座。 小石头殷勤地将茶水奉上后,便乖巧地立在一旁。 赵景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将杯子放在手中把玩,开门见山地问道:“青屏山聚义庄的事,是你干的?” 他的问题直接而又尖锐,让刚刚坐下的苏灵儿浑身一僵,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鹌鹑,脑袋垂得更低了。 “嗯……”她发出一个细若蚊呐的音节,小声辩解道,“是……是他们想算计我,我一时没忍住……” 赵景看着她这副快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去的模样,紧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一整个庄子都是些盘踞山林的悍匪盗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你替天行道,反倒做了一件大好事,何必这副模样?”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苏灵儿稍稍抬起了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一旁的折眉真人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她适时地插话进来,看向赵景,恭敬地问道:“这位大人,这么说,小徒灵儿当真是遇上了一伙盗匪?”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带着几分无奈继续道,“这孩子,回来还与我说胡话,竟说她……她杀了足有几百人。” 赵景闻言,侧过脸,淡淡地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苏灵儿。 几百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微澜,何止几百,聚义庄上下,是死了有上千之数。 不过,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轻笑了一声,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解释的口吻说道:“老夫人说笑了。令徒不过是杀了几个拦路的劫匪而已,并无大碍。估摸着是第一次亲手杀人,见了血,吓得不轻,连话都说瓢了。” 苏灵儿悄悄瞄了一眼赵景,见他神态自若,便很聪明地闭上了嘴,没有开口反驳。 她也知道,自己先前那句“几百人”的话,确实说得有些离谱了。 折眉真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口中附和道:“原来是这样,这丫头,就是胆子小,没经过事。”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了然与震惊。 她心中已然认定,苏灵儿先前所言,恐怕句句是真。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其实力深不可测,定是通幽司内的大人物。 这等人物,又何须为一个杀了几个劫匪的小姑娘,特意跑这一趟,还开口为她遮掩? 恐怕其中牵扯,远超想象。 看来……灵儿这丫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比她师兄先行一步了吗。 在确认了事情确是苏灵儿所为之后,赵景便没有再久坐的打算。 他此行只是为了确认凶手,既然找到了,剩下的便是如何将此事在通幽司的卷宗上做一个了结。 他站起身,对着折眉真人拱手告辞。 临走之前,他经过苏灵儿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强调了一句。 “这是早晚都要习惯的事,切莫再露怯意,否则只会为你自己酿下大祸。” 话音落下,赵景不再停留,迈步走出厅堂。 若是真因这等心思被敌人抓了把柄,那才真的大错。 赵景也不与苏灵儿多说,她虽然时常一副懵懂模样,但是却并非分辨不清的人,有此一句足够她能自己开解。 在院中,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再度化作那道刺目的血色长虹,冲天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云层之后。 庭院复又恢复了宁静。 苏灵儿却还呆立在原地,赵景最后那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了她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身后,折眉真人看着自己徒儿若有所思的背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担忧。 第545章 大喜之日 三日之后,府城。 一道血虹划破长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方州通幽司那幽静的小院之中。 血光敛去,现出赵景身影,他手中还拎着一具尸身。 这具尸身属于一个化形不久的狸妖,尚保持着妇人的模样,只是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媚态。 赵景在化外之地边缘寻了三日,才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祸根”。 此妖气息驳杂不堪,身上拥有不少人族血气,显然前不久才吞吃过无辜路人,赵景撞见之后,便直接下了杀手,正好拿来交差。 他将妖魔尸身随手丢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明正坐在屋内看着手中的线报,他缓缓抬起头,清癯的面容上无波无澜。 “这便是那在青屏山中犯事的妖魔。我寻了好些天才找到。”赵景的声音平淡。 顾明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那狐妖尸身旁。 他并未俯身细看,只是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轻声叹道:“能寻到祸根便好,辛苦了。” 其余的顾明什么也没问。 赵景对着顾明拱了拱手,转身便化作一道血光,再度冲天而起,没有丝毫停留。 待那血色彻底消散在天际,顾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回到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上面用朱笔潦草地写着不少内容:青屏山,聚义庄,死千余,三丈血肉魔,女妖……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随后,他将这份线报折好,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铁柜前,打开柜门,将线报随手丢了进去,与里面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混在一起,然后“咔”的一声,落上了锁。 从这份线报之中,顾明很容易便推测出实际作案的是谁,既然赵景不愿,那此事便算是了结了吧。 …… 赵景回到自家小院时,琉珠正趴在石桌上,静静看着赵景带回来的阵法书籍。 见到赵景回来,她头也不抬地问道:“事情解决了?” “嗯。”赵景应了一声,在石桌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随后赵景便将事情与琉珠讲了一遍,琉珠一边一听,撇着嘴显然有些不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苏灵儿那边,你若是有空,便去与她分说一二,她那性子,此事怕是会在心里存个疙瘩。” 赵景的本意,是想让琉珠去开解一下苏灵儿,让她明白这世道的险恶,有时候手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并且也不用这般介怀。 哪知琉珠听完,手上动作一停,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气。“就她那副样子?杀了几个该死的匪寇,便要死要活的,成得了什么大事!改日我见了她,定要让她晓得什么叫心慈手软的下场!” 看着琉珠这一副模样,赵景不由得按了按额角。 他连忙出声警告:“你莫要火上浇油。此事点到为止即可,别真教出个六亲不认的杀神出来。” 琉珠撇了撇嘴,没再多言,继续回头看了下书,至于她听没听进去,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赵景见状也只能无奈摇头。 接下来,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波澜不惊。 赵景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自身的修行之上。 而苏灵儿也半月之后,带着师傅与一众师弟师妹回到了府城。 她十分机警,回来之后根本没有去找琉珠,赵景也只是与独孤绝尘撞见的时候才得知此事。 不过很快还是被琉珠找上门去,直接一顿痛骂,让苏灵儿叫苦不迭。 赵景体内的《真魔化血》,在悟道经的加持下进境飞快,化形进度已然过了大半,距离那化形之境的门槛,估摸着已不足三个月。 赵景心中早有计较,待到突破之时,他便再回那片凝种魔胎的沼泽之中。 毕竟,这等根本功法的突破会引来何等动静,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身在府城之中,总归有诸多不便,不如寻一处无人之地,方能安稳行事。 光阴荏苒,一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通幽司银令独孤绝尘,与城中富商刘大海之女刘清月,于今日大婚。 整个刘府张灯结彩,红绸遍挂,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刘大海为人善交,所以不过年许,便可称得上人脉广博,他交好的那些富商巨贾,几乎都带着厚礼前来祝贺,一时间,刘府门前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紧随其后的,是城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 这些家族的马车更为气派,排场一个比一个大,几乎将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整个刘府内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作为新郎官的独孤绝尘,他在通幽司的不少同僚也纷纷到场。 这些人虽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子寻常人没有的精悍之气,还是让不少有眼力见的宾客一眼便瞧出了来历。 至于刘大海与赵景之间的真正关系,乃是这府城之中那些最顶层的豪族才知道,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吉时将近,一位特殊的客人悄然而至。 来人是墨惊鸿,他同样身着一袭常服,独自前来,没有随从,亦无贺礼,就这么静静地走到了刘府门口。 许多不明所以的宾客见到他这般模样,都有些诧异,不知这是哪家来的穷亲戚。 然而,一直在门口迎客的刘大海与独孤绝尘二人,一见到墨惊鸿,却是神态一凛,脸上立刻堆满了最为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墨大人!” 二人齐齐开口,姿态放得极低。 墨惊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在二人的亲自引领下,绕过喧闹的正堂,往一处清净的内堂走去。 这一幕,让不少注意到的宾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刘大海和通幽司的银令如此恭敬的人物,其身份简直不敢想象。 紧接着,赵景也带着琉珠缓步而下。 刘大海与独孤绝尘见状,再次快步迎上,躬身行礼,那份恭敬,比之对待墨惊鸿时,竟似还要深上几分。 “赵大人!” 这一下,周围的议论声更频繁了。 琉珠却对这等场面毫无兴趣,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闹哄哄的人群,对着赵景摆了摆手,便灵活地挤入人群,消失不见。 赵景也不以为意,在刘大海与独孤绝尘的陪同下,同样走进了那处内堂。 他身后,无数道或惊疑,或敬畏,或艳羡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大网,而那些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则都垂下眼帘,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攀谈。 内堂之中,清幽雅致,与外面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墨惊鸿正独自一人坐于主位之上,身前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瓜果点心,其中不少都是从千里之外加急运来的珍品,寻常富贵人家见都未曾见过。 几名貌美的侍女垂手立在院外,没有主家召唤,绝不敢踏入内堂半步。 赵景走入堂中,对着墨惊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到一旁位置坐了下来。 第546章 红烛之下成眷属 内堂之中,气氛清幽,与外界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天地。 赵景落座,墨惊鸿见他坐定,便抬手为他斟了一杯清茶,袅袅热气升腾,茶香四溢。 “上次围剿罗岷来之事,辛苦赵兄了。”墨惊鸿将茶杯推至赵景面前,面上带着几分随和的笑意。 赵景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平淡地开口:“份内之事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径直切入了正题:“说起来,那罗岷来通幽的存在,名为无间蹄,倒真是有些门道。” 墨惊鸿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感叹。“不错,此獠的神通确实诡异莫测,难怪当初司主亲自出手,都未能将这等人留下。那般逃遁之法,简直防不胜防。” 赵景放下茶杯,他回忆着当日在化外之地的情形,缓缓说道:“逃命的本事确是一流,只是杀伐手段,似乎就逊色太多了。” “当日在化外之地,我与李云联手,我所面对的那两人,皆是无间蹄,可他们除了寻常的兵刃劈砍之外,再无其他攻伐之术,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威胁。” 这番话并非夸大,以赵景如今的肉身强度与血鹤神通,无间蹄确实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墨惊鸿听了,确实慎重的讲道:“赵兄有所不知,通幽一境的无间蹄,确实如此。其神通大多用在了分化自身形体,保全性命之上,攻伐之力自然不显。” 他停顿一下,继续分说道:“可一旦让其凝种成功,那便非同小可了。届时,他不仅能真正将自身撕裂成数个一般无二的分身,每一个分身都拥有独立的意识与战力,更重要的是,只要还有一个分身尚存,其本体便不死不灭。” “不仅如此,”墨惊鸿的面色变得郑重了几分,“那撕裂形体的神通,还能反过来施加在敌人身上。一旦被其神通沾染,便如遭千刀万剐,形神俱裂,端的是歹毒无比。” “这也是我围堵失败之后,特意回司里查阅了相关典籍,才知晓的内情。” 赵景听完,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哦?凝种之后,竟然变得如此难缠了? 不过,他心中仍有疑虑未消。“我总觉得,他那神通应该还有些旁人不知的玄妙之处。” 他看着墨惊鸿,继续说道:“我那时趁其不备,突袭擒住他时,便发觉他身上早已伤势不浅,是一道贯穿胸腔的伤口,血流不止。也不知是何人所伤,他并非瘟君,按理说,受此重创,断然无法支撑他奔逃如此之久。” 听到这话,墨惊鸿对赵景解释道,“赵兄说的这道伤,我知道是何来历,那是周大人的钉神箭。” “钉神箭?”赵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墨惊鸿颔首,“乃是周大人那腐匣神通之中,诸多兵刃里的一种。那钉神箭的威力非同小可,专伤神魂,一旦命中,便如钢钉楔入魂魄,剧痛难当,神通法力运转也会处处受制。当初周大人一箭功成,我等都以为已然得手,却没想到,此獠竟能硬生生扛着这钉神之痛,逃了出去。” 这腐匣竟然有这么多玄妙变化吗? 腐匣神通,赵景也就瞧过一次,便是上次那运州特使与谭紫狗为难时见识的。 “说来,这腐匣通幽,一共能唤出多少种兵器?”赵景对此颇为好奇,“我看周大人的手段,与那日运州来的特使,似乎完全不同。” 墨惊鸿摇了摇头,坦言道:“这我便不知了,腐匣观想图,可以说是最容易通幽的法门之一,只要心性足够坚韧,武道境界足够高深,便能有所成就。” “但它入门虽易,上限却也极高。腐匣之中唤出的每一件兵器,都堪比一件独特的法宝,各有神妙,威力非凡。我看过司内记载,曾经便有一位铭纹四层的前辈,能从腐匣之中唤出一支铜笔,挥笔泼墨,便能画出一条墨龙参战,其战力之强,足以与三劫大妖正面抗衡。” 墨龙参战? 赵景闻言,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感叹。 不愧是幽虚存在,每一位都藏着难以想象的威能,当真厉害。 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罗岷来身上的致命伤,竟然是周锦衣造成的。 周锦衣能够感知灵气,如今又能收束灵机,不让自身修为外泄,种种迹象都表明,其背后或许另有传承。 更何况,他踏入武道四境烘炉境的时日已然不短,那日只怕并没有使出全力。 就在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堂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大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满面红光地开口。 “墨大人,赵大人,吉时已到,还请二位移步,上座观礼。” 赵景与墨惊鸿相视一眼,皆站起身来。 正堂之内,早已是宾客满座,高朋云集。 在众多来宾的瞩目之下,身着大红喜袍的独孤绝尘与头戴凤冠霞帔的刘清月,在喜娘的引导下,缓缓步入堂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繁复的礼节一步步进行着,赵景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新娘子刘清月的身上,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如今的刘清月,眉眼之间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固执与骄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内敛。 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温婉娴静,与当初那个一心向往江湖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这番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对于刘大海和独孤绝尘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否则以她之前的性子,真不知日后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喜宴之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到宴席散去,宾客渐稀,赵景也起身,打算就此离去。 琉珠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她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对着赵景摆了摆手。 “我今晚不回去了,要给苏灵儿长长记性。” 赵景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 只是,他刚刚迈出内堂,还未走出刘府的大门,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正是折眉真人。 赵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折眉真人对着赵景深深地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十分恳切。 “不知,赵大人可否与老身,借一步说话?” 赵景微微一怔。 苏灵儿与她师父,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东西?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避开院中正在收拾残局的下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侧廊之下。 廊外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将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赵大人可知灵儿是老身收养的?”折眉真人转过身,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紧紧地盯着赵景,缓缓开口。 第547章 阻人复仇,如同杀人父母! 听着这老太太一番话语,赵景一愣,心中念头急转。 这老太太特意将自己叫到这僻静处,绝非寻常闲话。 与自己讲苏灵儿的身世,是何用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应道:“这倒是不知,灵儿她也未曾与我提及过此事。” 折眉真人幽幽叹了口气,那双在岁月冲刷下略显浑浊的眼睛,在红灯之下,却透着沉重。 “灵儿是与她妹妹,在隆冬大雪之时,出现在折梅山的。当时她们姐妹二人衣着单薄,身无所依,老身看着不忍,便将她们收留了下来。”她的话音很轻,仿佛在追忆一幅遥远而悲伤的画卷。 赵景心中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灵儿还有一个妹妹?” “嗯。”折眉真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我遇见她们时,那妹妹尚在襁褓之中,被灵儿紧紧抱在怀里,可惜……早已断了气。灵儿自己也冻得神志不清,醒来之后,妹妹夭折对她打击太大了,大哭一场之后,便好似忘了前尘旧事一般,什么也记不得了。” 赵景轻声应道:“原来如此。” 折眉真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随后,她抬起头,十分郑重地望着赵景,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灵儿的身世,恐怕并不简单。” 赵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脑中已经飞速运转。 这折眉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通过自己,查清苏灵儿的身世?还是另有所图? 见赵景沉默不语,折眉真人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灵儿……可能出身运州。” 她停顿了一下,见赵景依旧面无波澜,便将当年的发现一一道来。 当初收留那对姐妹时,她便发觉,虽然二人衣衫褴褛,但那布料的质地却极为不凡,绝非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 待到大雪停歇,天色放晴,她也曾四处打听,这才得知,就在那几日,折梅山附近,确有一支庞大的车队遭了大难。 “据说,车队上下无一活口,所有尸身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官府查案也快得出奇,不出三日,便抓了些附近的山匪斩首示众,就此结了案。” 折眉真人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怀疑。 “只是老身在那山中住了几十年,附近的匪寇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那等规模的车队,护卫森严,岂是他们能动的?” 赵景摸了摸下巴,他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折眉真人话语中隐藏的惊天秘闻。一场被官府迅速掩盖的灭门惨案。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也沉了几分:“真人的意思是,灵儿其实……身负血海深仇?” 折眉真人看着赵景脸上恰到好处的震惊,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 这些时日,通过独孤绝尘与刘清月,她也算对这位赵大人的情况有了些许了解。 苏灵儿三天两头便往这位赵大人的府上跑,虽说是与那位名叫琉珠的侍女交好,可明眼人都能瞧出,灵儿对这位赵大人怀着一份别样的亲近与依赖。 尤其是青屏山之事后,赵景那般急匆匆地赶来开解灵儿,更是让她品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原以为,灵儿是寻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良人,一个强大的靠山。 可如今看他这副模样,似乎并未将灵儿之事真正放在心上。 赵景此刻可没心思去揣摩折眉真人的神态变化,他的脑子里已转了起来。 苏灵儿的身世竟然如此复杂! 此事若是真的,那她背负的仇恨,可就不是杀几个山匪那么简单了。 最让他头疼的是苏灵儿如今的心性,经过聚义庄一事,她本就心神不稳,若是再让她知晓这等灭门惨案,后果不堪设想。 更要命的是琉珠! 以琉珠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旦知晓此事,天知道她会在背后如何拱火,怕不是要立刻怂恿着苏灵儿提剑杀去运州,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届时,场面只怕会彻底失控。 在脑中反复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赵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神态变得异常郑重,对着折眉真人拱了拱手:“真人,此事体大。如今灵儿心性未定,极易为外物所扰,若你打算将此事告知于她,还望三思而后行。” 报仇之事,赵景从不反对,但他认为,时机未到。 至少,要等苏灵儿心智足够成熟,能真正驾驭自身力量,而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 然而,这番话落在折眉真人耳中,却变了味道。 在她听来,这便是委婉的推脱之词。 赵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苏灵儿的关切,又巧妙地将自己从中摘了出来。 她原本那点期望,瞬间化为了泡影。 她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份恳切也随之敛去,化作了一片淡漠。 “老身知晓了。” 她对着赵景又行了一礼,语气疏离了许多,“那便不叨扰赵大人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子,沿着回廊,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赵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是一阵疑惑。 这老太太的反应,怎么有些奇怪? 难不成她以为自己是苏灵儿在通幽司的后台,想让自己动用通幽司的力量去帮她查案报仇?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以苏灵儿如今通幽秽渊的实力,只要她自己愿意,这世上能拦住她的人本就不多。 报仇雪恨,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又何须自己出手? 看来,苏灵儿也并未将自己的底细,对这位师父透露太多。 只是,这老太太,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赵景站在原地,心中犹豫不决。 此事,到底要不要现在告诉苏灵儿? 告诉她,怕她误入歧途。不告诉她,自己又有些过意不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道清脆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一旁的假山阴影中传来。 “阻人复仇,如同杀人父母!” 赵景身形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琉珠正抱着双臂,斜倚在假山之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在她身旁,苏灵儿俏生生地站着,一张小脸在灯笼的红光映照下,平静无波。 第548章 狠人,校场喋血 这两个人,竟一直在这里偷听。 赵景顿时觉得有些头疼,这两个家伙简直太吓人,根本感知不到。 苏灵儿见气氛有些僵滞,轻轻拉了拉琉珠的衣袖,柔声开口道:“我知道,赵大人也是为我好。” 赵景听了,心中那份无奈更甚。 他摆了摆手,索性也不再多费口舌去劝解什么了,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既然已知晓,我便不会拦你,要闹就闹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你二人最好掌握些分寸,莫要牵扯到无辜之人。” 既然她们已经听了去,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 况且,以这两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真要在运州闹出些什么动静,怕是也难以查到她们的头上。 “其实,我已经记起来了哦!” 就在这时,苏灵儿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却让赵景心头猛地一跳。 赵景看向她,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灵儿迎着他的视线,神态依旧平静,缓缓说道:“琉珠将我救回来的时候,我便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柔软,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一旁的琉珠伸手就要去拉苏灵儿。“走!我们也别在这儿耽搁了,你师姐都怀了身孕,洞房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岂料,苏灵儿却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琉珠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急切的琉珠,认真地说道:“还不是时候,我不想我爷爷伤心,再等等吧。” 琉珠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见苏灵儿一脸坚决,并非是在说笑,便也不再强求,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争气的玩意。” 赵景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走上前,对着苏灵儿宽慰道:“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可别被琉珠带到沟里去。若真有那么一天,惹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只管跑回来便是。” 苏灵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 随后,她便被依旧有些恼怒的琉珠拉着,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琉珠那气鼓鼓的模样,恐怕少不得要好好给苏灵儿上一堂课了。 赵景目送着二人离去,也转身离开了刘府。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宴的几分燥热。 他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苏灵儿,竟然早就回想起了那段身负血海深仇的过往吗? 她敕入了秽渊,已是不死不灭之身,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却能将这等深仇大恨生生按捺在心底,只为不让爷爷担忧伤心? 这份心性,这份隐忍,哪里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看来,当真是个狠人啊! 赵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的担忧,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相比之下,看似精明跳脱的琉珠,反倒像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个。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寂静,唯有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只是赵景的脚步,却在院门处停了下来。 他看着院中,一只正在闲庭信步的玄鸽,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走上前,那玄鸽也不怕人,只是歪着头打量着他。 赵景熟练地从玄鸽腿上取下信管,借着清冷的月光,展开了里面的纸条。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并非什么急事。 七日之后,到司内商议要事。 七天时间?看来这次的议事,是打算将所有人都召集齐全了? 赵景摸了摸下巴,心中暗自思忖。 这般郑重其事,难不成,方州通幽司内,又有什么人通幽成功了? 他收起纸条,将那玄鸽放飞,随后径直回了屋。 眼下想再多也无用,还是抓紧时间修行,提升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 七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赵景动身前往通幽司。 刚走到那条幽静的长街上,便远远看见了墨惊鸿的身影。 赵景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墨惊鸿见是他,便停下脚步,待他走近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同样一无所知。 二人并肩而行,刚踏入通幽司的大门,便有一名司内吏员迎了上来,对着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二位大人,司主有令,命小的在此等候,为二位带路。” 赵景心中有些诧异。 换地方了? 顾老头这是要干什么,故弄玄虚。 他与墨惊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着那名吏员往司内深处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带往平日议事的正堂,而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校场。 只见校场之中,已经站了几个人。 司主顾明背着手,站在校场中央,神态悠然。 李云和谭紫狗则凑在一处,李云手里还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正一边吃着,一边与谭紫狗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看起来十分自然。 校场的四周,还围着许多通幽司内的银令、铜令,皆是面带好奇,显然也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赵景与墨惊鸿走近之后,李云瞧见了他们,便从怀里又摸出两个油纸包着的包子递了过去。 “来,尝尝,城南王记的,味道不错。” 赵景也不客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向顾明问道:“司主,到底是什么事,非要来这校场开会?” 顾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 “不急,等人齐了,我再一并宣布吧。” 话音刚落,孙秋堂与周锦衣也联袂而至。 这两人脸上同样带着几分奇怪,显然也不明白今日为何要在校场议事。 待到方州通幽司内所有金令尽数到齐之后,顾明才缓缓扫视了众人一圈,原本有些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明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此次议事,其实早该进行。不想却被其他事,耽搁了许久。” 说着,他对着一旁招了招手。 很快,便有几名身着劲装的银令,押着一名身穿司内官吏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 那男子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拽着到了场中。 众人看着这名一脸绝望的官吏,再联想到司主方才的话,不少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 顾明伸手指着那跪倒在地的官吏,声音变得冷冽起来。 “此人乃是司内库房管事之一,他便是人仙阁安插在我司内的内鬼,透漏了许多司内的讯息出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景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一个内鬼,有这么难查吗? 竟然查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找到。 只听顾明接着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按照司内律法,该杀。” 歘!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银令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一颗人头,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由于李云就站在那内鬼的正前方,那腔子里的血猛地喷涌而出,她反应极快,猛地向旁一闪,才堪堪避过,险些被那污血溅了一身。 第549章 玄蛇镇逆 鲜血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刺鼻。 校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 周围的铜令、银令们,一个个面色发白,喉结滚动,却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平日里也见惯了生死,可这般干脆利落,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杀同僚,还是头一遭。 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紧接着,又有许多吏员被押了上来,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孙秋堂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个接一个被押上来的熟悉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怎么也想不到,司内竟然藏了这么多的内鬼。 赵景则是在心中暗自点头,这番阵仗,才算合理。 毕竟,为了揪出这些人,通幽司可是足足花了一年多的光景。若只查出一个小小的库房管事,那才叫笑话。 此时,顾明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此次清查,共查出内鬼一十三人!皆是受了人仙阁的收买,出卖我通幽司的机密!也正是因为他们,才导致上次人仙阁突袭府城,让我等诸多兄弟,平白葬送了性命!” 此话一出,仿佛一瓢热油泼进了冷水之中,整个校场的压抑气氛瞬间被点燃。 周围的通幽司众人,想起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府城当日的惨状,无不义愤填膺,双目赤红。 “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斩!斩!斩!” 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愤怒都被顾明这番话彻底勾了起来,恨不得将这些叛徒生吞活剥。 被押在场中的那十二名内鬼,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是他们嘴里都塞着麻布,连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阵阵绝望的呜咽。 顾明面无波澜,对于周围的怒吼声充耳不闻,只是再次轻轻一挥手。 歘!歘!歘! 又是十几道寒光同时闪过! 一瞬间,十二颗人头齐刷刷地飞起,滚落在地,殷红的血液再次喷涌而出,将校场中央的青石板,彻底染成了一片暗红之色。 浓重的血腥味,直接弥漫到了周边闻着铜令与银令那边。 这一次,再没有第三批人被押上来。 顾明轻轻咳嗽了一声,待场中的声浪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我方州通幽司,身负一州安危,绝不容许任何吃里扒外之辈!今日之事,便是前车之鉴,望诸位引以为戒,莫要自误!”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齐声应是。 眼看这场血腥的清算就要结束,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顾明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诸位在此,一同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还有事? 只见顾明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了人群之中,那个身着锦衣,一直默然不语的身影之上。 “那便是,揪出人仙阁安插在我方州通幽司内,最大的内应!” “周锦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周锦衣。 而就在顾明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嘶哈!!!” 一声非人的嘶鸣,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边炸响! 只见顾明身后的空气,猛然扭曲起来,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森然的巨大玄蛇,凭空浮现! 那玄蛇足有十数丈长,身躯之粗,堪比水桶,一双竖瞳闪烁着幽冷的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玄蛇一经现身,便张开巨口,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圈,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玄冥镇狱! 此乃司主顾明通幽玄蛇之后,所得的镇压神通,专锁形神,一旦被这黑光笼罩,便如身陷泥潭,法力凝滞,身躯更是要承受万钧重压! 周锦衣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黑色光圈扩散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在浮现的刹那,便已将他笼罩其中。 “彭!”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身为金令的周锦衣,竟是连一丝抵抗都做不到,双膝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在场众人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方才斩杀那十三名内鬼,是震惊。 那么此刻,看到身为金令之一的周锦衣被瞬间镇压跪地,那便是彻彻底底的骇然!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李云与司主顾明,神色依旧冷漠,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般情景。 赵景也是心中一惊。 他早就怀疑过周锦衣,只是后来,周锦衣展露出了能够感知灵气的手段,这让赵景打消了疑虑。 毕竟,人仙阁可没这个本事,那林素雪必然是来自另一股未知的势力。 可如今,顾明却一口咬定,周锦衣便是人仙阁最大的内应! 这一下,反倒让赵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兜兜转转回来,自己当初居然还是猜对了? 而在场众人之中,反应最为剧烈的,莫过于孙秋堂。 他怔怔地看着被玄蛇神通死死压制在地的周锦衣,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是周锦衣带着他熟悉司内各项事务,对他多有提点,在他心中,周锦衣亦师亦友。 可现在…… 被压制在地的周锦衣,面目狰狞,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体内的力量疯狂涌动,试图挣脱这股恐怖的镇压之力,可那条盘踞在半空的玄蛇,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那股镇压之力便愈发沉重,让他动弹不得。 顾明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字字诛心。 “周锦衣,你私通人仙阁,祸害方州,你可知罪!!!” 第550章 皆是恨 “你不仅多年出卖司内情报,透漏通幽状况,助成方州通幽司遇袭的惨剧,前面还特意放过人仙阁通幽,致使无法获得最新血祭之法的细节!!” “甚至连春水城都是因为你出卖李云去向,导致李云被拦,差点全城遭殃!” 一旁的李云面无表情,钉神箭的威力她是知道的,这一箭下去,那无间蹄如何能够连续奔逃这么久,直至与尹仲会合! 这些时日顾明给周锦衣派了许多活,而李云则是一直偷偷调查,经过大量摸排,早已做到许多证据,连那赤九炼潜入方州城时,都是在他家落的脚! 周锦衣府内密室有一高阶阵法,李云寻到并破解了法阵,才最终掌握实质证据。 周锦衣被顾明那不带丝毫情感的话语钉在原地,浑身骨骼在玄蛇的镇压之下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疯狂与怨毒。 他知道顾明行事作风,一旦动手,必然已是全都查清楚了,无从狡辩。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厉,回荡在死寂的校场之上,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祸害方州?好一个祸害方州!!” 周锦衣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怒吼,他体内烘炉运转,用尽全身力气,竟是在那恐怖的威压之下,将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他体内的血气疯狂翻涌,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勃发,竟是隐隐有要挣脱那“玄冥镇狱”之势。 这番变故,让周围的通幽司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境地之下,周锦衣竟还能反抗! 谭紫狗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只觉得胸中一股怒火直烧顶门。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指着周锦衣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周锦衣!亏我谭某人还当你是条汉子,平日里装得一副心怀苍生、为人族大义的模样,想来一定很辛苦吧!你这伪君子,骗得我们好苦!” 谭紫狗原本还庆幸,这通幽司内,总算有一个能与他一般,真正将底层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可到头来,这一切竟都是伪装! “心怀苍生?”周锦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侧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谭紫狗,反问道:“谭大人,你倒是与我说说,什么时候……这通幽司,这大运王朝,便能代表人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嘲讽。 “当年,我周家满门被运州潜龙使屠戮殆尽之时,可曾有哪位心怀苍生的大人,为我周家说过半句公道话?” “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沦为孤儿,流落街头,受尽欺凌与侮辱,如丧家之犬一般乞食之时,可曾有哪位心系百姓的官爷,对我伸出过援手?” “尔等,一个个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助纣为虐的走狗罢了!” 周锦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他身上的气势再度攀升,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那道笼罩着他的黑色光圈,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站在人群中的孙秋堂,早已是面无人色。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周大人……那个总是温和地指点他,与他一同商议如何救济城外流民的周大人,怎么会……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景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周锦衣武学天赋夸张,确实会被那什么潜龙使盯上。 不过,人仙阁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只知道,此人是内应,这就足够了。 毕竟当时确实死了不少人啊。 “哼!” 就在此时,一声冷哼自顾明口中发出,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盘踞在他身后的那条巨大玄蛇,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嘶鸣! “嘶哈!” 那剧烈晃动的黑色光圈瞬间稳定下来,并且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力量轰然落下! “噗!” 周锦衣刚挺起的上身,猛地一弯,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死死地压趴在了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将身前的地面染得猩红。 他四肢的骨骼,在这股力量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顾明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 “你家中有何冤屈,自有大运律法评判。但你勾结人仙阁,出卖情报,害死的那些通幽司兄弟,他们便不是人了么?他们的家人,又该向谁去喊冤?” 顾明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字字诛心。 “你自己认了罪,也省了我等一番口舌。”他对着旁边一挥手,声音冷冽如刀,“来人!将他押入司内密牢,等候运州发落!” 随着顾明一声令下,那盘踞的玄蛇身上,竟是分化出数十道纤细如发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一绕,便将趴在地上的周锦衣捆了个结结实实。 此乃玄蛇神通,不过需得顾明在一定范围之内,才能长久维持,除非周锦衣远离顾明一定距离,并且等待神通自行消散,否则十分难于打破。 立刻有几名银令上前,架起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周锦衣,便直接搬着朝校场之外走去。 周锦衣被拖拽着从李云身边经过,李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脸上,此刻也是一片冰冷。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显然是要亲眼看着周锦衣被送入密牢,才能彻底安心。 随着周锦衣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这场血腥的清算,似乎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顾明又对着众人训示了几句,无非是强调司内纪律,宣扬周锦衣所犯下的种种罪行,让众人引以为戒。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准备散去之时。 一名银令突然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一路跑到顾明身前,也顾不上行礼,急声禀报道:“司主!周家家眷大部分都已拿下,只是……只是他府上那位表妹,竟突然发难,突围出去了!”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又是一惊。 顾明缓缓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他那表妹,卷宗上不是说久病缠身么?如何能够突围?” 那名银令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回司主,确是如此!但她……她突然暴起伤人,武功高绝,招式狠辣无比,兄弟们一时不察,被她打杀了数人,根本拦不住!” “哼!!”谭紫狗怒喝一声,随即对着顾明一抱拳,主动请缨道:“司主!此女定然也与人仙阁脱不了干系!我去将她擒回,让这些人仙阁的鼠辈尽数伏法!” 要知道,前去抓捕家眷的银令,其中不乏武道三境的好手,竟被一个“久病缠身”的弱女子给轻易突围,可见此女绝不简单。 顾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吧,务必将人活着带回来。” “是!”谭紫狗领命,没有丝毫拖沓,身形一纵,径直朝着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这等意外,顾明也没了继续议事的心情,他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示意都散去吧。 周锦衣这位来历不明的表妹突然展露出这般手段,让顾明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原本只是按例抓捕,略有怀疑,如今看来,事情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众人陆续散去,校场上很快便只剩下赵景、墨惊鸿,以及依旧失魂落魄的孙秋堂。 三人并肩走出通幽司的大门,孙秋堂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我不信……我不信……周大人他怎么会是人仙阁的卧底……” 他一脸的悲愤与不解,周锦衣待他亦师亦友,在各项事务上不仅尽职尽责,对于百姓更是真心实意地关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叛徒? 墨惊鸿走在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出声宽慰道:“秋堂,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方才在校场之上,周锦衣自己也已经亲口承认了,你莫要再多想了。” 孙秋堂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墨惊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低下头,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拖着沉重的步伐,落寞地离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墨惊鸿又是一声长叹。 “这人仙阁,当真是好手段。周锦衣此人,可是从最底层的铜令,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爬到金令位置的。这期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审查,竟无一人发现端倪,实在是想不到啊。” 赵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在他看来,不管周锦衣平时表现得如何,他勾结人仙阁,害死同僚,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过程如何,动机为何,都不重要了。 “如今方州之内,又拔除一棵毒瘤,于你我而言,岂非好事?”赵景淡淡地开口。 墨惊鸿闻言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自然是好事。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二人在街口分别,赵景独自一人,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中寂静,今日校场上的血腥与喧嚣,仿佛都隔绝在了这院墙之外。 他推开房门,盘膝坐下。如今自己的《真魔化血》功法,已即将修炼圆满,还是抓紧时间要紧。 至于周锦衣身上的秘密。 与他何干? 第551章 穷途末路 数日之后,方州北境,群山连绵。 此地山势险峻,林木森然,距离那人妖分界的化外之地,尚有三千里之遥。 一道素白的身影在林间踉跄穿行,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正是奔逃了数日的林素雪。 兴许是太累了,她暂时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嘴角挂着一抹殷红的血迹,为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凄艳。 此时的她,眼中再无往日的清冷与自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愤。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来回转动:逃出去,一定要逃到化外之地! 周锦衣半年前便为她安排好了数条后路,当时言语之间语焉不详,她虽心中存疑,却也未曾深思。 随着时日流转,此事便渐渐淡忘了。 未曾想,周锦衣那看似未雨绸缪的布置,竟一语成谶。 若非他留下的那枚丹药,她早已是路边一具枯骨。 此丹名为“龟息锁元丹”,服下之后,不仅能掩盖自身行迹。 丹药之中蕴含的生力,更是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逃亡至今。 可饶是如此,她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周锦衣当初并未告知她接应之人的具体所在,只说一路向北,入了化外之地,自会有人前来。 而通幽司的人寻不到她的踪迹,便发动了官府的力量,调集了大量军士,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展开了天罗地网般的搜捕。 林素雪贝齿紧咬下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与疲惫,再次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施展轻功,朝着更深的山林掠去。 真气枯竭,意识也开始阵阵模糊。 她心中升起一股绝望,自己恐怕,是走不到那化外之地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中州的山门,看到了那些亲切的师兄师姐。 一股浓烈的恨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 她恨通幽司,更恨这整个大运王朝! 她不再是那个心怀天下,为寻人族希望而来南荒的清冷仙子。 此刻的她只觉得,大运王朝与通幽司,才是这世间最丑恶的邪魔! 他们扼杀像周锦衣那般真正为人族未来奔走的好人,只为维护自己那腐朽不堪的统治。 当初,自己辞别师门,重回祖师发迹的南荒之地,究竟是对是错? 若是……若是天静师祖在南荒的话…… 咻!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一刹那,一道粗壮的绊马索从斜侧的草丛中猛然绷直,精准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林素雪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 沙沙声响起,数名身着制式黑甲的军士从林中冲了出来,手中长枪的枪刃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他们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素雪,脸上满是戒备,并未立刻上前。 只因上头有令,此女武功高绝,曾于通幽司银令的围剿中悍然杀出,绝不可小觑。 那些军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其中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士,用手中的佩刀,轻轻刺入林素雪的肩胛。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裙,而林素雪依旧趴伏在地,毫无反应。 那校尉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对着身旁的同袍使了个眼色,准备上前将人擒住,顺便为她止血。 哪知,就在那名军士刚刚弯下腰的瞬间,异变陡生! 林素雪猛然睁开双眼,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然! 即便已经难有后路,林素雪也并不想束手就擒! 她扭转身躯,凝聚起最后一丝真气,一掌印在了那军士的胸膛之上! 砰! 一声闷响,那黑甲军士胸前的甲胄应声凹陷,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树干上,再没了声息。 “大梁!” 另外两名军士见状目眦欲裂,悲愤的吼声中,手中长枪毫不犹豫,带着破风之声,狠狠钉向林素雪的大腿! 噗!噗! 两声皮肉被洞穿的闷响。 “啊!!!” 凄厉的惨嚎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林素雪浑身剧颤,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出,经此重创,她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剩下的几名军士立刻冲到那名叫大梁的同袍身边查探伤势。 “心脉……断了……”一人声音颤抖。 另一名军士双眼瞬间赤红,猛地抽出腰刀,便要冲向林素雪,为自己的兄弟报仇。 “住手!”身旁的校尉一把将他死死拉住。 “此人是通幽司的大人点名要的活口,切莫冲动行事!” 那军士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道:“难道大梁就白死了吗!”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无事,我这便送你们,都去见他。” 这声音温润悦耳,却让在场的所有黑甲军士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猛地转过身,齐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书生。 那书生一袭青衫,面容白净,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第552章 你说什么,魔胎化形 那名军士面露狠厉之色,右手已然摸向了腰间的信号筒,只待拉动引信,便能将周遭的同袍尽数唤来。 只是他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筒身,便忽觉眼前一花。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飘至近前,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看似轻描淡写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是熟透的瓜果被轻轻戳破。 那军士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眉心处,一个细小的血洞缓缓渗出红黑色的血珠。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其余几名军士见状,亡魂皆冒。 他们瞬间便明白,眼前这个书生,绝非他们所能抗衡的存在。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青影在林间闪烁不定,伴随着几声骨骼碎裂的闷响,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地面上便又多了数具尚有余温的尸首。 鲜血浸染了落叶,在林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强撑着一口气睁开双眼的林素雪,呆呆地看着那个向自己缓步走来的青衫书生。 面容白净,神情温和,若非亲眼所见方才那血腥一幕,任谁都会将他当成一个无害的游学士子。 赤九炼走到林素雪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泥污与血痕,仿佛看不得一个女子这般狼狈。 “锦衣……竟是将他的信香都给了你,可见,他很是看重你。”赤九炼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信香,乃是人仙阁内部一种极为隐秘的联络之物,以秘法炼制,常人无法察觉。 赤九炼正是凭借此物,才能在这茫茫群山之中,如此精准地寻到林素雪的踪迹。 他早年将周锦衣引入人仙阁,对其颇为看重。 一听闻方州通幽司生变,周锦衣身份暴露,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本以为是周锦衣自己逃了出来,未曾想,循着信香找来的,竟是这么一个女子。 赤九炼说着,又取出一枚丹药,轻柔喂入了林素雪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让她那几近枯竭的身体,重新生出几分力气。 随后,他便将林素雪轻轻抱起,转身便要离去。 此地不宜久留,那谭紫狗就在附近,若是被他缠上,终归是件麻烦事。 “你是谁?”林素雪靠在他的怀中,声音沙哑地开口。 “周锦衣的兄长。”赤九炼一边快速在林中穿行,一边平静地回答。 林素雪闻言,眼神微微闪动。 周锦衣确实曾与她提过,自己有一位情同手足的长兄,只是因为身份不便,难以常聚。 一股希望猛然从心底涌起,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赤九炼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而急切地说道:“锦衣不能死!他……他已经突破了人族的天堑,可以感应灵气了!他是南荒人族的希望!” 赤九炼前行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一直挂着和煦微笑的脸庞,此刻却平静得有些可怕,所有的笑意都已敛去,只剩下一抹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 半月之后。 通幽司,李云的小院之内,几片落叶随风打着旋儿,飘落在石桌之上。 李云单手托着下巴,望着院中的老树,秀眉紧蹙,一脸的愁容。 她实在是想不出,该用什么由头,去向顾明坦白周锦衣能够感应灵气一事。 此事关系重大,但她自己身上,同样藏着不愿为外人道的秘密。 若是为了周锦衣的事情刨根问底,难保不会将自己也牵扯进去。 她心中明白,等到运州总司那边派人过来提审周锦衣,这个秘密自然会暴露。 总司那些人的手段,可比方州酷烈得多,数颗惑心丹喂下之后,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将心中所有的秘密尽数吐露出来。 可李云实在是好奇得紧,这周锦衣,究竟是得了何等机缘,才打破了人族无法修行的桎梏? “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此事当真是烦人至极。 与此同时,赵景的小院之中。 他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凝。 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他的《真魔化血》功法,终于只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 赵景略微思索了片刻,便决定直接前往黑水泽,完成这最后的蜕变。 按照功法书中所言,这化形的过程并不会持续太久,他也懒得再去向顾明告假。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琉珠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摆弄着那只又大了一圈的天青蛛。 “我出去一趟,大概三五日便回。若有人寻我,你便帮我告知一声。”赵景开口说道。 琉珠头也未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赵景见状,也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小院,步行出城。 待到城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林地,他才心念一动,脚下血光涌动。 血遁之术施展开来,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朝着黑水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段赶路之后。 落在熟悉的黑水泽之中,感受着此地潮湿而混杂着腐殖质的空气,赵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开始盘膝坐下,调整自身的状态。 很快,他的心神便沉入了悟道经的玄妙境界之中。 化形的最后一步,便是让那心灾魔胎彻底褪去非人特征,完全蜕变成人形。 许多未能彻底化形的妖魔,虽然也能勉强维持直立行走,有手有脚,但身上总会保留着一些本体的特征,譬如顶着一个硕大的兽首,或是背生双翼,或是长满鳞甲。 如今赵景体内的那具心灾魔胎,便正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 它有着孩童般的躯干与四肢,但面目却模糊不清,布满了细密的黑色鳞片,双手也是利爪之形,瞧着便是一副半人半妖的诡异模样。 随着赵景开始运转《真魔化血》的法门,那沉寂在他体内的魔胎,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只见魔胎浑身上下,黑色的魔气与清蒙蒙的灵光交织冲突,如两条相互撕咬的恶龙。 它的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窜动,骨骼更是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这是灵与肉相互冲突,达到极致的表现。 这番剧烈的变化,持续的时间并不短暂。 足足过了三天三夜。 这片区域的天地灵气都被搅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不断向着赵景体内灌注。 或许是这魔胎本身的根基资质确实不凡,一路转变下来,竟没有遇上什么难以逾越的阻碍。 灵气鼓荡之间,魔胎身上的妖异特征开始一点点褪去,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黑色的鳞片也化作了光洁的肌肤。 终于,当最后一丝魔气与灵光彻底融合,归于平静之时,魔胎的样貌也终于稳定下来。 它依旧是那孩童的模样,只是头上,竟多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龙角。 那龙角通体墨黑,角上却闪烁着一圈描边的血色红光,非但不显狰狞,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异。 魔胎缓缓睁开双眼,一瞬间,一颗威严的竖瞳龙眸闪过,随即又被一圈圈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噬,恢复了那宛若黑洞般的眼眸。 待一切功行完毕,赵景也就退出悟道经,检验下成果。 然而,一声深沉而悠远的龙吟,毫无征兆地,在远处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的悠长,如此的真实。 听到这声龙吟,察觉不对的赵景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的,却不再是黑水泽那熟悉的昏暗景象。 只见,无尽的云海在他脚下翻腾,一座座琼楼玉宇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紫气盘旋,霞光万道。 黑水泽呢? 第553章 天罚! 赵景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白玉平台之上,四周是层层叠叠、接天连日的云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海翻腾之间,更有无数琼楼玉宇悬浮其间,仙气缥缈,瑞彩千条,每一座宫殿都大气磅礴,精致绝伦。 这里是何处? 赵景心中惊疑不定,自己方才明明还在黑水泽之中,为何一睁眼,竟来到了这等仙家景象之地? 他下意识地便想沉入心神,以为是误入了悟道经的玄妙之境。 下一瞬,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不对!他明明是从悟道经中退出来的!在魔胎化形功成,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便已然从修行中清醒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脚下的云海骤然翻涌不休,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其中肆意搅动。 赵景心生警兆,目光锐利地望向那云海深处。 一抹幽深的紫色自云海间一闪而过。 就是这一抹紫色,让赵景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气从心底直窜而出。 这股气息…… 还不等他细想,无尽的怒吼声便在他心神之中层层叠叠地炸响开来,好似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对他咆哮。 “妖孽!还不快快伏诛!” “大胆魔头!竟敢窥探天威!拿命来!” 那些声音充满了堂皇正大的威严,以及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皆是各种斩妖除魔时,正道侠士才会发出的暴喝! 轰! 赵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神魂剧震,一时间竟是无法思考。 紧接着,整个天空,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雷霆巨响! 轰隆! 那雷声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赵景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战栗,仿佛蝼蚁面见了天威,除了俯首,再无他想。 赵景强忍着脑中那股声音洪流带来的剧痛,想要挣扎,想要逃离。 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禁锢在了这方玉台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玉台四周更是耸立着数道高达百丈的玉柱,其上雕刻各式妖魔鬼怪,被一道道雷霆,火焰,刀兵处刑的现场,透露着一股无匹的肃杀之气。 赵景周围的云海之中,已经有无数闷雷之声接连响起,那抹紫色越来越盛。 很快,第一道碗口粗细的紫色雷霆,便撕裂云层,带着一股审判万物的威严,径直朝着他当头落下! 滋啦啦啦! 赵景尚在尽力抵抗那股禁锢之力,便被这道雷霆直接贯穿了胸膛! 鲜血霎时间抛洒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玉楼台。 这是什么东西! 赵景脸上满是骇然与痛苦。 与此同时,黑水泽中,盘膝而坐的赵景肉身,胸口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血洞,前后通透,鲜血汩汩而出。 第二道,第三道紫雷,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接连劈下。 剧痛,麻痹,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分解之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鹤之力,在那紫雷之下,正被疯狂地烧毁,分解,化作最原始的虚无。 就连他神魂之中,那只由请真佑神法凝结出的佑神小鹤,更是在第一道雷霆落下之时,便发出一声哀鸣,直接在神魂旁边化成了虚无! 神魂之上传来的剧痛,远胜肉身百倍! 如今赵景虽能以血鹤之力修复神魂,可这一道道紫色雷霆,霸道至极,转瞬之间便将他体内大半的血丝尽数摧毁,根本来不及修复。 赵景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绝望。 他强撑着几乎要溃散的意识,艰难地抬起头。 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死! 他能明确地感觉到,这九天之上汇聚的雷霆,其蕴含的威能足以将自己磨灭千次万次! 如今这般一道一道地落下,并非是威力不足,而更像是一种刑罚! 它正在执行“天罚”! 雷霆响动之间,这片云海中的天色,竟渐渐地暗淡了下来。 只听见天穹之上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撕裂之声,赵景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原本万里无云的漂亮天幕,竟然出现了一道纵横不知多少万里的黑色裂缝! “吼!!!” 一道充满了无尽愤怒与威严的龙吟,自那云海深处传来。 仅仅是这一声龙吟,便让赵景浑身僵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剩下源自本能的战栗。 “嘻嘻!” 就在此时,一声嬉笑声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邪性。 只见那道黑色的裂缝之中,猛然探入了几根巨大无比的手指! 那手指通体漆黑,并非实体,而是由最为纯粹、凝练的魔气构成,指节分明,其上甚至还有着清晰的螺旋纹路。 紧接着,云海翻涌之间,那裂缝竟被这几根手指猛地向两侧撕开!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魔气自那被撕开的豁口汹涌而入,宛若九天之上的黑色银河,奔腾而出,倾泻而下! 这方原本白皙明亮的云海世界,在接触到这股魔气的瞬间,便被迅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仙气消弭,灵光黯淡。 整个世界,都在这股魔气的侵蚀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就连身上被雷霆劈出的剧痛,似乎都暂时遗忘了。 第554章 破碎苍穹,大能交锋 轰!!! 一道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粗壮程度的紫色雷霆,挟着毁天灭地之势,重重轰击在那道被魔手撕开的裂缝之上。 那是天威。 是对敢于挑衅这方天地规则者的极刑。 原本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入的魔气,在这股至阳至刚的雷霆之下,如同滚油泼雪,瞬间便被蒸发了大半,原本被强行撑开的裂口也在这股巨力之下有了闭合的趋势。 一切仿佛都要重归平静。 “嘻嘻。” 一声稚嫩的婴儿笑声,突兀地在这雷声滚滚的云海间响起。 这笑声不大,却有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竟是将那漫天的雷鸣之声都压了下去,清晰地钻入了赵景的耳膜。 啪。 啪。 啪。 像是孩童遇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正兴奋地拍着巴掌。 伴随着这几声清脆的掌声,那原本即将闭合的黑色裂缝,猛然凝固。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好似这方天穹就是一块脆弱的琉璃。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那云海之上的虚空,竟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切割,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不再是有什么大手在外撕扯。 而是纯粹的、狂暴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地撞了进来! 轰隆隆! 漆黑如墨的魔气再无阻碍,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将那些试图阻挡的紫色雷霆冲得七零八落。 在那漫天飞舞的黑色碎片与魔气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赵景虽被禁锢在玉台之上,身体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心灾魔胎! 只是此刻这魔胎的模样,头顶两侧,竟也是生出了一对精致小巧的龙角。 那龙角通体墨黑,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血红光晕,在这漫天紫雷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冶。 魔胎悬浮在半空,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雷霆。 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十分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长出来的龙角,随后又低头看了看云海深处,那双漆黑如黑洞般的眼眸中,全是兴奋与新奇。 “吼!!!” 魔胎这股挑衅的举动,显然彻底激怒了这片云海的主人。 云海翻腾,巨浪滔天。 原本还算平静的白色云层,瞬间染上了一层浓郁的紫色。 所有的宫殿、楼阁,在这股愤怒的意志下,纷纷崩塌,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汇聚向云海深处。 一股沉重到让赵景神魂都要崩碎的恐怖威压,缓缓升起。 在这股威压面前,赵景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倾覆沉没。 若非此时已有心灾魔胎的滚滚魔气护持己身,他此刻只怕已被这股威压彻底将神魂压散。 这大能之间的交锋,仅是一丝泄露都不是赵景能够承受的了。 哗啦啦! 云海向着两侧分开。 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从云海深处探了出来。 紫色的鳞片如同最上等的紫金锻造,每一片都大如磨盘,上面流转着玄奥繁复的金色纹路。 金色的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舞。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如同擎天巨柱般的龙角,灿若金烛,散发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辉。 紫烛天龙! 两颗宛若星辰般巨大的金色龙眸,高高在上,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冷冷地注视着那个闯入的小小魔胎。 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赵景便觉得自己的思维都要冻结了。 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如果说他是地上的蝼蚁,那这条紫烛天龙,便是九天之上的神明。 根本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赵景的肉身早在之前的雷击中受损严重,此刻在这股龙威之下,更是直接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连颤抖都做不到。 只能像个死人一样,瘫倒在血泊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超出他认知的画面。 “嘻!” 面对紫烛天龙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魔胎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发出一声更加欢快的笑声。 它身形一晃,竟是主动朝着那巨大的龙头冲了过去! 小小身躯与那庞大的巨龙相比,简直如同尘埃与高山。 滋啦! 紫烛天龙龙嘴微张,并没有发出龙吟,而是吐出了一道紫金色的雷霆。 这道雷霆不同于之前劈赵景的那种。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它就像是一根紫色的细针,无声无息,划破空间,直指魔胎眉心。 但这其中蕴含的毁灭法则,却足以让任何触碰到的生灵,瞬间化为虚无,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赵景虽然看不懂其中的玄妙,但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道雷霆,哪怕只是溢散出一丝气息,都能让他死上一万次。 然而,魔胎的应对,却让赵景瞠目结舌。 只见它停在半空,不躲不闪。 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对着那飞来的紫色细针,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嗡! 它掌心前方的空间,陡然塌陷。 一个漆黑的小点凭空出现,随后迅速扩大,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旋涡。 那旋涡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另一个死寂的宇宙。 所有的光线、声音、甚至是神念,在靠近那旋涡的瞬间,都被强行扭曲、吞噬。 紫金色的雷霆细针,一头扎进了那黑色旋涡之中。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咯咯咯!” 魔胎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双手用力一搓。 那黑色旋涡竟被它像面团一样搓圆捏扁,最后化作一颗漆黑的珠子,被它随手弹了回去。 咻! 黑珠速度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黑线,直奔紫烛天龙那巨大的眼眸而去。 轰! 紫烛天龙显然也没料到这小东西竟有如此手段,巨大的龙首猛地一偏。 黑珠擦着它的脸颊飞过,轰击在后方的云海之上。 原本浩瀚无边的云海,瞬间少了一大块。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口狠狠咬掉了一块,露出了下方漆黑虚无的空洞。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能! 赵景心中满是骇然。 他知道魔胎厉害,却没想到竟强横至此。 这就是登幽吗? 第555章 终脱困 “吼!!!” 被如此戏弄,紫烛天龙彻底暴怒。 它仰天长啸,巨大的身躯从云海中完全腾起,长达不知几千几万里,遮天蔽日。 整个领域的规则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 无数紫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每一根锁链上都燃烧着熊熊的神火,专门克制一切邪魔外道。 锁链交织成网,将魔胎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整片天空都变成了紫金色。 无数颗雷球在云层中凝聚,如同即将坠落的星辰,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这已经不是斗法了。 这是天崩地裂! 魔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黑洞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认真。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 它身上的魔气骤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雾气,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粘稠、腥臭,带着极强的腐蚀性。 滋滋滋! 紫色的秩序锁链一旦沾染上这些黑色液体,立刻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魔胎身形如电,在那密集的锁链网中穿梭。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空间的束缚,每一次闪烁,都会留下一道残影。 砰!砰!砰! 无数魔气化作利爪从它身上涌出,朝着四周扑来的雷球抓去,每一次碰撞都能将空间打得粉碎,将那些逼近的雷球直接轰爆。 一时间,整个云海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紫色与黑色交织,天威与深渊碰撞。 赵景躺在玉台之上,哪怕只是余波的震荡,也让他整个人意识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了。 不,是要碎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两个大佬打架的余波中时。 那魔胎似乎终于玩够了,又或者是不想再纠缠下去。 赵景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魔气瞬间将他包裹。 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几根冰冷、坚硬的东西死死缠住。 那是魔气所化的利爪。 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 呼!!! 他整个人被魔胎直接提了起来,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朝着那道天空中的裂缝极速飞去。 “吼!!!” 身后传来紫烛天龙震怒的咆哮。 轰隆隆! 无数道粗大的紫色雷霆,如同愤怒的狂龙,咆哮着追了上来。 那威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显然并不想就这么轻易的让赵景离去。 魔胎却是根本不回头,它手中轻举,另一只手向后猛地一挥。 哗啦! 无穷无尽的魔气从它体内涌出,在赵景身上形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屏障。 砰砰砰! 紫色雷霆势如破竹,接连轰碎了数道屏障。 每一道屏障破碎,赵景都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传导到自己身上。 哪怕有魔气护体,他都能感觉自己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啊!啊! 赵景再也忍不住,他痛苦的哀嚎起来,这等剧痛已经超越了肉体极限,他只感自己全身上下每一粒细胞都在被撕裂. 纵使痛苦至极,赵景都不敢乱动。 现在他就是个挂件,若是被甩下去,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魔胎似乎也察觉到了赵景的状态极差,那些原本只是粗暴缠绕的魔气,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将他裹得更紧。 嗖! 赵景也终于被魔气拖到了那道裂缝之前。 此时,裂缝已经在天地规则的修复下,缩小了许多。 魔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着赵景一头撞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云海、宫殿、紫雷、巨龙,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旋转翻腾的魔气旋涡。 这是魔胎所在的无尽虚空。 此时的魔胎脸上笑容依旧,看来这次玩的比较开心,就是身上翻腾的黑暗之间,丝丝雷霆闪烁而出,显然它也并不好受。 伴随着紫烛天龙,愤怒但越来越遥远的吼叫声,赵景只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流星,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下坠落。 赵景原本紧绷的心神,也是在这坠落之中渐渐放松了。 也就在赵景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见到一道紫金鳞片的遮天巨爪,猛然刺破无尽虚空生生划出了一道裂痕。 紫烛天龙的怒吼再次传来,与之相伴的是身处主场的魔胎,兴奋的欢呼声。 黑水泽中,一片死寂。 浑浊的泥水中,几只腐鸦正落在一截枯木上,歪着头,用浑浊的眼珠打量着下方的空地。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人。 但现在,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地狼藉。 地面上残留着大片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般,周围的泥土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化。 在那焦黑的中心,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把通体血红、散发着淡淡煞气的长刀,静静地插在泥土之中,刀身微颤,似乎在呼唤着主人。 旁边不远处,一个精致的金环半掩在泥土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还有一枚造型古朴的镯子,孤零零地躺在积水中。 四周散落着大块的焦黑血肉,唯独没了赵景的踪迹。 ...... 七日之后。 府城,通幽司。 顾明正端坐于堂内,手中捻着一卷信报,眉头微皱。 堂内燃着一炉安神香,青烟袅袅,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本是清心静气之所,他此刻心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信报上的墨迹,来自周边数州通幽司的同僚,乃是各州之间互通有无的情报。 其中几条消息,看似寻常,却让他格外在意。 周边两州的人仙阁,近来都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那些明里暗里的动作,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尽数蛰伏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明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梨花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上,眼神幽深。 那周锦衣,如今还关押在通幽司最深处的密牢之内,只等着运州总司那边派人前来提审。 按规矩,凡是犯下大错的通幽,其最终的审判定罪,皆需由总司裁决。 难道说,人仙阁这番异动,是想来劫人? 顾明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又觉不太可能。 纵然周锦衣与那赤九炼私交甚笃,可人仙阁的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岂会容许他们为了一个通幽,便在方州地界上这般胡闹。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为求稳妥,他已在三日之前,便传了玄鸽密信,将所有在外的通幽尽数召回了府城。 只消再过几日,总司的人一到,将这烫手的山芋接走,便再与他方州通幽司无甚干系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明眼帘微抬,不必看来人,便知是李云回来了。 第556章 玄钟碎,风云起 果不其然,一身青衣的李云便推门而入。 只是她今日的神色,却不似往常那般明快,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李云进来后,直接发问:“如此急切召我等回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顾明将手中的信报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将自己的顾虑简要说了一遍:“人仙阁那边有些异动,不得不防。还是让大家都先回府城坐镇,以策万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就是赵景那小子,不知又跑到何处去了,发出的玄鸽也未见回信。差人去他院上问过,那琉珠也只说不知,只讲他要外出几日。” 顾明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落在李云身上,却发现她似乎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多少,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顾明停下了话头,静静地看着她。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剩下香炉中青烟无声地盘旋。 他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放缓了语调,轻声开口:“李云,你在担心什么?” 李云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复杂,有些犹豫,她看着顾明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周锦衣身上……有大秘密。” 顾明一愣,随即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所以说,人仙阁的调动,当真与他有关?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他们摆出这般阵仗?” 李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言语,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我发现……周锦衣他,或许……能够感知灵气。”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堂内炸响。 李云自己也没想到,人仙阁竟然真的知晓周锦衣这个天大的秘密。 在她看来,周锦衣对此事也必然是对人仙阁保密的。 理由很简单,人仙阁若早知此事,断然不会让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还留在方州府城之中,怕是第一时间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召回。 “什么?”顾明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 “此言当真?!”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旁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了一地,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千真万确。”李云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 顾明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尽褪,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人族无法感知灵气,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是天地的桎梏。 倘若周锦衣真的打破了这层桎梏……那他便不再仅仅是一个犯了错的通幽,而是足以颠覆整个人族格局的……变数! “走!”顾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你我二人,连夜押他前往运州!” 他相信李云,也无需去问她是如何得知此事,又为何选择此刻才说出。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周锦衣此人,一刻都不能在方州多待。 若是在他手上将此人弄丢了,那他顾明,便是整个人族的千古罪人! 顾明再无片刻犹豫,快步走到堂内一处不起眼的架子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玄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口样式古朴的小钟。 他将小钟托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屈指在那钟壁上重重一敲。 “叮……”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清鸣响起,紧接着,那口小钟的表面便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小钟应声碎裂,化作一捧铁屑,从中滚落出一颗米粒大小的晶石。 顾明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颗晶石捞在手中。 李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认得此物。 这是总司分发下来的“碎玉玄音钟”,非到万分紧急,牵扯一州安危的最高级别事态,绝不可动用。 此钟一碎,总司那边便会立刻知晓,并第一时间派出最精锐的人手前来接应。 “你去提人。”顾明将那颗晶石紧紧攥在手心,对李云吩咐道。 “是。”李云没有多问,转身便向密牢的方向快步走去。 顾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竹哨,吹出一个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片刻后,一只通体漆黑,眼神灵动的玄鸽自房梁上落下,停在他的肩头。 他提笔迅速写下一张纸条,卷好塞入玄鸽腿上的信筒之中,这是一封写给谭紫狗的密信,让他接手方州通幽司的事务,在自己回来之前,通幽司上下,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死守府城。 玄鸽振翅而起,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随着那玄鸽的离去,顾明轻轻叹了口气。 若非周锦衣身上的神通禁制需要他时刻维持,以防生变,他是绝不会选择在此刻离开府城的。 但这已非他本意,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亦无悔。 很快,李云便提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正是周锦衣,他双目圆瞪,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顾明设下的神通禁制,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浑身上下束缚得动弹不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明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从旁边的柜子里扯出一大块厚实的黑布,劈头盖脸地将周锦衣整个罩住,随后像装货物一般,将他塞进了一个早已备好的大背篓里。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不再耽搁。 趁着愈发深沉的夜色,李云将那沉重的背篓往自己背上一甩,随即一手拎起顾明的臂膀,脚下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青色箭矢,带着顾明冲天而起,悄无声息地越过通幽司的高墙,径直朝着运州的方向,融入了无边的夜幕之中。 此次行动,他们没有惊动司内的任何一人。 夜风呼啸,吹得背篓上的黑布猎猎作响,也吹乱了顾明花白的长须。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渐稀的府城,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第557章 山谷密议 月色如霜,浸染着山谷中的每一片枯叶。 夜风带来林间的湿冷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与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山谷深处,数道人影静立于阴影之中,气氛沉凝得如同即将冻结的湖水。 为首的白面书生赤九炼,指尖轻轻捻动着衣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料味在冷风中飘散。 他身旁的望州长老祝灵桓则像一尊石像,沉默不语,唯有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眸,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们身后,全是各自的人仙阁部众。 众人都在等。 沙沙……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阴影被一个庞大的身躯撕裂,那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巨狼。 此狼通体毛发呈现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站起来足有一丈多高,肩宽背阔,充满了雄浑的力量。 两条粗壮有力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摇摆,每一次晃动,都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 它张开的巨口边,两根雪白森然的剑齿从上颚突出,闪烁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这便是上次与赵景和李云照面的尹仲。 他用狼瞳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赤九炼身上,口中吐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野兽特有的嘶磨感。 “赤九炼,你说的话可当真?可有证据。” 赤九炼面对这头凶兽般的同僚,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从容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如今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尹仲便发出一声不耐的低吼,直接打断了他。 “没证据,你让我带人过来送死?” 巨狼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山谷的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他声音中的怒意毫不掩饰:“那李云可一点都不简单!” 赤九炼身后的几位,在这股迫人的气势下,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显然对尹仲的凶威心怀忌惮。 林素雪站在一旁,心头一紧。 这些人是她救出周锦衣唯一的希望,若是此刻起了内讧,那便万事皆休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祝灵桓,此时终于缓慢开口,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尹仲,稍安勿躁。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这位林姑娘提供的一些信息,倒是可以侧面证明。” 尹仲巨大的狼首猛地一转,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瞳便锁定了林素雪。 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林素雪苍白的脸颊。 “你又算老几?你说的话能作得了数?” 这毫不客气的质问让林素雪脸色一白,她咬紧了下唇,正要开口反驳。 赤九炼却抢先一步,轻笑着插话道:“尹兄莫急,听我一言,这位林姑娘之所以值得信赖,只因为她是那裴玄的传人。” 此时赤九炼也是有些头疼,若非阁主早已远赴别地,自己何须与这些长老周旋。 “裴玄”二字一出,尹仲那庞大的身躯明显一僵。 他那双冰冷的狼瞳之中,第一次浮现出震惊的神色,死死地盯着赤九炼,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如何证明!” “起初我也不信。”赤九炼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周锦衣能感应灵气之事,太过匪夷的所思。我便详细问了林姑娘师承来历,就连裴玄这个名字,都是林姑娘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我等去查证了一番,她所说的关于裴玄前辈的种种事迹,皆与我们之前查探的各种消息记载都对得上!” 听闻赤九炼这话,尹仲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我等在这南荒查了这么多年,都未寻到那裴玄的下落,你又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林素雪,充满了怀疑与探究。 林素雪强压下心中的紧张,迎着那凶兽般的目光,声音清冷地开口。 “祖师当初从那天虚宝地出来之后,便直接前往了中洲,根本未在南荒过多逗留,你们自然寻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况且我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们能救出周锦衣,我便再使一次破天针!助你们其中一人,勘破灵机!” 此言一出,不止是尹仲,连同祝灵桓在内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勘破灵机! 这是他们这些人,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终极目标。 尹仲巨大的狼口裂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自己锋利的剑齿。 “既然如此,我等直接将林姑娘好生供养起来不就好了,何必还要费那般心力,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的话语赤裸,意思再也明白不过。 林素雪心中一寒,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你倒是可以试试。我施展破天针之后,自身生机大损,灵机关联之下,需得那勘破灵机之人,每隔半月为我疗伤续命。算算日子,离那半月之期,已然不远了。” 她这番话说得笃定无比,实则心中只有决绝。 她哪里还有能力施展第二次“破天针”,之前的遭遇,已经让她本就孱弱的本源全都耗尽,如今这条命,全靠丹药吊着,看似已无大碍,实际已在倒计时了。 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尹仲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素雪,似乎想从她的眼神中分辨出真假。 但林素雪的眼神清冷而决绝,没有半分躲闪。 没人敢拿“勘破灵机”这等天大的机缘来赌。 见尹仲不再言语,赤九炼轻咳一声,正准备将话题拉回正轨,分派任务。 就在此时,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一道黑影急速从天而降,带起一阵狂风。 “呱!” 那竟是一只翼展足有半丈的巨大乌鸦,它稳稳地落在地上,血肉扭动间,竟化作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 黑衣人快步走到赤九炼面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速地耳语了几句。 赤九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猛地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顾明与李云,连夜出城了!” 祝灵桓眉头一皱:“好端端的怎么就出城了?!他们可是发现了什么?看清他们是如何外出的,有没有带着周锦衣?” 那化作人形的乌鸦妖连忙躬身回答:“离得太远,瞧不真切。只看见那李云,拎着顾明,还背着一个大背篓,径直出了城。” 一个背篓。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人仙阁众人此时最怕的就是通幽司那边也发现了什么。 尹仲粗重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现在如何行事?是去半路截住他们二人,还是趁着他们不在,直奔方州城?” 赤九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转向林素雪,眼神温和。 “锦衣他,可曾对其他人透露过此事?” 林素雪急切地摇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绝无可能!此事关系重大,他连你都未曾告知,更何况是通幽司的人!” “好!” 赤九炼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当机立断。 “我们三人,带上所有凝种境的好手,即刻出发,去截住他们!若在那背篓中发现了锦衣,便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夺回!”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若是发现背篓里并非周锦衣,那便证明通幽司尚未察觉。我们立刻调转方向,直取方州府城!” 第558章 玄蛇蹈火,紫龙腾霄 夜风凛冽,如刀割面。 李云御风而行,身形在稀薄的云层中穿梭,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虽然并不觉得吃力,可额外带着顾明与一个沉重的背篓,速度终究快不起来。 数个时辰的急行,早已将方州府城远远抛在身后,入目所及,皆是连绵起伏的苍茫山脉。 长久的沉默让气氛愈发压抑,李云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我们这般走了,若是人仙阁当真发难,直取方州城,那该如何是好?” 顾明面色沉静,目光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林,声音平稳地传来:“我已碎了玄钟,想必此刻,望州、越州、锦州三地的援手已在路上了。” 李云闻言,心中稍定,但眉头的忧色却未散去。 她沉默了。 两人心照不宣,再度陷入沉默,只余下耳畔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尖锐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后方传来,穿透了夜风的阻隔,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 那声音,绝非寻常鸟雀所能发出。 李云与顾明脸色骤变,齐齐转头向后望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六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其势如电,带起长长的气浪,直指他们二人所在。 顾明瞳孔猛地一缩,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喝道:“扔下我,你带着他自己跑!” 李云瞥了一眼顾明,语气倒是异常镇定:“你不会真以为,我带着个累赘,还能飞得过他们六个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猛地一折,不再向前飞遁,而是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着下方漆黑的山林笔直俯冲而去。 顾明不会飞遁,将战场放在地面,远比在空中被动挨打要好。 “轰!” 二人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与落叶。 李云甫一站稳,便立刻将背上的大背篓卸下,放在一旁。 顾明站定身形,抬头望向那六道急速逼近的身影,反倒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人来了便好,来了这里,便意味着府城暂时无忧了。 片刻之间,人仙阁众人已至。 六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激起的狂风将四周的林木吹得东倒西歪。 为首的正是赤九炼,与身形魁梧、化作剑齿巨狼的尹仲,以及祝灵桓。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位气息同样深沉的凝种境瘟君。 林素雪从其中一个凝种变化而出的巨鹰身上爬下。 林素雪誓死要挟要跟过来,赤九炼没办法,只能将她安置在了战圈之外。 林素雪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黑布蒙着的大背篓上,心跳如鼓。 双方甫一照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赤九炼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但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轻轻抬手,下一瞬,整个人便在一阵炫目的白光中急剧变化。 “吼!” 一声震彻山林的象鸣响起,那白面书生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高达三丈,通体洁白如玉的巨象! 巨象长鼻一甩,四足踏地,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正是赤九炼的瘟君法相,白象! 他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法相一成,便直接发动了神通。 只见那白玉魔象的眉心处,亮起一团刺目欲盲的宝光。 “神威宝光!” 一道白光便直接从顾明与李云头上炸开,裹挟着净化万物、镇压一切的威势! “起!” 顾明面色凝重,手捏法诀,猛地向地上一指。 刹那间,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森然的十丈玄蛇直接显现! 那玄蛇一出现,便迅速盘起身躯,将顾明、李云以及那个背篓牢牢护在中央,张口喷出一片浓郁的黑光,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 轰隆! 神威宝光与玄光护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强光与黑暗激烈交织、湮灭,狂暴的法力余波如浪潮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巨石化为齑粉,树木应声折断。 一击被挡下,赤九炼所化的白玉魔象似乎并不意外。 然而,他身旁的尹仲却早已按捺不住。 “嗷呜!” 那头肩高一丈的剑齿巨狼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双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带着一股腥风,径直朝着那盘踞守护的玄蛇猛扑而来!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撕开顾明的防御! 眼看尹仲扑至,李云冷哼一声,眼中紫光一闪。 她并指如剑,指尖瞬间电光缭绕,一道道纤细的紫色雷蛇在她指间跳跃。 她喝一声,手臂一挥,一道紫色雷霆,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撕裂空气,直奔半空中的尹仲而去。 尹仲与李云交过手,自然知道李云的厉害,但是他却没有停顿,好似无视这道雷霆一般。 就在紫雷即将击中他的一刹那,一道洁白无瑕的光幕,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恰好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光幕由无数片洁白的羽毛交织而成,光辉流转。 “轰!” 狂暴的荡魔紫雷狠狠劈在那羽毛光幕之上,竟只是让光幕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如同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顾明骇然抬头,只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祝灵桓,不知何时已然升至半空。 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化作一头翼展超过五丈的巨大白雀,通体羽毛光洁如雪,唯有头顶一抹朱红,鲜艳欲滴。 三名人仙阁长老,六名凝种,顾明脸色阴沉。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尹仲所化的剑齿巨狼已经成功扑倒了玄蛇。 巨狼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剑齿狠狠咬在玄蛇的七寸之上,两条粗壮的狼尾如同两条钢鞭,不断抽打着蛇身,发出“砰砰”的闷响。 玄蛇吃痛之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试图将巨狼绞杀。 与此同时,那另外三名人仙阁的凝种境妖魔也齐齐动手了。 一人化作一头身高两丈的黑毛巨猿,挥舞着水桶粗的臂膀,一拳拳砸向玄蛇的头颅;一人化作一条背生双翼的狰狞蜈蚣,口中喷出墨绿色的毒液;最后一人则化为一只三足乌鸦,双翅一扇,便是漫天的黑色火羽落下。 一时间,各种法术光华与妖魔的咆哮声响彻山谷。 玄蛇虽强,但面对五位同阶强者的围攻,瞬间便落入了下风,身上鳞甲破碎,黑血飞溅。 “回来!” 顾明脸色煞白,急忙召回,玄蛇猛地爆开一团黑雾,挣脱了尹仲的撕咬,一个盘旋,回到了顾明身边,只是气息已然萎靡了不少。 局势,在顷刻之间便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若非赤九炼等人顾忌着那个背篓里的周锦衣,不敢下死手,恐怕只一个照面,便要对顾明与李云霞死手。 饶是如此,两人也已是险象环生。 李云看着苦苦支撑的顾明,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五尊瘟君法相。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轰!” 刺目的紫色雷光,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猛然炸开,形成一片狂暴的雷电领域。 在这片紫色的光芒映照下,她缓缓升空,衣衫无风自动。 点点紫色的光华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竟快速凝结成一片片细密的龙鳞,覆盖了她的脖颈与手臂。她的双眸,也彻底化作了威严的竖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紫色电光。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第559章 天鳞,天貂 雷光炸裂,紫电如狱。 李云悬于半空,满头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肆意乱舞。 她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处,一枚枚紫水晶般的鳞片接连浮现,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手腕。 那双眸子已非人瞳,竖立的紫瞳中透着一股漠视苍生的威严。 这绝非寻常通幽手段。 “她得新神通!铭纹?!” 下方那化作黑毛巨猿的凝种妖魔,抬头望天,一双凶目中竟浮现出惊恐之色。 通幽三境,一境开识,二境凝种,三境铭纹。 一旦铭纹,便是彻底明悟一道幽篆,不再只是借用,而是掌握! 李云没有废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覆满鳞片的手掌虚空一握。 “落。” 这一字吐出,不带半点起伏,却天宪口含。 轰隆! 苍穹之上,并无乌云聚拢,却凭空生出一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柱。 那雷柱并非直直劈下,而是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紫龙,蜿蜒咆哮,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瞬间贯穿了那黑毛巨猿的身躯。 随着掌握了一道幽篆,李云对于神雷的掌控也是大大增加。 而一道飞射而来的青光也趁着李云运使雷霆的空档,直接精准的劈在李云身上。 噼啪! 只见李云周身雷霆缠绕,这道青光并未能让李云身形受到分毫波动。 “天鳞”。 这便是李云借以铭纹的新神通,天龙之鳞,万法不侵。 不仅能够极大强化李云的肉身,更能雷霆加身护持己身,显然已有了些许天龙之性。 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那以防御着称、皮糙肉厚的黑毛巨猿,在这一击之下,竟如纸糊一般脆弱。 焦臭味瞬间弥漫。 巨大的黑猿轰然倒地,浑身冒着黑烟,直接动弹不得。 只一击,便伤去一人仙阁凝种好手。 全场死寂。 赤九炼化身的白象动作一滞,那双象眼中满是惊愕。 他知道李云夸张,却不知道这么夸张!! 铭纹境!这该如何是好! “好手段。” 尹仲那巨大的狼首微微低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原本想要扑杀顾明的动作也随之一缓,显然对半空中的李云生出了极大的忌惮,已经萌生退意。 李云面无表情,紫瞳转动,锁定了剩下的两名凝种通幽——那只蜈蚣与乌鸦。 他们都非长老,算是比较容易处理的。 那两妖被她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既然已经暴露了底牌,那便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杀出一条血路。 雷光再起! 三道紫色雷霆再度凝聚。 就在此时。 一声轻叹响起。 “李云大人藏得深,老朽佩服。” 一直在一旁掠阵的祝灵桓终于动了。 他那白雀法相猛地一收,周身血肉蠕动,一阵青蒙蒙的雾气瞬间爆开,将方圆数十丈尽数笼罩。 雾气之中,一头身长一丈、却拖着五丈长尾的青色异兽缓缓浮现。 此兽似貂非貂,通体如翡翠雕琢,晶莹剔透,最为神异的是它那双眼睛,竟是一片浑浊的灰白,仿佛没有瞳孔。 这才是祝灵桓真正的法相底牌。 异兽,天貂。 他也铭纹了! 只见那青貂张口一吐,并未吐出什么风火雷电,而是吐出了一团似真似幻的云气。 那云气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面巨大的云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噗!噗!噗! 三道势不可挡的紫霄真龙雷劈入那云墙之中,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了几圈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神通——“云泽”。 以此云气,可化解万法,卸去千钧之力。 李云眼神一凝。 局势再度变得扑朔迷离。 祝灵桓所化的青貂身形灵动至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也不与李云硬碰硬,只是一味地游走缠斗,利用那诡异的云气不断化解李云的攻势。 另外两名凝种妖魔见状,胆气顿生,在一旁时不时地释放冷箭毒火,骚扰李云。 李云虽强,却被三人死死拖住,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 赤九炼那巨大的象鼻甩动,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声音冷酷,“先拿下顾明,迟则生变!” 尹仲闻言,眼中凶光大盛。 “嗷呜!” 剑齿巨狼身形暴起,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狠狠撞向护在顾明身前的玄蛇。 玄蛇刚刚被围攻受创,此刻面对尹仲的全力扑杀,只能勉强盘起身躯,用坚硬的鳞甲硬抗。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顾明胸口一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赤九炼动了。 那尊高达三丈的白玉魔象,四足踏地,整个山谷仿佛都在哀鸣。 它高昂起头颅,眉心那点宝光再次凝聚,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散射,而是凝缩成一点极致的白芒。 “破!” 赤九炼暴喝一声。 那白芒如同一柄实质的光剑,瞬间刺穿了玄蛇布下的层层黑雾。 这一击,名为定世宝光,专破护体罡气与结界。 轰隆! 顾明只觉一股巨力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如遭雷击。 玄蛇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接被炸得皮开肉绽,原本严密的防御圈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涌入。 “不好!” 顾明顾不得自身伤势,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身旁的背篓。 但赤九炼岂会给他机会? 那粗壮如柱的象鼻早已蓄势待发,如同一条白色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咔嚓! 顾明的小腿传来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直接扫翻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而那个装着周锦衣的大背篓,则在气浪的冲击下,如同一叶孤舟,翻滚着飞出了十多丈远。 背篓落地,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四分五裂。 黑布滑落。 露出了里面被五花大绑、满脸惊恐的周锦衣。 此时的他,再无往日锦衣公子的风采,发髻散乱,衣衫染尘,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动弹不得,被顾明下的禁制锁住了全身经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赤九炼并没有立刻去寻周锦衣,而是操控着白象法相,那巨大的象足高高抬起,对准了倒在地上的顾明。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顾明必成肉泥。 “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条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玄蛇,突然爆发出最后凶性。 它竟不管不顾,并未回防自身,而是猛地弹射而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白象那即将落下的巨足。 与此同时,它那粗长的蛇尾死死缠绕住白象的另外三条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绞! 这一绞之力,何止万钧。 即便是以力量着称的白象法相,在这拼死的反扑下也是身形一晃,重重地侧翻在地。 轰隆! 大地巨震,尘土飞扬。 赤九炼怒吼连连,白象奋力挣扎,长鼻胡乱挥舞,将周围的树木尽数扫断。 但他一时之间,竟真的被这玄蛇给困住了。 “尹仲!”赤九炼气急败坏地吼道。 其实不用他喊,尹仲早已扑了上来。 那剑齿巨狼一口咬住玄蛇血肉,利齿深深嵌入肉里,疯狂撕扯。 玄蛇痛苦翻滚,却死不松口,依旧死死缠住赤九炼。 场面惨烈至极。 顾明躺在乱石堆中,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双腿已断,根本使不上力。 他望着远处暴露在外的周锦衣,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 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混乱的战场边缘。 是林素雪。 她不知何时竟然偷偷潜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周锦衣。 战场上哪怕只是一丝余波,都能轻易撕碎她如今孱弱的身躯。 可她就像没看见一样。 她扑到周锦衣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此刻满是焦急。 “锦衣……锦衣你没事吧?” 周锦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他不明白。 这里如此危险,到处都是神通乱舞,法术横飞。 她疯了吗? 为什么要跑过来? “走……我带你走……” 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抱住周锦衣的腰,想要将他拖离这片死地。 可周锦衣身形高大,又被捆得结结实实,沉重无比。 林素雪如今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每拖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大颗大颗的汗珠混着尘土滚落。 周锦衣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焦急。 他在用眼神示意她:别管我了,快走! 他虽然有野心,虽然善于伪装,但他不是傻子。 这种局面下,实在太过危险了! 林素雪却像是没看懂他的眼神。 她一边费力地拖着他往林子里挪,一边低头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决绝。 “锦衣,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山门在……若你有朝一日能去中洲,便去那里寻一个叫……” 周锦衣愣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脸此时脏兮兮的,满是泪痕,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 为什么要说这些? 林素雪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回不去了……锦衣。” 林素雪的身子早已完全透支了,如今也是靠着一口丹药与那破天针功法的底子,撑到现在罢了。 周锦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告诉她不要胡说八道。 可那该死的禁制让他连哪怕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无声地滑落。 轰! 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狠狠劈在两人身侧不足三尺的地方。 第560章 再无顾忌! 轰隆! 狂暴的雷霆虽未直接劈中,但那炸裂开来的余波,依旧如同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对苦命鸳鸯身侧。 泥土翻飞,碎石如雨。 周锦衣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袭来,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处积满落叶的泥潭之中。 剧痛钻心,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但他顾不得这些,甚至顾不得身上那让他窒息的禁制,那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 烟尘渐渐散去。 林素雪趴在地上,原本那一身虽然染尘却依旧显得清冷的素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瘦削的背脊上。 “咳……咳咳……” 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响起,每一下,都伴随着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泥土。 那是内脏碎片。 这一次的波及,彻底击穿了她体内原本就靠丹药吊着的那最后一口生机。 周锦衣疯狂地蠕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林素雪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她竟然还在试图爬起来。 那一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眸子,在浑浊的尘埃中四处搜寻,直到定格在周锦衣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 那一刻,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支撑着她,一点一点,向着周锦衣挪去。 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走……锦衣……走……”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蚊蝇,听不清音节,只有那带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那双手,终于触碰到了周锦衣的衣角。 她死死地抓住,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试图拖动这个比她沉重得多的男人,想要带他离开这个名为方州的死地。 哪怕只挪动了一寸。 周锦衣不再挣扎了,泪水混着泥土糊满了整张脸,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女子,心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就在此时,头顶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股浓烈的腥风,夹杂着焦臭味,扑面而来。 周锦衣猛地抬头。 一只布满黑毛的巨大手掌,如同一片乌云,笼罩了他们的视线。 是那头之前被李云重创的凝种境黑猿! 它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正面的战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里。 那黑猿受了紫霄神雷一击,此刻也是半边身子焦黑,显得狰狞无比,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黑猿那只完好的巨掌猛地探下,像捞小鸡一般,将周锦衣与濒死的林素雪一同抓在手心。 在那粗糙坚硬的掌心之中,周锦衣双眼露出渴望,那是对生的渴望。 一切都还有回转之地,还有希望!!! “撤!” 远处,正与李云缠斗的祝灵桓见状,眼中精光一闪,那青貂法相猛地喷出一口浓郁至极的云气,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却见那黑猿全身血肉翻腾,便化做一只巨鹰,随后双翅一震,哪怕带着两个人,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借着云气的掩护,眨眼间便冲上了高空,朝着东方飞掠而去。 其余几名凝种瘟君也不再恋战,纷纷施展手段,摆脱纠缠,化身成各式飞禽,紧随其后。 霎时间,风声渐歇。 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碎石断木。 李云停在空中,她并未追击,身上的紫色龙鳞渐渐隐去,脸色苍白如纸。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躺在乱石堆中、双腿折断的顾明。 顾明也在看她。 那双总是充满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急与虚弱,他艰难地抬起头,对着李云缓缓摇了摇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劝阻李云莫再追击。 李云看着顾明那惨白的脸。 那个大背篓,是她亲自背出来的。 人,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丢的。 若不是她之前心存侥幸,隐瞒了周锦衣能感应灵气的秘密……若不是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底牌一直犹豫…… 这事情,又怎么可能落到这般地步? 好在,事情也并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等我。” 李云的声音冰冷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明瞳孔猛地一缩,正要开口阻拦。 但李云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再看顾明一眼,猛地一甩头,满头青丝在脑后炸开。 轰! 紫色的雷光再次在她身上爆发,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顾一切。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冲天而起,朝着那群妖魔消失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今日之错,当由她一人去弥补。 如今顾明跟不上来,自己也再没有顾忌!!! …… 黑水泽。 这里是方州城外一处极其凶险的沼泽地,常年毒雾弥漫,瘴气丛生,寻常猎户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这里本是一处死寂之地。 但前些日子,这片区域中心突然爆发出一股令万兽战栗的恐怖气息,雷霆如狱,魔气滔天,吓得方圆数里的飞禽走兽尽数逃窜。 如今,七天过去,那股骇人的气势终于完全消散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沼泽。 咕嘟。 漆黑如墨的泥沼表面,翻起几个浑浊的气泡,炸裂开来,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一条手腕粗细的斑斓毒蛇,吐着信子,小心翼翼地从枯草丛中游了出来。 它的目标,是前方一处被烧得焦黑的空地中心。 那里,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诱人的奇异香味,像是什么绝世美味烤熟后的味道,对于这种冷血畜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毒蛇蜿蜒前行,腹部的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游过了一截焦黑的枯木,游过了一块碎裂的岩石。 就在它的身体穿过某个无形的界限时。 咻! 毫无征兆地。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红光芒,猛地从地下钻出,瞬间刺入了毒蛇的七寸。 没有任何挣扎,甚至连一声嘶鸣都未曾发出。 那条原本饱满有力的毒蛇,身体瞬间僵直,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过眨眼功夫,便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蛇皮,贴在黑泥之上。 第561章 重回 很快,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股诡异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哗啦。 不远处的黑水潭中,水面忽然破开。 一头足有一丈多长的黑水鳄,缓缓爬上了岸。 它那双浑浊发黄的竖瞳中闪烁着贪婪与警惕,显然,这个大家伙已经在一旁潜伏观察了许久。 周围其实已经潜伏了许许多多,因为这焦炭一般血肉气味引诱而来的动物,只不过大多都选择了潜伏观察。 只有这黑水鳄,身为黑水泽的霸主之一,那股诱人的香味,让它再也按捺不住嗜血的本能。 它迈动着粗壮的四肢,压低了身躯,朝着那香味的源头,那些碎裂焦香的肉块爬去。 近了。 更近了。 这焦黑的肉块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就在那鳄鱼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咬碎那个肉块的瞬间。 又是一道血红猛的从一旁的干瘪的蛇尸之中,猛然窜到它的背上。 血丝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将黑水鳄坚硬的外皮给腐蚀出了一个小洞,很快这黑水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紧接着,它像是遭受了某种极刑一般,疯狂地在泥地上翻滚起来,粗壮的尾巴胡乱拍打,溅起漫天黑泥。 这一动静,很快便将周围的那些掠食动物,全都给惊的连忙退去! 这剧烈的挣扎仅仅持续了十来息。 黑水鳄不动了。 它那原本如铁甲般坚硬的身躯,此刻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塌陷。 所有的血肉精华,都在这一刻被抽取一空。 噗! 只见那干瘪的黑水鳄尸体背部,突然便鼓起了一个大包。 紧接着,又看见一个肉团十分费力破开了黑水鳄的背面,艰难的挤了出来。 很快,又一阵黑气混杂着血丝从那肉团中冒了出来。 那黑气浓郁如墨与那血丝,在半空中不断扭曲、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只有婴孩大小的身影。 那身影通体赤红,穿着一件像是鲜血染就的肚兜,四肢短小却显得异常有力,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下面流动的青黑血管。 那张本该天真无邪的婴孩面孔上,长着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大嘴,而那双眼睛,漆黑一片,深邃如渊,没有一丝眼白,头顶之上还顶着两道闪烁红色微光的小角。 “呼……” 这怪异的魔婴悬浮在半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正是赵景。 或者说,是赵景如今的心灾魔胎分身。 此刻的他,早已发动了“魔胎共感”,意识完全投射在了这具魔躯之上。 赵景抬起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有些新奇地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而诡异的力量。 “真是差点就把这条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他依旧心有余悸。 那日在云海之中,紫烛天龙与魔胎的那一场惊天大战,简直超出了他对“力量”二字的认知。 贯穿天地的雷霆,宛如天倾般的魔气。 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余波,都险些将他的神魂震散。 若非有心灾魔胎特意护持,他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赵景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挠挠头。 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头发,而是两根坚硬、微凉的凸起。 嗯? 他一愣,连忙摸索了一番。 在魔胎光秃秃的头顶两侧,竟然长出了两根如同珊瑚般的小角,虽短,却质地颇为坚韧。 此刻,赵景才想起来自己的魔胎已经多了些变化,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龙属的血脉居然如此霸道? 即便是通过《真魔化血》的炼化,竟然还没能完全炼化掉那紫烛天龙的特征,反而长出了龙角。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心念一动。 哗啦啦。 地下的黑水沼泽忽然沸腾起来。 一股股猩红的血水,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直接破空而出,在他面前汇聚成一团翻涌的血球。 这种对液体的操控力……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以前他操控九幽血河之力,总有一种隔着一层纱的感觉,借力多于御力。 可现在,这些血水就像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难道是因为龙属的原因?龙能御水,这血河之水,也在御使之列?” 赵景若有所思。 不过那紫烛天龙明明是玩雷的啊? 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实力变强总是好事。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肉团,这是他原本的人身本体。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这一次神魂受创极其严重,那种撕裂般的虚弱感时刻萦绕在心头。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他现在的神魂强度,根本无法支撑望幽血鹤的运转,也就是说,他体内那些消耗殆尽的血丝,暂时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恢复了。 “麻烦。” 魔胎模样的赵景皱了皱眉,那张满是利齿的小嘴撇了撇,看起来既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手指轻轻一勾。 嗡! 那团浮在半空的九幽血水,便瞬间分化而出,将那肉团一卷,便抬了起来。 稳稳地落在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中。 紧接着便是,血狱吞噬宝刀。 那六炼镯子。 以及储物金环。 魔胎将金环捏在指尖,神魂一扫,从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丹药——血丹。 咔嚓。 他毫不犹豫地将血丹捏碎,化作一蓬红色的粉末。 然后他便将这粉末都轻轻的洒在手中的肉团之上,估摸着几颗丹药下去,回到府城时,自己也能恢复人身了。 随后魔胎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之后,便唤出更多九幽河水拖住自身。 那个长着龙角、穿着红肚兜的诡异婴孩,就这么抱着一个肉团,化作一道血光,径直朝着远处的苍茫群山飞遁而去。 只留下两具干瘪的兽尸,和一片死寂的黑水沼泽。 第562章 月轮,玉殒 方州东境,群山如黛,层层叠叠向着天际蔓延。 高空之上,凛冽的罡风呼啸,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剐蹭着正在高空的众人。 那只翼展数丈的巨鹰正奋力拍打着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波纹。 它爪下扣着两人,正是动弹不得的周锦衣与气若游丝的林素雪。 赤九炼等一众通幽,皆跟在巨鹰身后。 后方,猛然雷声响起。 “那个疯女人!” 祝灵桓回头看了一眼。 数里之外,一道紫色的雷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李云浑身紫鳞覆盖,长发乱舞,宛如一尊从雷池中走出的杀神,那一双竖瞳中透出的杀意,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顾明都残了,她竟然还敢一个人追上来?” 尹仲所化的剑齿巨狼飞在云端,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音中既有恼怒也有一丝被轻视的愤恨,“真当我们人仙阁是泥捏的不成?” 赤九炼脸色阴沉。 “既然她找死,那便成全她!” 一众人仙阁通幽闻言之后,便纷纷停下,转过身形看向迎面而来的李云。 所有通幽都摆开架势,打算李云一靠近,便使用出有杀招。 大家都不是蠢货,李云可不是这等鲁莽之辈,敢自己一个追上来,必然是有这底牌的! 不过,只要一开始就将她按死!管她有什么底牌! 只是,人仙阁众人还未等到李云的杀招,便有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最前方传来,瞬间撕裂了高空的风声。 “啊......” 那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徒手掐断了脖颈。 众人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黑猿变化的巨鹰,此刻竟像是一只待宰的小鸡崽子,被人单手扼住了咽喉,提在半空之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身着一袭宽大的黑袍,身形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只用一只手,便将那奋力挣扎的巨鹰牢牢钳住。 虽然男子身形高大,但是相比巨鹰还是显得渺小,不过就这样在半空中,拎着比他大上许多倍的巨鹰,这个场面,也是十分突兀。 此时他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巨鹰爪下的周锦衣。 “有点意思,没想到竟然真的让本座寻到了。”那黑衣男子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威严。 祝灵桓所化的天貂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人,沉声道:“这看起来不像是这几州的通幽。” 赤九炼侧眼瞥了瞥远处同样停住、满脸戒备的李云,心中升起一股更为不祥的预感。“只怕……并不是通幽。” “那又如何!”尹仲那暴虐的性子哪里忍得住,他冷哼一声,“管他是人是妖!你们去挡住李云,我来会会他!” 毕竟那巨鹰爪中,还抓着周锦衣和林素雪,不容有失。 话音未落,尹仲所化的剑齿巨狼四足在虚空中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咆哮,直奔那黑衣男子而去! 那男子面对扑面而来的凶兽,只是轻抬眼皮,似乎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他提着巨鹰的右手不动,左手随意地抬起,对着尹仲来的方向,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 嗡。 一道清冷的辉光自他指尖迸发,瞬间化作一轮半月形的银白光轮。 那光轮不过尺许大小,薄如蝉翼,边缘处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月轮一出,悄无声息,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尹仲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股极致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毛发倒竖,他下意识地想要扭身闪躲。 可却是太迟了!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尹仲那庞大的狼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一道整齐的血线从他的头顶一直延伸到尾部。 下一刻,他那强横无匹的瘟君法相,竟干干净净地分成了两半,朝着下方坠落而去。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未曾溅出。 人仙阁所有人,包括远处的李云,全都瞪大了双眼,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可是凝种境的尹仲!肉身强横,生命力顽强至极,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分为二? 然而,那道索命的月轮并未停滞,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继续朝着呆立原地的赤九炼等人飞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散开!”赤九炼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咆哮,所化的白玉巨象周身宝光狂闪,不顾一切地向着侧方躲避。 祝灵桓与其他几人也是亡魂大冒,各自施展保命的本事,狼狈不堪地四散奔逃。 那黑衣男子却连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毕竟都是必死的蝼蚁。 他捏着巨鹰脖颈的右手微微用力。 彭! 法力灌注之下,那凝种境妖魔的头颅便被他撑爆了,庞大的身躯无力地向下坠去。 随着巨鹰的死去,周锦衣与林素雪也一同从高空坠落。 而那黑衣男子,在一片瘟君的惊呼与惨叫声中,对着周锦衣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周锦衣提起,稳稳飘向他面前。 而周锦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林素雪在他眼中跌落下去...... 他瞪大双眼,内心还在祈求新的转机。 “啪!” 一声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声响。 林素雪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面之上,激起了一圈向外扩散的烟尘,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林素雪双眼微微睁开,大片的鲜血从她的嘴中与身下迅速渗出,染红了身周的落叶。 周锦衣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下方那再无生息的身影。 男子打量着他,似乎有些满意,随即又是一指点出,一道灵光落在周锦衣身上。 束缚着他全身经脉的玄蛇神通,猛然炸裂。 “啊!!!!!!!” 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恐惧与悲愤,在这一刻化作一道撕心裂肺的哀嚎,从周锦衣的口中爆发出来,其声之凄厉,甚至压过了远处那些被月轮追杀的人仙阁众人的惨叫。 “吵。”黑衣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没想到这人这般吵闹。 他又是手指轻点,周锦衣的哀嚎瞬间便被掐断,仿佛从未响起。 周锦衣表情没有变化,双眼之中只有不敢置信与绝望。 不是......不是都已经逃出来了吗! 为什么!!! 男子可并没关注周锦衣的此时的模样,只见他手轻轻一招。 很快,那道银白月轮飞了回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黑衣男子的体内。 高空之上,风声依旧,所有人仙阁凝种瘟君,竟然全都被这银白月轮给斩落了下去。 李云依然悬停在空中,只剩她一人与那神秘的黑衣男子遥遥对峙。 黑衣男子并未理会李云,只因为他察觉到了地面上的异状。 他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些正蠕动着、试图将两半身体重新合一的人仙阁幸存者身上。 即便是被那月轮斩开,这些人竟然还未彻底死去。 很快这被分开的肉身合拢了起来,是赤九炼。 此时的他已没有了别的想法,立即便脚下发力,头都不回远离此地。 随着这大妖的插手,今夜已再无幸免! 很快,除了那被捏爆头颅的巨鹰外,其余人仙阁通幽皆先后完成复原,直接四散而去。 黑衣男子一脸惊奇。 “呵,倒是有些意思。”他轻声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逃窜而去的人仙阁众人。 既然他们能活下来,那便是他们的造化。 纵使他们逃回去了又如何? 黑衣男子再次把视线转回李云身上。 李云悬在空中,紫色的眸子里杀意未减。 她看着黑衣男子,又望了一眼那些狼狈远遁的其他人。 黑衣男子嘴角轻扬,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为何不逃?” 李云向前缓慢飞来。 她看着他,语气冰冷,没有丝毫退缩:“你是谁!” 李云心念急转。 这黑衣男子实力深不可测,一击便斩杀了尹仲,连祝桓灵这个铭纹都未能挡住片刻,根本不是她自己能够应付的。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专为周锦衣而来的。 这十分不对劲,显然事情已经不仅仅牵扯到大运内部而已。 “我何必跟一个死人自报家门呢?”黑衣男子轻描淡写地回答,声音中透着一股漠然。 他猛地一招手。 嗡! 那枚银白的月轮再次从他体内飞出,薄如蝉翼,寒芒闪烁,直奔李云而去。 月轮无声,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 李云瞳孔骤缩。 她没有丝毫犹豫。 李云猛地将头上的发钗拔下。 “呜!!!!!!” 一声嘹亮的龙吟,毫无预兆地在天地间炸响。 第563章 镇海钗,斗法 风声骤停。 那一声龙吟,并非只是声音。 黑衣男子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微微一滞。 李云手中的碧玉发钗已然脱手飞出。 玉钗迎风便涨。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物件,顷刻间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碧色光柱。 光柱之中,紫电狂舞。 一条庞大的青色龙影,仿佛从远古的岁月中游曳而出,盘绕在那光柱之上,每一片龙鳞都燃烧着紫色的雷火。 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银白月轮,此刻已逼近李云面门不过三丈。 “吼!” 青龙猛地探出一只巨爪。 那龙爪并非虚影,而是凝实如苍劲的古木,上面还缠绕着细密的紫色电弧。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这一声巨响,直接震散了方圆数里的流云。 那无坚不摧、先前如切豆腐般斩杀凝种大妖的银白月轮,竟被这这一爪硬生生地拍飞了出去。 月轮在空中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上面的寒芒都黯淡了几分,旋转着飞回了黑衣男子的身侧。 李云胸口剧烈起伏。 她脸色苍白,那发钗离手之后,她浑身的紫色雷霆便被直接吸空了! 若非......若非这龙魂已入了幽虚,那自己恐怕都御使不了此钗。 空中。 那条青色巨龙盘旋了一周,庞大的身躯护在李云身前,硕大的龙首微微低垂,龙须飘荡,一双威严的竖瞳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衣男子。 紫色的雷霆在它齿缝间跳跃。 “丫头,麻烦大了。” 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直接在李云的脑海中响起。 青龙神魂并未回头,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厮身上的气息浑厚如海,法力凝练至极,这是一尊度过了三劫的大妖!” 三劫大妖! 李云瞳孔骤然一缩。 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可能对付?” 李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青龙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雷息,语气低沉:“若老夫肉身尚在,捏死他便如捏死一只臭虫。但如今老夫只剩这一缕残魂,寄身于这镇海钗中,发挥不出太多的实力。” “若是硬拼,老夫没有把握。” 青龙的话很直白。 李云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她看向对面那黑衣男子。 逃? 怎么逃? 镇海钗一旦暴露,便没了回头路。 若是消息传了出去,那么整个大运又会再次有大妖席卷而来! 李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思索被决绝所取代:“前辈,既然出来了,那他就必须死!” 青龙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声更为暴虐的龙吟响彻云霄。 “好!” “既然你这小辈有此血性,老夫今日便陪你疯上一回!” 轰! 青龙身上的紫电瞬间暴涨,身躯再次膨胀一圈,原本半透明的神魂竟然凝实得如同血肉之躯。 远处。 那黑衣男子并没有趁机出手。 他单手托着那枚还在震颤的月轮,一双眼眸,此刻却死死盯着那条盘旋的青龙。 初时的惊讶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恶狼,突然看见了一块肥美的鲜肉。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沙哑。 “本以为只是来捉只小虫子回去交差。” “没想到……” “当真是天道垂青!” 黑衣男子抬起手,指着那条威风凛凛的青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神魂凝而不散,龙威犹如实质,且自带一股天劫雷火之气……” “这是一道四劫龙君的神魂!” 四劫! 这必然就是那天虚宝地出世的“镇海钗”了!!! 黑衣男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到了他这个境界,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苦修千年未必能度过第四劫。 但若是有了这道龙魂…… “这是本座的成道机缘!” 黑衣男子大笑出声,笑声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霸道。 “小丫头,将这镇海钗留下,本座或许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 他周身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轰! 原本晴朗,明月高悬的夜空,瞬间暗了下来。 一股漆黑如墨的妖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遮天蔽月。 在那滚滚黑气之中,竟然又有一轮清冷的圆月缓缓升起。 那并非真正的月亮。 而是他法力凝聚而成的异象——玄阴法相。 昂! 青龙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折,卷起漫天风雷,直扑那黑衣男子而去。 紫色的雷霆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雷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当头罩下。 荡魔紫雷! 踏入幽虚之后,这雷霆的神通,在青龙使来,宛若己出! “雕虫小技。”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去管那漫天的雷霆。 他只是轻轻抬手,对着那枚悬浮身侧的月轮打出一道法诀。 “去。” 嗡! 那银白月轮猛地一震,瞬间分化出成百上千道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如同实质一般,散发着森寒的太阴之气。 “千月杀阵。” 随着他口中轻吐四字。 漫天月影如同一场银色的暴雨,逆流而上,迎向了那漫天雷网。 滋啦!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碰撞。 紫雷炸裂,月影破碎。 恐怖的能量波动向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下方的山林遭了殃。 无数参天古木在这股余波之下,瞬间化为齑粉。 山石崩裂,土浪翻滚。 “给我破!” 青龙见雷网被阻,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撞碎了无数月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蛮横地冲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龙爪探出。 这一爪之下,空间仿佛都被这一爪给抓出了五道漆黑的裂痕。 黑衣男子下的神色终于凝重了几分。 毕竟是四劫龙君的残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愿硬接。 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起来,像是一团融入夜色的雾气。 唰。 龙爪抓过,却只是抓碎了一道残影。 黑衣男子的真身,已然出现在了青龙的脊背之上。 “好孽畜,给我趴下!” 他右手虚空一握。 一座小塔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塔身之上,绣着无数狰狞的鬼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阴煞之气。 这是一件极为歹毒的法宝,聚魂塔。 “镇!” 黑衣男子手持聚魂塔,狠狠地砸在了青龙的背脊之上。 砰! 一声闷响。 聚魂塔上涌出无数黑色的鬼手,死死扣住龙鳞,试图将那龙魂从发钗的联系中剥离出来。 “吼!” 青龙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它猛地翻滚身躯,体表的紫雷疯狂炸开,试图将背上的蝼蚁震飞。 一人一龙,在高空之中展开了近身搏杀。 一边是上古龙君的残魂,肉身虽毁,但龙威尚在,举手投足间雷霆万钧。 一边是三劫大妖,法力如渊,手段诡谲,各种阴损毒辣的法术层出不穷。 李云悬浮在远处,脸色惨白如纸。 她虽未直接参战,但是确因祭出法宝,也是元气大伤。 她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鲜血,滴落在青衫之上,触目惊心。 轰隆隆! 天空中的战斗愈发激烈。 黑衣男子显然不想拖延太久。 他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太阴真水,听我敕令!” 哗啦啦。 天空中那轮虚幻的圆月之中,忽然流淌出一股黑色的水流。 这水并非凡水,而是太阴星力凝聚而成的极寒之水,一滴便可冻结江河。 那黑水如同一条黑色的绸带,瞬间缠绕在青龙庞大的身躯之上。 滋滋滋。 青龙身上的紫雷,遇到这黑水,竟发出像是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冒出大股白烟。 雷火被压制了! 青龙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下来。 而那黑衣男子则是趁机驱使月轮,在青龙身上斩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虽然没有鲜血流出,但每多一道伤口,青龙的身影便淡薄一分。 “该死!” 青龙怒吼,它回头想要喷吐龙息,却被那太阴真水死死勒住了脖颈。 战局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斗法战场边缘。 还有一个倒霉至极的身影。 周锦衣。 他被黑衣男子禁锢了法力,悬浮在半空之中,根本无法动弹。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枯叶。 两尊大能交手的余波,哪怕只是溢散出的一丝一毫,对他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一道被青龙震飞的银白月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好巧不巧。 正对着周锦衣飞射而来。 周锦衣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银光逼近。 他想要躲避,可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声音都被封在了喉咙里。 只能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 噗! 那道月刃并未斩下他的头颅,而是擦着他的胸膛飞过。 即便只是擦过。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胸前,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般,狠狠地砸向了下方的山林。 轰! 周锦衣的身体撞断了数根粗大的树枝,最后重重地摔在一块岩石之上。 “咳……” 他张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模糊。 但他那双正在涣散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上空。 那里。 黑衣男子的狂笑声传来。 “哈哈哈!强弩之末!” “给本座收!” 黑衣男子猛地祭出一个漆黑的钵盂。 那钵盂化作房屋大小,倒扣而下。 钵口之中,传出一股恐怖至极的吸力,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那钵盂正对着青龙的头颅罩去! 青龙拼命挣扎,但身上的太阴真水却越缠越紧。 “吼!!!” 一声凄厉而决绝的龙吟。 青龙身躯之上的紫雷,在这一刻竟然转化为了血色。 轰! 那缠绕在它身上的太阴真水,竟然被这股狂暴的血雷直接炸散。 青龙不退反进。 它无视了那当头罩下的钵盂,直接燃烧了部分魂力,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狠狠地撞在了黑衣男子的胸口。 砰! 黑衣男子显然没料到这强弩之末的一击竟如此恐怖。 他周身的护体黑气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洒下一连串的血液。 那是大妖之血。 “混账!” 远处稳住身形的黑衣男子,捂着塌陷的胸口,眼中杀意暴涨。 这一下,他竟然便察觉自己体内雷霆蔓延,神魂碎裂,就连法力和生机都在消散!!! 这雷霆!就好似专门针对他们这种妖属一般,只一击,自己便重伤了! “既然你们找死,那本座便成全你们!” 第564章 惨胜 黑衣男子厉喝一声,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竟在瞬间暴涨,甚至比先前还要强盛几分。 他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厉鬼面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游走,那是他在强行燃烧自己的本源。 对于到了他这个境界的大妖而言,燃烧本源并非小事,但此刻那股钻心的雷火已攻入心脉,再不拼命,只怕可就没机会了! 一切都只能怪自己太过小看这四劫龙君了! “起!” 他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拍。 轰隆隆。 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更可怕的是,那轮原本悬挂天际的圆月,此刻仿佛被一层血纱蒙住。 一道道暗红色的月华,如同实质般的丝线,疯狂注入黑衣男子的体内。 黑衣男子双手虚抱,那一根根暗红月华在他掌心疯狂压缩、坍塌。 最后,竟化作了一杆长约丈许的暗红色长矛。 矛身之上,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枯寂感,仿佛只要看上一眼,连神魂都要被吸进去冻毙。 那是极致的太阴死气。 “丫头,退后!” 青龙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威严的龙目中流露出一丝决然。 它能感受到那一矛之中蕴含的恐怖威能。 若是全盛时期,它自是不惧。 可如今…… “前辈!” 李云惊呼。 “吼!” 青龙再无保留。 它那原本由魂力凝聚的半透明身躯,在此刻竟然开始燃烧起来。 紫色的魂火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紫红。 它没有选择防御。 四劫龙君的骄傲,不允许它在一个三劫的小妖面前退缩。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昂——!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碎苍穹的龙吟,青龙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紫色雷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衣男子。 “死!” 黑衣男子面色狰狞,手臂青筋暴起,猛地掷出了手中的暗红长矛。 咻。 没有声音。 因为那长矛的速度已经快过了声音。 空间像是脆弱的镜面,被这一矛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 所有的光线都在这一刻被吞噬。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道暗红与那一道紫金。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 只有一团无声扩散的光球,瞬间吞没了方圆百丈的一切。 那些漂浮的巨石、断木,在接触到光球边缘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湮灭成了虚无。 紧接着,才是迟来的巨响。 那是仿佛天塌一般的轰鸣声。 狂暴的气浪如同十二级飓风,裹挟着无数碎石烟尘,向着四周疯狂席卷。 李云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着,根本无法控制身形。 而在那爆炸的核心处。 紫光与红芒疯狂纠缠、撕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镇海钗崩出裂痕的声音。 只见那道紫色的雷龙虚影,在那暗红长矛的穿刺下,寸寸崩解。 但它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只仅存的龙爪,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雷霆,狠狠地拍在了黑衣男子的头颅之上。 噗嗤。 就像是西瓜被重锤砸烂。 黑衣男子的头颅瞬间爆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那无头的尸身便直直跌落下去,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会死在这等地方的。 而那青色龙魂也是消散之后,化作一道灵光再次飞回了镇海钗之中! 不愧是八炼法宝,竟然这都能将青龙残魂给摄了回去! 三劫大妖,就此陨落。 然而。 那杆暗红色的长矛,虽然光芒黯淡了大半,却并未消散。 它穿透了青龙的虚影,带着余势未消的恐怖惯性,化作一道残影,直奔还在空中翻滚的李云而去。 噗! 血光迸溅。 李云只觉左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她的身体极速下坠。 咚! 一声闷响。 大地龟裂。 烟尘弥漫。 李云整个人被那杆暗红长矛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之上。 长矛贯穿了她的左肩琵琶骨,深深地没入岩石之中,矛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咳……” 李云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她试图抬手去拔那长矛,可指尖才刚触碰到矛身,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便顺着指尖钻入经脉,冻得她浑身一颤,险些昏死过去。 那是太阴死气,正在疯狂侵蚀她的生机。 若非最后青龙替她挡去了几乎所有威能,这一矛便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有呼啸的风声,还在山间回荡。 那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坑洞和断裂的树木,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 哒。 哒。 哒。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乱石堆中传来。 李云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个满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是周锦衣。 随着黑衣男子的死去,施加在他身上的法术也随之消散。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那身原本精致的锦衣早已破烂不堪,胸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满地的碎石与残枝,朝着李云走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停在了远处看着李云! 第565章 逃离,相遇 周锦衣身躯震颤,胸口鲜血不住涌出,那刺骨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支撑。 他双目赤红,直直盯着被钉在地上的李云。 她形若枯槁,左肩琵琶骨被长矛贯穿,鲜血淋漓。 他眸底深处,一丝冰冷的杀意悄然浮动。 周锦衣咬紧牙关,他不顾剧痛,一道乌光骤然从他身上飞出。 嗡鸣一声,一座漆黑的腐朽木盒悬浮而出,其上布满诡异的斑驳霉点,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腐匣轰然洞开。 一道流光飞出,刹那间化作一把通体暗金,造型古拙的长弓,落入周锦衣手中。 钉神箭! 只见周锦衣费劲力气,拉开长弓。 弓身符文亮起,一道金色箭矢便出现在弦上! 没有犹豫,随着周锦衣松手,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李云。 李云睁开眼,视线模糊,但那股极致的危险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丝丝细鳞片从她身下翻出,一丝微薄的紫色雷光艰难地从她体内浮现,环绕周身,形成一道勉强可见的雷电屏障。 钉神箭尖啸而至,重重地撞在屏障之上。 滋啦!雷光与箭矢猛烈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薄弱的雷电屏障在钉神箭的冲击下,仅仅支撑了瞬息,便轰然破碎。 然而,也正是这瞬息的阻碍,让李云能够微微侧过自己的头。 噗嗤!箭矢擦着李云的左侧额角飞过,带起一缕血线,最终钉入她身后的岩石中,发出不甘的嗡鸣。 然而李云的意识更加涣散,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 她脸色不变,眼神冰冷的看着远处咬牙切齿的周锦衣。 右臂颤抖着抬起,指尖艰难地凝聚出一道紫色雷弧。 周锦衣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李云竟然还有余力反击。 他想要躲闪,可身体被重创,行动迟缓。 滋滋! 歘! 紫雷瞬间击中他的右肩。 滋啦!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周锦衣痛呼一声,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之上,震落无数碎石。 “咳咳……”周锦衣蜷缩在地上,左手捂着被雷霆轰击的右肩,面色扭曲。 “可恶!竟然还有这等余力!”他心中惊惧交加,李云的难缠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趴伏在地上,感受着体内肆虐的麻痹与剧痛。 他知道,若非李云也身负重伤,这一击只怕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恨意,双目死死地盯着李云,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不能死……我不能死!”周锦衣脑海中浮现出林素雪与自己说的话,交代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颤抖不止,可他却一步步朝着远处林素雪的尸身挪去。 他知道,只要自己活着,总有机会。 李云看到周锦衣踉踉跄跄地走向林素雪的尸身,心中一沉,居然还想逃!!! 没有任何犹豫,她双手直接握住眼前的长矛,只感受到彻骨的阴寒。 “啊!!!!”李云面露狰狞,顶着撕裂的剧痛想要让将自己从这长矛之上拔起来! 剧痛已经不能再阻止她,她的眼里只有周锦衣。 此时长矛之上阴寒已经散去不少,在她的用力之下。 噗嗤!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云的左肩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青衫。 而她的身形也缓缓的动了起来,离长矛的根部越来越近。 那边已经将林素雪尸体背起来的周锦衣,惊恐看着李云的这番举动。 没有迟疑,周锦衣就双腿一蹬,竟然带着林素雪的尸体御空而起,晃晃悠悠的向着西方飞去了!!! 扑! 李云终于将自己从长矛之上拔了下来。   可她也因为巨大的失血与痛楚,眼前一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她的生机,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加速流逝。 李云俯身撑在地面,大口喘息着,视线模糊地看着周锦衣已经远去的方向。 腐匣并没有御空的神通,周锦衣为何能飞,已十分明显。 “果然...果然真的能感知灵气!!!”李云嘶哑地低吼,只是再也无力追赶。 她能感觉到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虚幻。 冰冷的夜风吹过,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啪! 脱力的李云,就这样倒在地上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李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而黑暗的虚无之中。 意识,也在一点点消散。 忽然,一道血色流光从天边划过,如同一颗坠落的血色星辰。 李云勉力睁眼,那血光在她即将彻底闭合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印记。 这道遁光十分熟悉,只是.....她已无力呼唤,连发出一点声响都做不到。 不过,很快那本已远去的血光确在空中猛地一折,朝着李云所在的方向疾速飞来。 血光逐渐靠近,光芒敛去,一个身穿血红肚兜,头上生有两枚小角的古怪“婴儿”出现在她视线中。 那婴儿怀中还抱着一个肉团,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魔气,显得诡异而又可爱。 正是赵景的心灾魔胎。 魔胎面色面色沉静,扫视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心头却是一阵疑惑。 “这是发生了什么?”看着眼前凄惨的李云,赵景眉头紧锁,内心深思。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地面坑坑洼洼,焦黑一片,无数参天古木化为齑粉,山石崩裂,一副大战过后的末日景象。 纵使是他在很远之处也能够瞧见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更让他震惊的是,李云竟然被重创至此,形如将死之人。 “我在黑水泽中,到底呆了多久?”赵景心中暗忖。 他明明只觉得过去了寥寥数日,可眼前的情形,却像是过去了许久,久到足以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引起了这等厮杀。 虽然脑子在思考,但是魔胎行动并没有停下,此时已来到李云身旁。 赵景俯身查看李云的伤势,那贯穿琵琶骨的创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内里还有一丝阴寒的死气缭绕,正在侵蚀她的生机。 “生机流逝如此严重,若不及时救治,只怕难撑多久。”赵景心中判断。 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直接插入怀中的肉团,一股浓郁的生机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赵景从金环之中取出数枚丹药,捏开李云的嘴巴,毫不犹豫地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腹部。 李云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恢复了一丝焦距。 她轻咳一声,一口浊气自肺腑中喷出,带着一丝血沫。 她抬眼看向魔胎,又看向他怀中的那诡异的肉团,眼中充满了疑问。 “你……你去何处了?怎会这般……”李云虚弱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没想到竟然会是赵景出现在眼前。 “说来话长,你现在这状况可当真不妙。”赵景没有具体回答,反而眉头紧皱。 自己喂她的丹药虽然效果强大,却也只是延缓了她生机的流逝,并未彻底止住。 他感觉到,李云的伤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可还有余力?”李云忽然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赵景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地回答:“还行。” 此话一出,李云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挣扎着抬手,指着西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周……周锦衣朝西边走了!去追回来!”兴许是太激动,李云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再次涌出。 赵景没有回答,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便从肉团中飞出,无声无息地钻入李云体内。 血丝灵活地在她破损的脏腑之间穿梭,仿佛缝针一般,将那些撕裂的内脏缝补在一起。 在赵景的感知中,李云体内竟然一丝那雷霆之力都没有了! 而李云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温热在体内流淌,虽然剧痛仍在,但内脏的绞痛感却减轻了许多。 她知道,这是赵景在帮她疗伤。 “他身上有大机缘!绝不能让他跑了!”李云强撑着再次强调,语气里带着焦急与坚定。 赵景看着李云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快要死了。” 李云看着赵景没有变化的双眼,脸上满是焦急。 周锦衣若是走了,那昨夜至今又都算什么呢? 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你……你知道吗,周锦衣能感应灵气!”李云忽然再次出声,声音中带着绝望的嘶吼。 她想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告知赵景,哪怕自己无法完成,也绝不能让周锦衣离去。 赵景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疑惑,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他看着李云惨白的脸,平淡地说道:“你这是伤迷糊了吧?” 李云看着赵景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熄灭。 她知道,赵景是不愿放弃救她。 她无力地松开紧握的手,眼中的光芒彻底散去,随后又一次紧闭双眼,努力压制体内肆虐的伤势。 就在此时,那悬浮在半空中的“肉团”猛然膨胀,其表面布满的血丝疯狂蠕动,只因为赵景早就伸出血丝去吸取那大妖的尸身了。 一股磅礴的生命气息从肉团中迸发而出。 大量的血丝从肉团中飞出,如同一条条红色的河流,在交织,盘旋,最终化为了赵景的身体。 不过片刻,赵景的身体便已恢复如初。 他从金环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青色长袍,缓缓穿上。 魔胎也在此刻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道黑红之气,没入赵景体内。 周锦衣跑了便跑了,但李云绝不能死在这里。 赵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李云。 “带上那个。”李云指了指远处地面上,那枚满是裂痕的镇海钗。 赵景颔首,心念一动。 一道血丝从他指尖飞出,蜿蜒着伸向远处。 血丝精准地卷起那枚暗淡无光的镇海钗,将其送回到赵景手中。 血水涌出,缓缓的将抱着李云的赵景托起。 赵景又看了一眼那以及不远处黑衣大妖的干瘪尸身。 血丝再次探出,将大妖身上所有拿的东西都尽数卷起。 随后,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具干瘪的大妖尸体上。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李云微微点头。 下一刻,一股九幽血水凭空而现,瞬间将那干瘪的大妖尸体卷了起来,将那三劫大妖的尸身给卷入身下的血水之中。 第566章 垂危 赵景化作一道血光,裹挟着那只巨大妖兽的干瘪尸身冲天而起。 既然李云不愿将尸体留下,漏了马脚,自己也做不到一下便将这大妖尸身摧毁。 那便带着使用九幽血河的力量将它慢慢消融。 “顾老头在那边。”李云的声音微弱,指向远处一个方向。她的气息越发不稳,连指尖都带着一丝颤抖。 赵景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他内心思绪纷呈。 周锦衣此番暴露,竟能引来这等局面,连这样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都卷入其中。 他刚接触那大妖尸体时,便已察觉到此妖的不凡。 虽然无法精准判断其具体修为,但那股残存的气息,远胜过寻常一劫妖魔。 而李云,竟然能与这般大妖对掏,甚至最终还能胜出。 着实让他心生几分叹服。 果真是世间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天下谁人不英雄啊。 他抱着李云,脚下血河涌动,速度不减。 李云的气息越发微弱,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言明的疲惫:“赵景,你知道你此次,可是让整个大运错过了什么?” 赵景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回复道:“你若不说,不就无人知晓?” 李云微微阖眼,看来赵景从未站在整个大运王朝的视角来看待此事。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最终只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从许久之前她便察觉,赵景心性果决,却也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漠。 也就说赵景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大运如何,也并不在乎大运当权者如何。 赵景抱着李云,在李云指引的方向搜寻了一个多时辰。 山风呼啸,森林寂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兽鸣,再无其他。 裂开的土地,折断的树木,这些都记录着此地也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 但他并未寻到顾明的踪迹。 这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却也无暇深究。 此时,怀中的李云已然陷入沉睡,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她的生机,依然在缓慢流逝。 赵景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眼中闪过决断。 再拖下去,李云恐怕性命难保,救人要紧。 赵景身形猛然加速,血河托举着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直奔府城方向。 数千里的路程,对如今的赵景而言,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 傍晚之时,府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他身化血光,直奔通幽司。 血光散尽,赵景便抱着李云落在了司内庭院之中。 此时,谭紫狗正端坐在司内大堂,眉头紧锁。 墨惊鸿与孙秋堂也都在场,气氛凝重。 谭紫狗昨夜收到顾明派出的玄鸽传信,信中虽语焉不详,却透露出几分紧迫。 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要知道顾明极少离开府城,更不会轻易发出求援讯息。 他当即连夜赶回通幽司,召集人手。 很快,他便发现周锦衣不见了踪影。 谭紫狗心中愈发不安,却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但他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在司内布下了重重防护。 就这样,在不安与堤防中,一日过去。 墨惊鸿与孙秋堂皆面露疑惑,他们不明白谭紫狗为何如此紧张。 就在众人思忖间,一道血光从天而降。 赵景抱着李云出现在众人面前。 三人齐齐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当他们看到赵景怀中,李云那副面色惨白、气息奄奄的模样时,皆是大惊失色。 “李……李大人!”孙秋堂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谭紫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沉声喝道:“速去将医师唤来!” 旁边几名通幽司役卫闻声,立即领命,飞速跑了出去。 谭紫狗走到赵景身前,他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景怀中的李云。 “这是何故?”谭紫狗的声音低沉,他看向赵景,想从他眼中寻到答案。 赵景只是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他平静开口。 “归来途中,恰巧遇上便见她这般。”赵景继续说道。 “如今生机涣散,伤势恐是极重。” 谭紫狗听闻此言,脸色愈发难看,他又问道:“司主呢?司主何在?” 赵景语气平稳。 “李云曾告知司主所在之地。”他回道。 “可我寻去时,并未见到司主踪影。”赵景又说。 “见李云伤势过重,便先行回返,再做定夺。” 不多时,通幽司内的医师便被带了过来。 那医师发须皆白,面色焦急。 他一见到李云的惨状,便立刻变了脸色。 医师躬身查看片刻,额头冷汗直流。 他抬头看向谭紫狗,语气急促道:“李大人伤势极重,生机几近断绝。需用吊命宝药,方能争取一线生机!” 谭紫狗闻言,他当即命令道:“快快去取!不惜代价!” 如今是他握权,自然也有权利调用司内宝药。 役卫再次领命而去,不到片刻,便将几瓶丹药取来。 医师毫不犹豫,拿出一枚枚丹药喂入李云口中。 这些丹药,宝光流转,一看都是司内存着的好货。 在医师不计成本地用药之下,李云那几近熄灭的生机,总算被强行吊住了。 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生机流逝已经是止住了。 众人见状,皆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谭紫狗的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顾司主下落不明,李云重伤昏迷,究竟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 墨惊鸿眉心紧锁,眼中精光闪动。 他看向谭紫狗,声音低沉问道:“此事……能否讲讲,他们如今这般状况,不将事情讲明,我们如何防范?” 谭紫狗闻言,叹息一声。 他之前并未透露顾明与李云连夜带走周锦衣之事。 “估计与周锦衣有关,其实我也不知道内情。”他沉声回道。 墨惊鸿的脸色愈发凝重。 “李大人伤重至此,定然是人仙阁的铭纹境强者出手了。”他分析道。 “这周锦衣,究竟是何身份?”墨惊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 只有孙秋堂,此刻是一脸懵懂。 他耳边听着这些对话,脑海中却是一团浆糊。 他完全不明白众人所说的究竟是何事。 他只是知道,司内似乎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赵景并未参与众人的讨论。 他手中握着李云那枚染血的玉钗,仔细地打量着。 这枚玉钗通体青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 然而,其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触手冰冷,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赵景心念一动,试图将玉钗收入金环之中。 然而,那玉钗却在金环边缘微微震颤,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阻挡在外。 他心中升起一抹疑惑。 此物,竟无法被金环收纳?怎么跟那镯子有些像。 第567章 顾明的解释 赵景并未回返自己的小院,而是选择留在了通幽司。 他静立于庭院一角,手中摩挲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青碧玉钗。 此物入手冰凉,一股若有若无的龙威萦绕其上,与金环的排斥感,让他内心也有了许多推测,毕竟自己前不久才见识过什么叫真正的龙威,此时还心有余虑。 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周锦衣的逃离,那头三劫大妖的出现,顾明的失踪,李云的垂死。 虽然不知道李云是如何得知周锦衣的秘密,但是这事一旦曝光牵扯不小,自己还是安分些,此刻离去,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夜色愈发深沉,通幽司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到半个时辰,夜空中便传来尖锐的破风声。两道不同颜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落在庭院之中。 光芒散去,现出三位气息沉凝的男女,皆是通幽凝种境的高手。 他们是邻州通幽司的金令,接到最高等级的警讯,连夜赶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两波人马陆续抵达,其中还有赵景一直没见过的方州两位坐镇秘地的通幽。 一时间,小小的方州通幽司,竟汇聚了来自三州之地的七位凝种境强者。 谭紫狗站在大堂门口,面色凝重,应付着各路同僚的问询,只觉得焦头烂额。 最重要是他什么内情都不知道。 “谭兄,顾司主和李云究竟遇到了何等强敌,竟至于此?”一位来自望州的玉令皱眉问道。 他正是上次前来支援过一次的仇轩。 谭紫狗嘴唇翕动,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苦笑。“仇兄,我若知晓,又何至于此。” 仇轩扫视了一圈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静待吧。” “等运州总司的大人过来主事。” 众人不再多言,气氛却愈发压抑。 赵景依旧站在角落,冷眼旁观。他能感觉到,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怀疑。 毕竟,他是抱着垂死的李云回来的,也是最后可能见过顾明的人。 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着,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直到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嗡。 一声轻鸣响彻天际,一道璀璨的金光仿佛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从苍穹之上垂直落下,精准地停在了庭院中央。 金光缓缓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却有神光流转,气息渊深似海。 他身旁,还搀扶着一人。 正是失踪了一夜的顾明。 只是此刻的顾明,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神情颓败到了极点。 “司主!” 谭紫狗见到顾明,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顾明对着他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环视一周,看到满院子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没有多余的寒暄。 顾明在白发老者的搀扶下,走入大堂,兴许是经过了一些紧急治疗,顾明原本已经断了的双腿,竟然看不太出来了。 顾明入了屋内之后,便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出。 当然,是经过修饰的原委。 “老夫察觉人仙阁近期异动频繁,似有图谋。”顾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经查,其目标,正是那在押的周锦衣。” “老夫推测,周锦衣恐怕牵扯不小,故而人仙阁不惜代价也要将其救回。” “为防不测,我便与李云一同,连夜将其转移。” 说到此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不曾想,还是中了埋伏。”顾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与愤恨。 “一番乱斗,周锦衣趁乱脱逃,李云独自追了上去……” 他的目光转向赵景。“之后发生了何事,便要问赵景了。”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赵景身上。 赵景面色平静,拱手行了一礼,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我自外归返,途中恰巧遇上重伤昏迷的李大人,便将她带回司内。” “至于周锦衣,晚辈并未见到。” 他说的坦然至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老者名为柳乾井,乃是运州那边派过来支援方州的。 此时他缓缓开了口。 “周锦衣既然能脱身,又怎会留下一个垂死的活口?” 老者的目光落在赵景身上,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老夫在你之前,去过李云力战之地。那里血肉狼藉,残存的气息驳杂不堪,但是波及范围巨大,将方圆数里都打得不成样子。” “而人仙阁的尸身,却只有一具。” “这等场面,可不像是李云与人仙阁那些瘟君能闹出来的。”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赵景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啊。 他抬头直视着白发老者,语气不卑不亢。 “前辈所问,晚辈确实不知。” “此事,恐怕只能等李大人醒来,再由她亲自向您分说了。” 理直气壮,毫无破绽。 白发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事情至此,也算有了个交代。 很快,其余各州前来支援的金令,在与顾明和白发老者简短交流后,便纷纷告辞,化作流光返回各自的辖区。 最终,只剩下那位运州总司来的白发老者留了下来。 顾明的小院之中,清茶的雾气袅袅升起。 赵景端坐于石凳之上,被顾明单独留了下来。 “李云当时,可曾与你讲过什么?”顾明再次开口询问,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赵景摇了摇头。 “晚辈找到她时,她已然昏厥。” 这是他与李云早就用眼神交流好的说辞。 剩下的,便看李云自己如何圆谎了。 顾明看着赵景那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挥了挥手。 “罢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赵景点点头,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通幽司,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 夜风微凉,赵景也回到了自家竹林这边。 还未走近小院,一阵极轻微的“欻欻”声便传入耳中。 是扫地的声音。 赵景眉头微挑,心想苏灵儿这丫头,怎地大半夜跑来扫院子? 他推开院门。 月光之下,院中确有一道身影在扫地。 但那绝不是苏灵儿。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异身影。 她的脸,像是被打碎后又拙劣拼凑起来的瓷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没有鼻子,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左边脸颊上,用早已干涸的污血,画着一抹诡异的腮红。 她的右臂,异化成一只巨大的苍白利爪,锋锐的指尖在月下闪着寒光。而左臂,却保留着少女般的纤细。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没有双腿。 取而代之的,是三条猩红的,不断蠕动的触须,支撑着她的身体。 那“欻欻”声,正是触须末端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就这么静静地,用那只纤细的左手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 都不用多想,赵景也知道眼前这位,恐怕又是与苏灵儿有关。 第568章 李云醒了 赵景的身体僵在门口,没有再向前一步。 他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小院笼罩。 而眼前这怪异生物的注意力,也已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尽管她看似仍在专心扫地。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中,琉珠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苏灵儿提着裙角,蹦跳着跑了出来。 “赵大人!你回来啦。”她脆生生地打着招呼。 赵景的目光从那怪异身影上移开,落到苏灵儿身上,温声问道。“这位是?” 苏灵儿巧笑嫣然,指着那身影介绍道:“这位是残脂姐姐。” 赵景点点头,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然而就在此刻,他握在袖中的那枚青碧玉钗,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纵使这股波动十分轻微,但是已经化形之后的魔胎还是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并及时给予了反馈。 赵景心中猛地一沉。 这玉钗里面果然有东西! 它还见到了残脂的存在。 赵景面色不变,暗中却已是思绪万千。 结合当时气息之中遗留的龙威来看,赵景心中对于这钗子的来历也是有了计较。 难怪当初李云在南边能够从三劫大妖手下跑出来,看来是早就有这奇遇了。 就是自己这几日恐怕行事都得小心翼翼,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他当即凝神,向着苏灵儿传音入密:“先将这位送回去吧,现在有些不方便。” 苏灵儿闻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便直接关门了。 随即残脂停下了扫地的动作,那张破碎的瓷偶脸转向赵景,漆黑的眼洞仿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墨画在水中晕开,缓缓地隐入虚空之中。 似乎是苏灵儿回去后与琉珠说了什么,琉珠的房门再次被拉开。 她站在门内,直直地望向赵景,脸上充满了询问之意。 赵景只得再次动用传音,将事情简要说明了一下。 琉珠听罢,面无表情,便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而在赵景袖中的玉钗之内,那蛰伏的龙魂正掀起惊涛骇浪。 它早在今日清晨之时,便已从重伤中苏醒了一丝意识。 毕竟是天虚宝地之中的八炼法宝,不仅禁制强大,材质也是十分珍稀,只靠一个三劫小辈直接便要打烂还是有些想多了。 就是此刻被这姓赵的小子带回家,一开门便见到残脂那般奇特的存在,饶是它见多识广,也不免心生骇然。 在它的感应之中,这院落里本该是空无一人,生机断绝。 可偏偏冒出来了三个活物,其中两个更是非人非妖。 看来自己之前的预感当真不错,这姓赵的小子,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玉钗的存在让赵景也有些头疼。 他不能直接出手将这玉钗封禁,倘若用血丝将其包裹,固然能够隔绝内外,但这无异于不打自招。 好在这束手束脚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日的清晨,通幽司便传来消息,李云醒了。 当赵景接到通知,再次来到通幽司李云的静养之所时,顾明与那位从运州总司赶来的白发老者柳乾井,皆在房内。 李云正斜靠在床头,面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 她正在向二人讲述着那晚发生的事情。 她的说辞,朴实无华,却也挑不出什么大的纰漏。 “……我追着那周锦衣而去,不料半途却杀出一头形貌狰狞的大妖。”李云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那妖魔道行极深,也不知是何来路,不由分说便对人仙阁众人下了杀手。” “人仙阁的妖人,也被一件奇特的法宝打得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李云说到此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怕。“我亦是被那大妖神通的余波扫中,便……便人事不知了。” 当顾明告知她,是赵景将她救回之后,李云的脸上更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惊讶。 顾明与柳乾井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最终,两位长者缓缓起身,离开了房间,显然是去一旁商议对策去了。 房内只剩下赵景与李云二人。 赵景从袖中取出那枚布满裂痕的青碧玉钗,递了过去。 李云伸手接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多谢。” 赵景看着她,沉声问道:“那周锦衣的表妹,可曾查明来路?” 李云轻轻摇了摇头。 赵景眉头微皱,当日与林素雪同行的师叔,可是实打实的武道四境。 这等传承,背后岂能没有根脚? 李云见他这副模样,自然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轻声开口,从语气来看她并不担心:“无妨,或许……运州那边,更希望他们回来寻仇。” 赵景听到这话,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顾明之前并没有当众讲出周锦衣通晓灵气的秘密,但看柳乾井的表现,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对于大运来说,周锦衣若真的找不到了,那便等他带人回来寻仇便是。 他接着开口:“那大妖身上搜罗来的东西,我都放在我院中了,你有空便来取走。” 李云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赵景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到赵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李云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一个苍老而凝重的声音。 “这姓赵的小子,十分不简单!尤其是他家里的那两个小丫头!” 是龙魂的声音。 李云并未与它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她直接在心中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龙魂的声音沉了下来:“很重,本源受损,并非这法宝能够恢复得了的。” 李云也不废话,不再吊着这舍生忘死的老龙了:“待我伤好,便助你脱困。” 龙魂沉默了片刻,随即一股难言的激动情绪在心中回荡。 “嗯!” 它怎能不激动?想它当年被仇家抽魂炼宝,囚于这方寸玉钗之内,受尽无尽岁月的煎熬,本以为永无重见天日之期。 直到遇见这个丫头,原本只是觉得这丫头身上的气息让他十分亲近。 可当它的残魂第一次被这丫头以秘法引导,意识沉入那片名为幽虚的奇异之地,见到那云海宫阙之中,盘旋于九重天之上的伟岸存在时,它才明白,这世间竟有如此存在。 那是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真龙,身躯宛若星河,双眼开阖间便是星辰闪烁。 恐怕就算是传说中西海之内的老祖龙,在这尊宛若天道化身的天龙脚下,也只能匍匐着,静心聆听教诲。 也唯有这等存在,方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伟力,为它这残破的魂魄,续上前路。 第569章 哪来那么多新花样 赵景迈出通幽司大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青石板路上沾染着些许湿润的露水。 他的缓步向家中行去,心中却在仔细梳理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李云成功将事情应付过去了,算是暂时有了一个了结。 顾明与那位运州总司来的柳乾井并未深究话语的细节。 就是自己那化形后的心灾魔胎,可是顶着两根极其显眼的龙角。 李云当时虽然身受重伤,但意识未失,绝对瞧得清清楚楚。 不过李云也是识趣从到尾没有提过一嘴此事。 你有你的通天机缘,我有我的不可告人。 李云虽然平日大大咧咧,实际心思也是机敏得很。 赵景加快了脚步,身形在薄雾中迅速穿梭,很快便回到了自家那片幽静的竹林。 小院的门紧紧闭合着。 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 赵景反手将院门扣死。 这几天他一直觉得束手束脚。 那枚玉钗一直带在身上,让他连睡觉都得留着三分警惕。 如今玉钗交还给了李云,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挪开。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尝试一下了。 魔胎化形之后,自己再进行化魔,究竟会是个什么光景。 未化形前,自己化魔便能徒手硬撼柳玉眉使出的法宝。 想来如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提升才是。 赵景走到院子中央。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调动体内潜藏的力量。 强大的神魂稳稳镇压着周身躁动的气血。 准备就绪。 “化魔!”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 随着念头骤然升起,盘踞在心脏深处的心灾魔胎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极其狂暴、纯粹的魔气混合着浓稠的血丝,如溃堤的黑色洪水般疯狂倒灌进赵景的全身经脉。 这股源自化形魔胎的力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它刚一涌入经脉,赵景浑身的血肉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蠕动。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爆鸣声。 肌肉纤维在撕裂与重组之间疯狂交替,完成着不可思议的质变。 剧痛与极端的畅快感同时涌上大脑,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赵景忍不住弓起身子。 他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向外疯狂膨胀。 原本合身的衣衫瞬间被结实的肌肉撑破,化作碎布条散落一地。 浓郁如墨的魔气从他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雾流。 魔气在身遭环绕盘旋,发出呜咽的嘶鸣。 力量。 难以估量的恐怖力量正在体内源源不断地涌现,仿佛要将这具躯壳彻底撑破。 不过十来息的时间,那疯狂外涌的魔气猛地一缩。 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重新敛入赵景宽厚的背脊之中。 院落中的空气随之一滞,气压低得可怕。 赵景缓缓直起粗壮的腰板。 此时的他,身高已暴涨至两米有余,宛若一尊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古老魔神。 原本略显匀称的身材变得极度魁梧壮硕,浑身肌肉如岩石般虬结。 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足以劈山裂石的毁灭性破坏力。 裸露在外的灰白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纯黑色鳞片。 在微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更为骇人的是他的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双瞳彻底化作一片没有眼白的漆黑,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投入其中的光线。 而在他的额头两侧,硬生生顶破了皮肉,长出了两根向后的黑色龙角。 这龙角表面布满古老而扭曲的天然纹路,龙角附着着暗红色的诡异流光。 一股暴虐威压,正从赵景身上向外散发,端是惊人。 赵景下意识地咧开嘴。 原本整齐的牙齿已经发生了变异,上下颚交错着一排排细密而尖锐的森白裂齿。 犹如某种太古凶兽的血盆大口。 他抬起双手,握了握拳。 指骨摩擦间,掌心的空气被直接捏爆,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当真是......惊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体素质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步。 他觉得他现在能打十个柳玉眉。 或许......自己现在这番实力能去会会二劫大妖? 好想去......试试。 一股暴虐的欲望从赵景心中涌出。 不过很快赵景又被新发现转移了注意力,是与九幽血河之间那种毫无阻碍的感应。 往日里需要耗费精力与神魂去牵引的血河之力,此刻却无比清晰明朗。 那横亘在不知名所在的无尽长河,仿佛成了他自身肢体的一部分延伸。 只要一个念头闪过,他便能轻易扯动那沉重无比的血水降临现世。 由血丝构筑底子的心灾魔胎。 经过九死蚕命书的三次强化。 加上炼化了紫烛天龙的精血与化形。 再通过魔胎凝种之后的化魔神通。 这么多层不可思议的变数重重叠加在一起,造就了眼前这个完全脱离常理的怪物形态。 有这等骇人结果,属实正常。 但今日的测试还远远没有结束。 肉体与力量的暴涨已是惊喜,他更需要验证的,是那个困扰魔胎许久的致命硬伤。 灵气吞吐。 化形之前的魔胎,吞吐灵气效率跟不上自己的消耗,自身储蓄的法力也是不多。 这才是阻碍他进一步的最大短板。 《真魔化血》这门功法,究竟能不能补全这块拼图。 赵景微微扬起下巴,长满裂齿的嘴缓缓张开。 鲲息术瞬间被全力运转。 刹那间,一股恐怖绝伦的吸力从他口中疯狂爆发出来。 院落阵法之内,原本平静游离的灵气,第一时间便受到了牵引。 所有的灵气瞬间暴动,宛若倒灌的瀑布,被他直接一口狂暴地吞入腹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遗漏。 整个小院内的灵气,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抽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 周遭几株原本翠绿的竹子,甚至因为灵气的瞬间枯竭,叶片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紧接着,外围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嗡鸣。 阵法受到外界灵压的挤压,丝丝缕缕的浓郁灵气穿透阵法光幕,开始缓慢地向内渗入。 而站在原地的赵景,紧闭着漆黑的双眼,神魂内敛,细细体味着体内的细微变化。 那一口灵气长龙灌入体内后,直接蛮横地撞入体内。 若是放在以前,自己这一口虽然吃不饱,但是感觉也是不小。 但现在。 什么也没有发生。 自己就像是一个通向深渊的无底洞,将那团灵气尽数接纳吞噬。 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成功了。 为了推演真魔化血所消耗的灵石,当真是没有白花半点。 若是能寻得一处灵气浓郁的宝地,静下心来仔细炼化。 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便能将法力真真正体积攒到满溢全身的程度。 到那时,自己是不是可以更轻松的御使那六炼镯子?。 就在他沉浸在实力暴涨、短板补齐的巨大喜悦中时。 脑海最深处,那股莫名的阴暗躁动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毁灭与杀戮欲望。 想要徒手撕碎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 想要将滚烫的鲜血涂满自己的整个视野。 这狂乱的念头不断地在意识空间中疯狂叫嚣,催促着他去破坏,去碾碎。 真龙精血中的暴虐与魔胎本身的疯狂,无时无刻不对赵景发出呼唤。 赵景喉咙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仅是心念微微一动,便将这些四处乱窜的歪念头死死网住。 随后被无情地镇压在心海的最深处,再也翻不起风浪。 与这等全方位跨越阶层的恐怖提升相比,这点情绪上的小小副作用,完全无伤大雅。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哐当。” 东侧的木门被一把拉开。 琉珠出现在门槛后面。 此刻正一脸震撼的看着赵景。 早在赵景气息开始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 她便在屋内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 原本她也不想理会,只是赵景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怪烦人的,她便打算出去瞧瞧。 可当她推开门,真切地看到院中那个高达两米、头顶龙角、满嘴裂齿、浑身覆盖黑鳞的恐怖怪物时。 琉珠还是被惊得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然语塞了。 她眼眸微微放大,倒映着赵景那如同魔神般的庞大身躯。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赵景缓缓转过粗壮的脖颈。 那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双眸,注视着门边的琉珠。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震惊过后琉珠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十分疑惑的上下打量赵景。 “你连幽篆都瞧不明白。”,琉珠的语气中的荒谬感怎么也掩盖不住。 “到底是怎么整出这么多花样的?” 第570章 已至阶前 琉珠站在门槛后,眼中的惊色还未完全褪去。 她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一年多的时日里,究竟是如何不停折腾出这许多新奇变化的。 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上探头探脑,偏偏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甚至还得了莫大的好处。 他不是悟性不行么?连最基础的幽篆都瞧不明白。 可眼前这番光景,哪里像是悟性差的人能做出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那种万年难遇,身怀天心的修行种子呢。 此刻在她眼中,赵景周身的气息宛若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若是细细分辨,更能从中感受到数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力量痕迹。 真龙的暴虐,魔胎的阴冷,还有那血鹤的凄戾。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将这么多性质迥异的力量揉捏在一处,而没有当场爆体而亡的? 赵景咧开的嘴角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悟性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我恰巧在运用力量这方面,有些旁人没有的天赋罢了。” 琉珠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轻描淡写的托辞。 修行之事,皆是触类旁通,一法通则万法通。 哪有像他这般,根基的幽篆一窍不通,偏偏在这些旁门左道上走得如此之远,如此之夸张。 这已经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 赵景没有再多言,只是心念一动。 那魁梧如魔神的身躯开始迅速收缩,周身喷涌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回体内。 虬结的肌肉缓缓平复,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黑色鳞片也随之隐去。 额头两侧那狰狞的龙角,更是分解成一道道血丝,冲汇入皮肉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恢复了原本清瘦匀称的模样,只是浑身赤裸,破碎的衣衫散落脚边。 如今魔胎化形功成,他终于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现在的自己,总算可以去瞧一瞧那得来已久的《虚君登阶法》了。 赵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 这等正经的修士法门,起步便是从化形开始。 法门之中,并未包含如何化形的法诀,否则他也不必费尽周折,走了这么一条凶险的道路。 一想到自己被拉到那斩妖台上被执行天罚,现在都还有些恐惧。 而最关键的是,魔胎化形之后,他甚至不需要再耗费心神去推演这门功法了。 只因为,当他化魔之后,他本身,便算是一尊实打实的化形大妖。 这就意味着,他天然就满足了修行的先决条件。 念及此处,赵景心中豁然开朗。 唯一的麻烦,或许就是修行此法时,需要一直维持着化魔的状态。 不过与能够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相比,这点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解除化魔之后,修来的修为会是个什么光景,这便需要日后慢慢摸索了。 一念至此,赵景对于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也有了更为清晰的调整。 《九死蚕命书》的修行,因为自己对于幽篆的领悟效率实在低下,导致血丝的提升异常困难。 想要在短期之内完成第四变,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眼下的重心,便应该放在《劫骨经》之上。 先行修行《劫骨经》,突破到武道五境金身境,将肉身的根基打得更为牢固。 其次,便是修行那《虚君登阶法》。 对于这等真正的修真法门,赵景心中清楚,是万万急不来的。 虽然可以依靠消耗灵石来加速法力的增长,可自己又能去哪里弄来那么多的灵石。 一劫便是千年修为,若无任何浪费,也不曾遇上瓶颈,那也需要足足千颗灵石。 这笔开销,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务之急,除了修行,还要好好考虑,该如何弄到武道六境的功法了。 万宝楼中,最高也只有五境功法。 能够明确知晓拥有六境功法的地方,便只有大运王朝的中心,运州。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若是通过通幽司的正常渠道去申请,目标实在太大。 按照运州那伙人的行事风格,怕是会对自己打起主意。 到时候,福祸难料。 或许……自己可以去找一下潇潇子。 赵景的脑海中,浮现出矮道人那猥琐的身影。 以潇潇子的手段,在拥有情报的之后,帮自己从运州之中弄一本六境功法,问题应当不大。 以它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会答应。 最多,自己付出一些代价便是了。 毕竟,自己可是实实在在地被它给坑了一把,让它出点血,也是理所应当。 与此同时,府城,通幽司,顾明那座幽静的小院之中。 夜色渐深,石桌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顾明与柳乾井相对而坐,两人的面色都带着几分严肃。 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重了几分。 “按照李云的说法,那周锦衣是朝着西边逃窜的。”顾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今已经过去三日,若是他一直直线飞遁,定然还未离开我方州境内。就怕,他中途变换了方向。” 柳乾井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说道:“不必过于担忧。我已通过从运州带来的法器传音螺,将此间详情尽数上报。运州那边已经去请相熟的修士,打算推演那周锦衣的去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与方州相邻的几州,也都接到了协查的命令,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朝着方州的方向进行搜索,周锦衣若是未出大运绝对跑不了。” 顾明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明日一早,我便发动方州所有通幽司的人手,全力搜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如今为了寻一个周锦衣,周边几州都跟着一同出力,我方州更是要倾尽全力啊。” 顾明没有多说,因为这也意味着连各地的妖祸,运州那边都下了严令,暂时压着,以搜寻为先。 柳乾井看出了他的难处,端起茶杯,却并未饮下,只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顾司主,我明白你的难处。” 他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感情。 “但此事,乃是我大运开国以来都未曾见过的天大机缘。若是能成,于整个大运王朝,于整个人族而言,都有着难以估量的益处。些许牺牲,是值得的。 第571章 向北 第二日清晨。 方州通幽司。 顾明身着一袭素袍,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方州舆图前。 柳乾井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端着一只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方州境内所有的通幽皆已齐聚于此。 大堂内鸦雀无声。 顾明抬起手,食指在舆图上重重划过。 他的语调平和。 “各位,今日起,全力搜寻周锦衣下落。以府城为中心,向西北辐射。” 他点着舆图上的红圈,将众人一一分配到不同的搜索路线上。 堂内众人皆是点头领命。 孙秋堂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抱起双拳,眉头紧皱。 “司主!东边白鹿城还有一桩凶徒噬人的妖祸未平。属下本打算今日便启程……” 顾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平淡地扫了过去。 “白鹿城地接化外之地。你耽搁这些时日,那妖魔早已遁走。如今过去,也不过是扑个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大局为重。寻周锦衣为先。” 孙秋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两句。 但他看清了顾明平静的目光,最终闭紧嘴巴,闷声坐回了椅子上。 赵景坐在阴影处,侧头瞥了孙秋堂一眼。 在座的通幽皆非愚钝之辈。 顾明话里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各地的妖祸暂且压下。 就算底下的百姓死了再多,此刻也必须给搜捕周锦衣这件天字第一号的大事让路。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谭紫狗坐在对面。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满腹狐疑。 十分不合理。 抓捕一个通幽金令,纵然他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至于让整个方州甚至周边各州的通幽司与军队全部停摆。 这等翻江倒海的阵仗,背后绝对有着他们不知晓的巨大隐情。 顾明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赵景身上。 “赵金令,你通幽法门神异,可御空飞遁。机动最为迅捷。” 顾明指着舆图边缘最外侧的地带。 “最西边的黑岩边境,便交由你前去坐镇。扼守要道。” 赵景微微点头。 整个方州境内的驻军早几日便已全部拔营出动。 大批军士赶赴各处边境,安营扎寨,拉起了一道道漫长的防线。 这种拉网式的排查虽不能完全将边境堵死。 但层层设卡、十步一哨。 只要周锦衣还在方州,绝对能大幅增加将其揪出来的几率。 顾明分配完毕。 一直沉默的柳乾井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眼神冰冷,扫视着大堂内的每一个人。 “事从权急,周锦衣犯下大错,辜负我等人族。各位务必竭尽全力,不论死活,必须捉拿归案,还有一点,必须留活口。” 大堂议事散去。 赵景缓步跨出高高的门槛。 天空中此时飘起细密的冷雨。 墨惊鸿从侧边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司内的廊道之中。 墨惊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赵兄。你说这周锦衣身上到底背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上面居然要花这般大的功夫。” 赵景摇了摇头。 “我遇着李云的时候,也仔细看过了那里的留下的痕迹,那地方的破坏力极其狂暴,残存的气息阴寒入骨,绝非周锦衣或者人仙阁的人能够造成的,绝对有大妖暗中插手。” 墨惊鸿脚步微顿:“有妖魔插手?那必定不是人族内部的倾轧。莫非……与那天虚宝地中还未寻到的两件法宝有关?” 赵景看了一眼不知内情的墨惊鸿,随后一脸深以为然。 “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除了那两件宝物,没有什么能让上面如此疯狂。” 数日后。 方州最西边。 黑岩大营。 狂风卷着粗粝的砂石,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劈啪作响。 大帐之内。 赵景盘膝坐在坚硬的木榻上。 昨日他便到了此地。 《虚君登阶法》他暂时放下了。 那法门太过繁复玄奥,必须在化魔状态下才能参悟。 测试化魔那天晚上他耗费心神,连如何调用灵气都未完全摸出门道。 修仙之法远超他以往接触的任何武学,急不得。 眼下最急需提升的,还是武道境界。 必须尽快冲破桎梏,达到武道五境金身境。 赵景屏息凝神,闭上双眼。 《劫骨经》的法门在体内缓缓运转。 心灾魔胎中的精纯魔气,与血鹤赋予的血丝,这两股极其阴寒、混乱的力量,犹如两条相互纠缠的毒蟒。 狠狠攀附上他的脊骨大龙。 剧痛瞬间爆发。 骨骼深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挤压声。 魔气与血丝不断侵染、淬炼着每一寸骨质,试图将原有的凡骨彻底摧毁。 暴虐的力量在他的脊骨之中疯狂冲撞。 这时已经是赵景的第一百多次完整淬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赵景的肉身实在太过强大原因。 经过一百多次了,赵景的大龙也才只有一丝玉色。 剧烈的疼痛并未让赵景神色有什么变化,毕竟习惯了。 接连七日。 赵景几乎没有太多清静时间。 边境防线拉得太长,军士极其密集。 活人的旺盛血气不可避免地引来了附近化外之地的妖魔窥伺。 不管传来的异动是不是周锦衣引发的。 赵景都得第一时间赶去处理。 这几日的来回奔波,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运州那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纯属做无用功。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周锦衣只要不傻,怕是早就逃出大运疆域,钻入茫茫大山之中了。 深夜。 大帐外突然传来战马的惨嘶与军士的惊恐惨叫。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双眸中闪过一道血光。 他身形一晃,带起一道残影冲出大帐。 外围的一座高耸哨塔已经轰然倒塌,燃起熊熊大火。 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剧烈摇摆。 夜空中悬停着一只体型犹如水牛的巨大妖魔。 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硬毛,根根倒立如钢针。 两张宽大的肉翼展开足有数丈。 它有着蝙蝠的躯干,却生着一颗形似恶鬼的丑陋头颅。 这是一只刚刚开启灵智,懂得粗浅修行的半妖。 它张开布满交错利齿的血盆大口。 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尖啸。 暗红色的法力在它口中疯狂汇聚。 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音波如重重叠叠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下方十几个持枪披甲的军士被音波扫中。 当即双目翻白,七窍流血,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头般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那蝙蝠妖一击得手,双翼猛收俯冲而下。 利爪上缠绕着幽绿色的毒火,准备撕裂军士的胸膛吞食温热的心脏。 然而赵景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驾驭着血遁的赵景此时已经来到了它的跟前。 蝙蝠妖察觉到了一旁传来的致命危机。 它猛地疯狂扇动肉翼。 强行在半空中拔高身形。 肉翼上的毒瘤纷纷炸裂,喷吐出大片惨绿色的腥臭毒雾。 这毒雾腐蚀性极强,下方的积雪刚一触碰便化作滋滋白烟,连石头都被蚀出坑洞。 只见一道道血丝已经组成张血网朝着这边飞来,这障气撞上赵景的血网。 却如同雪遇骄阳,毫无招架之力。 血鹤之力的腐蚀性更为霸道蛮横,蕴含着吞噬生机的恐怖力量。 直接将那惨绿毒雾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兜头罩下。 蝙蝠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被血网死死网在半空。 血丝直接勒入它的皮肉深处。 它疯狂挣扎,体内的法力胡乱激荡,却怎么也挣不开这致命的束缚。 赵景面无表情,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收。 缚命血网瞬间收缩到极致。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切割声在夜空中炸响。 那巨大的蝙蝠妖连一句惨叫都未发出,直接被恐怖的绞杀之力切成了数十块碎肉。 腥臭的妖血如雨点般洒落。 赵景心念一动。 散落的血液在半空被血网尽数吞噬,转化成精纯的血鹤之力反哺回体内。 他收回手,血丝隐没入指尖。 “把尸体残骸烧了。加强戒备。” 赵景转头对着旁边惊魂未定的校尉吩咐道。 校尉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慌忙指挥人手去处理满地的狼藉。 赵景面无表情走回营帐,这些时日已经死了不少将士了,当真半点意义都没有。 就在这时。 漆黑的夜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 一只玄鸽穿破风雪,稳稳落在大帐前的木架上。 赵景快步走回帐前。 他取下玄鸽右腿上绑着的竹筒。 目光却落在了玄鸽左腿上。 那里用红绳系着一枚暗金色的黄铜小铃铛。 铃铛表面刻满了繁复古奥的云纹,显然并非凡物。 赵景倒出竹筒内的信件。 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 他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了一遍。 赵景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运州那边真的下血本了。 他们请动了莲水洞的高人出山,那位高人在方州府城内,凭借周锦衣府邸中残留的一点本源气机,开坛作法进行了推演。 卦象显示,周锦衣并未在大运之内。 而是逃往了最北边的化外之地,信上的指令极为急迫。 要求所有拿到铃铛的通幽金令,即刻启程赶赴北边。 这黄铜铃铛乃是一件法器。 名为寻气牵机铃。 只要持铃者靠近周锦衣十里范围之内,这铃铛便会受到气机牵引,无风自鸣。 一旦确认方位,持铃人需立刻捏碎铃铛。 信中写得明白,运州方面派出了一位实力强横的特使出来主事。 这特使名叫谢孤楼,乃是铭纹三层境界的顶尖强者。 只要铃铛碎裂,谢孤楼便能跨越遥远距离,朝着铃铛所在而去。 第572章 北行 赵景的眉头微皱。 周锦衣能逃到化外之地,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他已与人仙阁的同党会合了。 此番北行,波折与凶险,自是难免。 也不知道莲水洞的那高人究竟是人是妖? 毕竟,之前墨惊鸿给他科普过,人化鬼开智之后便能修行,而赵景现在也逐渐明白一事,就是为何许多城中明明有多处闹鬼之地,却也从不见到通幽司这边主动去铲除。 兴许这是大运这边特意保留下来的? 不再多想,赵景将信纸捏在手中,内气一鼓,纸张便化作一片细碎的粉末。 粉末随营帐缝隙渗入的寒风飘散而去。 此番前往,亦是顺路。 他本就打算去一趟万宝楼。 至于寻找周锦衣,那便看天意罢。 周锦衣身上的传承,落在运州手中,总好过落入人仙阁那些行事偏激的疯子手里。 赵景目光扫过四周,值守的军士们皆是面色惨白,战战兢兢。 方才那蝙蝠妖的袭击,已将他们吓破了胆。 他招来校尉,沉声吩咐。 “你去与指挥使说一声,府城那边来信了,即刻收兵,无需再守此地。” 校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应是。 他如蒙大赦般去传令了。 这般折腾了数日,本就是无用之功,早些收兵,亦是少些无谓牺牲。 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赵景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血光,冲入漆黑夜空。 血遁之法,比寻常飞遁更为迅疾。 九幽血河之水托举着他,在高空划过一道血色流星。 凛冽寒风如刀,切割着他的面颊。 下方大地,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山峦连绵,平原广阔,渐渐被他甩在身后。 他思及那运州特使谢孤楼,铭纹三层的境界,着实不凡。 铭纹修士与大妖实力对比,一直颇为模糊。 人仙阁主是铭纹六层,堪比妖尊。 那铭纹三层,是否真能比肩三劫大妖?他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血遁却未减速。 ...... 化外之地,一片隐秘的山谷之中。 谷口被一层薄薄的瘴气笼罩,隐约可见嶙峋怪石与枯萎乔木。 谷内,数座木屋依山而建。 其中一间内,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的轮廓映在墙上,忽长忽短,影影幢幢。 赤九炼,祝灵桓,与尹仲三人正围坐一桌。 石桌上摆着几盏清茶,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底。 “你真的与周锦衣相交莫逆?”尹仲的嗓音粗哑,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信。 他的面色苍白,竟然变回了人身,眼神锐利,死死盯着赤九炼,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赤九炼脸色并不好看,几天之前,他还信誓旦旦,笃定周锦衣定会前来投奔。 如今周锦衣的下落依旧不明,他那番话,便显得有些空洞。 他轻咳一声,强自镇定。 “锦衣为人,素来重诺。我等并未有什么对不起他的行事,他没理由不回来。”他的言语,少了先前的笃定,多了一丝强撑。 尹仲冷哼一声,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变回人身之后的尹仲也不如巨狼形态那般鲁莽,脑子也开始转了起来。 “重诺?只怕他心中明白回来之后的会是什么遭遇。”他言辞锋利,毫不留情。 这几日,他们三人伤势未愈,又日日为周锦衣的下落焦灼。心中早已压着一团火。 “尹兄莫要急躁。”祝灵桓也开口了,他也是皱着眉头,“当初事发突然,我们只顾逃命,不知后续详情。只知李云重伤,周锦衣脱逃。如今局势确实扑朔迷离。” 他将目光转向赤九炼,“你可曾想过,李云究竟使了何等手段,竟能与那中途杀出的大妖争锋?她隐藏之深,令人心惊。若她伤势养好,这方州之地,你怕是再难踏足了。” 赤九炼闻言,脸色更显阴沉。 这次若非那大妖横插一脚,自己等人被李云撵上之后,恐怕是凶多吉少。 “或许,他还在路上?毕竟受伤了。”赤九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我安慰。 祝灵桓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 “如今,大运那边已有不少通幽向着这边来了。这证明周锦衣确实是往着这边跑的,不管他是否会来寻你,我们都不能再干等着了。”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焦急。 他们当初便以为周锦衣是被那大妖掳走,还曾通知其余州的长老前来议事。 可现在运州通幽司的行动暴露,情况便明朗了许多。 他们已不能寄希望于外援,必须快些行动。 “说来容易,这该怎么寻?”尹仲眉头紧锁,语气烦躁。“化外之地这般广阔,遍地妖魔。想要寻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的目光扫过山谷外那层薄薄的瘴气,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赤九炼沉默少许时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还有些说法的。”他缓缓起身,他走向不远处一间木屋。 那是他平日静修之所。 尹仲和祝灵桓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疑惑。 赤九炼此人,行事素来有些故作玄虚。 不过半晌,赤九炼便拿着一物走了出来。 “此物,乃是锦衣的令牌。”赤九炼将乌木令牌托在掌心,“当初我救下林素雪时,她随身带着的。此物锦衣携带多年,或许派的上用场。” 尹仲与祝灵桓的目光,顿时被那令牌吸引。 那乌木令牌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散发出一层微弱的反光。 尹仲的目光闪烁不定,从令牌移向赤九炼。 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祝灵桓则盯着那令牌,眉宇间凝结的忧色稍稍缓解,行与不行总得去试试。 第573章 重回万宝楼 自黑岩大营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血光遁入夜空,赵景便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九幽血河之水在他脚下奔涌,凝成一抹暗沉的流光,将他整个人托举在高天之上,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着北方疾驰。 魔胎化形之后,吞吐灵气的效率大大增加。 虽说效率远不及那些真正的大妖,但支撑这般昼夜不休的全力赶路,却已是绰绰有余。 他体内的魔胎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磨盘,缓缓转动,将吸入的稀薄灵气转化为精纯的法力,再由法力催动血遁之法,周而复始。 身下的山川大地在浓重的夜色里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墨色剪影,连绵的山峦与广阔的平原,都在他身后飞速倒退。 他腰间悬着的那枚黄铜小铃铛,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动静。 寻气牵机铃,安静得像一块凡铁。 赵景心中并无波澜,此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锦衣此刻怕是早已深入化外之地千里,又岂会在这大运王朝的边缘地带徘徊。 如此不眠不休,又是十日过去。 当万宝楼那标志性的冲天高塔,出现在遥远的天际线时,赵景终于稍稍放缓了速度。 他在坊市大阵之外一处僻静的林地中落下身形,周身的血光敛入体内,悄无声息。 时隔年许,此地依旧是那般喧嚣热闹,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与他刚刚离开的肃杀边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景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枚寻气牵机铃收入怀中,缓步走入坊市。 他并未在周围的摊位与店铺过多流连,而是径直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最中央那座巍峨的主塔行去。 踏入一楼大堂,赵景扫视一圈,随便寻了个看上去有些职权的管事,走上前去,温声开口:“这位大人,在下欲求见汐小姐。” 那管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番。 见他衣着寻常,身上也无任何彰显身份的配饰,眼中便闪过一丝疑惑,但脸上依旧挂着万宝楼招牌式的温和微笑。 “这位客官,不知可有小姐赐下的凭证,或是提前的约见?” 赵景摇了摇头。 管事的笑容更甚,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就恕小的无能为力了。汐小姐平日事务何其繁忙,就算是我,亦是难以求见的。若是没有凭证,就算小的斗胆前去通报,怕是连小姐的面都见不着,反要落得一顿责骂。”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滴水不漏,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心中更是暗自觉得好笑,恐怕不知从哪里听来汐小姐名号的小子,便异想天开地想要见楼主亲信。 这等人他见得多了,大多是想攀些关系,谈些自以为是的“大生意”。 万宝楼开门迎客,和气生财,自然不会轻易与人翻脸,遇上这种人随便打发走便是。 赵景倒是没想到,自己直接报出汐小姐的名号,竟会在此处碰壁。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说服这位管事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倒是没想到公子会于此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赵景转过身,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身旁,正对着自己拱手行礼。 这老者有些眼熟。 赵景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初潇潇子跑路那夜,跟在汐小姐身后的数人之一。 他当即也客气地拱了拱手。“前辈客气了。我来此地,是想求见一下汐小姐。” 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半句,直接侧过身,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子且随我来。” 虽然旁边的管事笑容依旧,但是这一幕,也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他张了张嘴,看着老者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景,看钱执事这般态度,想来这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只是为何他连一张凭证都没有? 眼看一旁的两人即将离去,他连忙朝着赵景的背影深深一揖,以示歉意。 钱执事自然不会去理会那管事的心中猜测。 他之所以对赵景这般客气,理由再简单不过。 眼前这位,身后可是站着两位他们万宝楼都轻易得罪不起的存在。 一位是妖尊潇潇子,另一位,更是那神秘镯子的主人。 更何况,此番前来,说不定便是为了偿还那笔债务的,这可是财神爷,岂能有半点怠慢。 在钱执事的引领下,赵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很快便再次来到了那座幽静雅致的小院。 院内景致依旧,只是石桌旁,正有一名管事躬身向着主位上的人影汇报着什么。 汐小姐斜倚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下颌,正百无聊赖地听着。 当她的视线扫到院门口出现的赵景时,好看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止住了那名管事的汇报。 那管事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便立刻会意,一言不发地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赵景迈步走进厅中,朝着主位上的汐小姐拱了拱手。 “稀客啊。”汐小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打量着赵景,面上挂着一抹玩味的微笑,早已没了上次离去时的半分恼怒。“怎么?这才一年多的光景,就凑够灵石了?” 赵景闻言,也是淡淡一笑:“汐小姐说笑了。四千灵石,何其庞大,在下如今依旧是入不敷出,哪里能够凑齐。” 听到赵景这般坦然地承认自己还是个穷光蛋,汐小姐倒也不恼,似乎早已料到。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纤纤玉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那你过来作甚?想买什么东西,自去楼下便是。还是说,你想与我谈谈以功代偿的章程?又或者,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非要找我亲自洽谈?” 赵景脸上的笑意不减,摇了摇头。 “只是因为这四千灵石的压力实在太大。”他迎着汐小姐探寻的视线,缓缓开口,“所以,有些事情,想请汐小姐帮帮忙。” 第574章 再帮个忙 汐小姐并未回应,依然自顾自的喝着茶。 她身后的钱执事与几名侍女皆是垂首静立,整个小院的气氛因这片刻的沉默而显得愈发宁静。 赵景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我只是希望,贵楼若是有那潇潇子的消息,又或者见着了它,能劳烦代为转告一声,让他来寻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堪:“这四千灵石的数目实在不是小数,潇潇子将我坑害得不轻,于情于理,都少不得要让它出来,帮我分担一些。” 话音落下,汐小姐那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那笑声清脆,如玉珠落盘,在这幽静的院落里回响。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笑着摇了摇头,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只是,你可知那位的跟脚?” 赵景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汐小姐赐教。” 汐小姐轻轻拨动着浮叶,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位潇潇子,其原型白睛鼠,乃是异兽。此兽生来便有寻宝识人之能,更能趋吉避凶,于冥冥之中感应气运流转,端的是神异非凡。” 她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看向赵景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戏谑:“但这种异兽,却也是个只进不出的性子。进了它口袋的东西,想要再让它吐出来,可不容易。你指望它会舍得替你出这份灵石,只怕是痴人说梦了。” 原来如此,赵景心中顿时了然。 怪不得潇潇子那一身偷鸡摸狗,寻幽探秘的本事如此出神入化,原来根子竟是在这里。 不过,他心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多了几分计较。 白睛鼠,天生善于寻宝,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六境功法,若是他肯答应,岂不是手到擒来。 念及此,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并未将汐小姐的话放在心上。 “兽性如此,倒也说得过去。”赵景淡然开口,“可它如今已是贵为妖尊,想来早已勘破了本性束缚,超然物外,又岂会为区区灵石所困。” 汐小姐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那副神态,分明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她也懒得与赵景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毕竟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赵景的一厢情愿罢了。 随后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后缓缓起身。“也罢,我便不驳你的面子。日后若真有那位的消息,或是它自己送上门来,我自会替你转告。好了,我这边还有要事处理,便不留客了。” 说罢,她便迈开步子,朝着院外走去,显然是没有再留赵景喝茶的打算。 赵景见状,也拱了拱手,跟了上去。 汐小姐能够应下此事,便已是给了情分,至于成与不成,总归是多了一条寻人的门路。 钱执事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沉默着向外走去。 刚出了小院的回廊,行至一处岔路口,便迎面撞见了另外一拨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万宝楼的执事,正满脸堆笑地引领着身后的几位客人,看样子是准备上楼。 那执事一见汐小姐,当即停下脚步,连忙躬身行礼,神态恭敬至极。 而他身后的那几人中的一人,却在看清赵景的一瞬间,神色剧变,视线如利箭般,死死地钉在了赵景身上。 气氛,骤然凝滞。 汐小姐何等人物,几乎是在瞬间便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氛围。 她好看的眉梢轻轻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那几人。 赵景心中亦是泛起一丝惊讶,他着实没有料到,竟会在此处,以这种方式,与这伙人碰面。 只见对面为首的一名老者,面容清癯,气度沉稳,正是人仙阁的铭纹长老,祝灵桓。 而在他身旁,那个身材魁梧,浑身血气翻涌不休,即便化作人形也难掩其凶悍之气的壮汉,这血气的味道,不是那头巨狼尹仲又是谁? 至于祝灵桓与尹仲身后的几人,虽然面生,但观其气机,皆非弱者,想来也是人仙阁的通幽修士。 赵景之所以能一眼认出从未谋面的祝灵桓,与化作人形的尹仲,皆因当初在方州通幽司议事之时,司主顾明曾特意取出画像,点明了祝灵桓的身份与危险。 万宝楼的执事见状,不敢多言,只是悄然后退半步,没有急着继续带路。 赵景的视线在祝灵桓与尹仲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他笑了。 “看来,周锦衣没有找你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若是周锦衣已经投靠了他们,得了那份传承,此刻他们必定是寻一处隐秘老巢躲藏起来,消化所得,而不是这般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万宝楼这种人多眼杂之地。 毕竟,如今大运的各路通幽,可都正朝着这边汇聚而来。 尹仲则是心中惊讶。此人怎会在此处? 从边境之地到这万宝楼,何止数万里之遥,他竟如此之快! 这几日,他们为了寻找周锦衣的下落,求了不少修士,都被告知无法推演。 最后实在没法子,才想着来这财大气粗的万宝楼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碰见了这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的洞察力实在太过敏锐,一语便道破了他们眼下最窘迫的困境。 祝灵桓听闻了身旁尹仲的急速传音,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看着赵景,缓缓说道:“倒是没想到,赵金令脚程如此之快,竟已先我等一步,到了这万宝楼。” 此刻,尹仲心中已是有些紧张。 与赵景一同走出的那位女子,身份气度皆是不凡,显然不是万宝楼内的寻常人物,可别被赵景将自己这单买卖搅黄了。 赵景却似乎根本没有与祝灵桓多言的兴趣,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汐小姐,脸上的笑意不减。 “不知,能否请汐小姐帮个忙?” 汐小姐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她并未回避赵景的视线,反而饶有兴致地回应。 “说来听听?” 赵景朝着对面那伙人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这伙人,乃是在下的生死大敌。可否请贵楼出手,帮我将他们尽数打杀了?” “价格好说。” 第575章 赵金令的算盘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霎时间,周边气氛便凝固到了极点。 那引路的执事早已吓得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数步,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跟在汐小姐身后的钱执事与几名侍女,亦是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 尹仲一双环眼瞪得浑圆,死死盯着赵景,那副模样,若非此地是万宝楼的地界,只怕早已扑上前将赵景撕成碎片。 赵景竟敢如此狂悖! 光天化日之下,轻描淡写地要买他们的性命! 不过变回人形的尹仲,终究是理智了不少,赵景敢说出这句话,便证明他认为身旁这位女子,当真有这能力决定此事! 不等祝灵桓开口,尹仲已是按捺不住,先发制人。 “狂妄小儿!你当万宝楼是什么地方?是任你胡来的菜市口不成?”他的声音粗哑,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万宝楼开门迎八方客,信誉传遍四海,岂是你一句话就能随意糟蹋的?你赵景,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响,不仅是说给赵景听,更是说给汐小姐听。 他必须立刻将话堵死,将万宝楼的信誉抬出来。 商人逐利,却也最重信誉。 他就不信,这女子敢为了一个区区赵景,冒着砸了自家金字招牌的风险,公然在此地对他们这些客人动手。 此处的动静,早已引来了附近不少修士的注意。 一道道隐晦的视线,从各个角落投来,带着好奇与审视,悄无声息地关注着这里的每一丝变化。 面对尹仲的话语与周围投来的目光,汐小姐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绽开一抹更加玩味的笑意。 她轻轻抬手,示意身旁有些紧张的钱执事莫要失态,而后才将视线重新落回赵景身上。 “那位客官说得在理。”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你赵景,好大的口气,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要我砸招牌的价钱,你可付不起。再这般口无遮拦,小心我将你叉出去。”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顽童,言语间虽有责备,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怒意。 赵景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他仿佛没有听出汐小姐话中的警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可是碰上了,汐小姐总不愿见着我一脚踏出这坊市大门,便被他们寻着由头,围杀了事吧?您瞧,他们人可不少。” 他这话,说得更是直白,瞬间便将自己的立场转成一个弱势方,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祝灵桓那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也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这小辈当真胆大包天,在这汐小姐明确表示不愿之后,竟还敢继续纠缠,这背后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与万宝楼的关系,比自己等人预想的还要深厚? 这可不是大运,而是数万里外的化外之地! 汐小姐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她算是看出来了,赵景今日是铁了心要当一块滚刀肉,偏偏这块肉的后台还硬得很,让她轻易动不得。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 无论是那神秘的镯子主人,还是潇潇子那滑不留手的妖尊,都不是她愿意轻易得罪的。 赵景这般胡搅蛮缠,偏偏又拿捏住了分寸,让她着实有些难办。 只见她原本慵懒的神态一收,像是失了耐心,对着赵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 这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赵景闻言,却是笑意更深。 他朝着汐小姐长长一揖,拱手道:“那在下便告辞了。” 说罢,他再不看祝灵桓等人一眼,转身便走,步伐从容,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当真只是来此地与汐小姐闲聊了几句。 看着赵景那洒脱离去的背影,祝灵桓等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汐小姐也是看也不看他们,同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 “张执事,你继续忙吧。” 那原本引领着祝灵桓等人的执事,连忙上前,再次堆起笑脸,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祝灵桓的胸口微微起伏,心中怒意翻腾,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 他发现,不知何时,原本跟在汐小姐身后的那几名侍女,并没有跟着汐小姐离去,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却也只能按捺住情绪,跟着那执事继续向楼上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 很快,他们便被带到了万宝楼的六楼。 此地装饰愈发古朴雅致,来往之人也少了许多,个个气息不凡。 那执事将他们引入一间静室,请他们稍作等候,自己则拿着那枚属于周锦衣的乌木令牌,走入了内堂的一间房内。 静室内,尹仲再也忍不住,低声传音道:“这万宝楼分明是在偏袒那姓赵的小子!我们……” 祝灵桓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还能不知晓吗?只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处是万宝楼的核心地带,四周皆被大阵笼罩,他们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多时,那执事便满面春风地从房内走了出来。 “几位贵客久等了。”他拱了拱手,“里面的大师说了,此物虽然可以推演,只是……” 祝灵桓见他欲言又止,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客气地开口:“还请执事明言。” 那执事歉然一笑:“大师说,这令牌上残留的气机已经十分微弱,想要从中将其丝毫不损地提取出来,再以此为引进行推演,过程颇为繁琐,极为耗费心神,恐怕……诸位需要在此地多盘桓些时日。” 祝灵桓听到这话,险些气笑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问道:“不知,大约需要多久?” 执事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约莫,半月即可。”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这些时日,诸位尽管在楼内歇息,吃喝用度,都算在我万宝楼账上,绝不另算诸位一分一毫。” 这话一出,一众人仙阁的通幽,个个面露异色,敢怒不敢言。 这哪里是推演需要半月,分明是想将他们软禁在此地半月! 关键是他们压根也没打算在赵景身上浪费时间!!! 这半个月过去,谁知道周锦衣能跑出去多远。 祝灵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看着执事那张诚恳的笑脸,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如此,便有劳了。” 这便是汐小姐的阳谋。 她吃不准赵景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万一这伙人当真在坊市外设伏,将赵景给打杀了,那万宝楼就亏大了。 与其费心分辨,不如用最简单的法子。 让赵景赶紧滚蛋,再将这些追杀他的人,客客气气地留在楼里做上半个月的客。 两全其美。 第576章 知去向 赵景迈步走出万宝楼,神态从容依旧,好像刚刚在楼内引起波澜的是别人一样。 他之所以那般行事,并非当真畏惧了祝灵桓一行人。 以他如今的体魄与神通,即便对方人多势众,真要放开手脚厮杀一场,赵景丝毫不慌。 只是,顾明议事时的话语,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那祝灵桓已入铭纹之境,其显化的天貂法相,十分神异。 此兽吞云吐雾,滑不留手,便是连李云的神雷都难以将其锁定,更遑论彻底打杀。 既然做不到斩草除根,一击必杀,那便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一旦在此地动手,自己最大的倚仗“化魔”之态,便有暴露的风险。 为了几个未必能杀死的敌人,提前掀开自己的底牌,实非智者所为。 更何况如今的化魔,样貌实在与众不同,传出去大概率会被某些人惦记,毕竟周锦衣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此番借万宝楼之手,将他们困些时日,足以让大运抢占先机,夺得那份传承的下落。 自己也算是尽了心力,不负此行。 思及此处,赵景心中稍定。 就是这一波人中,没有发现赤九炼。 这让赵景心中有些不安。 此人手段诡异,行事百无禁忌,祝灵桓等人在此处被绊住手脚,那赤九炼又去了何处? 莫非,人仙阁早已兵分两路,另有图谋? 赵景的脚步微微一顿。 自己......要不要顺便将谢孤城唤来呢? 赵景将手深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触碰到了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事。 那是司内发的那枚寻气牵机铃。 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在心中成形。 只要将尹仲他们抓住,顺藤摸瓜,不怕找不到人仙阁的巢穴。 届时,或许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便不用在担心周锦衣会被人仙阁找到了。 这般想着,赵景不再迟疑。他一下拐进一处偏僻小巷,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寻气牵机铃。 就在他指尖运力,准备将铃铛捏碎的刹那,一阵微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那风来得轻柔,甚至未能吹动他的衣角,可他捏在手中的寻气牵机铃,却像是融化的雪水一般,悄然无息地消失了。 赵景心中一凛,霍然抬头。 只见身前数步之外,不知何时,已然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的长袍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长发披散,负手而立,正低头把玩着一枚铜铃,赫然便是他手中那枚。 来人,正是这万宝楼的主人。 赵景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连忙收敛心神,朝着那人深深一揖,恭敬开口:“晚辈赵景,见过楼主。” 万宝楼主并未看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着那枚铜铃,发出几声悦耳的响动。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好似闲聊一般。 “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汐儿予了你方便,你便该知足,莫要再生事端了。” 话语虽是轻松,但其中蕴含的警告之意,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赵景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便明白了,自己方才的举动,已然触碰到了这位存在的底线。 万宝楼可以卖他人情,帮你解决麻烦,但绝不容许旁人将此地当作自家后院,随意搅动风云,将更大的祸事引来。 “是晚辈一时迷了心窍,不知天高地厚,还望楼主恕罪。”赵景没有半分狡辩,再度躬身,言语间满是诚恳。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唯有坦然认错,方为上策。 万宝楼主闻言,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似乎带了些许赞赏,这小辈倒是机敏,晓得是非利害。 只见他忽然张开手掌,那枚铜铃便轻飘飘地悬浮而起,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下一刻,赵景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赵景不知道的是,整座万宝楼大阵,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正随着那铃铛的旋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种无形的伟力,以那铃铛为核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又在瞬息之间收回。 片刻之后,万宝楼主屈指一弹,那枚铜铃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回赵景手中。 “那人,确实在这一带出现过。”万宝楼主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不过,他早已离去,继续向北了。去吧。” 赵景接过铃铛,只觉得入手一片温热。 他将心中翻涌的惊骇强行压下,再次对着万宝楼主郑重行礼:“多谢楼主指点。”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朝着万宝楼主所指的北方大步离去。 万宝楼主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赵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外,这才缓缓收回了视线,身形一晃,便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另一边,已经快步走出万宝楼范围的赵景,后背却已是被一片冰凉的冷汗浸透。 他之所以惊惧,并非是因为自己被万宝楼主抓了个正着。 而是因为,就在方才,他猛然间惊觉到了自身的一个致命破绽。 自己好在是将这随时可能动用的铃铛揣在怀中,而非收入那嵌在体内的金环之内。 若是……若是自己方才,是从金环之中取出铃铛的话…… 想到此处,赵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自己还是不够警惕,在这等步步杀机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的下场。 自己的纪律性还是太低了! 细节太糙!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铜铃,脚步却是不停,反而更快了几分。 既然知道了方向,那么自己还是需要准备下东西的。 第577章 独行客,见飞舟 过了不久,赵景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万宝楼坊市的边缘。 他已在坊市内添置了些许必需之物,尤其是一份附近的舆图,这才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 踏出坊市大阵笼罩的范围,赵景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头落下。 周锦衣一直在向北,没有丝毫停歇,这看起来绝非是随意逃窜的路线。 继续向北,必然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这方圆数万里之内,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不惜代价也要前往的地方? 赵景从怀中取出一卷新买的皮纸地图,缓缓展开。 这张图做工精良,乃是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到的手绘之物,记录的范围不大,仅有万宝楼周边的数万里地域。 图上,山川河流,险地绝境,皆有标注。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宗门与坊市。 青云门,断魂谷,流金坊市……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映入赵景的眼中。 粗略一数,这片区域内,叫得上名号的修士宗门,竟有十数个之多。 若是再算上那些如同青妙山一般的小门小派,其数量恐怕还要翻上几番。 周锦衣他受了重创,又背负着滔天血仇,却连自家的人仙阁都不回,反而一路向北。 若说只是为了寻个地方安心养伤,那何必如此长途跋涉,随便寻个深山老林躲藏起来岂不更为稳妥? 除非……这北方,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能够改变他眼下的困境。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赵景脑海中闪过。 周锦衣身旁最大的变数,便是他那一身传承,也是那个来历神秘的女子,林素雪! 当初在府城之外的茶铺之中,林素雪与其那位武道四境的师叔,言谈举止间便可看出,绝非大运王朝土生土长之人。 那么,她们是从化外之地而来? 她们的师门,会不会就在这北方? 嗯~这个可能性极大。 观周锦衣这番行径,赵景推测他的目的地,大概率便是......林素雪的师门! 赵景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掠过一个又一个宗门的名字。 若是当真如此,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自己若是贸然追上去,一旦周锦衣成功逃回林素雪的师门,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一头撞进龙潭虎穴之中? 思虑再三,赵景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事,急不得。 自己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敌明我暗,并且就算在过个半月上,恐怕也没有其他通幽能像自己这般深入。 毕竟一个重伤之人,一个月内逃出几万里远,想想有些不可能。 而那枚寻气牵机铃的传讯范围究竟有多大,尚未可知,即便捏碎了,远在运州的特使也未必能够及时赶到。 与其一头扎进未知的险境,不如放缓脚步。 自己可以沿着大致的北方路线前进,但要刻意避开地图上标注的这些宗门势力范围。 一路之上,可以顺道探访各个坊市。 顺便看看这些坊市之中,有没有六境武学。 万宝楼虽是此地最大的坊市,但保不齐其他地方会有什么遗珠。 多走走,多看看,总没有坏处。 若是能在途中截住周锦衣,那自然是最好。 若是寻不到,那便是天意了。 运州这次抽调这么多人手执行此事,本就让赵景有些不爽,他们与人仙阁的区别,只因为还未完全烂完罢了。 打定主意,赵景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收起地图,辨明了方向,身形一晃,一道血色光华冲天而起,朝着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处坊市飞遁而去。 ...... 接连十日的光景,赵景的身影穿梭在北地的山川与坊市之间。 他绕开了许多大路,专挑偏僻的路径行走,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修士与妖物。 此刻,他正从一座悬于深谷半空的楼阁群中飞出,轻轻摇了摇头。 此地名为飞灵阁,坊市建构极为奇特,乃是用数十根粗大的玄铁锁链,将一座座楼阁悬挂于万丈深渊之上,彼此以吊桥相连,云雾缭绕其间,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此地号称只卖奇珍,不做寻常生意,赵景本还抱有几分期望,结果逛遍了阁楼,连一本像样的武学典籍都未曾见到,更不用提六境功法了。 看来,想要寻得高阶武学,终究还是要回到大运,从通幽司身上想办法。 赵景停在半空,估算着自己的位置。 如今他所在之处,距离大运王朝的边境,恐怕已有近十万里之遥。 他取出那枚记录着南荒大致轮廓的玉简,这也是他之前在万宝楼中买的。 神念探入其中,对照了一番,发现自己依旧只是在整个南荒地域的东北一隅打转。 想要抵达南荒的边缘,恐怕还得再走上数十万里。 这片土地的广袤,远超他的想象。 大运王朝,在这无垠的南荒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虽然大运一直自诩是这片大地之中,唯一的人族大型势力,但是林素雪的出现也是打破这一说法。 这些时日以来,他也未曾打探到任何关于周锦衣的消息。 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行迹隐藏得如此干净。 赵景正拿着手中的皮纸地图,寻找着下一个坊市的方向,准备继续自己的行程。 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而下,将他连同周遭的天光都吞没了进去。赵景心中一惊,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的天穹之上,一艘庞然大物正缓缓驶过。 那是一艘飞在天空的大船。 其形巨大,宛如一座浮空的山峦,首尾绵延足有百丈之长。 船身之上,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气势恢宏至极。 赵景怔怔地望着这艘巨舟,心中满是震撼。 此舟看似飞得不快,实则是因其处在万丈高空之上,与地面相隔太远所致。 如此巨物,竟能遨游于九天之上,也不知是何等鬼斧神工的造物。 这,恐怕便是当初屠彪口中,那些大势力才能拥有的飞舟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回手中的地图之上,迅速地搜寻起来。 果然,在飞灵阁向北约莫数千里之外,地图上明确地标注着一个渡口,其名为,凌虚渡。 赵景摸了摸下巴。 这等能够停泊飞舟的渡口,往来贸易必然极为鼎盛,消息也定然是四方通达,远非寻常坊市可比,自己怎么把这地儿给漏了。 或许,自己也该顺路去瞧上一瞧?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赵景收起地图,身下的血光微微一转,调整了方向,朝着那凌虚渡所在之地,疾驰而去。 第578章 恩重 凌虚渡,乃是于万仞绝壁之上,以大法力开辟出的一方巨岩。 放眼望去,修士往来如织,各式奇珍异兽随处可见,喧闹之声混杂着法力波动,直冲云霄。 一座高耸的阁楼之内,临窗的位置,周锦衣静静伫立。 他身着一袭的青色长衫,身形依旧挺拔,面容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他俯瞰着下方那座庞大无比的渡口,看着妖魔修士来来往往的热闹景象,面上寻不出半点波澜。 他身上的外伤,在一位故友的灵药相助之下,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至少从表面上,再也看不出当初那般狼狈的模样。只是那气息,终究还是弱了三分,不复全盛之时的圆融无碍。 咚,咚,咚。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周锦衣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请。” 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迈步走了进来。 壮汉进屋之后,也不多言,只是闷声闷气地开口道:“渡牌买到了。” 他声音雄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锦衣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渡牌,而是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眼前的壮汉,深深地行了一个长揖及地的大礼。 那壮汉见状,本就有些阴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侧身避开,只是沉默地承受了这一礼。 周锦衣直起身子,这才从壮汉粗糙的大手中,接过了那枚温润的玉质渡牌。 他将渡牌握在掌心,缓缓开口,声音诚恳:“熊兄,此番相助,锦衣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被称作熊兄的壮汉,胡乱地摆了摆手,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那艘巨大的飞舟。 “莫说这些客套话。当初若非你出手,我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如今不过是了结一桩因果罢了。” 周锦衣却是轻轻摇头,他看着对方那略显落寞的侧影,真挚地说道:“你我相识多年,早已是兄弟之交,何来因果一说。今日你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此份恩情,我岂敢相忘。” 壮汉的情绪愈发低落,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话语中带着几分嘱咐的意味。 “我虽不知你为何会遭此大难,但想来必有你的缘由。常言道否极泰来,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会,愿周兄你……能够成事。” 他本想说一句“一路平安”,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太过寻常,配不上对方胸中的抱负,便改成了“能够成事”四字。 周锦衣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不那么沉重。 “必有再见之日。届时,我当带着那仙浆琼液,与熊兄痛饮一番,品一品那神仙佳酿的滋味。” 看着周锦衣模样,壮汉知道,这点磨难还不足以将他击垮。 他心中稍慰,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爽朗的笑意。 “好!我等着!保重!” 周锦衣亦是沉声回应:“保重!” 话音落下,那壮汉便再不多留,大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连一眼都未曾再向回看,那背影决绝而又落寞。 房门重新关上,室内又恢复了寂静。 周锦衣脸上的那一丝笑容也随之敛去,心中涌起一阵怅然。 此番能够逃出生天,全靠这位熊兄。 当日他连夜奔逃,狼狈不堪地来到他的洞府门前之时,这位故友没有任何推脱与迟疑,倾尽所有,不仅帮他处理了林素雪的后事,更是答应护送他来到这凌虚渡。 如今这般离去,走得如此果决,不过是因为他已然身无分文,不愿让自己瞧见他最后的窘迫罢了。 为了买下这枚价值不菲的渡牌,熊兄怕是连压箱底的法宝都变卖了。 周锦衣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渡牌。 此物入手微凉,上面刻画着繁复的阵纹,隐隐有流光运转。 他摩挲着渡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法力。 自己……可不是只想离开此处这么简单。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寥寥几枚灵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熊兄能给予他的所有了。 周锦衣将那布袋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起青白。 片刻之后,他将渡牌与布袋都收入怀中,再不迟疑,转身下楼而去。 此去路途遥远,那飞舟之上,虽有供给,却也价格高昂。 自己虽然踏上了修行路,但是也还未辟谷,须得先行采买些吃食,以备不时之需。 这艘渡船,将于两个时辰之后启航,时间还算充裕。 一个多时辰之后,周锦衣的身影出现在了通往渡口的宽阔石道上。 他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行囊,里面装满了干粮与水囊,脚步沉稳,朝着那悬崖渡口一步步走去。 这身装扮看起来像是一个行商一般,与周围轻装上阵的人格格不入。 而周锦衣身上,还有两枚存有吃食与饮水的咫尺玉。 此时,在那悬崖边缘,一艘长达百丈的巨大飞舟,正静静地停泊着。 船身由不知名的黑色巨木打造,上面篆刻着无数玄奥的符文,在日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甲板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一座移动的城池。 这艘飞舟的目的地,是七十万里之外的另一处大型渡口,“云海天关”。 而周锦衣,也将在那里,登上真正能够横渡南荒,去往更广阔天地的渡界飞舟。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残余的杂念尽数排出。 脚步,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此处距离大运王朝已有近十万里之遥,茫茫南荒,地广人稀,他们又如何能寻得到自己? 等到了云海天关,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锦衣。” 就在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安稳之念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轻轻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也让周锦衣一时之间,心神失守。 周锦衣的脚步,猛然一滞。 他肩上的行囊,险些滑落。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 只见那名身穿书生长衫,面容白净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抹有些苦涩的微笑。 赤九炼。 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第579章 云舟已过 无数个念头在周锦衣的脑海中翻腾,犹如乱麻一般。 是巧合,还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祝灵桓他们也在附近吗?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巨浪,让自己苍白的脸上不流露出半分破绽。 赤九炼就那般静静地站着。 其实,当周锦衣一路向北,而没有选择折返人仙阁之时,赤九炼便已然猜到了他的去向。 只因当初救下那重伤垂危的林素雪时,赤九炼并未如旁人一般只看到她身上的传承,反而因着周锦衣的关系,与她有过数次长谈。 那女子所言的宗门,所描述的远方天地,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 也正因如此,当祝灵桓等人执着于追踪时,他才会故作姿态,十分不舍的拿出那枚令牌,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到那推演之术上。 祝灵桓只是稍稍表露了些许想要掌控令牌的意向,他便顺水推舟,将它交了出去。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脱身,早两日前便已抵达了这凌虚渡。 他并不确定周锦衣是否已经离去,但他愿意在此地等上一等。 好在,终究是让他等到了。 望着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周锦衣,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坚毅与深藏的疲惫。 赤九炼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他没有问他为何不回人仙阁,也没有质问他为何不信任自己。 因为他心中清楚,以周锦衣如今的处境,若是当真回了人仙阁,在阁主不在的情况下,那下场,未必会比落在大运通幽司手中好上多少。 阁中那些早已被欲望扭曲了心智的贪婪之辈,会像闻到血腥的饿狼一般,将他撕扯得尸骨无存。 赤九炼这句询问,完全出乎了周锦衣的预料。 他原本紧绷的心神,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赤九炼,那张落寞的脸上,神色却变得无比坚决。 “九哥,人仙阁成不了事情,由我来成。” 这句答非所问的话语,已然表明了他的心迹。 赤九炼闻言,没有半分意外。 周锦衣的武学天资之高,恐怕人仙阁千年内都没有与之比肩的存在。 若是林素雪所言皆是真的,他此番远去,或许当真能闯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只是这一别,山高水远,修行无岁月,而通幽之法相较于修士,终究是寿元短暂。 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了。 咚!咚!咚! 远处那艘巨大的飞舟之上,传来了沉闷而悠远的钟鸣之声,催促着即将远行的旅客。 仅仅是一问一答,赤九炼便觉得已无需再多言。 他迈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咫尺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周锦衣的手中。 “保重!”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渡口的风声吹散。 周锦衣握住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咫尺玉,神念一扫,里面静静地躺着上百枚灵石,在化外之地,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资财。 他没有推辞,只是用力握了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那登船的舷梯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巨大的飞舟入口处。 赤九炼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那座如同山峦般的巨物。 片刻之后,飞舟周身篆刻的无数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庞大的船身缓缓脱离悬崖,无声无息地向着高空升去。 他目送着飞舟穿过云层,直至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放走周锦衣,他并不后悔。 林素雪曾言,她们宗门的传承,非天资惊才绝艳之辈不可修行。 人仙阁中那些庸碌之才,即便得了功法,也不过是明珠暗投,平白浪费。 况且,开启传承的关键之法“破天针”,周锦衣也并不会。 即便阁中那些老家伙们,愿意放周锦衣前往那更为广阔的中洲,周锦衣在那边也只会处境尴尬,沦为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反而会有被那宗门发现的危险。 倒不如,就这般让他干干净净地离去。 南荒人族的崛起之功,未必,就一定要落在人仙阁的头上。 …… 血色的光华在低空划过一道长虹,赵景的身影在山林之上疾速飞遁。 前方百里不到,便是那地图上标注的凌虚渡。 他心中正在盘算,待到逛完了这座渡口,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是继续向北,还是折返向其他坊市,搜寻六境武学的踪迹。 就在此时,他怀中那枚寻气牵机铃,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赵景身形一顿,立刻将铃铛取了出来。 只见那枚古朴的铜铃在他手中疯狂地震动,发出的不是声响,而是一种愈发急促的频率,仿佛在向他示警! 赵景的心猛地一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在这荒郊野外,堵住了周锦衣! 是自己立刻追上去,凭着如今的手段将其强行拿下,还是立刻捏碎这枚铃铛,将那位不知在何处的特使谢孤城唤来? 不过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周锦衣纵使全盛状态,他也全然不惧。 就在赵景念头急转,尚未做出决断的刹那。 一片广袤的阴影,陡然从天而降,将他连同周遭的山林尽数笼罩。 赵景心中一凛,霍然抬头。 只见极高的云层之上,一艘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巨物,正破开云海,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呼啸而来。 那艘飞舟,宛如一座移动的空中城郭,巍峨而壮观。 赵景看着手中震动到几乎发烫的铜铃,再看看那艘正从头顶上方飞速掠过的巨舟,一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 庞大的飞舟撕开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很快便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 也就在飞舟远去的不一会,他手中的寻气牵机铃,那股急促的震颤,也随之缓缓平息,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赵景停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遇见法?” 赵景可没想到自己要去堵这飞舟。 不过,此事倒也不算全是坏事,最起码,人仙阁那群人,同样没能拿到周锦衣身上的传承。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铃,随手将其收回怀中。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将周锦衣的去向,回到大运之后,再告知李云。 后续如何追查,便是司主他们需要头疼的事情。 若是此刻真将那谢孤城招来,恐怕又是一番没必要的口舌。 赵景可不想过多卷入此事,那周锦衣的传承如何能与《虚君登阶法》相比?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已经能看到轮廓的巨大渡口。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进去瞧瞧。 顺便,打听一下,方才那艘飞舟,究竟是开往何方的。 第580章 云海天关,踏云府 赵景运转起摘息宝录,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化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缓步踏入了这座建立在万仞绝壁之上的巨大渡口。 凌虚渡。 这座渡口的气魄之宏伟,远超赵景想象。 整座坊市并非建于平地,而是由无数座巨大的浮空石台与横跨深渊的拱桥相连而成。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雾翻腾。 四周的建筑风格各异,有雕梁画栋的仙家楼阁,也有好似凡人搭建的普通平房,更有甚者,直接将一株参天巨木的树冠掏空,化作了一座悬空的树屋。 往来的修士种族繁多,除了人族模样,亦有不少保留着部分妖魔特征的化形大妖。 此地的繁华与热闹,竟然不输万宝楼。 赵景没有立刻闲逛,而是径直朝着坊市中央最为高大的一座楼阁走去。 那是一座九层高的楼,楼身呈青玉之色,显然用料不凡,每一层的飞檐下都悬挂着一枚发出清脆声响的铜铃。 进入楼内,他花费了几枚灵石,向一位身着锦袍的管事询问方才那艘遮天蔽日的巨大飞舟去向。 管事接过灵石,脸上露出一丝职业的微笑,答道:“客官所言,应是开往云海天关的飞舟。此舟每隔三日一趟,从不误时。” “云海天关?”赵景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接着问道:“此地在何处?” 管事闻言,多看了赵景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连这等常识都不知道,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云海天关位于南荒之北,距离此地足有八十万里之遥,乃是南荒北部最为紧要的枢纽之地。无数商旅修士,皆汇聚于彼处。” 八十万里之外,南荒北部。 赵景心中了然。 看来那林素雪的师门,当真是在一个极为遥远的地方。 周锦衣此去,无异于龙入大海,想要再追踪,便难如登天了。 不过,知道了确切的去向,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名,转身离开了主楼。 既然已经打探到了消息,他便不急着离开了。 这凌虚渡如此繁华,说不定能找到自己需要的六境武学。 赵景在这座空中坊市里闲逛起来,穿过一座又一座连接着浮空石台的拱桥。 两侧摊位林立,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各种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陈列其上,令人目不暇接。 很快,一个略显寒酸的小摊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摊位上并未摆放什么光华夺目的法宝,而是铺着一张灰布,上面凌乱地放着数十枚看起来古朴陈旧的玉简。摊位两旁,还用木板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副对联。 上联:惊天机缘,就在其中。 下联:荣华富贵,我命由我。 横批更是气魄宏大:成仙作祖。 摆摊的是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面容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 他见赵景在摊前驻足,似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开口推销。 “这位客官,好眼力!我这些玉简,可都是有来头的!全是小人托了铁关系,从那踏云府里捞出来的宝贝,上面的原始禁制都还好端端的呢!” 赵景听得有些不解,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拿起一枚玉简,入手微凉,上面确实有一层淡淡的灵气波动。 他开口问道:“踏云府是何处?你这些玉简里,又都记了些什么?” 那小贩一听赵景竟不识得踏云府,精神头更足了,仿佛找到了炫耀的由头,当即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踏云府乃是中洲的一大势力,做的便是垄断各州之间书信往来的大买卖!无论多远,只要给出地址,他们便能将信送到。我手上这些玉简,便是那些寻不到收信人,发信人又不知所踪,积压了上百年,本该被销毁的死信!” 难不成上次屠彪给自己的信,就是这踏云府送的? 小贩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有个好兄弟,就在踏云府里当差。这些宝贝,都是他冒着天大的风险,花了大代价才给我弄出来的。一枚灵石,任选一个!童叟无欺!” “这些玉简的原始禁制都还在,绝对保真!” 赵景眉头微动:“一枚灵石?未免太贵了些。旁人寄送的信件,能有什么好东西?” 小贩一听,当即急了,连忙分辩道:“客官此言差矣!踏云府这等庞然大物,做的就是一个诚信,信誉比天大!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将功法秘术录入玉简之中,托他们送给后辈子弟,难道您还担心里面没好东西?” 赵景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信。 见他不为所动,小贩又加了一把火:“不瞒您说,上个月,就有一位道友在我这儿开出了一本三劫秘法,转手就卖了上千灵石!客官,您能站在此处,便是机缘到了,可千万莫要错过了。这样,这第一枚玉简,我做主,给您打个七折!” 赵景一愣:“一枚灵石,如何打七折?” 小贩斜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您给坊钞不就行了。” 赵景摇了摇头,依旧不为所动。 这套说辞,这番做派,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熟悉,仿佛回到了那个早已远去的故乡。 “我来!”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动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景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岁模样的黄衣女子走了过来。 她衣着朴素,但面容姣好,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兴奋与好奇。 小贩一看来了新客,立马丢下赵景,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迎了上去。 “这位姑娘,您随便挑,随便选!我这些玉简可都是积年老货,说不准里面就藏着哪位大能前辈留下的秘境洞府地图呢!” 那黄衣姑娘闻言,双眼更亮了,竟是直接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灵石,在手心摊开。 赵景扫了一眼,发现那灵石竟有十几颗之多。 小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连忙伸出双手,便要去接。 哪知那黄衣女子手腕一翻,竟在中途将手缩了回去。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脸精明,开口道:“我不只买一个,老板,你总得给个折扣吧?” 听到女子还打算买,小贩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必须的!姑娘您是今日头一个大主顾,一看就是爽快人。给您打折,那是看不起您。这样吧,您一次性买上十颗,我便直接额外赠您一颗!您看如何?” 这话仿佛说到了黄衣女子的心坎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说打折太掉身份了。说送,我听着还算顺耳!拿去!” 说着,她真的从那一把灵石中数出来十颗,递了过去。 此时,周边早已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修士。 他们本是来看这小贩如何吃瘪的,毕竟赵景那副谨慎模样,一看就不是能被轻易忽悠的主。 可谁也没想到,竟真让这小贩撞上了一个看似天真的“大运”。 眼看小贩已经接过了灵石,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姑娘,莫要被他骗了!这破烂玩意儿哪有什么真的,都是些骗人的把戏!” 一人开口,其余人立刻跟着应和,七嘴八舌,都想搅黄了这桩在他们看来是欺诈的生意。 那黄衣女子被众人说得一愣,顿时有些茫然,脸上浮现出自我怀疑的神色。 然而,已经将灵石攥在手里的老板,却没有半分慌张。 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只是对着黄衣女子,一脸诚恳地开口道:“姑娘,本来钱货两讫,这买卖就算做成了。可我看你这神态,似乎心有不愿。机缘一事,最讲究心诚,你若是不信,那我便把这灵石还给你。我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随缘,强求不得。” 说完,他竟真的将那攥着十颗灵石的手,又往前递了回去,真诚地看着黄衣女子。 一边是众人的纷纷劝阻,一边是老板的“真诚”与“随缘”。黄衣女子顿时有些拿捏不定,一脸的犹豫。 她的视线在周围游移不定,最后,下意识地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景身上。 赵景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见从赵景脸上瞧不出什么端倪,那黄衣女子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转头对着周围劝阻的人群大声说道:“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想来阻我的机缘!我买!” 第581章 大冤种? 黄衣女子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先前还七嘴八舌劝说个不停的修士们,此刻都闭上了嘴,不少人更是用一种混杂着愤懑与不解的眼神,看着那摊位后面色平静,嘴角却藏着一丝得意的老板。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不听劝的人? 那老板倒是气定神闲,仿佛早已料到此等情景。 他对着黄衣女子,客气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那便请!” 黄衣女子哼了一声,仿佛是在宣示自己的胜利。 她迈步上前,还真就俯下身,在那一堆看似古旧的玉简中认真挑选起来。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双眼在数十枚玉简上来回扫视,好像真的能够感觉到这些玉简之中的不凡一般。 很快,她便挑出了十枚,老板也信守承诺,让她又多拿了一枚。 十一个玉简被她捧在手中,视若珍宝。 此时,周遭看热闹的修士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冷眼旁观,似乎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衣女子,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之后,那懊悔不已的模样。 玉简之上的禁制并非什么高深法门,只是踏云府为了确保信件私密所设的普通手段,需要收信人的气机方能无损开启。 若是强行抹除,倒也不难。 那黄衣女子显然也懂这个道理,只见她捏起第一枚玉简,指尖泛起微光,只是轻轻一抹,玉简上那层淡淡的灵气波动便随之消散。 她将神念探入其中,片刻之后,脸上没有什么变化,随手将那枚玉简丢在一旁,又拿起了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动作极快,不过是转眼的功夫,十一枚玉简便尽数被她查看完毕。 一堆废信。 女子抬起头,看向那笑意盈盈的老板,秀眉紧蹙:“怎么都是些寻常书信?你这货,到底对不对!” 那山羊胡老板闻言,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 “姑娘,这禁制你也看到了,千真万确是踏云府的手笔!小人我在这凌虚渡做了上百年的生意,若是作假,早被那些大能前辈逮住打出坊市了!信誉绝对可靠!” 这山羊胡老板的话确实没有说错,他的东西真的全都出自踏云府。 就是......他能捞到的玉简,基本全是那些花钱最少的那一档。 基本都是数枚灵石便能送往一地,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消息。 老板说完,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调说道:“姑娘,我看你也是福缘深厚之人,机缘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或许,那惊天奇迹,就在下一瞬?” 周围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最开始出声劝阻的那位修士,更是抱着双臂,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就差把“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黄衣女子被老板这番话一激,又被周围的反应一刺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再次涌了上来。 她一咬银牙:“再来!” 说着,伸手入怀,又是一把灵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那老板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动作麻利地收过灵石,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诚惠豪客十枚灵石!姑娘,请!您继续挑!” 赵景站在人群外围,始终沉默不语。 这套路,这说辞,实在是太过熟悉。 这小姑娘,涉世未深,上头了。 很快,又是十一枚玉简被黄衣女子扫过。 结果,与之前一般无二。 这一次,那黄衣女子的嘴都气得撅了起来,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和不甘。 她手中的灵石,如今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颗了。 那山羊胡老板见状,眼珠一转,知道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毕竟能随手拿出二十多枚灵石当街挥霍的,背后想必也不简单,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姑娘,依我看,这玉简之中,纵然有什么天大的机缘,想必也是用了某种晦涩的暗语。不如您将这些玉简带回家中,仔细参详,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 然而,老板显然低估了这女子的执拗。 面对老板递过来的台阶,黄衣女子非但没下,反而怒意上涌,杏眼一瞪:“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想赶我走?还是以为本姑娘买不起了?” 老板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脸上瞬间堆满了慌张,连连摆手:“哪能啊!姑娘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这是……这是为您着想啊!” “少废话!”黄衣女子再次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再来!” 看着她这副不识好人心的模样,老板心中也是暗自发狠。 他在这凌虚渡混迹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女子虽然看起来背景不俗,但行事如此不知进退,倒也怪不得旁人。 也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打定了主意,大不了做完这单生意,立刻卷铺盖出去躲上十天半月,顺便打探一下这女子的来历,再做打算。 想到此处,老板也不再劝了,只是指了指黄衣女子只剩几颗灵石的手:“姑娘,您……您这是要买几颗呢?” 黄衣女子显然被老板这一句话给激怒了,大声道:“我看你这摊子上剩下的也不够了!跟前面一样!你给我凑出来!” 话音刚落,她竟又从怀中,再次掏出了一把灵石! 这一次,灵石的数量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多! 老板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灵石。 周围的修士们更是看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怎么还有?这女子是把哪家灵石矿给搬空了吗? 老板这次学聪明了,也不急着收款。 他先是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直接站起身来,一脚踢开自己坐着的那个破木箱子。 箱盖打开,满满一箱的玉简,在众人眼前暴露无遗。 老板弯下腰,双手捧起箱子,哗啦一下,将里面所有的玉简全都倒在了那张灰布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他才搓着手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黄衣女子手中接过那十枚灵石。 “姑娘说笑了,我这玉简,库存颇多。您慢慢挑,慢慢挑。” 黄衣女子看着眼前这玉简小山,脸色变了又变。 她没想到这老板竟然还有这么多存货。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她再次俯身,在那堆积如山的玉简中拨弄起来。 又是十一枚玉简上手。 一颗,两颗,三颗……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衣女子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沮丧,几乎要垮了下来。 围观的众人也看得兴致缺缺,不少人已经开始摇头,准备散去了。 直到第七颗玉简被她捏在手中。 这一次,黄衣女子阅读玉简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所有还未离去的人,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景,都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很快,在那黄衣女子的眼神之中,一丝难以置信的慌张一闪而过,随后便被她用一种极为僵硬的镇定,强行掩盖了下去。 第582章 异香 只听那黄衣女子轻哼一声:“哼!又是没用的玩意!” 然而她这话语间,已没了先前的半分沮丧,只剩下一种刻意为之的做作。 那份拙劣的演技,莫说是赵景,就连周遭一些看得久了的修士,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只见她动作僵硬地将那枚刚刚看过的第七枚玉简直接塞入怀中,看也不看,便又捏起了下一枚玉简,继续装模作样地查探起来。 她对面的山羊胡老板,那张原本挂着得意笑容的脸,此刻却是一僵。 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芒微微一凝,死死地盯住了黄衣女子揣着玉简的衣襟。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一道道视线在女子和老板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女子前后的反应差异如此之大,若是还看不出问题,那才是怪事。 黄衣女子仿佛未曾察觉这般变化,依旧我行我素,将剩下的几枚玉简飞快地扫了一遍。 待到最后一枚玉简被她丢下,她猛地一拍摊位,满面怒容地一挥手。 “你这都是骗人的!不玩了!” 说罢,她便要转身挤出人群离去。 就在此时,那山羊胡老板猛然抬手,高声喊道:“姑娘留步!” 黄衣女子脚步一顿,侧过头去,怒气冲冲地说道:“都被你骗了三十灵石,你还想怎样!” 那老板脸上此刻却堆满了笑容,不见了方才的半分阴沉,他对着女子拱了拱手,一脸和气地讲道:“姑娘说笑了,怎么能说是骗呢?小人我这玉简,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踏云府旧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用一种极为诚恳的口吻继续道:“不过,我看姑娘你这般恼怒,想来是今日手气不佳。这样吧,小人我便吃些亏,将你方才买下的最后一批十一个玉简都收回来,如何?” 好一个奸猾之辈! 赵景站在人群外,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老板当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点。 他这话术极为巧妙,只说要收回玉简,却半个字不提价钱。 这分明是欺这黄衣女子不谙世事,想要用话术套她的反应。 若是这女子手中的东西没有价值,巴不得脱手,恐怕就会顺口答应下来。 一旦她点头,这老板便掌握了主动,随便出个一两枚灵石,便能将东西换回来,顺带确认那第七枚玉简并无异常,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 那黄衣女子果然被他这话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看的慌乱,但随即便被更盛的怒意所掩盖。 她挺起胸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本姑娘买下的东西,就是我的!用得着你来可怜?” 见到女子不接招,那老板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甚,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 “姑娘莫气,小人我绝无此意。只是见姑娘不快,心中有愧罢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用二十枚灵石收回姑娘手中那十一枚玉简,如何?” 周围人都没有说话,全都静静看着老板的发挥。 黄衣女子显然也未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她咬着嘴唇,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道:“谁稀罕你这二十枚灵石!你当我是什么人?” “假如,是三十呢?” 老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再次开口。他一双眼睛紧紧地锁定着黄衣女子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这一次,黄衣女子却连话都懒得回了。 “你瞧不起谁呢!愿赌服输,这钱,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她丢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地拨开人群,快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着黄衣女子的远去,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山羊胡老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不住地抽动。 挣了三十灵石,他却比亏了一百灵石还要难受。 那女子最后那毫不犹豫的离去,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第七枚玉简,必然是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围观的人群中,不少人也是若有所思,有那么三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不紧不慢地朝着黄衣女子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赵景将这一切尽收心底,心中也是暗自感叹。 这凌虚渡果然藏龙卧虎,一个不起眼的小贩,都有如此心机。 这老板从头到尾都在防着,这黄衣女子的反制。 所有报价都是假如在前,生怕这黄衣女子是过来算计他的,然而最后证明,这黄衣女子是真的得了机缘。 那老板不再停留,急匆匆地将地摊上的玉简一股脑地扫进木箱,连整理都顾不上,扛起箱子就朝着与黄衣女子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至于这黄衣女子的后续,赵景也懒得关注,毕竟能够随意花销数十灵石,背后肯定有些势力的,她只要往家里一躲,把事情一说。 那些跟上去的修士,哪敢造次。 赵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凌虚渡不愧是一处渡口,坊市之中的店铺鳞次栉比,其中不乏一些规模宏大,气派非凡的商楼。 赵景耐着性子,一家家地逛了过去,仔细询问。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无论是专营功法典籍的书阁,还是包罗万象的奇珍楼,当他提出想要购买武道六境的功法时,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摇头与歉意的微笑。 “武道六境?客官说笑了,好好大道不修,去关注这等人族微末技量做甚?” “烘炉境的功法,小店倒是有几本肉功残篇,至于金身境之上的……还真没见过。” 逛遍了半个渡口,赵景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 看来,想要得到高阶武学,终究还是要从大运王朝,从通幽司内部想办法。 心中有了计较,他也不再浪费时间。 寻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要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了数样此地的招牌菜,准备稍作歇息,再行上路。 菜肴很快上齐,皆是些用蕴含微弱灵气的食材烹制而成的美味,滋味远非凡俗可比。 赵景举箸慢食,脑中则是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连着等渡口也没有,自己再寻下去感觉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不如先回大运,将周锦衣的去向告知李云。 只是,他筷子上的菜肴刚刚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便猛然一顿。 一股极其熟悉的,混杂着多种奇异香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顺着窗外的微风飘了进来,钻入他的鼻尖。 这股味道…… 赵景执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纹丝不动。 这股味道,他绝不会记错。 赤九炼,竟然也在这渡口? 第583章 再次招揽 菜肴的香气还在口腔中弥漫,赵景却已经完全没了食欲。 他将筷子轻轻搁在碗碟上,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凌虚渡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各色修士与妖修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那股香料的气味却真真切切地飘在风里,时浓时淡,从东面某条巷子的方向传来。 赤九炼也在这渡口,这并不算太意外,虽然意外但也合理。 赵景在心中迅速理清了脉络,周锦衣身负重伤,如何能够这么短时间内横跨十万里来到凌虚渡,换言之,必然是赤九炼的帮助! 先前在万宝楼坊市,自己撞见的是尹仲与祝灵桓,哼!他想来是找了缘由自己行动,带着周锦衣一路北上,亲手送周锦衣上的飞舟! 赤九炼这厮,行事没有太多顾忌,精于算计,一直让方州颇为头疼,上次更是差点将刘大海打杀了。 这是个机会。 赵景没有再犹豫。 他招来跑堂的小二,结了账,起身整了整衣襟,便迈步走出了酒楼大门。 街面上的嘈杂扑面而来。赵景混入人流之中,脚步不急不缓,鼻息间却始终捕捉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方向在变。 气味正在朝着凌虚渡的东侧边缘移动,那里是出坊市的方向。 赤九炼要走了。 赵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身形隐没在川流不息的修士之间,与那股飘忽的气味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里是坊市之内,不能打草惊蛇。 一路尾随,赵景穿过了三条长街,经过了两座石桥,最终走到了凌虚渡坊市的东端出口,脚下的青石路面逐渐被泥土与碎石取代。 出了坊市,山风猛然灌进衣领,比方才冷了不少。 赵景放慢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稀疏的树林沿着山坡铺展开来,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股香料气息在旷野之中反而更加清晰了,笔直地朝着东北方延伸,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赵景皱了皱眉。 太直了,赤九炼既然受了伤,行事理应更加谨慎。 可这股气味却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引着人一步步跟过去。 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赵景脚步未停,但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待会若是真遇上埋伏,自己该如何将所有人,杀了灭口。 一路行出数十里,地势渐高,树木愈发茂密。 赵景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坡顶上有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白面书生,青衫长袍,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赤九炼。 他已经恢复了原身,不再是方才在坊市中不知化作何种面貌的模样。 此刻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山坡之上,连转身都没有转,仿佛早就知道身后会有人来。 赵景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赤九炼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他看着从坡下拾级而上的赵景,抬手掩住了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赵金令当真神通广大,竟能在这茫茫化外之地,找到这儿。” 赵景也跟着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登上山坡,在距赤九炼约莫五六丈远的地方站定。 “我也没想到。”赵景的笑意不减,语调却透着几分凉意,“赤长老竟会背叛人仙阁,亲手送周锦衣上飞舟。” 此话一出,山坡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赤九炼掩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没有消退,但那双眯着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了一些,露出了其中几分玩味的神采。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恼怒,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反问道。 “难道赵金令就不对锦衣的秘密感兴趣?” 赵景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只是听命行事,什么秘密与我何干。” 赤九炼歪着头盯了赵景片刻,那双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 他似乎在判断赵景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当真不知内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片刻之后,赤九炼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赵景,你不过三年不到的光景,便已修至凝种。如此天资,赤某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 “锦衣身上有着天大的造化,你若肯归顺我人仙阁,待到他归来之日,赤某许你一份。” 山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赵景看着赤九炼那张满是诚恳的脸,心中却冷得很。 赤九炼还是这般算计,自己受着伤,也早从尹仲口中知晓了自己突破凝种的消息,非但没躲着,反而留在原地等着自己追上来,开口便是先透露些消息打窝。 赵景冷哼了一声。 “什么天大造化,我不感兴趣。” 赤九炼垂下眼帘,用袖口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声调依旧平和。 “赵金令莫要急着回绝。有些事,说开了,你便不会如此轻率。” 他抬起头,目中笑意尽褪,只剩下一片沉静:“锦衣他,能感知灵气。”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山风之中。 赵景的面色没有变化,面露轻笑。 “你怎么不说周锦衣娶了个妖圣当老婆呢?” 赤九炼脸上那副苦口婆心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缓缓将手放下,盯着赵景看了许久。 山坡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赤九炼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看来你知道......” 赤九炼当真敏锐,而赵景也不打算隐瞒。 “你如今既已知晓了我之所为,又不肯归我门下……”赤九炼微微侧头,那张白净面孔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森然。 “那便别怪赤某心狠手辣了。” 赵景没有说话,受了伤还敢这般放狠话,他今日被自己截住,那便算他命数到了。 对面的赤九炼也不再多言。 只见他深吸一口山间浊气,双臂猛然向两侧撑开,青衫之下的肌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颤动。 先是骨骼。 一阵密集的咔嚓声从赤九炼体内传出,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脊背急剧隆起,衣衫被撑得鼓胀,随即从后背处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灰白色的皮肤从破损的布料中暴露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短毛,色泽由灰转白,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然后是四肢。 赤九炼的双腿猛地弯曲,膝盖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个人的身形在刹那间暴涨了数倍。 原本修长的手指变得粗短而浑圆,指甲化作厚实的灰色蹄甲。 他的脖颈向前伸展,头骨在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中重塑,那张白面书生的脸庞被一张巨大的象首所取代。 最后是长鼻。 一条灵活的白色象鼻从面部延伸而出,足有两丈之长,鼻端翻卷,发出一声震荡山林的嘶鸣。 青衫碎裂,书生不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象,稳稳地立在了山坡之上。 四根象腿如同石柱一般深深没入泥土之中,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 象身高逾三丈,遍体白毛如雪,在阳光照耀下竟泛出一层淡淡的宝光,流转不定。 一对弯曲的象牙从口中伸出,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流淌着细密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 瘟君法相,白玉象。 赵景抬头望着这头庞然大物投下的巨大阴影,右手一翻,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握。 漆黑的刀身上,九幽血河的河水无声涌动,泛出暗红色的微光。 白象低垂着头,一双好似灯笼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第584章 凝种之间,亦有差距 白象低下头颅,那对硕大的象眼死死盯住赵景,眼底深处翻涌着冷意。 “别以为你凝种了,便这般猖狂。” 赤九炼的声音不再是白面书生的清朗,而是从那巨大的象首中闷闷传出,带着沉雷般的嗡鸣。 “我要让你知道,凝种之间亦有差距。” 赵景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头三丈高的白象,扫过它遍体流转的宝光,扫过那对泛着法力纹路的玉质象牙,最后落回那双灯笼般的巨眼之上。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赵景左手抬起,食指朝天一指。 无需多余的准备,甚至不需要掐诀念咒。 九幽血河,一念即至。 嗡! 天穹之上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震鸣。 白象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的天空之上,腥臭的血气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一股血水从虚空之中倾泻而出,挟裹着腐蚀万物的九幽之力,朝着白象当头砸落。 血河天瀑法。 这一招在赵景能够自身勾连血河后,威势大增,河水量几乎翻了数倍,那暗红色的瀑布宽达数丈,从天而降时发出的轰鸣声震得山林中的飞鸟惊散殆尽。 赤九炼的反应极快。 白象浑身宝光骤然大放,那层流转于白毛之上的淡淡光晕猛地暴涨了数倍,化作一面近乎实质的光幕,将整个象身笼罩其中。 宝光与血河在半空中猛然对撞。 轰! 暗红色的河水撞上宝光的瞬间,竟被一股无形的排斥之力直接冲得四散炸开。 九幽血水朝着四面八方飞溅,落在周围的树木与岩石之上,立刻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草木枯朽,石面塌陷。 整条血河天瀑被宝光硬生生给冲碎了。 这宝光的克制力倒是不小,血河天瀑法的腐蚀之力根本没能渗透进去,就被那股排斥之力给弹开了。 瘟君法相本就以肉身见长,这宝光更是额外的神通护持,难怪赤九炼敢在受伤的情况下正面硬刚。 就在血河余波尚未散尽之时,白象身上的宝光突然凝成一道光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赵景身上。 定世宝光。 这是瘟君白象法相的核心神通。 此光不伤肉身,不灼神魂,却能凝滞万物。 宝光落身的刹那,赵景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泥土之上,脊背笔直,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这道宝光的压制对他而言,充其量不过是身上多披了一层厚甲,碍事,但远不至于致命。 赵景再次抬起右臂青筋暴起,皮肤下有细密的血丝翻涌游走。 下一瞬,数百道殷红的血丝从他右臂的毛孔中析出,在掌心之中迅速汇聚、凝结、拉长,几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了一根六尺长的血色长枪。 枪身通体暗红,表面流淌着血色光泽,枪尖处血丝绞缠得最为紧密,凝成了一个锐利至极的锋刃。 赵景右手握住血枪的中段,整条手臂的肌肉猛然隆起。 身上的宝光还在不停闪烁,层层叠加着压力。 但赵景浑然不顾。 腰胯一拧,肩膀前送,整个身体的力量在一瞬间灌注进右臂。 嗖! 血枪脱手而出,破空声尖锐刺耳,枪身在飞行中高速旋转,拖着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取白象面门。 赤九炼瞳孔骤缩。 在这种程度的宝光压制之下,这人还能将投枪掷出这样的速度? 白象前身的宝光急速汇聚,在胸口凝成一面厚实的光盾,试图将血枪拦在身前。 砰! 血枪撞上光盾的瞬间,枪身表层的血丝猛然层层炸裂开来,溅射的血丝被宝光弹飞,在空中化作一蓬暗红色的雾气。 但枪身并未停下。 外层的血丝如同蜕壳一般剥落,每剥一层便消去一分宝光的阻力,一截、两截、三截……血枪越来越短,可速度却丝毫未减。 最终,一截不足两尺的枪尖,硬生生刺穿了宝光的最后一层拦截。 扑。 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 那截残余的血枪一下扎穿了白象的右后腿,从一面贯入,从另一面透出,带出一蓬白色的象血。 白象身躯猛地一颤。 赤九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的力量何以恐怖至此?血鹤凝种之后,竟还能大幅强化肉身? 人仙阁的情报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萧敬失踪之后,血鹤通幽的路数便成了一团迷雾,赵景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操控血丝,驱使血河,恢复力惊人,如今还要加上个肉身强化? 他来不及细想了。 赵景已经动了。 宝光还在身上层层闪烁,可赵景脚下猛然一蹬,泥土四裂,整个人已经朝着白象暴冲过去。 速度没有全盛时那么快,宝光的压制确实在拖慢他的行动。 但赵景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每一步踏出都砸得地面震颤。 赤九炼没有退。 瘟君法相的战斗本能驱使着白象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两条粗壮的前腿高高抬起,四根蹄甲之上宝光大盛,裹着数千斤的巨力,朝着赵景当头踩了下去。 后腿的伤口已经在愈合。 瘟君通幽的恢复力同样不弱,穿透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弥合。 象蹄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赵景没有闪避。 他双臂高举,十指大张,正面迎上了这一踏。 轰! 气浪从两者接触的瞬间猛然扩散,尘土被冲击波卷起数丈之高,周围的灌木被连根拔起。 赤九炼的象蹄,被赵景的双掌死死顶住了。 四根象腿都在发力,宝光叠加着重压不断倾轧下来,可赵景的身形就是一动不动。 他的双腿已经陷入泥土没至小腿,脚下的地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身姿依然挺拔。 赤九炼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只觉得自己的蹄子踩在了一座山上。 压不动。 分毫都压不动。 赵景在宝光与巨力的双重压制下,嘴角微微一咧。 下一瞬,他浑身上下数千道血丝同时炸起。 殷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从他的皮肤中析出,朝着白象的四肢与腹部蜂拥而去,每一根都携带着极强的腐蚀之力,要钻入象身之内。 宝光再次亮起。 白象体表的光晕将那些血丝尽数挡在了外面,被宝光照到的血丝纷纷凝滞,动弹不得。 定世宝光的特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赤九炼刚要松一口气。 一股剧痛猛然从右后腿深处炸开。 那截扎穿后腿的血枪,在穿透的瞬间,便已有无数细如牛毛的血丝趁机附着在了伤口内壁的血肉之间。 方才后腿愈合时,那些血丝非但没有被排出体外,反而被新生的肌肉给包裹了进去。 此刻赵景一念之下,那些潜伏已久的血丝同时发动,在赤九炼体内疯狂蔓延,腐蚀着血肉与经脉。 白象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后腿一软,巨大的身躯向右侧歪斜。 就是这一瞬。 赵景双臂猛然发力,一声低吼从喉咙中迸出,硬生生将象蹄推了回去。 白象前身被这股巨力掀开,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腹部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当。 赵景右掌一翻。 血狱吞噬宝刀从体内唤出,漆黑的刀身上血色涌动。 他身上的宝光还在闪烁。 层层叠叠的压制已经达到了极限,可正因为到了极限,赤九炼再往上加码也加不动了。 赵景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的束缚。 刀起。 歘! 一道暗红色的刀光自下而上斩出。 首先被斩断的是那条两丈长的白色象鼻。 鼻端翻卷着坠落在地,象血飞溅。白象吃痛之下,本能地将头颅向后仰去,正好将毫无防备的腹部彻底暴露了出来。 刀没有停。 赵景踏前一步,手腕一转,刀锋顺势切入白象腹部,从左向右狠狠拖过。 噗嗤。 漆黑的刀刃在白色的象腹上划出了一道半丈长的巨大口子。 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象血浇了赵景满头满脸。 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白象身上的宝光在这一刀之后剧烈震颤了一瞬,光晕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与断裂。 赵景等的就是这一刻。 体内数千道血丝趁着宝光失守的间隙,从腹部的伤口一涌而入,钻入赤九炼的体内。 一声震天的哀嚎从白象口中爆发出来,声浪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纷纷滚落。 赤九炼从未想过。 他堂堂瘟君法相、白玉象身,身怀定世宝光这等压制万物的神通,面对一个同为凝种境界的通幽,竟然只撑了几个回合,便被开膛破肚。 腹中的血丝正在疯狂扩散,腐蚀着他的脏腑与经脉,后腿中先前潜伏的血丝也在同步作乱。 两面夹击之下,白象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四条象腿几乎站立不稳。 赵景站在白象身前,满身鲜血,漆黑的刀身上血珠滑落。 他抬起头,看着那头正在哀嚎挣扎的巨象。 “凝种之间,亦有差距。” 赵景缓缓举起了刀。 “你说得对。” 第585章 决绝的赤九炼 赤九炼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啃噬。 那些钻入体内的血丝,密密麻麻地攀附在脏腑与经脉之上,每一根都携带着腐蚀之力,正在蚕食着他的躯体。 从腹部那道半丈长的伤口涌入的是大股,从右后腿旧伤中潜伏已久的是暗手,两路血丝在他体内汇合,交织成一张无处不在的腐蚀之网。 白象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四条象腿在泥土中深深刨出了数道沟壑,却根本站不稳。 赵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手再次抬起,食指遥遥一指天穹。 第二波血河天瀑法。 天空之上,腥臭的血气再度翻涌,暗红色的河水从虚空中倾泻而下,比方才那一波更加猛烈。 白象身上的宝光已经黯淡了大半。 腹部的伤口在不断流血,体内的血丝在持续腐蚀,宝光的维持本就需要消耗大量精力,此刻更是捉襟见肘。 暗红色的河水兜头浇下,宝光勉强撑了一息,便被冲得摇摇欲碎。 河水从宝光的缝隙中渗透进去,浇在白象的皮毛之上,立刻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银白的象毛被腐蚀得成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白象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在血河的冲刷之下向侧面翻倒。 轰。 大地震颤。 三丈高的白象重重摔在山坡之上,砸得碎石飞溅,泥土四裂。 赵景没有收手。 九幽河水无穷无尽,消耗了一波,就再续上一波。 暗红色的瀑布持续倾泻,将倒地的白象笼罩其中。 赤九炼翻滚着,挣扎着,象腿在泥地里胡乱刨动,身上残存的宝光时明时灭。 银白色的皮毛已经大片大片地被血河侵蚀殆尽,裸露的血肉在腐蚀之下开始溃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体内的血丝还在扩散。 体外的血河还在冲刷。 内外夹攻之下,这头堂堂瘟君白玉象,竟在赵景眼前被一层层地剥去了血肉。 赵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没有持续太久。 身上的压力忽然一轻。 那层笼罩在赵景周身、已经被他适应了的定世宝光,骤然消失了。 赵景瞳孔微缩。 嗡! 一道远比先前强烈数倍的宝光,从白象残破的躯体中猛然爆发出来。 这不是定世宝光那种缓慢施压的路数,而是一股纯粹的、暴烈的、不计代价的倾泻。 宝光刹那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将白象整个包裹在其中。 光球以白象为中心急速扩张,所过之处,漫天的九幽河水被一股恐怖的斥力瞬间炸散。 暗红色的河水四面飞溅,在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落在周围百丈范围内的草木之上,腐蚀出一片焦黑。 赵景来不及闪避。 那股宝光的斥力正面撞上了他的胸膛。 砰! 赵景整个人倒飞出去,脚下的泥土被气浪掀翻了一层,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后方撞去。 而白象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血丝也在这一瞬间遭到了灭顶之灾。 宝光从内向外暴涨,数千道血丝被一股脑地从赤九炼的血肉中逼了出来,从白象遍体鳞伤的躯体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炸开,远远看去,那场面就像漫天烟花骤然绽放。 赵景在空中一个翻身,双脚重重踩在地面上,向后滑出数丈才堪堪站稳。 他抬头看去。 白象还在。 但已经不成样子了。 浑身血肉溃烂,银白的皮毛几乎看不见了,腹部那道被刀劈开的巨大伤口触目惊心,内脏从裂缝中滑落出来,拖在泥地上。 四条象腿有三条都在打颤,唯一还算稳当的左前腿也在微微发抖。 可那层宝光依然在亮着。 而且比之前更亮。 赤九炼在燃烧自己的底蕴。 赵景脚下猛然用力,泥土炸裂,整个人再次朝着白象暴冲而去。 彭! 两脚蹬碎了脚下的岩石,赵景化作一道残影,右手握刀,直取白象面门。 嗡!嗡!嗡! 白象缓缓举起仅剩的两条前腿。层层宝光在象腿表面急速凝聚,一层叠着一层,比方才凝成光盾时还要厚实数倍。那对粗壮的前腿裹着厚重的宝光,直接迎着赵景砸了下来。 不是防御。 是同归于尽式的正面对撞。 赵景没有避让,血狱吞噬宝刀高高举起,漆黑的刀身上血色翻涌,自下而上狠狠斩出。 刀锋与象腿在半空中相遇。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景的刀停住了。 漆黑的刀刃距离象腿的皮肉只有不到一寸,中间隔着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凝练宝光。那层宝光将刀锋死死地定住,进不得分毫。 两股力量在接触点僵持不下,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停滞没有持续太久。 咔嚓一声。 那层凝练宝光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整个炸裂开来。 轰! 气浪从炸裂点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这一次,双方都被这股反震之力掀飞。 赵景倒飞出去,后背接连撞断了数根碗口粗的大树,枝叶碎屑纷飞。 白象的身形也向后踉跄退出数丈,四条烂腿在地面上拖出了四道深深的沟痕。 赵景撞穿了第三棵树干之后,一只手抓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之后,才堪堪止住了去势。 他抬头看去。 山坡上已经没有白象了。 天边。 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拍打着翅膀,冲天而起。 是一只灰褐色的巨鹰。 翼展足有四五丈宽,羽毛残破不堪,翅膀上还带着大片溃烂的血肉,飞行的姿态歪歪斜斜,却拼了命地朝着凌虚渡的方向疾飞。 赤九炼在逃。 赵景从碎木堆中站起来,拍掉了肩头的树皮碎屑。 瘟君通幽的变化之术,确实名不虚传。 白象不成了,转眼便化作了飞鹰。 断肢重生、形体百变,这便是瘟君一脉最令人头疼的本事。 可惜,他逃不掉。 血光一闪,九幽河水从身周涌出,托举着赵景的身形腾空而起。 血遁。 一道殷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尾端拖着长长的血色尾迹,朝着巨鹰的方向飞速追去。 赤九炼在高空中偏头向后望了一眼。 那道血光来得太快了。 他拼尽了全力在飞,可受伤的身体根本提不起速度来。 翅膀上的血肉还在溃烂,瘟君法相的恢复力虽强,可方才那一场战斗的消耗实在太大。 数十里的距离,在赤九炼的眼中,从来没有这般长过。 好在凌虚渡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那座悬于绝壁之上的坊市,灯火隐约可见。 只要飞进去,坊市之内有禁制,有规矩,赵景不敢在里面动手。 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 赤九炼努力挥动双翼,速度又提了三分。 可就在他距离凌虚渡已不过数里,觉得自己触手可及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猛然抓住了他的双翅根部。 赵景到了。 此时赵景满脸都是白象溅上来的象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痂。 一双眼睛从血污之中看过来,眼中直闪烁着纯粹的杀意。 赵景双手死死扣住巨鹰的翅根,只是一用力,赤九炼便顿时无法维持飞行的姿态。 只见九幽河水裹挟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从高空中猛然调转方向,朝着地面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畔炸响。 地面的山林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眼前放大。 赤九炼挣扎着想要翻身,可双翅被死死钳住,根本使不上力。 碰! 巨鹰先一步砸在了地面上。 赤九炼被当了肉垫。 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根在撞击点四面飞溅,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在地面上炸开。 巨鹰的胸腔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阵密集的骨裂声,灰褐色的羽毛被冲击波掀飞了满天。 赤九炼的脑袋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被这一撞给震得移了位。 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咔嚓。 咔嚓。 两声清晰的脆响,一左一右。 赵景双手各握住一只鹰翅,猛然用力,硬生生将两只翅膀从关节处折断了。 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肉,白色的骨茬从灰褐色的羽毛中戳出来。 一声凄厉的鹰啸从巨鹰口中爆发出来,在山林中久久回荡。 赵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只已经彻底丧失了飞行能力的巨鹰。 随后,他将手掌按在了巨鹰的背脊之上。 汹涌的魔气从掌心直灌而入。 浓郁的黑色魔气沿着赵景的手臂蔓延而下,钻入巨鹰的体内。 魔气所过之处,赤九炼只觉得自己的经脉在被一股冰冷而暴虐的力量反复碾压,体内残存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一寸一寸地被侵蚀殆尽。 巨鹰伏在坑底,翅膀折断,浑身颤抖,脖颈无力地垂在泥土之中。 赵景就这么按着,一声不吭。 那感觉就像在给一只割开了喉咙的鸡放血。 脚下的巨鹰,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偶尔挣扎一下,幅度越来越小。 赵景开口了。 “说。周锦衣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巨鹰猛然侧过头来。 那双锐利的鹰目直直地盯着赵景,金黄色的眼瞳之中,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赵景与他对视了片刻。 “看来,还不够。” 更多魔气直接灌入赤九炼的体内,甚至不少魔气都从巨鹰的体表渗出来,顺着羽毛的缝隙往外冒,远远看去就像这只鹰正在被一团黑雾慢慢吞噬。 巨鹰的挣扎猛然剧烈了起来。 鹰喙张开又合上,发出嘶哑的呜咽,折断的翅膀在泥地里无力地拍打着,溅起一片片泥水。 赵景等了一会儿。 “说不说。” 赤九炼没有回头。 那只巨鹰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但它的身体开始了变化。 灰褐色的羽毛一根根地竖起,随即脱落,露出下面急速膨胀的皮肉。骨骼再次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巨鹰的体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鹰喙缩短,变宽,化作了象嘴。 折断的翅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粗壮的象腿。 灰褐色的皮毛褪去,银白色的短毛从皮肤下钻出来,只是不再光洁,沾满了血污与泥浆。 赤九炼在赵景的掌下,从巨鹰变回了白象。 赵景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这是什么意思? 都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了,还能变? 就是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白象的身体猛地涨了起来。 不是瘟君法相的正常变化。 是膨胀。 是从内向外的、不可遏制的、自毁式的膨胀。 赵景的手掌还按在白象背脊上,掌下的皮肉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急速鼓胀,体内的宝光不再流转,而是在向着一个点疯狂汇聚。 不好。 赵景的手猛然撤回,身形暴退。 来不及了。 彭! 一股宝光从白象体内炸裂而出。 不是方才那种扩散式的光球,而是一次毫无保留的、将全部瘟君的力量与生机尽数引爆的自爆。 光华冲天而起,将方圆数十丈的山林尽数吞没。 冲击波以白象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震成碎片,泥土翻涌成浪,整座山坡的顶部被这一爆生生削去了一层。 看来,这是要同归于尽了呀...... “当真惨烈,仇不小。” 此时已有不少凌虚渡的修士,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早就出来了,正在远处观望。 第586章 识破 山坡顶部被这次爆炸,生生削去了一层,裸露出底下的黄褐色岩层,碎石与断木散落满地。 光华消退之后,那些远远围观的修士纷纷探头望去。 烟尘未散的中心,一道人影静静站着。 浑身血肉炸裂,衣衫尽碎,皮肉外翻之处露出森白的骨骼,模样恐怖至极。 无数殷红的血丝从他体表伤口中涌出,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每一处创口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炸裂的血肉重新牵连、缝合。 骨骼归位,筋肉再生,皮肤覆上。 不过十数息之间,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便已愈合了大半。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方才的自爆来得太突然,压根没法躲。 看着散落四周的各种碎肉块,赵景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他可不信瘟君一脉的人就这么干脆地赴死了。 瘟君通幽最核心的本事便是那近乎妖魔般的控制扭曲肉身的能力。 断肢可重生,碎肉可复原。 赤九炼选择自爆,难道当真只是同归于尽? 哼!情愿自爆都不愿透露周锦衣的下落? 蒙谁呢! 念及此处,他不再迟疑。 神识向四周铺散开去,感应周围方圆数百丈内一切残存的血气。 果然。 在东南方向的碎石堆下,有一团微弱的血气在蠕动。 西北方向的断木之间,亦有一小块肉块正在缓缓挪移。 更远处,至少还有七八十处。 赵景嘴角一沉。 无数血丝从他周身暴涌而出,如同一张覆天的蛛网,朝着四面八方所有能感应到血气的方向疾射而去。 最近的一团肉块,距赵景不过十几丈。 血丝到达时,那团约莫拳头大小的血肉正在地面上蠕动。 血丝十分精准刺入了那小团血肉。 随后那块肉猛地一颤,竟挣扎着想要弹开,表面的银白微光急剧闪烁,似乎在拼命抵抗。 可惜,无济于事。 数十根血丝将其牢牢裹住,鲜活的血肉在血丝的绞缠之下迅速干瘪、萎缩,其中蕴含的精血被一丝不剩地抽取转化。 不到两息,那团肉便彻底成了一块干枯的残渣,再无半点生机。 远处的几团肉块也在同一时间遭到了血丝的围剿。 有的肉块体型稍大,挣扎得更为剧烈,甚至试图变化形态——其中一块竟在被血丝缠住的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了一只巴掌大的肉虫,拼命地朝着地缝中钻去。 赵景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多的血丝追上去,将那只肉虫从缝隙中拽了出来,裹成一团,三息之内便榨干了最后一滴精血。 瘟君的神通确实惊人,在苟命的程度上,只怕与血鹤不相上下了。 可再强的恢复力,也得有足够的肉身根基才行。 赵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块接一块,所有四散的残肉都被找到。 每一块都在被血丝缠上的瞬间拼命挣扎,有的试图变化,有的试图遁逃,可无一例外,全部在血丝的转化之下化作了干枯的残渣。 赵景默默数着。 第八十五块被找到时,藏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根须之间,这一块比别的都大,约有婴儿头颅大小,表面银光最盛。 血丝扎入的瞬间,那团肉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赵景面无表情。 血丝绞紧,精血转化。 呜咽声戛然而止。 肉块干瘪。 最后一团血气,在赵景的感应中彻底消失了。 他又等了片刻,反复扫了三遍,确认方圆数百丈内再无任何血气残留,这才缓缓收回了所有血丝。 赵景吐出一口浊气,此人既除,方州往后倒是能安生不少。 正想到此处,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注视。 不是一道。 是好几道。 从凌虚渡的方向,有数股气息正锁定在他身上。 赵景浑身寒毛竖起。 那几股气息并未释放出明显的敌意,可赵景确能感知得到这目光的那强大的压迫力。 方圆十多万里内,唯一的飞舟渡口,交通要地。 这等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高手坐镇。 方才那场大战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宝光冲天、血河倾泻,不把这些家伙闹出来才是奇怪。 好在自己早一步截住了赤九炼。 若是让他逃进渡口,那可就麻烦了。 不能再留了。 赵景二话不说,九幽河水从脚下涌出,血光一闪,整个人腾空而起。 一道殷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血色尾迹,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大运王朝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几股注视,在他远去之后,才渐渐收了回去。 而数十名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空中,望着远处那片被削平的山坡,交头接耳。 “那当真是人族?” 一名青袍妖修啧啧出声,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他身旁的同伴摇了摇头,嗓音沉闷。 “变成白象的那个也是人族,打起来可比咱们这些散修凶多了。” “我倒是听说过,十万里外有个人族的地盘,叫什么大运的,里面的人族修了一种奇术,也是不俗。” “那也没见过这么生猛的。你瞧见没有,那白象自爆之后,这人竟然还站着!浑身炸烂了都能当场长回来,我活了六百多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几名修士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几分忌惮。 远处山坡上那些被血河腐蚀出的焦黑痕迹还清晰可见,空气中残存的腥臭味道随风飘来。 没有人敢靠近那片战场。 赵景驾驭血遁,在高空中飞速南行。 风声灌耳,衣衫猎猎。 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被宝光炸碎的外衣还破烂地挂在身上。 他从金环中取出一套备用的衣裳,在空中换好,将那身碎布随手丢了。 损失最大的就是这套衣服了。 此番之后,也让赵景对自己的当前实力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与赤九炼这一场厮杀,说是大战,可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动用魔胎的力量。 九幽河水、血鹤血丝、血狱吞噬宝刀,再加上九死蚕命书锻造出的恐怖肉身,这些手段叠加在一起,已经足以将同为凝种境的赤九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赤九炼说凝种之间亦有差距。 没说错。 只不过这差距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赵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如今的战力。 常态之下,碾压凝种境已无悬念。 若是加上魔胎的辅助,运使魔气增幅,压制力还能更上一层。 若是动用化魔…… 赵景微微摇头,暂时不去想那一步。 化魔是底牌中的底牌,轻易不会动用。 但他心里清楚,经过化魔增幅之后,铭纹境的通幽或者二劫大妖,大概率也能交手一番。 这一路走来,自己修了各式功法,层层叠叠。 每一次进步,都在往他身上堆砌力量。 思路没有错。 赵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自己修的虽然有些杂,修行起来也耗时耗力,可一旦成型,同境界之内几乎无人能敌。 这一身实力,全是努力与汗水! 现在唯一的麻烦是至今还没有找到六境武学。 好在还有个潇潇子可以期许一下。 赵景理清了思绪。 此番出来,虽然没能寻到六境武学,但杀了赤九炼,也算不虚此行。 只是这件事不能往外说。 凌虚渡那些修士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赤九炼,十万里外的事,大概率传不到大运去。 殷红色的流光在高空中划过,身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赵景忽然眉头一皱。 身后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偏头向后望去,只见极远处的天际,一道细微的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这个方向追来。 那道流光的轨迹笔直,没有丝毫偏移。 奔着自己来的。 赵景眼神一沉,自己在凌虚渡可没熟人。 第587章 交易 赵景并没有全力飞遁。 很快,那道遁光,便追到了身后百丈之内。 赵景定睛一看。 有些意外。 竟然是之前在凌虚渡坊市里买玉简的那个黄衣女子。 她身形轻盈地破开气流,一袭鹅黄裙裳在风中翻卷。 靠近之后,黄衣女子便扬声喊道:“兄台,停一下,停一下!” 嗓音清脆,倒没什么敌意。 赵景心中略微松了松,放缓了遁速,稳稳停在了半空。 黄衣女子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他身前七八丈开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全力追赶也耗了些气力。 “不知姑娘寻过来有何贵干?” 赵景语气平淡,目光扫了她一眼. 黄衣女子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赵景,开口道:“兄台在凌虚渡口一番斗法,让小女子十分佩服,所以想与兄台谈笔买卖。” 赵景眉头微动。 斗法? 自己就是追上了赤九炼,把他从天上摔下来,折断了两只翅膀,然后往他体内灌了一通魔气,最后那人自爆了,自己挨了一发。 斗得哪门子法。 “不感兴趣。”赵景淡淡说道。 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黄衣女子一见他要走,连忙往前飘了两步,急声道:“兄台且慢!你无需出手,只需要护我一程便好!那些人见过你方才那般凶……那般英姿,定然不敢贸然出手的。” 差点说出“凶残”二字,临时改了口。 赵景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黄衣女子的肩头,看向她身后远处的天际。 果然。 数道遁光正从凌虚渡的方向追了过来。 跟的是她。 “你不去求你家中或者师门,跑来找我作甚。”赵景转过身,看着她。 黄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一声:“就是没得求才来寻你啊。我被他们盯在渡口之中好些时辰了,好不容易借着你那场……嗯,借着那场大动静趁乱脱了身,可这几个贼人追得紧,甩不掉。你帮我一次,我给灵石。” 赵景没有接话。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黄衣女子。 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在南荒之地,妖修的年龄和相貌从来做不得准。 她周身气息纯净,没有那种散修身上常见的驳杂之感,显然修行过正经的功法传承。 而且赵景尝试以神识去探她体内的血气…… 一片模糊。 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像是一潭被薄雾笼罩的深水,看不见底。 赵景心中警觉升了一层。 感知不到血气强度,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修为比自己高出太多,自然看不透。 二是身上有特殊的秘法或法宝,专门遮蔽气息。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角色。 此时身后那数道遁光已经追了上来,应该也是发现了赵景,全都停在了远处。 赵景能隐约感知到其中气息最强的一道,大约在一劫上下的水准。其余几道弱些,但也不算太差。 黄衣女子见赵景犹豫不决,又加了一句:“兄台放心,不会连累于你。那些人不过是见财起意的宵小之辈,只要有人镇着场子,他们自会退去。” 赵景沉默了一息。 这女子气息纯净,传承正统,且从她方才在坊市里的行事来看,虽然冲动了些,却不像是心怀歹意之人。 结个善缘倒也无妨。 他缓缓开口:“我就只能……” “两百灵石。” 黄衣女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抛出了价码。 赵景嘴里的话硬生生顿住了。 两百灵石? 嘴里原本准备说出口的推脱之辞,在喉咙里拐了个弯。 “姑娘,莫慌。此番定会保你周全。” 赵景的语气骤然变得诚恳了三分。 说完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黄衣女子看。 黄衣女子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热忱弄得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别过头去,显然有些经受不住赵景的目光。 “姑娘,我答应了。”见这黄衣女子没能察觉自己的意思,赵景催了一句。 黄衣女子恍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颗温润的咫尺玉,递了过来。 赵景接过,神识一扫。 有一百。 “剩下的到了再给。”周珊留了一手。 赵景将咫尺玉收入怀中,面上不动声色。 “走吧。” 赵景转身,殷红的遁光重新亮起。 黄衣女子紧跟其后,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朝着南方飞去。 赵景没有回头,他们不敢上前,那便无需理会他们。 几名修士就这在那停了片刻,看着赵景与黄衣女子一起离开。 片刻之后,竟相当干脆地调转方向,一个个面色铁青地离开了,速度越来越快,片刻间便消失在天际。 黄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翘。 两道遁光在高空中并行南飞,风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我叫周珊,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黄衣女子侧过头来,笑吟吟地问道。 “李大强。”赵景淡淡答了一句。 周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表情古怪地打量了赵景好几眼。 大约是没想到方才那副凶煞模样的人,会叫这么个名字。 赵景懒得解释,目光看向前方。 可他脑中却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方才掏出一百灵石,连眼都没眨一下。”赵景忽然开口。 周珊一愣。 赵景侧过头来,看着她:“可在凌虚渡坊市里,区区三十灵石,你便急眼了。” 方才她递出咫尺玉的时候,太干脆了。 两百灵石,说给就给,神色之间没有半分肉疼。 与她被赌玉简的时候,反差实在太大了。 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灵石上,没来得及多想。此刻冷静下来,疑点便浮上了水面。 周珊倒是没露出什么慌张之色。 她歪了歪头,笑道:“谁家灵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差点做了亏本买卖,当然会急。” 解释得云淡风轻。 可赵景不信。 三十灵石急得跳脚的人,转头便把两百灵石当流水似的往外送?就算是在渡口里被人围堵了,急于脱身,这出手的阔绰也太过了。 更何况,凌虚渡坊市之中有禁制约束,那些人最多只能在外头堵她。有这钱她大可以在坊市里耗着便是,等那些人散去再走。 赵景将目光收回,不再追问。 但心底那份戒备又添了几分。 感知不到血气强度。 出手阔绰却精于算计,气息纯净,传承不俗。 孤身在南荒游荡,身边却无长辈或同伴护持。 不简单。 多半是哪个大宗门或者大家族的子弟,偷偷溜出来历练的。 这种人在南荒并不少见。 赵景在这些日子穿梭于各个坊市之间,也听过不少类似的故事。 某家天骄私自出山,结果被散修围杀。 某门少主微服出游,最后被人夺了机缘。 天骄不假,可天骄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 两道遁光在云层之下穿行,日头偏西,山影拉长。 周珊倒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沉默了没多久,她又凑了过来,眨了眨眼:“李兄,你方才用的那门遁术好生奇特,这血红色的光……是什么路数?你没有法力,也能使用遁术?” “不方便说。” “那你身上那股味道呢?腥腥的,像是泡了什么东西……” “不方便说。” “你到底什么方便说?” “到了地方记得给剩下的灵石。” 周珊翻了个白眼。 她嘴上虽然碎,可赵景注意到,她飞行时的身法极为老练,遁光收放自如,气息平稳如常,没有半分吃力的迹象。 方才全力追赶自己时,她也不过是微微出了些薄汗。 而自己此刻用的是血遁,速度虽然没有全力催动,但也不算慢了。 她竟然能稳稳地跟在身侧,甚至还有余力东张西望。 赵景默默估算了一下。 至少在遁速这一项上,这周珊不在自己之下。 第588章 正想找你 赵景飞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问这周珊到底要去哪。 光顾着收灵石了。 “我既应了护你一程,便不食言。”赵景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周珊,“你先讲讲,要去何处。” 周珊闻言笑了笑,答道:“放心,李兄,我的去处应该与你一致。” 赵景眉头微皱。 周珊接着道:“我听闻南边有一人族聚集之地,占了好大一片疆土,颇为有趣,想去瞧瞧,感受感受。”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赵景的意料。 “那边可不欢迎修士。”赵景语气淡淡。 周珊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又不吃人,到处看看都不允?” 赵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没有哪个修士会主动跑去大运,进去的基本都是馋嘴的。 那地方对于修士而言毫无吸引力,灵气浓度稀薄,连寻常妖修都嫌弃。 否则怎么可能轮得到人族占据那么大一片疆域。 除非…… 赵景目光微沉。 除非她在那第七枚玉简里头得到的东西,指向的目的地就在大运之中。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站得住脚。 赵景心念流转之际,周珊又开了口。 “那带我去万宝楼便好,听说那边颇为繁华,有许多奇珍异宝,我也想见识一下。” 赵景瞟了她一眼。 只见她面露喜色,眉眼弯弯,好像确实十分期待万宝楼的模样。 赵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可心底的疑问反而更深了一层。 难道自己猜错了? 想不通。 赵景索性不再多想,看不穿便看不穿,反正护她到万宝楼便算两清,之后各走各路。 就这样,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朝着南方飞去。 风声呼啸,日升日落。 周珊倒是消停了一阵,大约是察觉赵景不爱搭理人,便也不再没话找话。 偶尔飞过什么奇峰异谷,她会多看两眼,嘴里嘀咕几句,也不指望赵景回应。 赵景乐得清静。 一路无话。 数日之后,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了一座熟悉的身影。 万宝楼。 那座矗立明显巨大塔楼,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坊市周围的灵气浓度明显高出周遭一截,各色遁光在塔楼附近穿梭往来,人声隐隐可闻。 还未等赵景出声,周珊已经先开了口。 “这就是万宝楼?”她凝目望去,语气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看起来还有那么些意思。” 赵景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倒是很符合那些大派弟子的做派。 赵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赵景甚至觉得,就算没有自己,周珊多半也能靠什么护身的宝贝,将那几个宵小打发了。 本来赵景还疑心周珊是在刻意接近自己,可她眼下既然要留在万宝楼,这倒是打消了他几分顾虑。 二人收敛遁光,朝着万宝楼坊市门口落去。 周珊忽然扭过头来,看着同样在下降的赵景,有些意外。 “你也进去?不是说自己忙么?” “有些事要办。”赵景答得简短。 他方才飞行途中才想起一桩遗漏。 此番在北边跑了十来日,连逛数个坊市,六境武学的影子都没摸着。 之前他问过万宝楼的管事,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六境功法。 但谁知道呢。 万宝楼这么大的家业,手里头攥着什么好东西不对外出售,再正常不过。 上次自己问的是柜台的管事,层级太低,或许根本不知道上面压了什么货。 所以赵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亲自去问一问汐小姐。 二人的身形落入坊市之中。 万宝楼坊市一如往常地热闹。 周珊的目光四下游走,嘴角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东瞧西看。 在赵景的示意之下,周珊也是十分干脆的付了尾款。 赵景拱手之后,没有停留,快步朝着坊市中央的主塔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珊小跑着跟了上来。 赵景脚步一顿,回过头。 “这都到万宝楼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周珊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我人生地不熟的,不与我讲讲?” 赵景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一路朝主塔走去的途中,他简略地说了些万宝楼坊市的规矩。 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乱闯,交易时的忌讳,以及坊市禁制覆盖的范围。 周珊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倒是没再多嘴。 二人走入万宝楼主塔。 塔内光线柔和,空间阔朗。几名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在各处忙碌,偶有修士在柜台前低声交谈。 赵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珊。 “到了。” 周珊也知趣,朝赵景抱了抱拳,笑道:“多谢李兄一路相送,后会有期。” 说完便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塔内另一侧走去,步伐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赵景目送她走远,这才收回视线。 倒是个干脆的人。 他在这区域内扫了一圈,很快便寻到了上次那个拒绝过自己的管事。 那管事正在柜台后面看着一个本子,抬头瞧见赵景走来,手上的动作一停,随即放下算盘迎了上来。 态度比上次客气了不止一截。 我想求见一下汐小姐,不知掌柜能否代为传达一下。赵景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呵呵,公子稍等。” 管事这回没有丝毫推脱,连连点头应承,随即取出一枚碧色法器,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浅碧长裙的侍女从塔内深处走了出来。 她朝赵景浅浅行了一礼,姿态恭敬。 “公子,这边请。” 赵景微微颔首:“有劳了。” 跟着侍女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处小型的灵泉花园,便来到了塔楼深处那座清幽的小院。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热气袅袅。 汐小姐不在。 侍女为赵景斟了一杯茶,轻声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赵景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没等太久。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汐小姐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淡雅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素银步摇,面容清丽端庄。 她的目光落在赵景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 “我正想着怎么找你。”汐小姐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赵景放下茶盏,抬眼看她“这么快便有那位的消息了?” 第589章 人生地不熟,犯些错属实正常 汐小姐摇了摇头。 “不是这事。” 接着她反而一脸疑惑的看向赵景。 “我倒是先想问问你。” “你们大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怎么这么多人跑了出来,还到处生事。” 赵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沉吟了一瞬,开口道:“确实出了些事。” “上次在坊市外头遇着的那波人,姑娘应当还有印象。” 汐小姐微微颔首,并未插话。 “那伙人,便是那什么人仙阁的,是我等大敌。” “我这有个人投敌了。” “所以眼下大运那边的人都涌出来抓人,动静闹得不小。” “原来如此。” 汐小姐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惊讶。 “可你们人族在西边互相争斗,波及了我万宝楼一队运货的人马。” 赵景眉头微动。 汐小姐继续道:“伤了不少弟兄,毁了许多货物。” 说完她便开始喝茶。 赵景听明白了,怕不是遇上尹仲和祝灵桓了。 他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试探着问道:“可曾伤了性命?” 汐小姐看了他一眼。 “没死人。” 赵景暗暗松了口气。 没死人,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要是闹出了人命,那大运少不得要被楼主拿刀割肉了。 “那便好。”赵景点了点头。 汐小姐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好什么?人已经被我们抓回来了。” 赵景神色不变,静静听着。 “后面还有个实力不错的,想要半路劫人。” 汐小姐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念在他出手还算有分寸,楼里也没下杀手。只是没抓到,让他给逃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视赵景。 “我们万宝楼虽与你大运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但也不想弄得太僵。” 话到这里,便停住了,后面的意思不必说完。 赵景自然听得懂。 不想弄得太僵,言下之意便是,若不给个交代,那就只好僵一僵了。 万宝楼在此地经营多年,人脉广阔,势力深厚。大运虽说有通幽司坐镇,可真要与这等万宝楼撕破了脸,只怕更加难混。 汐小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赵景沉默了数息,直接问道:“抓的是谁?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若是认识的人,他觉得自己还能想想办法。 若是不认识的别州通幽,那便只需把消息和条件带回去便是了。 汐小姐与自己讲这么多,归根结底,无非就是想要大运那边拿出些代价来。 汐小姐摇了摇头:“没细问,只是上了顿刑。”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赵景也跟着起身。 汐小姐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一道菜价。 “想要让人出去,让大运那边送五百灵石过来。” 赵景眉头微皱。 五百灵石。 这个数目着实有些夸张了。 这价码,分明就是要给大运那边一个教训。 不过赵景也没有当场驳回。 这种事,看了人再说。 “带我先去看看吧。”赵景的语气没有波澜。 汐小姐也不多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赵景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回廊,朝着主塔深处行去。 走了一阵,赵景忽然开口。 “汐小姐,还有一事。” 汐小姐侧目看来。 “我之前问过你们管事,六境的武道功法,楼内当真没有?”赵景问得直白。 汐小姐脚步不停,闻言淡淡答道:“没有。” 干脆利落,连想都没想。 赵景追了一句:“万宝楼家大业大,或许有些藏品不曾对外出售?” 汐小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底并无不快。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着,语气平淡。 “整个南荒,人族修习武道的便没几人。能练到五境的更是凤毛麟角,六境功法于我万宝楼而言,收来也卖不出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无利可图的东西,我们压根就没收集过。” 赵景沉默了。 这话倒是实在。 万宝楼本质上是做生意的,不是藏经阁。没有市场的东西,他们自然不会费力去搜罗。 看来六境功法这事,终究还是得回大运之后从通幽司那边想办法。 赵景在心中叹了口气,将这念头暂且按下,不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主塔深处一地的石阶一路向下。 光线渐暗。 四周的墙壁从雕花木饰变成了粗粝的青石。 赵景扫了一眼两侧的墙面。 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暗黄色的照明石,光线昏沉,勉强照亮脚下的石阶。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幽光流转。 万宝楼的地牢。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前站着两名身着黑衣的壮汉,面无表情,二人瞧见汐小姐,当即拱手行礼,随后推开铁门。 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开来。 汐小姐抬手示意赵景跟上。 两人走进铁门,甬道两侧排列着一间间牢房,粗铁栅栏将空间隔成一个个逼仄的格子。 里头关了不少人。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靠墙枯坐,还有的浑身带伤,半昏半醒。 这些人形形色色,全是修士。 赵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者把目光移向别处。 没有一个敢与走在前头的黑衣人对视。 赵景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看来万宝楼平日里对这些犯事的主儿,手段确实不太客气。 黑衣人在前方引路,拐过两个弯,在甬道深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间。”汐小姐驻足。 赵景上前一步,目光穿过铁栅栏看进去。 牢房不大,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 里面蹲着两个人。 一个靠在墙角,脑袋耷拉着,衣衫破烂,身上大大小小的淤痕和血痂交错,看不清面目。 另一个坐在对面,背靠石壁,姿态看似镇定,但双臂搭在膝头的角度僵硬而别扭,显然是伤了筋骨。 赵景的目光先落在靠墙那人身上。 腰间挂着一面令牌。 玉令。 这人不是方州的人,应该是别州的凝种通幽。 赵景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人。 这人低着头,面上沾了不少灰土和血迹,乍看之下辨不出模样。 可赵景盯了两息,忽然皱眉。 这人的身形,轮廓,还有那股熟悉的血气波动,虽然十分微弱,但赵景绝不会认错。 谭紫狗。 赵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家伙,怎么跑到这来了? 还被关在了万宝楼的地牢里。 谭紫狗此刻的状态着实不怎么好看。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处处是撕裂的口子和渗透了血渍的布料。 好端端的一个凝种,被打成了这副德行。 赵景不动声色地以神识感应了一下二人体内的血气。 极其虚弱。 气血衰竭,经脉淤塞,内伤不轻。 虽然不至于要了命,但也好不到哪去。短时间内想要恢复战力,绝无可能。 这时候,谭紫狗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眯了眯,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外面。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明显一僵。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咬住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在赵景身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汐小姐和身后那几名黑衣人,随即将头重新低了下去。 没有贸然开口。 谭紫狗虽然看着粗犷,但在这种场面上还算拎得清。 他不敢贸然暴露关系,免得乱了赵景的安排。 赵景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汐小姐,满脸微笑的传音道:“这两位皆是我的挚爱亲朋,人生地不熟,犯些错属实正常。” 第590章 赵兄不必忧心 赵景这句话是以传音送出去的。 声音只入了汐小姐一人之耳。 汐小姐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赵景。 刚刚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态度转变之快,令她有些不适。 她皱了皱眉,语气淡漠用了传音:“条件我方才已经说得清楚,五百灵石,一文不少。你要作甚?” 赵景笑容不减,继续以传音回道:“只是看不得好友落难罢了,不知汐小姐能否网开一面,容我先将人带回去?届时我亲自带着灵石过来。” 汐小姐闻言,语气不冷不热。 “你能说得上话?” “万一人带回去了,直接赖账了怎么办。” 赵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抬手朝牢中一指,传音道:“汐小姐请看,这二人腰间皆悬玉令,乃是各州通幽之中位高权重之人。”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你们万宝楼能留他们一命,已是释放了莫大善意。上头的人脑子不混,定然认赌服输。” 汐小姐的目光从赵景脸上移开,落向牢中二人的腰间。 果然瞧见了那枚玉令。 她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 “你做担保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赵景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只是,若大运那边不认......”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赵景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收敛,换作一副郑重的神色。 “届时赵某一力承担。” 汐小姐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两个人族关在这里,本也不是什么死仇,打了一顿,该出的气也出了。 留着他们在地牢里,无非就是等大运那边给个说法罢了。 真要是换了别的没有背景的散修妖魔,只怕骨头都得在里头烂干净。 赵景若是愿意担着,那也无妨。 汐小姐收回目光,抬手朝身侧一挥。 那名黑衣人会意,上前两步,掐了个法诀。 牢门上的禁制纹路明灭闪烁了几下,随即消散。 粗铁栅栏缓缓向内推开。 与此同时,牢房内二人身上束缚的禁制也随之解除。 赵景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对着汐小姐时的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谭紫狗看着赵景走进来,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 肋骨那一带的伤让他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闷痛,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随后他弯腰去搀旁边那个玉令。 那人比他伤得更重。 脸上的淤青几乎连成了一片,嘴角和鼻梁处的血痂还没干透,右手的手指有两根明显弯折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从方才的反应来看,此人性子应当是极硬的那种,怕是在牢里头没少还嘴。 万宝楼的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嘴硬的自然要多挨几下。 谭紫狗将那人架起来之后,转头看向赵景,嘴唇动了动。 “赵景……” 赵景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没死就行。” 他走上前,将那玉令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分担了一半重量。 “快些出去吧。” 三人一步一步地朝牢房外走去。 那被搀扶而起的玉令,则是十分的茫然。 大运那边的救援这么快吗? 在经过汐小姐身旁的时候,赵景的腰弯了下来。 “多谢汐小姐大恩。” 他点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歉疚。 “给贵楼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赵某实在过意不去。灵石的事,绝不拖延,我办完差事便即刻送来。” 汐小姐歪了歪头,赵景忽然变成了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赵景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架着人往外走。 身后跟着的谭紫狗和那玉令,面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伤。 他们二人都是各州的玉令,堂堂凝种通幽,平日里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受人敬仰的人物。 如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关在地牢里不说,还要赵景这般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那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谭紫狗看着赵景的后背,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玉令也沉默着,拖着一条伤腿,一步步往外挪。 三人沿着石阶向上走。 光线渐亮。 墙壁上的照明石从昏黄变为柔白,粗粝的青石也重新变成了雕花木饰。 地牢的阴湿气息被身后的铁门隔绝。 随着侍女的领路,他们没有从大堂那边离去,而是走了一条小道,从侧门离开了万宝楼。 出了万宝楼,三人径直架着人朝坊市门口走去。 坊市内来往的修士见到三人这副狼狈模样,纷纷投来目光。 赵景视若无睹。 一直走出坊市大门,远离了万宝楼禁制覆盖的范围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谭紫狗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景。” 他的声音有些哑。 “多谢你了。” 赵景松开搀扶那玉令的手,将人交给谭紫狗。 他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放松了些许:“不碍事。受些委屈,总好过命丢了。回去之后皆可与运州那边上报,都是因公而起的事,不该你们自己背。” 那玉令这时候也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谭紫狗还要沙哑几分,嘴唇干裂,说话时牵动嘴角的伤口,微微渗出血丝。 “这位兄弟,在下望州玉令孟怀安。” 他撑着谭紫狗的肩膀,艰难地朝赵景抱了抱拳。 “敢问此番担保,花了多大代价?” 赵景沉默了一瞬。 他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肩上,又不太想让人看出来。 “一千灵石。” 四个字落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谭紫狗的脸色顿时变了。 孟怀安更是身形一僵,险些没站稳。 “一千?”谭紫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赵景点了点头,一脸疲态:“你们二人的赎身费用是五百灵石,这是万宝楼那边定的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五百,是我四处寻关系、找门路花出去的。”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人生地不熟,走了不少弯路,花了许多冤枉钱。不过好在最后总算找对了人,把你们捞出来了。” 赵景说完之后,特意观察了一下二人的反应。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直接报一千,不如换个说法,把这漏洞补上。 万一日后面大运与万宝楼因此有了交集,然后一对账,发现赎金只有五百,那自己可就有些尴尬了。 谭紫狗和孟怀安显然没有怀疑。 他们只觉得这个数目大得吓人。 一千灵石。 对于大运通幽司而言,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赵兄不必忧心。”孟怀安率先开口,语气郑重。 “此番之事,乃是因公差而起。我等追捕叛逆,尽心尽力。这笔费用,回去之后由我与谭兄联名上报,运州那边不会不认。” 谭紫狗也连连点头。 “对,赵景你放心。这事儿我们自己惹出来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赵景从金环之中取出两枚丹药,递了过去。 “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谭紫狗接过丹药,看了赵景一眼,张了张嘴。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怀安也接过丹药,拱手道了声谢。 二人各自将丹药吞服入腹。 赵景没有再耽搁。 血色河水自脚下涌出,将三人托起。 血遁之术一起,遁光如一道赤红长虹,朝着南方破空而去。 风声呼啸。 谭紫狗盘膝坐在血河之上,体内丹药的药力正在缓缓运转,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与筋骨。 孟怀安也闭着眼,面色虽然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赵景回头扫了一眼,确认二人无碍之后,收回目光,继续御风南行。 而此时此刻。 万宝楼主塔深处的小院之中。 汐小姐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她方才将赵景三人送出地牢之后便回了院子。 一路上她都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赵景一到了地牢里头,忽然就换了一张脸。 传音求情,低声下气,走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她起初只觉得此人重情义,为了朋友肯放下身段。 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汐小姐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五百灵石。 她开的这个价,其实已经是往高了喊的。 那两个人族确实冲撞了万宝楼的商队,但并未伤及性命,货物虽毁了一些,真要折算下来,撑死也就值个两三百来枚灵石。 五百这个数目,本就是留了还价余地的。 所以...... 汐小姐猛地一拍大腿。 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惋惜。 “给他捡着了。” 第591章 归至府城 血色遁光于天际划开一道赤红轨迹,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河水之上,谭紫狗与那望州玉令孟怀安盘膝而坐,正运功调息。 丹药的药力在他们体内化开,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与淤塞的气血,脸上青肿的伤痕虽未消退,呼吸却已然平稳了许多。 赵景立于血遁前端,御风而行,并未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孟怀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意。 “那万宝楼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他显然是越想越气,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的伤,声音都有些变形。“我们与尹仲交手,动静不小,可他们那队运货的人马远远瞧见了,竟不知绕行,直挺挺地闯了进来,这才被争斗波及。事后反倒将罪责全推到我等头上。” 谭紫狗闻言,也睁开了眼,闷哼一声,显然是认同此话。 赵景听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分毫。他回过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二人。 “且不说此地本就是万宝楼的地界,你们可知,那万宝楼主是何等修为?” 孟怀安一怔。 赵景缓缓道:“四劫妖尊。”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 谭紫狗与孟怀安脸上的愤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与难以置信。 竟然是四劫妖尊? 他们竟然在这种存在的家门口大打出手,还波及了对方的人马。 此刻回想起来,万宝楼只是将他们抓起来打了一顿,索要些灵石,简直可以说是慈悲为怀了。 孟怀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位修为远在他之上的谢孤城,只是露了个面,便没了音讯。 在一位四劫妖尊坐镇的坊市里劫人,那与寻死何异? 想到这里,他与谭紫狗再看向赵景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能在这种地方说得上话,还能将他们二人从地牢里安然无恙地捞出来,这位赵金令所付出的代价,所动用的人情,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一千灵石,只怕花得一点都不冤。 看着二人神色变幻,赵景心中觉得效果已经达到了,便不再多言,转过身继续赶路。 此后的七日,再无人开口。 血河飞遁,每日休息几个时辰。 当熟悉的山川轮廓与城池烟火气映入眼帘时,三人终是回到了大运王朝的疆域之内。 此次北上追捕,耗费一月有余。 赵景心下暗忖,北方数州投入如此多的人手,各州内部必然空虚,周边的妖魔恐怕又要趁机作祟,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 府城通幽司那熟悉的院落轮廓,很快出现在下方。 赵景收了血遁之术,带着二人缓缓落下。 院门早已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方州司主顾明,他依旧是一身素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 而在他身后,则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长袍中年男子。 顾明瞧见赵景身边的谭紫狗与孟怀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迎上前来。 “谭大人,孟大人,你们这……” 那中年男子亦是满脸惊诧,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沉声开口:“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孟怀安见到此人,挣扎着便要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惭愧:“谢大人,是这位赵金令,将我二人救了出来。” 这中年男子,赫然便是先前试图劫人,却被打得狼狈逃窜的谢孤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赵景身上。 顾明看向赵景,眼神中带着询问。 赵景拱了拱手,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其中七分真三分假,着重描述了自己如何“奔走周旋”,如何“托人寻路”,又如何“忍痛花费”了上千灵石,才最终说动了万宝楼的高层,将人赎了回来。 他讲得声情并茂,脸上适时流露出疲惫与肉痛之色,仿佛为了此事当真是费尽了心力,掏空了家底。 待赵景讲完,院中一片寂静。 顾明捻着短须,陷入了沉思。 而一旁的谢孤城,脸上则写满了不敢置信。他亲自领教过万宝楼的厉害,深知想从那里强行救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这赵景,竟然另辟蹊径,用灵石开路,硬生生把人给买了回来。 此时,几名医师围了上来,为孟怀安处理伤势。孟怀安一边忍着痛,一边对着众人说道:“若非赵金令及时出手,只怕再拖延些时日,我与谭兄……后果不堪设想。” 顾明听罢,叹了口气,开口安慰道:“谢长老回来之后,便已第一时间将此事上报总司。总司那边并未放弃尔等,准备派去万宝楼交涉的特使,只怕也已在路上了。” 谢孤城转向赵景,神色复杂,但还是郑重抱拳:“赵金令放心,这笔灵石,总司那边定会全数补上,绝不会让你自掏腰包。” 赵景闻言,连忙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朗声笑道:“谢大人言重了!我相信总司是有担当的,否则我当初也不敢擅作主张,先行将人捞出来。” 看着赵景这般深明大义的模样,谢孤城暗自点头。 有能力,有魄力,还愿意为了同僚先行垫付如此大一笔开销,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此子都算得上是个人才。 只可惜,是李云那边的人。 很快,谭紫狗与孟怀安被搀扶下去休息疗伤。 赵景也顺势告辞,只说要去拜见一下李云,汇报此行经过。 他来到李云那座清静的小院之外,还未等抬手敲门,院内便传来了她那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 “门没锁。” 赵景推开院门,缓步而入。 只见李云正斜躺在院中那张宽大的躺椅上,姿态惬意。 而在她的躺椅旁边,还摆着一张小凳,凳上坐着一位没见过的女子。 第592章 莲水洞修士 赵景的目光落在那道袍女子身上,多看了两眼。 面纱遮住了大半容貌,只余一双眼眸露在外头,清亮而沉静,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道袍的样式颇为朴素,既无繁复的绣纹,也无多余的饰物,只在衣襟处缀着一枚莲花形制的玉扣。 她坐在那张小凳上,身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周身透出一股淡然的气度。 不像寻常修士那般锋芒外露,倒更像是山中静修了许多年的清修之辈。 赵景收回视线,看向精神头还不错的李云。 “伤好了?” 李云歪了歪脑袋。 “你当我是你?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可能痊愈。” 她说着抬了抬手臂,动作明显带着几分小心,显然右臂那边还没养利索。 但精气神看着倒是不错,至少嘴上功夫已经恢复了十成十。 赵景也没多问。 李云看他的目光在身旁那女子身上逗留过,便直接开口引荐。 “这位是莲水洞的柳青长老。” 柳青。 赵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州通幽司与修士洞府有些往来,其中莲水洞便是关系最为紧密的一处。 能被称作长老,修为至少也在二劫之上了。 只是墨惊鸿提过,莲水洞中全是鬼修,可现在乍看之下,这柳青长老可更像肉身之躯。 李云又朝那柳青抬了抬下巴,指向赵景。 “这位便是赵景,方州的金令。” 柳青闻言,从小凳上站起身来,朝赵景敛衽行了一礼。 “倒是听过云儿,提过不少次赵金令。”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透过面纱传来,略带几分柔和的沙感。 赵景拱了拱手,回了一礼。 “柳青长老客气了。” 寒暄点到即止。 虽然不知道她与李云什么关系,不过仅凭称呼,便知道二人颇为亲近。 “你竟然遇见周锦衣了?”,李云忽然开了口。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赵景抬起头,看向李云,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自己都才刚想说这事呢,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李云会读心术? 看着赵景这一副见鬼的模样,李云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也不想想你身上那铃铛是出自谁手。” 李云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得意。 “你一进院子,人家便察觉到了。” 赵景一愣。 铃铛。 他的视线挪向坐回凳上的柳青。 那双清亮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只是点点头表达歉意。 刚刚她察觉之后,便直接传音告知了李云,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直接便道破了。 赵景一下就明白了。 这铃铛本就是莲水洞的东西,自己只是将铃铛揣在怀中,被感知到有铃铛状态,实属正常。 虚惊一场。 他还以为李云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把东西拿出来吧,剩下我来处理。” 李云收了笑,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赵景铃铛还在身上,就代表他便有将事情告知顾明。 赵景没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铃铛。 柳青抬手朝铃铛轻轻一招。 铃铛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自行飞离赵景掌心,稳稳落入了柳青手中。 柳青将铃铛握在掌中翻看了片刻,随后收入袖中。 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李云靠在躺椅的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向赵景,语气随意。 “在哪遇见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竟然能从你手中跑掉?” 毕竟赵景已经凝种,还有飞遁神通,周锦衣如何能从他手中逃跑? 赵景也没含糊,解释道:“他乘了飞舟跑了,我可拦不下来。我去那凌虚渡打听了一番,是去云海天关的飞舟。” “飞舟?” 李云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那股松快的神色一扫而空。 “坏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沉了下去。 “这如何寻得回来。” 飞舟远渡,意味着周锦衣已经彻底离开了大运王朝的势力范围。 云海天关那边连大运也只是听过,司内甚至都没人去过。 李云叹了口气。 “没想到到最后,都没能成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懊恼。 追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最终还是让周锦衣溜了。 赵景没有接话。 李云并没有追问自己为何能追到凌虚渡那么远,也没有盘问其中的细节。 “云儿。” 柳青开口了。 “周锦衣命不该绝。相反,你倒要小心些,莫要懈怠。” 赵景闻言,心中微动。 李云闻言却是咧嘴一笑,满不在乎。 “那得看他敢不敢来了。” 语气间信心十足。 就是这笔买卖实在是太吃亏了,不仅没有拿到周锦衣的传承。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那夜途中杀出来的那头大妖。来路不明,修为高深,出手时毫无顾忌。 法宝众多,法术高强,明显也是出身不浅。 李云面色有些凝重,她朝着赵景开口道:“你院中那些东西,我已经去取回来了。” 赵景点点头,李云说的是那大妖遗留下来的东西。 见事情已经讲得差不多了,赵景朝李云拱了拱手。 “我就不碍你休息了,走了” 李云张了张嘴。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目光却忽然往旁边的柳青瞟了一眼。 李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景看在眼里,也没出声追问。 既然当着柳青的面不方便开口,那便等下次。 他转过身,迈步出了院门。 暮色将近。 赵景回到自家那座小院的时候,院中只有琉珠一人。 她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摆了几碟小菜,吃得旁若无人。 苏灵儿不在,赵景在她对面坐下。 琉珠连头都没抬,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丢来一句。 “前日那个李云来过,取走了些东西。” 赵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仰头灌了下去。温吞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带走了些许疲惫。 琉珠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各自沉默,院中只剩下筷子碰碟子的声响。 赵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 如今李云得知,周锦衣去向,想必司内很快便会停下对于周锦衣的所有动作吧。 ...... 次日,正午。 通幽司大堂之内。 三道身影分坐于厅中。 顾明居于主位,手捻短须,面色沉静。 谢孤城坐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眉头却拧成了一道深痕。 柳青端坐于右侧,面纱未曾摘去,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转动着那枚铜色铃铛。 铃铛无声无息。 “经我推演,周锦衣已不在大运所处的地界了。” 柳青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不高不低,语调平缓。 顾明听罢,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向了谢孤城。 谢孤城的面色有些难看。 他沉默了几息,终是开口,声音沉而有力。 “柳青长老,能否去往北边再推演一次?”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压着一股不甘。 “周锦衣此人心思缜密,若只凭一次推演便断定他已远去,未免草率。” 谢孤城盯着铃铛,目光灼灼。 此番动作代价不小,如今被告知人已经跑了,让他就此罢手,他做不到。 第593章 奔波 “能在这般短的时日内离开此方地界,唯有通过飞舟一途。” 柳青的话语在大堂内回响,语调平缓,却道出了关键。 她的目光落在谢孤城身上,隔着面纱,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沉静。 “这附近,只有一个渡口,便是凌虚渡。纵使知晓他去往何处,此时再想去寻,已是难于登天。” 谢孤城紧锁的眉头没有半分松开,他看了一眼柳青,那股不甘愈发浓郁。 可他也明白,柳青所言非虚。 飞舟横渡九天,一日不知多少万里,早已不知去向。 顾明捻着短须的手终于停下,他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谢孤城,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那便发玄鸽,让他们都回来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近来北方各州皆有妖魔异动,似在探听我等虚实。再将人手耗在外头,恐怕要闹出大祸。” 谢孤城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沉,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追捕周锦衣固然重要,但为此导致几州生灵涂炭,这等责任,他担不起。 柳青收起铜铃,站起身,朝着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堂外的光影之中。 大堂内,一时间只剩下顾明与谢孤城二人。 沉默良久,顾明才再度开口,声音压低了许多。 “看来,他是去寻那林素雪的宗门所在了。” 谢孤城侧眼看向顾明。 “中洲?” 顾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这些消息,自然不是凭空猜测。 谢孤城先前在追捕途中,曾擒下尹仲手下一名凝种通幽。 带回司内一番酷刑之下,那人终是扛不住,吐露了不少隐秘。 其中便有关那名为林素雪的女子,以及一个他们从未听闻过的名号,裴玄。 至此,周锦衣通晓灵气一事,才算真正有了铁证。 “当真是……找不回来了。”谢孤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想不到我大运,竟出过这般人物。” 顾明没有说话。 当他们从那俘虏口中拷问出裴玄的事迹之时,心中的震撼,至今未平。 运州总司那边得知消息之后,亦是第一时间展开了卷宗的追查,只是年代久远,具体的情报,还需再等些时日。 至于周锦衣。 大运王朝之中,去过凌虚渡的人都寥寥无几,更遑论那远在天边的中洲。 …… 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鸽穿过稀薄的云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赵景院中的石桌上。 随着玄鸽落下,此次追捕周锦衣之事,也算正式告一段落。 发往各州通幽的玄鸽,带去的皆是召回的命令。 唯独赵景这里,玄鸽脚下竹管里装着的,并非是什么召回令,而是让赵景去一趟通幽司。 通幽司中。 赵景迎来了,一整份厚厚的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近些时日以来,方州各地上报的妖祸异事。 赵景展开卷宗,只扫了一眼,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他没有拖延,收起卷宗,径直起身,离开了通幽司。 只是赵景离去之后,李云身影也出现司政堂外。 她来回张望了一会之后,便皱着眉头离去了。 ...... 又是七日过去。 这七日里,赵景马不停蹄,连续处理了多桩妖祸。 从作祟乡野的孤魂,到占据山头害人的小妖,他一路斩杀,未曾停歇。 期间,他也发现了不少记录在案的妖祸,已被别人提前处置了。 想来是那些被召回的各路通幽,也与他一般,开始着手清理麻烦了。 如今,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桩了。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连绵的山脉在眼前铺展开来,宛如沉睡的巨兽。 赵景立于一处山巅,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山峦。 这是一座小城百里之外的山脉,已经连续半月数十人入山失踪,再无音讯。 方圆数百里的山脉,想要从中寻到一只刻意躲藏的妖魔,可不容易。 赵景摇了摇头。 人族不明灵气,连个探查的法器都运使不了。 若用灵石驱动,倒也并非不能,只是那耗费,实在太过惊人,非通幽司所能承担。 他按下心中的烦躁,血气感应全力铺开,身形化作一道赤红遁光,开始在这山脉之中搜寻起来。 好在他能够大范围感应生灵血气,若真有妖魔藏匿其中,那远超凡俗的旺盛血气,便如黑夜中的明灯,终究会暴露出来。 这纯粹是个耗费心神的体力活。 所幸,这枯燥的搜寻并未持续太久。 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远方的山谷深处,忽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赵景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朝着声音来源之处疾驰而去。 此地山势复杂,沟壑纵横,赵景连续绕过了数个山头,才终于找到了那声响的源头。 只见一处两山交界、遍布碎石的宽阔谷地之中,正飞散着阵阵烟尘。 他刚一靠近,便感知到一股强横的血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看这血气的强度,竟已快要接近寻常一劫妖魔了? 赵景目光一凝,直接从血遁之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那妖魔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了去路。 烟尘散去,一个庞大的身影显露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足有一丈高的野猪。 只是它此刻的模样凄惨至极,浑身的黑色鬃毛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獠牙断了一根,右半边身子更是明显地塌陷了下去,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砸扁。 这山猪妖魔此刻已是胆肝欲裂。 它乃是莽山七怪之一,听闻大运王朝通幽尽出,北方空虚,便与几个兄弟潜入进来,想要打打牙祭,哪知快活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撞上了一个煞星。 那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凶残婆娘,连已经渡过一劫的大哥,在她手底下都没撑过三两个回合,便被撕成了碎片。 这还如何打得? 几个兄弟四散而逃,它仗着皮糙肉厚,只是被擦着了一下,才侥幸逃出。 此刻见到前方突然落下的赵景,这山猪妖魔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就被无尽的疯狂所取代。 它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方这人族虽然看起来并不好惹,但它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吼!” 一声咆哮,它四蹄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裹挟着腥风,毫不犹豫地朝着赵景直冲而来,竟是打算强行闯关。 赵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冲撞而来的庞大身影。 他看得出这妖魔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拼死一搏。 不过就在山猪妖冲锋之间,一个足有三丈之高的巨大身影,便在山猪妖魔的身旁缓缓凝聚成形。 第594章 拜托 看着那在山猪妖身后缓缓冒出的身影,赵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熟悉的由许多生灵残骸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造物,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与嘴巴散落在那血肉堆积成的躯体表面。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 山猪妖冲到半途,陡然察觉到身侧涌来的巨大压迫感。它本能地想要转向躲避,可已经来不及了。 数根粗壮的血肉触手从那扭曲造物的躯体上猛然弹射而出,裹挟着腥臭的气息,狠狠地抽在了山猪妖的前蹄之上。 轰的一声闷响,山猪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四蹄在地面刨出两道深沟,整个身躯都被那股力道撞得横移了数尺。 还没等它站稳,更多的触手如蛇群般涌来,一条接一条地缠上了它的身躯。前蹄、后腿、脖颈,转眼间便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扭曲造物将山猪妖整个拎了起来。 七八丈高的血肉之躯,提着这一丈大小的山猪妖,就好似市集上屠户拎着一头待宰的猪崽。 它躯体表面的所有眼睛,此刻齐齐转动,滴溜溜地盯着手中的猎物。 山猪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它开始剧烈挣扎,蹄子在半空中疯狂乱蹬,断裂的獠牙朝着缠在颈上的触手拼命啃咬。 可那些血肉触手韧如钢索,任它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那造物身上一片片参差不齐的嘴巴缓缓张开,唾液如浊流般不断淌落,拉出一道道浑浊的丝线,啪嗒啪嗒地滴在碎石之上。 “不行!” 一声娇喝从远处的山头传来。 赵景抬头循声望去,视线绕过了身前这一动不动的扭曲造物,朝更远处看去。 另一个同样庞大的血肉造物正从山脊后方冒出头来,体型比眼前这个还要大上几分。 那上面挂着六具模样各异的妖魔尸体,有蛇尾的、有翅膀的、有獠牙外翻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些血肉褶皱之间,已然死透了。 而那造物的肩头之上,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苏灵儿。 此时她的脸上、手臂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也不知是妖血还是她自己的,但精气神倒是不差,两只眼睛亮得很。 那驮着她的巨大造物,行进的方式极为诡异。它并非用脚走路,而是躯体下方的血肉不断分化出粗壮的触手,一排排地在地面蠕动,交替前行,犹如某种活生生的攻城器械在碾压着山石前进。 速度竟然还不慢。 苏灵儿远远地便瞧见了赵景的身影,脸上的血污都遮不住那股惊讶。 “赵大人?” 赵景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驮着苏灵儿的庞然大物一步步逼近。 说实在的,此刻更应该感到惊讶的人是他。 苏灵儿踩着那造物伸出的一条触手,轻巧地跳落到了赵景面前。 落地时双腿微屈,稳稳站住,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反倒越抹越花。 赵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你怎么会在这?” 苏灵儿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手指头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过来……除妖。” 她支支吾吾的,声音矮了三分。 赵景眉头微皱。 方州各处的妖祸,是通幽司内部登记在册的。苏灵儿并不属于司中编制,这种妖祸出没的消息,按理说她不该知道。 他正要追问,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先前抓住山猪妖的血肉造物“二壮”,正眼睁睁地看着那驮苏灵儿过来的“大壮”伸出几条粗壮触手,蛮横地将山猪妖从它手中夺了过去。 二壮浑身的触手顿时炸开了一圈,乱摆乱甩。 它表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珠子齐刷刷地瞪向大壮,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 可那股怒意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颓然偃旗息鼓,触手一条条地耷拉下来。 敢怒不敢言。 赵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就在这时,又一道虚幻的身影在旁边浮现出来。 这个要小得多,只有一丈来高。 形态与前两个一般无二,同样是无数残骸拼凑而成的扭曲造物,只是体量小了许多,身上的眼睛也少了大半。 小壮。 赵景看着眼前这三个血肉造物一字排开,大壮提着山猪妖,二壮满身触手耷拉着,小壮则歪着那堆血肉构成的脑袋,所有眼睛都定定地盯着大壮手中的猎物。 这副场景,说诡异也诡异,说滑稽也滑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灵儿。 “谁告诉你这里闹妖祸的?” 苏灵儿挠了挠腮帮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云大人……叫我来看看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现在府内通幽都出去了,人手不够,所以让我帮帮忙。” 李云? 赵景的眉头动了动。 倒不是十分意外,苏灵儿身上的状况,搁在通幽司那帮人面前,想要完全瞒住,几乎不可能。 没想到出面的是李云。 这其中的分别,不算小。 顾明下令,那便是公务,是朝廷征调,苏灵儿便成了官差遣用的通幽。而李云出面,说的是“帮帮忙”,这便留了余地,不是命令,更像是私下的拜托。 赵景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苏灵儿见他不说话,那股底气不足的劲儿又冒出来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我也是想为大运出份力,保护百姓。” 赵景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不像是苏灵儿平日里能说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李云教的。 他正要开口,陡然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的哀嚎。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小壮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大壮手中的山猪妖身上,将那硕大的猎物整个抱住。小壮身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小嘴全部张开,露出一排排细碎的齿牙,正凶残地朝着山猪妖的身上撕咬。 山猪妖发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蹄子的挣扎也渐渐变得无力。 大壮身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对小壮的抢食并不在意。 倒是二壮,那些耷拉着的触手又竖了起来,蠢蠢欲动地朝着小壮的方向伸了伸,但终究还是没敢动。 苏灵儿有些尴尬,但她没有出言阻止。 赵景也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看着苏灵儿,心里头琢磨着。 这丫头说是想保护百姓、为大运出力,怕不是被李云给灌了几碗迷魂汤。 “你为了百姓,这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但也别把大运想得那么好。” 苏灵儿张了张嘴。 她像是想反驳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景开口道:“可有逃跑的妖魔?” 苏灵儿摇摇头:都抓到了。 着急能够“这边的妖祸,基本已经清完了。” 他看向苏灵儿。 “那这几只便是最后一处了,你是与我一起回去,还是另有事情要办?” 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 “没别的事了,我都出来好些天了,早就想回去了。” 赵景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在谷地边缘,看着大壮三兄弟处置那些妖魔。 大壮将山猪妖从小壮手中拽了出来,那山猪妖此时已经没了声息,半边身子被啃得露出了白骨。大壮身上的嘴巴同时张开,将这具残躯整个塞了进去。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而它身上挂着的那六具妖魔尸体,也被一条条触手卷起,依次送入那些张合不停的嘴巴之中。 二壮终于也分到了一些。 小壮则抱着先前啃了一半的山猪妖残骸,缩在角落里,吃得安静而专注。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 七具妖魔尸体,被吞吃殆尽。连骨渣都没剩下。 吃饱之后,三个血肉造物身上的眼珠子明显变得懒洋洋的,转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大壮庞大的躯体开始缓缓变得虚幻,显然要回去了。 二壮和小壮也是一样,身形越来越淡。 数息之后,三个庞然大物便如晨雾消散般,彻底隐没在了空气之中。 重回秽渊。 谷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几道深深的沟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腥臭之气。 赵景手一招,九幽河水在身周翻涌而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片。 河水托举着他的身形缓缓升起。 他偏头看了苏灵儿一眼。 苏灵儿正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满脸好奇。 赵景没有多说什么,将血遁的范围扩大了一圈,九幽河水向外蔓延,将苏灵儿也一并裹了进去。 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两人的身形腾空而起,划过暮色渐沉的天际,化作一道赤红遁光,朝着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灵儿站在血遁之上,脚下是翻涌流动的九幽河水。 她低头望去,那河水呈现出一种介于暗红与黑褐之间的诡异色泽,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半凝固的胶状物。 她蹲了下去。 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脚下的河水。 指尖触到河水表面的瞬间,那河水便如活物一般微微凹陷,随即又弹了回来。触感冰凉滑腻,确实有几分像是果冻。 苏灵儿又戳了一下。 赵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苏灵儿脸上沾着的几缕碎发。 赵景开口,带着几分好奇。 “你那秽渊的传承,没有飞遁的手段?” 苏灵儿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手。 “有哦。”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只不过我还没抓到。” 抓到。 赵景咀嚼着这个用词。 也不知道,那秽渊里头,究竟有多少东西? 他没有继续追问,苏灵儿这丫头现在涉及秽渊之事时,向来是问三句答一句,剩下的全靠猜。 血遁裹挟着二人在云层之下飞掠。 山脉退去,丘陵退去,零星的村落与城镇从脚下掠过,经过了一天多的飞行,赵景与苏灵儿回到了府城。 遁光收敛,二人落在了通幽司之中。 苏灵儿的双脚刚踩上青石板地面,便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太高了。 只是赵景的脸色在落地的一瞬间便沉了下来。 苏灵儿一抬头,便对上了赵景那张冷下来的面孔。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走吧。” 赵景丢下两个字,转身便朝通幽司内走去。 苏灵儿连忙跟上,小步快跑,缀在他身后。 她隐约察觉出赵景的情绪有了变化,之前在山里时还算平和,可一进了通幽司的地界,整个人便透出了一股不善的气息。 赵景穿过前院,过了连廊,径直朝着司政堂的方向走去。 李云让苏灵儿出去帮忙除妖,这件事本身他不反对。但苏灵儿毕竟不是通幽司的人,白跑一趟,总不能什么说法都没有。 李云不是那种让人白干活的人,这也不像她的做派。 赵景的步子不快不慢,皱着眉头走在前面。 他侧过头,看了苏灵儿一眼。 “你现在在司内,算是什么身份?” 苏灵儿愣了一下,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搅衣角。 第595章 都他妈怪顾老头 “没什么身份诶,李云大人说事后会给我好处。” 苏灵语气倒是坦然。 赵景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苏灵儿小跑着跟上来,偷偷瞄了一眼赵景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正因为看不出,她反而更加心虚。 “赵大人,你不会生气吧?”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李云大人说了,她会与你讲此事的。我也……我也与琉珠讲过了的。” 苏灵儿这话倒是让他微微一怔。 倒不是因为苏灵儿告知了琉珠,而是她方才那句话——“你不会生气吧”。 从方州通幽司上下所有人的角度来看,苏灵儿算什么? 任谁来看,苏灵儿都是他赵景这边的人。 李云绕过他直接去找苏灵儿帮忙,这是犯了大忌的。 纵使李云与自己关系不差,但这般直接拉人,换作旁人,心中难免要生出间隙。 苏灵儿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隐约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分寸。 赵景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前方连廊拐角处,一道青衣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李云。 一见赵景的面,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赵景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在李云院中的情形。 当时李云像是有话要说,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青,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看来,李云欲言又止的,便是苏灵儿这件事。 莲水洞的柳青长老在场,有些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开口。 李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苏灵儿身上,又移回赵景脸上,微微吸了口气。 “靖安城那边闹得不小,实在是没人用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并且我也只是私下拜托,没走公文,没立文书。”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赵景不信,又补了一句。 “顾老头想让我带着供奉令牌过去,我都给拒了。” 供奉令牌。 赵景眼皮微动。 顾明想给苏灵儿挂一个供奉的名头。 供奉不受司内编制约束,但也算正式纳入了体系之中。一旦挂了这个名,日后再想撇清关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云拒了。 这说明她确实只是临时应急,并非想把苏灵儿纳入所用。 赵景没有回答李云。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儿。 苏灵儿正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与李云之间来回转,手指绞着衣角,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你要知道一件事。” 赵景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沉。 “你如今已不是一个寻常的、学了些功夫的小姑娘了。” 苏灵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以后你会遇上各种算计,很多人都想从你身上谋些东西。” 他看着苏灵儿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灵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李云大人不是那种人,可赵景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她,那些辩驳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旁边的李云也没有接话。 她知道赵景这番话,并非是在指责自己,而是在点醒苏灵儿。 这丫头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这也是为何顾明让自己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苏灵儿一旦暴露在有心人眼中,苏灵儿便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了。 她会成为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工具,乃至猎物。 赵景之前亲手掩盖了苏灵儿那场屠杀的痕迹,便是不希望她这么快暴露在世人面前。 苏灵儿沉默了几息,轻轻点了点头。 赵景这才将目光转回李云身上。 “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云对上他的目光,心口微微一紧。 她当即抬手保证! “这是自然!” 如此,这件事也算是揭过了。 赵景与苏灵儿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 李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松懈下来。 赵景方才确实没有发火,甚至语气都算平和,可那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着实有些......吓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顾老头,坑得我好惨。” 事情的起因其实并不复杂。 靖安城那边妖祸猛烈,司内通幽又调出去追周锦衣了,一时间人手捉襟见肘。 剩下来的顾明与李云都是受了重伤的。 顾明在书房里一番悲天悯人的劝说之下,李云这才硬着头皮去找的苏灵儿。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苏灵儿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丫头眨了眨眼睛,连想都没多想,一口便应了下来。 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李云心里更不踏实。 “哎。” 她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都他妈怪顾老头。 司政堂内。 赵景将此番妖祸清剿的详情逐一录入档册。 苏灵儿站在一旁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陈设。 等赵景搁下笔,她便凑了过来。 “赵大人,那我先回去啦。” 赵景点点头。 “去吧。” 苏灵儿朝他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跑,脚步飞快。 赵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门之外,沉默了片刻。 他到底需不需要这般干预苏灵儿? 细想起来,苏灵儿与琉珠交好,那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只要琉珠不给自己添乱,他便不会多管。 苏灵儿亦是如此。 她有她自己的意志,有她自己的选择。 她想帮通幽司除妖,那是她的事。她想为百姓出力,那也是她的事。 可话虽如此,苏灵儿如今已有了这般力量,又与自己日常交集颇深。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赵景揉了揉眉心。 索性不再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院中,琉珠还是那副模样,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蜜饯,吃得专注。 赵景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赵景开口了。 “苏灵儿帮通幽司出去除妖的事,你怎么看?” 琉珠的竹签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赵景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她想怎样那便怎样。” 说完,竹签一挑,又叼起一颗蜜饯。 赵景:“……” 他等了几息,以为琉珠还会补上几句。 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句,说完了。 在琉珠看来,这些事情压根就不叫事。 苏灵儿敕入秽渊,与那幽虚深处的存在有了牵连。纵使肉身损毁,也能再度归来。 生死都不是问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通幽司也好,李云也罢,大运也好,在琉珠眼中,都不是苏灵儿眼前的一阵云烟。 “苏灵儿能有千载,万载时间,搞不好甚至能一直活。你何必这般担忧,跟个老妈子一样?” 琉珠终于开口了。 赵景沉默片刻,将碗中残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回屋内。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随着各州通幽陆续归来,方州的局势渐渐稳了下来。 那些趁虚而入的化外妖魔,大部分已被清剿干净,剩下的零星妖祸也在逐步处理之中。 赵景的生活重归平静。 白日里修行劫骨经,间或翻看虚君登阶法,试图从那些云山雾罩的文字中抠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夜里则以悟道经加速淬炼,将那条脊骨大龙一遍又一遍地破碎重塑。 自打得了《劫骨经》,赵景便一直在用悟道经反复淬炼脊骨大龙。 以魔气与血丝先行侵染,将脊骨炼至玉碎之态,再引天地灵气冲刷净化。 一破一立,一染一净。 反复循环,周而复始。 到如今,已经淬炼了足足两百次。 脊骨之上的玉色确实渐浓,从最初的隐隐透白,到如今已有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可距离真正的突破,还差得远。 那条脊骨大龙任凭魔气与血丝如何侵蚀,灵气如何冲刷,它都不紧不慢地吸纳着,不肯再快上半分。 赵景也不急。 急也没用。 肉身的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他的身体资质堪称上佳,修炼速度已然不慢。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门功法。 《虚君登阶法》。 每一次打开那卷心法,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读一本用人话写成的天书。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话他也都能读通,可连在一起之后,意思便变得晦涩至极。 譬如其中有一句,“无为而万化自行,守一而不守一,居中而不执中。” 赵景琢磨了三天,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些头绪。 好端端的领悟,瞬间便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并且这功法的修行方式也是颇为复杂,需要大量的尝试。 他的悟性本就不高,这门功法偏偏又像是那种需要极高悟性才能参透的路子。 肉身资质再好,在这种功法面前也使不上劲。 赵景闭着眼坐了片刻,睁开眼时,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虚君登阶法的前面抄出来,让琉珠看看?这丫头或许能给些点拨。 赵景犹豫了一下,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急,先把劫骨经往前推一推再说。 第596章 门路 这日清晨,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赵景出去拉开门。 墨惊鸿来访。 一袭黑衫,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赵兄。” 墨惊鸿拱手一礼,姿态随意。 赵景侧身让出路来。 “进来说。” 墨惊鸿迈步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眼趴在石桌上的琉珠,没有多看,径直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赵景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 “说吧,什么事。” 墨惊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口道。 “听闻赵兄先前在万宝楼的地牢里捞过人。” 赵景点了点头。 墨惊鸿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了几分。 “实不相瞒,我有些事情需要去万宝楼办。但苦于没有门路,所以想请赵兄引荐一二。” 赵景看了他一眼。 墨惊鸿能说出“引荐”二字,说明他要办的事绝非寻常买卖。 万宝楼的大门对谁都敞着,想买东西直接进去便是,何须旁人引荐? 能用上“引荐”的,多半是牵涉到万宝楼内部的人脉与权限。 赵景没有立刻应声。 墨惊鸿的面子,他是愿意给的。 两人也算过命的交情。 可现在自己这边有些尴尬,问题在于汐小姐。 赵景欠着万宝楼一笔天价债务,到如今分文未还。 之所以还能在万宝楼行事方便,全靠潇潇子那层关系撑着。 汐小姐看在潇潇子的面子上给他开了不少方便之门,这份人情已经够重了。 自己若是三番两次带人过去求这求那,蹬鼻子上脸,未免太不知进退。 再大度的人,也有限度。 赵景皱了皱眉。 墨惊鸿察觉到了他脸上的为难之色,端碗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开口催促。 “我可以出灵石”之类见外的话也没说。 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反倒把两人的交情给说薄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琉珠抬起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赵景沉吟半晌,开口了。 “你的事若是不急,恐怕还要等上几天。” 墨惊鸿眼神微动。 赵景继续道:“运州那边给的灵石已经在路上了。等灵石到了手,届时我修书一封,你带着那些灵石去万宝楼拜见那位便是。”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直接把灵石给她就行,当初其中五百是我与她借的。” 这话说得直白。 赵景的意思很清楚,不是白去求人,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好处上门。 灵石本就是要还给万宝楼的,由墨惊鸿亲手送去,既了结了这笔债务,也给了墨惊鸿一个登门拜访的由头。 一举两得,届时墨惊鸿有什么事,也方便开口。 见到汐小姐后,事情成不成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墨惊鸿的眼睛亮了。 他当即拱手,脸上的笑意舒展开来。 “倒也没急到即日出发,我再等等便是。” 赵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墨惊鸿坐直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那位……可有什么喜好?”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上门拜访,总不好两手空空,除了灵石之外,若能投其所好,事情自然更好办。 赵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墨惊鸿:“……” 赵景摸了摸下巴。 说实在的,他还真没留意过汐小姐有什么喜好。 如果没事,自己也不愿靠近那边。 “你能见着人,自己看着办就是。” 赵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反正给了灵石,她在兴头上,兴许好说话一些。” 墨惊鸿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那位是何身份?” 墨惊鸿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景再次摇头。 “不晓得。” 墨惊鸿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喜好不晓得,什么身份不晓得。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谭紫狗先前可不是这么跟他说的。 按谭紫狗的说法,赵景花了许多灵石才打通了万宝楼的这条路子,里头的关系盘根错节。 可眼下赵景连对方喜好与身份都不了解,怎么听都不像是用灵石砸出来的交情。 赵景见他这副模样,知他心里犯嘀咕,便开口解释。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万宝楼内,她准不了的事,你去找谁都没用。” 这句话的分量可就重了。 墨惊鸿端碗的手一僵。 赵景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万宝楼是什么地方?方圆数万里内最大的坊市。 妖尊势力,难道赵兄找到的关系就是那楼主不成? 墨惊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赵景见他这副反应,以为他心中存疑,便又补了一句。 “能直接带人到万宝楼地牢之中,招招手就放人。这可不是什么管事、执事的权力。” 她能随意出入天字阁,里头那些连妖尊潇潇子都眼馋的宝药,她取用自如,甚至还敢顶撞万宝楼主。 这等做派,若不是万宝楼最顶层的人物,赵景实在想不出还能是谁。 墨惊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呵了一声,带着几分感慨。 “我只是震惊赵兄关系之通天,并非不信。” 赵景笑笑没有接话。 半晌,墨惊鸿忽然抬起头来,话锋一转。 “不知赵兄觉得,我人族会不会也有大能?” 赵景端碗的动作微微一滞。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他看了墨惊鸿一眼,对方的神色认真,不像是闲聊。 人族大能。 赵景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裴玄。 这些日子,通幽司从那个人仙阁的凝种口中掏出了不少消息,他也有所耳闻。 人仙阁的阁主,当年与妖尊斗法。 那已是大运王朝这数千年来,人族所展现出的最强战力。 赵景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却没有直接回答。 “世间万物,各有机缘,一切皆有可能。” 墨惊鸿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动。 赵景瞧着墨惊鸿此刻的模样,心中隐约生出了些猜测。 墨惊鸿此番要去万宝楼办的事,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能让这个素来从容的人露出这般犹豫与郑重的神色,想必与他追寻多年的某件事有关。 安静持续了片刻。 赵景主动开口,将话题往回拉了拉。 “纵使在大运看来,当初与妖尊斗法的人仙阁主便已是最强。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看着墨惊鸿。 “可记得天虚宝地之中的那妖尊遗骸?” 墨惊鸿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审那凝种之时我在现场,我知道是一位姓裴的前辈所为。” 赵景挑挑眉,直言道。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墨惊鸿的目光聚了过来。 赵景竖起一根手指。 “那妖尊是在法宝尽出、手段齐施的情况下。” 他停了一拍。 “被他一拳轰杀的。” 第597章 所求不同 墨惊鸿面露震惊之色。 当初在化外之地,审讯那人仙阁凝种之时,他也在场,可得知的消息,仅仅是裴玄于天虚宝地之中,以一己之力打杀了一名妖尊。 可到了赵景口中,此事竟成了一拳之功? 那可是妖尊!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历经四劫,法力通玄的妖中尊者! 人仙阁阁主与妖尊缠斗五日而胜,和一拳将其轰杀,这其中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墨惊鸿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院中一时只闻风过叶梢的沙沙声。 他抬起眼,看向赵景,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可赵景的神情平静如水。 “赵兄此言当真?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墨惊鸿十分好奇。 “此事自然不假。”赵景将茶碗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此事,我是从屠兄口中听闻。” “屠兄?”墨惊鸿一怔。 “嗯。”赵景补充道,“他的师叔,当年便是此事亲历者之一。”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据闻,那位裴前辈当年在天虚宝地之中,直如天神下凡,大开杀戒,死在他手上的大妖不知凡几。那倒霉的妖尊,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罢了。” 墨惊鸿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些时日赵景的种种异常。 自打从天虚宝地回来之后,赵景便一头扎进了武学的修炼之中,近乎痴迷。 墨惊鸿原先只当赵景是想要先把武道之路走完,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曾深究。 如今看来,缘由竟是在此。 见到了人族武夫真正的通天手段,亲眼目睹了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又怎能不心生向往? 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会心中有所想法。 赵景见墨惊鸿这副模样,便知自己透露的这桩秘闻,已经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足够他好好沉淀一些时日了。 他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饮茶。 良久,墨惊鸿才将那份惊骇压回心底,他朝赵景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赵兄解惑。”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赵景摆了摆手。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墨惊鸿便起身告辞,只说等运州府城的灵石一到,便再来拜会。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安稳了许多。 周锦衣在方州掀起的风波,随着各处通幽的回归与清剿,已渐渐平息。那些趁乱作祟的化外妖魔,死的死,逃的逃。 赵景的生活也重归于平静,每日里除了修行还是修行。 他将绝大部分心神都投入到了《劫骨经》的淬炼之中。 如此,又是两个月光景悄然而过。 这一日,运州府城那边筹措的灵石,终于送抵了方州通幽司。 司政堂内,顾明将一枚通体温润的咫尺玉递到赵景面前。 “总算是要到了,内里便是一千灵石。”顾明捋着长须,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赵景伸手接过,神识探入其中,只见一片晶莹流光,灵气氤出,数量分毫不差。 他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还好,运州那边没有耍什么花样。 “对了,”顾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拜帖,“运州那边,想借着这次的机会,与万宝楼搭上线,做些长远的生意。” 他将拜帖递给赵景。 “你想想抽个时间,将这拜帖送至万宝楼。若是万宝楼那边应允,后续的事,运州自会派人前来接洽。” 赵景接过拜帖,入手微沉,指尖拂过上面繁复的纹路,心中已是了然。 运州那些人,倒是鼻子灵得很。 这么快就嗅到了自己这条线背后非同寻常的分量。 不过这样也好。 赵景心中暗忖,运州此举,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拿走那五百灵石,便也拿得心安理得,全当是这笔生意的介绍之费了。 “此事倒也不必我。”赵景收起拜帖,开口道,“墨惊鸿恰好有事要去万宝楼,我已拟好手信,此事交由他去办,也是一样。” “也好。”顾明对此并无异议,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赵景辞别了顾明,径直回到自家小院。 他得趁着墨惊鸿来之前,将这一千灵石分好。 “借你一枚咫尺玉用用。”赵景敲开了琉珠的房门,对着一脸疑问琉珠说道。 琉珠倒是没有多问,手腕一翻,便将咫尺玉给递了过来。 赵景接过后,不再耽搁。 来到小院中的石桌旁,他捏碎了顾明给的那枚咫尺玉,刹那间,一千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倾泻而出,在院中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浓郁的灵机四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赵景迅速拨出五百枚,施法将其装入琉珠给的咫尺玉中,剩下的五百枚,则尽数收入了自己体内的金环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这些时日,在琉珠时常不耐烦的指点下,他对于一些基础法术的运用,确实长进了不少。 别的不说,这操纵储物法宝的手法,便比从前圆融了许多。 琉珠这丫头虽然嘴上不饶人,给出的建议却总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赵景将早已备好的信笺、装着五百灵石的咫尺玉,以及那封来自运州的拜帖,一并交到了墨惊鸿手上。 “有劳。”墨惊鸿接过东西,郑重地放入怀中。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与报酬的客套话,只是朝着赵景深深一揖。 此行若能功成,这份情谊,他自会记在心里。 待到墨惊鸿离开小院之后,他脸上那份郑重才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赵兄以为,自己所求的,是裴玄那般一拳擎天的武道门路。 可在他看来,纵使能一力压服妖尊,威震一方,却又如何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大能呢。 第598章 灵种初成 墨惊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赵景却并未立刻回身。 他摸着下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石桌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墨惊鸿所求为何,他并不全然知晓,但那份执着,却与自己此刻的心境隐隐相合。 裴玄前辈一拳擎天,那般伟力,才是武道真正的尽头。 而自己,如今似乎也触碰到了一条全新的门路。 这些时日,他可没少抓着琉珠请教自己的一些疑问,几乎将那丫头问得烦不胜烦。 饶是如此,琉珠不耐烦间透露的只言片语,也让他拨开云雾,窥见了门径。 虚君登阶法的起步,已在眼前。 只要能迈出这第一步,便能借助悟道经,真正踏上这条通天之路。 回到房中,赵景关上房门,心中那份悸动愈发强烈。 他不再犹豫。 随着心念一动,浓郁的魔气自他体内轰然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待到魔气回卷,一尊魁梧的身影立在原地。 身高拔至两米有余,周身覆盖着细密的纯黑鳞片,额上生出两根盘绕着暗红流光的峥嵘龙角。 经过这些时日的适应,如今化魔之后,他已能平稳心绪,不再有魔气失控外溢之虞。 赵景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 《虚君登阶法》,以劫为阶,九步登圣。 其第一步,便是炼化灵气,于体内构筑一枚独属于自身的灵种。 此法繁复至极,足有七十八条灵气运行路线,每一条都玄奥无比,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细微的变动都会对最终成形的灵种产生莫大影响。 按照赵景的了解,寻常的修行功法,能有十余条运行路线,便已算得上是不错的法门了。 而这七十八条路线,还需根据构筑过程中灵气的稳定情况,时时调整组合,千变万化,没有定式。 更不必说,灵种的初凝状态还有什么上虚、紧灵、台浅之类的分别,种种神神叨叨的描述,搞得赵景头大如斗。 若非琉珠点破了其中几处关键,他恐怕至今仍在门外徘徊。 好在,历经百余次失败的摸索与尝试,他如今已有了几分把握。 赵景心念一动,从金环之中取出一枚灵石。 阵法内的灵气,终究稀薄了些,经不住他这般反复尝试。这一枚灵石,足以支撑他许久。 他握住那枚晶莹剔透的灵石,运起鲲息法。 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立时从灵石中被牵引而出,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 灵气入体,如同一条桀骜不驯的冰冷小蛇,在他的引导下,开始沿着第一条路线缓缓游走。 赵景屏息凝神,心神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驾驭着这股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两天两夜,赵景不眠不休。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失败了不知多少次。 有时是灵气在中途失控,轰然散作满天星点。 有时是两条路线强行衔接,彼此的灵力互相冲撞,让他气血翻涌。 最凶险的一次,他试图同时运转九条路线,构筑灵种的核心,那股庞大的灵气骤然暴动,几乎要将他的丹田撕裂。 若非他如今肉身强横,神魂坚韧,恐怕早已身受重伤。 “守一而不守一,居中而不执中……” 琉珠那不耐烦的话语,此刻却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某一刻,当他又一次将灵气引导至一处关隘,眼看又要溃散之时,赵景心中忽有灵光闪过。 他不再强行约束那股灵气,反而顺其自然,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绕了一个玄妙的弧度,轻轻点在了另一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经脉节点上。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那即将崩溃的灵气结构,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原本狂躁的力量,瞬间变得温驯。 成了! 赵景心中一喜,不敢怠慢,立刻循着这丝感悟,继续引导后续的灵气。 一条条路线被点亮,一道道关隘被冲破。 最终,七十八条路线仿佛构成了一张无比繁复玄奥的立体阵图,所有灵气尽数汇于中心。 那一点光芒,由虚化实,渐渐凝聚。 赵景看着自己丹田之中,那个仿佛星辰初生般的光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灵种成了! 这枚灵种,得来当真不易。 灵种的成型,代表着他赵景,终于真正迈入了修仙的门槛。 只是此刻的灵种,还如新生的婴孩般脆弱,需要悉心温养,才能渐渐稳固壮大。 有了它,日后炼化出的法力,精纯程度将远胜从前。法力也不再是游离于肉身之中,而是有了归宿,尽数储藏于这枚灵种之内。 赵景略一思忖,决定趁热打铁。 他在心神之中唤出《悟道经》。 古朴的简页翻开,那门晦涩无比的《虚君登阶法》,赫然已经出现在悟道经之中。 赵景心中大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启了修行。 刹那间,他手中的灵石光芒大放,内中蕴含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溪流,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悟道经的幻境之中,赵景的身影出现。 他一遍遍地运转功法,引导着无尽的灵气,冲刷、淬炼、加固着那枚初生的灵种,并根据灵种的细微变化,不断调整着那七十八条路线的运行方式。 外界,又是七日悄然而过。 当赵景缓缓睁开双眼时,眸中已无疲惫,只剩一片清明。 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那枚灵种,已经彻底稳固下来,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灵石。 足足七天七夜不间断的修行,这枚灵石竟然只消耗了不到四分之一。 可他体内的法力增长,却远远没有与灵石的消耗对等。 一枚灵石,便是一年法力。 按理说,他这般消耗,怎么也该增长数月的修为。 可实际上,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身法力的上限,仅仅是提升了相当于苦修两个月左右的程度。 灵种炼化灵气的速度并不慢,但储存法力的上限,也就是灵种本身的拓展,却极为缓慢。 原来如此。 赵景心中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了妖魔口中的“千年修为”究竟是何意。 那并非指修士积攒了足足一千年的法力,而是指修士的灵种,经过了上千年的温养与拓展,其强度与容量,达到了某个层次。 法力可以耗尽,可以补充。 但灵种才是修士真正的根基。 这也说得通,否则那些妖尊大能,一场斗法下来耗尽法力,难道真要再闭关数千年,重新一点点炼化回来不成? 看来这修仙一道,当真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赵景将灵石收好,站起身来。 他心念一动,周身魔气翻涌,待到魔气尽数敛回体内,他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解除了化魔状态。 一切与灵气相关的感知,瞬间消失。 赵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丹田,空空如也。 这倒不让他意外,人族之身,本就感应不到灵气,看不见灵种也是常理。 他随即发动了心灾魔胎的“共感”之能。 心神与魔胎连接,通过魔胎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身躯。 只是这一看之下,赵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丹田之中,依旧是空空荡荡。 我灵种呢? 第599章 新的通幽 赵景内视丹田,心神却是一空。 原本初生的灵种,此刻竟杳无踪迹。 他眉头紧锁,复又仔细探查,一丝不苟地搜寻着体内的每一寸脉络。 许久,他才放弃了徒劳的探寻,这枚灵种确实不见了。 一股疑惑涌上心头,令他感到些许荒谬。 他心念微动,透过魔胎的视角,赵景再次“看”向自己,当视线转向魔胎本身时,他猛地一震。 在他的魔胎丹田之内,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光芒正缓缓跳动,正是他苦修多日方才凝聚的灵种!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魔胎的丹田处,仿佛一开始便在此处。 赵景心中既惊又疑,这算什么? 明明是在自己身上结的灵种,怎地跑到魔胎身上去了? 他仔细思索,却也寻不到半点缘由。 但很快,赵景便按下心来。 他将此事归结为魔胎的特殊性,转而进行起了后续的测试。 他再次引动体内魔气,心神合一,身形在魔气翻涌中瞬间拔高。 待到魔气散去,一尊头生龙角、身覆黑鳞的魔躯立于房内。 赵景再次内视丹田,只见原本空空如也之处,那枚灵种已然回归,温润的光芒在他体内闪烁。 他心中微松,这并非坏事。 至少,当他化魔之时,灵种仍旧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解除化魔状态,魔气尽数收敛。 变回人身后,赵景并未立刻停止探究。 他尝试着通过魔胎来引动灵种,施展一些最基础的法术。 随着魔胎心念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气自其体内逸散而出。那灵气在他指尖凝而不散,虽然有些晦涩,这便是所有初入修行的小妖都要学习用来熟悉法力控制的“灵光术”。 赵景心中豁然开朗,这意味着他无需化魔,也能通过魔胎施展法术。 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如今灵种已成,赵景便将重心重新转回了《劫骨经》的修行。 他前几日曾摸索出一条虽然效率不高,但对灵种影响极小的灵气路线组合。 赵景将这组路线缓缓的在魔胎之中运行起来,令其自行修行《虚君登阶法》。 他心中不禁感慨,这魔胎当真是个外挂,大运拥有魔胎观想图这么多年,对其开发却还是太弱了。 时间就这样过了五个月。 这期间,赵景除了偶尔处理通幽司分派的妖祸,便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修行之中。 清晨,方州通幽司内。 顾明再次召集了一众金令进行议事。 堂内只有寥寥数人:赵景、谭紫狗、李云,其余金令或在外巡察,或有其他要务缠身,未能赶回。 外面却有不少,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顾明捋着颔下短须,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他未作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今日,我方州通幽司又多了一位金令,独孤绝尘。”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他身着一袭长袍,行走间脊梁笔直,气息内敛,却予人一种如剑出鞘的锋锐感。 正是许久不见的独孤绝尘。 他面色平静,朝堂内几位通幽拱了拱手,对堂内的几位十分恭敬:“绝尘,见过各位前辈。” 众人拱手回礼。 赵景这才想起,独孤绝尘早已开始冲击通幽之境。 算算时日,也确实过去不短了。此番突破成功,自是理所当然。 议事堂外,聚集了数十位通幽司银令。 他们皆是独孤绝尘昔日的同僚,此刻都翘首以盼,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崇敬。 顾明手中托着一枚金色令牌,他走到独孤绝尘面前,将那令牌郑重地授予对方:“独孤金令,望你能护佑方州百姓。” 金令入手沉重,独孤绝尘握住令牌,再次向顾明深施一礼,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足足半年,自己也终于走上了这一步。 仪式完毕,顾明挥手示意散去。 独孤绝尘将金令收入怀中,转过身,与赵景一同缓步离开司政堂。 “恭喜独孤兄,一举迈入通幽之境。”赵景微微颔首,言语中带着几分真诚。 独孤绝尘长舒一口气,脸上方才的刚毅消散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后怕。 他微微摇头,苦笑道:“赵大人过誉了。此番突破,当真是险象环生。若非有那唤神丹相助,只怕绝尘早已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惘然:“冲击通幽,需心无旁骛,绝尘却是不能。我的心中牵挂太多,特别是那未出世的孩子......” 赵景闻言,目光微凝,他原以为独孤绝尘一次便功成,此刻看来,倒是并非如此。 好在有唤神丹,如此也得以见到这唤神丹的威力。 如今运州那边已经经过努力,炼出了第一炉,一共三颗唤神丹。 只因为里面许多药材都是实验替换的,之前的那到的丹方也并非是那百阴最终的版本。 只是百阴替换中途的一份记录,如今百阴已死,运州也只能在这基础之上继续实验了。 就是这新出的唤神丹,恐怕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分配给方州了。 独孤绝尘脸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正是。第一次尝试时,心神失守,若非那唤神丹及时将我让退出观想,只怕已万劫不复。” 他随即摆了摆手,不愿多谈这件往事。他的目光望向司政堂外的银令们:“诸位兄弟都在等我,赵大人,绝尘先行一步。” 赵景颔首示意,独孤绝尘再次拱手,快步离去。 司政堂外的银令们立刻迎了上去,欢声笑语瞬间盈满了整个院落。 此刻在府城的金令们,除了赵景与独孤绝尘,还有李云和谭紫狗。 然而他们二人对这种庆祝宴席,素来不感兴趣。 谭紫狗早早便不知去向,李云则依旧坐在议事堂内,似乎要与顾明商量些什么。 赵景目送独孤绝尘等人的身影远去,院门外,一个矮小的身影迈了进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童,身形瘦弱,却生得粉雕玉琢,眉目清秀。 他身上穿着一套粗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脸上带着一丝愉悦,十分随意地拎着一个食盒,朝着李云小院的方向走去。 这是李云一个月前从化外之地带回来的童仆,唤作青苍。 据说青苍一家在化外之地尽数丧于妖魔之口,唯他一人侥幸逃脱。 李云不忍,便将他带回通幽司照料。 兴许是察觉到赵景的目光,那小童行至院中,侧眼朝赵景望来。 赵景与他对上目光,小童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朝着赵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动作一丝不苟,似是学过规矩。 赵景略一颔首,回以示意。 小童见状,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李云的小院方向径直走去。 赵景看着小童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气息……他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熟悉感,仿佛在何处感受过。 况且哪家父母,会给自家孩子取这么老气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想着,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赵景喃喃自语,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第600章 远客 赵景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通幽司。 今日之事,于他而言,最出乎意料的并非独孤绝尘晋升金令,而是墨惊鸿竟然没有到场。 按理说,独孤绝尘是墨惊鸿一手引荐入司的,这等大事,他不该缺席。 可偏偏,自打墨惊鸿带着那封拜帖和灵石去了万宝楼之后,在边境写了一封密信给顾明之后,便再无音讯传回。 算算日子,已有数月之久。 赵景皱了皱眉。 他倒不担心墨惊鸿的安危,以墨惊鸿的本事,寻常妖魔奈何不了他。 只是这般久无消息,多少有些蹊跷。 好在这些时日,方州着实太平了许多。 自周锦衣之乱平息后,金令悉数回归,在整个方州辖境内来回清剿了一通,那些趁乱潜入的化外妖魔不是伏诛便是远遁,连零星的小妖祸都鲜少再有。 街巷之上,百姓往来如常,茶铺酒肆里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赵景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回到了自家小院。 推门入内,院中石桌上搁着琉珠留下的半壶凉茶,壶嘴还冒着些许水汽。 赵景也懒得去管,径直回了主屋,继续盘坐修行。 《劫骨经》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慢。 赵景估摸着还是因为自己现在的体质太强了,想要完成质变突破极限,需要的功夫恐怕比别人多得多。 并且自己现在的根骨资质相当逆天,这一换算之下,寻常武者遇到自己这个情况,恐怕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突破。 还好自己除了努力与汗水之外,还有外挂。 赵景闭目凝神,将心绪沉入体内,感受着脊骨大龙上那层层交叠的魔气与血丝纹路。 不到一个时辰,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赵景睁开眼,从主屋走了出来。 他略微凝神,感应着门外来人的血气。 不止一个人。 领头那道血气他隐约有些印象,是通幽司的银令。 但其后三道气息却全然陌生,且那三道气息平稳深沉,绝非寻常之辈。 赵景心中微动,推开了院门。 门外果然站着数个身影。 领头的银令他见过几面,姓周,是负责通幽司日常接引事务的。 此刻这银令面色恭谨,身后跟着三个老者。 三人皆着青灰色长袍,袍角绣着隐约的云纹。 布料的质地一看便知非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居中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面容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老者,一高一矮,神态都颇为从容。 三人腰间都悬着一枚玉牌,赵景扫了一眼,上面刻着万宝楼的标识。 “赵大人。” 那银令见赵景开门,立刻拱手,“这几位是万宝楼的贵客,特来拜访您。” 赵景目光落在那三个老者身上。 万宝楼的人? 居中那白须老者已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腰身微躬。 “赵公子,老夫唐荃,是楼内器阁的执事。此番前来大运办事,小姐托老夫给公子带一封信。”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措辞十分妥帖。 器阁执事。 赵景心中微微一动,万宝楼的器阁,那是专门掌管炼器之事的地方。 里头的人个个都是炼器大师,寻常买卖物资的生意,何须动用器阁的执事亲自跑一趟?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回了一礼。 “有劳唐执事了,远道而来,辛苦。” 唐荃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赵景面前。 信封以一种赵景叫不出名字的淡金色纸张所制,封口处压着一枚蜡印,蜡印上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纹样。 赵景接过信,入手微沉。 “小姐特意嘱咐,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唐荃补了一句,随即便退后半步,“老夫此番尚有要务在身,时间颇紧,便不多叨扰了。” 赵景略一颔首。 “唐执事客气,路上当心。” 唐荃笑了笑,再次拱手。他身后两名老者也各自行了一礼,三人并不多留,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行至巷口,三道身影脚下一点,腾空而起。 赵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道流光朝东南方向掠去,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运州方向。 他收回目光。 那银令见事情办妥,也拱手告退。 “赵大人,属下先行回司里复命了。” 赵景点了点头,那银令便快步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 赵景走到石桌旁坐下,他在想一件事。 他原本以为,运州与万宝楼那边做生意,无非就是灵石、丹药、灵材这些日常物资的往来买卖。 可今日来的是器阁执事。 器阁的人,不远万里跑到大运来,运州那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景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此事与他关系不大,运州那些人想做什么生意,是他们自己的事。 手指拂过信封上的蜡印,轻轻一挑,封口应声而开。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凌厉,正是那位万宝楼小姐的手书。 赵景细细看了一遍。 信中的内容并不长,连句寒暄都没有,尽是正事。 就是万宝楼那边收到了一些线报,东边落云山脉,疑似有秘境要开启,潇潇子在那边露过面。 余下就是一些那边的基础情报了。 赵景看到“潇潇子”三个字时,摸着下巴的手顿住了。 他将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空如也,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赵景从金环之中取出那枚地图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的山川地理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他顺着大运王朝的东境边线一路向外延伸,很快便找到了那片标注为“落云山脉”的区域。 七万里。 在大运东边,七万里开外。 赵景默默估算了一下路程,以血遁的速度,单程大约需要十来日上下。 来回一月,倒也勉强能赶回来。 他将玉简收好,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 自从万宝楼一别,矮道人已经消失了将近两年。 这家伙来去无踪,又生性喜好探秘寻幽,天知道他平日里钻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洞穴密境之中。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若是错过,下次再想寻他,怕是遥遥无期。 赵景站起身,在院中缓缓踱了几步。 劫骨经尚未大成,这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可话又说回来,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等到大成再去,又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 而潇潇子那般油滑的性子,在一个地方绝不会久留。 秘境开启,修士云集。 这等热闹,倒是正合那他的胃口。 赵景思量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去。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起身朝院门走去。 通幽司那边,还得与顾明知会一声。 赵景走到顾明日常办公的小院,顾明正坐在案后翻阅卷宗。 见赵景进来,他抬起头,将手中的卷宗搁下。 “何事?” “顾司主,我有一桩私事,需要出远门一趟。” 赵景拱手,将事情简要说了。 顾明捋着颔下长须,沉吟片刻。 “如今方州尚算安稳,李云的伤势也恢复了七八分,加之独孤绝尘新晋通幽,人手倒也勉强够用。” 他看了赵景一眼。 “去吧,早去早回。” 赵景再次拱手致谢,转身离去。 心念一动,九幽血河之水从身周涌出,在他脚下凝聚成一片胶状红云。 血遁之术发动,赵景的身形猛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天而去。 方州城中,有行人抬头望天,只见一道红光划过云层,眨眼间便消失在东边的天际线上。 第601章 云门坊,落云宗 二十日后,赵景落下血遁。 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荒原,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座高耸入云的峰尖。 空气中带着一股干冷的草木气息,与方州那潮润温暖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 他原以为十来日便能抵达落云山脉附近,可实际跋涉下来,却足足花了二十天。 化外之地不比大运境内,处处都有门道。 沿途有些地方灵气浓郁得异常,显然是某些大妖的领地,贸然闯入难免生事。 还有几处宗门的禁制覆盖了大片山野,血遁经过时能清晰感觉到那些阵法的灵机,他便不得不绕道而行。 好在总算是到了。 赵景收起血河,抬头望去。 前方的山崖陡峭如削,崖壁上满是青苔与藤蔓。 而在那崖壁的中上方,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向外延伸,最外围的阁楼竟直接悬空探出崖面数十丈,底下以粗大的铁木为柱支撑,看着便让人心悬。 建筑之间以石桥和木栈道相连,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挂在崖壁之上。 云门坊。 赵景沿着崖壁上凿出的石阶拾级而上。 石阶年深日久,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每隔几十阶便嵌着一盏石灯,灯内燃着淡青色的火焰,无风自明。 还没走到坊门口,他便皱了皱眉。 人太多了。 石阶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各色修士,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倚栏交谈。 衣着各异,气息驳杂。 有披甲戴盔浑身妖气的兽类大妖,有衣衫飘飘手持拂尘的散修,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身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 赵景一边走一边观察,心中暗自估算。 光是这石阶上能看见的,便不下百人。 坊市内部,只怕更加拥挤。 他迈入坊门,一股混杂着酒气、药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坊内的主街不过丈许宽,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牌挤挤挨挨。 卖灵材的摊子支在路边,各色矿石药草摆了一地。 兵器铺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茶楼酒肆更是座无虚席,嘈杂的议论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赵景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这些修士的实力参差不齐,多数不过是些开智化形的小妖,法力浅薄得很。但其中也夹杂着几道沉稳内敛的气息,显然是有些道行的老修士。 赵景没有急着四处打听,先是去换了些坊钞,再寻了一家酒楼。 这酒楼名叫醉云居,位置在坊市靠里的一处悬空平台上。推门进去,里头倒比外面安静些许,大约是因为酒菜价格不便宜,将不少囊中羞涩的散修挡在了门外。 赵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便是万丈深渊,山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窗棱嗡嗡作响。 此地乃是落云山脉附近的坊市之一,距离落云山脉不过百里。 算是进入落云山脉的前哨站。 跑堂的小二很快迎了上来,是个化形成人的小妖,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门牙。 “客官,吃点什么?” 赵景随意点了两道菜,又要了一壶酒。 趁着小二转身的工夫,他开口问了一句。 “这坊里怎的这般热闹?我一路过来,石阶上都坐满了人。” 小二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回过身,压低嗓门,一副“你算是问对人了”的表情。 “客官能问出这话,那想必不是专门为那落云宗来的?” 赵景笑了笑,从怀中摸出几张坊钞,随手递了过去。 小二眼疾手快地接过,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不少。 “我只是来寻人的。” 小二往赵景对面一靠,两手撑着桌沿,嘴巴凑近了些。 “那我跟客官说,这事儿可不小。” 他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个月前,那落云山脉里头突然传出来六声钟响。轰隆隆的,方圆数千里都听得见。后来有懂行的老修士说,那是落云宗的迎客钟!” 赵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味道寡淡。 “落云宗?” “客官不知道?”小二嘿嘿一笑,“落云宗啊,六千年前这一带最大的宗门!” 赵景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 小二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只是这落云宗早在六千年前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一夜之间,整个宗门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外头的人因为那护山大阵进不去,里头的人也没见出来过。” “六千年?”赵景眉头微挑,“那宗门的护山大阵还在?” “可不是嘛!”小二一拍桌子,又赶紧缩回手,心虚地朝掌柜那边瞄了一眼。 “那大阵到现在还好好的呢,甚至连整个落云山脉都受到了影响。进去的人动不动就直接消失,连个渣都不剩。” 赵景沉默了片刻。 六千年前一个大宗门突然销声匿迹,这听着怎么跟天虚宝地的遭遇那么像? 难道又与那娘娘有关? “这落云宗的宗主是何等修为?”他问。 小二竖起八根手指,脸上满是敬畏。 “八劫!那可是八劫大能!要不怎么一个宗门就能占着落云山脉这么大一片地方,谁敢惹?” 八劫。 赵景心中暗自咂舌。 八劫大能建立的宗门,那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里头的传承、法宝、功法,随便漏出一星半点,都足以让外头这些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难怪云门坊涌来了这么多人。 “也是因为这可是八劫大能的宗门。”小二继续道,“所以那六声迎客钟一响,附近的修士全疯了。那钟声一传开,十天半月的工夫,这坊里的人就翻了好几番。”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 “据古籍记载,落云宗每逢有喜事,便会敲响那口迎客钟,告知附近修士。过些时日便会广开山门,迎客庆祝。所以如今不少人都在赌,再过不久,落云宗的山门可能真的会打开!” 赵景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一个沉寂了六千年的宗门,忽然敲响迎客钟。 这事儿透着古怪。 若真是宗门内有人存活至今,六千年间为何不曾有过任何动静?若是阵法自行运转所致,又怎会恰好敲出六声钟响? 赵景将这些疑问按在心底,转而问起了正事。 “你可见过一个矮道人?” 他比划了一下身高,大约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四十来岁模样,贼眉鼠眼,穿着一件破旧道袍,留着八字胡。走路的时候喜欢背着手,说话一股子油腔滑调。” 小二一听这描述,眼睛顿时亮了。 “有!有有有!” 他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得很。 “那位前些日子还在我们这儿吃饭呢!就坐客官您这个位子,点了一桌子菜,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还嫌我们的酒不够劲儿。” 赵景没想到这么顺利,心头一松。 “他如今人在何处?” 小二挠了挠后脑勺,面露难色。 “这就不好说了,那矮道人来去无踪的。最近嘛……”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 “好些日子没见着了,也不晓得还在不在坊内。” 第602章 你不是 赵景皱了皱眉。 小二见他面色有变,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补了一句。 “对了客官,那矮道人在坊内活动这些天,可没少打听落云山脉里头的事儿。” 小二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依小的看,他八成是打算进山。” “进山?” “可不是嘛。”小二朝窗外努了努嘴,“这落云山脉虽说因为落云宗的大阵变得凶险异常,可外山没有那么凶险,如今六千年过去了,里头的灵药灵材早就长成了。那些个千年份的宝药,随便得一株,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他说到此处,眼中也泛起几分艳羡。 “所以每年都有不怕死的往里头闯,十个进去三五个没回来,可架不住有些个回来的,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赵景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潇潇子那家伙的天赋神通便是寻宝,落云山脉里头若真有好东西,以他那鼻子,不钻进去才怪。 这时候隔壁桌已经有人在催了,一个粗嗓门嚷嚷着要酒。 小二回头瞥了一眼,却没动,依旧站在赵景桌旁,一副等候吩咐的模样。 赵景看在眼里,心中倒是对这小二多了几分好感。 “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忙去吧。” 赵景从怀中又摸出几张坊钞搁在桌上。 小二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却还是飞快地将坊钞收了。 “客官您慢用,有事再唤小的。” 话音落下,小二便怀着一脸歉意朝那催酒的桌子小跑过去,嘴里连声赔着不是。 赵景独自坐了片刻,将剩下的酒菜慢慢吃完。 菜色不错,酒也够醇,毕竟也是修士的营生,比方州城里那些个酒肆的水酒强上许多。 他搁下筷子,起身走出醉云居。 坊市里依旧人头攒动,各色修士来来往往。 赵景沿着主街缓步走了一圈,又拐进几条偏僻的小巷,将整个云门坊大致逛了个遍。 他走得不快,神识却一直散开着,仔细感应着周遭每一道血气。 妖修的血气各有不同,有的浑厚如山,有的阴寒似水,有的躁烈如火。 但没有一道是潇潇子的。 矮道人的血气气息,赵景熟悉的很。 整个坊市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赵景站在坊市边缘的一处悬空栈道上,望着远处落云山脉方向,完全看不清,暗自思忖。 难道真要进那落云山脉去寻他?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 落云宗的护山大阵至今仍在运转,那可是八劫大能布下的阵法。 自己闯进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况且落云山脉绵延不知几万里,就算进去了,他也没有什么追踪潇潇子的手段。 想在茫茫山脉中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是别作死了。 赵景收回目光,转身朝醉云居走回去。 不如就在这坊市内等着,若落云宗当真有什么异动,消息必然会先传到云门坊来。 届时他跟着大部队过去,兴许能碰上潇潇子。 那家伙嗜宝如命,这等热闹他绝不会缺席。 回到醉云居,赵景找到掌柜,开了一间普通的客房。 房间在二楼靠里的位置,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崖壁,倒是比临渊那面安静许多。 安顿下来之后,赵景又将那小二唤来,嘱咐了一句。 “若是见着那矮道人回来,便与他说一声,晋阳在寻他。” 小二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客官放心,小的记下了。晋阳,晋阳……” 他嘴里念叨了两遍,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忘。 赵景点了点头,关上房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崖壁上那些石灯亮起淡青色的光,将整个坊市映得幽幽的。 赵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将心绪沉入体内。 既然要等,便不能白等。 他引动魔胎之中的灵气,沿着那条摸索出来的路线缓缓运转,《虚君登阶法》自行运行的同时,他自己则将注意力放在了《劫骨经》上。 脊骨大龙之上,魔气与血丝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每一节脊椎之上。 那些纹路已经极为致密,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玉色光泽。 赵景内视之下,心中微动。 快了。 这玉色已经蔓延到了脊骨大龙的九成以上,再有些时日,便会彻底满溢。 届时便是瓶颈。 他需要集中体内烘炉的所有火力,助脊骨大龙率先突破桎梏,一旦大龙功成,便算是踏入了武道五境——金身境。 赵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修行之事急不得,他继续闭目运功。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修炼劫骨经,只在闲暇时出去转悠一圈。 每次出去,他都会在坊市里走上一遍,感应一番周遭的血气,再去醉云居坐坐,问问那小二有没有矮道人的消息。 答案每次都一样。 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五天,还是没有。 到了第七天,赵景从外面回来,脸上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七天了,潇潇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坊市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新面孔涌进来,石阶上已经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可偏偏他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不出现。 赵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去附近另一个坊市看看。 万宝楼那封信上说潇潇子在落云山脉一带露过面,可并没有说他一定在云门坊。 兴许那矮道人早就换了地方。 他回到醉云居,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顾客,赵景在柜台前停了一步。 “差人待会给我送些饭菜上去。” 掌柜应了一声,朝后厨喊了句什么。 赵景上了楼,回到房中,将门带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修炼,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崖壁上的青苔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石灯的光映在上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绿。 空气里带着山石特有的冷硬气息。 赵景站了片刻,转身在方桌旁坐下。 他闭上眼,内视体内。 脊骨大龙上的玉色光泽又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将最后那一成空隙填满。 快到瓶颈了。 赵景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犹豫。 要不要先回方州突破? 此次劫骨经的修行时间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以悟道经的辅助加上自己的根骨资质,突破五境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实际修炼下来才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 问题恰恰出在他的体魄上。 九死蚕命书修到第三变之后,他的身体强度已经碾压一劫妖魔,直逼二劫。 这等体魄放在寻常武者身上,是求都求不来的根基。 可放在劫骨经的修行上,却成了一道天堑。 体魄越强,想要完成质变突破极限,所需的功夫便越深。 换作寻常武者遇到他这个情况,恐怕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突破。 好在自己除了努力与汗水之外,还有外挂。 赵景收回心神,又想到另一件事。 一旦突破到五境金身境,体魄必然再上一层。 可这体魄的提升,算不算基础提升? 化魔之后,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强化一截? 若是能叠加…… 赵景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心痒。 正在他琢磨之际,一阵饭菜的香气从门外飘了进来。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赵景开口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那小二端着托盘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几碟菜和一壶酒摆在桌上。 “客官您慢用。” 小二笑了笑,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赵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继续想着方才的事。 只是不过数十息时间。 砰砰砰。 又一阵敲门声传来。 这回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不少,急促而粗鲁,像是恨不得把门板拍穿。 赵景手中的筷子顿住。 这声音,绝不是那酒楼小二。 他放下筷子,凝神感应了一瞬。 赵景眉头微皱。 不认识的妖修。 赵景起身,走到门前,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数色拼接的衣裳,素雅与艳丽同在的配色,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看着像是哪个坊市里最时兴的款式。 身量不高,比赵景矮了大半个头,身形纤细,腰肢盈盈一握。 一张鹅蛋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 她正一脸得意地望过来,嘴角翘着,像是逮住了什么猎物。 “你要躲到什么……”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清门内站着的人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一缩。 “你不是晋阳!” 她有些惊愕,脸上的得意转瞬化作错愕。 第603章 落云山前 面对女子的惊愕,赵景没有动,只是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漠。 “你是何人?我都不认识你,你怎知我不是我?”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压迫。 花衣女子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回过神来。她抬起下巴,那股子惊慌消散得极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哼,不过是本小姐认错人罢了。” 说完她便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看来只想离开这个尴尬场面。 赵景眯了眯眼。 她方才那句话里透出的信息量,远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姑娘,留步。” 赵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花衣女子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 “怎么?想让本小姐给你道歉?” 赵景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浅,挂在嘴角,看着倒有几分温和。 “些许小事,哪用得着道歉。”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随意。 “只是姑娘方才的反应,分明是认得一个与我同名之人。赵某有些好奇,不知那位是何方人物?” 花衣女子的表情变了变。 她上下打量了赵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那个家伙确实与你同名。”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只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罢了。本小姐此番来,便是寻他算账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赵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天虚宝地一事,牵扯太深。 那里头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晋阳一日不除,便是祸患。 今日能碰上这位姑娘,当真是天道垂青。 赵景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与我同名之人,竟这般罪大恶极?”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原本还想请姑娘帮忙引荐一番的。” 花衣女子明显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 她微微一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她冷哼一声,连话都懒得多说,直接转身走了。 这回走得更干脆,头也不回。 赵景站在走廊里,望着那道花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真是没有礼貌啊。 他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小截血丝从指尖析出,细如蛛丝,颜色暗红近乎透明。血丝无声无息地射向前方,转眼便追上了那道下楼的身影。 血丝贴上了花衣女子的鞋底,像一根极细的藤蔓,牢牢地攀附其上。 赵景收回手,转身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还算热的菜。 凝种之后,血鹤之力的感应范围足有十数里。这点距离,够用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那截血丝的位置。 花衣女子下了楼,出了醉云居的门,拐进了坊市的主街。 赵景嚼着菜,心中盘算。 青妙宗跑路之后,过了这么多时间都没见那边的寻过来。 明显是晋阳与姬红叶都没将事情透露出去,若是姬红叶不在这人,只要自己事情做得隐秘,也引不起她的警觉。 饭菜吃完,酒也喝干。赵景将碗筷推到一旁,闭目感应。 血丝传回的信息很清晰。花衣女子还在坊市里头,走走停停,时而进一家铺子,时而在某个摊位前驻足。 她在逛坊市。 赵景睁开眼,心中微沉。 若是专程来寻那晋阳的,找不到人,理应立刻离开才对。可她却在坊市里闲逛,这说明寻人并非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寻晋阳算账,不过是顺带? 赵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不急,她跑不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沉入暮色。 崖壁上的石灯次第亮起,淡青色的火光将整个坊市笼罩在一层幽冷的光晕之中。 赵景一直坐在房中,偶尔感应一下血丝的位置。 花衣女子在坊市里转了大半天,去了好几家卖灵材的铺子,还在一家兵器铺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傍晚时分,她终于有了动作。 血丝传来的方位开始快速移动,朝着坊市外围的方向。 赵景霍然起身。 他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推开窗户,身形一纵,落在了崖壁外侧的一处突出岩石上。 山风灌入衣袖,猎猎作响。 赵景沿着崖壁的阴影处快速攀行而下,几个起落便到了坊市外围的石阶底部。 血丝的感应越来越远,花衣女子已经出了坊市。 赵景脚下血光一闪,九幽血河的河水涌出,托举着他的身躯腾空而起。 血遁。 暗红色的河水在夜色中并不显眼,赵景刻意压低了高度,贴着地面飞掠。他与花衣女子之间始终保持着七八里的距离,不远不近。 花衣女子的速度不慢,脚踏一团淡金色的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线。 赵景远远缀着,心神沉稳。 追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视线尽头,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 不,不是一座山。 是一整条山脉。 连绵不断的峰峦从左至右铺展开去,看不到尽头。每一座山峰都高得离谱,峰顶直插云霄,消失在浓厚的云层之中。 赵景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山峰少说也有两三千丈之高。 而在山腰的位置,大片大片的云海翻涌流淌,将整条山脉拦腰截断。远远望去,那些云海就像是一匹铺展开来的白色丝绸,将山脉的上半截与下半截隔成了两个世界。 落云山脉。 赵景收起血遁,落在一处高地上,望着那片壮阔的山脉,沉默了片刻。 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云从山顶落下,挂在山腰,这等奇景绝非天然形成。八劫大能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他收回感慨,重新锁定血丝的方位。 花衣女子已经停了下来,就在落云山脉外围的某处。 赵景朝那个方向望去,瞳孔微缩。 灯火。 在山脉脚下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的灯火连成一片,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座小镇。 赵景皱了皱眉。 他来之前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图,上头并没有标注此处有什么聚落。 这镇子,多半是近两个月才冒出来的。 落云宗的迎客钟一响,各路修士蜂拥而至。云门坊装不下的,便在山脉外围自行扎营聚集,日子一长,竟也形成了规模。 赵景没有急着过去。 他蹲在高地上,从金环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罐膏脂,一块铜镜,几片薄如蝉翼的皮膜。 这些都是他在方州时便备下的易容材料。 赵景对着铜镜,将膏脂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再将皮膜贴上去,用指腹仔细按压边缘,使其与皮肤完全贴合。 眉骨垫高了些,鼻梁加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也变得粗犷了许多。 最后他又从金环里取出一套半旧的灰布衣裳换上。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相普通,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看着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散修。 赵景端详了片刻,满意地收起铜镜。 如今他的易容手艺越来越熟练了,比起当初嫁祸姬红叶,不知强了多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夜风从落云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子冷冽的草木清香,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灵气波动。 那是山脉深处传出来的气息。 第604章 外坊 越走越近,那镇子的轮廓便越发清晰。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 有许多间像模像样的木楼石屋,更多的却是临时搭建的棚子和帐篷,东一处西一处地散落在缓坡上,毫无章法可言。 有些棚子用的是兽皮,有些则是粗布,还有几处干脆就是用法力凝出的光罩,上面好似蒙了一层薄布,仅能勉强能看见盘坐修炼的身影。 地面上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碎裂的石板,焦黑的泥土,倒塌了一半的土墙。 赵景扫了一眼,心中了然。 这么多修士聚在一处,又没有坊市的规矩约束,不打起来才怪。 缓坡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灰白色的碑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年深日久,边角已经磨损了不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落云外坊。 字迹古朴苍劲,笔锋间隐隐透着一股沉厚。 赵景在碑前停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外坊。 既然叫外坊,那便是落云宗当年专门设在山门之外的地方。 用来接待外客,或是供宗门弟子采买交易。 如今宗门已经沉寂了六千年,这外坊自然也早就荒废了。 只是地基还在,残垣还在,那些修士便顺势在此扎了营。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三道遁光从夜空中落下,化作三名修士,稳稳当当地落在石碑旁。 为首的是个青年,面上带着几分兴奋。 他一落地便四下张望,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才离去几天,竟来了这么多人!” 他身后一名同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这消息传得越来越广,少不得四面八方的道友都来碰碰运气。毕竟此地乃是当初落云宗的入山之地。” “入山之地?”青年眼睛一亮。 “可不是。”那同伴压低了声音,朝落云山脉的方向努了努嘴,“落云宗内响起钟声,保不齐真会像以前一样,在此地打开山门迎客。” “况且此地离整个山脉也近,一旦有什么异常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以免误了时机。” 第三人接了一句,语气沉稳些,像是三人中最老练的那个。 赵景站在一旁,将这几句话听了个清楚。 原来如此。 怪不得都要聚集在此地,而非云门坊。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连绵的山脉轮廓。 云海翻涌,将峰峦拦腰截断,夜色之中只能看见最高处几座峰尖的模糊剪影。 若落云宗当真要开山门,此处便是第一道关口。 赵景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镇子。 一进去便察觉到了不对。 整个镇子虽然看着杂乱,可细看之下,却是泾渭分明。 东边一片区域,十几间木屋围成一个院落,门口站着两名身着统一灰袍的修士,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令牌。 显然都是某个宗门的。 西边则是另一片营帐,帐篷上插着黑色的旗幡,旗面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蟾蜍。 再往里走,又是一处用石墙围起来的区域,墙头上布着淡淡的禁制光芒。 一个一个势力,各占一方,互不相犯。 赵景走在其间,像是穿行于无数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之上。 没有太多闲逛之人。 偶尔有几个散修模样的修士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很快,不与旁人对视。 气氛比云门坊压抑得多。 赵景心中暗忖,这地方没有坊市的规矩,全靠各方势力自行约束。 他沿着镇子的主路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忽然,一股酒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赵景循着味道望去,竟在两片势力营地的夹缝之间,看见了一座小酒楼。 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头写着“醉仙来”三个字。 墨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 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不少人影。 赵景嘴角微动。 果然做生意的人当真是商机敏锐。 这等龙蛇混杂之地,居然也有人敢临时开个酒楼。 他走近了几步,透过半敞的门扉往里瞧了一眼。 里头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桌,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饮酒。气氛倒还算平和,大约是酒楼掌柜有些手段,能镇得住场面。 赵景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外,神识悄然散开,仔细感应着镇子里每一道血气。 妖修的血气纷繁复杂,浓的淡的,强的弱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浑汤。 不过更多的是那些禁制之内,完全感应不到的。 赵景心中暗叹一口气,恐怕不好找。 赵景收回感应,心中并不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离落云山脉这么近,矮道人大概率也在这儿活动过。 赵景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懊恼。 若是早几日得知会有这么个地方,也不用在那云门坊内干等这么些天了。 他正打算迈步进酒楼,先坐下来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然而就在这时,他眉头忽然一皱。 血丝。 贴在花衣女子鞋底的那截血丝,感应断了。 赵景脚步一顿,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应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那截血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抹去了,连一丝残余的波动都不剩。 赵景面色不变,心中却迅速转动。 如今骤然断了,只有一种可能。 她身边有高人。 赵景垂下眼帘,将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不过倒也无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布衣裳,又摸了摸脸上的皮膜。易容完好,气息也用摘息宝录调整过了,与方才在醉云居时判若两人。 就算那花衣女子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来。 如今知道了这个地方,若是晋阳在这附近,怎么也能等得到。 赵景定了定心神,迈步走进了醉仙来。 酒楼里头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些,一楼摆了十来张桌子,靠墙的位置还有几个隔间,用竹帘隔开。 赵景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跑堂的是个瘦高个儿,化形化得不太利索,耳朵尖上还残留着一撮灰毛。他手脚倒是麻利,不多时便将酒菜端了上来。 赵景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酒楼里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关于落云宗的。 “……听说那钟声响过之后,山脉外围的禁制松动了不少,前几日有人摸进了外山,带出来一株三千年的血灵芝……” “三千年?当真?” “千真万确,就在东边那个蟾蜍旗的营地里,那帮家伙为了这株灵芝差点跟人动手……” 赵景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道,前日有一队修士试着往山脉深处走,结果碰上了落云宗的护山大阵……” “怎样了?” “七个进去,三个没回来。回来的那四个,两个重伤,还有一个吓得魂都没了,到现在还在发抖。” 桌上一阵沉默。 赵景抿了一口酒,心中暗道,八劫大能布下的阵法,岂是这些人能闯的。 整个落云外坊,粗略估算,聚集了不下千人。 其中有七八个较大的势力,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剩下的散修则见缝插针,在各势力的间隙中寻了落脚之处。 ...... 与此同时,落云外坊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内。 十来间简易木屋围成一个大院子,院门口站着两名女修,身着淡紫色的衣裙,腰间各悬一柄短剑,面容冷肃。 院子里头,最大的那间木屋中,烛火摇曳。 一名宫装妇人端坐在桌案之后。 她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细腻,眉目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衣裳是深紫色的宫装,领口与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和,一双凤目冷冷地盯着面前站着的花衣女子。 “我让你莫要乱跑,莫要乱跑!” 宫装妇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被人下了手段你都不知道!” 第605章 翠微 花衣女子站在屋中,双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宫装妇人的眼睛。 “我就是嫌这里闷得慌,去附近坊市散散心罢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嗫嚅着挤出来的。 “也没招谁惹谁啊……怎么就给我下了手段了。” 宫装妇人端坐在桌案后,手中捏着一枚暗红色的碎屑。那是从翠微鞋底剥下来的,细如蛛丝,颜色近乎透明,若非她亲自查验,根本发觉不了。 能将这等手段悄无声息地附在人身上,对方至少也是个修为不低的妖修。 “以你这乖张的性子,会有谁没被你招惹?” 宫装妇人冷哼一声,将那截碎屑捻碎,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法力光晕,将残余的气息彻底抹去。 翠微咬了咬嘴唇,没敢接话。 她今日确实与不少铺子的老板都吵了起来。 那些家伙一个个的狮子大开口,明明只值五枚灵石的东西,张口就敢要一百。 她不过是据理力争了几句,那些人便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嘴脸。 越想越气。 “等我明天回去,一个一个把他们的摊子都给掀了!” 翠微咬牙切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翠微!!!” 宫装妇人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算大,可那股威压却如实质般压了下来。 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翠微双肩猛地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宫装妇人的凤目冰冷,一字一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实际是出去干什么。” 翠微的脸色变了。 “你明知道那小子与你妹妹的死有不小干系,你还敢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为!” 这话说得极重。 翠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委屈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母亲,根据推演,他确实没有在里面见过妹妹啊。”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 “都是那贱人看不住妹妹,让她着了那玄方的道。与他何干?” 宫装妇人没有接话。 她看着自己这个被灌了迷魂汤的女儿,心中又气又无奈。 女儿之死,固然让她震怒。 可比起愤怒,她更在意的是背后的真相。 只因为在推演真凶之际,她竟发现天机混沌,根本瞧不真切。 这极不寻常。 要么是对方修为远在她之上,能以自身法力遮蔽天机。 要么便是此事牵扯太大,因果纠缠太深,以她的修为根本推不动。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小女儿的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宫装妇人的想起那封来信。 信中说那贱人将自己送与小女儿的灵枝给卖了,换了灵石。 一想到此处,她的牙根便隐隐发酸。 不管卖掉灵芝之人,是不是以法术变了形貌,此事也断然与她脱不开干系。 如今只需要等一个机会。 等那贱人落在自己手上,一搜魂,万事皆明。 只可惜这次带队出来历练,她布了几处暗手,想将那贱人引蛇出洞,却始终没有动静。 宫装妇人收回思绪,看向翠微。 “此地如今已来了不少人,鱼龙混杂,卧虎藏龙。” 她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给我把你那性子收起来。若是惹到不该惹的人,别怪为娘不认你。” 话说得绝。 可翠微听得出来,母亲是在保护她。 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万一真撞上哪个脾气暴烈的老怪物,以她的修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翠微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知道她并非在说笑,当即收起了所有情绪,乖乖点头。 “知道了。” 宫装妇人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了挥手。 “出去吧。” 翠微转身走出木屋,脚步轻得像只猫。 门在身后合上,宫装妇人独自坐在烛火之中,凤目微阖。 本来都不打算带这个麻烦出来的。 哪知这丫头竟追着那晋阳混了进来,一路跟到了落云山脉。 拦都拦不住,当真是气死人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捻碎的那截碎屑残留的位置。 能在翠微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留下追踪手段,此人心思缜密,手法老练。 而且那碎屑的气息…… 宫装妇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古怪。 不像是寻常的法力痕迹,倒像是某种……血气。 她将这个细节记在心中,没有深究。 眼下落云宗的事才是正经。 至于这个暗中窥伺翠微的人,若是再敢靠近,她自会让对方知道厉害。 …… 醉仙来。 赵景还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酒楼虽然搭得简陋,柱子都是新砍的木头,树皮还没刮干净,可桌上的酒菜用料却着实不差。 酒菜都十分美味,显然老板是专门做这种游商生意的老手。 入了深夜,酒楼里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白日里各方势力的修士都窝在自己的营地中修炼或议事,到了晚间才会出来走动。这醉仙来便成了为数不多的消遣去处。 赵景慢慢喝着酒,耳朵一直没闲着。 周围的谈话声嘈杂纷乱,大多是关于落云宗的消息。 有用的消息不多,但胜在量大。 赵景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一一记下,万一真有那矮道人的消息呢。 正喝着酒,一道身影凑了过来。 是个瘦子。 三十来岁的模样,颧骨高耸,两腮凹陷,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典型的散修打扮。 瘦子也不客气,直接在赵景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堆着笑。 “这位道友看起来面生得很。” 赵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端着酒杯笑了笑。 “有事?” 瘦子的三角眼眯了眯,笑容更深了几分。 “道友莫要见怪,在下也是好意。”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做买卖的架势。 “落云宗路引拓符,要不要?” 第606章 路引拓符 赵景挑了挑眉。 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人,只是没想到做得这般直白。 连铺垫都省了,上来便是掏货,假的不行。 赵景端着酒杯,语气不咸不淡。 “落云宗都沉寂这么多年了,你从哪弄来的路引?” 瘦子嘿嘿一笑,三角眼眯成两道缝,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 他压低声音,语速却不慢,显然这套说辞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落云宗当年鼎盛一时,与周边大小宗门联系颇深。宗门之间互通有无,路引信物流出去的可不在少数。有些东西留到了今日,也属实正常。”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搁在桌上。 玉牌不大,约莫半个巴掌,样式古朴,边角圆润。 牌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祥云纹路,中间两个篆字“落云”。 赵景扫了一眼。 做工确实不差,禁制纹路也有几分门道。 瘦子见他在看,立刻来了精神,手指在玉牌边缘一划,牌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瞧见没?这虽是拓本,但采用的工艺与禁制可都是照着原版来的。进了那山内,只要不往敏感地方闯,定然不会被那大阵给针对。” 赵景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一扯。 “莫要说笑了。” 他的调侃,但却不留情面。 “若这东西当真有用,那山里头哪还有这么多数千年份的灵药宝材?早被人搜刮一空了。” 话说得直接。 换了旁人,多半要恼。 可那瘦子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两只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一切皆是机缘嘛。” 他朝落云山脉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偌大的山脉,绵延何止千里?便是有人拿着路引进去过,又能搜到几处?总有些犄角旮旯是旁人没去过的。” 赵景没接话。 这瘦子嘴皮子利索,说的也不算全无道理。 落云山脉那等规模,便是千人同时入山,怕也只能摸到九牛一毛。 不过这路引到底有几分真假,还得另说。 赵景心中转了几个念头,忽然开口。 “那我问你一桩事。” 瘦子正要继续推销,闻言一愣。 “若是你能帮上忙,这路引我便买一个,也算帮衬你生意。” 瘦子的三角眼顿时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 “道友请讲!” 赵景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将矮道人的模样说了一遍。 四十来岁,身量矮小,面相猥琐,穿一身半旧的道袍,说话油腔滑调,走到哪儿都爱跟人搭话。 瘦子一听,还没等赵景说完,便拍了一下大腿。 “这人我眼熟得很!” 赵景眉头微动。 潇潇子果然在这。 “与我一样,也是四处搭讪的主儿。”瘦子咧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同行间的惺惺相惜。“之前还与他喝过一回酒,那嘴皮子比我还能说。” “他来得早,比这外坊里大半的人都早。” 瘦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都入山好几次了。前天刚带了几名新来的道友一起进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入山了,不过是带着陌生人一起? 赵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潇潇子的天赋神通是寻宝识人,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效果与限制,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这矮道人找上的人,必定对他有用。 以那他的秉性,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赵景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瘦子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一副等生意上门的耐心模样。 片刻后,赵景抬起头。 “算是有用。” 他朝桌上那枚玉牌点了点下巴。 “这路引,我买一个。” 瘦子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将玉牌推了过来,嘴里的客套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承蒙贵客惠顾!一颗灵石,童叟无欺。” 一颗灵石。 赵景摇了摇头。这东西的成本怕是连半颗都不到,里头的利润少说也有七八成。 不过既然话都说了,也懒得计较。 他从金环中取出一颗灵石,搁在桌上。 瘦子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三倍,灵石入手的瞬间便塞进了腰间的布袋里,动作之熟练,显然今日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多谢多谢。” 瘦子站起身,拱了拱手,作势要走。 赵景忽然开口。 “你这般直白地做买卖,怕是有些警惕的人都不会买吧?” 瘦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味道。 不再是方才那种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的精明。 “客官,这你就不懂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与那些谨慎之人,费尽口舌说上一大通,最后被人拒绝,白白浪费工夫。” “不如一开始便把门槛降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愿意买的,那便是愿意听,最后能掏出来灵石。不愿意的,说破天也没用,何必在他们身上耗时辰?” 瘦子朝酒楼里扫了一圈,嘴角一撇。 “反正人源源不断地来,多问几个,总有人买。” 说到这里,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况且我做生意最讲诚信。这玩意儿是真的,不是糊弄人的假货。能不能用得上是机缘,但东西本身没问题。” 说完,他冲赵景拱了拱手,转身便朝下一桌走去。 赵景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端起酒杯,忽然愣了一下。 这套说辞…… 实在有些熟悉。 赵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压了下去。 恍若隔世。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拿起桌上那枚玉牌翻看了两遍。 禁制纹路确实有几分讲究,至于能不能真的骗过落云宗的护山大阵,那就只有试过才知道了。 玉牌收入金环,赵景又坐了一阵。 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争论山脉里某处洞府的位置,有人在低声商议组队入山的事宜,还有两桌人因为一句口角差点动起手来,被掌柜的出面弹压了下去。 赵景将这些声音一一过滤,没有再听到关于矮道人的消息。 夜深了。 赵景结了酒钱,起身离开醉仙来。 外坊的夜比白日更冷。 山风从落云山脉的方向灌过来,裹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那些临时搭建的棚子猎猎作响。 赵景沿着主路往外走,目光扫过两侧的营地。 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了下来。 他在外坊边缘找了一间废弃的石屋。 屋子不大,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的禁制痕迹,只是早已失去了效用。 屋顶塌了一角,能看见外头的夜空。 赵景将门合上,布上了一个简易的匿息阵法之后,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潇潇子入山未归,晋阳也不见踪影。 急不得。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既然要等,便不能白等。 劫骨经的修行正到了紧要关头。 赵景深吸一口气,将心神彻底沉入修行之中。 外头的山风呼啸,石屋的墙壁上落了一层薄霜。 就这样过了一夜。 天亮之后,赵景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脊背处传来一阵酥麻,那是魔气与血丝退去后的余韵。 他推开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外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不知何时又来了一批新面孔,主路上多了好几个生面孔的散修,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 赵景没有在意,径直去了醉仙来。 吃了些东西,又打听了一圈。 没有矮道人的消息,也没有晋阳的踪迹。 赵景并不焦躁。 他回到那间石屋,在屋内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匿息阵。 阵法不复杂,只是将自身的气息波动遮蔽起来,免得修行时引人注意。 布阵完毕,赵景盘膝坐下,继续修行劫骨经。 来都来了,还呆了这么久。 总得办成一件事再回去。 第二日,依旧如此。 白日里出去转一圈,打听消息,采买些吃食。夜里便回到石屋中修行。 潇潇子没有回来。 晋阳的身影也瞧不见。 外坊里倒是又多了不少人。东边那个蟾蜍旗的营地扩大了一圈,西边也新冒出来一个势力,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门口站着的护卫个个气息不弱。 赵景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第三日傍晚。 赵景正在石屋中修行。 魔气与血丝再一次沿着脊骨大龙蜿蜒而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比前两日更深了几分。 “噼啪!!!” 一阵剧烈的法力波动从天空中炸开,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空中猛烈碰撞。 第607章 二劫斗法 那声炸响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天穹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 脊骨大龙上蜿蜒的魔气与血丝还未完全退去,那股酥麻感仍在背脊处游走。他皱了皱眉,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起身推开了石屋那扇半朽的木门。 外头已经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修士从营帐、棚屋、石洞里涌出来,一个个仰着脖子朝天上望。 有人惊呼,有人骂娘,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赵景抬头。 暮色将尽的天幕上,两道身影悬在半空,相距不过数十丈。 法力的波动一阵接一阵地碾压下来,像是山洪过境,连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外坊里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棚发出吱嘎的响声,有几根立柱已经歪了。 赵景眯起眼睛。 这股法力的厚度与浓度,比他先前遇到的任何一劫妖魔都要沉重得多。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左边那人身穿一袭雪白道袍,身形瘦长,颧骨高耸,两鬓斑白,面容清冷。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袍袖在山风中猎猎翻飞。 右边那人则截然相反。 魁梧得像一座小山,光头无须,身披一副厚重的漆黑鳞甲。那鳞甲并非寻常铁器,每一片鳞上都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大妖蜕下的原皮锻造而成。 赵景身旁不远处,几个散修正在低声议论。 “苍羽散人和铁背道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修士压低了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他们有仇?”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散修问道。 山羊胡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生死大仇。” 他伸手朝那光头壮汉的方向指了指。 “这铁背道人,五十年前还是一劫的时候,吞吃了苍羽散人的女儿。” 年轻散修倒吸一口凉气。 “苍羽散人追杀了他三千里,差点将他打杀在一处深涧之中。铁背重伤逃脱,此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 山羊胡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副漆黑鳞甲上。 “如今看来,这五十年他不光把伤养好了,还渡了二劫。” 赵景将这些话听在耳中,目光没有离开半空中的两人。 吞吃了对方的女儿。 这种仇,搁在妖魔之间倒也不算稀奇。 弱肉强食本就是妖修的规矩,可落在一个做父亲的头上,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半空中,苍羽散人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法力送出去极远,整个外坊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背。” 就两个字,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十年不见,你倒是敢冒头了。” 铁背道人仰头大笑,笑声粗犷,震得下方几间木棚的屋顶簌簌落灰。 “苍羽老儿!” 他拍了拍胸前的鳞甲,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 “五十年前你追着老子跑了三万里,打断了老子一条胳膊。老子记着呢。”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今日先将你打杀了,再去你那老巢饱餐一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听说你那山头上还养着几只小的?正好,一并尝尝。” 苍羽散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赵景看见那白袍修士的右手猛地拍在胸口,一道青光从他掌下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急速膨胀。 是一柄扇子。 扇骨碧绿如玉,扇面却是一片赤红,上面隐隐有火纹流转。那扇子离手之后便开始疯长,眨眼间便化作一丈有余的巨扇,悬在苍羽散人身侧。 苍羽散人右手掐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巨扇遥遥一点。 “去。” 风火青玉扇猛然展开。 扇面扇动的刹那,一股铺天盖地的青色罡风裹挟着赤红真火倾泻而出。那风与火并非各行其道,而是在半空中相互绞缠融合,化作一张巨大的风火绞杀网。 网面足有数十丈方圆,青红二色交织翻滚,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铁背道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赵景看得分明,那壮汉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张口。 一颗珠子从他口中飞出。 珠子不大,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幽蓝,光华璀璨,在暮色中亮得刺眼。 沉元珠。 珠子一出口便开始急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重水从珠中倾泻而出。那水并非寻常之水,颜色深沉如墨,每一滴都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 重水在半空中迅速铺展,化作一面浑厚无比的水幕屏障,横亘在铁背道人身前。 风火绞杀网撞上重水屏障。 轰!!! 赵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碰撞的瞬间,刺目的光华炸开,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 青色罡风撕扯着重水,赤红真火蒸腾出大片白雾,而那幽蓝的重水则死死压住风火,不让其越过半步。 法力余波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下方的外坊首当其冲。 赵景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身旁一间木棚直接被余波掀翻了顶。几个躲避不及的散修被气浪推出去好几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灰溜溜地往更远处退去。 铁背道人隔着那面水幕,朝苍羽散人龇牙一笑。 “苍羽老儿!我这沉元珠可是特意去寻来的,专克你那风火之术!”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得意。 “你可还满意?” 苍羽散人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旋转不休的幽蓝珠子,面无表情。 半空中的风火与重水相互倾轧,一时间僵持不下。青红二色与幽蓝之光交替闪烁,将暮色中的天幕映照得诡谲万分。 赵景站在石屋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斗法。 二劫。 比一劫确实强出不少,法力的浑厚程度与法宝的威能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可赵景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种差距,并不像化形到一劫那般悬殊。 化形突破至一劫,要经历天雷淬体,那是从无到有的质变。 法力的纯度、神魂的凝练、肉身的强度,都会在雷劫之中脱胎换骨。 而一劫到二劫,同样是雷劫,同样是淬炼,可本质上是在已有的根基上继续打磨。 从无到有是质变。 从有到优,终究只是量变。 所以眼前这两个二劫大妖的斗法,虽然声势浩大,法宝精妙,却并没有呈现出一劫对化形时那种碾压之姿。 赵景将这个判断记在心中。 那妖尊呢? 他想起了虚君登阶法的记载。 四劫,妖尊。 从一劫到三劫,每一劫都是雷劫淬炼,是量的积累。可第四劫不同。 第四劫是死劫。 那是又一次蜕变,又一次从无到有的质变。 所以妖尊对四劫以下,同样是碾压之势。 赵景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半空。 僵持还在继续,但苍羽散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赵景眉头微动。 苍羽散人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落在虚空中并未坠落,而是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悬浮在他面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苍羽散人不惜以此为代价,显然是要动真格了。 他双手开始快速变换法诀,指节翻飞间带出一串残影。 赵景看不懂那些法诀的门道,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不对。 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从天地间响起。 像是丧乐,又像是哭腔,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找不到源头。 赵景的神魂猛地一颤。 那声音直接越过了肉体的防御,作用在神魂之上。 下方的散修们反应更大。 离得近的几个当场面色惨白,捂着脑袋蹲了下去。有人鼻孔里渗出血丝,有人双眼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心神。 “快退!快退!” 有人在喊。 外坊里顿时乱作一团,修士们争先恐后地往后撤,生怕被这法术的余波波及。 赵景站在原地没动。 那丧音作用在他的神魂上,确实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一群蚊虫叮咬,嗡嗡作响,烦得人心头发闷。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程度的神魂冲击,撼不动他的根基。 赵景抬头继续看。 半空中,苍羽散人的法诀已经结完。 他厉喝一声,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那团悬浮的心口精血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猩红的血雾,融入了风火青玉扇扇出的罡风之中。 紧接着,那些散乱的风火里开始凝结出一种东西。 羽毛。 一根根闪烁着幽冷白光的羽毛,从风火之中无中生有般浮现出来。 每一根都约莫尺许长,通体莹白,边缘却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 赵景数了数。 三十七根。 这些白羽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扇形,羽尖齐齐指向铁背道人的方向。 铁背道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怒吼一声,催动沉元珠,重水屏障骤然加厚了一倍。那幽蓝的水幕变得几乎不透光,沉甸甸地横亘在身前,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苍羽散人面无表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前轻轻一点。 三十七根白羽同时射出。 没有破空声。 没有光华流转。 那些羽毛的飞行轨迹诡异至极,不走直线,而是像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然后,它们撞上了重水屏障。 赵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白羽没有被重水阻挡。 它们直接穿了过去。 就像那面厚重的水幕根本不存在一样,三十七根白羽毫无阻滞地贯穿了重水屏障,速度不减分毫。 铁背道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铁背道人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十七根白羽齐齐扎入他的头顶,准确地说,是泥丸宫的位置。 铁背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那叫声之惨烈,连赵景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铁背道人壮硕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摇晃,双手抱头,面目扭曲。他脚下的法力明显出现了紊乱,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 沉元珠的光芒也跟着黯淡了几分,重水屏障出现了裂痕。 第608章 青光 铁背道人的惨叫声还在半空中回荡,那三十七根白羽深深没入他的泥丸宫,像是三十七根烧红的铁钉同时钉入了神魂深处。 他的面目扭曲到了极点,五官几乎挤在一处,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 但他没有倒。 赵景眉头微皱。 这铁背道人能扛住这等神魂重创,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半空中,铁背道人的身躯猛然一震,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原本就魁梧的体格在几息之间又涨大了一圈,那副漆黑鳞甲被撑得咯吱作响,缝隙间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光芒,这看起来是激发自身的天赋神通。 铁背道人仰天狂吼,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粗粝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 他双手虚握,法力猛然一催。 一柄兵器从他掌心凝聚而出。 那是一柄锏。 通体漆黑,棱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错金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散发出沉闷的土黄色光华。 锏身足有五尺来长,粗如儿臂,光是悬在半空便能感受到那股沉坠之力。 铁背道人双手握锏,周身立刻被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金光笼罩。 那金光并非寻常护体法力,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仿佛他整个人背负着一座万丈巨岳,而这座巨岳的全部重量,都将随着这一锏倾泻而出。 赵景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 这一击的余波,足以将下方数百丈内的外坊建筑夷为平地。 他没有犹豫,一脚蹬碎脚下的石板,身形暴射而出,朝着坊外掠去。 他本就在坊市边缘的偏僻角落,此时周围已有不少与他想法相同的修士,各个拼了命地往外跑。 半空中,铁背道人双手举锏过顶。 那土黄色的金光在锏身上急剧凝聚,开山错金锏的错金纹路全部亮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的双眼已经彻底赤红,理智被仇恨和痛苦烧得干干净净。 锏落。 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那柄开山错金锏狠狠朝着还在维持施法的苍羽散人当头砸去。 天地之间仿佛被这一击抽空了所有声响。 苍羽散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催动风火青玉扇横挡在身前,扇面上的火纹疯狂流转,青色罡风与赤红真火同时涌出,化作一面风火屏障。 可那开山错金锏上附着的力量实在太过沉重。 锏尖刚一触及风火屏障,那面由罡风与真火交织而成的防御便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下方的外坊已经开始崩塌。 法力余波如同实质化的飓风,从天穹倾泻而下。 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棚首当其冲,像纸糊的一样被掀飞出去。地面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炸裂,碎石横飞。 有修士来不及跑远,被余波掀翻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更多的修士在拼命施展各自的手段。 各色光华瞬间亮起。有人祭出护身法宝,有人催动法力结成屏障,还有人直接遁入地下,只求避过这一劫。 赵景已经掠出了百丈之外。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柄开山错金锏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碎苍羽散人的风火屏障,土黄色的金光与青红二色的光华绞缠在一起,整片天幕都被映照得明暗不定。 这一击若是真的落实了,苍羽散人怕是要重伤。 而外坊里那些跑不掉的散修,只怕也要跟着陪葬。 赵景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放肆。” 一声冰冷的低喝,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耳畔同时炸响。 赵景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可其中蕴含的威压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肩头。 赵景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这一声喝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青光从坊内深处的一座庭院中猛然窜出。 那青光来得太快了。 快到赵景只看见一道残影。 青光如同一匹绿色的长练,刷过天际。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道光,可这一道光所过之处,铁背道人周身那层厚重的土黄色金光便如同薄冰遇沸水,瞬间崩碎。 开山错金锏上凝聚的万钧之力,在这道青光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 赵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道青光在天穹上划了一个弧,将苍羽散人和铁背道人同时卷了进去。 前一息还凶威滔天的两名二劫大妖,此刻如同两只被老鹰抓住的田鼠,身不由己地在青光之中旋转起来。 铁背道人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苍羽散人的风火青玉扇黯淡了光华。 两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赵景看得清楚,铁背道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那道青光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啪。 一声脆响。 像是有人随手甩出了两样不值钱的物件。 两名二劫大妖的身影便朝着落云山脉的方向飞射而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那片连绵的山影之中。 那道青光在天穹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折返回了那座庭院,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落云外坊,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中残留的法力波动还在缓缓消散,土黄色与青红色的光华碎片像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可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赵景站在坊外的一处土坡上,目光落在那座庭院的方向。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两名二劫大妖,一个使了秘法,一个催动了神通,正处于战力的巅峰状态。 可在那道青光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赵景想起了那日在万宝楼外,潇潇子与那位楼主斗法的场面。 那一战同样惊心动魄。 可眼前这一手…… 赵景摇了摇头。 他判断不出来。 那日楼主与潇潇子的斗法,双方你来我往,各施手段。 可方才这一道青光,从出手到收手,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干净利落得不像是在对付两名二劫大妖,倒像是在驱赶两只闯入院子的野猫。 这种程度的实力,他并没有共感魔胎,根本判断不了。 这落云外坊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许久之后,外坊里才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一两声压低了嗓子的咳嗽,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议论声。 “那是谁?” “不知道……从哪座院子里出来的。” “那座院子我路过好几回了,门都没开过。” “那院子门口的禁制,我连看都看不懂。” 赵景将这些议论声过滤了一遍,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转身往回走。 外坊的东边已经塌了一片,好几间木棚被余波掀得七零八落,碎木板和破布散了一地。有几个散修正蹲在废墟里翻找自己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的。 赵景绕过那片废墟,回到了自己那间石屋。 石屋还在。 墙壁上多了几道裂纹,屋顶塌掉的那个角又大了一些,但整体结构没有垮。 看来自己得出手加固一下子。 这地方,水太深了。 他原本只是来找潇潇子和晋阳的,可这几日下来,见识到的东西远超预期。 二劫大妖当街斗法,隐世强者随手镇压。 ...... 落云外坊,东北角。 翠微的母亲,那宫装妇人正站在廊下。 她将视线从天空中缓缓收回。 方才那场斗法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中,淡淡的焦糊气味混着草木的清苦,被晨风送进了院子里。 宫装妇人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翠微身上。 “你瞧瞧,此地卧虎藏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了几分。 “你若真做什么出格的事,我护不住你。” 翠微低下头,看来已是十分老实了。 “我知道了,娘。”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意。 宫装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回了屋内。 翠微站在廊下,又愣了片刻,才转身朝院外走去。 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法着实吓到了她。 那两名二劫大妖交手时释放出的法力余波,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让她的心口闷了好一阵。 更别提最后那道青光。 那种碾压一切的威势,让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在宗门里了。 在宗门之中,有长辈庇护,有门规约束,纵然她性子骄纵些,也没人敢真的拿她怎样。 可这里不一样。 外面的人不会给她娘面子。 外面的人,杀人不需要理由。 翠微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然而没走出多远,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个身影正从院外的小径上走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行去。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 身穿一袭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束发整齐,腰间挂着一枚青翠欲滴的葫芦。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让人看了便觉得如沐春风。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第609章 等到了 看着眼前风采过人的男子,翠微先是一喜,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便冷了下来。 她快步迎了上去,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随意外出,数日不归!” 她的声音不低,引得远处几名灵妙宗弟子纷纷侧目。 “晋阳,你这是把宗门法度,当做什么了?” 晋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抹如沐春风的笑意并未消散,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微微拱手,姿态从容。 “我此次外出,已与刘长老请示过了。” 他的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还望师姐明鉴。” 翠微轻哼一声。 此次从宗门出来历练,一共两位长老带队。其中一位是自己娘亲,另一位便是那刘长老了。 这家伙倒是机警,偏偏去找了刘长老。 她心里头堵得慌,却又挑不出毛病。 “那你这次出门,去了何处?” 翠微的瞪着眼紧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审问的意味。 “我在云门坊里转了好几日,为何见不着你?” 晋阳微微侧首,没想到这人竟然跟着自己出了,当真骇人,躲都躲不起。 “我只是出去寻些东西,方向刚好与云门坊一致罢了。” 他顿了顿,语调随意。 “并未进坊。” 翠微一脸狐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她盯了半晌,终究没找到什么破绽。 “都怪你。” 翠微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几分恼意。 “让我在那云门坊认错了人,丢了脸面。” 晋阳安慰道。 “如今落云山脉附近坊市,人员混杂。有一两个身形相似的,也是正常。” 翠微摇了摇头,花衣的袖口随动作晃了晃。 “倒也不是身形相似。” 她皱着鼻子,显然还觉得当时有些丢脸。 “就是那人名字与你一样。” 晋阳笑意不变,但握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哦?” “在那客栈用饭时,见那小二报了你的名字取菜,便也寻了上去。” 翠微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 “结果推门进去一看,人都不对。” “竟有同名之人。” 晋阳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感慨,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落在了翠微脸上。 “可记得那人样貌?” 翠微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太过寻常,没仔细看。” 她摆了摆手。 “就是说话口音与你相似,难不成也是你那地界的?” 晋阳笑了笑。 “也是有可能。” “师姐当时是自己一个人过去的?” 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换了个话题。 “此地鱼龙混杂,师姐还是莫要独自外出。” 翠微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她感受到了晋阳语气中那一缕关切,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随即又强行绷住。 “还不是为了寻你。” 她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凌厉。 “不过我与那边的商贩发生了些口角。这些做生意的一个个心黑的狠,卖的东西贵得离谱。”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回来之后,母亲在我衣角发现了一截奇怪的血丝。兴许是那些商贩觉得我骂得太难听了,想给我个教训。” “师姐还是小心一些的比较好。” j晋阳的笑意没有变化,语调也还是那副温润模样。 “我刚回来,有些乏了。” 晋阳微微拱手。 “就先去歇息了,师姐请便。” 翠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晋阳已经越过她,朝着驻地深处的一间石屋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依旧挺拔从容。 翠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真没礼貌。”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晋阳没有回头。 他越过翠微之后,脸上那抹笑意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凝重。 那人是谁,已经不用猜了。 晋阳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石榻,一方矮几,角落里堆着几只布囊。 他直接坐在凳上,右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青玉葫芦。 赵景这人狡猾得很,他做出这种事情,必然有所依仗。 上一次与他交手,是在大运境内。 自己被他临阵突破打乱了阵脚。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经将一劫境界彻底夯实,体内法力浑厚圆满。又在灵妙宗内习得了几样新法,获了法宝。 这次赵景敢在出来冒头,自己也是不惧! 赵景会给翠微下手段,那想必此时也是在外坊之中。 就是翠玉的母亲,翠长老,此刻也在此处,有些施展不开。 若是在此处与赵景发生冲突,动静一大,翠长老必然会察觉。 到时候牵扯出天虚宝地的事端,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晋阳闭上眼睛,将纷乱的思绪一条条理清。 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翠长老起疑...... ...... 翌日天光初亮。 落云外坊里的晨雾还没散尽。 外坊东边被余波毁去的那片棚子已经被人草草清理过,碎木板堆在路边,几个散修正蹲在地上修补摊位。 远处落云山脉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那片云海翻涌不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晋阳从灵妙宗的驻地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从容模样,月白道袍,玉冠束发,腰间的青玉葫芦随步伐轻轻晃动。 没有刻意遮掩行踪,仅是做了所有修士都保持的灵机压制罢了。 就像是日常外出一般。 他沿着外坊的主道往北走,径直朝着醉仙来酒楼行去。 而就在晋阳经过外坊中央那片空地的时候,赵景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灵机做了掩盖,但是血气骗不了人! 等了这么些天,也是终于见着了。 第610章 第三者 感应着血气的去向,赵景心中思量着。 该如何将他引出坊外? 经历了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如今的落云外坊内,再无人敢轻易挑起争端,就连素有嫌隙的修士碰了面,都变得和和气气,最多只是冷哼一声,便各自走开。 此地俨然成了一处禁斗之地。 以晋阳那沉稳谨慎的性子,自己若是直接现身,他也未必会上钩跟着出去。 毕竟当初在府城,自己明明已近在咫尺,他都选择了隐忍,不愿暴露。 此人,极有耐心。 赵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着醉仙来酒楼的方向走去。 他如今的面容经过了些许伪装,修士一般都是以灵机气息识人,根本看不出自己的端倪。 当赵景来到醉仙来时,楼内已坐了不少修士。 他的目光只稍稍一扫,便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晋阳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吃着桌上的菜肴。 酒楼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乎所有人都在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议论的无非是昨日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以及那一道横空出世,随手镇压了两名二劫大妖的神秘青光。 赵景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也随意点了些饭菜,耳中听着周遭的议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才能将晋阳不动声色地引出去。 一顿饭的功夫很快过去。 晋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从容模样,慢悠悠地朝着酒楼外行去。 赵景的眉头轻轻一挑。 他看着晋阳离去的方向,心中有些意外。 那方向,竟是径直朝着坊市之外走去的? 这是要出坊? 早已悄无声息渗入地底的血丝,在晋阳迈出酒楼门槛的那一刻,便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悄然无声地攀上了他的靴底,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印记。 如此甚好。 若是晋阳返回他那灵妙宗的驻地,赵景反而不敢轻易动用血丝,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自己。 血丝已上,赵景也就不急了。 他慢慢地将桌上的饭菜吃完,这才起身,踱步而出,沿着晋阳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此时,晋阳距离落云外坊已有数里之遥,看来晋阳出了外坊之后便展开了身法奔行了起来。 只是这个距离,对于赵景感应血丝而言,依旧清晰无比。 只是,这几里地,还是太近了。 万一动起手来,稍有不慎,被他逃回坊内,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昨日那道青光的威势,赵景可不想亲自领教。 赵景继续压下心中的杀意,耐心地跟随着。 而在前方的晋阳,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早在走出外坊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远不近,气息隐匿得也算巧妙。 没想到,这个赵景竟然如此上道。 自己不过是随意显露行踪,做出一副要外出寻访的姿态,他便真的按捺不住,跟了出来。 只是,现在这距离,还是太近了些。 必须将他带得更远一些才行。 否则一旦交手,他利用那诡异的血丝神通,强行冲回洛阳外坊,那就有些难办了。 这两个心思一致,出奇默契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前一后,朝着远处的山林深处跑去。 山路崎岖,林木渐密。 一柱香的功夫,两人已经远离落云外坊足有百十里之遥。 此地已是荒无人烟,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响。 晋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心中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个赵景,未免也太能忍了些?都到了这等偏僻之地,竟还不现身。 而在他后方数里开外的赵景,亦是眉头微皱。 停下来了? 是察觉到了什么了? 就在赵景心中念头转动之际,前方的晋阳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身后的空寂山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跟了这般久,此地也足够远了。”他的声音清朗,在林间回荡,“出来吧。” 山林寂静,只有几声鸟鸣。 等了片刻,见无人回应,晋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也不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意味:“赵兄,你我许久未见,既然跟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不愿出面一见?” 话音落下。 他前方十多丈外的一棵大树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然而,在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晋阳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为何是你?” 从树后走出来的,并非他预想中那个男人,而是翠微。 只见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故作不屑的表情,几步便走到了晋阳面前。 “为什么不能是我?”翠微撇了撇嘴,“这赵兄又是谁?你鬼鬼祟祟地跑到这荒山野岭,是想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么?” 晋阳的脑中飞速转动,只一瞬间便调整好了心态,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我正在处理一些私事。”他沉声说道,“师姐还是快些返回坊内吧,此地偏僻,并不安全。” 难怪赵景一直没有露面。 恐怕就是因为这位师姐跟在了后面,他不敢轻易现身。 听到晋阳那带着几分命令意味的话,翠微当即便气笑了,她上下打量了晋阳一番,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也不过是刚突破一劫才几年光景?竟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话。” 对于这位胡搅蛮缠的师姐,晋阳只觉一阵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朝着翠微走近一步。 “好,那便由我护送师姐一道回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将这个麻烦送回去,若是让她那位心思敏感多疑的母亲撞见了赵景,那就麻烦了。 第611章 哪里跑! 也不等翠微回话,晋阳直接驾起遁光朝着落云外坊而去。 翠微见状,只能无奈的追了上来。 “晋阳!”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 “你方才喊的那赵兄,到底是何人?” 晋阳没有回头。 “师姐,速速跟紧,莫要落后。” 翠微哪里肯依,遁光加速,与他并肩而行,花衣袖口在风中猛烈翻卷。 “你休想糊弄我!” 她侧头盯着晋阳的侧脸,目光灼灼。 “你鬼鬼祟祟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分明是要与人私会,这赵兄究竟是谁?你打的什么算盘?” 晋阳没有开口,只是将遁光的速度再提了一成。 今日看来事情难成,这师姐实在是太骇人了。 翠微被这态度气得不轻,张嘴还要再问。 就在这时。 地面的密林之中,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 那血光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一柄赤红的长矛,从树梢间直冲天际,裹挟着一股腥烈的气息,直奔晋阳而去。 气势磅礴,杀意凛然。 晋阳双眼骤然睁圆。 来了! 他的反应极快,右手一翻,一面乌龟状的小盾从袖中飞出,通体漆黑,龟壳上遍布玄纹,在半空中急速旋转,膨胀至三尺见方,挡在了身前。 眨眼之间,那道血光已至眼前。 血光之中,一名大汉的身影暴掠而出。 正是易容之后的赵景。 此刻他面容虽经伪装,但那柄血狱呑煞宝刀,晋阳再熟悉不过。 赵景一脸笑容,双手握刀,当头便劈。 那一刀凶猛至极,连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当! 金铁交戈的巨响在半空炸裂开来,声浪朝四面八方扩散,震得下方林木剧烈摇晃,枝叶簌簌而落。 晋阳整个人被这一刀的巨力砸得倒飞出去。 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给震的迷糊了,这是什么情况! 而他面前那面玄武龟盾,此刻龟壳之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中央处一道豁口几乎贯穿了整面盾身,漆黑的壳面上残留着刀痕。 晋阳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仅仅一刀。 玄武龟盾便近乎报废。 他稳住身形的那一瞬,余光扫向了身后。 翠微还愣在原地。 她悬浮在半空之中,遁光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方才还在追问私事的语气,此刻已被一片空白所取代。 而赵景这边,再次催动血遁,脚下的九幽血河之水猛然涌动,托举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红的长虹,朝着晋阳再度冲去。 晋阳来不及多想,右手猛地一拍腰间的青玉葫芦。 葫芦口处青光暴涨,一道耀目的青色剑光从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急速膨胀,化作一柄足有两丈长的巨剑。 剑身通体碧绿,剑锋之上流转着凌厉的罡风,发出尖锐的嗡鸣。 巨剑划破空气,朝着赵景当头劈落。 赵景面色不变,双手举刀,迎头而上。 刀锋与剑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嘭! 巨剑从中央炸裂开来。 碧绿色的剑气四散飞溅,如同一场翠色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下方的树林里,将十数棵粗壮的松木削断了树冠。 赵景的身形顿了一下,冲势被这一剑卸去了大半,速度慢了下来。 但他依然没有停,继续朝晋阳压去。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从侧面袭来。 赵景侧头望去。 那是一件翡翠色的发簪,簪身细长,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此刻莲花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青色的光华,旋转着朝他的面门刺来。 威势不小。 是翠微出手了。 赵景冷哼一声,手腕一转,血狱吞煞宝刀横劈而出。 当! 刀锋劈在那翡翠莲簪之上,金铁交鸣的脆响刺入耳膜。 莲花形的簪头猛然碎裂,翡翠色的碎片混着青光四散飞溅。 十余丈外,翠微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的面色刷地变白,双目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口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花衣的衣襟上,散开一片暗红。 自己的法宝,此刻被一刀劈碎,反噬直冲神魂。 她捂着胸口,身形摇摇欲坠。 也就是这一瞬间。 晋阳动了。 他趁赵景侧身劈向翠微法宝的空隙,双手急速掐诀。 青玉葫芦的葫芦口再度亮起,但这次射出的并非剑光。 一道浓郁的青色光团从葫芦中涌出,在半空中急剧膨胀,化作一张巨大的青色巨塔,朝赵景兜头砸下。 塔身尚未落下,一股沛然的压迫力便已经先一步砸在了赵景身上。 紧接着,晋阳左手朝前一推,口中低喝一声。 “镇!” 那巨塔,将赵景连人带刀裹在其中。 塔身之上,无数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每一道符文都在疯狂旋转,释放出一股沉重的镇压之力。 赵景只觉浑身一沉,像是被人在肩上压了一座小山。 这是什么法术? 他心中一凛,手中长刀猛然挥出,刀锋上的血光撞在青光,溅起一片火星。 塔身剧烈颤抖,却没有碎裂。 晋阳再度掐诀,又是一声低喝。 “落!” 巨塔骤然下坠,带着赵景的身形一同重重砸向地面。 轰! 大地震颤。 赵景被光网裹着,直接砸入林间的泥土之中,溅起漫天的尘土与碎石。 周围数十棵大树被冲击波连根拔起,倒伏一片。 烟尘弥漫。 晋阳没有丝毫犹豫,转头朝翠微厉声喊道。 “师姐,先跑!” 翠微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了。 方才那一刀劈碎她法宝的凶悍劲道,已经将她心中残存的那点倔强击得粉碎。 她催动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落云外坊方向激射而去。 然而她的遁光路径,恰恰从赵景落地的那片烟尘上方掠过。 烟尘之中,赵景半跪在一个数尺深的坑洞里。 那张青色巨塔的光芒碎片还残留在他的肩头和衣袍上,符文的光芒已经黯淡。 方才那一击确实不轻,镇压之力作用在他身上,令他的骨骼都发出了咯吱声响。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仰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见了头顶那道正在飞速掠过的遁光。 赵景嘴角微微一扯。 想回去搬救兵? 他双手猛然一挥,十数股血丝从他的指尖、掌心、手臂上同时射出,穿透烟尘,直冲天际。 那些血丝如同十几条赤红色的毒蛇,速度奇快,在半空中交错编织,朝着翠微的方向笼罩而去。 翠微感受到身后那股阴冷的气息,回头一看。 “啊!” 翠微惊的尖叫一声,在林间回荡。 她身上的衣裳猛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血丝扑到光芒之上,嗤嗤作响,青光与血红交织。 血丝一时间无法突破那层护体光芒,但却像藤蔓缠树一般,一圈又一圈地将翠微死死箍住。 她的遁光顿时停滞。 翠微挣扎着想要挣脱,法力疯狂催动,那血丝缠绕得紧,她根本冲不出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从侧方传来。 又一道青色飞剑凌空而至,剑光凌厉,精准地劈在那些缠绕翠微的血丝之上。 嗤—— 血丝断裂,断口处冒出一缕缕暗红色的烟气,随风消散。 翠微猛地挣脱束缚,她的遁光重新亮起,踉踉跄跄地朝前飞去。 然而底下那片烟尘之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炸响。 地面猛然隆起,泥土碎石如瀑布般朝四面八方溅射。 赵景的身形从地面的坑洞中暴起,如同一枚破土而出的铁弹。 直指翠微。 能让你回去搬救兵? “哪里跑!” 赵景大喝一声,血遁术催动到了极致,身形化作一道猩红的光线,眨眼间便追上了翠微。 翠微回头。 她看见了那张大汉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赵景已至她身前。 血狱吞煞宝刀高高举起,暗红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当头一刀。 翠微体内一道流光自丹田处激发而出,飞至她身前。 那是一方手帕。 帕面雪白,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展开之后在半空中迅速膨胀至丈许见方,挡在了她与赵景之间。 此帕名为锁云帕,是她母亲为她炼制的保命之物,能承受法术冲击,锁住灵气波动。 赵景的刀锋劈在帕面之上。 他只觉手中长刀猛然一沉,像是劈进了一团棉花里。 那手帕竟能卸力。 刀身被帕面裹住,越陷越深,却怎么也劈不透。 赵景眼神一冷,双臂猛然发力。 九死蚕命书第三变的体魄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他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隆起,一股蛮横至极的巨力顺着刀身灌注而下。 嗤啦—— 帕面从中央被撕裂开来。 金色的云纹碎裂,雪白的帕面如同被撕开的纸片,朝两侧翻卷。 妖修斗法,鲜有近身刀兵相向。 这类护身法宝大多是为抵御法术而设,哪里经得住赵景这五炼宝刀配合无解蛮力的劈砍。 锁云帕碎裂的瞬间,刀势已经无法完全收拢。 刀身斜劈而下,连着那层护体青光一并斩开,重重劈在翠微的腹间。 血光迸溅。 翠微的身体在半空中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形,遁光彻底崩碎。 她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嘭。 翠微摔在林间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碎叶与泥土溅了她一身。 她半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 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将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那一刀虽然斜了,没有劈中要害,但也是直接将她整个左腹都给切了开来,内脏都撒出来了。 翠微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面色惨白如纸。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然而下一瞬,她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紧接着,一声凄惨至极的嚎叫从她口中嘶出。 她倒在地上,开始剧烈翻滚。 那道刀伤的伤口处,无数细密的血丝正沿着裂开的皮肉往里钻。 每一根血丝都带着灼热的腐蚀之力,顺着伤口侵入她的肌肉、经脉、脏腑。 翠微的惨叫声回荡在林间,惊起一片飞鸟。 她拼命催动体内的法力试图驱逐那些血丝,可那些血丝像是活物一般,越是抵抗,钻得越深。 护体法术残留的青光在她体表明灭不定,每闪烁一次,便黯淡一分。 第612章 力压 伴随着翠微凄惨的嚎叫声。 而在她上方百丈高空,两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赵景与晋阳,已经斗在了一处。 刀光与剑气在半空中不断炸裂,碎芒如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向下方的密林。 晋阳的脸色极为难看。 方才那几次正面硬碰,他已经彻底摸清了赵景的力道。 那柄暗红的宝刀每一次劈落,都像是一座山压下来,压根扛不住。 他绝不能再让此人近身。 念头一转,晋阳右手一伸,袖中飞出一件法宝。 那是一枚铜铃。 铃身古朴,通体暗铜色,铃口处悬着一根寸许长的细链,链尾坠着一粒黑色的铁珠。铜铃在半空中一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紧接着,铃口朝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环从中涌出,如同涟漪扩散,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在晋阳身前形成了一面三丈见方的金色光幕。 铃声所及之处,能令方圆数丈内的一切外力减缓三成,无论是刀兵还是术法,只要进入光幕范围,速度与力道都会被削减。 赵景一刀劈来,刀锋刚触及那金色光幕,便觉手中的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截。 刀势一顿。 晋阳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左手一翻,又一件法宝祭出。 一柄乌黑的小剑。 剑身不过尺许,通体漆黑如墨,没有剑格,没有剑穗,就像是一块被削成剑形的精铁。 剑面上隐隐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看不出任何花纹与铭刻。 然而这柄不起眼的小剑,在晋阳的法力催动下,嗡然震响,朝着赵景的面门直刺而去。 赵景横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的声响炸裂开来,震得两人同时后退。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锋。 血狱吞煞宝刀的刃口上,没有留下任何损伤。 再看那柄乌黑小剑。 同样完好无损。 赵景眉头微挑,有意思。 这小剑竟能硬抗自己的五炼宝刀,绝非凡物。 晋阳也不与他多纠缠,双手掐诀,铜铃与黑剑一前一后,交替攻防。 铜铃在前,以金色光幕削弱赵景的攻势。 黑剑在后,伺机刺出,专攻赵景的破绽。 两件法宝配合默契,将晋阳的身形牢牢护在中央。赵景连劈数刀,每一刀都被铜铃的光幕卸去部分力道,再被黑剑从侧面逼退。 一时间,竟近不了身。 赵景冷笑一声。 不让靠近?那就不靠近。 他左手一挥,数道血刺从指尖激射而出,划破空气,朝着晋阳的头、胸、腹三处要害分散刺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猛然下压。 脚下的九幽血河之水轰然涌起,赤红色的浊浪翻卷着腥气,从三个方向朝晋阳合围而去。 血河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只因距离太近,晋阳第一时间拉开不距离。 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急速变换印诀,口中低声诵念。 一层青色的罡气从他体表暴涨而出,凝成一件虚幻的法衣,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这是灵妙宗的护身法术,清元灵甲。 以自身法力凝聚灵甲,可短时间内抵御外界侵蚀,代价则是法力消耗极快。 三道血河同时合拢。 赤红的浊浪裹住了晋阳的身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青色灵甲的光芒剧烈闪烁,每闪一次便黯淡一分。 晋阳咬紧牙关,法力疯狂催动,撑着灵甲硬生生从血河之中冲了出来。 他的道袍下摆已经被腐蚀出了数个窟窿,露出里面被灼伤发红的皮肤。 但他没有停下,反手催动黑剑,朝赵景直刺过去。 赵景举刀格挡,再次将黑剑荡开。 两人又缠斗了十数个回合。 晋阳的面色越来越白。 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铜铃、黑剑、清元灵甲、青碧巨剑,几乎将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全都亮了出来。 可对面这个人,依旧游刃有余。 那种恐怖的力量,那柄锋利无比的宝刀,还有那些无孔不入的血刺与河水。赵景的攻势就像是涨潮的洪水,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 而自己的法力,已经开始见底了。 如今他体内的法力储备,连全盛时的一半都不到。 自己打不过。 没想到,仅仅两年多过去。 自己一个堂堂一劫修士,竟然被他压着打。 晋阳的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能再拖了。 他心中电转,目光忽然扫向下方的密林。 翠微的惨叫声依旧在回荡。 她还活着。 晋阳猛然后撤,拉开与赵景的距离,双手同时掐住腰间的青玉葫芦。 葫芦口朝天。 晋阳法力倾注而入,面色骤然苍白了几分。 葫芦口中,一道碧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分化,化作数十根翠绿色的长索。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 数十根长索如同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赵景绞杀而去。 赵景挥刀连斩,将面前数根长索劈断。 然而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长索,更多的长索从他身后、头顶、脚下缠绕上来。 他的速度终究不够快。 短短几息之间,赵景的双腿便被数根长索死死缠住,倒刺扎入他的小腿,一股酸麻的感觉顺着腿骨蔓延开来。 紧接着,更多的藤蔓缠上了他的腰、臂、肩。 藤蔓上的倒刺扎入他的皮肉,燃烧着他的气血。一般修士被困于此,只会越来越虚弱。 但赵景不是修士。 他体内的血鹤之力猛然暴涨。 无数血丝从他的毛孔中渗出,顺着藤蔓的缝隙往里钻。 血丝携带着灼热的腐蚀之力,侵入藤蔓的内部。 晋阳没有多看一眼,赵景有那血丝神通,自己现在无法致死。 他身形猛然下坠,朝着翠微所在的方向飞去。 十丈、五丈、三丈。 翠微还倒在泥地上,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腹间那道可怖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血丝在伤口内钻动翻搅。 晋阳右手朝下一摄。 一股法力化作无形的大手,将翠微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收入怀中。 翠微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血沫从嘴角溢出。 晋阳头也不回,遁光大作,朝着落云外坊的方向激射而去。 嗤嗤嗤。 翠绿的藤身迅速枯萎发黑,从内部开始腐烂。 与此同时,一声啼哭从赵景身侧响起。 那声音尖锐刺耳,不似人声,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在用尽全力哭嚎。 第613章 妙移符 声音乍起的瞬间,晋阳的脑中轰然一震。 像是有一根钢针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脑。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遁光的速度骤然下降。眼前的天空、树木、云层,全都开始扭曲变形。 怀中的翠微更惨。 她原本就神魂受创,法宝被毁的反噬尚未消退,这一声啼哭直贯神魂深处。 她七窍之中同时涌出鲜血。 双眼、鼻孔、耳朵、嘴角,殷红的血液顺着她惨白的面庞蜿蜒而下。 她的眼珠急速转动,瞳孔涣散。 晋阳的遁光碎裂。 两个人的身形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了一片灌木丛中。 枝条折断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晋阳翻了个滚,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护着翠微。 他抬起头,朝身后望去。 赵景原本被困的位置,那些翠绿的藤蔓已经彻底枯萎发黑,如同一堆腐烂了数百年的枯枝,纷纷断裂坠落。 而在藤蔓散去的中央,赵景的身形悬浮在那里。 他的身旁。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被一团浓郁的漆黑魔气包裹着,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辨出身形矮小,如同一个小人。 魔气翻涌间,偶尔能瞥见里面两点猩红的光芒。 只见那团漆黑的身影张开了嘴。 魔气暴涨。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那小小的身影口中扩散而出,如同水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朝四面八方荡开。 那些黑色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青莲缚天藤残余的碎片被黑色波纹触及,瞬间化为齑粉。 赵景调转身形,脚下九幽血河涌动,血遁术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道猩红的闪电,朝着地面的二人俯冲而下。 这一次,看你们还怎么跑。 赵景面色冷峻。 地面。 晋阳强撑着从那啼哭声中挣脱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剧烈跳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翠微。 七窍流血,面如金纸。 而翠微这时候也是回过神来,顶着一脸血紧紧盯着尽量,只见她的手掌一翻。 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掌心中,正握着一张符箓。 符纸泛黄,上面的朱砂符文散发着极淡的灵光,边角处还印着一枚精巧的莲花纹印记。 晋阳双眼一睁! 妙移符。 灵妙宗核心弟子专用的保命之物! 翠微体内的伤势加上魔胎啼哭造成的神魂重创,她已经完全无法施法了。 晋阳没有犹豫,伸手从翠微的掌心中将符箓抽了出来。 他刚握住符箓。 那声啼哭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尖锐,更刺耳。 晋阳大惊猛的一拍胸口,数道银光便直接飞出。 而赵景身旁那团漆黑的身影再度张口,魔气凝成的黑色音波如同实质般朝地面倾泻而下。 晋阳眼前一黑。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拖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之中。 恐惧。 无尽的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在野外求生的日子,回到了第一次渡劫时雷火灌体的那种撕裂痛苦。 那些记忆被无限放大、扭曲、循环播放。 翠微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陷入了昏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而此时晋阳头顶的银光,也已调转方向射向晋阳。 这些银光都是一根根银针,每根不过寸许长,通体银白,针身上刻着极细的符文。 它们精准地扎入了晋阳自身的数处窍穴之中——天灵、百会、风池、膻中、气海。 每一根银针刺入的瞬间,都泛起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 以银针封穴,强行将神魂从外力干扰中剥离出来。 代价是透支自身神魂之力,使用后短期内神魂会极度虚弱。 银光一闪。 晋阳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从那片黑暗的深渊中挣脱了出来。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从高空不断逼近的破空之音。 赵景已经近在咫尺。 没有时间了。 晋阳的神魂在急剧衰弱,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息。 他单手掐诀,引动符箓。 符箓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 淡黄色的灵光从符纸上暴涨而出,化作一团耀目的光芒,将晋阳与翠微同时裹在其中。 光芒冲天。 那道灵光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在这片荒山野岭中炸裂开来。方圆数十里的修士,都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冲天的光柱。 而赵景则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弹开。 光团裹着晋阳与翠微的身形,朝着落云外坊的方向激射而去。 速度极快。 赵景面无表情,足下九幽血河猛然翻涌,赤红的河水托举着他的身形拔地而起。 血遁术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猩红的光线,紧紧咬住那团灵光不放。 心灾魔胎紧跟其后,漆黑的身影裹着魔气,如同赵景的影子一般。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在山林上空划过。 一金一红,一个在逃,一个在追。 那团灵光的速度在逐渐减缓。 挪移符箓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而晋阳本身就已经是强弩之末,随着距离的拉长,灵光开始变得黯淡。 而赵景的血遁术却越来越快,九幽血河的河水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赤红尾迹。 赵景伸出左手。 数十根血丝从他的指尖射出,如同赤红的丝线,朝着前方那团灵光追去。 血丝极其柔韧,在高速飞行中如同活物一般扭曲伸展,一根接一根地缠上了灵光的外层。 与此同时,魔胎张口,魔气化作数道黑色的烟缕,也缠绕了上去。 血丝与魔气双重交缠,灵光的速度再次下降。 赵景的嘴角微微上扬。 跑不掉了。 然而就在此时。 前方的天空中,两道遁光迎面而来。 速度极快。 一道遁光呈淡紫色,气势沉稳厚重。 另一道遁光则是碧绿色,锋芒毕露。 第614章 一鞭之威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速度极快。 赵景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那道淡紫色遁光率先散开,露出里面的人影。 是个妇人。 一袭深紫宫装,面容端丽,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她的目光一扫而过,先落在前方那团正在衰减的灵光上,再落到赵景身上。 赵景脚下血河猛然一拧,身形急转,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宫装妇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腾挪的余地。 右手向前一伸,五指一握。 一条长鞭凭空浮现在她掌中。 鞭身通体墨紫,约有七尺来长,鞭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纹,每一片鳞纹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蟠蛟鞭! 灵妙宗翠长老的成名法宝。 宫装妇人扬手一甩。 鞭影暴涨。 原本七尺长的鞭身在法力灌注之下,猛然拉伸至二十丈。墨紫色的鞭影如同一条暴怒的蟠蛟,裹着呼啸的劲风,朝着赵景横扫而去。 赵景心头巨震。 他没有退,也退不了。 浑身毛孔同时绽开,无数血丝暴涌而出,在身前交织缠绕,拧成一面三尺厚的血丝盾壁。 血丝之中魔气翻涌,黑红交织,将他整个人护在后面。 鞭影到了。 砰! 那面血丝盾壁在接触鞭身的一刹那便被劈了个粉碎。 无数血丝断裂飞散,像是被利刃割过的丝线。 紧接着,鞭身重重抽在了他的身上。 那股力道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赵景的左半边身躯在这一鞭之下直接碎裂。左臂、左肩、半边胸腔,连同肋骨与血肉,整个被抽成一团碎渣,骨碴与血雾在空中炸开。 他的身形倒飞出去,速度快得像一块被巨锤砸飞的碎石。 剧痛传遍全身。 赵景的意识在这一刻清醒到了极点。 这必然是二劫修士。 一鞭。 就一鞭。 他仅剩的右手猛然一招,九幽血河翻涌而起,赤红的浊浪裹住他残破的身躯,顺着那股倒飞的冲势,直接化作一道猩红的流光,朝着密林深处激射而去。 宫装妇人没有追。 她的目光只在赵景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便转向了一旁。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面庞方正,身着墨绿道袍,腰挂一柄青锋短剑。 是灵妙宗此行另一位二劫长老。 他朝宫装妇人微微颔首,身形一纵,化作碧绿流光,朝着赵景逃遁的方向追了上去。 宫装妇人收鞭入袖。 她转身朝前方飞去。 那团由妙移符凝聚的灵光已经彻底黯淡,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随时都会碎裂。 她双手结印,将妙移符引至地面,随后灵光散去。 晋阳半跪在地上,面色灰白,双目无神,额头上扎着的数根银针还泛着微弱的光芒。他的道袍残破不堪,浑身是伤,法力几乎见底。 翠微瘫倒在他身旁,七窍血痕犹在,腹间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里面还能看到被血丝腐蚀过的痕迹,焦黑一片。 宫装妇人看到自己女儿这副模样,瞳孔猛然收缩。 她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衣袖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此次出行,两位二劫长老为主,四位一劫弟子为辅,带着一众弟子前往落云山历练。整个队伍中能拥有妙移符的,只有她的女儿翠微。 方才那道冲天光柱乍现的瞬间,她便知出了大事,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明明叮嘱了又叮嘱,还是出了这等事。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颗暗红色的丹药。 一颗喂入翠微口中,一颗递向晋阳。 晋阳伸手接过,没有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迅速化开,沿着经脉蔓延全身。 他枯竭的法力虽然无法立刻恢复,但那种随时要昏厥的虚弱感总算缓了几分。 翠微的脸色也好了些。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眼中的涣散渐渐收拢。 宫装妇人直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晋阳身上。 “到底发生了何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威压。 晋阳张了张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弟子遇上了以前的仇家。”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原想着趁此机会出去了结,不曾想对方已今非昔比,手段远超预料,一时着了道。多亏翠微师姐赶来相助,否则……只怕弟子难以幸免。” 他没有撒谎。 但也没有全说。 那些关于追杀、关于他主动出手偷袭的细节,被他用最简练的话语轻轻带过。翠长老不是好糊弄的人,与其编造谎言被拆穿,不如坦诚一部分事实。 宫装妇人的目光从晋阳身上移开,转向一旁已经有些缓过神来的翠微。 翠微撑着手臂勉强坐起,瞥了晋阳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娘……” 她声音虚弱,带着几分后怕。 “我只是好奇晋阳师弟外出作甚,便跟了出去。他发觉之后便说外面危险,要带我回去。” 她咽了口带着血味的唾沫。 “没想到就遭了偷袭。” 宫装妇人的眉头缓缓拧紧。 自己女儿什么德性,自己清楚,哪有什么好奇,只不过是去缠着这个小子罢了。 但这不是她现在最在意的。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晋阳身上,眼中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不过突破一劫两年,便这般托大。” 语调平淡,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心寒。 “你此番出来,可是队伍副职。连自身安危都顾不上,还妄谈什么为队伍分忧?” 晋阳低下头,面色灰暗,没有辩驳。 “待回了宗内,此事我定然给你记上一笔。” 晋阳躬身行了一礼,并没有任何辩解。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赵景能不能跑得掉! 他挨了翠长老一鞭,半边身子都碎了,又被一位二劫修士追杀...... 晋阳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 翠长老带着二人回到了灵妙宗在落云外坊的驻地。 院中几名值守的弟子见翠长老带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回来,都是纷纷迎了上去。 早前两位长老一下便冲天而起,可是吓着了他们。 翠长老吩咐人将翠微送入内室安置,又让人取来伤药为晋阳处理外伤。 她自己则在正堂坐下,端着一盏茶,面色沉凝。 不到半个时辰。 一道碧绿色的遁光落入院中。 那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整洁如初,面色平静,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乱。 宫装妇人放下茶盏,开口道:“事情如何?” 中年男子拂了拂袖,语气淡然。 “你一鞭将他打成半残之躯,被我追上时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 “吃了一掌,直接就炸了。血肉四溅,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没留下。” 说着他微微摇头,目光扫向堂中站着的晋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此人纵有些古怪手段,但毕竟是个人族,不通法术,肉身也算不得如何。你们怎将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晋阳没有接话。 宫装妇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从那位中年长老身上移到晋阳脸上,嘴角微微一撇。 “就你这等本事,还想在宗门大比出头?” 这话不轻不重,却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正堂两侧站着几名同行历练的弟子。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晋阳的脸。 有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那点细微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翠微师姐不擅斗法,被偷袭之下受了重伤,倒也情有可原。 可晋阳呢? 队伍副职,主动出去寻仇,结果被人追杀到动用了翠微师姐的保命符箓才逃回来。 这要传回宗门,还不知要被多少人拿来当笑话讲。 当初他凭借着那张面皮与异兽根脚,随师父回归宗内,得了不少好处与资源。 多少同门背地里眼红嘴酸,没想到是这等镴枪头。 第615章 翠长老的疑虑 晋阳站在正堂之中,将翠长老那句“就你这等本事”听了个真切。 他没有抬头。 眼睫微垂,面色灰暗,肩背微微佝偻,一副被打压到了尘土里的模样。 周遭那些同门或低头或侧目,他全然感受得到。 翠长老转身走向后院,中年男子跟在身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正堂的拐角处。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几名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陆续散去。 有人路过晋阳身边时步子放慢了半拍,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直到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远去,晋阳跳脚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张灰暗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赵景没死就行。 这个念头从他脑中浮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反而松下来。 方才那位长老说一掌将赵景打得血肉四溅,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没剩,他亲眼见过那些血丝的恐怖。 晋阳闭了闭眼。 局势变了。 仅仅两年,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有舍方有得。 这桩机缘,已经不是能他独吞的了。 那便退一步,将前因后果禀报给师傅吧。 到了那一步,他作为线索的提供者,怎样也能分到一杯羹。 总好过什么都捞不到。 师妹那边……想必也会赞同。 晋阳深吸一口气,面色平复了几分。 经过翠微房间时,他余光扫过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 翠微侧卧在榻上,面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七窍的血痕虽被擦去,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几道暗沉的印子。 她的目光正透过那扇门缝,直直地落在晋阳身上。 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掩的炽热。 师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在娘亲那般不留情面的训斥之下,他一声不吭地受了。 而且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杀出来的家伙到底有多强悍。 一刀便劈碎了她的法宝。 晋阳能与那人缠斗那般久,最后更是能够激起符箓,跳出生天。 翠微微微咬了咬下唇。 待宗门大比来临,他定会一鸣惊人。 翠微就这样看着晋阳回了房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翠长老从后院出来。 脚步不急不缓,紫色宫装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 面色冷沉。 翠微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腹间那道伤口的牵扯让她龇了龇牙,只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靠在了榻头的引枕上。 完了,要挨训了。 门被推开。 翠长老走进来,顺手将门合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台上一盏油灯映出昏黄的光圈。 翠微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娘……” 尾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翠长老没有理会。 她走到榻前,俯身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随即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抵在了翠微的手腕脉门上。 一股柔和的法力透入翠微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翠微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眼珠偷偷往上瞟了一眼。 翠长老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她收回手。 “你那两件法宝呢。”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翠微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方才晋阳在正堂上的模样。一言不发,默默受了所有的训斥与白眼。 他都没有辩解,自己也不该再瞒了。 “被……那歹人一刀劈碎了。” 翠微声音虚弱,但说得很直。 翠长老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刀?” “就是一刀。”翠微咽了口口水,神色中带着残余的惧意。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鼓气。 “娘亲,那人绝非寻常之辈。晋阳师弟能够撑住与他缠斗那般久,已是十分不凡了!” 翠长老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翠微腹间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上,焦黑的腐蚀痕迹触目惊心。 一刀便有这等威力? 她用法力探查过翠微体内的残留气息,那股腐蚀之力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与阴邪之气,像是某种极凶悍的邪法。 那位长老说,这人只是个人族。 翠长老没有继续追问女儿,转身走向了门口。 “好生歇着。” 丢下这句话,她推门出去了。 翠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翠长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她无力地往后一靠,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翠长老穿过院子,步子比来时更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烛火在桌案上轻轻摇曳。 此番带着弟子出来历练,本是寻常之事。落云山脉外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危险,但是时常会有些好宝贝。 可谁成想,他们刚到落云外坊不过两日,落云宗的迎客钟便响了。 她与孙长老当时便察觉到了端倪,商议之后决定暂留此地,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结果越来越多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龙蛇混杂。 外坊之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微妙。 方才与孙长老那番细谈,讨论的便是此事。 得先将弟子们都送回去了。 如今这个情况,贸然让弟子进山历练,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可让翠长老心中更为在意的,却是另一桩事。 晋阳的仇人。 一个人族。 灵光闪过,一封已经拆开过的信笺出现在她的手上,她再次展开看了一遍。 这是两年前传来的一封消息。 信中提到,有人在外坊中出售一根品相极佳的灵枝,这卖家样貌与那姬红叶一模一样。 并且,此人曾在暗市中多方打听过人族功法的买卖。 翠长老将信笺折好,放在桌上。 人族功法。 一个女扮男装的人族,在妖修的外坊中售卖灵枝,打听人族功法。 而晋阳的仇人,也是一个人族。 一个能一刀劈碎法宝、与一劫修士缠斗不落下风的人族。 翠长老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右手一翻。 一道青光闪过,掌心多出了六枚铜钱。 铜钱色泽暗沉,边缘磨损得十分厉害,钱面上的篆字已经模糊不清,唯有背面各刻着一枚细小的卦纹,隐隐泛着灵光。 翠长老将六枚铜钱拢在掌中,双目微合,口中低低念了一段诀文。 法力沿着指尖渗入铜钱,钱面上的卦纹开始缓缓亮起,发出一种幽微的青色荧光。 掌心一推。 六枚铜钱脱手而出,在桌面上弹跳翻滚,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叮、叮叮、叮。 铜钱落定。 翠长老睁开眼,低头看去。 六枚铜钱散落在桌面上,正反朝向各异。 按照卜墟之法,六钱成卦,正反相生,本该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卦象来。 然而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片混沌。 六枚铜钱的卦纹明灭不定,时亮时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翠长老的瞳孔微缩。 她抬手一收,六枚铜钱飞回掌中。再起一卦。 法力灌入,诀文念诵,铜钱掷出。 叮叮叮。 落定。 依旧是一片混沌。 卦纹的灵光甚至比方才更弱了,好似被一团无形的迷雾死死笼住,挣不出来。 翠长老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算不到。 天机混乱。 不是说此人命数隐晦难辨,那种情况她见过,卦象虽模糊,好歹能推出一个大致轮廓。 而这一次,是彻底的一滩泥泞,看不真切。 她缓缓收起铜钱。 孙长老亲口说了,一掌将那人打得血肉四溅,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没剩。 在明知此人已被打爆的情况下,依旧算不出生死。 这意味着什么? 翠长老的手指攥紧了铜钱。 要么,此人身上有某种遮蔽天机的奇物。 要么...... 他根本没死。 翠长老将铜钱收入袖中,面色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 醉仙来。 一个面容陌生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灰布短褐,束发粗簪,面目平平,放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赫然就是换了一副装扮,重新跑回来的赵景,他夹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浊酒,一碗热汤。 第616章 伏蛇待兔,钟声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7章 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8章 神光接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9章 玉桥,季云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丹院,成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1章 云端道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好难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3章 终究难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机缘祸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5章 龙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啊啊啊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翠长老的挣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8章 变数将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9章 天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0章 努力的潇潇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再也没有下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讲正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3章 释天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4章 劫气弥漫,紫气冲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5章 道友是想吃独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6章 只差那一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难有幸免 猩红的血液如同骤雨般在半空中轰然洒落。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景双目怒睁,体内的血鹤之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掌心喷涌而出的数十道血丝在半空中疯狂交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死死兜住了那从半空中坠落的残躯。 墨惊鸿的上半截身体重重砸在血网之中。 平滑的切口处,殷红的鲜血混杂着破碎的脏器,毫无阻挡地倾泻而出,将那张血网染得触目惊心。 赵景一把将那半截残躯抱入怀中。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赵景的衣衫。 墨惊鸿面如白纸,双眼涣散,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将下巴和衣襟糊得一塌糊涂。 远处的半空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那黑袍少年已经卷土重来,再次与潇潇子对上了! 赵景根本不敢去看那边的战况。 他单手抱住墨惊鸿,右手飞快地从金环之中掏出一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疗伤丹药。 大拇指一弹,丹药精准地落入墨惊鸿那还在不断涌血的口中。 紧接着,赵景心念一动。 无数暗红色的血丝从他掌心钻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水蛭,迅速顺着墨惊鸿的腹部创口蔓延交织。 血丝相互纠缠,硬生生在切口处结成了一层厚实的血痂网罩,将那些即将滑落的脏器和喷涌的鲜血死死封堵在体内。 “撤!你先寻个地方躲起来!” 潇潇子那尖锐且透着几分焦急的传音,突兀地在赵景耳畔炸响。 赵景没有任何迟疑。 他脚下猛地发力,体内的气血与法力疯狂交汇。 九幽血河的虚影在脚下隐隐浮现,猩红的河水托举着他的身躯。 血遁术! 赵景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遁光,贴着地面,朝着密林深处狂飙而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尖锐至极的破空声。 那道无影无形的青光去而复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赵景的后背。 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休想!” 潇潇子怒喝出声。 这矮道人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赵景逃离的路径上。 他双手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一声暴喝,,挡在了那道致命的青光前方,身前三拜幡的死气已经涌出迎了出去。 青光狠狠打在那死气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那锐利的青光,终究是耗尽了威能,化作点点青芒消散在空气中。 黑袍少年缓缓走出。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目光冰冷地看着赵景远去的血色遁光。 “抢走了,也只是具尸体!”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的法力,清晰地传入了赵景和潇潇子的耳中。 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弄。 赵景充耳不闻。 他连头都没有回,将血遁术催发到了极限。 狂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飞退。 他不敢飞得太高,生怕散发的血光引来落云宗内其他修士的注意。 只能贴着起伏的山林,在茂密的树冠之间穿梭。 怀中的墨惊鸿轻得可怕。 只剩下半截身躯,重量只如一个孩童一般。 飞行途中,赵景突然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微弱的拉扯感。 他低下头。 只见墨惊鸿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袖。 墨惊鸿双眼此刻满是死寂的灰败,却又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执拗。 口中的鲜血依然在不断溢出,顺着嘴角滴落在赵景的手臂上。 “赵兄……” 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赵景放缓了些许遁速,将耳朵凑近了几分。 墨惊鸿死死盯着赵景的侧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南边……随雾峰山下的洞!” 他每吐出一个字,胸口便剧烈地起伏一下,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还有,带她出去!!!” 最后四个字,墨惊鸿几乎是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的一点生机,嘶哑地低吼出来。 “嗯。” 赵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听到赵景的这声回应。 墨惊鸿那张惨白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死死盯住前方的姿势。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赵景衣袖的手,力道突然一松。 无声无息地垂落了下去。 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着。 赵景的身体微微一僵。 墨惊鸿体内的气血波动已经彻底平息。 生机断绝。 这位昔日名动一方的武林天骄,运筹帷幄的通幽司的金令,就这样死了。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甘。 赵景带着墨惊鸿的遗体,在山林间足足飞遁了半个时辰。 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且已经彻底远离了那片交战的区域后。 他寻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谷地。 谷地四周长满了参天的古木和茂密的藤蔓,将上方遮蔽得严严实实,终年不见阳光。 赵景散去遁光,落入谷底。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将墨惊鸿的残躯小心翼翼地平放上去。 谷底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叶的味道。 赵景静静地站在青石旁,看着墨惊鸿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 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理清其中的头绪。 莫名其妙的,墨惊鸿就出现在了这里,然后死在了自己的跟前。 赵景伸出手,轻轻覆在墨惊鸿的脸上,将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合上。 难怪独孤绝尘通幽时,一直都未见墨惊鸿的踪影。 原来他一直都躲藏在这落云宗的深处。 这落云宗内发生的一系列诡异事件,那接引神光,那诡异的阵法,皆因墨惊鸿而起。 这一点,赵景已经无需再去怀疑。 因为就在方才,在墨惊鸿尚未交待遗言之前。 赵景已经暗中催动了体内的心灾魔胎。 通过魔胎的视界,他清楚地看到。 墨惊鸿的头顶,空空荡荡。 并没有那些寻常修士头顶上连接着的诡异丝线。 他没有被这落云宗的诡异力量所控制。 他究竟在图谋什么?又为何会惹上那个实力恐怖的黑袍少年? “南边,随雾峰?” 赵景在心中默念着墨惊鸿临死前留下的地名。 “还有……带她出去?” 她是谁? 是人,还是妖? 亦或是某件特定的法宝? 线索太少,赵景根本无法推断出事情的全貌。 他只能将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等待潇潇子。 那矮道人虽然精明狡猾,但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袍少年,恐怕也是难挨。 若是潇潇子死在了那里,赵景接下来的处境将变得无比艰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谷底的寒气越发浓重。 赵景坐在青石旁,时刻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接近三个时辰的时候。 赵景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血狱吞噬宝刀的刀柄。 只见一道黯淡无光的黑色遁光,歪歪斜斜地穿过茂密的树冠,一头栽进了谷地之中。 砰! 遁光散去。 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重重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正是潇潇子。 只是此刻的矮道人,凄惨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墨惊鸿。 他身上那件原本就破烂的道袍,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 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最致命的一处,在他的左胸。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处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炭状,显然是被某种极度炽热的法术所伤。 第638章 随雾峰下觅残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9章 紫霄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0章 云海无涯阶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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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8章 绝境争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9章 试撼妖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0章 青林泽,询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1章 没有灵根,真得不行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2章 归途偶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3章 混元至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4章 玉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5章 五境功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6章 烂在心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7章 三人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8章 再试阵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9章 再回望北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0章 山巅醉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1章 范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2章 火煞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3章 学着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4章 不速之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生无可恋 范七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能跑。 他这遁法,虽算不得顶尖,可速度也绝然不慢,寻常一劫修士早该被他追上了。 可前方那道血色遁光,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游刃有余。 另一边的赵景,却依旧觉得距离坊市太近了些。 方才那中年男子祭出的法宝,威力惊人,一招便差点把自己的手臂都打废了,显然是一尊二劫大妖。 不过这也突显自己晋升五境之后的厉害,之前在落云外坊,自己可是被那翠长老一鞭子打碎了半边身子。 如今只是一只手受了重伤,这还只是大龙突破而已,若完五境圆满,血肉骨骼皆突破界限,自己怕一把便将那法宝给拿下了。 只是要将这等妖魔拿下,少不得要费些手脚,缠斗一番。若是在这附近动手,难保不会有好事之徒在旁窥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罢了,且再溜他一程,寻个真正的深山野岭,再做计较。 赵景心中念头一定,遁速又快了几分。 而紧追不舍的范七,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心中却渐渐焦躁起来。 时间拖的越久就越不利,若是对方的援军赶来,自己岂不是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 念及此处,范七眼中凶光一闪,法力再次鼓动,遁速骤然暴涨。 就在这追逃之间,半炷香的功夫悄然而过。 赵景见前方已是连绵不绝的荒山,正盘算着停下遁光,与身后那人做个了断。 可就在此时,身后极远之处的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振聋发聩的雷鸣! 一道刺目的紫色电芒撕裂长空,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朝着这边急冲而来。 赵景回头望去,只见那紫电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正是李云。 她怎么来了。 李云本就在附近坊市,相隔不过数百里路程。 在赵景玉佩被打碎之后,她便第一时间朝这边赶了过来,之后循着气息一路追来。 这边赵景刚反应过来,那边的范七已是脸色一黑。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援军,竟然来得这般快! 李云的遁光迅如雷霆,不过十数息之间,便已然追至近前。 只见她并指如剑,朝着范七遥遥一指。 轰隆! 天际风云变色,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凭空凝聚,裹挟着毁灭万物的威势,当头朝着范七猛然劈落! 范七见状,瞳孔骤然一缩,却也并未太过慌乱。他冷哼一声,周身法力激荡,一面土黄色的光盾瞬间在头顶撑开,其上符文流转,厚重凝实。 “区区雷法,也想伤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紫色雷霆便已轰然砸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土黄色光盾,竟如纸糊的一般,被神雷瞬间击穿! 雷光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范七的身上。 范七只觉得浑身一麻,眼前顿时两眼一黑,整个人如遭重锤,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他体内法力一阵紊乱,无数细密的紫色电蛇疯狂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刺痛,妖躯麻痹。 这女人随手一击,竟有如此威势! 范七心中大骇,连忙强行鼓荡法力,镇压体内肆虐的雷霆之力。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悬停在半空的李云,眼中满是惊怒与忌惮。 不能再留手了! 他猛地一拍腰间,那枚先前被赵景挡下的金色铜钱再次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 金钱之上,古朴的符文绽放出刺目金光,一股无形的奇异力量瞬间锁定了李云,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从体内生生拽出! 此宝乃是他采九天庚金之精,辅以百种宝材,炼了足足三百年才成型,最擅动人神魂,一旦被其光芒罩住,便是同阶修士也要头晕目眩,难以自持。 随后这金钱更是直往李云方向激射而去。 然而,面对这诡异的法宝,李云却是面色不变。 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自她体内传出,一片片菱形的紫色龙鳞,瞬间从她白皙的颈间、手背之上浮现而出,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天鳞!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那落魂金钱重重地撞在李云身前,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金光乱颤,竟是再难寸进分毫。 范七见状,心头又是一沉。 而李云已然再度出手,刹那间,数十道紫色电光在她身前汇聚,交织盘旋,竟是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雷电蛟龙,张牙舞爪,朝着范七猛扑而去。 范七不敢硬接,身形一晃,便想暂避锋芒。 可那雷龙速度奇快,龙尾一甩,便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无奈之下,范七只能一咬牙,祭出一尊小旗子。他将法力疯狂注入其中,小旗子瞬间便激起一阵金光,直射迎向那条雷龙。 轰然巨响声中,雷光与金光交织碰撞,狂暴的能量四散冲击,将下方的山林都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范七被那逸散的雷光扫中,又是一阵气血翻腾。 心中更是十分震惊,自己可是落星岛出身,法术与法宝皆是上品,怎么这边的人族一个比一个生猛的! 此时他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 这女人实力太过强横,那紫色雷霆更是威力奇大,再斗下去,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更何况,远处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景! 他妈的!萧敬! 范七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闪烁着点点星光的符箓,一把捏碎。 只见一片璀璨的星光骤然将他全身包裹,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星,瞬间划破天际,朝着远方急速遁去,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想走?” 李云冷哼一声,周身雷光一闪,便要追击。 赵景见状,也打算跟上去。 他心中疑云重重,这中年男子的来头太过蹊跷,二话不说便对自己下杀手,仿佛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并且这星光闪烁的遁法,更是让他有些熟悉,这不得逮下来问个清楚。 然而,他身形刚一动,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冷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赵景的身形猛地一僵。 什么情况! 这感觉……是琉珠回来了! 他心中一沉,当即停下身形,心念一动,勾连体内的魔胎,直接叫了出来。 “共感!” 刹那间,他的视野陡然切换。 只见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个只有巴掌大小、上半身是少女模样、下半身却是八只狰狞蜘蛛长腿的琉珠,正一脸无语地坐着。 赵景通过魔胎的感知,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琉珠似乎有些心虚,眼神飘忽,遮遮掩掩地开口。 “出了些许意外。” 赵景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 “我现在很忙,说事!” 琉珠被他这严厉的语气一噎,终于不再隐瞒,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在火煞湖那边,被人寻仇了,不小心着了道。” 赵景:“……”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抬眼望去,李云与那妖魔的遁光早已消失在天际。 追不上了。 不过李云追了过去,她办事也是稳妥,届时自会问个清楚。 思来想去,赵景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生无可恋。 他调转方向,驾起血色遁光,径直朝着火煞湖的方向飞去。 第666章 何必去寻周锦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阵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8章 避避风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9章 风波未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0章 撑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1章 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了你的神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2章 静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3章 登门求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4章 亡命千桐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宝玄寻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迷茫的赵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李云的告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把后台拆了,不就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9章 无奈的琉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辰光化气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临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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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召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武库闲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绘图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杀不死的比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恍然大悟的赵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自来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银令大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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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5章 酒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6章 迎仙楼奏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7章 迎仙楼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8章 出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9章 迎仙楼争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0章 风波暂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1章 顺水推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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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0章 陆文渊的请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1章 一问再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2章 各怀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3章 吃个便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4章 见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5章 深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6章 半个李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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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骨山,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5章 果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7章 展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蛛丝马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9章 诡异的身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0章 再接再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1章 果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2章 窥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3章 大师的疑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4章 宋沉的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5章 宋沉的邀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6章 宋沉的邀请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7章 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8章 开始查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9章 禁制之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0章 提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1章 提醒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2章 地库密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3章 定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4章 暗流渐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5章 真去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6章 暗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7章 断果求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8章 拖下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9章 陆文渊的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0章 入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1章 阴险的家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2章 接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杀穿妖魔乱世,从通幽血鹤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3章 接力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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