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第1章 大爆炸 钟擎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恢复知觉的。 他仿佛就像是被一台狂暴的机车撞过一样,酸痛伴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在他耳蜗深处反复回荡。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一股庞大陌生的意识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 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来回翻滚着。 他试图呐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意识在撕裂的痛楚中逐渐模糊,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外来力量撑爆的时候,后脑猛地磕在了一处坚硬的凸起上。 那是一面混凝土墙壁的棱角。 实实在在的撞击反而成了短暂的解脱,黑暗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他吞没。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身侧,空气似乎微微扭曲起来。 一个细微的光点凭空浮现,如同夏夜徘徊的萤火,却稳定地悬停在那里。 光点并未静止,它开始缓慢地旋转、膨胀,无声无息地将周围的黑暗推开。 这个过程持续着,光点变成了光斑,光斑又拉伸、延展,最终形成了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大门。 门扉内的光晕如同实质,缓缓流淌。 在这片突然亮起的光芒照耀下,钟擎所处的环境清晰起来。 这是一条宽阔的隧道,其宽度足以容纳两辆重型卡车并行。 他正躺在隧道靠近一端的位置,身后不远处的隧道口已经被彻底堵死。 各种形状的混凝土碎块与崩落的山石杂乱地堆积在一起,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唯一的出口,看不到一丝缝隙。 想从那里出去已是绝无可能。 与这被堵死的绝望一端形成对比的,是隧道的另一侧。 它向着山体深处延伸,隐入光芒无法驱散的幽暗之中,仿佛一张沉默巨兽张开的大口,不知通往何处。 隧道顶部老旧的照明灯管,因某种线路问题,间歇性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使得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明灭不定。 那道新出现的光门,虽然亮如晴日下的白昼,光芒却似乎被前方深邃的黑暗所吞噬, 只能照亮门前有限的一小片区域,根本无法触及隧道那更深、更远的秘密。 光与暗,在此处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光门慢慢熄灭,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隧道重新被顶灯间歇性的闪烁所统治。 那片被短暂照亮的区域再次隐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钟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再次睁开眼。 后脑的肿块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意识被撕裂的剧痛已经消退,只有一阵虚脱般的乏力感弥漫全身。 他撑着手肘坐了起来,昏沉的脑袋里像是灌满了铅。 他用力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试图按压缓解那股胀痛。 就在这昏沉与胀痛中,他发觉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而是一段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信息告诉他,他和这个庞大的地下武器库,被一个突然产生的时空泡包裹在了一起。 他们现在,就处于这个独立于正常时空之外的泡沫里。 钟擎心里猛地一沉。他记得以前在网上浏览时,偶然看到过关于时空泡的设想。 那是一些理论物理学家提出的大胆猜想,认为时空并非完全平滑,可能存在一些微小的褶皱或气泡,拥有不同于外部的物理规则或时间流速。 可他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论文和科幻小说里的概念,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砸在自己头上。 信息继续清晰地浮现:离开这个时空泡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他意念一动,一道连接外界的门就会出现。 但门的外面究竟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信息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一阵惊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靠着混凝土墙壁大口的喘着气。 意念开门?门外未知?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打开”。 刹那间,那道光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门外是那片寂静隧道的景象。 他立刻打消了念头,光门随之消散。 钟擎怔怔地看着光门消失的地方,终于意识到,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他后脑抵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爆炸前的事情。 那天交班后,他莫名不想去坐那辆颠簸的摆渡车,鬼使神差地决定沿着这条主干隧道步行回生活区。 现在想来,这个念头不知是福是祸。 他记得自己刚走出核心库区那扇厚重的防护门,正在宽阔的隧道里往外走。 突然,正前方的隧道入口处传来了沉闷的巨响,那不是库区内规范爆破的动静。 他惊愕地看到隧道口附近火光一闪,那里是临时堆放场,一批等待销毁的退役弹药和刚运抵尚未入库的新弹药都堆在那里。 紧接着,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震波比声音更快到达,隧道地面剧烈跳动,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随后,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从隧道入口方向咆哮着灌入,不是把他往外推,而是将他朝着隧道深处朝着核心库区的方向猛甩出去。 他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在水泥地上翻滚滑行,世界在撞击和轰鸣中变得支离破碎。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隧道顶部在剧烈震动中开裂, 巨大的混凝土块混合着岩石,从入口处开始一段段地坍塌下来,将他来时的路彻底封死。 正是这朝向隧道深处的冲击,以及核心库区自身超强的防护结构,让他和库区的主体在外部连锁爆炸中侥幸存活了下来。 那场爆炸,反而阴差阳错地将他们封闭在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时空泡里。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见不到总是唠叨着让他赶紧成家的母亲,见不到那个嘴上不说却总在周末等他回家吃饭的父亲。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还兴冲冲地说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约好了周末见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沾满灰尘的脸颊。 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往下掉,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抬起颤抖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着的呜咽。 “妈的……”他终于低吼出声,拳头砸在身旁的地面上。 但这点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那个瞬间塌陷的空洞。 第2章 金手指 一阵剧烈的腹鸣从胸腔下传来,在隧道里显得特别响亮。 钟擎怔了怔,才意识到胃袋正在抽搐着绞紧,喉咙里泛着酸水。 昏迷的时间已经无法估算,但这种烧灼般的饥饿感,至少是饿了两天的程度。 他抬腕看向那块北斗卫星授时作战表,夜光指针在昏暗中泛着绿莹莹的光。 2025年2月20日15点09分这个数字让他头皮发麻。爆炸那天的晚霞还印在脑海里,是2月18日17点30分。 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六个小时。 时间像盆冷水浇在脸上,把那些悲春伤秋的情绪都冲散了。 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比思绪更快苏醒,肌肉记忆先于意志做出反应。 回不去的事实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但肠胃的绞痛更真实。活着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找吃的。这个念头一起,身体已经自动调取记忆。 他熟悉这里每条管线的走向,知道哪个通风口最安静,当然更记得那些随着退役装备退下来的战备食品存放在哪里。 那些罐头早就过了保质期,但此刻在他脑子里散发着肉香。 钟擎撑着膝盖站起来,布料摩擦声在隧道里格外清晰。他最后瞥了眼被乱石封死的洞口,转身走进更深处的黑暗里。 钟擎沿着隧道慢慢往前走,作战靴底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基地严格的规定,上班时手机都得留在生活区。 要是现在能有个手机放首歌听听倒是不错,至少能赶走点这死寂。 平时这库区大得像个地下城镇,虽然每天来上班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但他从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却不一样,独自走在这摸不着边的黑暗里,后背总觉得有点发凉。 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回音,格外清楚。 他压根没想过要联系外面。这地方从建成就没通过信号,更别说现在可能早就飘在什么奇怪的时空缝隙里了。 他甩甩头,决定不再琢磨这些没用的事。 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肚子填饱,然后得静下心来,好好琢磨一下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关于时空泡的信息。 他总得出去,没人愿意窝在这吓死人的地底深处当什么黑山老妖。 钟擎转身拐进一条岔道,走了百来步,一扇厚重的绿色铁门堵在面前。 门栓上挂着的铁锁敞开着,晃悠悠地悬在那边,这地方所有的库房从来不上锁,毕竟整个基地藏在山腹最深处,外面还有三道岗哨,连只野兔都溜不进来。。 他握住冰凉的门把向里一推,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灯光应声亮起,露出四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 码放整齐的军用物资箱沿着地面标线延伸,左侧是成堆的压缩饼干箱,中间区分类堆放着肉类罐头、水果罐头和蔬菜罐头,右侧堆着自热米饭,最里侧码着矿泉水箱。 虽然箱体上都喷着\"逾期待处理\"的红字,但密封包装下的罐头保质期至少还能再撑三五年。 他走到最近的自热食品堆前,伸手抹开箱盖上的库存标签,下面露出\"红烩牛肉\"的印刷字样。 他又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下一瓶矿泉水和一罐黄桃罐头。 回到临时用弹药箱搭成的餐桌前,他按照说明操作自热包,白色蒸汽顿时裹着米香弥漫开来。 他确实饿得狠了,顾不上烫嘴,拿起塑料叉子就大口吃起来。 米饭裹着酱料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黄桃罐头的糖水也显得格外清甜。 他想起当兵九年,只有在野外拉练时吃过两次这种单兵口粮,平时在基地吃的都是炊事班现做的热乎饭菜。 风卷残云般吃完所有食物后,他把空包装扔进回收箱。 又从货架上多拿了几瓶矿泉水塞进作战服口袋,这才转身走出格纳库。 沿着主通道走了约莫五分钟,来到监控室门口。 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总控台前,依次关闭了所有监控设备的电源。 这么做倒不是担心浪费电,整个武器库采用地热基荷加上氢能调峰的供电方式,电力几乎是无限的。 主要是这些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特别刺耳,待的时间长了,他真担心自己会得上幽闭恐惧症。 确认所有设备都已关闭后,他转身来到隔壁的休息室。 把矿泉水瓶放在靠门的那张单人床的床头柜上,自己则仰面躺倒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铺上。 钟擎闭上双眼,试图捕捉脑海中那段外来信息的具体形态。 信息的轮廓很模糊,只传达出最基础的规则:他可以通过意念无限次召唤光门进出,整个时空泡内的空间也完全受他支配。 但当他试图追问细节时,信息流便停滞不前。 他集中精神向深处探索,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浮现:未知。 这个词语反复闪烁三次后,所有信息流动彻底终止。 作为受过系统科学训练的人,钟擎突然产生一种荒诞的直觉,这个包裹着武器库的时空泡,似乎具备某种基础的意识活动。 钟擎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惊得坐直了身子。 吞噬整座山脉的宇宙怪兽?这想法未免太离谱了些。他忍不住低骂一声:“卧槽!那而是整整一座山脉啊!” 那场爆炸的当量虽然惊人,但要说能把整座山体崩到宇宙里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作为接触过地质构造数据的人,他清楚这座山体的岩层结构有多稳定,爆炸最多导致局部塌方,根本不可能撼动整体山脉。 钟擎不敢想了,他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想下去了!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关键还是要看自己!他已经决定好了,他要出去!哪怕光门外面是什么深渊地狱! 钟擎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信息里提到可以无限使用这个时空泡空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获得了某种空间能力?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金手指? 第3章 外面的世界 钟擎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离开监控室,快步走向分拣库。 那批昨天刚运来的装备还堆在装卸区,绿色包装箱垒成了小山。 他记得清楚,整整一列闷罐车皮,他们班组忙到半夜才完成清点入库。 他撬开一个长条木箱,剥开防潮油纸。 里面整齐排列着未拆封的突击步枪,枪管包裹着密封袋,金属部件泛着统一的哑光。 随手打开几个板条箱,发现所有武器都保留着出厂编号,有些枪械的导气箍甚至还封着原厂蜡印。 转身查看旁边堆放的弹药箱,发现连子弹都是同一批次的军工厂代码。 各色手雷、烟雾弹、闪光弹都装在未启封的运输桶里,塑料密封圈完好如初。 他望着堆积如山的装备,这些本该配备给作战部队的武器,现在连包装都没拆就送来销毁。 只有一种可能:某支重点部队在进行整体换装。 而且必须是接受实验性新装备的尖端部队,才会将旧装备如此完整地移交销毁点。 他想起上周基地通报过的某新型单兵系统列装消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未开封的武器箱。 钟擎的手指还停留在木箱表面,意识里闪过收纳的指令。 下一秒,掌心突然落空,整只武器箱凭空消失。他猛地缩回手,下意识揉揉眼睛,环顾四周。 不是幻觉,箱子确实不见了。 他闭目凝神,果然在脑海那片边缘白茫茫的空间里看到了箱子。 那只木箱就躺在空间正中央的地面上。 他转向旁边更大的弹药箱集中意念,半人高的铁皮箱应声消失,出现在意识空间里。 现在该试试取出来了。他想着刚才那箱步枪,意念微动,哐当一声,武器箱重新出现在水泥地上。 他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库区挥拳:“空间在手,天下我有啊!哈哈哈!” 钟擎利索地脱掉旧工装,换上一套崭新的丛林迷彩作战服。 他打开装单兵装备的箱子,取出带有护膝护肘的战术背心套在身上,开始熟练地往上面挂载武器。 作为销毁中心的弹药专家,他对这些装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指。 他首先将一把19式突击步枪斜挎在胸前,检查了一下快慢机。 接着在大腿枪套里插进一把92式手枪,顺手试了试拔枪的流畅度。 最后在战术背心的前置弹匣袋里,塞进五个步枪弹匣和三个手枪弹匣。 他转身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挂在腰后,又选了一把开山刀插在背包侧袋。 在整理生存装备时,他往背包里塞进了医疗包、水袋、压缩饼干和打火石。 他在战术背心上别了四颗手雷,两颗进攻型,一颗烟雾弹,一颗闪光弹。 确认所有装备都到位后,他开始大规模收纳物资。 步枪、机枪、狙击枪整箱整箱地消失在手雷、火箭弹、地雷和各种弹药也被有序地收进空间。 分拣库里的装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直到最后一件物品被收进那个白茫茫的空间。 钟擎凝神感知了一下空间内部,发现刚才收纳的装备只占据了极小角落,整个空间依然深不见底。 看来提示里说的“无限使用”确实不假。 这下他彻底安心,转身就朝着食品库方向走去。 路过被服库时顺手推开铁门,只见里面堆满墨绿色的军大衣和棉被。 他嘿嘿一笑,意识扫过之处,成堆的物资瞬间消失。 冲到食品库前,他抬脚轻轻一蹬就震开门闩。 望着码到天花板的压缩干粮和罐头山,他张开双臂喊出声来:“统统拿走!” 钟擎环顾着被搬空的库房,突然想起那个流传甚广的网络梗,秦始皇站在城墙上指点江山的样子。 他学着想象中的画面抬手一挥,压低嗓子模仿陕西口音:“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画面确实滑稽得很。 钟擎站在主通道混凝土地面上,目光注视着在前方。 他集中精神,那道玄幻的光门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周围的黑暗稍稍驱散。 门内的光线纯净得有些不真实,看不到任何景象。 他盯着光门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右脚,朝着那片白光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脚尖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并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感觉,既没有阻力,也没有被切割的疼痛,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空气。 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把脚缩了回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低头仔细检查自己的军靴和裤脚,完好无损。 停顿了片刻,他再次尝试,这次动作更慢了些。 穿着军靴的脚一点点地没入光幕,直至脚踝。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依然没有任何不适。 看来这道门似乎真的只是通道。 接下来是关键。他控制着伸出去的脚,慢慢向下压,试图感知门另一侧的“地面”。 靴底传来了明确的触感,不是混凝土的坚硬,而是一种微微下陷的柔软,带着些许蓬松的弹性,像是踩在了厚实的什么东西上。 根据经验判断,这感觉很像草地。 这个发现让他心下稍安。至少不像是岩浆或者虚空。他把心一横,将身体的重量逐渐压在这只脚上。 那只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门另一侧的地面上,他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实了地面。 与此同时,一股属于户外的新鲜空气涌入了鼻腔,里面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明显的凉意。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但更大的疑问随之涌上心头:光门之外,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还是某个未知的星球? 他稍稍安心,在不经意间,整个脑袋已经探出了光门。 视野豁然开朗,他不再犹豫,左脚果断地迈出,整个人彻底站到了光门之外。 一股带着土腥气的风立刻扑在脸上。 他抬起头,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穹顶,低低地压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云层厚重,仿佛就悬在头顶不远的地方,触手可及。 他的脚下,是连绵到世界尽头的枯黄色草甸。去年留下的衰草密集而枯槁,在风中形成波浪。 只有蹲下身仔细看,才能发现枯草的根部钻出了点点针尖般的嫩绿草芽。 极目远眺,四周只有起伏的丘陵和空旷的野地。 风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一种无边无际的寂静感笼罩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了这片苍茫天地下,只有他一个活物。 第4章 穿越了! 草原!这里绝对是草原! 钟擎的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判断。只有草原才能有这种吞噬一切的广袤感,天地开阔得让人心慌。 而且,这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的天空,让他立刻有了更具体的答案——内蒙草原,绝对是! 他去过西藏,那里的天虽然也蓝,但伴随着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呼吸间的费力,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 他也路过新疆的草原,那里的地形起伏剧烈,远山积雪,峡谷纵深,绝不像眼前这样只是波浪般的舒缓丘陵。 最重要的是,他老家本就靠近坝上,当兵前后去过内蒙草原很多次,对这种天空压着旷野的景象再熟悉不过了。 这种独特的压迫感,错不了。 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疑惑涌了上来。他猛地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整个地平线。 不对!这里又不像是他熟悉的内蒙草原了! 因为从天边到近处,他竟然没有看到一架,哪怕是一座风力发电机!这简直不可思议。 在他的记忆里,如今的内蒙草原上,那些巨大的“风车”早已成了和蒙古包一样显眼的地标,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没有风车……这荒芜的景色…… 一个更离谱的念头蹦了出来:难道是外蒙? 卧槽!那道破光门一下把老子给干出国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可是很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带着武器的前军人,要是真出现在了邻国地面上,一旦被抓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麻烦大了! 几乎是想都没想,求生的本能让他右手闪电般地从大腿侧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92式手枪, “咔嚓”一声利落地子弹上膛,握紧在手,犀利的目光同时扫视着周围的枯草甸,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念头让钟擎心头一紧,他猛地想起手腕上戴着的北斗卫星授时作战表有定位功能。 大爷的,刚才太紧张,竟然忘了这件事。 他赶紧抬起左手撩起袖子看表。屏幕显示时间:2023年2月20日17点09分。 不对!钟擎的眉头拧紧了。 如果现在是二月二十日下午五点,按照季节,天早就该黑了,绝不是现在这种下午的光线。 更重要的是,二月草原根本不可能长出嫩芽,地面应冻得硬邦邦,或被积雪覆盖。 时间和物候对不上。 违和感让他切换到定位界面。表盘显示着穿越前在武器库最后一次锁定的坐标。 他尝试刷新,信号标志显示红叉,无法连接卫星。 “果然没信号。”他低声说,但没有失望。 作为专业老兵,他熟悉这种装备的惯性导航。 失去信号后,它能依靠陀螺仪和加速度计,根据最后已知位置推算运动轨迹。 他看向相对位移的界面。数据显示从他出现在这里以来,位移几乎是零。 这意味着手表认为他没移动,光门两侧空间在系统里是重叠的。 结果让钟擎愣住。 如果手表基于最后坐标(大约北纬41度,东经114度,华北区域)推算,位移近乎零,那他理论上应站在原来武器库的山区上空。 他抬头环顾四周的草原地貌。舒缓丘陵,枯黄草甸,低垂天空。这里不是山区。 唯一解释是手表定位的参考系失效了。但那个最后记录的坐标数值本身,或许还有用?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难道光门改变的不只是地点? 他盯住表盘上代表过去的坐标数字,一个让他发冷的猜想清晰起来。 穿越!这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迅速冷静分析。 首先,他可以确定自己绝对还在地球上。 重力感、大气成分、脚下的土壤和枯草,这一切的物理感觉都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别无二致。 其次,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仍在华夏。 手表的最后一个有效坐标大致范围指向华北,而从广义的地理划分上讲,眼前这片草原的南部区域,确实属于华北地区的范畴。 结合低垂的天空和缓丘地貌,他推断自己此刻极有可能就处在包头至乌兰察布之间的这片广阔区域。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他现在脚下这片土地的南边是什么地方?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大同! 这个名字让他精神一振。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北方的一个重要节点,一个关键的交通枢纽和战略要地。 如果真是那里,就意味着他离人口稠密的区域并不遥远,并非真正置身于绝域。 这个发现暂时驱散了些许迷茫,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随之浮现:时间。 手表停滞的坐标将他锚定在空间上,却无法告诉他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一切熟悉的现代痕迹,那些理应遍布草原的风力发电机和高压线塔,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完全回归原始面貌的草原,一个最终的结论变得无可辩驳。 他不仅跨越了空间,更跨越了时间。那道门,把他扔回了一个遥远的过去。 钟擎心里踏实了几分。只要不是在现代的外蒙草原上就好,他实在不想和不相干的人发生冲突。 至于其他时代的内蒙草原,他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算那位传说中的天骄亲自带队前来,他也有信心用手里这把突击步枪把对方打成筛子。 不过他还是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 明面上的攻击容易抵挡,但暗处的冷箭却难以防备。 虽然他相信身上这套现代化装备足以抵御原始的弓箭,但小心总没有大错。 他俯身趴在地上,利索地从背包肩带上取下一具98式改进型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他缓缓转动镜头,将远近的丘陵、草甸和灌木丛都扫视了一遍。 然而看了半晌,视野中除了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连个活物的影子都看不见。 “真是屁都没有一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收起望远镜站起身来。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选定南方,迈开脚步开始前行。 第5章 打蒙古鞑子的草谷 天启三年三月的风,吹在乌兰察布南缘的荒草上,带着一股刮脸的寒意。 可这寒意,比不过马黑虎心里那点冰碴子。 他带着四个过命的兄弟——马长功、张夜眼、齐二川,还有蒙古来的王孤狼,刚从大同镇里杀出来。 起因再简单不过,他们这帮夜不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鞑子地界钻了一个半个月, 回来屁的赏钱没见着,上官反倒克扣了他们最后那点活命的口粮。 马黑虎这暴脾气没忍住,带着兄弟几个去要个说法。 结果说法没要着,那肥头大耳的上官眼睛一翻,直接一顶“聚众哗变,意图造反”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帐外脚步声急响,分明就是要拿他们下狱问斩! 没活路了。 马黑虎红了眼,腰刀出鞘见血,兄弟几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心一横,当场就把那上官和几个亲兵给剁了,抢了匹马,慌不择路地冲出大同镇。 半道上,正撞见两个同样被克扣得活不下去的火器手赵震天和李火龙,两人一听这情形,二话不说也跟着跑了。 一伙人如同丧家之犬,只能去找马黑虎的结拜兄弟,在附近边堡当操守官的陈破虏,想寻条活路。 可刚到陈破虏那破败的土堡前,几人就傻了眼。 堡子里跟炸了窝的马蜂一样,三百多号军士乱哄哄地收拾着破烂,陈破虏本人正跳着脚骂娘,一张脸气得铁青。 “乃球的!破虏!你这是要做甚?”马黑虎扯着嗓子喊道。 陈破虏一见他,如同见了鬼:“虎哥?你咋也来了?正好!赶紧的,带上你的人跟老子跑路!” “跑路?为啥跑?” “为啥?”陈破虏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上头那帮灰个泡!构陷老子私通白莲教!朱万良那憨货居然真信了!派来的马队说话就到!不跑等着被砍头传九边吗?” 得,难兄难弟。 马黑虎一听,和自己这遭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被往死里逼。 两人蹲在墙根下一合计,眼前就剩下黑茫茫一片。 陈破虏把心一横,眼珠子泛起凶光: “虎哥,俺寻思好了,这朝廷不给活路,咱就换个朝廷!带上弟兄们,去投鞑子! 借他们的刀,宰了那帮构陷俺们的活牲口全家!报了仇再说!” 他话音刚落,马黑虎就蹦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放你娘的拐弯屁!你个乃求货!脑袋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跟鞑子借刀?那叫与虎谋皮!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他一把拉过队伍里一直沉默的王孤狼:“孤狼!你过来!你跟这憨货说说,你们那儿是咋对待投过去的汉人的!” 王孤狼黑着脸,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汉人?去了,就是牛羊。好的,放牧,挤奶,打仗时挡箭。不好的,皮剥了,做鼓。” 他指了指陈破虏,“你这官身,去了,头骨做酒碗,正好。” 陈破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唰地白了,赶紧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俺刚才那是急昏了头了!胡说八道!” 投鞑子的路子被堵死,一群人又乱哄哄地吵嚷起来。 有人跳脚骂上官全是水蛋壳,活牲口,连朱万良也捎带上,骂他打鞑子不行,收拾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真是个愣怂! “吵甚吵!都闭嘴!”马黑虎吼了一嗓子,“骂顶个球用!赶紧想辙!总不能在这等着被一锅端了吧!” 一个愣头青挥舞着破刀喊道:“回镇里跟他们拼了!” 旁边立刻有人踹了他一脚:“拼你个驴球!要拼你刚才跑个球!老子还想多活两天!” 又有人喊道:“要不咱去附近庄子上抢个大户!然后钻山沟里当山大王去!” 这主意立刻得到不少响应,众人觉得这还比较靠谱。 一直没说话的火器手赵震天却摇了摇头: “不行。这附近没啥险要山头,离宣大又近。咱们抢了大户,等着朱万良……等着那愣怂派兵来剿吗? 他打鞑子不行,打咱们可舍得下本钱。” 众人一听,又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气。 赵震天顿了顿,看着众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咱不去抢汉人,咱去抢鞑子,咋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震天,你狗日的没发烧吧?”马黑虎伸手想去摸他额头, “抢鞑子?是他娘咱们抢他们,还是他们抢咱们?倒反天罡了这是!” “就是,谁给你的胆子?成祖皇帝显灵啦?” 赵震天却异常冷静: “我读过些杂书,听过往商队说过。 眼下这时节,哈喇慎部垮了,土默特自身难保,林丹汗还在东边闹腾,这一片正乱着,好多小部落没人管。 咱们人多,趁乱干他一票,抢了马匹牛羊就往西跑。 有了马,有了吃的,到时候是去投榆林的尤世威尤将军,还是自个儿找地方快活,不都由咱们?” 一提尤世威,众人眼睛亮了亮,那是个真正能打又体恤下属的好官。 马黑虎摸着下巴的胡茬,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赵震天的肩膀,把个老赵拍的是直晃荡: “日他娘的!震天这读书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就是多!我看行!就这么干!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陈破虏也咬了咬牙:“干了!抢他狗日的鞑子!” 主意一定,这近四百号人立刻炸了锅。 说是要去找鞑子麻烦,可一看这家当,连陈破虏自己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堡子里能称得上正经兵器的就没几件,刀枪锈的锈,断的断,弓箭也没几副完整的。 人群顿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开始搜刮一切能当家伙使的物件。 有几个人冲到土堡那扇快要散架的破木门前,喊着号子,“咣当”一声就给卸了下来,打算扛着当盾牌。 另几个围着唯一一辆快散架的破车,七手八脚地开始拆车辕,准备当棍棒使。 乱哄哄中,刚才那个喊着要拼命的愣头青,大概是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 竟相中了墙角那个用来碾谷子的石碾子,扎着马步,涨红了脸想要把它抱起来。 陈破虏正焦头烂额,一眼瞥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冲过去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你个灰猴!瓷怂!你搬这石坨子做甚?当干粮啃啊?还是打算碰上鞑子,把这玩意儿扔过去砸死他? 你扛着这玩意儿能走出二里地,老子跟你姓!” 愣头青被踹得一个趔趄,摸着屁股讪讪地放开石碾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 就这么着,这群人拿着拆下来的门板、车辕、草叉、锄头,以及少数几把像样的刀弓,乱糟糟地汇成一股人流, 朝着北面那片权力真空的草原深处,懵懵懂懂却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涌了过去。 第6章 野狼谷 陈破虏和马黑虎看着眼前这乱哄哄如同赶大集般的场面,两人脑门上都冒出了黑线。 他们到底是带过兵的,知道这样走下去,不用鞑子来打,自己就得散架。 马黑虎对陈破虏说道:“破虏,你嗓门大,赶紧把这帮猢狲归置归置!俺在这儿盯着。” 他转头点了几个人: “夜眼、二川、孤狼,还有震天,你们几个腿脚利索,骑上马去前头探探路! 找个僻静的小部落下手!就许那帮灰皮鞑子年年来打草谷,不兴咱们去端了他的窝?” 张夜眼几个应了一声,利索地翻身上了那几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带着赵震天这个识文断字的,朝着北面的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这边,陈破虏深吸一口微冷的空气,站上一个土坡,运足了中气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静一静!听好了!” 乱糟糟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了他。 陈破虏环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弟兄们!到了这一步,俺也不瞒大家了! 咱们现在,头上顶着的不是大明边军的旗号,是造反的罪!是逃兵的名!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没娘疼没爹养的苦哈哈!要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无本买卖! 前面是草原,是鞑子,弄不好就要死人,死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恐慌的脸: “现在,话给你们说在前头!谁要是怕了,后悔了,不想跟着俺陈破虏把这条黑路走到头,现在就可以走! 俺绝不拦着!谁要是想回去给上官报信,求个宽大处理, 俺陈破虏也求你一件事,求你晚报一天,等俺们这帮苦命兄弟跑远了,你再回去!给俺们留条活路!” 下面的人群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杂乱却坚定的回应: “操守爷!咱们不走!” “回去?回去就是个死!那些活牲口能放过咱们?” “就是!跟他们拼了!抢鞑子去!” “谁他娘的去报信,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看着群情激愤,陈破虏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他挥挥手: “好!都是有种的汉子!那咱们就拧成一股绳! 现在,听老子号令!是爷们的,都给老子把队排好喽!别他娘的像群逃荒的娘们儿!” 毕竟是边军底子,尽管衣衫褴褛,武器五花八门,但在陈破虏和马黑虎手下几个老弟兄的呼喝驱赶下,这群人还是勉强排成了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 陈破虏自己穿着一身锈迹斑斑的铁甲走在最前,马黑虎的皮甲在人群中也算显眼, 其余大部分人都裹着破烂不堪的鸳鸯战袄,踩着磨得快透底的破鞋。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支看起来如同叫花子般的队伍,行进起来却隐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令行禁止,脚步沉重而统一,朝着未知的草原深处,沉默地开拔。 众人沉默地走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眼看夕阳就要沉下地平线,四野开始变得模糊,派出去探路的几个人却迟迟没有踪影。 不安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队伍里悄悄蔓延。 就在这当口,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马黑虎心里一紧,立刻低吼一声:“趴下!都趴下!” 近四百号人呼啦啦全伏在了枯草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暮色中显出几个骑马的轮廓。 马黑虎眯着眼仔细辨认,终于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他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招呼道:“都起来吧,是夜眼他们回来了!” 王孤狼几人勒住马,脸上的疲惫说明这几个家伙可是跑的不近。 王孤狼喘了口气说: “马头儿,前面是发现了个蒙古部落,冒烟的地方。可这天色说黑就黑,咱们……咱们没敢靠太近。” 他不好意思的看着马黑虎,有些无奈地补充道: “天一黑,眼前就一抹黑,怕是找到了部落,反倒找不回回来的路了。只能记了个大概方位,赶紧往回赶。” 马黑虎理解地点点头,这夜盲的毛病,他自己也有。 他沉吟了一下,果断说道: “今天就算了,黑灯瞎火的没法干。明儿个天一亮咱们就出发,干完了正好借着亮堂跑路!今晚……” 他环顾四周,指向西边一片影影绰绰的山谷影子,“咱们就去那边的野狼谷凑合一宿!” 旁边的齐二川一听,脸都白了,声音打着颤:“野……野狼谷?头儿!那地方可是有一窝狼啊!没事去喂狼玩儿?” 马黑虎瞪了他一眼,笑骂道: “瞧你那点出息!一窝狼能有多少?你数数咱们这儿有多少条汉子?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它们! 正好,爷带你们开开荤,今晚就吃炖狼肉!” 他转头问陈破虏:“破虏,你堡子里那些破锅都带上了吧?” 陈破虏一听有肉吃,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带了带了!放心!这帮猢狲别的不行,吃饭的家伙可没落下!”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咽口水的声音和低低的哄笑,之前的担忧和疲惫仿佛被对狼肉的期待冲淡了不少。 众人重新整队,朝着野狼谷的方向,加快脚步走去。 队伍接近野狼谷黝黑的入口时,马黑虎抬手示意停下。 他拉过陈破虏,指着山谷另一头隐约可见的出口轮廓,快速交代: “破虏,你带上一半弟兄,绕到那头去。多捡柴火,把谷口给我堵严实了,点起火堆! 然后带人往两边山坡上爬,使劲敲锣,往死里扔火把,把那帮畜生往我这边赶!” 陈破虏会意,立刻点齐人手,扛着沿途搜罗的柴火,悄无声息地往山谷另一侧摸去。 马黑虎则转身面对剩下的人,接着吩咐道: “都听好了!弓箭手,火铳手,给老子站到最前面来!找好地方蹲稳了! 等会儿狼被赶过来,看准了再打,别他娘的浪费箭矢火药! 拿刀枪的,都站到射手后头,给老子把阵脚护住了! 狼冲过来就给老子往死里捅!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再跟着老子杀进去,一个活口不留!” 命令一下,这群刚才还略显杂乱的逃兵立刻显出了行伍的本色。 人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弓箭手和赵震天等几名火铳手在前排稀疏地散开,借着枯草和石块隐蔽。 后面,手持腰刀、长枪乃至门板车辕的军士们紧紧跟上,组成了第二道防线。 山谷这一侧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一股肃杀之气在暮色中弥漫。 另一边,陈破虏带人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柴堆。 他看看天色,猛地一挥手:“点火!敲锣!给老子往山上跑!” 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烈焰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破锣被敲得震天响,山坡上也开始有火把被扔进谷底的枯草丛中。 火光、锣声、喊杀声突然从山谷另一头爆发,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很快,谷中传来了凄厉的狼嚎和混乱的奔跑声,并且正朝着马黑虎他们埋伏的方向迅速逼近。 第7章 架锅煮肉 读到此处,或许有看官会问:茫茫草原,众生纷纭,谁才是真正引领风云的主角? 答案自然是那位身负惊天秘密的钟擎。 但请别忽视此刻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面孔——马黑虎、陈破虏、芒嘎,乃至每一个挣扎求生的军汉与牧民。 他们,绝非故事的背景板。 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名字将与钟擎一同, 化作钢铁洪流中最坚硬的磐石,成为撕裂这昏暗末世最锋利的战刃。 他们的命运,将从这片草原开始,彻底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一段属于小人物的、却足以撼动天下的史诗。 波澜壮阔的基业,此刻,正始于足下。 ....... 暮色中,惊慌的狼群被火光和锣声驱赶着冲向谷口。 这些狼确实不像饿狼,个个毛色油亮,腰身粗壮。 天启年间,乌兰察布草原上黄羊野兔多得成了灾,它们倒是不缺这口吃食。 埋伏好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屏息凝神,待狼群冲入射程,马黑虎一声令下,稀疏的箭矢和几声铳响立刻打破了寂静。 虽然准头堪忧,但架不住狼群密集,顿时有十几只狼哀嚎着翻滚倒地。 剩下的狼更加惊慌,试图从两侧山坡逃窜,却被火把逼回,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马黑虎一看狼群死伤近半,剩下的也乱了阵脚,顿时豪气冲天,把刀一挥:“弟兄们!跟老子上啊!今晚吃肉!” 他第一个跃出掩体,冲了下去。 他这一冲,整个队伍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乱哄哄地涌向谷底。 战斗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围殴。 有人举着门板往前顶,却没注意脚下,连人带板拍倒了前面的同伴; 有人挺着削尖的车辕往前捅,狼没扎着,反倒把旁边兄弟的破袄划开个大口子,棉絮直飞。 一个军士刚砍翻一只狼,就被另一只受惊的狼从胯下钻过,裤腰带被狼牙挂住,哧啦一声,半截屁股就凉飕飕地露在了外面,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陈破虏在另一头见这边动了手,也带着人嗷嗷叫着压了上来,两头夹击。 谷底更是乱成一团。有人追狼追得太急,一脚踩进鼠洞,哎哟一声抱着脚脖子坐倒在地; 有人被后退的同伴撞了个满怀,两人滚作一团; 还有个倒霉蛋,举着草叉刚要对一只瘸狼下手,旁边一位举着门板猛冲的仁兄收势不及, “砰”一下把他连人带叉盖在了门板底下,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好在狼群早已胆寒,只顾逃命,几乎没什么反击。 一场混战下来,六十多只健壮的狼全被放倒, 这群乌合之众除了几个崴脚的、几个被自己人挤倒踩了几脚的、以及那位需要提着裤子走路的兄弟之外,竟奇迹般地无人被狼严重抓伤咬伤。 山谷里弥漫起一股血腥味,但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等着吃肉的傻笑声。 马黑虎看着这满地狼藉和一群兴高采烈的部下,抹了把脸上的汗,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打狼时的混乱劲儿一过,饥饿感便占据了上风。 不用马黑虎和陈破虏再多吩咐,这群人便自发地忙活开了。 有人跑到山脚背阴处,那里还积着未化的残雪,用头盔、甚至脱下破袄兜着,将干净的雪块运回来,倒进几口豁了边的大铁锅里。 有人忙着搬来石块,七手八脚地垒起简易的灶台。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抽出短刀,开始给地上那些狼尸剥皮。 刀刃划开皮毛的嘶啦声,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更有那会过日子的,不知从哪个旮旯翻出了几袋杂合面,小心翼翼地倒在铺开的布上,准备和面,就等着水开往锅边贴饼子。 正当大伙为缺盐发愁时,一个干瘦的老兵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竟是些泛黄的粗盐粒,顿时引来一片叫好。 就在这一片忙碌中,马黑虎瞅见一个与周围军汉格格不入的中年人, 这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家伙正蹲在地上,给那几个崴了脚的倒霉蛋揉搓脚踝,手法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马黑虎凑近了一看,不由瞪大了眼,这不是堡里那个给人看跌打损伤的刘郎中吗? 他几步走过去,扯着嗓子问道: “刘先生?你个乃求货!你不好好在堡里悬壶济世,跟着我们这群亡命徒跑出来作甚?脑袋抽风了? 凭你那手艺,在哪儿混不上一口安生饭吃?” 刘郎中头也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揉着伤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呸!悬壶济世?老子先得济济自个儿! 堡里那个管粮饷的王八蛋,上次找他婆娘瞧病没给钱,转头就克扣老子的粮饷! 老子再待下去,怕是要先饿死!还不如跟着你们出来,好歹……好歹有狼肉吃!”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离谱,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马黑虎也被他气笑了,摇摇头,骂了句:“你个灰猴!” 便不再理会,转身去查看那几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大锅。 山谷里篝火熊熊,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雪水咕嘟咕嘟地滚开着。 大块的狼肉被剁开扔进锅里,那股子腥臊气混着热气蒸腾起来,闻久了竟也让人觉得饿得慌。 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围着锅,把和好的杂合面拍成饼子,啪嗒啪嗒地贴满了滚烫的锅沿儿。 每个锅前都围满了人,眼珠子瞪得跟狼似的,盯着锅里翻腾的肉块和渐渐变得金黄的饼子,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破虏叉着腰,站在一口大锅旁,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今儿黑夜,管够!都他娘的给老子吃饱喽! 灶火不准灭,明儿一早,咱们再塞一顿肚圆,然后就去寻那帮灰皮鞑子的晦气!” “好!!”众人轰然叫好,声震山谷,饥饿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厮杀都多了几分莫名的狂热。 齐二川挤在人群里,也跟着嗷嗷叫,一扭头看见旁边的王孤狼也涨红着脸在喊,顿时乐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我说孤狼,你个楞球!人家喊杀鞑子呢,你跟着叫个屁好?你不就是个鞑子吗?” 王孤狼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扭过头指着齐二川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我日你先人板板!齐二川你个牲口撂出来的玩意儿! 你才是鞑子!你全家都是鞑子! 自打老子进了大明的边堡,吃了大明的粮,老子就是汉人!汉人!听懂没?!”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马黑虎,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听完原委,没好气地一脚踹在齐二川屁股上: “就你他娘的话多!我鞑子你大爷!孤狼是咱们的好兄弟!再敢挑事儿,这锅肉没你份儿!滚一边喝汤去!” 齐二川一听不让他吃肉,脸都吓白了,狼肉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赶紧双手合十对着王孤狼作揖: “狼哥!狼爷!我错了我错了!我满嘴喷粪!您老大人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可不敢不让我吃肉啊!” 那副怂样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王孤狼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再理他。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那几口决定今晚幸福的大铁锅上。 第8章 发现一个蒙古部落 钟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枯黄的草甸上,四下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这种天地苍茫的感觉,恍惚间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野战部队服役时,进行野外长途拉练的滋味。 只是那时候身边还有战友,有明确的目标和路线,而现在,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一个完全未知的时代。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十八岁那年怀着一腔热血参军,最初被分到了空军地勤,整天与各种战机为伍。 凭着那股不甘人后的钻劲儿,他后来考入了军校,系统学习武器装备工程。 毕业后,他如愿以偿进入了野战部队,戴上了尉官肩章,梦想着在演兵场上大展拳脚。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他因专业技术过硬,被调入了一支新组建的装甲部队, 可他那套过于“较真”,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超前的装备维护和改进理念,与当时那位习惯于按部就班、更看重“安全”和“稳定”的主官产生了严重分歧。 几次争执下来,他被毫不意外地穿了小鞋,一纸调令,将他发配到了这个位于太行山深处的退役装备销毁中心。 这个中心,隐藏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几乎与世隔绝。 一条锈迹斑斑的专用铁路线,是它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动脉。 这里的核心库区,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备战备荒”特殊时期的产物,一支英勇的工程兵部队几乎掏空了大半条山脉,建成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地下长城。 它最初被设计为国家战略武器储备库,从抗战时期缴获的“三八大盖”、解放战争用的“中正式”, 到建国后的五六冲、六三式、八一杠,几十年来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卧在山腹之中。 随着国际形势缓和,这里曾沉寂了十多年,直到华夏进入高速发展时期, 大量老旧装备需要系统性、安全化地转移和淘汰,这座尘封的巨型仓库才被重新启用,赋予了新的使命。 而钟擎,从野战部队“贬谪”至此,凭借其过硬的专业能力和一股拗劲儿,竟也一步步成为了这个特殊单位的第二代技术负责人之一。 他熟悉这里每一片库区,清楚每一批待销毁武器的前世今生,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座庞大的钢铁墓穴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绑定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北方,那是光门消失的方向,也是那座埋葬了他过去却又给了他诡异新生的山脉所在。 未来,就像这笼罩下来的暮色一样,迷茫而深沉。 西边的天空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给无边无际的枯黄草甸染上了一层暖烘烘的颜色。 风比白天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明显带着早春的寒意。 太阳一落山,草原上的热气就散得飞快,四周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毛。 走了一天的钟擎感到口干舌燥,正好听见前面有流水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挡在面前。河水看起来挺干净,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蹲下身,先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水碰到皮肤,激起一阵透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接着他又捧起一捧喝了几口,河水有点甜味,很好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就在他准备再喝点的时候,余光瞥见上游不远处有动静。 一群黄羊正在河边饮水,约莫二三十只。 这些家伙似乎极少见到两脚兽,非但没逃跑,反而一个个支棱着耳朵,好奇地打量他。 成年羊还算镇定,继续低头喝水,只是不时抬眼瞄他一下。 几只半大的羊羔则显得格外活泼,不仅不躲,还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几步,被母羊用脑袋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最让钟擎哭笑不得的是,不远处有几只半大的黄羊竟轮流抬起后腿,慢悠悠地往河里撒尿,完事儿后还挑衅似的晃了晃短尾巴,那悠闲劲儿仿佛在炫耀。 “呸!”钟擎啐了一口,哭笑不得,“老子这喝的是哪门子水……” 他仔细观察这群黄羊。 它们神态放松,举动悠闲,对人类几乎毫无戒备之心,这清楚表明此地人迹罕至,人类活动的影响极小。 钟擎想起看过的资料,清代前期因生态平衡,黄羊数量极多且不畏人,到了后期因农垦和猎杀才变得稀少机警。 眼前这群黄羊如此怡然自得,充分说明这个时代尚未受到大规模开发的惊扰。 钟擎心里有了判断:这绝对是在清代前期,甚至更早。 “看来真是穿到大清之前了。”他望着悠然自得的黄羊群,苦笑着摇了摇头。 钟擎没有惊扰那群悠然自得的黄羊,他站起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前行。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子。 就在这暮色四合之际,他注意到东南方的地平线附近,隐约升起了几缕笔直的灰白色炊烟,更远处还有点点跳动的橘红色火光。 有人烟! 他立刻打起精神,特种兵的本能瞬间苏醒。 他压低身形,利用地势和枯草的掩护,朝着火光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呼吸控制在悠长的节奏,每一步都先确认落脚点,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用了将近一刻钟,他接近了那片光源。 他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地爬上一道低矮的草坡,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坡顶的阴影里。 他缓缓从战术背心上取下那具98式改进型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片经过特殊镀膜处理,拥有优异的弱光观测能力,能将暮色下的景物清晰地拉近到眼前。 视野中,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蒙古部落聚居地,大约有近百顶灰白色的毡帐散乱地分布着。 然而,许多毡帐看起来搭建得颇为仓促,有些甚至歪斜着。 帐篷群周围停放着大量勒勒车,车上堆满了杂物,不少家当还凌乱地堆在车旁,显然尚未安顿妥当。 最引人注目的是部落外围的牲畜群。 羊的数量极多,一片连着一片,在渐浓的夜色中根本数不清,粗略估计也有五六千只。 牛和马匹的数量相对少些,大概各有几百到一千头的样子,分散在不同的围栏里。 尽管人员和帐幕显得仓促,但这些牲畜看起来却颇为强壮,皮毛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健康的光泽,显然被牧民们照料得十分精心。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点燃了几堆篝火,人们围坐在周围。 女人和老人脸色疲惫,歪歪斜斜的靠在车边,男人们大多沉默地坐着,眼神却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刚刚经过长途跋涉,尚未安定下来的气氛。 第9章 狼肉大餐 钟擎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半晌,试图从那些毡帐的样式,人们的服饰和器具上找出些能明确指向某个朝代的特征, 但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服饰粗犷,器具古朴,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任何带有文字或特别纹饰的东西。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我大清! 就凭这群人那股子尚未被彻底“规训”的野性劲儿,以及营地布局中缺乏某些满清时期特有的规制痕迹,他就能做出这个判断。 “算了,费这脑筋干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索性不再琢磨。 眼前不就是现成的活人吗? 等明天摸过来,找个落单的倒霉蛋,捂住嘴拖到僻静处,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不就完了? 主意一定,他立刻行动。 眼看天色彻底黑透,只有部落中心的篝火和零星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草坡退了下去,一离开坡顶视线范围,立刻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发力狂奔。 作战靴踩在枯草甸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他一口气跑出两三公里远,直到找到一个能完全挡住部落视线的小丘陵才停下脚步。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往后撤了百十来米,确保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他站在原地,再次仔细确认并牢记了周围的地形和相对于部落的方向与距离。 这才集中精神,用意念召唤。 那道光门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展开,门内是他灯火通明的武器库通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低头,整个人便钻了进去。 光门在他身后迅速消散,草原的寒风和夜色被彻底隔绝在外。 钟擎回到武器库明亮的主通道里,身后光门消散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这几个小时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强烈的刺激、生死一线的紧张、以及面对完全未知世界的新奇感,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刷着他此前因困守地底而近乎麻木的神经。 他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沸腾的活力在血管里窜动,让他的人生陡然撕开了沉闷的幕布,变得鲜活甚至滚烫起来。 他一边朝着清洁区走去,一边下意识地在心里复盘。 粗略估算,今天在外探索的直线距离最多也就二十公里,对于他这样的职业军人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明天的任务显然得更深入些,效率也得提上来。 “先洗掉这一身土腥气,”他想着,手脚利落地开始卸下身上的战术装备。 想到仓库里那些单兵口粮,他撇了撇嘴:“这些东西偶尔吃吃还行,要是天天吃,还真怕自己哪天吃吐了。”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 “明天!明天说什么也得开开荤,就算下馆子没指望,怎么也得打只野鸡或者兔子,架堆火实实在在烤着吃!”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已经闻到了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的焦香。 野狼谷里这会儿可热闹坏了,几百号人围着十几口大锅,吃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这帮人手里啥家伙都有,豁了口的破碗、舀水的瓢、甚至还有拿头盔当饭盆的,个个盛满了肉块,啃得满脸油光,腮帮子都塞得鼓鼓囊囊。 有人被烫得嘶嘶哈哈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一个劲儿哈白气; 有人啃得太急,一不小心咬了自己舌头,疼得眼泪汪汪还使劲嚼; 满山谷都是吧唧嘴的声音,还有人舒服得直哼哼,那动静跟圈里抢食的猪崽没啥两样。 锅边贴的那圈杂合面饼子早就没人搭理了,孤零零地糊在锅沿上,被热气熏得软趴趴的。 马黑虎他们几个头头围在中间火堆旁。 马黑虎舀了碗滚烫的肉汤,吹着气嘬了一口,美得眯起眼:“香!真他娘的香!老子舌头都快鲜掉了!” 旁边的齐二川贼兮兮地从锅里捞了块带骨的大肉,烫得左手倒右手,赶紧塞嘴里,烫得直跺脚也不肯吐,嚼了两下就瞪圆了眼,一脸“这辈子值了”的傻样,啃得呜呜直叫唤。 陈破虏抱着条狼腿啃得正欢,油顺着下巴往下淌,含含糊糊地嚷嚷: “想起俺早年间下馆子,呸!那黑店掌柜的心比锅底还黑!一盘炒青菜敢要半钱银子! 哥几个凑钱也就嗦了个味儿,哪像今天,能这么痛快吃肉!” 王孤狼举着狼腿晃悠: “当奴隶那会儿,台吉赏根光骨头都得磕头谢恩,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常事,稍不顺心就挨鞭子抽!” 他说着还缩了缩脖子,好像真有鞭子抽过来似的。 赵震天本来闷头吃肉,一听这话猛地举起啃剩的骨头,油乎乎的手往前一指,恶狠狠地喊: “所以这帮鞑子都该……” 话没说完手一滑,骨头“嗖”地飞出去,正好砸在旁边啃饼子的弟兄后脑勺上,惹得一片骂娘声。 马黑虎哈哈大笑,抹了把嘴上的油:“该杀该杀!先把肉啃明白再说!” 说着又捞起块带筋的肉啃起来,满山谷都是嗷嗷叫的吃播现场。 那个随军的刘郎中凑在锅边,一边用随身的小刀仔细地片着狼肉,一边摇头晃脑地显摆起他的学问: “要说这狼肉,可是个宝贝!《本草拾遗》上写得明明白白,此物性大热,最能克化寒毒! 老夫跟你们讲,早年间在漠北,那些猎户家的娃子要是在雪地里冻僵了心脉,赶紧剐上半斤狼心,合着烧刀子一口闷下去, 嗬!你猜怎么着?转眼就能爬起来骂娘!” 他说得兴起,也顾不上指甲缝里还沾着剥狼皮时留下的褐红血痂,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如数家珍: “狼肝明目,狼胆镇惊,狼油抹在疮口上,三日就能收拢! 老夫年轻时跟着镖局走西口,还见过吐蕃喇嘛用狼的髀骨泡酒,专治羊角风!” 他突然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从袖口抖出半截风干得紫黑发亮的条状物: “可要说最绝的,还得是这狼鞭!二两银子才得一钱粉,专治爷们儿腰下那……咳咳,霜打的茄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啃骨头的齐二川猛地呛住,咳得满脸通红,还不忘伸脖子瞅那“宝贝”。 陈破虏听得两眼放光,一把抢过刘郎中手里的狼腰子就往嘴里塞,含糊道:“你咋不早说!老子这老寒腿有救了!” 王孤狼在一旁嘿嘿直乐,插话道:“我们那儿老人也说,狼心狗肺……哦不,狼心最暖身子!” 赵震天本来听得认真,一听“狼鞭”之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假装低头猛吹肉汤。 马黑虎见状,笑骂着打断: “行了行了!你个老郎中,有肉还堵不住你的嘴!赶紧吃,吃完还得商量明天抢鞑子的大事!” 众人哄笑起来,山谷里肉香混杂着粗野的笑骂,飘出去老远。 第10章 被人给截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谷里就喧闹起来。 众人把昨晚剩下的狼肉和杂合面饼子胡乱热了热,又是一顿风卷残云。 吃饱喝足后,七手八脚地收拾了残局,扑灭了篝火,队伍便重新开拔。 马黑虎拉过正要往前走的王孤狼,低声问道:“孤狼,昨儿夜里记下的道儿,还认得准吧?” 王孤狼重重点头:“马头儿放心,错不了。那地方背风,有片小水洼,好认得很。” “好!”马黑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前头带路。咱们先往北插,绕个圈子再兜过去。 可不能直愣愣冲过去,万一惊了那群鞑子,让他们撒丫子往草原深处跑,再把别的部落招来,那咱们的乐子可就大了。” 王孤狼答应一声,利索地翻身上了一匹瘦马,跑到队伍最前面引路去了。 这时,陈破虏也骑着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与马黑虎并辔而行。 他胯下那匹马看着比王孤狼的还要老些,走起来慢吞吞的。 马黑虎侧头问道:“破虏,兄弟们士气咋样?” 陈破虏一听,咧开大嘴笑骂道: “他娘的!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比过年还舒坦!士气都快顶破天了! 你没看见?好多小子怀里还偷偷揣着昨晚剩下的狼肉当零嘴呢!” 马黑虎闻言,咧嘴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一夹马腹,抢到队伍侧前,压着嗓子低吼: “都听真了!肉也塞饱了,该卖力气了!脚底下给老子麻利点,跟上孤狼!” 他回头恶狠狠扫过开始小跑起来的队伍: “谁都不许吱声!哪个兔崽子敢提前炸窝,惊跑了鞑子,老子先剁了他下酒! 都把招子放亮点,趁着那帮鞑子没睡醒,咱们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命令像鞭子抽在众人背上。刚才还因饱食有些懒散的队伍瞬间绷紧起来。 再无人喧哗,只余下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兵器磕碰的闷响。 这群亡命徒埋着头,猫着腰,像一群嗅到血味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扎进晨雾弥漫的荒原。 众人闷头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带路的王孤狼忽然调转马头,小跑回来低声道: “头儿,估摸方位差不多了。从这儿往东南折,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底下应该就是那部落的背阴处。” 马黑虎眯眼打量了一下前方起伏的地势,猛地抽出腰刀向前一挥: “走!都跟紧了!记着,咱们是求财,别恋战!可要是哪个鞑子不开眼,也别客气,干他娘的!” 队伍立刻转向,朝着东南方的山梁子摸去。 可还没等他们爬到梁顶,风中就隐隐传来了哭喊声、叫骂声和兵刃碰撞的动静,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明显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马黑虎和陈破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 陈破虏先骂了出来:“他娘的!邪门了!还有比咱们更早来拜年的?” “下马!上去看看!”马黑虎低喝一声,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山梁,借着一丛枯草的掩护探头往下看。 只一眼,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倒吸一口凉气:“卧槽!” 山梁下的部落已经完全乱了套。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许多人连袍子都没穿整齐,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帐篷之间哭喊着疯跑。 有人想冲去牲畜栏牵马,却被几个骑在马上的骑士用长长的马鞭狠狠抽了回去,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骑士人数不少,不断从帐篷后面、勒勒车旁边窜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全副武装,披甲弯刀,在外围不断驱赶、压缩着惊慌的牧民,想把人都圈到一起。 部落里一些精壮男子已经抄起家伙反抗,可人数和装备都差得太远,往往刚冲上去,就被骑士们联手砍翻在地。 只有几个特别悍勇的青壮,拼死缠住了几名骑士,声嘶力竭地朝着混乱的人群大喊: “快跑!往山上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绝望的牧民们闻言,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方向,呼啦啦地朝着马黑虎他们藏身的这道山梁涌了上来。 而那些骑士们眼神里透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似乎并不着急追杀,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外围游走,挥舞鞭子大声呼喝着,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把惊恐万状的人群往梁子上赶。 马黑虎和陈破虏趴在梁子上,眼睁睁看着下面的乱象,俩人都傻眼了。 “这…这他娘演的是哪一出啊?”陈破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咱们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裤子都脱了,结果让人截胡了?” 马黑虎脸色铁青,憋了半天才骂出一句:“真他娘的晦气!” 这时王孤狼也手脚并用爬了上来,凑到他们身边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猛地缩紧。 他一把死死抓住马黑虎的手臂,手臂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 “头!跑!赶紧带着弟兄们跑!下面那些骑马的是林丹汗的多罗特兵!” “多罗特兵?”马黑虎和陈破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久在边关,自然听过这名号,那是林丹汗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个个都是从蒙古诸部中挑选出来的悍勇之士,装备精良,骑射凶悍,专门干些突击劫掠的勾当,是明军边镇最头疼的对手之一。 王孤狼急得嘴唇哆嗦,指着下面那些正在肆意驱赶砍杀的骑士: “你看他们的装束,错不了!而且一来就是一百多骑! 就咱们这不到四百号叫花子,手里这点破烂家伙,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砍的! 再不跑,等他们收拾完部落,缓过劲儿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让人当猪羊给屠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马黑虎和陈破虏浇了个透心凉。 刚才还做着抢劫美梦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只剩下死里逃生的冷汗。 马黑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跑!” 他一把揪住陈破虏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 “你先下去!赶紧招呼弟兄们往西撒丫子跑!千万别往北撞枪口上! 孤狼,你去把咱们那几个老兄弟都叫过来,抄上家伙,先在这儿顶一阵!” 陈破虏一听就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大哥!要死咱哥俩也得死一块儿!当年一个头磕在地上,说好的同生共死! 你留下挡刀,叫我一个人跑,我他娘的还是人吗?” 马黑虎气得照他屁股就是一脚: “放你娘的屁!谁要跟你死一块儿!老子还没活够呢! 你赶紧滚下去带人跑,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再啰嗦咱们真得全交代在这儿!” 陈破虏被踹得一个趔趄,红着眼圈还要争辩,被马黑虎瞪着眼骂了回去:“快滚!再磨蹭老子先剁了你!” 第11章 狡猾的蒙古鞑子 陈破虏眼圈通红,咬着牙狠狠的朝着地上跺一脚。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使劲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坡下冲去,边跑边朝着乱哄哄的队伍嘶声大喊: “快!往西!全给老子往西跑!谁回头老子剁了谁!” 马黑虎望着兄弟连滚带爬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暗叹一声:“破虏,哥也就这点本事了。能挡多久是多久,剩下的……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吧。” 他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想着靠这几个老兄弟,拿命换点时间,能让大队人马跑远一寸是一寸。 就算最后逃不脱,晚死一会儿,也算赚了。 这时王孤狼已经带着马长功、张夜眼、齐二川蹿了上来。 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赵震天和李火龙那两个火器手,居然吭哧吭哧地抬着个短粗笨重的铁家伙跟在后头! 马黑虎定睛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卧槽!虎蹲炮?!你俩从哪个耗子洞里刨出这老古董的?!” 那炮身黑黝黝锈迹斑斑的,两个铁爪死死抓着地,炮口活像张开的蛤蟆嘴。 “还不快滚下去逃命!上来找死啊?!”马黑虎急得吼他们。 赵震天把炮往地上一顿,抹了把淌到嘴边的清鼻涕,梗着脖子道: “马头儿!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别想撇下俺们! 反正这条烂命到哪儿都不值钱,今天跟你并肩子干这一场,俺们认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马黑虎喉头一哽,别过脸去,重重拍了拍赵震天的肩膀。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李火龙已经利索地打开火药囊,赵震天则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 里面全是碎石子、铁钉,开始往炮口里塞。两人配合默契,那股子劲头透着熟练,一看就知道是俩老手。 就在这当口,乌泱泱的牧民已经哭喊着涌上梁子。 王孤狼焦急地看向马黑虎:“头儿!动手吗?” 马黑虎看着这些魂飞魄散的蒙古百姓,男女老少脸上全是惊恐,心里一软,叹道: “都是苦命人……放他们过去吧。” 这边逃上来的牧民猛然看见梁顶居然杵着几个手持利刃、还有尊铁炮的明军,吓得腿都软了,以为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却见那几个明军非但没动手,反而侧身让开一条路,其中一个黝黑汉子还用熟悉的蒙语喊道: “快跑!跟着我们的人往西!” 牧民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纷纷朝着马黑虎他们胡乱鞠躬,嘴里喊着含糊的感谢话,连滚带爬地冲下坡去。 马黑虎不再看逃难的牧民,转头死死盯住梁子下方。 烟尘起处,多罗特骑兵狰狞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狼一般的凶光。 马黑虎死死盯着梁子下越来越近的烟尘,头也不回地对身边几个兄弟低喝道: “兄弟们,都是哥哥对不住你们。刚逃出鬼门关,又把你们拖进这阎王殿。 下辈子投胎,哥哥做牛做马还你们这份情。” 齐二川虽然腿肚子都在打颤,却硬挺着脖子嚷道:“马大哥!谁要你还!下辈子俺还跟你当兄弟!” 旁边马长功、张夜眼几个也红着眼眶吼起来: “对!当兄弟!” “算俺一个!” “哈哈!好!到时候咱们七个拜把子,看哪个龟孙还敢欺负咱!” 马黑虎喉头滚动,把涌上来的热流狠狠咽了回去。 王孤狼始终没说话,只是横着腰刀默默站到马黑虎身侧。 他盯着坡下翻腾的尘土,心里发狠:既然选了死路,老子非得拉几个垫背的不可! 这时,落在最后的牧民也被骑兵追上。 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和凄厉的哀嚎混成一片,动作慢的老人妇孺滚倒在地,痛苦蜷缩。 骑兵们发出豺狼般的嚎笑,这声音扎进梁上众人的耳朵里,比畜生叫还刺耳。 “这帮畜生!”马黑虎牙关咬得咯咯响,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赵震天突然低吼:“头儿!装填好了!” 那帮骑兵很快也发现了站在坡顶的七个人。他们勒住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乌啦乌啦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上来。 马黑虎这几个常年在草原上钻营的夜不收,都听得懂蒙语。 “看!那几个黑汉人!” “蛮子!就七个!” “去叫后面的人上来!” “围住他们,抓活的!” 历史上,无论蒙古骑兵还是后来的八旗兵,对汉人的称呼其实文明得多。 “黑汉人”、“蛮子”是常见叫法,对大明边军甚至有“长城军”、“白墙兵”这类带着几分文绉绉的称呼。 倒是后世许多作品,动不动就让蛮夷满口骂自己老祖宗“汉狗”,实在有些可笑。 还有那些喜欢自称“黄皮猴子”的作者,骨子里怕是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卑微。 马黑虎听着坡下传来的话,心里啐了一口: 抓活的?想屁吃呢!老子就是自己抹了脖子,也绝不让你们逮了去请功! 他扭头看向身边六个兄弟,一个个虽然面色发白,却都攥紧了家伙,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马黑虎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都听见了吧?鞑子想抓活的。咱们就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崩掉满嘴牙!” 那帮鞑子骑在马上,对着坡顶的七个人指指点点,低声商议着。 没过多久,他们似乎有了主意。 只见几十号人迅速分作三股: 一股约莫十几骑,径直催马朝着坡顶逼来;另外两股人数稍多,分别拨转马头,向着土梁两侧疾驰而去,马蹄卷起滚滚烟尘。 马黑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指着鞑子骂道:“他娘的!这帮鞑子也学精了!想给老子来个三面夹击!” 正面佯攻,两翼包抄,这是要把他们退路彻底掐死。 马黑虎啐掉嘴里的沙土,眯着眼快速扫过战场,立刻吼道: “震天!火龙!你俩给老子听好了!盯死正面冲上来那帮孙子! 算准他们冲到半坡的时候再点火!甭客气,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一炮能崩飞几个算几个!” 他猛地扭头看向其余几人: “炮一响,烟尘起来,咱们就往下冲!鞑子想包饺子?做梦! 咱们抢在他们合围前撕开个口子!等上了马,拉开距离,再跟他们慢慢玩儿!” 赵震天和李火龙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赵震天飞快地调整着虎蹲炮的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地估算着距离。 李火龙则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里火捻子捏得紧紧的,只等最佳时机。 马黑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芒大盛,咬着后槽牙狠声说道:“想包老子的饺子?看老子先崩掉你几颗门牙!” 第12章 炮轰鞑子 本书力求铺开的,并非一人的英雄传奇,而是一卷血肉丰满的众生浮世绘。 您将看到的,是边军小卒的彷徨与血性,是草原牧民的坚韧与无奈, 是市井小民的狡黠与善良,亦是庙堂之上下的倾轧与挣扎。 愿我们能一同推开这扇时空之门,窥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纵横捭阖, 更是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呼吸、心跳与脉搏。 这出磅礴大戏,无人是配角。 ...... 蒙古骑兵们嗷嗷叫着,像一群发现蜜罐的马蜂,乱哄哄地朝着梁子顶上涌来。 马蹄子刨得草皮和泥土四处飞溅,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守在炮边的赵震天和李火龙,这会儿倒是稳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赵震天眯着一只眼,嘴里嘀嘀咕咕地估算着距离,手指头在炮身上轻轻点着。 李火龙更是沉得住气,手里那根火捻子(手持火绳)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越冲越近的鞑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冷笑,那架势活像个等着看烟花的老小孩。 眼瞅着领头的几个鞑子已经冲到了半山腰,连他们那龇着的大黄牙和兴奋得通红的丑脸都能看清了, 赵震天猛地大吼一声:“就是现在!” 李火龙手腕一抖,把那根冒着火星的捻子戳进了药池。 嗤——! 慢炮引冒着青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快速地缩短。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鞑子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不妙,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尊虎蹲炮像个被踹了一脚的铁蛤蟆,猛地向后一坐,炮口瞬间喷出一大团浓密的黑烟,中间夹杂着灼热的火光! 下一瞬间,一场极其离谱的“大号炮仗”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冲锋的骑兵队! 只听见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噗嗤声,那不是别的,正是无数碎石子、生锈的铁钉、甚至还有尖锐的破陶片,狠狠地嵌进人肉和马体的声音! “呃啊!!” “我的眼睛!!” “希律律——!!” 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嚎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人和马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大扫帚迎面拍中,顿时人仰马翻! 鲜血像泼水一样四处飞溅,中招的人马惨叫着滚作一团,变成血肉模糊的“滚地葫芦”,沿着坡道狼狈不堪地往下翻滚,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匹特别倒霉的战马,马头马身上扎满了铁钉,疼得它彻底发了疯,根本不听背上骑士的控缰,嘶鸣着甩开蹄子,斜刺里就疯狂冲了出去。 马背上那鞑子被颠得七荤八素,脸都吓白了,完全忘了该怎么操控,竟被惊马直接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另一匹受惊的马狂奔而过,一只碗大的马蹄子“咔嚓”一声就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嗷——!!我的腿!!” 那鞑子抱着明显扭曲变形的腿,在草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声音凄厉得能刺破耳膜。 马黑虎压根没回头欣赏这“杰作”,炮响的瞬间他就低吼了一声:“跑!”。 他顺手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齐二川。 齐二川被推得一个趔趄,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惊叹了,连滚带爬地跟着另外六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玩命地向坡下冲去。 七条身影一头扎进虎蹲炮尚未散尽的硝烟里,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个人嚎马嘶、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的地狱景象。 这几个家伙此刻真是屁股后面像着了火,连滚带爬地冲下土坡,扑到几匹马前,手忙脚乱的翻身往上爬。 马黑虎原本还打算和王孤狼一人驮上一个火器手。 可他定睛一看,草地上竟然多备了两匹马!再一瞧马鞍,正是陈破虏和他亲兵的那两匹! 马黑虎心头猛地一热,鼻头都有些发酸。 他这兄弟……到底还是没独自逃命,宁可和大家一起担着风险,也要给他们多留一线生机。 他抬头向西方眺望,只见远处起伏的草地上,只剩下一些模糊蠕动的小黑点,陈破虏和大队人马以及那些逃难的牧民,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好!好兄弟!”马黑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没了后顾之忧,这下他可以放开了手脚干了: “这下老子可以放开手脚,跟这帮鞑子好好玩玩了!” 七人打马扬鞭,向着西方狂奔出三四里地,这才稍稍放缓速度。 回头望去,只见两侧包抄的鞑子骑兵已经汇合,翻上了他们刚才据守的梁子。 那些鞑子显然发现目标已经远遁,精心策划的包围圈落了空,顿时气得哇哇乱叫,也顾不上什么战术队形了, 几十号人合兵一处,打马如飞,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他们疯狂追来! 烟尘滚滚,草屑乱飞,声势骇人。 就在这同一时刻,独立时空泡中的武器库。 钟擎已经全副武装。他换上了那套作战服,战术背心上插满了弹匣,腰间挂着92式手枪和几颗进攻型手雷。 考虑到上次出去就撞见蒙古部落,他这次格外小心,又将几颗卵形手雷挂在了胸前的织带上,确保能快速取用。 最后,他将那支保养得锃亮的95式突击步枪握在手中,检查了一下枪膛和保险。 “这次可别一出门就掉进人堆里。”他心里嘀咕着,集中意念。 光门再次出现。钟擎没有犹豫,一步跨出。草原上清晨微凉的空气和光线瞬间包裹了他。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环境是否与昨天相同,一阵闷雷般急促的马蹄声就猛地灌入了他的耳中! 钟擎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卧槽! 只见几十米开外,几十个全副武装蒙古骑士,面目狰狞的挥舞着雪亮的弯刀,以一种要将他碾碎的气势,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疯狂冲锋! 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和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几乎让他心脏骤停! 更要命的是,这些蒙古战马显然也被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光门和凭空冒出的人影吓到了,动物本能驱使它们想要躲避,但巨大的惯性让它们根本刹不住脚! 一时间战马惊惶的嘶鸣声、骑士试图控马的呵斥声乱成一团,但整个马队还是像失控的火车头一样,朝着钟擎直撞过来! 而此时,钟擎身后的光门正迅速变淡、消失。退路已断! 眼看最近的马头都快碰到自己了,甚至能看清马鼻喷出的白气和骑士眼中疯狂的杀意,钟擎的惊愕瞬间被一股邪火取代! “我日你祖宗!见面就下死手?!玩狠的是吧?” 钟擎怒骂一声,肾上腺素急剧飙升,“那就尝尝你爷爷的花生米!” 他根本来不及精细瞄准,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猛地抬起95式步枪,对着迎面撞来的骑兵洪流,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清脆急促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草原清晨的宁静。 5.8毫米子弹形成一道炽热的金属风暴,瞬间泼洒进密集的冲锋队形中! 第13章 天神下凡 噗嗤!噗通!希律律——! 子弹撕裂肉体、穿透骨骼的闷响,战马中弹后凄厉的悲鸣,骑士坠马的沉重落地声,以及受伤者短促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人和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血花四溅,人仰马翻!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又绊倒在倒地的同伴和马尸上,整个冲锋队形顿时乱作一团,上演了一出人撞马、马踩人的混乱惨剧。 钟擎面无表情,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随着身体的轻微转动,持续喷吐着火舌,将致命的弹雨精准地泼向那些试图控制受惊马匹或还想举刀冲过来的骑士。 现代自动武器对冷兵器骑兵的单方面屠杀,在这明末的草原上,以一种极其突兀和残酷的方式,骤然上演。 钟擎打空一个弹夹,清脆的“咔哒”声响起,枪声骤停。 他胸中的邪火却丝毫未减,反而烧得更旺。 他左手闪电般地从战术背心上抽出一个新弹匣,拇指一按卡榫卸下空弹匣, 新弹匣顺势往上一插、一扣,整个换弹过程行云流水,视线始终牢牢锁定着前方那片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 硝烟稍散,他赫然看见,在倒毙的人马尸体后面,竟然还有二十来个鞑子,正拄着弯刀,摇摇晃晃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卧槽!妈的!还真是不怕死啊?!”钟擎顿时勃然大怒,“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下狠手了!” 他骂骂咧咧地将95式往身后一背,顺手就从胸前织带上摘下一颗卵形手雷,拇指挑开保险夹,食指套入拉环,猛地一扯! “走你!” 手臂一挥,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了那群惊魂未定的鞑子中间。 其实,这帮侥幸没被第一波弹雨扫到的鞑子,此刻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什么冲锋、什么砍杀全忘光了。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白光一闪,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巨响和同伴成片倒下的恐怖景象…… 这他娘的不是神仙下凡是什么?!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根本不是要拼命,而是腿软得站不住,下意识地想拄着刀稳住身子, 甚至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准备顺势跪下去磕头,祈求神仙老爷饶命了! 可他们这“准备顶礼膜拜”的姿势,在怒火中烧的钟擎眼里,就成了“拄刀顽抗”! 手雷咕噜噜滚到几个鞑子脚边,还冒着青烟。 那几个鞑子低头愣愣地看着这个铁疙瘩,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是神仙赐下的什么“法宝”…… 轰!!! 剧烈的爆炸声再次响起!破片呈辐射状高速飞溅! 站得最近的几个鞑子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草屑飞上了天! 稍远一点的也被冲击波狠狠掀翻,筋断骨折! 一时间,惨叫声都被爆炸的巨响压了下去,只剩下人体砸落地面和马匹惊惶蹬踏的混乱声音。 那个原本想跪拜的鞑子,刚屈下一条腿,就被一块灼热的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啥神仙老爷的“赏赐”如此热情似火…… 钟擎冷眼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钟擎身后不远处,那七个家伙刚刚摆好架势,准备跟鞑子骑兵拼个你死我活,此刻全都僵在了马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凭空爆开一团炫目的白光,紧接着,一扇光门在空气中浮现, 一个浑身笼罩在奇异“金甲”(其实是现代作战服和战术背心)里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般,一步从光门中踏出,降临在了草原上! 那身影在晨曦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多年以后,这七个嘴比死鸭子还硬的家伙,赌咒发誓,坚称当年看到的钟大当家,就是这副金甲战神的模样!) 齐二川第一个撑不住了,吓得“妈呀”怪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 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翻身跪倒在地,对着钟擎的背影就开始“砰砰砰”地拼命磕头,要不是地上长满了荒草,他脑门非磕出血不可。 另外六个呆瓜,包括马黑虎和王孤狼这样的老江湖,也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更加恐怖的一幕,这一幕让他们永生难忘。 只见那尊“金甲战神”似乎被前方的鞑子激怒了,他抬手一指(其实是举枪瞄准),身侧便飞出一连串刺眼的金光(其实是95式抛出的灼热弹壳)! 伴随着一阵如同爆豆般急促又骇人的雷鸣巨响(自动步枪连射), 对面那些凶神恶煞的鞑子骑兵和战马,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上噗噗地冒出朵朵血花,惨叫着纷纷栽倒在地! “俺滴内个亲娘哎!”马长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都掉了。 还没等他们从这“仙法”的震撼中回过神,又一声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传来(手雷爆炸)! 他们眼睁睁看着远处残存的鞑子连同战马,直接被炸得飞上了天,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马黑虎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都感觉湿漉漉的。 六个人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学着齐二川的样子,齐刷刷地趴在地上, 朝着钟擎的背影玩命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们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又是恐惧又是疑惑: 这帮天杀的鞑子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这是刨了哪位战神爷爷的神庙?还是抢了神仙老婆? 怎么就惹得这位爷亲自下凡,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收拾他们?! 磕头求饶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战神爷爷饶命啊!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也是被那帮鞑子追杀的苦命人啊!” “神仙爷爷!小的向您认罪!我就跟村口王屠户的妹子偷偷睡过两次!求您千万别用雷劈我啊!” “神仙爷爷明鉴!小的冤枉啊!上头八个月没发粮饷了,家里老母都饿死了……呜呜呜……” “战神爷爷!收了神通吧!这动静太吓人了!小的胆儿小啊!” 还有个被吓昏了头的二逼,脑袋一热,竟然把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白莲教切口都给喊了出来: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弥勒降生,明王出世!保佑弟子啊!” 七个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饶声、认罪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第14章 审讯 钟擎刚换上一个新弹匣,身后传来的鬼哭狼嚎声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一个半转身,动作快如闪电,身体重心瞬间下沉,膝盖微曲,稳稳地呈半蹲射击姿势, 95式的枪口如同条件反射般“唰”地指向了声音来源,那七个正对着他疯狂磕头的家伙。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兵也愣了一下神。 只见七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身上还穿着破烂古代军服,正齐刷刷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砰砰”磕头,嘴里还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神仙爷爷饶命啊!不关我们事!” “小的就偷过王屠户家两块腊肉!我再也不敢啦!” “八个月没发饷了,家里老娘都饿死了哇……” 钟擎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他娘的又是哪一出?大型忏悔现场直播? 他迅速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枪口警惕地来回指着那几个拼命磕头的颠佬和另一边惨嚎的蒙古骑士。 他快速地向着侧边倒退着移动,始终让这两拨人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保持着最高警戒。 他一边移动,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扫过那七个行为诡异的家伙,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马黑虎七人一听这位“金甲战神”开口,声音虽然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但字正腔圆,透着一股你们敢拒绝老子就弄死你们的威严。 他们心里更是笃定:神仙就是神仙!连说话都跟咱们凡人不一样! 可“双手抱头”是啥意思?几个人趴在地上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明白。但神仙的命令不敢不听啊! 情急之下,他们以为是要彻底趴伏表示顺从,于是七个人非常默契的调整姿势, 努力把身体摊开,整整齐齐地在地上摆出了七个标准的“大”字型,脸死死埋在草里,一动不敢动。 钟擎看着草地上瞬间多出的七个人形“标本”,脑门上的黑线都快织成渔网了。 他强忍着吐槽的冲动,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慢慢靠近,压低声音喝道: “身上藏的刀啊匕首啊,都给我掏出来,扔远点!手让我一直能看到,谁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这回马黑虎他们听懂了关键词,“刀”、“扔远点”。 哦!原来神仙爷爷是在考验我们是不是真心归顺,有没有藏匿凶器! 这流程他们熟啊,投降纳诚嘛! 于是七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只听“哐啷”、“咔嚓”一阵乱响,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匕首被扔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就在这时,齐二川这个虎逼玩意儿,一紧张加上想在神仙面前表现得更“彻底”, 手往怀里一掏,不仅摸出了贴身的短刃,连带着把那晚从相好那里顺来的一只绣花鞋也给掏了出来,想都没想就混着刀子一起扔了出去! 那只色彩鲜艳的绣花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了几把凶器中间,格外扎眼。 钟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还在微微晃悠的绣花鞋,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瞬间就想起了刚才混乱中听到的那句哭喊:“……我就跟王屠户的妹子睡过两次……” 破案了!原来刚才那个嚷嚷着忏悔桃色事件的家伙,就是这个活宝! 钟擎一看这七个家伙倒是很老实,于是这才放心的打量起他们来。 有五个家伙应该是一起的,身上的皮甲制式都差不多。 另外两个家伙身上那件跟二大衣似的破棉甲,早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从样式钟擎还是能认得出来,鸳鸯战袄! 确定了,现在这个年代是大明!很有可能还是万历到崇祯这段时代! 因为只有这个时代,大明军队才会悲催成这个逼样儿! 不过具体是哪一年,这还要问问这几个家伙。 钟擎故意恶狠狠的喝道: “现在,由我来提问,你们回答!谁跟我耍滑头说假话,对面那帮蒙古鞑子就是你们的下场!都听到了没有?” 马黑虎他们回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画面,顿时又惊出一身冷汗。 赶紧回答道:“神仙爷爷您问吧!我们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擎用枪口点了点他们:“先说年头,现在是哪一年?” 马黑虎赶紧抬头回答:“回神仙爷爷话,是天启三年,三月初四!” 旁边的齐二川生怕表现不够积极,急忙补了一句:“现在是早起!太阳刚出来没多久!” 马黑虎气得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废话还用你说?! 钟擎心里一震,天启三年? 他强压住惊讶,继续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为啥跑到这草原上?还有你们的名字!”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七个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 “回神仙爷爷的话!俺,俺叫马黑虎,这个虎逼车车的玩意儿叫齐二川,这个黑脸汉子叫。。。” “我们是苦命的边军啊!” “俺,俺跟俺兄弟是火器手!火器营玩儿炮的!” “大同镇的!” “上官克扣粮饷还不算,还要诬陷我们造反!” “杀出来了,没活路了!” “破虏哥带着我们逃到草原想抢个鞑子部落……” “结果碰上林丹汗的多罗特兵,差点被包了饺子!” 众人七嘴八舌,把如何被逼造反、如何杀出重围、如何想抢部落反被精锐骑兵追杀的事,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是委屈和愤懑。 钟擎听着脚下这七个家伙七嘴八舌地倒着苦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天天吃预制菜腹诽不已, 可眼前这帮大明边军,却是因为连最基本的活命粮饷都被克扣干净,硬生生被逼得造反,逃到这茫茫草原上铤而走险,只为了抢一口吃的。 这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残酷事实,就这么赤裸裸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他这个来自物质极大丰富时代的人,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真切体会的。 而当他又听到,这七个人是为了给大队同伴争取逃跑时间,明知面对的是上百精锐骑兵,依然选择留下断后,几乎就是主动赴死时,他握着枪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先不论这七条莽汉能不能挡住一百多骑的冲锋,就凭这份在绝境中敢豁出命去、为他人争一条活路的血性,就极其难得!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死抉择。这样的勇气,绝非常人能有。 他低头看着衣衫褴褛却透着一股彪悍气的七个人,眼神复杂。 他缓缓吸了一口草原清冷的空气,心中暗道:“这吃人的世道……倒是逼出了一群真正的汉子。” 第15章 误打误撞收了七百多个小弟 画面转到那群胜利大逃亡的大部队这里。 跑在最前面的陈破虏,一边拼命往回跑,一边红着眼睛对身后的人群嘶吼: “操他奶奶的!兄弟们!乡亲们!咱们不跑了!掉头回去跟那帮天杀的多罗特兵拼了! 要死球朝上,要死一块儿!临死前老子也要啃下他们二两肉!” 他身后那群由大明逃兵和蒙古牧民混杂而成的人群,也被这决绝的情绪感染, 纷纷举着五花八门的家伙,乱哄哄地应和着,跟着陈破虏和几个亲兵拼命的往回跑。 趴在钟擎脚边的马黑虎听到西边传来的动静,他停下了嘴里的滔滔不绝,抬起头来想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这一看不要紧,他不由有点懵逼,只见一群乌合之众嘴里喊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口号,在陈破虏的带领下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向着他们这里冲来! 马黑虎心里想,他这兄弟是咋把这两拨人给拧到一块儿,还忽悠得一起杀回来的? 他赶紧抬头,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神仙爷爷,那……那是俺兄弟和跑掉的弟兄们,还有那些逃难的牧民……俺……俺能过去迎迎他们不? 免得他们冲撞了您老人家。” 钟擎看着远处那一大帮子乌泱泱冲来的人马,群情激愤的仿佛要冲过来活撕人一样,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马黑虎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又给钟擎磕了个头,这才转身朝着人群飞奔而去。 他迎面撞上气喘吁吁的陈破虏。 陈破虏一见马黑虎完好无损地跑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哥俩儿在众人之间的草地上相遇了,面对面深情的注视着对方,然后两人猛地抱在了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虎哥!你没事!太好了!” “没事了!破虏,没事了!追兵……追兵让神仙给收拾了!” 马黑虎激动地指着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和持枪而立的钟擎。 他拉着陈破虏,转向惊疑不定的人群,手舞足蹈地讲述起来: “兄弟们!乡亲们!别怕了!看见没?那位!那位是天上降下来的金甲战神! 刚才就听见轰轰几声雷响,你们看那边! 那帮多罗特骑兵,连人带马,全让神仙爷爷给劈上天了!尸首都找不全乎了!” 人群中有懂汉话的蒙古人,一边听着马黑虎夸张的讲述,一边用蒙语大声翻译给周围的牧民听,还下意识地模仿着马黑虎挥舞手臂的动作。 听着这不可思议的描述,看着远处确是一片死寂的追兵,再结合之前那震天的巨响和刺眼的金光,所有人都被这“神迹”深深震撼了! 尤其是那些蒙古牧民,他们本就对天地鬼神充满敬畏,此刻更是惊骇万分,看向钟擎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虔诚和恐惧。 还没等马黑虎比划完,牧民人群中不知是谁用蒙语高喊了一声,大概是在呼喊神灵之名。 紧接着,那三百多号蒙古牧民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彻底陷入了狂热的信仰爆发,他们疯了一样地推开身边不明所以的明军逃兵,朝着钟擎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钟擎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枪口,以为这些牧民要为蒙古人拼命报仇。 他甚至已经摸向了胸前的手雷,准备给这帮不知好歹的家伙来个“天罚”。 然而,这些牧民在距离他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他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们趴在地上,用古老的调子吟唱着赞美和祈祷的歌谣,许多老人和妇女更是激动得放声哭嚎,仿佛见到了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神只降临。 那帮大明逃兵一看风头居然被后来的蒙古人抢了先,顿时急了眼。 这还了得?在神仙爷爷面前表现忠心的机会怎能落后? 也不知是谁带头,三百多号人呼啦啦全冲了过来,齐刷刷跪倒在蒙古牧民旁边,磕头磕得比他们还响! 尤其是陈破虏,他一边“咚咚咚”地把额头往草地上砸,一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扯着嗓子哭喊: “神仙爷爷!多谢您老人家救了我兄弟!救了大家! 我陈破虏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了!要是敢有二话,就叫天雷劈死我!” 喊完又铆足了劲猛磕。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表忠心,乱哄哄地喊成一片: “俺也是!” “神仙爷爷带俺们走吧!” “给口饭吃就成!” 钟擎举着枪,彻底傻眼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妈……老子穿越过来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天,这就……这就一下收了七百多号小弟?而且还是以神仙的名义?” 这剧情发展速度,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磕头如捣蒜的人群,感觉就像在看一场荒诞无比的露天话剧。 钟擎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磕头不止的人群,心里暗骂一句: 刚收的小弟别还没用上就先磕死几个! 他赶紧朝马黑虎摆手,示意他阻止众人。 马黑虎虽不明白神仙为何突然摆手,但立刻会意,连忙扯着嗓子呼喊:“停!都停下!听神仙法旨!” 人群的狂乱叩拜渐渐平息。 钟擎正打算让众人歇息,再把几个头目叫来问话,梁子上却骤然传来一阵嗷嗷乱叫!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狼牙棒,像头大狗熊似的从梁子后面冲出来,身后跟着三十来个手持各式武器的鞑子。 众人一惊,纷纷朝着梁子那里看去,更有甚者已经举起了武器,准备拼死这帮狗日的鞑子。 马黑虎却稳如老狗,他打量了一下这帮新冒出来的鞑子,根据其装扮和气势判断道: “神仙爷爷,这伙人肯定是部落里留守的,看那领头的身板,是个狠角色!” 牧民群里顿时一阵骚动,但没人逃跑,反而全都眼巴巴地望向钟擎,眼神里烧着渴望, 长生天啊,快显灵劈了这些恶棍! 钟擎一看这架势,得,又该上班了。 他端起95式,透过瞄准镜稳稳套住那个张牙舞爪的领头者。 等对方冲近到百来米,食指轻轻一勾。 “砰!” 那领头者那颗硕大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猛然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身后随从一脸。 无头的尸身还在马背上晃了两下,才沉重栽落。 正准备看神仙发威的陈破虏,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敌人瞬间变成无头尸,吓得“嗷”一嗓子,一屁股瘫坐在地。 紧接着“扑通扑通”跪倒声连成一片,刚站起来的人群又全跪下了! 钟擎根本没空理会他们的反应,枪口微转,“砰!砰!砰!”连续点射。 他刻意避开战马,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些吓懵的鞑子胸口。 一个接一个的骑兵惨叫着翻落马背。 最后一名鞑子总算反应过来,猛拉缰绳想逃。 钟擎早已换好弹匣,稳稳一枪。那家伙后背爆出一团血花,扑通一声栽进草窝,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草原上只剩下三十多匹无主战马茫然地打着响鼻,和七百多个对着钟擎疯狂磕头的信徒。 第16章 战后安排 钟擎看着眼前这七百多人又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磕头磕得尘土飞扬,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古代信息闭塞下民众的愚昧,但凡遇到无法理解的事,便统统归为神鬼之力,除了跪拜祈求,似乎再无他法。 尤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被这么多人对着磕头,总让他产生一种被当成牌位供奉的错觉,仿佛自己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个等着香火的泥塑木雕。 这阵仗,跟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哭丧队伍颇有几分“神似”,实在晦气! 再加上他受现代教育多年,早习惯了人人平等的观念,哪能坦然受此“大礼”? 他暗下决心,思想启蒙和基础科学教育必须尽快提上日程,否则这队伍根本没法带。 他赶紧对身旁惊魂未定的马黑虎等七人下令,这七位是亲眼见过“神迹”如何发生的,好歹算是初步“脱敏”了。 钟擎指着黑压压的人群: “快去!把他们都叫起来!告诉他们,别拜了!赶紧回你们部落看看! 说不定还有活着的亲人等着你们去救!部落里的财物也得赶紧收拾,等着鞑子再来抢吗?” 马黑虎等人如梦初醒,连忙连滚带爬地冲进人群,连拉带拽,又喊又叫: “都起来!都起来!神仙爷爷发话了!让你们赶紧回部落救人收拾东西!别磕了!磕死了神仙爷爷也不管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正处于狂热崇拜中的逃兵和牧民们一听“回部落救人”,如同被泼了盆冷水, 顿时想起了现实的惨状和未卜的亲人,哭嚎声、呼喊声再次响成一片,但这次不再是盲目的跪拜,而是纷纷爬起身,乱哄哄的朝着部落的方向涌去。 待那好几百号牧民乱哄哄地跑远后,草地上就剩下三百多个大明逃兵杵在原地。 这帮人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活像一群被雷劈傻的鸭子。 前脚还被蒙古骑兵追得屁滚尿流,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后脚这位凭空冒出来的神仙爷爷一抬手,对面就人仰马翻、死得透透的了。 这局势逆转得比翻书还快,他们的脑瓜子实在转不过这个弯来,全愣在了当场。 陈破虏顶着一头沾满草屑的乱发,眼巴巴地瞅着钟擎,那眼神灼热得仿佛钟擎不是个人,而是个会走路的大金矿。 钟擎被这几百道火辣辣的目光盯得后脊梁发毛,浑身不自在。 他以前在部队给全师做报告时都没这么怵过,底下坐着的至少是把你当人的战友,哪像现在,这帮人看他的眼神,看的他浑身都不自在! 难不成还得让他振臂高呼“信钟擎,不挂科”啊?他自问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 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伸手指着站在最前头、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陈破虏: “喂!那个……你叫陈破虏,是吧?” 陈破虏正神游天外,琢磨着这位神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猛地听见神仙爷爷居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眼珠子瞪得溜圆, 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俺的亲娘哎!神仙爷爷连俺这种小虾米的名字都知道? 难道俺老陈家祖坟上冒的不是青烟,是着了火不成? 他激动得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膝盖一软,下意识又要往下出溜,准备再磕几个响头以表忠心。 “站直喽!”钟擎一看这架势,头皮发麻,赶紧出声喝止, 顺手还比划了一下背上那根黑黝黝的大杀器,“再磕头,信不信我让你尝尝……嗯……天雷的滋味儿!” 陈破虏一听“天雷”二字,立马想起刚才那些蒙古骑兵被“雷”劈得四分五裂的惨状, 吓得一缩脖子,像根被强行掰直的弹簧一样,“噌”地挺直了腰板,双手紧贴裤缝,站得比旗杆还直, 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神仙爷爷的下一步指示。 钟擎转头看向一旁跟个好奇宝宝似的马黑虎,招手把他叫到跟前。 他先指了指那片狼藉的战场,吩咐道: “陈破虏,你带着你那些老弟兄,去把那边收拾干净。 鞑子的尸首都埋了,死马挑好的部位割下肉来,完好的战马一匹不许少,全都收拢好。 至于他们身上的零碎装备,你们瞧着能用就自己留着。收拾利索了,就赶紧来部落找我们。” 接着,他又对马黑虎吩咐道:“你现在带上剩下的人,跟我去部落那边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正是那个刘郎中。 他刚才仔细观察,发现这位“神仙爷爷”似乎不喜欢别人下跪, 于是机灵地只深深作了个揖,恭敬地说道: “神仙爷爷,小的是个郎中,也想跟着去部落瞧瞧。那边刚遭了难,怕是少不了伤患,小的或许能帮上点忙。” 钟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虽然灰头土脸,脏得看不清模样,但下巴上的胡须倒是乌黑,年纪应该不大。 难得他有这份救死扶伤的心,钟擎赞许地点点头: “好!医者仁心,难得!你好好干,表现好了,我传你一部仙界医书!” 刘郎中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不过站出来说了句话,竟然就入了神仙爷爷的法眼,还要赏赐仙界的医书?! 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声应着:“哎!哎!多谢神仙爷爷!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他脚底下像安了弹簧,猛地一蹦老高,也顾不上礼节了,嗷一嗓子,转身就朝着部落方向飞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钟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古人也太好忽悠了吧?” 他刚才不过是想起武器库监控室里不知谁落下的两本旧书,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 他琢磨着反正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到时候送给这郎中算了。 没想到,就这随口一句“仙界医书”,对方连书皮都没见着,就激动成这副模样。 第17章 钟擎画大饼 钟擎在马黑虎等五个夜不收以及陈破虏分出的部分人手簇拥下,向着部落方向走去。 看着身边这些衣衫褴褛却目光炽热的汉子,他心中思绪翻涌。 首先,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现代武器库一同被困在时空泡中,短时间内恐怕是回不去了。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这个时空泡出现得太过突兀,万一哪天它也突然消失,那他就只能永远留在这个大明世界。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在这个时代扎根。 其次,无论是从历史记载还是文艺作品里,他都深知这个时代对华夏民族而言是何等黑暗。 想要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中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样,单打独斗是绝对不行的。 他必须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既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为华夏文明的存续争得一线生机。 他要干鞑子,打建奴,在这片土地上搅动风云! 至于投靠大明朝廷或者依附什么权贵,钟擎压根没想过。 往大了说,他骨子里流淌着现代华夏军人的血液,有着不容玷污的骄傲,绝不可能向那些只知党争内耗、贪腐成性的封建官僚卑躬屈膝。 往小了说,他这宁折不弯的性子,也受不了那份窝囊气。 他更愿意脚踏实地做点实事,或者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他深知,大明与蒙古、后金乃至流寇的争斗,说到底都是内部矛盾。 而与此同时,西方的强盗们已经扬帆起航,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疯狂掠夺全球资源,最终会将炮舰开到华夏的家门口。 历史的教训太深刻了,内部的无休止争斗,最终导致华夏文明在近代陷入了近百年的屈辱和落后。 既然光门将他送到了这个关键的时代,他就必须利用自己超越数百年的见识和武器库的资源,为这个民族做点什么。 他要让华夏文明以强盛的姿态,昂首屹立于世界之巅,而不是重蹈覆辙滑向深渊。 眼前的这些逃兵和牧民,或许就是他在这明末乱世中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钟擎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向身旁的马黑虎几人问道: “若是今日没有撞见我,你们抢了这一把之后,具体作何打算?” 马黑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回神仙爷爷,俺们原本盘算着,若能得手,抢些马匹粮食,就径直往西边跑,去投奔榆林卫的尤世威尤将军。” 钟擎闻言,眉毛微挑,心中倒是生出几分佩服。这帮家伙胆子确实不小,计划也算有条理。 作为对明史颇有了解的人,他自然知道尤世威是何许人也。 在他心目中,尤世威或许不像孙传庭、卢象升那般声名显赫,但其民族气节和悲壮结局,却更令他敬重。 尤世威,榆林卫人,将门之后,与兄弟尤世禄、尤世功并称“尤氏三杰”,皆是明末陕北有名的悍将。 尤世威早年便在与蒙古各部的交锋中屡立战功,升至总兵官。 他最为人称道的,是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大军攻掠陕西时,他奉命镇守榆林这座孤城。 面对闯王大军压境,尤世威慨然道:“吾受国厚恩,谊不降贼!” 遂与弟弟尤世禄、部将王世钦等人誓死守城。 城破后,尤世威力战被俘,宁死不屈,最终与众多部下一同慷慨就义,谱写了一曲悲壮的忠烈之歌。 其兄弟尤世禄、尤世功亦皆在明末乱世中为国征战,结局悲怆。 想到这里,钟擎点了点头,不由感慨道:“尤世威……是条好汉子,一门忠烈。你们想去投他,倒也算条出路。” 马黑虎等人见钟擎居然对尤世威如此了解,还出口称赞,顿时觉得与这位“神仙爷爷”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纷纷附和道: “是啊神仙爷爷!尤将军是难得的好官,体恤弟兄,能打硬仗!咱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着去碰碰运气。” 钟擎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这些底层军汉所求的,也不过是能跟着一个不克扣粮饷、能带他们打胜仗、给他们一条活路的将领罢了。 尤世威,恰恰是明末将领中少数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之一。 钟擎听罢,摇了摇头,对马黑虎等人说道: “尤世威治军确实比朱万良强,对士卒也宽厚。但他上头还有文官掣肘,同样解决不了粮饷的根本。 榆林那边一样常年欠饷,你们这几百号人过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饿肚子。” 他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分析道: “再者,你们是外来户,无根无基,去了难免被地头蛇排挤。 若是有人告发你们是杀官出逃的溃兵,你们寸功未立,尤世威即便想护着你们,也未必护得住。 况且,他现在还不是榆林卫真正说了算的人。” 马黑虎等人闻言,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纷纷露出了担忧、迷茫的神色。 他们只想着尤世威是个好官,却没想到还有着许多现实的难处。 钟擎见众人神色动摇,知时机已至,便肃然开口,声如沉钟: “既知前路难行,何不随本座同行?虽不敢妄言通天之能,但教诸位饱暖无虞、仗剑而行,尚非难事。” 他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认真的说道: “然则,本座并非要尔等为紫禁城中那朱姓皇帝效死,更非为本座一己私欲搏杀。” 话音稍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所求者,乃是替这苍生百姓,劈出一条活路!” 他话音刚落,齐二川这个愣头青似乎自以为抓住了关键,脱口而出:“那……那这不还是造反……” 旁边的马黑虎听这个俏货这么说,脸色骤变,随即大怒,他猛地一脚把这货踹翻在地! 马长功、张夜眼和王孤狼也瞬间扑上去,拳头像雨点般落下,边打边骂: “你个蠢货!胡咧咧什么!” “神仙爷爷面前也敢满嘴喷粪!” “自己想死别拖累大家!” 齐二川被打得满地乱滚,连连求饶: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神仙爷爷饶命!各位哥哥别打了!是我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 钟擎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真是一不留神这帮家伙就出幺蛾子。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殴斗,对着瘫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齐二川,以及所有目光灼灼看向他的人,宣布道: “都听清楚了!我们不是造反! 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为愿意跟着我们的人,打下一片能安居乐业的天地! 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受我们今日所受的苦!” 这番话,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让原本迷茫的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第18章 蒙古部落的惨状 众人虽然激动,但心里都泛起一阵疑惑。 有人暗自嘀咕:这位神仙爷爷不在天上享清福,跑到这兵荒马乱的人间来折腾啥? 莫非是天庭待着无聊,下来寻乐子?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咸吃萝卜淡操心! 刚想到这儿,那人赶紧缩了缩脖子,生怕被神仙看穿心思,一道天雷劈下来。 钟擎将众人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清楚,要是不把来历编圆了,往后少不了麻烦。他轻咳一声,开始娓娓道来: “本座原在三十三重天清修,俯瞰人间时,见生灵涂炭,恶魔横行,残害我汉家儿女,心中实在不忍。 故而甘愿舍弃仙籍,下界来铲除邪魔,度化众生。” 钟老板那故作高深的模样还挺唬人,看来小时候没少被西游记给嚯嚯: “此番下界,代价不小。仙级被削,再不能受人间香火跪拜。但若能救万民于水火,这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疑虑的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齐二川这回像是突然开了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喊道: “神仙爷爷!您为了俺们这些苦命人,连神仙都不当了!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从今往后,我齐二川这条贱命就是您的!”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表忠心。 这次钟擎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正色道: “既然大家愿意跟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往后别再叫我神仙爷爷,我如今与凡人无异。 我姓钟,单名一个擎字。大家叫我名字,或者喊一声'钟大当家的'便好。” 众人听得一愣,心里却活泛开了:姓钟?莫不是跟八仙里的钟离权沾亲带故?还是钟馗天师的族人? 有个脑洞大的甚至暗搓搓地想:该不会是钟无艳娘娘的先人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众人心里打转,但看向钟擎的目光却更加敬畏了,这位可是连神仙都不惜辞了来救苦救难的真豪杰啊! 钟擎看着眼前这群刚刚宣誓效忠的汉子,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打算等今晚安顿下来后,再给他们下一剂猛药,到时候不愁这些苦哈哈不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干。 于是他示意众人起身,吩咐大家立即帮助蒙古部落收拾残局,同时强调必须趁着林丹汗还没反应过来,尽快转移。 当钟擎带着众人走下草坡,踏入部落营地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惨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营地中央,部落台吉和他妻子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台吉的右手还紧紧握着弯刀,显然是在抵抗时被杀害的。 他们一对儿三四岁的儿女正趴在父母身上,哭得声音都已经嘶哑,小小的身子随着抽泣不停颤抖。 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营地里。 一个老妇人蜷缩在倒塌的帐篷旁,胸口插着一支箭;几个年轻牧民倒在牲畜栏边,看样子是在保护羊群时被砍死的。 伤者们或靠或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有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几顶帐篷被扯得七零八落,锅碗瓢盆、毛皮毯子散落一地。 一个破旧的马头琴被踩成了两截,断弦在风中轻轻颤动。 刘郎中正满头大汗地在伤者间穿梭,他的衣袖已经被血染红,却还在不停地为伤者包扎。 返回的牧民们默默地忙碌着:有人小心地搀扶伤者到阴凉处,有人抬着尸体往营地外走,有人收拾着散落的生活用品。 更多的人在驱赶受惊的牲畜,拆卸还能使用的帐篷,准备随大部队撤离。 每个牧民脸上都写满了悲痛与绝望。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件被撕破的袍子,无声地流泪;几个年轻人咬牙切齿地收拾着武器,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最令人不忍的是营地边缘的木桩上,绑着几个在赵震天炮击下侥幸存活的多罗特兵。 部落的青壮正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他们,每一下都带着全族的愤怒。 这些俘虏浑身是血,发出的哀嚎已经不似人声。对他们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金色的晨光洒在这片惨烈的营地上,将斑驳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钟擎对马黑虎摆了摆手:\"带弟兄们去搭把手。\" 马黑虎立即招呼那二百来号人分散开来。 有人帮着抬运伤员,有人协助拆卸帐篷,还有人开始收拢散乱的牲畜。 牧民们看到这群汉人出手相助,纷纷用生硬的汉话道谢,有的按蒙古礼节抚胸行礼。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蒙古人突然瘫坐在地,仰天哭嚎起来,一边嚎还一边指着天吼着什么。 一直跟在钟擎身边的王孤狼低声解释: \"他在骂长生天不长眼。说蒙古人自己人杀自己人,反倒是汉人来救他们。 他发誓要与林丹汗势不两立,定要报仇。\" 王孤狼又补充道:\"看这情形,部落里的头人们应该都遇害了。这老人怕是现在最年长的,说话管用了。\" 钟擎默默听着。当年在野战部队时经常在内蒙古草原拉练,他确实学过些蒙语,所以从老汉嘴里蹦出来的一些词他也能听得出来。 方才一下坡他就注意到,那几具穿着讲究羊皮袍子的尸体格外显眼,再加上那两个衣衫整齐的孩子,早猜到是部落首领一家。 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破碎的帐篷、散落的家当、血迹斑斑的草场,钟擎的心情格外沉重。 老人悲愤的哭嚎在晨风中飘散,整个部落都笼罩在悲戚之中。 几个身上沾着血污的蒙古青年大步走到钟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们指着被绑在木桩上的俘虏,情绪激动地用蒙语嘶吼着,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王孤狼在一旁低声翻译:\"他们求您准许亲手处决这些畜生,要用他们的头祭奠死去的亲人。\" 钟擎目光扫过那些奄奄一息的俘虏,又看向眼前这几个满腔悲愤的青年。 他二话不说,伸手抽出王孤狼腰间的弯刀,直接递到为首的蒙古青年面前,用半生不熟的蒙语说道: \"记住,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青年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 他们重重磕了个头,接过弯刀转身就朝木桩冲去。 被绑着的俘虏似乎预感到末日来临,发出绝望的哀嚎,有个甚至吓得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滴落在草地上。 第19章 两个被抛弃的孩子 钟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他让马黑虎转告牧民们加快速度,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部分人立即去挖掘墓穴,埋葬死者,现在没有时间举行仪式,只需在坟前立个标记,日后还能回来祭奠。 包扎好的伤员要尽快抬上车,同时分出一批青壮年先行驱赶牛羊向西移动。 牧民们早已将钟擎视为拯救他们的神明,对他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收拾行装的速度明显加快,整个营地顿时紧张的忙碌起来。 那些失去亲人的牧民强忍悲痛,明白眼下形势紧迫。 他们仔细擦拭逝去亲人的面容,然后从他们身上取下一件物品小心收藏,作为最后的念想。 那位情绪激动的老者在几个牧民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正在向他描述刚才发生的惊人一幕,那道突然出现的白光,那位金甲神人般的降临,以及他挥手间就让追兵灰飞烟灭的神迹。 老者的脸色随着讲述不断变化,时而惊疑,时而敬畏。 当看到钟擎正向自己走来时,老者急忙上前,想要行跪拜大礼。钟擎快步上前,赶紧扶住了他。 钟擎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环视四周的牧民,用不太流利的蒙语说道: “往后不要再行跪拜之礼。你们总是这样叩拜,连神仙都要被你们磕跑了。 我要你们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这是我对你们第一个要求。”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庞,继续说道: “现在都去忙吧,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谁也不能保证刚才没有逃走的敌人。” 听到这话,牧民们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纷纷转身加紧收拾行装。 男人们看到汉人们拿起工具开始挖掘墓穴,他们想上去阻止,但王孤狼一句“入土为安”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妇女们将伤者小心安置在简陋的牛车上,青年们则开始收拢受惊的牲畜。 整个部落虽然沉浸在悲痛中,却在钟擎的指挥下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性。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懈怠,每个人都明白必须与时间赛跑。 墓穴挖得很浅,但足够容纳逝者。人们默默地将亲人安置其中,用泥土轻轻覆盖。 有人在坟前插上木棍,有人摆上石块作为标记。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哭嚎,没有仪式,只有压抑的啜泣和铲土的声音。 牛羊被集中起来,青壮年们挥舞着长鞭,驱赶着畜群向西行进。 车轴发出吱呀的声响,载着伤员和少量物资的牛车缓缓启动。 整个部落开始移动,像一条受伤但依然活着的长龙,向着未知的西方艰难前行。 钟擎站在高处,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整个撤离过程。 他注意到每个细节,时而指点牧民调整车队顺序,时而示意加快速度。 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这个刚刚遭受重创的部落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那位老者此刻也不再坚持跪拜,而是挺直了腰板,主动帮助维持秩序。 他催促着年轻人,指挥着妇女儿童上车。 偶尔与钟擎目光相接时,他都会郑重地行一个抚胸礼,眼中充满了敬畏。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 最后一批撤离的牧民回头望了望那片刚刚埋葬亲人的土地,然后咬着牙转过身,跟上正在远去的队伍。 钟擎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望,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人群像一条受伤的河流,沉默的离开这片浸透悲伤的草地。 就在队伍末尾也即将离开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一堆被遗弃的破烂毡子后面显露出来。 那是两个三四岁模样的孩子。他们刚才还趴在父母冰冷的身体上哭泣,此刻却茫然地站在原地。 大人们行色匆匆,没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在逃命的紧要关头,失去依靠的幼童成了最容易被舍弃的累赘。草原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 小女孩稍小一些,脸上挂满了泪痕,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她看着越走越远的队伍,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巴瘪着,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那个小男孩呆呆地望着族人们的背影,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平日里会摸他头的叔叔伯伯,此刻却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钟擎正察看着还有什么遗漏,目光扫过营地边缘时,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那两个被遗忘的小身影。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大步冲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用坚实的臂膀将两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子揽进怀里。 小女孩撞入这个温暖的怀抱,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哇”的一声,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这哭声似乎也冲破了小男孩强装的坚强,他先是抽噎了几下,随即也跟着妹妹一起,放声嚎啕起来。 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钟擎心上。 看着这两个还没牛腿高的小人儿,转眼间就失去了所有至亲,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如果没人管,他确信他们连明天都活不到。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恐怕早已吸引了远处草丛中蛰伏的狼群,只待人群离去,便会扑上来。 他蹲下身,笨拙地用手拍着两个孩子瘦小的后背,动作尽量放轻。 那单薄的衣衫下,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轮廓。 马黑虎牵着一匹格外雄健的褐色骏马走了过来。 他看着钟擎和两个哭成一团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沉默地站在一旁。 钟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 也许是感受到了钟擎动作里的轻柔,又或许是哭累了,更可能是潜意识里害怕这最后一个依靠也消失,两个孩子的哭声竟然很快就止住了。 他们抽噎着,用满是泪痕和污泥的小脸怯生生地望着钟擎,尤其是那个小女孩,还打了个哭嗝,小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钟擎的衣角。 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硬生生把天大的委屈憋了回去。 钟擎心里一阵发酸,这个该死的时代。 他不再犹豫,伸手先将小女孩抱起来,递给旁边的马黑虎。 马黑虎赶紧小心接过,那僵硬的姿势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钟擎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从马黑虎手中接过小女孩,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用一只手臂紧紧护住孩子。 接着,他对马黑虎示意了一下那个男孩。 马黑虎领会,抱起男孩,托着他让钟擎能方便地接过去。 小男孩很轻,钟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安置在了自己身后,让他紧紧搂住自己的腰。 “大当家的,这匹马是刚才从那台吉的营帐旁找到的,是匹好马。”马黑虎在下面低声说了一句。 钟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已经走上山坡的大部队追去。 马黑虎也赶紧骑上自己的马,紧随其后。 马背上,小女孩将脸埋进钟擎坚硬的战术背心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小男孩则死死搂着他的腰,把小脸贴在他的背上。 钟擎能感觉到两个孩子细微的抽噎和紧绷的身体。 他控着缰绳,尽量让马走得平稳一些,目光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随风起伏的草丛,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20章 一路向西 陈破虏带着一百多人仔细清理了战场。 那些多罗特骑兵和战马的残肢断骸被草草掩埋进刚挖好的土坑里,连同破碎的兵器和染血的皮甲一起埋入地下。 做完这些,这群边军士卒便迫不及待地扑向了那些完整的战利品。 对他们而言,这是难得的机会。天启年间的大同边镇,粮饷常年拖欠,士卒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事。 身上穿的鸳鸯战袄早已破烂不堪,填充的棉絮都快掉光了,手中的兵器也多锈蚀不堪,甚至有人还拿着削尖的木棍充当长枪。 此刻,林丹汗麾下精锐的多罗特骑兵的装备,在他们眼中简直如同珍宝。 这些蒙古骑兵大多穿着鞣制坚实的牛皮甲,不少关键部位还镶嵌着铁片,虽然比不上明军制式的铁甲,但比起他们身上那堆破烂已是天壤之别。 士卒们争先恐后地从尸体上扒下还算完整的皮甲,也不管上面是否沾着血污,直接就往身上套。 有人幸运地找到一双还算完好的皮靴,急忙脱下自己那双早已露趾的破鞋,珍重地换上。 多罗特骑兵使用的弯刀质地精良,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远比边军武库里那些生锈的铁片强得多。 几个士卒拿着弯刀比划着,眼中满是欣喜。 弓箭也被更是被这帮逃兵当成了好东西,蒙古人的弓或许制式与明军不同,但弓弦和箭矢都是难得的物资。 那三十多匹幸存的战马被集中看管起来。 这些蒙古马虽然不如内地马匹高大,但耐力极佳,是重要的代步和驮运力量。 几个懂马的士卒仔细检查着每匹马的状况,给它们饮水喂料。 陈破虏躺在一个草窝子里默默看着手下士卒们忙碌。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士卒正努力想将一件明显过大的皮甲绑紧,另一个则在试穿一双略小的靴子,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这些细节让他心头沉重,却又无可奈何。 朝廷连年欠饷,边军士卒连基本温饱都难以保证,更别说更换装备了。 “头儿,这些都清点好了。” 一个老兵走过来指着堆放整齐的战利品,如数家珍的汇报道: “皮甲能用的有四十七具,弯刀六十三把,弓二十张,箭矢若干。 马匹三十三匹,其中有五匹受了轻伤,但不影响行走。” 陈破虏点点头:“分下去吧,让弟兄们都换上好点的装备。马匹集中看管,以后还有大用。” 这群换上新装备的边军士卒看上去总算有了些军队的模样,虽然装备混杂,但至少不再是先前那副叫花子般的惨淡光景了。 钟擎和马黑虎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孩翻过了山梁。眼前的景象让钟擎微微点头。 下面的战场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几处新翻的泥土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心下稍安,看来陈破虏带人做事利落,这群边军士卒并非乌合之众,基本的令行禁止和效率还是有的,大明边军的底子仍在。 他抬眼望向远处,只见青壮牧民驱赶着的牛羊群已经变成了天地交界处一片移动的黑点。 紧随其后的则是混编的大队伍,能骑马的都骑在马上,车辆载着伤员和物资,逶迤而行。 队伍后方,特意留下了黑压压一大片马群,约有四五百匹,正在原地不安地踩踏着地面。 引人注目的是,那位蒙古老汉并没有随大队离开。 他独自一人守在马群旁边,像一棵枯瘦的老树,目光正望向山梁上的钟擎一行人,显然是在特意等候。 钟擎目光扫过打扫干净的战场,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看来这群边军士卒的素质比他预想的要高,行动迅速且令行禁止。 他随即下达命令,让陈破虏带领手下逃兵立即上马前行,同时吩咐马黑虎派夜不收向西散出三十里警戒。 马黑虎领命正准备离去,却被钟擎叫住: “黑虎不必亲自去,让他们四个去就行,我还有事要问你。” 马黑虎立即勒住马缰,恭敬地候在一旁。 就在这时,陈破虏那边突然闹出了大动静。 原来这群边军士卒大多是步兵出身,虽然玩得转刀枪火器,却几乎没人真正骑过马。 除了陈破虏和他的二十个亲兵外,剩下近两百号人面对战马时显得手足无措。 场面顿时变得滑稽起来:有人绕着马转了好几圈,愣是不知道从哪边上马; 有个矮个子士兵扶着马背不停蹦跳,却总在快要上去时滑下来; 另一个好不容易在同伴帮助下跨上马背,还没坐稳就从另一侧栽了下去; 还有个士兵倒是骑上去了,可马刚迈出一步,他就因重心不稳直接后仰摔落。 陈破虏气得满脸通红,一边骂骂咧咧地训斥手下,一边手忙脚乱地示范正确的上马方法。 那位蒙古老汉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蒙古话,虽然听不懂内容,但看那表情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钟擎望着这混乱的场面,不由得抬手扶额,满脸无奈。 老汉见钟擎走近,立刻收起看热闹的神情。他意识到不能再让这群汉人士兵继续出丑,免得惹天神老爷不快。 他快步走到一匹较为温顺的蒙古马旁,开始亲自示范。 老汉的动作干净利落:他先轻抚马颈让马匹安静,左手稳稳握住缰绳和马鬃,右手轻按鞍桥。 只见他左脚准确踩入马镫,右手同时发力,身体轻盈上翻,右腿顺势跨过马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坐稳后,他双腿轻夹马腹,马匹便温顺地向前小步行走。 接着老汉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话配合手势讲解要领: \"缰绳握短,马鬃抓牢。脚要踩实马镫,上马要快,坐得要稳。\" 他特别示范了如何通过缰绳和腿部力量控制马匹转向、停止。 陈破虏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模仿起来。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在老汉的指点下,总算有人能勉强爬上马背了。 老汉穿梭在人群中,不时伸手扶一把快要摔落的士兵,或者纠正他们错误的握缰姿势。 钟擎在一旁静静观察,注意到老汉的教学虽然简单,却包含了游牧民族世代相传的骑术精髓。 马黑虎也看得认真,低声对钟擎说:\"这老汉倒是真有些本事。\" 第21章 灭亡的阿速部,糜烂的大同镇 众人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是都勉强爬上了马背。 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钟擎抬手看了看昨晚特意重新校对过时间的野战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一点一刻。 靠在他怀里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熟了,小脑袋歪斜着压在他的胳膊上。 他反手摸了摸背后的那个小男孩,小家伙也是一动不动,呼吸均匀,显然也陷入了沉睡。 钟擎赶紧轻声叫来旁边马背上的马黑虎,让他小心地把小男孩接过去抱着,生怕孩子在颠簸中从马背上栽下去。 见队伍已经基本整顿完毕,钟擎便下令让陈破虏带着那些刚刚学会骑马的士兵们先行驱赶着大部分马匹出发, 他自己则与马黑虎,还有那位名叫芒嘎的蒙古老汉 放慢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庞大队伍的末尾,负责殿后。 三匹马并排走着,马蹄踏在青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擎侧过头,用他还不太熟练的蒙语,向身旁的老汉询问道:“芒嘎老人家,在部落里,您具体是负责做什么的?” 老汉芒嘎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地回答道:“回大当家的话,老奴在部落里担任鄂托克岱一职。” 他见钟擎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便又详细地解释了一句,“就是替台吉老爷管理部落的物资粮草,清点人口牲畜的杂事。” 钟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那你们的部落,原来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老汉芒嘎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们是喀喇沁部下属的一个分支,叫阿速部。”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诉说那段惨痛的经历: “原本……原本我们也是个有两千多帐、上万口人的大部落啊。 后来,林丹汗要吞并我们,我们的台吉不肯屈服,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老人一脸悲痛,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部落如何从盛转衰。因为抵抗林丹汗,部落的勇士死伤惨重,一场恶战下来就损失了一千多人,赖以生存的牲畜也被抢掠大半。 活下来的人不得不开始逃亡,一路上饥寒交迫,又不断有人倒下,最终逃到这片靠近大明边境的草原时,整个部落就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 “我们原以为……以为躲到这里,林丹汗总会有些顾忌,不会追得这么紧……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 芒嘎的声音哽咽了,他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涌出的泪水: “台吉一家,还有部落里所有的首领,这次全都……全都死了。 早上转移前,我仔细清点过了,部落里能打仗的青壮男子,只剩下二百二十三人,剩下的老弱妇孺,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一人。 整个阿速部,现在就只剩下这三百五十四口人了……” 说到这里,老汉转过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钟擎,庆幸道: “要不是大当家您……您像天神一样出现,我们这些人,今天不是死在他们的刀下,就是被他们抓回去,世世代代当牛做马了……” 钟擎摆了摆手,神色认真地纠正道: “老人家,我再说一次,我已经不是什么天神了。 我叫钟擎,以后你就和黑虎他们一样,叫我大当家的就行,别再叫什么神仙老爷了。” 芒嘎老汉怔了一下,看着钟擎那没得商量的表情,随即在马背上努力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郑重的点了点头: “是!大当家!老奴记下了。”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刚学会骑马的士兵控制不住马匹,险些撞在一起。 芒嘎见状,立刻向钟擎告了个罪,催动马匹赶上前去,用蒙语大声地呵斥起来。 钟擎勒住马,默默地看着老汉在正午阳光下单薄的背影,又看向前方那支由逃兵和难民组成的杂牌队伍, 心中明白,带领这群人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将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 钟擎接着向马黑虎询问大同镇的近况。作为常年往来边境的夜不收首领,马黑虎掌握着最真切的军情。 马黑虎详细的禀报道。大同镇如今已是一锅滚粥,乱象丛生。他首先说到文武主官。 如今大同没有巡抚,原来的巡抚张翼明去年腊月就被革职查办, 但这坏怂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至今还留在任上。 据说新巡抚焦源溥要到这个月三月二十号才能到任。 眼下大同的军政事务,全由宣大总督王国祯在宣府遥控决断。 总兵官是朱万良,虽是天启二年调来的辽东老将,但面对积弊已久的边军早已威信扫地,实际军务多由兵备道张宗衡说了算。 就在昨天,因为欠饷太久,镇城发生兵变,朱万良总兵被乱兵给抓了,后来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 说到兵员,马黑虎直摇头。 额定兵员八万四,实存不足五万,其中能称为战兵的,左右两卫加起来勉强两万。 装备更是破烂不堪,盔甲十副里能找出三副完好的就算不错,火器老旧,火药受潮是常事。 粮饷是最大的祸根。户部拖欠军饷已达二十三万七千两,士卒们已经八个月没拿到饷银。 去年冬天就发生过几次小规模营啸,都被镇压下去,兵备道张宗衡在今年正月还斩了四十七个闹事的。 但压是压不住的,终于酿成了本月初三的大兵变,乱兵囚禁总兵,索要饷银。 他们几个家伙就是趁着兵变去找上官的,结果那个家伙嚣张的很,他们一气之下把人给宰了。 趁着混乱才逃了出来。 边境防务上,自去年林丹汗西迁以来,北边压力骤增。 得胜堡、镇川堡一线尚能维持哨探,宏赐堡以西的边墙墩堡,许多已形同虚设,基本弃守。 每月派出的夜不收,折损率极高,能回来的不足七成。 内部更是将帅失和。? 东路分守参将林桐?驻左卫城,?新平堡参将王国梁?守北门锁钥,两人仗着资深地熟,对总兵?朱万良?的辽东空降身份嗤之以鼻。 军营中流传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匿名揭帖, 朱万良的亲兵尚能饱食,普通士卒却已欠饷半年,王、林二人趁机纵容部属抗命,大同军令形同虚设。 整个大同镇,外有强敌,内无统属,欠饷日久,军心涣散,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钟擎沉默地听着,这些具体而残酷的细节,远比泛泛而谈的糜烂二字更为触目惊心。 马黑虎的描述,为他勾勒出了一幅令人绝望的大同镇现状图景。 第22章 辉腾锡勒 马黑虎与钟擎并肩而行,在队伍的最后方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望着前方移动的人群,向钟擎问道:“大当家的,咱们这一大群人,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您心里有打算没有?” 钟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黑虎,你常年在外哨探,对漠南草原最熟。从大同到榆林这段,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有哪些势力盘踞着?” 马黑虎略一思索,便说道: “大当家的,如今这片地界,说来也怪,比往年清净不少。 北边的土默特部,主力跟着卜失兔去了青海支援喀尔喀,归化城那边没剩下多少人马。 东边的察哈尔部,林丹汗正带着主力在东边和科尔沁部纠缠,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西边。 西南边河套地区的鄂尔多斯部,因为今年开春干旱,草场不好,大多往南迁到靠近榆林镇边外的地方去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芒嘎老汉此时插话道:“这位军爷说得一点不错。如今这片地方,倒真成了没人管的‘瓯脱’之地了。”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要说水草好又僻静的地方,往黑河上游的辉腾锡勒草原去倒是合适。那地方,寻常部落不愿意靠近。” 马黑虎点头表示同意老汉的说法,补充道: “老汉说得是。那边草场确实丰美,塔布河常年有水,周边还有几个湖。 更重要的是,北面有大青山余脉挡着喀尔喀部,南边是库布齐沙漠隔开了鄂尔多斯人,东边的蛮汉山也能遮挡察哈尔部的视线。 眼下这个时节,确实是块难得的好地方。” 钟擎听完两人的话,沉思片刻后问道:“既然这地方水草丰美又易守难攻,为何各部都不去占据?” 芒嘎老汉解释道: “大当家的有所不知。 这地方有几个讲究:一来蒙古谚语说‘黑河源,白鹿现,非汗王不可驻’,普通部落不敢轻易占据; 二来传说那里是拖雷坠马的圣地,各部都主动避讳; 三来如今土默特西迁、察哈尔东征、鄂尔多斯南移,这才形成了无人之地。 若是太平年月,这样的好地方早就被各部争抢了。” 马黑虎接着补充道: “老汉说得在理。而且如今明军这边也不太平。大同总兵朱万良因欠饷兵变被囚,春季巡边已经中止。 晋商范氏也暂停了杀虎口到归化城的商路。这几方因素凑在一起,才让辉腾锡勒暂时成了无主之地。” 钟擎听完两人的叙述,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这么好的地方,水草丰美,又有天然屏障,居然没人来占?真是天赐的立足之地。” 他摇了摇头讥讽道:“就因为一句谚语,一个传说,便任由宝地空置?蒙古好汉们的胆识,看来也有限得很。” 他随即话锋一转问道:“黑虎,你刚才说大同总兵朱万良?此人究竟如何,竟至激起兵变?” 马黑虎抱拳沉声道: \"回大当家,这朱总兵是天启二年辽东调来的老将。 原本指望他萨尔浒打过鞑子能镇住场面,谁知...晋北这帮军头根本不吃辽东那套。 左卫城守将林桐仗着宣府老兵撑腰,新平堡的王国梁更是个刺头, 那厮天启元年就跟蒙古人私下贩马,如今手握北门防务,连总兵府的令箭都敢扣下不发。 最要命的是粮饷。您知道卫所屯田早废了,兵部欠饷整整十九个月! 朱总兵上月派人去宣府催粮,反被总督大人骂作'不知体统'... 昨儿个炸营时,弟兄们撞开总兵府粮仓,您猜怎么着?里头老鼠饿得都啃兵书充饥!\" 钟擎点了点头,目光转冷: “说到粮饷,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那些往来关外的晋商,范家、王家之流,口口声声说是为朝廷采买军马、沟通边情, 实则多半是与关外女真暗通款曲,以粮秣、铁器换取皮毛、人参,大发国难财! 朝廷在辽东苦战,他们却在背后资敌。若依我往日脾气,这等行径,与卖国何异?有一个算一个,都该……”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未尽之语中的肃杀之意让身旁的马黑虎和芒嘎老汉心头都是一凛。 两人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能召唤天雷、举手间歼灭蒙古精骑的“神仙”人物。 他若真要对那些势焰熏天的晋商巨贾做些什么,恐怕谁也拦不住。 钟擎看着两人,嘴角一扬: “既然蒙古人说那辉腾锡勒非汗王不可驻,你们觉得,拖雷的地位高,还是我这个天神的地位高?” 他轻哼一声,目光扫过远方的地平线,“别说拖雷,就算他爹铁木真亲自来了,我也一道雷送他归西。” 这话让马黑虎和芒嘎老汉同时僵住。 旁边的马黑虎却咧开嘴,露出被野草汁染绿的大门牙。 他心想,当初在大同当兵饿得啃皮带时,怎么没见哪个神仙来搭把手?现在这位可是实打实能召雷引电的主儿。 跟着大明混差点饿死,跟着天神干难道还会更差? 他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划算,甚至开始盼着铁木真真能蹦出来,到时候都不用大当家动手,他第一个冲上去砍两刀,好歹混个“屠神先锋”的名号。 芒嘎老汉听到钟擎的话,心头猛地一颤,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若是旁人敢这般亵渎成吉思汗黄金家族,他定要扑上去与之拼命。 可眼前这位…… 老汉偷偷抬眼,打量着钟擎的侧影。这位爷可是实实在在召唤过天雷、举手间歼灭多罗特精锐的真神啊! 虽说他自己总说是什么“被开除神级的弃神”,可弃神那也是神! 芒嘎想起族人描述的那道撕裂长空的白光,那震耳欲聋的雷鸣,那些顷刻间灰飞烟灭的追兵……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黄金家族?林丹汗不就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可他带给阿速部的是灭顶之灾! 台吉惨死,族人被屠,牲畜被掠……想到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人,老汉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长生天抛弃了我们,”芒嘎在心里默念,“是这位天神爷救了咱们。” 他望着前方蹒跚而行的族人,那些相互搀扶的伤者,那些失去双亲的孤儿……还有紧紧跟在钟擎马后的两个小家伙。 老汉的腰杆忽然挺直了些。 他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往后,阿速部这三百五十四人,不,是三百五十六人,就跟定这位天神爷了! 什么黄金家族,什么蒙古大汗,都与他们再无干系。 只要能带着族人活下去,过上好日子,就算天神爷真要屠尽黄金家族,他芒嘎也认了! 想到这儿,老汉甚至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他悄悄催马赶上一步,看着钟擎无比坚定的说道: “大当家的说的是!什么汗王不汗王的,在您面前都不值一提!您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第23章 建城 马黑虎见芒嘎老汉表了态,心里着急起来。他可是最早追随大当家的,这种时候绝不能落后。 想到将来大当家成就大业,自己就是开国元勋,这份从龙之功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他刚要抱拳行礼,忽然想起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男孩。这要是动作大了把孩子摔下去可不行。 他赶紧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对钟擎说道: \"大当家,我马黑虎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和手下这三百多号弟兄,就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要打,我们绝不后退半步。 辉腾锡勒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必定誓死相随!\" 钟擎看着眼前相继表露忠心的两人。 芒嘎老汉代表草原部落的归附,马黑虎代表大明边军的投诚,这标志着他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自己的根基和班底。 他暗自立誓要带领这支队伍在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绝不辜负众人的信任。 他一手护住怀中的小女孩,一手指向西方的地平线说道: \"好!那咱们就去辉腾锡勒!咱们不光要在那里放牧,还要在那里打鱼、种地!更要筑起一座坚城! 我要让辉腾锡勒成为漠南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让所有部落都看到,跟着我钟擎,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马黑虎闻言,不由得为之一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在草原上拔地而起的雄城。 芒嘎老汉听得怔住了。住进城里?这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这样的老牧民心里,库库和屯就是世间最繁华的地方了,那里有高高的城墙,有热闹的街市,还有金顶的寺庙。 他曾经跟着台吉去朝贡时,远远望见过归化城的轮廓,那夯土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他心中最宏伟的景象。 \"大当家的,\"芒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您说要建的城,能比库库和屯还大吗?\" 钟擎闻言轻笑一声: \"你说归化城?我记得现在不过是一圈夯土墙罢了,算什么宏伟?我们要建的是一座真正的坚城,一座巨城!\" 马黑虎在一旁听得直咂舌。他一只手比划着说: \"大当家的,光是四面城墙就是个大工程。咱们这不到一千人,就是日夜不停地干,也得花上好几年啊!\" 钟擎看着二人,嘿嘿,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基建狂魔了,他万分自信的说道: \"谁说要建四方城?再说了,你们信不信,用不了两年,我就能让这座城拔地而起。\" 见两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钟擎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们的城会有别人城里应有的一切,还会有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芒嘎,你很快就能住进比归化城还要好的地方了。\" 马黑虎听得一头雾水。在他这个大明边军的认知里,城就只有四四方方的一种样式。 大同镇城是方的,左卫城是方的,连沿途的堡寨也大多是方的。 他倒是见过一些依着山势修建的关隘,城墙会顺着山脊蜿蜒,可那毕竟不算正经的“城”。 他还听说过一种“品”字形的城,是军堡的样式,用于屯兵防守,但那说到底也还是方城的变化。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方城,还能有什么别的样式。 难道把城墙修成一条直线?那不成边墙了?他心里琢磨着,或许南方的城有些不同,但他没去过,想象不出来。 终于,他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大当家的,这城不修成四方的,还能修成啥样?难不成……修成个圆圈?”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古怪。 在他想来,若是没有棱角分明的城墙和马面,这城还怎么守? 钟擎赞赏地看了马黑虎一眼:“你这家伙倒是有些见识!” 他见两人都露出困惑神情,便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在这草原上立寨,圆形最是稳妥。 你们想,草原上大风刮起来没个完,圆的寨墙顺着风势走,受力均匀,不像方墙拐角处硬顶着力,不容易被吹坏刮塌。 就算地龙翻身,圆墙也比方墙兜得住,不易裂开大口子。” 他控着马,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再说用料。一样长的墙,圈起来的地界,圆的能比方的大出将近三分之一,但垒墙用的土石木料反倒能省下一成半。 咱们人手就这些,这么干最划算。” 马黑虎盯着钟擎的手势,猛地醒悟过来: “我懂了!四方城的拐角是守军最头疼的地方,敌人专挑这软肋打。 要是圆墙,墙面溜圆,没棱没角,敌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咱们的人顺着墙顶一圈跑开,视线通透,没半点遮挡!” “正是这个理!”钟擎点头,“圆墙耐砸耐撞。敌人的撞车、抛石机砸过来,力都被圆墙卸开了,比方墙能多扛两成劲。” 芒嘎老汉忍不住插话: “大当家说得在理!我们的毡房都是圆的,冬天聚热气,夏天透风凉快。 圆墙排水溜雪也顺当,雨雪落上去自己就滑走了,不会积在墙角沤烂墙根。 方墙那拐角最容易堆雪积水,开春一冻一化,墙就酥了。” 钟擎接着老汉的话说道: “不光如此,圆寨聚气,冬天里寨子里比外头暖和,夏日里通风匀净,住着舒坦。 里头比方寨凉快五六分,暖和五六分总是有的。” 他望向远方,继续道: “老法子早有验证。早年那些蒙古大汗的车阵就是围成圈,防骑兵冲阵最是得力。 南边福建有种圆楼,几百年来土匪就没打破过,方的土楼倒被打破了不少。” 马黑虎听得入神,他不由打了一个响指:“妙啊!难怪老辈人打仗喜欢摆圆阵,里头有这么多门道!” 他原本的疑虑一扫而空,反而开始期待起这座前所未见的圆城来。 芒嘎老汉也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钟擎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至于建造时长,本座自有妙法。我有一门仙家手段,能化土为石。 这石非寻常山石,其坚硬程度,纵使红夷大炮轰击,也难撼动分毫。” 他目光扫过二人惊疑不定的面孔,缓缓道出关键: “更妙的是,此物能令筑城之速倍增。若按常法修筑此等雄城,非三五年不可成。 但用我这'水泥'之法,不出一年半载,城墙便可拔地而起。” 马黑虎和芒嘎老汉同时勒住缰绳,马匹受控,不安地踏着步子。 马黑虎握紧缰绳问道:“大当家,这水泥当真如此神奇?寻常夯土筑城,光地基就要夯上大半年......” 钟擎解释道: “水泥之妙在于速凝。夯土需层层阴干,而水泥浇筑后三日便坚如铁石。 届时分三段同时施工,采石、烧料、浇筑齐头并进,工期自然缩短。” 芒嘎老汉喃喃道:“一年半......这般神速,怕是只有天神手段才能办到。” 第24章 矿泉水与自热米饭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聊着。这时钟擎感到怀里的小女孩动了动。 她用小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钟擎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孩子的小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和尘土,显得脏兮兮的。 钟擎用蒙语轻声问道:\"是不是饿了?\" 小女孩望着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钟擎当即勒住马,对身旁二人道:\"停下歇会儿。\" 他先让小女孩抱紧马鞍,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将她抱了下来。 接着,他又从马黑虎的马上接过了那个小男孩,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草地上。两个小家伙紧紧挨着钟擎的腿站着。 钟擎对马黑虎吩咐道: \"你骑马赶上前队,告诉陈破虏,全体休息一个时辰,就地吃饭。 有什么干粮先凑合一顿,等晚上找到合适地方,再让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另外,让他派人通知前面赶牛羊的那些青壮,停下等着大部队,不许再往前走了。 队伍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不安全。\" 马黑虎应了一声\"是\",立刻调转马头,挥鞭向前疾驰而去。 芒嘎老汉也下了马,缓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两个孩子却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眼神中透着明显的戒备。 老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孩子的肩上,心里暗叹了一声。 他明白,这两个孩子心里已经记恨上族人了。 当初仓促逃难时,大家都只顾着自家老小,自然忽略了这对失去双亲的幼童。 这一路上见过的死亡太多,牧民们的心早已从最初的互帮互助变得麻木了。 钟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并不责怪这些牧民。 乱世之中,求生已是不易,他没必要指责什么,只希望自己的到来能慢慢改变这些人。 芒嘎收回手,转向钟擎说道: \"大当家,这两个孩子是我们台吉的骨肉。女孩叫诺敏,今年三岁,男孩叫巴尔斯,刚满四岁。\" 他的一张老脸带着几分愧疚之色,有点不敢看两个孩子的眼睛: \"诺敏是碧玉的意思,巴尔斯是小老虎。台吉生前最疼爱这两个孩子......\" 钟擎点点头,看着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孩子,轻声道:\"好名字。你放心,从今往后,他们不会再被抛弃了。\" 钟擎从空间中取出两瓶矿泉水和一条白色毛巾,将其中一瓶扔给芒嘎。 他拧开自己手中的瓶盖,将清水倒在毛巾上,然后把两个孩子拉到身前,仔细地为他们擦拭着小脸。 两个孩子老老实实的站着,任由钟擎摆弄着。 芒嘎接住飞来的水瓶,顿时愣在原地。他双手捧着这个透明瓶子,眼睛瞪得老大,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瓶身光滑透亮,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晃动的清水。 他试着用手指叩击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凑到眼前仔细察看密封的瓶口,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钟擎给孩子擦完脸和手,正好看见芒嘎这副模样,觉得颇为有趣。 他走到老汉身边,示范着拧开瓶盖:\"这样转开就行。\" 芒嘎学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瓶盖拧开。 他先谨慎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水清冽甘甜,比他喝过的任何泉水都要纯净。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这干燥的草原上显得格外舒爽。 \"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啊......\"芒嘎喃喃自语,捧着水瓶的手微微发颤。 钟擎拧开瓶盖,将矿泉水瓶轻轻递到两个孩子嘴边。 诺敏和巴尔斯小口小口地喝着,清澈的水珠顺着他们的嘴角滑落。等孩子们喝足后,钟擎才将瓶子收回。 另一边的芒嘎几口就把整瓶水喝了个精光。 他意犹未尽地晃了晃空瓶子,听着里面最后几滴水珠晃动的声响,犹豫着将空瓶递还给钟擎。 钟擎摆摆手:\"你留着吧,别扔了就行。\" 他心下暗想,这要是随手扔在草原上,几百年后被考古学家挖出来,发现个天启年间的矿泉水瓶,那乐子可就大了。 保护环境,果然得从穿越者做起。 钟擎见芒嘎郑重其事地将空瓶子收进怀里,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笑。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黑虎策马奔回,在二人面前勒住缰绳。 \"大当家,都安排妥了。\" 马黑虎利落地翻身下马,汇报道: \"队伍已经赶上牛羊群,大伙正在烤马肉。牧民们拿出肉干和奶疙瘩,咱们的人还有早上剩的狼肉。\" 他喉结滚动,眼睛发亮,感叹道:\"可有些日子没尝马肉了......\" 钟擎瞧他这模样,心想要是你一会儿尝到预制菜的味道,还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顺手从空间里取出四盒自热米饭、四个肉罐头和四个水果罐头,花花绿绿的包装散落在草地上。 芒嘎和马黑虎顿时瞪圆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些凭空出现的物什。 芒嘎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空瓶子,又看看地上的罐头,嘴唇微张。 马黑虎蹲下身,抓起一个肉罐头在手里翻看,又拿起水果罐头对着光端详,满脸诧异。 \"这是......仙家吃食?\"芒嘎终于出声问道,敬畏的看着钟擎。 马黑虎则用力摇了摇罐头,听到里面汁水晃荡的声响,更是惊奇不已。 钟擎拿起一个肉罐头,示范着用手指勾住铁皮盖头的拉环,盖子被拉开,浓郁的肉香顿时飘散开来。 两个古代人闻到这浓郁的香味,“咕咚”!不约而同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钟擎撕开自热米饭的包装,将发热包垫在盒底。 芒嘎和马黑虎看着他往包里倒水,顿时白气蒸腾,发出滋滋声响。 芒嘎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按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浓的白雾。 马黑虎下意识按住腰刀,喉结上下滚动。 \"大当家,这......这是炼丹术?\"马黑虎声音发紧。 纸盒在水汽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活物要破壳而出。芒嘎用蒙语念念有词,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从未见过不用柴火就能自行发热的器物,那蒸腾的白气像极了传说中的妖雾。 钟擎从空间里取出竹筷和勺子。他熟练地揭开自热米饭的盒盖,用筷子轻轻拨动饭菜,米饭的热气混着米香顿时扑面而来。 两个古代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目光仍牢牢锁住那盒会自己变热的\"仙家饭食\"。 第25章 午餐 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但他们几个人待的这一小片地方却弥漫着一种的暖意。 钟擎让马黑虎和陈破虏在自己身边坐下,他自己也盘腿坐在草地上。 那两个孩子,诺敏和巴尔斯,紧挨着他,两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又忍不住望向钟擎拿出来的那些奇怪物件。 钟擎先取出两个军绿色的金属饭盒,盒盖扣得严丝合缝,表面还有细微的磨砂痕迹。 他把饭盒递给马黑虎和芒嘎。 “拿着,以后这就是你们自个儿吃饭的家伙事了,收好了。” 马黑虎和芒嘎赶忙接过饭盒。这盒子触手冰凉,做工极其规整,看不到半点手工捶打的痕迹。 芒嘎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饭盒光滑的表面,又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这辈子用的多是木碗、皮囊,何曾见过如此精巧坚固的金属食具? 马黑虎也是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试着掰了掰盒盖,发现纹丝不动,脸上不禁流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玩意儿可比他们军中那些磕得坑坑洼洼的铁钵强太多了。 接着,钟擎拿起两个长方形的肉罐头,递给马黑虎和芒嘎。 “照我上回教你们的法子,自己打开。” 马黑虎接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回忆着钟擎之前的动作。 他找到那个小拉环,用指甲抠了抠,然后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的勾住拉环,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罐头顶盖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混合着油香和肉香的浓郁香气瞬间冒了出来,直冲他的鼻孔。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旁边的芒嘎学着他的样子,也笨拙地去抠拉环,但他手指粗笨,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额头冒汗。 最后还是马黑虎看不过去,伸手帮他一把才拉开。 芒嘎看着打开的罐头,里面是块块分明的红烧肉,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几乎要掉进去。 “别急,还有这个。”钟擎又拿起两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黄澄澄的桃块,泡在糖水里。 “这是水果,甜的。开法不一样,看好了。”他示范着如何用匕首撬开金属瓶盖。 马黑虎和芒嘎看得认真,学着用随身的短刀去撬,费了点劲,终于都打开了。一 股清甜的果香散开,与肉香混在一起,更加勾人食欲。 这时,钟擎放在草地上的几个软包装袋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并且鼓胀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感觉温度上来了。“饭好了,把你们的饭盒拿来。” 两人赶紧拿出自己那个被他们当成宝贝的饭盒。 钟擎将热好的米饭分别倒进他们的饭盒里,白色的米饭冒着腾腾热气。 “小心点拿,边儿烫。”他嘱咐道。 马黑虎接过饭盒,热力透过铁皮传到手心,他两只手倒换着拿,嘴里嘶嘶地吹着气。 芒嘎则直接把饭盒放在腿边的草地上,伸着脖子看着。 钟擎又拿出几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们:“用这个,夹着吃。” 他自己则拿出一个勺子,先舀了一勺米饭,又夹了一小块红烧肉盖在饭上,然后吹了吹,递到紧紧依偎着他的诺敏嘴边。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看肉,又看看钟擎,终于张开小嘴,含住了勺子。 米饭的软糯和肉汁的浓香在她口中化开,她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快速地咀嚼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钟擎又照样喂了巴尔斯一口。 男孩的反应更直接,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钟擎手里的勺子,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钟擎的衣角。 看到孩子们的反应,钟擎心里一软。他轻声问:“自己会用勺子吗?” 诺敏和巴尔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钟擎便拿出两个小勺子,分别递给他们。 两个孩子接过勺子,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舀饭盒里的食物。 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就被食物的味道吸引,你一勺子我一勺子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些许孩子才有的红润和生气。 另一边,马黑虎和芒嘎已经顾不上什么筷子礼仪了。 他们学着钟擎的样子,把罐头里的肉和油汁一股脑倒在米饭上,然后用筷子胡乱搅和一下,就大口往嘴里扒拉。 红烧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的浓郁酱汁渗透到每一粒米饭中。 这种美好的滋味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而纯粹的调味,让两个常年啃食粗粝军粮和没吃过细粮的汉子彻底迷失了。 马黑虎塞了满满一嘴,烫得他直吸冷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咀嚼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感觉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怕是皇帝老子才能吃上的东西!这里的盐放得真是足啊,这香味也太霸道了! 芒嘎更是吃得忘形,他试图夹起一块滑溜溜的桃子,却几次失败,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桃块塞进嘴里。 冰凉的糖水混合着软滑的果肉,那股齁甜的滋味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咂摸着嘴,连手指上的糖水都舔得干干净净。 钟擎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畅快。 马黑虎被红烧肉的浓汁烫得龇牙咧嘴,硬是梗着脖子把滚烫的肉块囫囵吞下,整张脸憋得通红。 芒嘎更是直接,嫌筷子碍事,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就去捞那油汪汪的肉块,捞起来就塞进嘴里,连指尖的油渍都嗦得啧啧有声。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油光发亮,全无半点平时的威严,那副猴急又满足的模样,活像两只偶然发现了蜜罐的狗熊。 这滑稽的景象让钟擎忍俊不禁,他放下自己的饭盒,指着这俩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放声大笑起来。 他爽朗的笑声在午后的草原上荡开了去,惊起了几只在不远处啄食草籽的云雀。 听到他的笑声,马黑虎和芒嘎从饭食中抬起头,脸上还沾着饭粒和油花,眼神有些茫然,随即也跟着讪讪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轻松。 这时,钟擎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转头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 诺敏和巴尔斯已经对着那个打开的水果罐头下手了,用钟擎给的小勺子舀着里面黄澄澄的桃块和糖水。 他们先是小口尝试,随即眼睛一亮,开始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得飞快。 甜滋滋的滋味让孩子们彻底忘记了恐惧和悲伤,腮帮子被果肉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糖水,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天真。 第26章 热闹的大部队 酒足饭饱,马黑虎和芒嘎仍觉意犹未尽。 马黑虎捧着自己的饭盒,伸出舌头,仔细地把盒壁上残留的油渍和饭粒舔得干干净净。 芒嘎也有样学样,不仅舔了饭盒,连那个开盖的肉罐头盒子也没放过,直到金属内壁光可鉴人方才作罢。 钟擎在一旁看着,不禁摇了摇头。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将两人吃完的空罐头盒、玻璃瓶,以及自己用过的包装袋一样不落地收了进去。 随后,他手中的袋子凭空消失,被送回了空间里。 “记住,”钟擎对二人说道,“以后这些废弃的包装,不许随便丢在地上。” 马黑虎看着那些被收走的亮闪闪的铁盒子和玻璃瓶,脸上露出极为惋惜的神情。 他还以为钟擎不希望仙界的物件流落凡间,所以故意扔回了仙界里。 他咂咂嘴,忍不住开口道: “大当家的,这……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 这铁盒子结实又光亮,这琉璃瓶更是通透,若是拿出去,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们怕是抢着要,能换不少银钱呢!” 芒嘎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这些仙界之物,哪怕是个空壳,也是了不得的宝贝。 钟擎没多解释,只是淡淡强调:“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眼看到两人油乎乎的手和沾着汤汁的胡须,心里一阵无奈。 看来这古代人确实没有饭前洗手的习惯,他暗自思忖,这支队伍以后的卫生问题可得好好抓一抓,不然非得闹瘟疫不可。 他不再多想,又取出两条干净毛巾和两瓶矿泉水,扔给马黑虎和芒嘎。 “用这个,把手洗干净。记住,以后吃饭前,还有……解手后,都必须洗手,这是保命的规矩,能少生疾病。” 两人接过那清澈无比的“琉璃瓶”水和柔软雪白的毛巾,心里又是感慨一番: 到底是仙界来的,讲究真多。 但他们不敢怠慢,依言倒出水来,仔仔细细地搓洗双手,旁边大当家还看着呢,他们可不希望给大当家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钟擎则拿过一条湿毛巾,蹲下身,给诺敏和巴尔斯擦拭嘴角的油渍和脸上的饭粒。 两个孩子乖巧地仰着脸,任由他擦拭。 温湿的毛巾敷在脸上很舒服,他们眯起了眼睛,像两只被安抚的小猫。 三人收拾妥当,将空瓶等物归置好。 芒嘎先帮着钟擎将诺敏抱上马背,让她坐在钟擎身前,诺敏的小手紧紧抓住鞍桥。 接着又将巴尔斯举到马黑虎的坐骑上,马黑虎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将孩子揽在身前。 芒嘎这才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三匹马驮着五人,缓步向着喧嚣的大队伍行去。 愈靠近大部队,人声牲口声便愈加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忙碌与一种奇异的热闹。 陈破虏早已安排好手下,将那三十多匹缴获的战马和其他的马匹全部驱赶到远离营地的一处洼地, 还特意派了几个人看着,免得它们闻到血腥味或是看到同类的下场而受惊躁动。 他看着那些低头啃食青草的马儿,心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暗自嘟囔着这事实在是有点缺德,刚并肩跑过一阵,转头就吃了人家的哥们儿。 营地中央,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底下烧的不是柴火,草原上树木稀少,而是牧民们平日收集晒干的牛粪饼、枯草团和一些耐烧的灌木枝条。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大块的马肉随着翻滚的水花沉沉浮浮,肉香四溢。 另一边,许多牧民铺开了自家带来的毛毡或皮子,上面摆开了各式各样的吃食,风干的肉条、硬邦邦的奶疙瘩、炒米、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原特色食物。 几个牧民妇女正提着木桶,穿梭在温顺的牛群中,熟练地挤着新鲜的牛奶,洁白的奶线哗哗地注入桶中。 最活泼的莫过于那些半大的孩子。 早晨的惊恐似乎已被眼下热闹的气氛冲淡了许多,他们恢复了孩童的天性, 在忙碌的大人腿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给这刚刚经历创伤的部落带来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此刻,无论是蒙古牧民还是大明逃兵,双方都心知肚明最初那点不堪的意图。 逃兵们原本是来抢劫的,牧民们心里清楚。 而逃兵们更明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自己这三百来人差点都陷了进去,要不是神仙爷爷出现估计他们早成了蒙古鞑子的刀下冤魂了。 然而,这番际遇却阴差阳错。 多罗特兵成了共同的敌人,而逃兵们最后非但没有劫掠,反而拼死断后,又帮着掩埋亲人、收拾营地、一同撤离。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们都成了那位“天神爷爷”麾下的人,那点最初的心思, 在这同生共死、共食一锅肉的现实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早已被双方默契地抛在了脑后。 此刻,他们混杂在一起,比划着手势,夹杂着生硬的蒙语和汉语,分享着食物,俨然已成了一家人。 钟擎三人骑马走近,陈破虏赶紧带着几个兵士小跑过来,殷勤地替他们牵住马缰绳。 周围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敬畏看着马上的钟擎,此起彼伏地喊着“大当家的”。 几个后来才聚拢过来的老牧民,听闻是这位天神老爷救了部落,下意识地就要弯下膝盖,准备结结实实地给钟擎“磕一个”。 旁边早先跟着的族人立刻伸手死死拉住他们胳膊,把嘴凑到他们耳边,压低声音警告道: “快起来!不敢跪!这是大当家的定下的死规矩! 大当家的说了,咱往后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膝盖骨硬着呢!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皇帝和台吉,只跪父母祖宗!谁跪,谁就是坏了规矩,要挨罚的!” 那几个老牧民被拽着胳膊,听着这闻所未闻的规矩,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他们有点不安的瞎想着,难道跪拜的规矩又变了? 一辈子磕头磕惯了,见大人物不跪,他们心里直发慌。 可看着同伴严厉的眼神,又偷瞄一眼那位端坐马上让人不敢直视的大当家, 他们最终还是把弯下的腿慢慢挺直了,只是讷讷地站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第27章 滑稽的一幕 陈破虏快步走到钟擎的马前,伸出双手小心地将坐在钟擎身前的诺敏抱了下来,轻轻放在草地上。 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温声说道:“去找其他娃娃耍吧。” 诺敏却倔强地摇摇头,非但没跑开,反而立即转身,小手紧紧抓住了钟擎的衣角, 躲到了他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望着陈破虏。 钟擎一脚踏稳地面,看了一眼紧贴着自己的孩子, 对陈破虏摆了摆手:“随她吧,不用管。你们这边都安顿好了?吃食弄上了吗?” 陈破虏闻言,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回大当家的话,人马杂沓,刚把场面理顺。肉已经下锅煮了一阵子了。” 他边说边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口最大的黑铁锅,锅里浑浊的汤水正翻滚着,带着血沫的肉块在汤中沉浮。 “大当家的,您要不要再尝点儿?这马肉看着虽糙,煮烂了倒也香。” 钟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锅汤色浓浊,一股浓烈的腥膻气随着热气飘来。 他胃里隐隐有些不适,连忙抬手拒绝:“不必,我们方才已经用过饭了。你赶紧去照料弟兄们吃饭,别饿着大家。” 陈破虏抱拳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朝着锅灶那边快步走去。 一直跟在钟擎身后的马黑虎,此时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股讪笑,对着钟擎微微躬身,便脚步匆匆地跟着陈破虏奔向煮肉的地方。 钟擎看着马黑虎那副迫不及待的背影,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 “刚才罐头也没见他少吃,这会儿又馋肉了,真是个实打实的吃货。” 钟擎环顾着眼前这七百多人铺开的热闹场面。 人声嘈杂,却透着一股乱中有序的规矩,只是这画面落在他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只见那些蒙古牧民们,大多穿着厚实粗糙的羊皮袍子,袍子边缘被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弄的发白,腰间用颜色鲜艳的布带或皮绳紧紧束住。 他们脚上蹬着脏兮兮的皮靴,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皮帽,有些人帽檐还歪斜着,显的有点狼狈,但整体仍保持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风貌。 再看那三百多号大明逃兵,景象就着实有些惨不忍睹了。 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烂得不成样子。 许多人身上的棉甲填充物都快掉光了,破布条随风飘舞,像是挂了一身流苏。 一个汉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件不知传了几代人的老棉袄,黝黑的棉絮从无数破口支棱出来,随着他走动的节奏一颤一颤。 不少人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了哪个战场,干脆用不知从哪扯来的破布在光脑袋上缠了几圈,布条末梢在风中欢快地飘扬。 更有个倒霉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裤子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半边黑白相间的屁股,显得格外扎眼。 还有一帮家伙打扮得更加匪夷所思,分明穿着大明军士的破旧战衣,外面却胡乱罩着刚从多罗特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牛皮甲。 那牛皮甲尺寸不合,穿在他们身上不是勒得太紧就是晃里晃荡,看起来不伦不类,活像一群唱大戏的武生跑错了场子。 钟擎瞧着这幅光景,终于还是没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 他觉得自己这一上午积攒的笑意都快比过去一年还多,这帮活宝般的部下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钟擎正笑着,忽觉衣角被轻轻扯动。 他低头看去,只见诺敏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他,小手还拽着他的衣摆。 孩子见他注意到自己,便开口问道:“阿布,你笑什么呢?我也想知道。” 听见这声“阿布”,钟擎不由一怔。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轻声问道:“诺敏,为什么叫我阿布?” 诺敏咬着手指,含糊不清地答道:“是芒嘎让我这么叫的。他说以后就让我们跟着你,你就是我们的阿布。” 站在一旁的巴尔斯也凑过来,清脆地跟着叫了一声:“阿布。” 钟擎顿时明白了。这是芒嘎的良苦用心。 这位老管事深知,经历这场劫难后,这两个孩子很难再融入其他牧民家庭,他们的心已经牢牢系在了自己这个“天神”身上。 为了给两个孩子寻个依靠,芒嘎冒着被责罚的风险,私自替他们做了这个决定。 钟擎心中暗叹,伸手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他们的身子小小的,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放轻了声音说道:“好,以后我就是你们的阿布。你们两个,就是我钟擎的孩子。” 他感慨的摇摇头。这事真是出乎意料,穿越过来还不到两天,不仅收了七百多个部下,如今又添了一双儿女。 这穿越后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钟擎捏了捏两个孩子的小脸蛋,轻声说道: “去吧,你俩也去找小伙伴玩吧。记住不许跑太远,更不准靠近那些烧着的大锅。” 两个孩子齐声应着,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小小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嬉戏的孩童群中。 钟擎望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老家那些同龄的亲朋好友,孩子早就会满街跑着打酱油了,而自己却还打着光棍。 没想到连个女朋友都没谈上,倒先在这明末的草原上白捡了一对儿女。 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将诺敏和巴尔斯当作亲生骨肉来疼爱。 就算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决定也绝不会改变。 他的目光又投向那七百多号狼吞虎咽的部下。 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钟擎不禁摇头失笑。 心里盘算着今晚得搞个篝火晚会,再发扬一下部队里的老传统,开个诉苦大会,好好收拢收拢人心。 等得空了,还得去武器库里翻找几百套军服给这帮家伙换上,否则以后带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丐帮倾巢出动了。 第28章 关于不洗澡的问题 芒嘎夹着一卷厚实的毛毯走过来,在钟擎身旁展开铺在草地上,还用手掌抹平了几处皱褶。 老汉直起身,指着毯子对钟擎说:“大当家的,您也歇会儿吧。” 钟擎依言坐到毯子上,芒嘎也跟着在一旁坐下。 随着老汉的动作,一股混合着长久未洗的体味、羊膻味和烟火气息的浓重味道随风飘来,直钻进钟擎鼻腔。 这气味浓烈得让他忍不住屏息,太特么上头了,他索性向后半躺在毯子上,试图与老汉错开些距离。 果然,换个位置后那味道淡了不少。 钟擎从地上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远处嬉戏的孩子们,看似随意地问道: “芒嘎,你们牧民平时怎么打理身子?我是说,洗澡吗?” 芒嘎闻言笑了笑,露出一排大黄牙感慨道: “大当家的问这个啊。草原上水比金子还贵,哪能常洗澡。 我们平日里都是用雪擦身子,冬天抓把雪搓搓脸和脖子,能去污还醒神。 夏天呢,就用湿布擦擦。要是遇到河水暖和,男人们会下水泡一泡,但也不敢常洗,怕伤了元气。 女人们更讲究些,会在帐子里用湿布擦身。” 老汉搓了搓有点冻伤的手掌,继续道: “咱们平时穿皮子,脏了就拿出去抖抖,用草灰搓搓油渍。 遇上羊群转场,就在风口站会儿,让大风把身上的味儿吹散些。 说实话,咱们觉得城里人那股澡堂子味儿才冲鼻子呢。” 钟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着这番叙述,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看不见的小生物正在衣料间游走,顿时觉得浑身发痒,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草原民族的生存智慧他能够理解,但这卫生习惯上的差异,实在需要时间适应。 钟擎听着芒嘎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习惯差异,而是必须纠正的问题。 从现在起,这些人不再是散漫的牧民或溃兵,而是他钟擎的队伍,是将来要重振华夏的力量。 若由着他们这般不讲卫生,走到哪儿都像一群移动的毒气弹,别说打仗,恐怕连日常集结都成问题。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幕荒诞的画面,一群臭气熏天的蒙古鞑子嗷嗷嚎叫着冲向同样一群苍蝇环绕的大明边军。。。 最后他们纠缠在一起,看谁先熏死对方。 再看看那些逃兵,个个脸上积着厚厚的污垢,头发板结得像毡片,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些人身上的虱子跳蚤究竟有多少。 “芒嘎,你可知晓,不常清洁身子,极易染病?” 钟擎转向老汉,神色严肃,他开始给老汉科普生活知识: “污垢会堵塞毛孔,滋生秽物,引来蚊虫鼠蚁。一旦有人患病,便如野火燎原,整个部落都可能遭殃。 尤其是孩童,身子弱,更易夭折。” 接着,钟擎话锋一转,问道:“芒嘎,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芒嘎闻言,挺了挺佝偻的腰背,故作深沉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答道: “回大当家,老汉我今年正好四十整了。” 钟擎惊得差点被口水呛到,心里一阵翻腾: 你确认自己是四十而不是七十? 我看你这满脸沟壑、步履蹒跚的模样,说下一秒就栽倒在地都有人信! 还故作深沉捋胡子,我深沉你大爷!你没事装什么老寿星! 他强压下吐槽的冲动,不禁感慨这草原生存环境还真是严酷。 他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为何草原上的人多数都不长寿吗?” 芒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钟擎根据他所知的史料解释道: “原因有多方面。其一,便是清洁不足,易发瘟疫。 其二,饮食单一,缺乏蔬果,体内积热,易生恶疾。 其三,严冬酷寒,帐幕难御,风寒之症频发。其四,征战劫掠不断,青壮伤亡甚重。 其五,缺医少药,寻常伤病亦可能致命。种种因素叠加,能活过四十岁在草原已算高寿了。” 芒嘎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别说部落里的台吉从不知晓,就是那些受人尊崇的庙里喇嘛,也从未讲过。 他活了大半辈子,始终坚信人的生死寿数全由长生天注定,眼见着自己日渐衰老,只觉大限将至,他早已默默备好了后事。 可方才大当家的一席话,宛如在他封闭已久的认知里劈开了一道裂口,透进前所未有的光亮。 原来,人的生死并非全由天定,竟与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息息相关! 若这话出自旁人之口,他定然嗤之以鼻。 可说这话的是谁?是挥手间便能召唤天雷、身具无上神通的天神!这由不得他不信! 钟擎的一番话让他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凑近,急切地问道: “大……大当家的!您是说,只要改了那些习惯,老汉……不,我,我芒嘎还能多活些年?” 他这一靠近,那股浓烈的气息又猛地窜入钟擎鼻腔。 钟擎强忍着仰倒的冲动,不动声色地伸手将他往外推了推,没好气地道: “老汉你大爷!你才四十岁,比老子大不了多少,充什么老寿星! 只要你严格按照我的规矩来,别说多活几年,我保你至少再多活二三十年!” 芒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噌”地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钟擎眉头一皱,这家伙老毛病又犯了,立刻喝道:“坐下!” 芒嘎动作一滞,讪讪地重新坐回毯子上,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搓着手,语无伦次地保证道: “大当家的,我信!我全信您!从今往后,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我向长生天起誓,一定替您管好部落里的每一个人,一切都按您的规矩来! 谁要是敢不听,我第一个不答应!” 钟擎点点头,表示他的忠心已签收,于是对芒嘎吩咐道: “你记牢这些话,一会儿原样传达给族人。今晚找到背风处扎营后,先让大伙儿彻底洗个澡。 往后个人卫生必须讲究,这是头等规矩。” 芒嘎仔细听着,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郑重点头应道:“大当家的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他说完站起身,努力挺了挺腰身,朝钟擎躬了躬身,便转身朝着牧民聚集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再出发 钟擎望着芒嘎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开始发愁。让七百多人在草原上洗澡谈何容易? 眼下是三月,草原上寒风刺骨,四下空旷毫无遮挡。若在野外冲洗,只怕澡还没洗完,人先冻僵了。 他想起武器库清洁区倒是能容纳百来人同时洗漱,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且不说这批人尚未完全归心,单是那个神秘的时空泡就充满未知。 万一外人进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无论是人员伤亡还是空间崩塌,他都承担不起。 除非彻底弄清时空泡的奥秘,否则绝不能冒险让人进入。 正犯难时,他忽然想起去年清点物资时的发现: 被服区堆着不少替换下来的06式棉帐篷,备战库旁边的空仓库里还存放着大量空油桶。 当时只觉得这些废旧物资占地方,现在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琢磨着:若是搭起几座大帐篷,把油桶搬进去注满水,底下架上柴火慢慢烧热,不就是现成的澡堂子吗? 虽然简陋,但既能挡风又能保温,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钟擎不禁露出笑容,这土法子倒是两全其美。 钟擎朝正在锅边忙活的马黑虎喊了一声。马黑虎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脏兮兮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块马肉。 他吃得满嘴油光,却把碗往地上一搁,对着旁边的陈破虏比划起来。 “老陈你是没见着,”马黑虎抹了把油嘴,挑着眉毛得瑟道, “那肉炖得那叫一个烂糊,拿筷子一戳就散,酱汁浓得挂碗。 最稀奇的是那盐,放得足,却半点苦味都没有!” 陈破虏啃着马肉,含糊问道:“盐还有不苦的?” “可不是嘛!”马黑虎更来劲了, “还有那饭,白生生香喷喷的,自己个儿会冒热气!俺在大明就没见过这样的米,又软又糯,甜津津的。” 旁边几个兵士都围了过来,有人咽着口水问:“马头儿,真有这么神的吃食?” 马黑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绿色饭盒:“瞧见没?这就是俺吃饭的家伙事,大当家赏的!” 他又双眼放光的比划着: “还有那琉璃罐里的黄果子,厚实得很,都给剥了皮。咬一口,甜汁水直往嗓子眼里钻,齁得人舒坦!” 一个年轻兵士盯着那饭盒直愣神:“这铁盒子真亮堂……” 马黑虎正要继续显摆,听见钟擎喊他,赶忙把饭盒揣回怀里,抹了把嘴就站起身小跑过去,留下身后一群盯着他背影咽口水的兵士。 陈破虏低头看看碗里的马肉,突然觉得没了滋味。 钟擎问马黑虎:\"上午派出去的四个夜不收都回来了吗?\" 马黑虎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回道: \"都回来了,正在那边蹲着吃饭呢。方圆五十里都探过了,没见着鞑子的踪影。\" \"你去把往西边探路的弟兄叫来,我有事要问。\"钟擎说道。 马黑虎转身朝人群喊道:\"孤狼!大当家的叫你,快过来!\" 只见一个蹲在锅边的汉子听见呼唤赶紧站起身,把碗往地上一放就小跑过来。 周围几个兵士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低声嘀咕道: \"大当家亲自召见,要是叫的是我就好了,哥也想跟大当家的亲近亲近啊。\" 王孤狼跑到钟擎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 这个投奔明军的蒙古汉子看来已经被改造的很成功,规则都学到了位。 \"坐下说话。\"钟擎指了指身旁的毯子。 王孤狼老老实实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拘谨。 \"你在西边可曾看见小河或者水泡子?\"钟擎问道。 王孤狼挠了挠后脑勺: \"回大当家,往西三十里偏西南方向,是有一条小河。 我特意去看了,河面还冻着,但冰层不厚,能听见底下流水声。附近有几个芦苇坑,没见着泥沼地。\" 钟擎点点头: \"看来下午得加紧赶路了。你这样,吃完饭就跟我先行出发。 让另外三个夜不收跟着马黑虎压后,注意保持距离,既要护住大部队,又不能离得太远。 叫陈破虏带人护着牧民们加紧行军。\" 他转向马黑虎: \"你安排几个骑术好的弟兄沿路跟着我们,方便传递消息。 我现在去找芒嘎,让他挑些干活利索的青壮跟我们一起去河边搭帐篷。今晚要让大伙儿洗个热水澡。\" 钟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传令下去,吃完饭立即收拾出发,不得延误。\" 马黑虎抱拳领命,转身就扯开嗓门朝营地喊道: \"都听着!吃完饭的赶紧收拾家伙,没吃完的抓紧往嘴里扒拉! 陈破虏,把你手底下那些亲卫撒出去,每隔三里地留一个人,既要护着大当家的路线,还得留着传信!\" 他这一嗓子让整个营地顿时活了起来。 陈破虏嘴里还嚼着肉,已经起身点人。 那些蹲着吃饭的夜不收们忙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起身就去牵马。 有几个机灵的亲兵已经往马鞍袋里塞干粮,边系缰绳边往怀里揣肉块。 王孤狼快步走向拴马桩,路上顺手从锅里捞了块肉骨头叼在嘴里。 几个相熟的兵士凑过来打听消息,他含糊地摆摆手:\"大当家要带俺去前头探路,你们跟着马头儿压好阵脚。\" 炊烟还未散尽,锅碗碰撞声和收拾行李的动静已经响成一片。 几个老牧民熟练地用泥土压灭灶火,年轻人忙着拆解临时架起的帐篷。 孩子们被妇人唤回身边,整个营地像醒来的蚁巢般有序地忙碌起来。 钟擎朝嬉戏的孩子们招了招手,诺敏和巴尔斯立即跑了回来。 芒嘎闻声也快步赶到。钟擎让王孤狼把巴尔斯抱上马背,自己则依旧带着诺敏。 三人刚上马,前方就传来阵阵喧闹。 五十多个青壮牧民已经驱赶着庞大的畜群先行出发。 五千多只羊像一片移动的云朵,在牧羊犬的吠叫声中缓缓向西移动。 八九百头牛迈着沉稳的步伐,牛铃叮当作响。 几百匹马被熟练的骑手约束在两翼,防止它们惊扰到牛羊。 整个原野上回荡着牧民们特有的呼喝声:\"嚯依——嚯依!\" 鞭子在空中抽响,牧犬来回奔跑,卷起阵阵烟尘。 接着钟擎对芒嘎吩咐道:\"你去挑五十个干活麻利的青壮,带上工具跟我们先行。\" 芒嘎立即转身没入人群,很快便带着一群扛着斧头、绳索的健壮牧民赶来。 这些人好奇的看着钟擎,眼里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显然他们已经得知要去执行特殊任务。 \"走吧。\"钟擎一夹马腹,率先向西南方而去。 王孤狼带着巴尔斯紧随其后,芒嘎率领五十人的青壮队伍跟着,马蹄踏过初春的草甸,留下深深的印记。 第30章 光门再现,差点吓死芒嘎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茫茫草原上,三月的风仍带着凛冽的寒意。 枯黄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际,其间夹杂着去岁留下的积雪痕迹。 这片土地人烟罕至,唯有风吹过草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群黄羊警觉地立在土坡上,耳朵不时转动,似乎在倾听周围的动静。 远处有野兔从洞穴中探出头来,鼻尖轻颤着,眼神定定的看着前方。 天空中偶尔掠过一两只猎食的鹰隼,在地面投下迅疾的影子。 一条尚未完全解冻的小河蜿蜒穿过草原,冰层下隐约传来流水声。 但河边黑色的泥土向上翻起,偶尔还能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斜插在烂泥里。 显然这里已经被王孤狼探察过了,并不适合露营。 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沙狐,嘴里叼着刚捕获的田鼠。 它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即消失在土丘后。 成群的百灵鸟从草甸中惊起,在空中盘旋鸣叫。 更远处的洼地里,还能看见几只野生黄羊在啃食着刚冒头的草芽。 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实则蕴藏着勃勃生机。 诺敏在马背上抬起头,小声问钟擎:“阿布,我们要去哪里呀?” 钟擎收紧缰绳,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我们回家。” “家……”诺敏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过了会儿又低声的问道,“那阿布,我还能再见到我的额客格吗?” 钟擎心头一紧。这孩子虽小,心里却明白得很。 她是怕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到埋葬母亲的那片土地了。 他放缓语气安慰孩子道: “等你再长大些,阿布就带你回来看额客格。 你放心,额客格没有离开你,她就在天上看着你呢。所以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诺敏的大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阿布,你是说额客格去了你来的那个地方吗?他们都说你是天神下凡呢。” 钟擎一时语塞。这准是芒嘎刚才哄孩子说的话。 他含糊应道:“嗯……你额客格就是去了那里。她和你阿爸都在那里过着好日子呢。” 说着轻轻抖了抖缰绳,“坐稳了,阿布要赶路了。” 他实在不敢再往下说,哄孩子这事实在让他这个光棍汉有点手足无措。 王孤狼骑马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确认队伍跟上。 他熟悉这片草场的地势,专挑硬实的坡地走,避开那些可能陷脚的洼地。 钟擎抱着诺敏走在队伍中间。怀中的孩子似乎被马蹄声催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三月草原的风还很刺骨,钟擎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备用的军装,小心地裹在诺敏身上。 他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控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让坐骑加快了步伐。 这匹蒙古马似乎通人性,感觉到背上驮着娇弱的小主人,步伐格外平稳,专挑平坦结实的草甸行走。 五十骑见钟擎加快马速,立即抖开缰绳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马蹄声顿时密集起来,枯黄的草甸被践踏得草屑纷飞,队伍后方卷起一道烟尘。 时间在马蹄起落间流过。陈破虏派出的亲卫们相隔三里策马而立,如同传递烽火般用呼哨声接力传递着队伍平安的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前头的王孤狼忽然勒住马,指着远处一条横亘在草原上的白色带子喊道: “大当家的,到了!” 钟擎催马赶上,顺着王孤狼所指望去。 巴尔斯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只见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草甸,河面覆盖着未化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河边丛生着大片枯黄的芦苇,风过时发出沙沙响声。河道西北侧有片连绵的丘陵,地势明显高出周围。 钟擎注意到小河正是从那片丘陵脚下拐过来的,形成个天然弯道。 他转头对王孤狼和芒嘎说道:\"你们俩跟着我。\" 随即又朝五十名青壮吩咐道:\"你们在此处歇着,待会儿芒嘎会来唤你们。\" 说罢打马朝丘陵走去,马蹄踏过冻硬的河滩地。 拐过河湾,眼前果然是个理想营地,丘陵呈半环形将一片平地搂在怀中,像只放倒的陶碗。 碗口朝向东南,背靠西北风,碗底平整开阔,容纳七百人绰绰有余。 钟擎注意到这片营地远离芦苇荡,不必担心夜间失火。 他让芒嘎过来把诺敏抱下马,自己翻身下地,对芒嘎和王孤狼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取帐篷来。” 两人闻言都露出困惑神色,不明白在这荒原之上要去何处取帐篷。 就在这时,钟擎身后忽然闪现一道白光,一扇光门凭空出现在草地上。 王孤狼虽然见过一次这般景象,仍不禁屏住了呼吸,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紧。 但芒嘎却是头一回见识,老牧民吓得浑身一颤,怀里的诺敏差点脱手滑落。 他慌忙抱紧孩子,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望着那扇散发柔和白光的神秘门扉。 王孤狼怀里的巴尔斯也看呆了,小家伙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张着嘴愣愣地注视着光门。 在他稚嫩的认知里,只觉得这神奇的门一定和阿布有关,门后或许藏着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 钟擎朝他们摆摆手,转身迈入光门。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光门也缓缓闭合,最终彻底隐没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芒嘎这才长舒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把诺敏放到地上,对着光门消失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拜。 他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芒嘎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是真的……大当家真的是天神!长生天啊!这世上真有天神!” 他机械地转过头望向王孤狼,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王孤狼强作镇定地点点头:“早晨大当家就是从这扇门里出来的,一出手就灭了多罗特骑兵。” 芒嘎这才恍然大悟,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钟擎说过能让他多活二三十年的话,现在更是深信不疑了。 老汉突然觉得浑身充满力气,利索地爬起来,主动帮王孤狼把巴尔斯抱下马。 又从马背上扯下毛毯铺好,小心翼翼地把诺敏安置在毯子上坐稳。 几个人就这样紧挨着坐在毯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擎消失的地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草原上的风拂过他们的发梢,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份紧张的期待。 第31章 式陆军军装 钟擎穿过光门,回到了寂静的武器库。 他径直走向第三条支线巷道深处,那里有一个老仓库,里面封存着数量惊人的65式陆军军装。 他记得资料上说过,这款军服从1965年列装到1988年淘汰,生产周期长达二十三年。 尤其是在八十年代前五年,仍是全军唯一制式服装,巅峰时期覆盖超过六百万现役军人,连同民用仿制品,总产量数以亿计。 而这个仓库里保存的,正是当年储备中的一部分,是整套的全新库存,从夏常服到冬装,从棉大衣到棉帽棉鞋,一应俱全。 他走在空旷的巷道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着。 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武器库里其实还有其他年代的军服,比如85式、87式,都分门别类存放在别的仓库。 但论起数量,无疑是以65式为最巨。这么多衣服放在这里落灰,实在是太浪费了。 那些更先进、更舒适的新式军服,还是等以后队伍壮大了再说。 眼下,最先要解决的是那七百多人“叫花子”般的形象问题,他实在受不了自己领头带着这么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这也太掉他钟大指挥官的价了。 他琢磨着现在手下男女老幼加起来不到八百人。 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矮小,平均身高恐怕连一米七都不到,能长到一米七以上就算是大个子了。 像他自己这一米八二的身高,放在当下简直是“小巨人”。 他回想了一下,队伍里个子最高的,恐怕也就是陈破虏还有马黑虎那五个夜不收,以及芒嘎等寥寥几人,其他大部分人的身高估计平均在一米六五左右。 不过那些蒙古牧民看起来似乎稍微高大强壮一些,这也不难理解,大明边军粮饷不继,士卒面黄肌瘦,而牧民饮食中肉奶较多,身体底子自然好些。 “这样倒省事了,尺码太好办了。”钟擎心想道。 他决定,偏大号的常服、冬装和军大衣先拿一百套,足够装备那些高个子和军官。 剩下的,均码和小号各拿八百套,这样既能保证大多数人都有合身的衣服穿,还能留出不少备用。 内衣裤也照此办理。 “就这么定了,”他走到仓库巨大的铁门前,伸手推开, “等会儿出去,就把这堆事扔给马黑虎和芒嘎他们去头疼,按人头和身高分发下去。 这种琐碎事情,我可不想亲自插手。” 光是想想怎么分配这些衣物,就已经让他觉得死了一大片脑细胞,他虽然脑子够用,但现在真心懒得在这些琐事上耗费心神。 钟擎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常年没有转动过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头顶上一长排老旧的日光灯管次第闪烁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最终稳定地投下冷白色的光。 灯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即便是钟擎,也被这仓库的规模震撼了一下。 仓库呈长方形,极其深邃,他站在门口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对面的墙壁,只能看到远处模糊的黑暗。 其宽度也极为可观,足以让重型卡车轻松调头。 库房内,各种木箱、纸箱分类堆积如山,有些码放得还算整齐,有些则杂乱无章。 不少箱子垛已经坍塌,里面的草绿色军服、棉大衣、棉帽和胶鞋散落一地,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棉布和淡淡的防蛀剂气味。 “幸好老子有空间搬运,这要是一箱一箱用手搬,得搬到什么时候去?”钟擎看着这浩如烟海的物资,心里嘀咕着。 他定了定神,开始根据箱子外壳上模糊的粉笔字或油漆标注的编号和尺码信息行动起来。 “常服,大号,进来!”他意念一动,一堆标注着“大号”的箱子瞬间消失,进入他的存储空间。 “均码,来八百套!” “小号,也来八百套!”他像点货一样,边走边收,所过之处的箱子成片消失。 紧接着是冬装,“棉袄棉裤,大号一百套,均码小号各八百套!” “棉大衣,同样配置!” 这工作看似不费力,但需要集中精神分辨和选择,没多一会儿,钟擎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感觉这比跟人多罗特骑兵打一仗还累心,纯粹是枯燥的体力劳动加上细致的脑力筛选。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在箱山箱海中穿梭。 直到感觉手臂有些发酸发软,因为意念太专注于收纳而脑袋发晕,他才终于将最后一批内衣裤箱子收进空间。 当最后一箱物品消失,钟擎几乎虚脱,一屁股就坐在了旁边一个空木箱上,大口喘着气。 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感觉缓过点劲来。 钟擎坐在地上缓了几口气,知道不能久留,外面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 最麻烦的衣物问题总算解决了,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他察看一下空间,刚刚收进去的那一大堆箱子,在浩瀚的存储空间里简直像扔进大海的几颗石子,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他心里暗暗吃惊:这空间到底有多大?以后有机会真得去海边试试,看能不能塞条大海船进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接下来要去底库找空油桶。 回来的时候顺路把存放帐篷的那个仓库整个搬空就行,省得再折腾。 他左拐右拐,最后来到车场,开着摆渡车沿着主隧道向底库区驶去。 七绕八拐之后,他在主隧道一面厚重的墙壁前停下。 推开一扇需要用力才能撼动的防爆大门,进去后没走十几步,又是一道同样坚固的防爆门。 穿过这两道保险,才露出一部巨大的货运电梯。 他走进电梯,按下最底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最终停稳。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庞大的地下油库区域,巨大的储油罐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沉默的阴影。 钟擎没去理会主库区,直接拐进旁边一条岔道,走到一扇普通的铁门前。 他拉开门,里面堆满了整齐码放的新空油桶,桶身还泛着金属的原色。 他挑了百十来个完全没有使用痕迹的新油桶,意念一动,将它们全部收进空间。 接着他又想到,以后说不定会用到汽油和柴油,干脆又取出两个标称容量200升的大油桶,准备一会儿上去用加油机分别灌满。 第32章 现场教学搭帐篷 光门消失后,王孤狼和芒嘎带着两个孩子,在初春的冷风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草地上的影子已经拉长了许多,可大当家进去的那片空地依旧毫无动静。 王孤狼表面还算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大当家说是去取帐篷,可这许久不出来,莫非是……径直回了仙界? 他想起那些古老传说,天神下凡若被更高阶的神佛发现,是会被抓回去受罚的。 万一……他不敢再往下想,若真没了大当家,他们这群刚找到主心骨的溃兵和牧民,在这草原上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 芒嘎早已坐不住了。 他把诺敏和巴尔斯安顿在毯子上,自己则像一头被拴住的老驴,围着毯子边缘不停地转圈。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偏西的日头,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两个孩子看着部落里向来沉稳的头人这般模样,觉得既奇怪又有点好笑,小声的编排着这个老头子。 这时,山丘另一边传来了隐约的喧闹声。人喊马嘶,还夹杂着年轻人精力过剩的嬉笑打闹声。 那五十个被留在原地的青壮显然也等得心焦,已经开始自寻消遣了。 就在王孤狼和芒嘎在外头焦急等待的时候,武器库内的钟擎正站在另一个巨大的仓库里。 眼前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长方体,正是06式冬季棉帐篷的压缩包。 他心想,反正到了地方,前期这几百号人也得住帐篷,索性就把这个库里库存的一千具帐篷全部收走算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意念所至,成堆的帐篷包瞬间消失在原地,被纳入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存储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钟擎感觉身心俱疲,这来回搬运物资的活儿,简直比带兵打仗还累人。 他是一步路都不想多走了,干脆就在这空旷的仓库地面,直接召唤出了返回的光门。 就在这片越来越浓的焦虑气氛中,那片空无一物的草地上,一道耀眼的白光毫无征兆的再次闪现。 那扇神秘的光门,又一次缓缓打开。 光门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把正低头转圈的芒嘎老汉吓了一大跳! 他“嗷”地怪叫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蹦开老远,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惊魂未定地瞪着那片泛起白光的草地,待看清是那扇熟悉的光门重新出现,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抚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嘴里不停地念叨: “哎哟喂……可吓死老汉了!可吓死老汉了……” 坐在毯子上的诺敏和巴尔斯看到芒嘎这副惊弓之鸟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一旁的王孤狼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头一跳,但他毕竟神经粗韧,很快便镇定下来。 看到光门重现,他悬了半晌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光门既然能再次出现,就说明大当家没事,只是平安归来了。 钟擎一步从光门中跨出,双脚重新踏在草地上。 他第一眼就看见芒嘎那张煞白的老脸,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由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嗯?你这是怎么了?我离开这会儿出什么事了?” 芒嘎见大当家误会了,赶紧连连摆手,忙不迭地解释道: “没事没事!大当家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是……就是您这回来的动静太突然,跟凭空变出来似的,把我这老头子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钟擎听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瞧你这点出息,一惊一乍的。年纪不小了,心脏受得了吗?” 他摆摆手,不再理会这点小事,吩咐道: “行了,别愣着。去把那帮小子都叫进来,赶紧动手搭帐篷。后头还有得忙呢!” 芒嘎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就小跑着朝山丘外奔去,边跑边扯开嗓子喊人。 钟擎看着眼前五十名围拢过来的青壮,很快将人分成两队。 他指着其中一队人:“你们去河边,把冰凿开取水。凿下来的冰块也别扔,都收集起来,一会儿我有用。” 接着对另一队人挥手:“剩下的跟我来,学怎么搭帐篷。” 钟擎带着人来到河边空地,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一挥手。 只见白光接连闪动,地面上噼里啪啦地瞬间多出了一大堆墨绿色的长方包裹,足足一百顶帐篷包堆成了小山。 紧接着又是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五十个崭新的空油桶轰然落地,在草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住。 这突如其来的“神迹”让所有青壮都傻了眼。他们惊骇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 有人使劲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仿佛眼前是某种可怕的妖术。 空气死寂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打破了沉默。 随即,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在人群中散开。 他们看着钟擎,又看看那凭空出现的物资,他们实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大当家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这不是神仙法术,又能是什么? “看好了,只教一遍。”钟擎说着,利落地解开携行袋的抽绳。 他先取出四根套筒互嵌的金属支撑杆,快速拼接成两根长杆。 接着拿出卷筒压缩的隔热内衬铺在地上,最后展开那块折叠成矩形平板的外层防水篷布。 他将两根支撑杆交叉架起,杆头精准卡入篷布四角的金属环。 随后抓住主杆中部向上一顶,只听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帐篷骨架瞬间撑开,篷布随之舒展,迅速形成一个规整的方锥形空间。 钟擎俯身将地钉楔入冻土,系紧风绳,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一座墨绿色的军用帐篷便稳稳立在草地上。 帐篷底面四点五米见方,顶高近两米三,而且还是厚厚的双层结构。 篷顶的通风口设计精巧,门帘卷起后露出细密的防虫网。 围观的小伙子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平日见的蒙古包搭建起来颇费工夫,哪见过如此迅速又规整的营帐。 钟擎拍拍帐篷厚实的帆布墙面:“照这个样,两人一组,搭五十顶出来。芒嘎,你盯着他们干活。” 说完他转身朝油桶走去,心里琢磨着得赶紧把热水澡的事安排上。 第33章 凭空变物资 五十顶帐篷很快就在空地上架设起来,整齐排列的墨绿色帐篷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观。 钟擎指挥着青壮们清理帐篷内的野草,随后指着地上堆放的砖块吩咐道: “每个帐篷抬一只油桶进去,油桶下面用砖垫起来,高度你们自己看着就行。 完事后把剩下的一百五十顶帐篷也搭好,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 这些蒙古汉子们闻言立即行动起来,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搬抬油桶时格外卖力。 能亲身参与这般神仙手段的工程,每个人都觉得这辈子值了。有人甚至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芒嘎抚摸着帐篷厚实的防水篷布,惊叹道:“这帐篷比我们的毡房结实多了,看着就能挡风遮雨。” 他绕着帐篷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王孤狼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站在帐篷群前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经验丰富的夜不收怎么也没想到,大当家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出这么多结实的“房子”。 巴尔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帐篷布料,诺敏则仰头看着高高的篷顶,眼睛睁得圆圆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帐篷群上,给这片临时营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青壮们忙碌的身影在帐篷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帆布和泥土的气息。 钟擎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出来时灵机一动,顺手从建材库里收了一批红砖,不然这会儿真得抓瞎。 在这连绵起伏的草原上,想找几块能垫油桶的石头可真不容易!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了阵阵牛羊的叫声,夹杂着马蹄声和人群的喧哗。 钟擎精神一振,知道是大部队到了。他赶忙转身迎了出去。 刚拐过河湾,就见一群肚子吃得滚圆的羊儿迈着灵活的小短腿,慢悠悠地向营地走来。 羊群后方,陈破虏带着几个亲兵策马越过牲畜群,急匆匆地朝这边奔来。 离着还有段距离,陈破虏就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钟擎面前。 钟擎很高兴,对陈破虏说道: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先在这儿等等马黑虎他们,一会儿还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办。” 陈破虏赶紧点头应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河湾后那片突然冒出来的整齐帐篷群。 没过多久,大队人马也陆续抵达了营地。 钟擎让芒嘎去安排牲畜,找个合适的地方搭建临时围栏,并通知大家原地休息。 陈破虏也将手下的五个夜不收召集了过来。 钟擎带着陈破虏和他的二十名手下,以及五名夜不收,来到营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在众人注视下,他再次施展\"神通\",只见大小不一的木箱凭空出现在草地上,很快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陈破虏和马黑虎看到这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远处正在干活的青壮们也忍不住偷偷往这边张望,手上的活都慢了下来。 钟擎干咳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指着堆积如山的箱子说道: \"这些箱子里全是军服。一会儿你们把这些衣服、鞋子、帽子和大衣,还有内衣,按咱们队伍的人数分发下去。 记住,不分男女,只看身高。每人一套单衣一套冬装。 家里有孩子的,可以按孩子数量多领一套,让他们自己改给孩子穿。\" 他停住话头,又想了想,随即在箱子旁边变出一大堆洗漱用具。 \"另外,每人发一个盆和一套洗漱用具。一会儿找几个人跟我学怎么使用,然后你们再去教大家。\" \"好了,\"钟擎最后吩咐道,\"现在你们先去把衣服分类整理好,分好了就叫大家排队来领。\" 分好组后,这二十六人便开始动手分拣。 当他们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整齐叠放的全新军服时,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有人拿起一件常服,手指摩挲着厚实的涤卡面料,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有人捧起棉大衣,掂量着分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有人拿起军帽,仔细端详那鲜红的五角星帽徽,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漆面。 紧接着,当他们打开其他箱子时,更多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装着解放鞋的箱子一开,一股新橡胶的气味便散发出来。 一个年轻士兵拿起一只鞋,用手捏了捏厚实的胶底,又摸了摸鞋帮结实的帆布,感叹道:“这底子真厚实,穿上肯定耐磨!” 旁边一个老兵拿起一双翻毛的冬靴,用手指戳了戳里面软茸茸的羊毛衬里,咂舌道:“这靴子,冬天穿着脚指头肯定冻不着!” 随后打开的箱子里是雪白的毛巾和搪瓷脸盆。 毛巾厚实柔软,脸盆则是亮白的底子上印着鲜红的字样,盆壁厚实,敲起来当当响。 一个汉子拿起一个脸盆,用手指弹了弹,听着清脆的声音,咧嘴笑道:“这盆子真结实,比咱那木头瓢强多了!” 最让他们感到新奇的是那种50式铝制饭盒。 饭盒分为两格,带着一个紧密的盖子,还有一把小扣绊。 陈破虏拿起一个,在手里掂量着,铝盒轻便却不单薄。 他打开盖子,看着里面光洁的隔断,对马黑虎说: “老马,你看这玩意儿,饭菜能分开装,还不串味,带着也方便,真是好东西!” 马黑虎接过来,反复看着,也连连点头。 他们一边分拣,一边忍不住低声交谈,每个人手上忙着,眼睛却不时瞟向其他箱子里的物品,仿佛生怕漏看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虽然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汉子,但面对这么多稀罕的物资,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和欣喜。 他们再看向钟擎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看自家亲爹般的亲近和信赖。 哪个长官会这样为他们着想? 在大明当兵这些年,那些将官们整天琢磨的,不是克扣他们的粮饷,就是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往死地里送。 可这位大当家呢?这才头一天,就给他们发下这么多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而且还是白给的! 从头到脚的穿戴,里里外外,要啥有啥。搁在以前,他们就是活到老死,恐怕也凑不齐这么一身齐整的行头。 再说这白亮白亮的搪瓷盆子,怕是连京城里的皇帝老儿,也未必用得上这般精细物件吧? 可他们却是人手一个,实实在在捧在了手里。 那个靴子露出两个大脚趾的汉子,死死攥着手里的解放棉鞋,手指微微发抖,眼圈一下就红了,差点当场哭出声来。 更多人是强忍着哽咽,一边埋头分拣衣物,一边用粗糙的手背默默抹去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 就连平日里条件稍好些的陈破虏和马黑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崭新物资,再想想往后兄弟们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也是双眼通红,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34章 巴尔斯差点把香皂给吃了 钟擎正专心地拆开一个洗漱用具包,从里面取出牙刷、牙膏和一个小巧的香皂盒。 他打开香皂盒盖,将那块乳白色的香皂取出放在一旁,准备稍后教这几个汉子怎么使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小手悄悄伸过来,拿起了那块香皂。 巴尔斯捧着香皂,一股从未闻过的清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以为这是什么好吃的糕点,想都没想就抬手要往嘴里塞。 恰在此时,钟擎转过身来,一眼看见小家伙正要把香皂往嘴里送,顿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抓住巴尔斯的胳膊,轻轻把香皂从他手里取回来,忍着笑说道: “我的傻儿子!这个可不能吃!你要是吃了,肚子要不舒服,说不定还会吐泡泡呢!你当你是小金鱼呢?” 巴尔斯歪着小脑袋,不解地指着钟擎手里的香皂问:“阿布,香香的东西不都是好吃的吗?” 钟擎真想告诉这孩子,世上有些闻着臭却很好吃的东西,比如榴莲和臭豆腐。 但他只是蹲下身,拿起香皂在巴尔斯的小脸上轻轻蹭了蹭,解释道: “这个东西不是吃的,是用来洗脸洗手的。你摸摸脸,是不是滑滑的?” 巴尔斯好奇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阿布没骗人,真的好滑啊!” 钟擎转头对睁着大眼睛好奇观望的诺敏说道:“你也记住,这个东西不能吃。” 诺敏赶紧用力点头,小声的答道:“嗯,阿布说不能吃,就一定不能吃。” 这时钟擎才注意到汉子们的异样,一个个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不由指着陈破虏和马黑虎问道:“你们这又是咋回事?” 马黑虎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大、大当家的,您对俺们太好了!俺们这辈子……” 还不等他说完,钟擎就挥手打断: “得得得!这表忠心的话今儿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再说就不灵了。 我要的是你们的行动!是你们以后的表现,不是嘴上说说。 行了!都别激动了。赶紧干活!天马上就快黑了。” 马黑虎和陈破虏对视一眼,两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大当家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转身继续忙活起来。 钟擎叫过两个负责分发洗漱用品的汉子,仔细教他们牙膏、牙刷和香皂怎么用。 两个汉子学得格外认真,其中一个摸着那块滑溜溜的香皂,忍不住嘀咕道: “咋就这么滑呢?这他娘的比翠香楼里那些窑姐的身子还滑溜!” 芒嘎快步走回营地,向钟擎报告:“大当家的,牲畜都安顿妥当了,圈在了西边的洼地里,四周用勒勒车围住了。” 钟擎看了看已经分拣得差不多的物资,点头吩咐道: “好,那就开始下一步。你去叫那些搭帐篷的青壮,把这些拆空的木箱子都劈了当柴火。 再让他们跟牧民要些干牛粪来,把油桶下面的火先烧起来。河边那队人可以开始往油桶里加水了。” 芒嘎听得仔细,听到要把那些结实木箱当柴烧,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但还是立即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一边跑一边用蒙语大声招呼着青壮们开始行动。 营地顿时热闹起来。劈柴声、打水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壮们来回穿梭忙碌着。 钟擎站在空地中央高声补充道: \"一会儿先放一百个男人和所有女人进来,领完东西就洗澡。脱下来的旧衣服全部堆到一起烧掉! 洗完澡必须给我里里外外的全换上新衣新鞋。 另外所有男人都得剪短发,谁不愿意剪就别领新衣服! 留十顶帐篷给女人和孩子用,其余帐篷每次最多进四个男人。\" 说着他又从空间取出一堆应急灯放在草地上,吩咐每个帐篷挂一盏。 做完这些,钟擎感觉精力快要耗尽,心里暗骂:本以为简单洗个澡,没想到引出这么多麻烦事。 比如刚才看到众人毡片似的长发,他就发愁这得烧多少水才够用? 于是他直接命令陈破虏和马黑虎先给大家剪头发。 原本还担心会有人抵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封建观念,没想到两人痛快答应,还保证战士们都会服从。 钟擎好奇追问,二人解释道:当兵的第一要务就是服从军令,更何况大当家在他们心中已是神明般的存在,谁敢不听神明的话? 再说了,理个发就是得到这么多神仙用的东西,除非脑袋进水了才会不答应。 钟擎最后又嘱咐道: “一会儿洗澡时你们盯紧点,谁洗不干净就用鞭子抽!女澡堂那边派人守着,不准男人靠近。 必须用搓澡巾把浑身上下都搓干净。你们这几十个人等大家都洗完了再洗。” 他缓了口气,对马黑虎和陈破虏说: “物资分发和洗澡监督就交给你们了,不许马虎。这些木板纸箱壳子别烧,晚上垫帐篷地上。 行了,开始吧,这儿交给你们了,我得去歇会儿。” 说完他对两个孩子招招手,朝着最后一排帐篷走去。 其实他是找借口躲清静,实在不想再看那七百多人对着物资大呼小叫、表忠心磕头的场面了。 还是让这两个边军军官去应付吧,他眼不见心不烦。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两个孩子和钟擎已经熟络起来。 诺敏和巴尔斯胆子也大了,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脑袋里都是问号,指着这些奇怪的东西问来问去。 钟擎刚带着孩子走到一顶帐篷门口,身后就传来了压抑不住的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低低的惊呼,像是有人捂住了嘴。紧接着,声音突然炸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骚动。 他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这衣裳厚实得能在雪地里睡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俺的娘哎,这鞋底比铜钱还厚!\" 陈破虏的粗嗓门立刻响了起来:\"都嚷嚷什么!排好队!\" 马黑虎也在呵斥:\"谁再乱挤鞭子伺候!\" 钟擎眼角抽了抽,赶紧一手一个拉起孩子,飞快地钻进了帐篷。 厚厚的帆布帘子落下,总算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 第35章 蒙古女人们 钟擎躲在帐篷里,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两个孩子讲童话故事。 他从\"小蝌蚪找妈妈\"讲到\"龟兔赛跑\",诺敏和巴尔斯听得入了迷,两双大眼睛紧紧的盯着钟擎。 当讲到乌龟居然赢了兔子时,两个孩子都皱起了小眉头,巴尔斯忍不住插嘴:\"阿布,兔子是不是腿瘸了?\" 钟擎被逗笑了,接着讲:\"下面给你们讲个'卖女孩的小火柴'......哦他妈的不对!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赶紧改口,暗自懊恼这嘴瓢的毛病。 两个孩子却被这个新奇的故事深深吸引。 听到小女孩在雪地里划亮火柴时,诺敏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看到幻象里的烤鹅时,巴尔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听到小女孩最后和奶奶一起飞向天堂时,两个孩子都红着眼圈拍起手来。 钟擎看着他们时而皱眉时而欢笑的模样,心里暗想:看来古今中外的童话,对孩子的魔力都是一样的。 就在钟擎躲在帐篷里给两个孩子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时,营地里的物资分发却迎来了一个感人的高潮。 陈破虏按照吩咐,先让妇女和幼童们过来领取物资。 包括老年妇女和小女童在内,总共一百零四个女人,还有十二个五岁以下的男童,忐忑不安地排着队。 她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不安之色,眼神怯生生地望着那堆成小山的崭新物品。 当马黑虎将厚实的棉衣、暖和的棉鞋、雪白的毛巾和搪瓷盆一样样递到她们手中时, 许多女人摸着那从未见过的柔软布料和光滑的盆壁,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们一辈子与牛羊、毛毡打交道,何曾拥有过这样精细的东西? 马黑虎粗着嗓子告诉她们,暂时没有现成的孩童衣服,但每位带孩子的母亲可以多领一套成人衣服,自己拿回去给孩子改小。 女人们一听,顿时欢喜不已,连声道谢。 跟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们听说自己也能有新衣服穿,都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期待。 这时,王孤狼心里一动,他挤到马黑虎身边,高声问道:“请问,哪位埃吉(嫂子\/阿姨)会改衣服?” 几位上了岁数的女人抬起头,擦着眼泪,疑惑地看向他。 王孤狼接着说道: “大家也知道,大当家的心善,收留了诺敏和巴尔斯。 可这两个娃儿,现在也没有合身的新衣裳呢。 我想请大家帮帮忙,给他们做几身衣服,可否? 谁要是愿意,我会禀报大当家,相信大当家绝不会让大家白辛苦的。” 女人们一听原来是给部落的小诺颜(小主人)和扣阏赤(小女孩)做衣服,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人群中传来叹息声:“唉,台吉一家就剩下这两根血脉了,太可怜了。” “是啊,娃儿没了额客格(母亲),看着就让人心疼。” “姐妹们,咱们都搭把手吧!” 很快,一个针线活儿好的老妇人率先开口:“我的针线活儿还行,我来给他们做贴身的里衣!” 另一个中年妇女紧接着说:“我来做棉衣,保准暖和!” “我会些汉人的针线法,算我一个!”又有人附和。 女人们纷纷表态,都愿意出力帮忙。 王孤狼见状,十分感动,对着女人们深深一揖: “那我先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布料和棉花还有不少,你们一会儿一人多领一些,做什么样的衣服,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多做几身换洗。 剩下的布料和棉花,你们就自己留着用吧。” 站在一旁的马黑虎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嘀咕: “得!前有老芒嘎深得信任,后有小孤狼会来事儿。奶奶的,这表现的机会,咋都让这两个家伙给抢了先!” 马黑虎见王孤狼赢得了女人们的感激,自己也不能落后,立刻扯开嗓子喊道: “还有!物资领完的,都带着孩子去最里边那十顶帐篷洗澡! 里面的水已经烧热了!记着拿好你们自己的盆儿!放心,连孩子也都发了洗漱用具,人人有份! 具体怎么用,一会儿让芒嘎老汉告诉你们!记住,每个帐篷一次最多进四个人,你们自己排好顺序! 后洗的帮忙把换下来的旧衣服都收拢到一块儿,待会儿统一烧掉! 先洗完换好衣服的,出来帮忙给别的帐篷加水添火!” 女人们一听说要把旧衣服全烧了,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不舍的神情。 那些破衣烂衫虽然是她们仅有的家当,但更重要的是上面可能附着对过往生活的记忆,甚至是亲人留下的痕迹。 马黑虎一看她们这表情,脸立刻沉了下来,喝道: “犹豫什么?!大当家的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自己低头瞧瞧,身上那衣服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里头的虱子怕是都能聚在一起开那达慕了! 不扔了,难道还打算穿着它们过年吗?这是大当家的命令! 赶紧的!谁要是不听话,刚才发的东西立刻收回!” 女人们一听后果这么严重,吓得赶紧把刚领到的新衣物紧紧抱在怀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男人们, 那架势分明在说:谁敢动我的新东西,我就跟谁拼命! 这时,那位主动提出要给诺敏和巴尔斯做棉衣的中年妇女站了出来,朗声道: “这位大人说得对!大当家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可不能做那没良心、不识好歹的人! 姐妹们,都听大人的安排!好日子就在后头了,还守着那些招虫子的破烂干什么?走,咱们洗澡换新衣去!” 她这一带头,其他女人也仿佛想通了,纷纷附和着,抱着簇新的衣物朝着指定的洗澡区域走去。 她们脸上虽然还带着些对未知洗漱方式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决心。 营地一角的洗澡区入口,芒嘎手里举着香皂、牙膏、牙刷,另一只还套着个搓澡巾,正对着聚拢过来的妇女们大声讲解。 他努力的比划着,试图说清楚每样东西的用途。 而在物资发放点,另一批人已经排好了队。 按照陈破虏的安排,这次是五十名蒙古青壮和五十名明军逃兵混合在一起。 他们看着前面女人们领到的东西,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领东西。 第36章 剃头 陈破虏和马黑虎站在物资堆前,板着脸,把“先理发,后领物,违令者当牲口抽”的规矩对着眼前一百条汉子吼了一遍。 可底下这群人的眼睛,早就像饿狼一样绿油油地盯死在那堆小山似的物资上了,尤其是那五十个蒙古牧民,规矩还没听完就已经躁动起来。 只见他们个个头顶都留着喀喇沁部的传统发式,头顶心一块光溜溜的“豁儿”,周围一圈头发编成细辫盘着,前额还留着宽宽的“m”形发际线。 此刻,一听说要剪发,他们非但不抗拒,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号令。 还没等陈马二人反应过来,牧民们已经嘻嘻哈哈地行动了起来。 他们纷纷从腰间、靴筒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弧形薄刃小刀,这玩意儿他们平时用来割皮绳、切肉,甚至……给羊剃毛!或者那种双柄的铁质小剪子。 “来来来,巴特尔,我给你剃!保证比给你家那头最倔的公羊剃得还干净!”一个汉子笑着把同伴按坐在草地上。 “滚蛋!上次你剃毛把羊屁股都划了个口子!” “放屁!那是它自己乱动!” 顿时,草地上上演了一场极其熟练的“互剃大会”。 他们操作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手固定脑袋,一手持刀或剪,噌噌噌! 动作麻利得就跟初夏时节给羊群剃毛一样! 毕竟,按照草原上传承已久的习俗,剃羊毛是每年春末夏初的必备技能,讲究的就是快、准、净,免得羊群中暑生虱子。 这套手艺,如今被他们完美地用在了自己脑袋上。 只见头发簌簌落下,混合着一些可能存在的“小动物”,在应急灯下纷飞。 不大一会儿功夫,草地上就多了五十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毛发,远看还以为刚进行完一场大规模的绵羊剃毛作业。 牧民们互相摸着对方光滑溜圆的脑袋,爆发出一阵阵豪迈的大笑:“哈哈!痛快!比顶着个毡片子舒服多了!” 而站在一旁的陈破虏、马黑虎以及那五十个明军逃兵,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帮蒙古汉子,剃个头都能剃出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的架势来?这他娘的也太生猛了! 那五十个明军逃兵一看蒙古兄弟们的“光头大军”如此爽利,也纷纷有样学样,凑过去借来剃刀剪子,准备对自己那一头“陈年旧发”下手。 可这帮叫花子的头发,跟还算清爽的牧民根本没法比。 他们的头发由于常年不洗、污垢板结,早就黏连成了一饼饼、一绺绺的硬块,拆都拆不开! 有人怀疑某个家伙是不是偷偷往自己头上抹了浆糊。 草地上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给同伴拆头发,拆得龇牙咧嘴,被扯的人疼得吱哇乱叫; 有人拿着剪刀对着那厚实油亮的“发饼”比划半天,无从下手,咔哧剪了半天,愣是没剪断几根; 有个急性子的家伙,见剪刀不好使,竟直接把家伙一扔,上手就想把同伴的头发硬薅下来! 结果把对方头皮扯得生疼,那人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开他的手骂道: “你妈的!你当老子的头发是鸡毛呢?!就是薅鸡毛也得先用开水烫烫再拔吧?!” 场面一度失控,哭爹喊娘,鸡飞狗跳。 陈破虏和马黑虎看着眼前这出闹剧,额头青筋直跳,满脸黑线。 太丢人了!尤其是在那五十个锃光瓦亮、抱着胳膊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的蒙古光头面前,这脸简直丢到草原尽头去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两人气急败坏,抡起鞭子就冲进人群,把这帮不成器的逃兵抽得抱头鼠窜, “看看你们那点出息!剪个头都能剪出人命来?!” 这时,刚给妇女们讲解完洗漱用法的芒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老汉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尤其是陈破虏和马黑虎那副快要气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说你们两个后生,笑死老汉我了! 行了行了,我看你们也别费劲了,干脆学我们,都推成秃瓢得了!这多省事!” 他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草原老把式的自信,对陈马二人说道: “你们两个,过来!老汉我亲自给你们操刀! 放心,我可是我们阿速部的鄂托克岱,平日里那些最难打理的牛羊都是经我的手! 剃个头,那更是手拿把掐,小菜一碟!保证给你们剃得比羊屁股还光滑!来来来,坐好了!” 陈破虏和马黑虎硬着头皮,并排坐在两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活像两只待宰的羔羊。 看着芒嘎手里那把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的弧形薄刃剃刀,两人心里都打起了鼓,生怕这老家伙手一抖,顺便把他们耳朵也当“多余的毛发”给修理了。 芒嘎却稳如老狗,像模像样的拿起工具准备下手。 他先站到陈破虏身后,熟练地解开对方那纠结的发髻,嘴里还调侃着: “陈小子,放松点,脖子硬得跟冻硬的牛蹄筋似的! 老汉我收拾过的倔羊羔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收拾不了你这脑袋?” 说着,他左手按住陈破虏的天灵盖,右手持刀贴着头皮,手腕极其稳定地运动起来。 噌噌噌!那动作,那节奏,跟他平日里给肥羊剃毛时一模一样,下刀又快又稳, 这种熟练程度充分说明了老头子这手艺真不是白练的。 黑色的发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头皮。 没多大功夫,陈破虏的脑袋就变得光溜圆润,活脱脱一个刚剥了皮的鸡蛋。 芒嘎拍了拍他的光头,满意地说:“瞧,多利索!跟新剥的羊头似的!” 接着,老汉转向马黑虎,咧着嘴呲着牙,晃着剃刀: “该你了啊,马小子,别紧张!放心,一刀下去,什么烦恼就都没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马黑虎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箱子上蹦起来! 他扭过头,惊恐地瞪着芒嘎: “你姥姥的!芒嘎老汉!你这话是啥意思?啥叫一刀下去烦恼就没了? 你这是要给老子剃头,还是要送老子上路啊?!” 第37章 剃个头差点闹出人命 马黑虎的光头也剃好了。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感觉初春的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耳朵和后脑勺凉飕飕的,十分不习惯。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头脑清明感也涌了上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心里暗想:早知道剃个光头这么爽利,老子早就该剃了! 妈的!怪不得那些和尚都要剃度,这他娘简直等于给脑袋开了光啊! 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另一只手“刷”地指向那五十个还在磨蹭的逃兵,喝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坐到这木箱子上!让牧民兄弟们帮你们剃光,利索点!” 逃兵们面面相觑,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不情不愿地坐在了木箱上。 而那帮刚剃完头的牧民一听让他们操刀,顿时兴奋得摩拳擦掌, 给羊群剃毛还得等上好几个月呢,刚才互剃根本没尽兴,现在机会又来了! 他们发誓一定要把眼前这些“活羊”的脑袋,剃成最完美的“作品”。 场面顿时又“热闹”起来。其中一个莽撞的牧民,大概是给羊剃毛的职业病犯了,见到“目标”就条件反射般扑了上去! 他一把将坐在木箱上的那个逃兵按翻在地,整个人骑了上去, 一手死死按住对方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剃刀就往人家头上招呼,嘴里还下意识地发出驱赶牲口时的“吁吁”声! 那逃兵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惨叫: “哎哟!救命啊!杀人啦!这、这哪是剃头啊!你这是要给我剥皮抽筋啊?!” 芒嘎老汉闻声一个箭步冲过来,赶紧把那个入戏太深的牧民拉开,照着他的光头就给了一巴掌,呵斥道: “巴特尔!你他娘的干啥呢?!这是人!不是你圈里的羔羊! 我看你这架势,是不是还想把他四条‘蹄子’给绑起来?!” 那叫巴特尔的牧民摸着脑袋,憨憨地回了一句:“我刚才倒是想了,可我身上没带绳子……” 芒嘎老汉一听这憨货还敢顶嘴,顿时大怒,抬脚就踹:“我让你想!我让你绑!给我滚一边去!” 他连踹了三脚把巴特尔轰到一旁,自己使劲喘了两口气,对那个惊魂未定、差点吓尿的逃兵说道: “起来!你的头,老汉我亲自来剃!” 那逃兵都快哭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听说由经验最丰富的芒嘎亲自操刀,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摸着狂跳的心脏,欲哭无泪地想:这、这他妈的太吓人了!老子就想剃个头,差点就被人当羊给就地正法了! 当那五十个新诞生的光头逃兵,终于把厚实的新棉衣、棉裤、棉大衣,还有簇新的解放鞋和搪瓷盆一样样紧紧抱在怀里时,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乡下人进城般、看什么都新鲜的狂喜。 那个之前破鞋上露出两个大脚趾的汉子,迫不及待地就想体验新鞋。 他一把甩掉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旧鞋,抬起那只黑得发亮、指甲缝里塞满泥垢、还散发着浓郁气味的脚丫子,直接就往雪白绒毛内衬的新棉鞋里塞! 这情景正好被眼尖的陈破虏瞥见。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就打掉了汉子手里的棉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灰个泡!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那蹄子都腌臜成啥样了?! 妈的好东西都让你个愣球给糟践了!你敢给老子穿一个试试?看我不把你那俩蹄子剁下来喂狗! 你瞧瞧!你瞧瞧这里面绒毛多白净!你他娘的也下得去脚?! 滚滚滚!赶紧给老子滚去洗澡!洗不干净不准碰新东西!” 那士兵被骂得缩着脖子,一边连声求饶:“是是是!大人息怒!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新物资,屁滚尿流地朝着洗澡区方向狂奔而去,生怕跑慢一步新装备真被收回去。 马黑虎站在一旁,虽然初春的寒风吹得他新剃的光头有点发红,但他还是舍不得戴上那顶崭新的棉军帽,宝贝似的拿在手里摩挲着。 他看着这场闹剧,凑到芒嘎耳边,压低声音苦笑道: “芒嘎老哥,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咱们大当家的早早躲进帐篷里图清静…… 唉!这他娘的真是在磨人的心性啊!看着这帮怂货,我脑仁儿都快气炸了!” 芒嘎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拍了拍马黑虎的肩膀: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带娃放羊,都是一个道理,急不得啊!” 陈破虏气呼呼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木箱上,顺手抄起一瓶矿泉水,熟练地拧开灌了几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这水咋就这么顺口呢?” 马黑虎摸着自己光滑的脑袋,接口道:“那当然,这可是大当家从仙界带来的琼浆玉露!说不定真能延年益寿呢!” 一旁的芒嘎老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陈破虏放下水瓶,看着依旧堆积如山的物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问: “老马,你说……大当家给咱们这七百多号人置办这些行头,得花多少银子啊?我这心里直打鼓。” 马黑虎闻言,神色却异常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精明的眼中闪烁着精锐夜不收特有的见识。 他先拿起那顶棉军帽,指尖细细捻过厚实的布料和柔软的内衬,沉声道: “破虏,芒嘎老哥,你们想简单了。这东西,根本不能用寻常市价来衡量。” 他举起帽子: “你们看这做工,这料子,均匀厚实,绝不是寻常作坊能出的货色。 依我看,这像是宫里织造局特供的顶尖货色,或者是从极西之地漂洋过海来的稀罕物。 就这一顶帽子,放在京师的黑市上,没有五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陈破虏听得连连咂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那顶坑坑洼洼的铁盔,然后嫌弃的甩到一边,吃惊道: “五两银子一顶棉帽?我的亲娘! 老子这顶破铁帽子,戴了七八年,冬天冻脑袋夏天闷痱子,跟个尿壶似的,接雨水倒是比碗好使! 跟这新帽子一比,简直该扔进炼铁炉!” 芒嘎老汉也深有感触地扯了扯自己头上那顶硬得能站起来的旧皮帽,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我们那皮帽子,看着厚实,戴久了又硬又臭, 遇上下雨还缩水,紧得勒脑袋,虱子在里面做了窝都懒得掏! 哪像大当家给的这帽子,又软和又透气,光是摸着就舒坦!” 第38章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马黑虎说着,弯腰从身旁的箱子里拎起一件厚实的棉军大衣,哗啦一声摊开在面前的木箱上。 墨绿色的厚实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他用手掌抚过紧密的针脚和饱满的棉絮,郑重的解释道: “破虏,芒嘎老哥,你们上手摸摸看! 这料子,这填充,还有这走线,我马黑虎当兵十几年,从南到北就没见过第二份! 寻常边军的冬衣,能絮进三两棉花不板结就算良心了,可你们瞧瞧这个!” 他用指甲掐了掐棉絮,又扯了扯衣角: “这绝不是普通货色!依我看,这做工精细得像是京师勋贵府上家将的仪仗服才配有的,甚至犹有过之。 若是通过晋商的路子,从江南顶尖的织造作坊流出来,再算上层层关节,这一套衣裤加大衣,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 陈破虏闻言,下意识地揪了揪自己身上那件棉花都结成块的旧战袄,苦笑道: “三十两?他娘的!老子这身破玩意儿,当初领的时候怕是连三两银子都不值! 穿在身上跟披着块树皮似的,风一打就透心凉!” 芒嘎老汉也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崭新的大衣上摩挲着,感受着那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厚实,连连咂嘴: “天神啊!我们最好的皮袍子,鞣制再久,也难免有点硬邦邦的,哪像这个,又轻又暖……三十两,怕是能换好几头上好的犍牛了!” 他又拿起搪瓷脸盆,敲了敲,听着清脆的声音: “这盆,光滑如镜,色彩鲜亮,不怕锈不怕磕,我在大同镇守太监府上见过类似的,说是佛郎机人带来的,一个就要十两银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牙膏、香皂上,他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 “至于这些洗漱之物……更是闻所未闻!这香味,这效用,恐怕是真正的海外仙方!这东西,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若真流传出去,那些江南的豪商巨贾,为了一块香皂,怕是百两银子都舍得花! 咱们每人这一套洗漱家伙,我保守估计,价值不低于五十两!” 他越算脸色越白,声音都有些发颤: “咱们就按一个人一身行头 八十两银子 算!八百人……这就是……这就是六万四千两雪花银啊!”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把陈破虏和芒嘎彻底炸懵了! “六……六万四千两?!”陈破虏直接从箱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整个脑子都被这个数字塞满了,根本无法思考。 芒嘎老汉更是浑身一软,要不是扶着箱子,差点瘫倒在地。 他掌管部落牲畜,深知全部落剩下的牛羊马匹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值五万多两银子。 而大当家随手给出的这些“穿戴用具”,竟然比整个部落的命根子还值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三人都被这恐怖的天文数字压得喘不过气。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陈破虏才用梦游般的声音喃喃道: “六万四千两……把咱们阿速部全卖了……也抵不上这一半啊……大当家他……他这是把金山银山,直接砸在咱们这群苦命人身上了啊……” 马黑虎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他低吼道: “银子?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这些东西,有多少银子也没处买去! 大当家给咱们的,是命!是再造之恩!从今往后,老子这条命,每一寸骨头,每一滴血,都是大当家的!” 芒嘎老汉老泪纵横,朝着钟擎帐篷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用蒙语哽咽着发誓,长生天在上,他芒嘎和整个部落的性命,从此与钟擎阿布紧紧相连,永世不负。 这一刻,物资那无法估量的价值,化作了山岳般沉重的恩情和至死不渝的忠诚,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镜头转向洗澡区。 那五十个牧民和五十个逃兵倒是自发地分好了组,本着“哥俩好,别打架”的原则,约定每个帐篷进两个牧民和两个逃兵。 他们迫不及待地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刚踏进帐篷,一股湿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初春的寒意,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服得直想叹气。 帐篷中央,架着一只硕大的铁桶,桶底下牛粪饼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桶底,桶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气。 一个性子急的逃兵,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露出了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 他把那身破烂得几乎成了布条的衣服胡乱卷成一团,掀开帘子一角,轻喝一声“走你!”,使劲扔了出去。 然后他兴冲冲地拿起崭新的搪瓷盆,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盆热水,将毛巾浸湿,开始畅快地擦拭身体。 另一边,另一个逃兵则显得有些犹豫。 他先费力的解下那件不知从哪个倒霉鞑子身上扒下来的皮甲, 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磨损的痕迹,最后一狠心,也扔出了帐篷。 接着,他脱下了那件硬邦邦、棉花结块、颜色都快磨没了的鸳鸯战袄,同样决绝地抛弃。 然而,高潮来了,当他开始脱里面那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裤时, 裤子褪到屁股蛋上方一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死活褪不下去了! 这逃兵急得双脚在原地乱跺,试图靠抖动把裤子甩下去。 结果忙中出错,左脚绊右脚,“噗通”一声,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踹,拼命想把这顽固的裤子蹬掉,可那裤子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急得他满头大汗,只好向旁边一个正慢条斯理解着羊皮袍带子的牧民求救: “兄弟!快!帮兄弟一把!妈的这破裤子……它粘肉上了!扯不下来啊!” 那牧民愣了一下,心里嘀咕: 你他娘的是多少年没洗过澡了?布片子都能跟肉长一块? 他走上前,抓住那逃兵的两个裤脚,用力往下一扯! “哎哟喂!疼疼疼!”逃兵立刻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牧民发现果然扯不动,看来是真粘结实了。 他把心一横,双手死死攥紧裤脚,运足了气,大喝一声:“你给我下来吧!” 只听“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那条本就糟烂不堪的裤子, 被硬生生从逃兵身上撕扯了下来,顺便还带下了几根卷曲的汗毛和一层黑亮的“老泥”。 那逃兵疼得龇牙咧嘴,双手赶紧去摸火辣辣的屁股和大腿内侧,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那牧民提着手里只剩下半截、还带着体温和怪味的破布条,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随手把它扔出了帐篷, 仿佛扔掉了什么不洁之物。帐篷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第39章 搓个澡差点把人给搓没了 那个已经用湿毛巾擦脸的逃兵,看到同伴被硬扯下裤子的狼狈相,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笑着笑着,就觉得脸上痒痒的,一道混合着汗渍和污垢的黑水顺着脸颊流进了嘴角。 他下意识咂摸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咸恶臭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呕——!”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的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自作自受的惨状。 另一边,那个脱光了的牧民,正颇为自得地欣赏着自己布满结实腱子肉的古铜色躯体。 他先是鼓起肱二头肌,又侧身展示着棱角分明的背肌,甚至还模仿着摔跤手的姿势摆了几个造型,一副“老子天下最壮”的样子。 看到这边的热闹,他也跟着爆发出犹如一头公牛般的大笑。 那个扯掉了别人裤子的牧民,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赶紧一边麻利地脱下自己的皮袍和内衣,一边大声说道: “都别闹了!赶紧洗!洗完还得收拾干净,下一波人等着呢!” 这话让帐篷里的气氛稍微正经了一点。几个家伙开始手忙脚乱却又假装认真地忙活起来。 那个浑身像是被烂泥泡过的逃兵,挣扎着站起来,拿起脸盆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盆热水,咬咬牙,兜头就浇了下去! 热水冲过身体,顿时,浑浊的泥水顺着他的身体哗哗流下,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滩“泥石流”。 他感觉瞬间清爽了不少,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伸手去挠后背,却总感觉不得劲。 他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油腻腻的泥垢! “卧槽!”他嫌弃地骂了一声,赶紧拿起那个陌生的搓澡巾,对旁边那位还在欣赏自己肌肉的“健美先生”恳求道: “大哥!帮兄弟搓搓后背成不?我自己实在够不着啊!” 那牧民爽快地答应一声:“好说!” 接过搓澡巾套在手上,示意逃兵弯下腰背对着他。 然而,这牧民完全忘了自己平日里驯服烈马、扳倒公牛的手劲有多大! 他运足力气,抓着搓澡巾就往逃兵后背上一搓! 只听“哎哟”一声惨叫,那逃兵感觉背后像是被一头野牛猛撞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窜出去! 他弯着腰,低着头,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砰”地一声, 一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面的帐篷帆布上,整个帐篷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被他撞塌! 逃兵给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恼怒地埋怨道: “大哥!俺是人!不是你家那头不听话的犍牛!你使这么大劲儿干啥?!差点把我魂儿都搓出去了!” 那牧民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光滑的脑袋,憨憨地笑道: “哎呀!下手重了,下手重了!兄弟你别见怪,哥哥这次轻点,你赶紧过来站好。” 逃兵心有余悸地走回来,一边重新摆好姿势,一边不放心地嘱咐: “这次可千万轻点啊!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您老第二次折腾了!” 牧民这次吸取了教训,动作放轻了许多,仔细地给他搓背。 随着搓澡巾的移动,逃兵后背上的陈年老泥被成绺成片地搓了下来, 黑灰色的泥卷儿簌簌掉落,那景象连牧民自己看了都直皱眉头,强忍着恶心。 但随着污垢褪去,逃兵后背渐渐露出了久违的本色皮肤,虽然被搓得通红,甚至有点火辣辣的疼,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他痛并快乐着,嘴里发出既痛苦又舒爽的哼哼声。 这样的闹剧,几乎在每一个男兵洗澡的帐篷里都在上演。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爆笑声、夸张的呻吟声,混杂着“轻点!”“你他娘的要搓死我啊!”之类的叫骂声,不断从帐篷里传出来。 时不时,某个帐篷还会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几下,仿佛里面正在上演全武行。 外面排队等待洗澡的新一批士兵,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动静,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直发怵,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里……里面这是干啥呢?”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同伴, “这又是叫又是笑的,帐篷还乱晃……是唱大戏呢?还是……还是特么的被发情的公牛给配了啊?” 几个思想不干净的老兵油子,听着那夹杂着痛苦和舒爽的呻吟声,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极其不和谐的龌龊画面,顿时觉得菊花一紧,冷汗都下来了,差点当场就要转身开溜。 可一抬头,就看到陈破虏和马黑虎正拎着鞭子,眼神恶狠狠地扫视着队伍,那意思很明显: 谁敢临阵脱逃,鞭子伺候! 这帮家伙只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听起来十分“可怕”的洗澡环节降临到自己头上。 与男兵区鸡飞狗跳的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分配给妇女和孩子们的那片帐篷区域,则显得和谐有序得多。 帐篷里传出的是女人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偶尔看到新奇的洗漱用品后发出的轻轻惊叹和欢笑声。 孩子们在热水里扑腾玩闹,清脆愉快的叫喊声传的老远。 帐篷外面,等待洗澡的妇女们也没闲着。 她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有人提着木桶去河边打来干净的冷水备用; 有人小心地掀开帐篷帘子一角,给里面的铁桶添上一两块干牛粪,保持水温; 还有人手脚麻利地将大家换下来的旧衣服收集起来,归拢到指定的角落,等待稍后统一焚烧。 整个场面忙而不乱,透着一股平时过日子的温馨劲儿。 帐篷里,钟擎讲童话讲得口干舌燥,直到看着诺敏和巴尔斯终于抵不住困意,靠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感叹:带孩子这活儿,真不比带兵轻松。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先从存储空间里取出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平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睡袋,小心地将两个孩子依次抱进去,仔细拉好拉链,又把边角的被角往里掖了掖,确保他们不会受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悄悄走出了帐篷。 一掀开帘子,清冷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密布,银河低垂。 耳边传来洗澡区那边隐约的喧闹声,有笑骂,有水声,有嘈杂的人语。 他看着这片星空,听着这片人间烟火,心里嘀咕了一句: 妹的!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这帮家伙总算能有点人样了。 第40章 准备组建自己的班底 钟擎走到那五十名刚搭完帐篷的青壮面前,问道:“帐篷里都用木板把地面铺好了吗?” 一个面庞黝黑的青年应声上前一步,恭敬地鞠躬回答他。 钟擎记得他,就是早晨主动请求对俘虏行刑的那个小伙子。 “是的,大当家,都按您的吩咐铺好了。您拿出来的那些睡袋,我们也分别搬进各个帐篷里安置妥当了。” 这青年有个不太常见的蒙古名字,叫昂格尔,意为“猎物”。 钟擎点点头,脸上略带歉意地说道: “一会儿还得辛苦你们再忙一阵。等那帮家伙洗完澡,我估计那块地方脏得明年都长不出草了。 你们五十个人最后洗,洗完之后,就把这五十顶帐篷全拆了,找个干净的地方重新搭起来。 等女人、孩子和老人们都洗完了,先安排他们住进去,一户人家住一顶帐篷。 剩下的单身汉子,每顶帐篷最多住四个。”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本大当家不会让你们白干活!今晚篝火晚会,每人额外多发两个肉罐头,再加两个水果罐头!” 这话一出,五十个青壮顿时惊喜交加。 他们刚才就听芒嘎老人家咂着嘴,反复描述中午那顿“神仙饭”的滋味, 什么浓油赤酱的炖肉、会自己发热的米饭、甜得齁嗓子的黄桃……早就馋得肚子里像有爪子在挠。 没想到这么快,他们自己也能尝到了! “多谢大当家!” “大当家恩德!” “愿为大当家效死!” 感激之声顿时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昂格尔更是用力捶了下胸口,大声道:“大当家放心!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绝误不了事!” 钟擎满意地拍了拍昂格尔的肩膀: “留一个人帮我照看一下帐篷里的两个孩子,其余人都去忙吧。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他对青壮们挥挥手,转身朝着物资分发点的方向走去。 来到先前堆放物资的空地,只见那几座由箱子垒成的小山已经消失了。 那二十六个负责分发的汉子正蹲在地上,认真地将拆开的木箱、纸箱以及各种衣服的包装袋归拢整齐。 陈破虏和马黑虎看见钟擎过来,赶紧迎上前。 钟擎瞧着这二十六个清一色的大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这帮家伙执行命令还真是彻底,让剃光头就真一个不留。 “东西都发下去了?”他问道。 “回大当家,刚发完,还剩下一些零头。”陈破虏答道。 钟擎点点头,意念一动,将地上剩余的物资一并收回了空间仓库。空地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一会儿你们也去洗洗吧,”他指着洗澡区的方向,“我去旁边那个丘顶上替你们放哨,你们洗完了招呼我一声就行。” 众人一听,纷纷嚷了起来: “这怎么行!” “万万不可!哪有让大当家放哨的道理!” “对对!没这个规矩!” 钟擎伸手打断大家的七嘴八舌,不容置疑的瞪着二十六个家伙: “什么规矩不规矩?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都听我的,赶紧去洗!这些纸壳子木板先放着,一会儿点篝火用。” 众人见钟擎态度坚决,不敢再争辩,只好齐齐拱手,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新衣物和洗漱用品,朝着喧闹的洗澡区走去。 钟擎沿着缓坡走向丘顶。坡下不远处,临时围起的牲口圈里,牛羊安静地休憩着。 圈栏外,第一批洗完澡的人正聚在一起。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大衣,戴着棉军帽,脚上是厚实的解放棉鞋,兴奋地彼此打量着,议论着身上的新装束。 那个曾被扯破裤子的逃兵珍惜地摸着棉裤面料,对同伴感叹:“这裤子真好,又软又贴身,再不用担心扯坏了。” 旁边那个被搓澡力道撞飞的逃兵小心系着棉袄扣子,接话道:“确实暖和,就是后背还火辣辣的疼。” 那位手劲过人的牧民不好意思地挠着光头,他身上军大衣被壮硕的身形撑得紧绷,憨笑道: “下回一定注意力度。不过这衣裳是真挡风,比旧皮袍强多了。” 最后那个扯掉人家裤子的光头牧民,正捧着一块香皂仔细闻着,一脸满足的说道: “这东西真好,香喷喷的,往后天天洗,再不能腌入味了。” 四人穿着同样崭新的衣服,却因先前的遭遇显得格外惹眼,引得周围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应急灯的灯光洒在这群焕然一新的人们身上,墨绿色的军装映着张张笑脸,显得格外精神。 钟擎走上丘顶,夜风立刻变得凛冽起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他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抬头望向天空。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密布,银河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望着星空,心里盘算着:这第二天总算是平平安安过去了。 一整天都没见到追兵的影子,看来林丹汗那边还没收到消息。 大同镇正在闹兵变,估计也顾不上我们这三百多号逃兵。这样挺好,给自己留出了宝贵的时间。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暗自决定:明天必须抓紧赶路,争取早点到达辉腾锡勒。 今晚开完诉苦大会后,得先从这七百人里挑出一批可战之兵。 从明天开始,就教他们使用枪械。 这样即使遇到蒙古骑兵,也能有一战之力,总不能一直靠着自己“装神弄鬼”来撑场面。 夜色中的草原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洗澡区隐约传来的喧闹。钟擎望着星空,开始在心里筛选合适的人选。 那三百多个逃兵年纪都不大,能跟着陈破虏他们一路逃到这里,说明底子不差。 还有那五十个蒙古青壮,性子直来直去,都是好苗子。得尽快把人员档案建起来。 他想起武器库档案室里那些现成的卡片,正好拿来登记信息。 这东西纸质特殊,还有防伪水印,放在这个时代根本仿造不出来。 等统计完花名册,就能按每个人的特长分组训练了。 打定主意后,他决定明天就开始着手这件事。先统计人员信息,再从中挑选合适的人进行训练。 第41章 钟擎的思绪 夜色渐深,墨蓝色的天幕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草原上。 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视野,闪烁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贯天际。 一轮明月悄然升高,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将草甸照得泛起一层朦胧的银白。 微凉的夜风持续吹拂着,带来远处枯草摇摆的沙沙声响。 极目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伴随着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更衬托出这草原之夜的辽阔与苍茫。 夜风掠过草甸,露出下面安睡的牛羊。 这景象本该恬静,却让人想起草原上真正的规矩,风过处草要低头,弱小的生灵更要学会弯腰。 白灾来临的冬天,积雪能埋掉整群牲畜。 黑灾更可怕,草原无水,牲口成片倒毙在干裂的牧场上。 为活下去,他们只能拎着弯刀南下。 打草谷这三个字,在明人边镇是血腥的劫掠,在草原却是生存的算术,用别人的粮食填自家娃的肚子。 蒙古人总念叨着要恢复成吉思汗时的荣光,可黄金家族的后裔们如今各自为战。 林丹汗带着察哈尔部东征西讨,土默特早就降了大明,科尔沁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 草原上的汉子们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没头苍蝇般被各个台吉带着互相厮杀。 他们看似憨厚,喝醉了能抱着你称兄弟,可抢起东西来从不讲规矩。 马鞭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粮仓。这种活法痛快是痛快,却把四周都得罪光了。 大明烦他们,女真防他们,连西域的部落都提防着这些抢惯了的邻居。 月光照在草原上,像铺了层霜。这群最擅长骑马射箭的汉子,正被困在自己画的圈里。 他们不懂种地,不肯建城,就守着牛羊和祖先传下来的抢掠本事。 可世道变了,火炮和火铳的声音,终究比马嘶传得更远。 清朝对蒙古的统治堪称一部精心设计的驯化史。 通过《理藩院则例》的颁布,清廷用盟旗制度将草原切割成互不统属的碎片。 喀尔喀、科尔沁等部被划入八旗体系,蒙古骑兵成了清军最锋利的刀刃,却再也不能凝聚成统一的力量。 清廷深知宗教的力量。他们在草原上广建喇嘛庙,推行\"一家留一子,余子皆出家\"的政策。 到乾隆年间,蒙古喇嘛人数已占男性人口三分之一。 这些身着绛红僧袍的僧侣终日诵经礼佛,草原上再难听见成吉思汗时代弓弦震响的肃杀之音。 朝贡制度更是精妙的剥削艺术。 蒙古王公们每年带着貂皮、骏马进京朝觐,换回的不过是些绫罗绸缎和虚衔。 当沙俄商队用火枪交换皮毛时,清廷却严令\"禁绝火器入蒙\",确保蒙古永远停留在冷兵器时代。 最致命的是经济控制。清廷封锁汉蒙通商要道,仅在张家口等少数地点开设官办商号。 蒙古人用牲畜换来的不是生产资料,而是导致全民酗酒的烟草与烧酒。 到光绪年间,不少蒙古牧民已沦为晋商债台的奴隶。 这系列政策的结果触目惊心:蒙古人口从明末的200万锐减至清末的不足60万。 当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曾经纵横欧亚的蒙古铁骑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被鸦片和贫困摧垮的羸弱身躯。 清朝用三百年时间,将狼一般的游牧民族驯化成了看家犬。 在那些蒙古王公贵族眼中,普通牧民与草原上奔跑的黄羊并无区别。 他们纵情享乐时,牧民要在风雪中守护羊群;他们争权夺利时,牧民的血就是最廉价的筹码。 这些贵族老爷们从未真正在意过什么民族大义。 今日与明朝互市,明日就能劫掠边镇;刚向林丹汗宣誓效忠,转身就能投靠后金。 他们的马鞭永远指向能捞到更多好处的地方,就像狼群永远追逐最肥美的猎物。 背叛与欺骗在这片草原上代代相传。 铁木真当年用马刀逼着各部首领饮下浑水盟誓,等他强大后,那些发过誓的部落都成了蒙古铁骑下的冤魂。 这样的传统被他的子孙们完美继承——斡难河畔的盟誓可以随意撕毁,安答(义兄弟)的头颅也能拿来换赏银。 草原上的规矩从来简单:强者剥削弱者,就像狼吃羊。 那些王公们把掠夺刻进了骨子里,他们掠夺汉人的粮食,掠夺其他部落的草场,最后连自己治下的牧民也要掠夺。 当这样的掠夺成为传统,草原就永远只能在血腥的循环里打转。 钟擎望着星空下的草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片土地的恩怨他懒得理会,中原几千年的苦难难道就少吗? 从匈奴到突厥,从蒙古到女真,边关的烽火台烧了多少代人的骨血? 长城内外堆砌的白骨,哪一具不是百姓的残躯? 他想起那些文人政客的嘴脸就恶心。李自成作乱时喊着\"迎闯王,不纳粮\",哄得多少可怜人替他卖命。 结果呢? 这流寇头子打进北京就原形毕露,坐在金銮殿上搜刮民脂民膏,纵容手下烧杀抢掠,把北京城变成人间地狱。 到死都在用百姓的血肉铺他的皇帝梦。 大明是朱家的江山,鞑靼是黄金家族的牧场,谁真把黎民当人看? 那些喊着救民水火的,哪个最后不是坐在百姓尸骨堆成的宝座上? 这个时代有它自己的命数,强行插手不过是给野心家做嫁衣。 他的念头再实在不过:就带着这七百多号人,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活路。 用自己带来的装备和见识,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旁人不来招惹便罢,若是哪个敢伸手,他不介意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跨时代的碾压。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心里冷笑。武器库里那些家伙什,足够让这个时代的任何势力喝一壶。 至于什么历史使命,他压根没想扛。只是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受苦,心里终究不忍。 既然来了,总要试着扭转些什么。 那些当权者的嘴脸他见得多了。明朝的官老爷,蒙古的台吉,哪个不是把百姓当牲口? 他偏要在这草原上,带出一支不一样的队伍。 让这些人活出个人样,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为民做主。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且走着瞧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底气。这世道越乱,他这支队伍反而越能显出分量来。 第42章 甩锅大侠陈破虏 钟擎已经飘到爪哇国的思绪被下方的动静给硬生生打断了。 五十名青壮正在拆卸那五十顶充当临时澡堂的帐篷。 他们解开绳索,收起支柱,将厚重的帆布卷起扛在肩上,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是常年迁徙的牧民。 帐篷拆走后,露出的地面令人触目惊心。 被热水和皂液反复浸泡的泥地变得泥泞不堪,上面散落着结成块的污垢和搓下来的泥卷, 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臭和皂角的怪异气味。 几个小伙子提着水桶浇灭铁桶底下还在阴燃的牛粪块,升起阵阵带着焦味的白烟。 妇女们用新发的军大衣紧紧裹着孩子,在青壮的指引下走向分配给她们的帐篷。 昂格尔掀开帘子,对一位抱着婴儿的妇人说道:\"埃吉(嫂子),里头铺盖都备好了,大当家给的睡袋暖和着呢。\" 另一边,男人们也在分配帐篷。令人意外的是,洗澡时闹出笑话的那四个家伙竟凑到了一起。 那个被扯破裤子的逃兵搂着搓澡力道过猛的牧民肩膀,笑嘻嘻地对负责登记的人喊道: \"咱们四个住一顶!都是过命的交情了!\" 各顶帐篷里渐渐点亮起了应急灯,人们在新家里整理着刚领到的物资。 母亲们将孩子塞进睡袋,男人们则把崭新的军装叠放在枕边。 马黑虎、陈破虏和芒嘎在营区间穿梭,挨个帐篷提醒: \"抓紧收拾!两炷香后篝火晚会就要开始,大当家还有话要说!\" 钟擎走下山丘,发现那些青壮确实机灵,他们把五十顶帐篷整整齐齐地搭建在了他的帐篷后方,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他的帐篷牢牢护在中心。 马黑虎见钟擎下来,连忙迎上前等候指示。 钟擎指了指河滩方向:\"去找块空地搭篝火堆吧,晚会就在那儿开。\" 旁边的陈破虏闻言,顺手就拎起那口黑得发亮的大铁锅,显然打算继续用它煮食。 钟擎瞥见那口锅,顿时想起中午那锅浑浊的马肉汤,胃里一阵翻腾。 他赶紧拦住陈破虏:\"你给我把那口锅拿远点!你妹的,这锅底糊的垢都包浆了,怕是一百年没刷过吧?\" 陈破虏顿时瞪大眼睛,惊奇道: \"咦?大当家,您咋知道的?俺刚去边堡当操守时这锅就在了,老卒们说这锅起码用了百来年......\" 钟擎:\"......\" 尼玛,还真让老子蒙对了。 他嫌恶地摆摆手:\"我宁可啃干粮也不会用这玩意儿做饭!恶心死了,赶紧扔了!\" 陈破虏见大当家如此嫌弃这口祖传老锅,拎着锅犹豫片刻,突然像是下了决心。 只见他双手抓住锅沿,原地转了三四个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猛地发力大喝一声:\"走你!\" 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锅底积年的油垢在月光下反着光,最终\"扑通\"一声栽进小河,溅起一片水花。 众人都被陈破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钟擎也是满头黑线,心里暗骂:得!这才认识一天就把人家祖传的锅给砸了! 他看着陈破虏那副洋洋得意、等着夸奖的模样,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做得很好,一会儿篝火晚会,你可以多吃一个罐头。\" 陈破虏闻言大喜过望,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把旁边围观的人给羡慕坏了,一个个贼眉鼠眼地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似乎在盘算着要不要也找点什么老古董来砸了讨赏。 钟擎转头对还在发愣的马黑虎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去搭烧烤架子!\" 又对芒嘎吩咐道: \"你去挑二十只肥羊宰了,记住别多宰,中午你们肉吃够了,晚上尝尝鲜就行。今晚我请大家吃好的!\" 其实他心里暗自嘀咕:你们中午大块吃肉倒是吃美了,老子忙活一天连个荤腥都没见着! 晚上非得烤两只全羊解解馋不可!至于你们嘛...就尝尝二十一世纪的预制菜和过期方便面吧! 男男女女陆续从帐篷里走出来,清一色穿着墨绿色的65式冬装,仿佛过年一般相互打着招呼。 尤其是以昂格尔为首的那五十个青壮,崭新的军装衬得他们身姿挺拔,完全不像草原牧民,倒像一群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钟擎看着直点头,心里暗赞:这群丐帮弟子终于像点人样儿了! 他转身对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下令: \"带人维持好秩序,本座要开始往出拿食物了。管住他们,不许大呼小叫,更不许跪拜!\" 三人连忙应声,带着青壮和逃兵在人群外围形成警戒线,目光炯炯地盯着现场。 众人虽然兴奋得直搓手,但在头领们的威慑下都强忍着激动,眼巴巴地看着空地。 钟擎开始\"施法\"。只见一箱箱肉罐头、水果罐头、矿泉水、方便面和单兵口粮凭空出现,很快堆成小山。 最后还甩出十多箱压缩饼干,包装上的现代文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人群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孩子忍不住想往前冲,立刻被父母死死拉住。 芒嘎举着马鞭低声呵斥:\"都老实站着!谁乱动就没收吃食!\" 众人立刻站得笔直,只有眼珠子跟着那堆\"仙家美食\"来回转动,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钟擎对那二十六个负责分发的汉子一挥手: \"开始发!每人一袋方便面、一个水果罐头、一瓶矿泉水、两个肉罐头,再加一份单兵口粮。 那五十个青壮每人多领两个肉罐头和两个水果罐头。\" 他特意指了指陈破虏:\"这憨货随便吃,别撑死就成。\" 陈破虏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嚷嚷:\"大当家放心!俺能吃十个肉罐头!\" 钟擎没搭理他,转头对芒嘎和马黑虎吩咐:\"你俩先教会另外二十四人怎么开这些玩意儿。\" 两人立即行动起来,拿起罐头和单兵口粮,挨个示范怎么用匕首撬开铁皮罐,怎么撕开真空包装,怎么泡方便面。 学习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使劲咬罐头盖子,有人拿石头砸包装袋,还有个愣头青直接拿牙啃压缩饼干,崩得牙直咧嘴。 芒嘎急得直跳脚:\"用刀!用刀划开!那不是石头!\" 好不容易教会了,分发正式开始。二十六个汉子抱着箱子走进人群,挨个发放食物。 每个领到东西的人都像捧着珍宝般小心翼翼,对着那些印着陌生文字的包装袋翻来覆去地看。 昂格尔领到多余罐头时,激动得手直发抖。 他学着刚才教的方法,用匕首小心地撬开水果罐头,顿时一股甜香飘散开来。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破虏果然抱着一堆罐头蹲到旁边,迫不及待地撬开一个肉罐头, 浓郁的肉香让他幸福地眯起眼睛,嘴里还嘟囔着:\"值了值了...砸锅值了...\" 篝火旁渐渐飘起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人们惊喜的低语和撕包装的窸窣声。 钟擎看着这群终于安静下来研究食物的手下,满意地点点头。 第43章 刘郎中得愿所偿 食物分发完毕时,河滩边的烧烤架已经搭好,就等着肥羊上架了。 钟擎突然想起还缺调料,武器库里哪会存这些东西? 不过他立刻有了主意:刚才发下去的红烧牛肉面,料包不就是现成的调料么! 他招呼那二十多个刚发完食物的汉子: \"把方便面都拆开,料包集中倒在这个饭盒里,酱包先留着。面饼用大锅煮,没吃饱的可以去捞......\" 话音未落,河边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众人诧异地望去,只见一群逃兵正两人一组抬着铁锅,铆足力气往河里扔,还学着陈破虏的腔调大喊:\"走你!\" 河面上漂着七八口黑乎乎的铁锅,像一群翻白的乌龟。 钟擎差点背过气去,这帮人是疯了吗?明天不过日子了?不对,今晚的面都没锅煮了! 陈破虏更是目瞪口呆,指着河面又指指逃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钟擎看着逃兵们脸上期盼的表情,突然明白了,这群家伙是想学陈破虏砸锅换罐头! 他气得牙痒:谁说古人憨厚?这算计精明得很! 马黑虎怒气冲冲要上前教训,钟擎摆摆手拦住:\"算了。\" 随手扔出个没用过的大铁桶,\"用这个煮面吧。\" 反正他是不打算吃这大锅饭的。 又对马黑虎吩咐:\"给那些扔锅的一人发个罐头,下不为例。再敢胡闹就把他们全扔河里去!\" 芒嘎强忍着笑,带着几个汉子去抬已经收拾干净的肥羊。 马黑虎的组织能力确实不错,他指挥着这几百号人围着最大的一堆篝火坐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了宽敞的空地,显然是准备用来表演节目。 钟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看到一个戴着棉军帽穿着军大衣的身影,正蹲在一个不住咳嗽的半大小子面前,手指搭在对方腕上,神情专注。 钟擎这才想起,这应该就是那个刘郎中。 这家伙一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都快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等刘郎中给那孩子号完脉,又嘱咐了几句,钟擎才扬声喊道:“刘郎中,你过来一下。” 刘郎中闻声扭头,见是大当家召唤,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他站在钟擎面前,双手紧张地搓着,眼睛里满是希冀:“大当家,您叫我?” 钟擎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两本医书。 于是问道:“你这一天都忙什么去了?怎么没怎么见着你人影?” 刘郎中赶紧躬身回答: “回大当家的话,小人这一天可没闲着! 路上给人看病,吃饭的工夫也给人看,到了营地,小人先去牛群转了一圈,有几头牛拉稀,给配了药。 又去羊群,帮着拔了五十多只羊蹄子上扎的木刺和石子儿……” 钟擎听得一阵无语,好家伙,这郎中还真是个实在人,把“照顾好牲畜”这话当真了,兢兢业业当起了兽医。 他不想欺骗老实人,便从空间里直接取出那两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农村常见病防治》,递了过去: “本大当家说话算数。给,拿去好好研读。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里面的学问都是不传之秘,你要用心学。学好了,我让你做咱们队伍里的医疗官!” 刘郎中一见那两本“天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如同接圣旨般小心翼翼接过书籍,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给钟擎磕了一个响头。 钟擎连忙弯腰把他拉起来,正色道:“这是最后一次!咱们队伍里不兴磕头这一套,记住了!” 刘郎中眼中噙着激动的泪水,忙不迭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钟擎又提醒道: “还有,这书里的字句,估计很多你看不懂,里面的道理也可能不明白。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刘郎中一听,心中狂喜: 大当家允许我随时请教?那……那我不就成了神仙的入门弟子了吗?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在这个时代,师徒名分重于泰山,能拜在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神仙”门下,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紧紧抱着那两本书,仿佛抱着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暗自发誓一定要刻苦钻研,绝不辜负大当家的厚望。 钟擎看着刘郎中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样子,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先去吃饱喝足,有空再慢慢研究。” 刘郎中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宝贝似的把两本书紧紧抱在怀里,这才搓着手加入领食物的队伍。 这时,营地里的喧闹声更大了。 孩子们最先忍不住,缠着父母打开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包装。 大人们回想着刚才那些兵士教的方法,开始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有几个机灵的,学着示范的样子,把单兵口粮里的加热包拆开,加水后塞进硬纸盒底下。 不一会儿,盒子就发出“嘶嘶”的声响,热气腾腾地鼓胀起来。 等时间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顿时,不同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的盒子里是酱香浓郁的红烧牛肉饭,深红色的肉块和软糯的米饭让人食指大动; 有的是咖喱鸡丁炒饭,金黄的咖喱散发着异域香料的气息; 还有的是雪菜肉丝炒面,咸香的雪菜和嫩滑的肉丝纠缠着面条,看着就开胃。 这香气像是有魔力,瞬间引爆了全场!还没开动的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开始加工自己的食物。 一时间,到处是“咔哒”开罐头的清脆声。 肉罐头一打开,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大块的红烧猪肉在油脂中颤巍巍的,午餐肉散发着独特的腌制品香气。 人们迫不及待地夹起肉块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油光顺着嘴角流下都顾不上擦。 水果罐头更是让孩子们欢呼雀跃。黄桃金黄软糯,菠萝块酸甜多汁,什锦水果里五颜六色的果肉让人眼花缭乱。 甜滋滋的糖水更是被孩子们喝得一滴不剩。 整个营地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气氛中。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美味,脸上洋溢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就连那些刚开始还不敢下口的老人,在尝到甜头后,也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第44章 忆苦思甜 芒嘎带着几个牧民将收拾干净的肥羊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上。 羊身被铁棍贯穿,架在临时搭起的Y形木架上,缓缓转动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肉香开始随风飘散。 陈破虏一手抓着一个肉罐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火上那两只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全羊, 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写满了纠结,是继续啃这香喷喷的罐头,还是留着肚子等那更诱人的烤全羊? 这时,他看到马黑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手里空空如也。 陈破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老小子太鸡贼了!他肯定把自己那份“仙家美食”偷偷藏回帐篷了! 有大锅的烤羊肉和煮面条吃,干嘛还消耗自己的存货? 等半夜饿了再偷偷拿出来享受,那才叫美滋滋! 马黑虎看到陈破虏盯着自己,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破虏一看把兄弟都这么干了,也不再犹豫,把手里的肉罐头往旁边一放,起身就跟着马黑虎朝烤羊的地方凑了过去。 钟擎看着这两个馋鬼一副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 “你俩别光杵着流口水!去!把你们那爪子给我好好洗干净!完事儿过来帮忙,往羊肉上撒佐料!” 两人一听,赶紧点头如捣蒜,屁颠屁颠地跑到水桶边,仔仔细细地搓洗起手来。 另一边,芒嘎用指尖蘸了一点混合了多种方便面料包的“神仙佐料”,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顿时,一股极其复杂的鲜、咸、香、辣味在舌尖炸开,还带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风味。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激动地转向钟擎:“大当家!这……这是什么仙家佐料?也太香了!” 钟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这算什么好东西?你喜欢,这一饭盒都赏你了。 等以后本大当家造出船带你们去南洋抢香料!什么胡椒、肉桂、豆蔻,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芒嘎一听大当家要把这一饭盒无比美味的“神仙佐料”都赏给自己,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 好不容易想起规矩,只是连连躬身,抱着那个饭盒如同抱着绝世珍宝。 钟擎见芒嘎抱着调料盒不撒手,笑骂道:“你这老货,抱着调料盒当祖宗牌位供着呢?羊还等着入味呢!” 芒嘎老脸一红,讪讪地放下盒子。 这时陈破虏和马黑虎搓着手凑过来,三人抓起调料往羊身上撒。 芒嘎盯着他们动作直嘟囔:“少撒些!转着圈撒匀喽!这金贵东西可不能糟践!” 听得钟擎直摇头。 烤羊的香气越来越浓,钟擎故意问那两个馋鬼:“今儿这肉可劲造,你们说这日子美不美?!” 陈破虏抹着油嘴嚷道:“美得很!比过年还痛快!从前在边军,过年能闻口肉腥味都算祖坟冒青烟!” 马黑虎嘿嘿笑:“可不是!去年过年就分到指头大一块腌肉,含在嘴里嗦了三天。” 钟擎话锋一转:“等会儿吃饱喝足,你仨找几个苦大仇深的,让他们给大伙说道说道遭过的罪。” 三人愣住了。 芒嘎小声嘀咕:“大当家,这节骨眼提败兴事干啥?大伙正美着呢...” 陈破虏也挠头:“就是,好容易吃顿安生饭...” 钟擎一瞪眼: \"懂什么!这叫忆苦思甜!要让兄弟们明白,好日子不是磕头拜佛求来的,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你们想想,那些泥塑的菩萨真管用吗?本大当家为了荡尽人间疾苦,连神仙都不做了!\" 陈破虏和马黑虎浑身一震,想起大当家是被贬下凡的。 马黑虎搓着粗糙的手掌喃喃道:\"是啊...大当家连天庭都不待了,就为救咱们这些苦命人...\" \"忆苦思甜就是要让大家看清,是谁不让我们过好日子!\" 钟擎看着欢闹的人群, \"是那些逼我们纳粮的贪官!是那些抢我们草场的台吉! 咱们要拧成一股绳,让所有人都明白,人活一世,不该分什么贵贱!\" 钟擎目光炯炯的转向三人:\"你们真以为人生来就该分贵贱?都是娘生爹养的,谁比谁高贵?\" 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泥土被捻碎,簌簌从他指缝里落到了地上: \"看看这土!埋过多少自认高贵的骨头!他们生前再尊贵,最后还不是跟老百姓一样化作了一捧黄土?\" \"想想铁木真当年!\"他指着北方说道: \"他老婆孛儿帖被蔑儿乞人抢走时,谁把他当台吉看了? 他跪在肯特山上发誓报仇时,不也是个连帐篷都保不住的可怜人? 可他后来怎么做的?不是认命,是拎着马刀把老婆抢回来!把那些欺压他的人全踩在脚下!\" 他又指向南方: \"朱元璋当年要过饭,爹娘饿死连棺材都买不起。他要是信命,就该老老实实饿死在濠州! 可人家偏不认这个邪!最后怎么样?从和尚做到皇帝!\" 钟擎一脚踢翻一个空罐头盒,铁皮罐子哐当乱响,又加了一句灵魂拷问: \"现在告诉我,是老天爷不让咱们过好日子,还是那些骑在咱们头上吸血的混账不让?\" 芒嘎听着听着,眼前浮现出林丹汗的骑兵如狼似虎般冲进部落的场景。 那些戴圆盔的察哈尔兵见人就砍,把抵抗的青壮男子全部屠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当奴隶。 他们阿速部原本是大部落,被林丹汗一路追杀,如今只剩下这三百多老弱妇孺。 要不是遇上大当家和这些明军逃兵,整个部落早就被屠戮殆尽,从此在草原上除名了。 他又想起卜失兔台吉趁火打劫,霸占了他们祖传的夏牧场,还抢走最后几十头种羊。 就连已故的巴尔斯父亲,那个表面和善的台吉,当年不也眼睁睁看着管家活活打死交不起贡赋的老牧民? 他以前总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此刻却羞愧得抬不起头。 芒嘎听着钟擎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突然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当家!我恨啊!恨那些把我们当牲口的台吉贵族! 林丹汗为吞并我们部落,纵容骑兵屠杀我们的青壮; 卜失兔抢占我们的草场,连过冬的粮食都要抢走! 可最可恨的是我自己,我以前竟觉得这都是天经地义,还帮着台吉欺压过交不起贡赋的牧民!我该死啊!\" 陈破虏红着眼睛接过话茬: \"咱们这些逃兵,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 王二龙他娘用他攒了三年饷银扯了块布,想给他做条新裤子娶媳妇,结果被地主婆诬陷偷布,老太太当天就吊死在村口槐树上! 赵峰更惨,他媳妇和闺女因为长得俊,被路过的一个千户直接抢走,至今生死不明! 还有李老歪,他爹给卫所种了一辈子军田,临老被污蔑偷粮,活活被打断腿扔进乱葬岗...\" 马黑虎沉声补充: \"王孤狼就是受不了蒙古贵族的欺压才投奔大明的。 齐二川他爹更冤,老齐在登州卫当了二十年兵,就因为不肯帮指挥使私吞军饷,被安上通匪的罪名。 爷俩逃难时老齐为护着儿子,被追兵射穿肺叶,死前还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二川... 我遇到二川时,他正趴在爹尸体上哭得昏死过去。\" 三人越说越激动,火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睛。 芒嘎突然解开军装,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是当年替台吉收税时,被走投无路的牧民砍的!现在我才明白,该砍!\" 钟擎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响。 三人望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原来他们遭受的苦难,不是命该如此,而是被一层层欺压出来的。 第45章 群情激愤 篝火熊熊燃烧,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烤全羊的香气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营地四周。 人们刚开始还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中,低声谈笑,孩子们在大人身边追逐嬉闹。 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马黑虎率先站了起来,他走到篝火旁的空地上,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姐妹们,吃饱了,穿暖了,咱是不是该想想,这好日子是咋来的?又想想,咱以前过的,是啥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俺马黑虎,大同镇夜不收,听着威风,可俺爹娘死得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十五岁顶了俺爹的缺进了营伍,为啥?不就为了一口军粮,饿不死! 可这兵当的,上官克扣粮饷,层层盘剥,到手的那点米,掺着沙石,连耗子都喂不饱! 俺亲眼看着多少弟兄,冬天穿着单衣站岗,活活冻死在垛口上!为啥?就因为咱没银子孝敬那些官老爷!”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陈破虏紧跟着站了起来,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 “马头儿说的对!咱为啥当逃兵?不是咱想造反!是那帮狗官不给我们活路! 八个月不见一个饷钱,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去理论,反被诬陷通匪! 我陈破虏这条命不值钱,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三百多号弟兄,没死在鞑子刀下,却饿死、冤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猛地扯开新发的棉军衣,露出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箭疤,“这是替朝廷卖命留下的!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 芒嘎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蒙语,激动地说: “我们阿速部……上万口人的大部落啊!放牧、交税,安分守己。 可林丹汗,那个暴君!他要吞并我们,我们不从,他的骑兵就冲进来,见男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我的大儿子,为了护着部落的羊群,被他们砍了脑袋!我的小女儿,被掳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们像丧家犬一样被赶着跑,从富饶的牧场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要不是长生天保佑,让大当家降临,我们这三百多口子,早就成了草原上的白骨,被野狼啃干净了!” 这三个头领的诉说,撕开了众人刚刚被美食和新衣暂时掩盖的伤疤。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瘦小的逃兵突然站了起来,他脸上还带着洗澡时搓出的红印,声音带着哭腔: “我叫王二狗……我娘……我娘为了给我凑钱娶媳妇,偷偷多养了几只鸡,被地主说是偷了他家的谷子,活活被打断了腿……没熬过冬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又一个蒙古老人站了起来,老泪纵横: “卜失兔台吉,抢走了我们过冬的最后一点粮食和盐巴,我老伴……就是活活饿死的啊!” “我爹给卫所种了一辈子田,老了干不动了,就被赶出来,病死在窝棚里!” “我妹子被路过的一个百户看上,硬抢了去当小妾,现在音信全无!”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走到篝火旁,诉说着自己的苦难。 起初是零星的,带着犹豫和悲伤,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血泪和愤怒。 七百多人的苦难汇聚在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暗流,在营地中激荡。 人们不再只是倾听,而是开始互相呼应,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那些欺压他们的官吏、台吉、地主。 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群情激愤。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陈破虏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声音压过了嘈杂: “都静一静!静一静!”待众人稍稍安静,他大声问道, “兄弟们!想想今天!咱们能死里逃生,能穿上这么暖和结实的衣裳,能吃上这么香的肉,能洗上热水澡,睡上不透风的帐篷!这是谁给咱们带来的?” 马黑虎立刻接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们知道吗?就咱们身上这身衣裳,还有发的这些盆、这些吃的用的,折成银子,值多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疑惑又期待的眼神,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少说也得这个数——六万两雪花银!” “六万两?!”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许多人都吓傻了,摸着身上的新棉衣,感觉像是在摸一座银山。 陈破虏趁热打铁,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对!就是六万两!是大当家!是钟擎大当家!他拿出了神仙手段,给了咱们这一切! 他没欺压咱们一个铜板,没抢咱们一粒粮食!反而带着咱们逃命,给咱们吃穿! 还要带着咱们去那水草丰美的辉腾锡勒,给咱们安家立业!你们说,这样的恩德,咱们该怎么报?” “誓死追随大当家!” “为大当家效死!” “大当家恩同再造!” 七百多人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在草原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许多人都流下了热泪,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充满了希望和感激的泪。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坚定而激动的面孔,一种全新的凝聚力,在这支刚刚经历了苦难重生的队伍中悄然形成。 钟擎缓步走到场中,站在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 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刚刚被点燃的火焰,混杂着未干的泪痕、深刻的痛苦和一种对新生的渴望。 喧嚣的声浪在他站定后渐渐平息,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牲畜响鼻。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原本只是想通过“忆苦思甜”让这些被苦难磨平了棱角的人们清醒过来,看清这世道的吃人本质,别再浑浑噩噩地认命。 却没想到,这七百多人的血泪史汇聚在一起,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整个封建时代底层百姓的绝望与挣扎。 他被这浓烈的悲愤与希望交织的情绪深深触动。 但他很快压下了心潮。 他清楚地知道,单纯的感恩戴德和狂热崇拜,最终只会孕育出新的盲从和新的不平等,那条路走不通。 他要的不是塑造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而是点燃每个人心中抗争和创造的火焰。 第46章 辉腾军 (将故事起点定于天启三年,而非崇祯乱世,是作者一番深思。 这天启年间,朝中虽有阉宦与东林相争,关外已有建州磨刀,但大局未至倾覆。 这短暂的“宁静”,正是为主角钟擎和辉腾军争取到最宝贵的发展窗口。 若开局便是崇祯年间的天灾人祸、流寇四起,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从容布局。 故而,本书前期将不吝笔墨,细致描绘辉腾军如何从无到有, 如何将现代工业的火种埋进这片古老的草原。 请诸位读者放心,此处的耕耘绝非拖沓,而是为后续席卷天下的钢铁洪流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待到大幕拉开,崇祯登场,群魔乱舞之时, 您将看到积蓄已久的力量如何以最猛烈、甚至堪称骇人听闻的方式,去“修理”那个烂到根子里的时代。 真正的波澜壮阔,此刻,才刚刚奠基。 喜欢大部头的您,敬请期待这场跨越数十年的风云际会。) ...... 钟擎缓步走到篝火旁,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七百多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场中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草根的泥土,在手中慢慢捻碎,让土屑从指缝间流下。 他抬起眼,目光从一个个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缓缓地开了口: “老少爷们,姐妹们。刚才你们流的泪,诉的苦,我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进了心里。” 他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掌,华夏人土地的执着已经刻到了骨子里,这几千年的征伐在这片土地上就从来没有断过。 收回心绪,他接着说道: “咱们静下心来想想,从古到今,为啥总是官逼民反?陈胜吴广为何要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黄巾军、瓦岗寨、梁山泊,还有本朝太祖皇帝,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 他目光转向南方,仿佛要穿透夜色,直指那紫禁城: “京城里的皇帝老爷,文武百官,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嘴里念的是仁政爱民。 可他们何曾把咱们当人看?朝廷加征的辽饷、剿饷,一层层盘剥下来,最后吸的都是谁的血? 是咱们这些种地当兵的血汗!他们住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可曾知道边关的军士饿得偷杀战马充饥? 可曾知道陕北的百姓易子而食?” 接着,他又转向北方,迎着春夜草原上有些凛冽的寒风: “还有草原上的林丹汗、卜失兔这些台吉诺颜!他们自诩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血脉高贵。 可他们对待自己的部众,比对待牲口还不如! 水草丰美的牧场是他们的,成群的牛羊是他们的,咱们牧民辛苦一年,得到的是什么? 是随时可能被抢走的妻女,是永无止境的贡赋,是像驱赶牛羊一样被驱赶到战场上当炮灰!” 说着说着,不觉间他自己的情绪都被带动了起来,他愤怒的吼道: “更别说关外那些建奴!他们自称承袭金国,实则是一群未开化的林中野人! 掠我汉民为奴,动辄屠城,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所过之处,城池化为废墟,百姓沦为‘阿哈’(奴隶),比牲畜还不如! 他们的荣华富贵,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白骨和血泪之上?” 钟擎如刀子般的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告诉我,这世上,真有天生就该享福的贵人,和天生就该受苦的贱人吗? 朱元璋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要饭的时候,他头上可写着‘皇帝’两个字? 铁木真小时候被仇家追杀,连妻子都保不住的时候,他可有什么长生天庇佑?” 他指着黑漆漆的夜空,毫不掩饰的讥讽道: “咱们拜了千百年的神佛,磕了无数个头。 可哪一尊菩萨、哪一位神仙,真个降下过甘霖,救过咱们的急难? 没有!他们只是泥塑木雕,冷眼看着人间惨剧!就连我——”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从上面下来,想为这人间讨个公道,结果如何? 那些高高在上的,容不得我插手!他们联手把我打落下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脸上非但没有颓丧,反而露出一股决绝的神色: “但我钟擎,不后悔!正因为下来了,我才看得更清楚! 指望谁都没用,皇帝佬儿不行,台吉老爷不行,满天神佛也不行! 咱们的活路,只能靠咱们自己用手刨,用刀枪拼出来!” “辉腾锡勒就在前面,那地方水草是好,可那也是片野地! 没有现成的房屋挡风,没有开垦好的田地种粮,周围还有饿狼环伺!怎么办?” 他环视众人,眼神灼灼, “房子,咱们一砖一瓦自己盖!田地,咱们一锄一镐自己开!狼来了,咱们就拿起火铳弓箭,把它打成筛子!” “从今天起,都把脑子里那套‘命由天定’的糊涂念头扔进火里烧了!” 他声若洪钟,在夜空中回荡, “咱们的命,咱们自己做主! 咱们这七百多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我在,有这些犀利的火器在,更有咱们这股不想再当牛马的狠劲在,这天下,就没有咱们闯不出的活路! 皇帝不让咱活,台吉不让咱活,咱就偏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他们瞧瞧!”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如同惊雷震响,七百多人积压的悲愤、屈辱和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人们挥舞着拳头,涨红着脸庞,声嘶力竭地吼着: “跟着大当家!挣条活路!” “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咱们的命,自己挣!” 吼声震天动地,连篝火的火焰都仿佛被这声势所激,燃烧得更加猛烈。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泪痕未干却无比坚定的面孔,一种破而后生的力量,在这支队伍的灵魂深处扎下了根。 钟擎看着这群被点燃的人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的逃难者,而是一支有了魂的队伍。 钟擎抬起双手,掌心向下缓缓压了压。篝火旁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七百多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中注视着他。 \"乡亲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辉腾锡勒,就是咱们扎下根的地方。咱们要在那儿盖起遮风挡雨的屋,开出生根立命的田。 这颗种子种下去,我信它迟早能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任凭他八方风雨再狂,也休想轻易撼动咱们分毫!\"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穆: \"可蛇无头不行,草无根不生。咱们不能是一盘散沙,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自己的拳头,有自己的刀枪! 得有一支能保卫家园、也能在必要时候出征沙场的队伍!\"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跳跃的火焰上, 随即抬起头,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咱们这支队伍,不替皇帝老儿卖命,不帮台吉老爷抢地盘! 咱们当兵,为的是护住自家的帐篷,守住刚播下的种子,让身后的爹娘婆姨娃娃能睡个安稳觉!\" 他最后高声宣布道:\"从今天起,咱们的军队,就叫——辉腾军!\" 第47章 家底 人群微微骚动,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钟擎解释道: \"'辉腾',取自咱们要去的地方辉腾锡勒。这名字听着,就有光,有亮,有腾飞的意思! 我盼着咱们这支从苦难里爬出来的队伍,能像这名字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发出光, 带着咱们所有人,闯出一条活路,真正地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来!\" 站在前排的马黑虎、陈破虏和芒嘎,三人身体皆是一震,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原以为,到了辉腾锡勒,无非是在大当家神奇的庇护下,像祖辈一样放牧耕种,过上安稳日子罢了。 却万万没想到,大当家竟有如此深远的谋划,不仅要安家,更要建军! 马黑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脑子里闪过的是边军卫所里上官的呵斥、克扣的粮饷和如同炮灰般的命运。 陈破虏攥紧了拳头,想起的是昔日被迫向百姓挥刀、替贪官污吏看守粮仓的屈辱。 芒嘎眼前浮现的,则是部落勇士被林丹汗像驱使牛羊一样赶上战场,为别人的野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场景。 为皇帝当兵,为台吉打仗,那是卖命,是奴役。可大当家说,这支\"辉腾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战!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当兵是为了自己,为了身后那些刚刚一起哭过、喊过、发誓要一起活下去的乡亲父老……那这兵,当得值!这命,拼得有意义! 不仅仅是他们三人,人群中许多曾经当过兵、或者被迫为贵族服役过的男人们,眼神都开始变了。 那不再是听天由命的麻木,也不是被人驱策的无奈,而是一种逐渐燃烧起来的的光芒。 为了自己而战,这个想法,如同野火,开始在七百多人的心中蔓延开来。 钟擎看着兴奋不已的芒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芒嘎,接下来就让大家热闹起来吧! 可惜今晚没有酒,不过你们放心,本大当家的掌握着好几种酿造美酒的法子,我保证你们以后会有口福的。” 芒嘎的眼睛果然又亮了,他咧着嘴笑道: “大当家,今天我这双老眼,都快被您给闪瞎了!再闪两次,怕是真的要看不见路喽!” 他赶紧对钟擎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到场中,用蒙语高声呼喊起来。 很快,几个年轻的牧民从行李中拿出了马头琴和托布秀尔,盘腿坐在篝火旁,苍凉悠远的琴声响了起来。 几位年长的妇人带头唱起了古老的祝酒歌,虽然无酒,但那歌声依旧充满了草原的辽阔与热情。 小伙子们和姑娘们站起身,围成圈子,跳起了传统的“盅碗舞”和“筷子舞”,他们用身体模仿着骏马奔驰、雄鹰展翅的姿态,步伐豪迈而有力。 虽然没有华丽的服饰,但那发自内心的欢快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整个舞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灵活的扭动着,引来阵阵哈哈大笑。 钟擎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微微一笑,对身边的马黑虎和陈破虏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稍安静些的地方。 “破虏,”钟擎看向陈破虏,直接问道,“你手下,原先堡里带出来的,总共多少人?都是些什么兵种?” 陈破虏一听,立刻扳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开始算:“呃…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掰来掰去,越算越乱,额头急得冒出了汗珠, “那个…好像…大概是…三百…三百七十…三?不对,好像是三百七十五?哎呦!” 他算得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能给出个准数。 旁边的马黑虎实在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滚一边去!你个憨货,连自己手下多少人都数不清!” 他赶紧转向钟擎,抱拳道:“大当家,您别搭理这蠢材,还是我来替他说吧。” 马黑虎略一沉吟,流利地回禀道: “回大当家,咱们这批逃出来的,准确的人数是三百八十一人。 这包括我们五个夜不收,半道上遇见的两个火器手赵震天和李火龙,还有一个自己跟来的刘郎中。 剩下的,就全是陈破虏这憨货从边堡里带出来的老底子,一共是三百七十三人。” 说完,他又瞪了陈破虏一眼: “喂!憨货!人数学不清,你手下那帮兵痞都是干什么吃的,扛什么家伙的,你总该知道吧?” 陈破虏被踹了一脚,反而像是开了窍,不好意思地挠挠他那锃亮的光头,赶紧回答道: “这个知道!这个知道!大当家,我那堡里,人不多,兵种倒是杂哩!”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说道: “能顶着盾牌往前冲的刀盾手,有个一百来人吧,都是些老实的汉子,力气大!” “耍长枪、挺矛子的,也有一百二三十号人,结阵的时候顶在前面。” “会使鸟铳、三眼铳的火器手,不多,就五十来个,家伙什也老掉牙了。” “弓箭手更少点,二十来个,箭法还成。” “还有十来个伺候那两门老破虎蹲炮的炮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剩下些就是些杂兵了,有会点手艺的匠户兵,有养马的马夫,还有二十个算是我的亲兵家丁。” 他总算流畅地把家底报了出来,松了口气,眼巴巴地看着钟擎,等着示下。 钟擎看着眼前的陈破虏和马黑虎,心里飞快地掂量着。 陈破虏这憨货,大字不识一箩筐,算个账都能急出满头汗,但带兵冲杀、操练士卒是把好手,是典型的明军基层悍将胚子。 往后这队伍的基础操练、阵型演武,交给他准没错。 再看马黑虎,到底是精锐夜不收出身,脑子活络,能说会道,还能写会算,底子扎实。 往后这侦察敌情、探查路途的活儿,自然非他莫属。平日里还能让他兼管些统计辎重、记录名册的琐事。 至于这三百多号人具体怎么编排整训,倒是不急。 另一头还有芒嘎带着三百多牧民,里头能骑善射的青壮也不少,得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再说。 想到这里,钟擎心里便有了初步的章程。 第48章 人间美味,方便面 钟擎正思量间,芒嘎快步跑了过来,一张老脸绽放出一朵菊花: “大当家的,羊早就烤得焦黄流油了!香气飘得老远,大伙儿都眼巴巴等着您发话呢!” 钟擎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这茬,光顾着诉苦和训话,把正事给忘了。 他哈哈一笑:“瞧我这记性!走走走,赶紧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说着便招呼马黑虎和陈破虏一同朝烤羊的篝火堆走去。 二十只肥羊被架在粗大的木架上,通体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不时滴落火中,溅起滋滋的响声和诱人的香气。 周围早已围了一大圈人,都使劲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 钟擎走到近前,对陈破虏道: “去,把你那二十四个一直忙前忙后的亲兵,还有王孤狼他们四个夜不收,都叫过来。 刘郎中和那两个火器手也一并叫来。今晚辛苦他们了,一起吃。” 很快,这些核心骨干都被召到了篝火旁。 钟擎抽出随身匕首,利落地在烤得最透的一条后腿上旋下一大块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吹了吹气,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羊肉外焦里嫩,肥而不腻,不知是芒嘎手艺好还是这草原羊本就出色,竟没什么膻味, 再加上方便面料包里那些浓郁的香料加持,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唔!香!大伙儿都别愣着,动手!”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招呼道。 陈破虏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立刻抽出腰刀,也割下好大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烫得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连连称赞。 马黑虎则细致些,用小刀将肉切成小块分给旁边的夜不收弟兄。 刘郎中斯文地撕下一小条肉慢慢品尝,不住点头。 那两个火器手和一群亲兵更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欢声笑语不断。 这时,钟擎看到昂格尔正带着人维持秩序,便朝他招了招手。 昂格尔小跑过来:“大当家,您吩咐?” “那个大铁桶里的水开了没有?”钟擎问道。 “回大当家,早就滚开了!” “好,把那些方便面饼子都放进去煮。 去跟大家说,谁想吃口热乎面汤的,自己拿碗去捞,但不许挤,不许抢,都排好队!谁敢乱来,鞭子伺候!” 钟擎吩咐道。 “是!”昂格尔应道,转身刚要跑开,又被钟擎叫住。 “对了,帮我照看诺敏和巴尔斯的那几个弟兄,都吃上饭了没?” 昂格尔连忙回答:“大当家放心,他们都轮流吃过了,这会儿还在帐篷边守着俩孩子呢,稳当着呢!” 钟擎赞许地点点头:“做得不错。你去安排吧,完事了也过来吃羊肉。” “哎!”昂格尔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去安排煮面了。 昂格尔跑到堆放物资的地方,弯腰从地上抱起一个装满面饼的纸箱,哗啦一下将整箱面饼倾倒入滚烫的大铁桶中。 干燥的面饼遇水立刻散开,白色的蒸汽混着一股独特的麦香和油脂香气猛地腾起。 其他几个青壮少年见状,也纷纷抱起箱子,将更多的面饼倒入桶中, 霎时间,带着现代工业调味魔力的浓郁香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烤羊的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场中原本载歌载舞的牧民们动作慢了下来,鼻子不自觉地抽动着,连那些围观看热闹的士兵们也都被这从未闻过的奇异香味吸引,纷纷转过头来。 昂格尔站在桶边,扯开嗓子喊道: “都听好了!拿好大当家发你们的饭盒和筷子!三个人一组,过来捞面!不许挤,不许抢,面多的是,人人有份!” 他话音未落,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唱歌跳舞的停了,说笑打闹的停了,大家纷纷抓起自己那个崭新的50式铝制饭盒,像潮水一样向大铁桶涌来。 但令人惊讶的是,到了近前,人们竟自发地排成了三条长队,虽然急切,却并无混乱,只是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排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迫不及待地将饭盒伸向桶口。 看着满桶在滚水中翻滚、吸饱了汤汁变得金黄柔软的面条,闻着那直冲脑门的香气,其中一个年轻牧民口水差点滴进桶里,他赶紧吸溜了一下。 三人用铝筷子笨拙地从翻滚的热汤里往自己饭盒里捞面条,捞了满满一盒,也顾不上烫,端着就跑到一边, 蹲在地上,立刻埋头呼噜呼噜地大口吃起来,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停下,吃得满脸陶醉。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这时,一个半大小子因为个子矮,踮着脚使劲往前够,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脑袋差点一头栽进滚烫的面桶里! 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中年牧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先是一惊,随即指着那孩子大笑起来。 那半大小子惊魂未定,摸着脑袋,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很快,铁桶里的面下去了一大半,昂格尔和几个青壮又搬来几箱面饼,哗啦啦地倾倒入桶中。 滚水稍稍平息后再次沸腾,那股勾人食欲的香气又一次浓郁地弥漫开来。捞面的队伍继续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一个年轻的母亲排到了桶边,她先用自己的饭盒捞了些面条,然后并不急着吃,而是用筷子挑起几根,仔细地吹了吹气,才弯腰送到牵着的孩子嘴边。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仰着头,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面条,小嘴使劲一吸溜,长长的面条哧溜一下滑进嘴里。 当那混合着油香和碱水味道的面条在口中化开时,孩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满足地嚼了起来,小手还兴奋地拍打着母亲的腿。 母亲看着孩子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另一边,钟擎啃着烤羊腿,满手是油,他扭头问旁边同样在埋头猛吃的芒嘎: “别光顾着吃,再给我细细说说,咱们这三百多口子牧民,具体都是个什么情况?” 芒嘎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肉,用一只手胡乱抹了把油嘴,认真地回道: “回大当家,老汉我都清楚着哩!”他边说边伸出手指比划着: “能骑马挽弓的青壮汉子,从十五岁到三十岁的,拢共有二百二十三人! 成了家的、能操持家务的妇人,有七十三个。 半大的娃子和没出嫁的姑娘家,从六岁到十八岁的,加起来有三十一个。 五岁往下、还需要人时刻照看的男娃娃,有十二个。 再就是像我这样,头发胡子都白了,还能动弹动弹的老家伙,还有十四个。 所有人数加在一块儿,不多不少,正好是三百五十四口人!” 他说得清晰流利,显然对这些族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第49章 组建骑兵队 钟擎撕扯下一块羊腿肉,边嚼边说: “陈破虏,我盘算了一下,你从边堡带出来的三百七十三人,清一色都是青壮。 除去你、马黑虎他们五个夜不收、两个火器手和刘郎中,还剩三百六十四人。” 他转头又问芒嘎:“你那二百二十三个青壮里,成了家的,以及家里有老人需要奉养的有多少?” 芒嘎赶紧咽下嘴里的肉,掰着指头算了算: “回大当家,成了家的有二十三人。家里还有老爹或老娘在的,有五十三人。” 钟擎心算飞快,接口道: “那就是说,没家没室、无牵无挂的青壮还剩一百四十七人。 把这一百四十七人,和你那边的三百六十四人合在一起,总共五百一十一人。” 他看向陈破虏,话语一出,直接把他边堡的编制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我打算把你手下的人马全部打散重整,不再分什么盾兵、枪兵了。 你那十几个亲兵家丁,也一并编入。你放心,亏待不了你,该有的补偿不会少。” 陈破虏一听,连忙摆手: “大当家说哪里话!我陈破虏和手下弟兄的命都是您救的,早就是您的人了! 怎么安排,我绝无二话,补偿什么的万万不敢要!” 钟擎摇摇头,态度很坚决:“规矩就是规矩,该怎样就怎样,这事听我的。” 他继续部署: “这五百一十一人,全部编为骑兵,先由你统一带领。 我会把一套新的骑兵操典传授给你,你得下狠心操练他们。你那帮兵痞,怕是多数人连马都骑不利索。” 接着,他转向马黑虎: “黑虎,等过段时间,队伍初步成型后,你要从这五百多人里,挑选出五十个骑术最好、人也最机灵的,组建一支‘侦察连’。” “侦察……连?”马黑虎对这个新词有点摸不着头脑。 钟擎解释道:“就是类似夜不收的斥候骑兵,但职责更专精,训练也更系统。以后专司哨探、侦察敌情。” 马黑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侦察连……这名字好!听着就比‘夜不收’更透着一股子正经八百的劲儿!准是仙界天兵天将的称呼!” 他兴奋念叨着“侦察连”这三个字,期待着这支队伍能早日建立。 钟擎点点头,最后说道: “另外,赵震天、李火龙那两个火器手,还有刘郎中,我要单独留在身边。 平日里,我会亲自教授他们一些火器运用和医术方面的精深学问。” 听到这话,陈破虏、马黑虎和芒嘎三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芒嘎小声嘀咕道:“大当家这是要……开山门,收高徒了呀!” 钟擎看向芒嘎,说道: “芒嘎,你经验老道,对部落和草原都熟悉。 以后,咱们辉腾军的后勤这一大摊子事,牲口、粮草、营地安置,就全交给你来管。” 他抬手指了指人群,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七十三个妇人,还有七十六个成了家、有老小要照顾的青壮,再加上你们这十五个老伙计,都归你调配。具体怎么安排他们干活,你看着办。” 钟擎认真的看着芒: “但有个规矩,得让合适的人干拿手的活儿。 会伺候牲口的就去管马群,会针线活儿的妇人就去缝补制作,经验多的老把式就去照看牛羊,绝不能光看谁跟你亲近。” 芒嘎一听,自己非但没被冷落,反而被委以“后勤大总管”的重任,要管着这么多人和至关重要的牲畜家当,顿时激动得满脸放光,胸膛挺得老高。 他用力拍着胸脯,大声的保证道: “大当家放心!老汉我别的不行,替您看好家、管好这些家当的本事还是有的! 一定把每头牲口、每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让您为这些琐事操心!” 钟擎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笑着补充道: “光守好家业还不够,芒嘎。 咱们的眼光得放长远。这些牲畜,往后不光是吃肉喝奶,更要想着怎么让它们繁衍得更壮实,产出更多。 咱们的队伍会越来越大,这家业,也要越发展越兴旺才行。” 芒嘎眼神更亮了,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大当家深谋远虑!老汉我一定把这事放在心上,把这后勤摊子,给您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钟擎说完,招呼三人道: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一会儿你们仨跟我回帐篷,咱们得把咱们这七百三十号人的底档先立起来,每个人都得发个身份牌。 有了名册,有了牌子,咱们这支辉腾军,才算真正有了形制!” 陈破虏、马黑虎和芒嘎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一堆疑问:“底档”?“身份牌”?这又是什么仙家手段? 但看钟擎说完就埋下头,专心对付手里那条烤羊腿,吃得那叫一个香,完全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 他们只好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按下满心好奇,也跟着甩开腮帮子,埋头猛吃起来。 篝火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夜空,不时爆出噼啪的轻响。 深邃的夜幕上,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一把星星下来。 不远处的临时围栏里,传来牛羊此起彼伏的哞哞咩咩声,混杂着守夜汉子们偶尔的低沉呵斥,更衬得这草原之夜辽阔而宁静。 营地空地上,辉腾军的初始成员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 虽然没有酒,但那饱足的幸福感却真实无比。 许多人实在撑得动弹不得,干脆四仰八叉地歪倒在草地上,满足地哼哼着,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闲聊着。 唯有孩子们不知疲倦,依旧在篝火的光影间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群年轻的蒙古姑娘则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如同银铃般的轻笑,目光偶尔飘向那些同样吃饱了歇息的年轻小伙子们。 昂格尔手里捏着一根啃得精光的羊肋骨,犹豫地走到钟擎身边,指了指不远处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桶: “大当家,桶里还剩好些面条和浓汤呢,您看……咋处置?” 钟擎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啃着,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说道:“倒了,还能咋办?倒河里喂鱼去。” “倒……倒了?”昂格尔一听,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脸上都是肉疼, “大当家,这可都是白花花的上好细粮煮出来的啊!您闻闻这香味,汤还稠着呢!” 他指着那桶里,乳白色的浓汤还挂着不少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油脂香气。 钟擎这才抬起头,看到昂格尔和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牧民都是一脸舍不得的模样。 他三两口把肉咽下,抹了把嘴,解释道: “这玩意儿叫‘方便面’,图的就是个方便,不能隔夜。 放一晚上就得馊,吃了闹肚子,上吐下泻的,比饿着还难受,划不来。” 他见众人还有些将信将疑,便又用了更直白的说法: “隔了夜的速食,看着没坏,里头已经生了看不见的脏东西,吃下去就是往肚子里灌慢毒,为了省一口吃的把身子搞垮了,不值当。” 众人听了这话,虽然还是觉得可惜,但想到“慢毒”和上吐下泻的惨状,也都纷纷露出了恍然。 昂格尔这才死了心,咂咂咂咂嘴,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桶浓香的面汤,招呼了两个小伙子: “唉,听大当家的!来,搭把手,抬去倒了。” 几个人抬着铁桶走到河边,将里面剩余的面条和浓汤哗啦一声倾入河中。 乳白的汤液在墨色的河面上荡开,泛起阵阵油花,浓郁的香气在水面上飘散了一会,便随着流水缓缓向下游漂去。 昂格尔站在河边,看着那消失的“美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50章 地下书库 钟擎啃完最后一口肉,将骨头扔进火堆,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他弯腰从地上拿起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清水冲淡了口中的油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站起身,对一直守在一旁的昂格尔吩咐道: “行了,吃得差不多了。你带人把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收拾干净。 那些食物的包装袋,全都扔进火堆里烧了,一点别留。 那些纸箱子先留着,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还有那些罐头瓶子、矿泉水瓶子,也都捡起来归置好,不许随地乱扔。” 昂格尔一听,脸上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 “大当家,那些铁皮罐子、琉璃瓶子,还有那些亮闪闪的袋子,都是宝贝啊! 大家早就各自收好了,揣怀里带回去使呢,为啥要扔要烧啊?” 钟擎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这些现代包装确实都是稀罕物。 他无奈地摇摇头,摆摆手道: “……随你们吧。但记住一条,把这地方给我收拾干净,不准留下任何垃圾。 行了,天色不早,大家都累了一天,你招呼大伙儿都回帐篷早点歇着。 值夜放哨的事,你和王孤狼他们几个夜不收商量着安排妥当。 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来我帐篷禀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陈破虏、马黑虎和芒嘎三人招了招手,转身便朝着自己那顶位于营地中心的帐篷走去。 三人赶忙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抹抹嘴,快步跟了上去。 辉腾军的成员们吃饱喝足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拖着有些撑胀的身体,陆续回到各自的帐篷休息。 营地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牲畜偶尔的响动。 钟擎带着三人来到自己的帐篷前,看到两名青壮依旧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口。 他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了,这里没事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这才转身离去。 钟擎掀开帘子走进帐篷。里面点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柔和的白光。 诺敏和巴尔斯并排睡在铺开的睡袋里,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显然白天的奔波和惊吓让他们疲惫不堪。 诺敏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嘴里无意识地含着一根手指。 钟擎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的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被打扰。 这时,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生怕吵醒孩子。 钟擎转过身,对三人低声道:“你们先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回……‘上面’去取些东西就来。” 他指了指帐篷顶,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去隔壁拿个工具。 芒嘎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差点没绷住,内心哀嚎: “长生天!可别再冷不丁开那道吓人的天门了!老汉我这心口可经不住再蹦跶几回!”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和其他两人一样,老老实实地点头,拘谨地找了块空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钟擎不再多言,走到帐篷中央的空地处,心念微动。 一道白光无声无息地亮起,迅速勾勒出一扇光门的轮廓。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便跨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光芒之中。 光门随之悄然隐没,帐篷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剩下那盏应急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以及三个大气不敢出的手下和两个熟睡的孩子。 钟擎骑着山地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独自深入这条充满岁月痕迹的备战隧道。 两侧斑驳的墙壁上,依稀可辨当年用红漆刷写的大字标语: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字迹虽已暗淡剥落,却依然透着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时代感。 他一路骑行,路过一扇扇紧闭的大铁门,门上用白漆标注着不同的功能单位:“3号医务室”、“5号水库”、“7号发电机组”。 最终,他在一扇门楣上标着“56号文化物资储备洞库”的铁门前停下。 将山地车靠墙放好,他走到门前,拨开一个隐蔽的金属盖板,露出里面的机械密码锁。 熟练地转动旋钮输入密码后,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他用力扳动门侧的巨大手轮,沉重的钢制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樟木和混凝土尘土的凉气扑面而来。 钟擎侧身进入,随手在门内墙上摸索到照明开关,“啪”一声打开。 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一个深邃的地下空间。 首先是一段短促的缓冲通道,地面铺着防滑格栅,两侧墙壁是厚实的钢筋混凝土,肉眼可见的厚重。 顶部装有老式的通风管道和早已停止运行的毒气检测装置的接口。 穿过通道,便进入了主库区。 整个库房深入山腹,举架很高,空气干燥而清凉,得益于墙壁内嵌的氯化钙吸湿槽和石灰岩基底的自然调湿作用。 库房顶部是拱形结构,增强了承压能力,显然考虑了防核爆需求。 放眼望去,主库区内整齐排列着两排厚重的钢制档案架,每一排都深不见底,架身漆成军绿色,上面标着分区编号。 档案架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宽度足有1.2米,符合资料中提到的防火通道标准。 他的目光落在这些档案架上。 上面存放的物品严格遵循着当年的标识系统,大量用白色封套封装的文件袋, 按照资料记载,这属于政治学习资料;一些绿色封套的卷宗,显然是技术教材和手册;还有少量醒目的红色封套,标志着内部是作战档案。 在一些关键档案的脊背上,还能看到用红漆标注的三角形保密符号,里面写着“△3”或“△5”,代表着“机密”或“绝密”级别。 在库房的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特制的榉木包铅战备书箱,箱体厚重,锁具坚固,专门用于存放重要书籍,以防鼠咬和电磁脉冲。 旁边还有一个用铁栅栏隔出的隔离间,里面堆放着一些油印机和成捆的蜡纸,应该是当年用于印刷教材的设备和易燃品存放点。 库房尽头有一扇小门,门牌上写着“值班室”。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金属办公桌和一把旧木椅,桌上甚至还保留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沙盘火情处置台模型,旁边墙上挂着一本发黄的《入库登记簿》。 整个库房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扬起的细微尘埃在灯柱下缓缓飞舞。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数十年前撤离时的模样,像一个被遗忘的知识堡垒,默默守护着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 钟擎深吸一口这带着历史尘埃的空气,开始仔细搜寻他需要的特定资料。 第51章 教员和教材 钟擎走在高大的钢制档案架之间,手指划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籍封脊,寻找着他需要的特定教材。 他一边查找一边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想笑。 他在想,恐怕古往今来,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胆大包天到要让一群明朝天启年间的人,去学习二十世纪中叶的人民部队文化课本。 这简直是跨越了四百年的“文化空投”。 但他偏偏就要做这个人。 他要找的,正是那些五六十年代部队里专门为文化程度不高、甚至完全是文盲的战士们编写的扫盲教材和初级技术手册。 他心想,这些教材本身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成果,目的就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最形象生动的插图,让原本大字不识的战士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基础文化知识和实用技能。 效果是经过实践检验的,“速成”且“实用”。 他就不信,明代这些只是缺乏学习机会的“文盲”,会比他们的前辈更笨拙。 至于教员的人选,他早就盘算好了。 那十五六个年轻的蒙古姑娘,还有那些半大的小子,他们年纪轻,头脑灵活,可塑性强,正是学习能力最强的黄金时期。 既然他们暂时无法成为冲锋陷阵的战士,那就先培养他们成为传递知识的“文化教员”。由 他们来教那些成年士兵,再合适不过。 或许有人会问,大明境内难道没有落魄的秀才、童生吗?用重金聘请,总会有人愿意来这塞外之地教书吧? 对此,钟擎只能报以冷笑。他不是没考虑过,而是根本不敢用。 在他看来,大明的读书人,早已被上千年来不断被曲解、被阉割、被异化,最终与皇权深度捆绑的“儒家思想”毒害得太深了。 这种毒害是系统性的、深入骨髓的: 从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学说就成了证明“君权神授”的工具,核心是构建“三纲五常”的绝对等级秩序。 到了宋明,程朱理学更是将其推向极端,搞出“存天理,灭人欲”那套,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道德符号。 科举考试以朱熹注释为唯一标准,更是将思想彻底僵化。 看看那些贞节牌坊背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残酷,就知道这种思想对人的摧残有多深。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东西,世界观早已定型,骨子里带着一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人倔强和莫名的道德优越感。 想要改变他们?比移山还难。即便他们错了,也会引经据典,为自己找出无数条“圣人之道”来辩护,将无耻进行到底。 他们一生最大的理想,无非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终极目标就是升官发财。 在大明,只有当了官,才有权,有了权,才能捞钱。 这种制度性腐败,导致“无官不贪”几乎成了常态。 偶尔出几个像海瑞、于谦这样的“清官”,之所以名垂青史,恰恰是因为他们像鹤立鸡群一样稀少。 但海瑞、于谦们就真的完美吗?钟擎深表怀疑。 他们何尝不是被儒家思想毒害的另一种典型? 他们追求“青史留名”,一生如同苦行僧,处处以道德标兵自居。 然而,这种极端的道德洁癖,往往伴随着不近人情和固执己见。 为了维护他们心中的“道统”和“名节”,历史上多少像海瑞这样的官员,曾因偏执而冤枉同僚、逼死家人? 他们标榜为民请命,但有时他们的“刚直不阿”,代价却是具体而微的普通人的血泪。 他们的“清名”,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对他人的苛刻和不近情理之上的。 钟擎要建立的,是一支有全新灵魂的队伍,一支为了生存和未来而战的“辉腾军”。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已经被历史证明充满毒素的旧文人习气和僵化思想,来污染这支幼苗般的队伍。 思想的纯洁性,在他看来,比一时的识字速度更重要。 他要的,是能够接受新观念、拥抱新世界的开拓者,而不是满口之乎者也、一心只想“学而优则仕”的旧式文人。 因此,宁可从头开始,培养一张张“白纸”,也绝不敢轻易使用那些已经被旧时代深深烙上印记的“秀才”。 钟擎的目光在标着“文化物资储备”的钢架上仔细搜寻。 他需要的不是那些深奥的理论着作,而是最基础、最实用的部分,那些曾经帮助祖国百万战士摘下“文盲”帽子的军用基础教材。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了一套封面印着鲜明“八一”军徽和“总政治部编印”字样的泛黄课本上——《战士课本》。 他伸手抽出第一册,翻开页面,纸张虽已脆黄,但上面的图文依旧清晰。 内容简单直接:大幅插图配上常用字词——“枪”、“炮”、“冲锋”、“集合”。 这正是最基础的识字启蒙,用战士们最熟悉的武器和动作来教学,直观又高效。 他又找到了配套的《战士算术》,翻开一看,例题都带着浓浓的军营味儿: “一个班8个人,每人配发5发子弹,一共需要多少发?”、“急行军每小时走10里,4小时能走多少里?” 完全是围绕部队日常和战术需求设置的实用计算。 旁边还有更专门的辅助教材。他抽出一本《兵器识字图卡》,里面用清晰的线条图分解了步枪、机枪的各个部件,每个部位都标注着名称——“扳机”、“弹仓”、“准星”。 这简直是图文并茂的武器说明书,认字和熟悉武器一举两得。 他还发现了一本《行军算术手册》,里面的问题更复杂些: “地图上距离3厘米(比例尺1:),实际距离是多少公里?”、“一个连队120人,携带5日口粮,每日消耗多少斤?” 这些都是行军作战中必须掌握的估算技能。 最后,他抽出了一本《战士政治读本》,里面用浅显的语言和拼音注释,改编了一些关于纪律、责任和奉献精神的文章,旨在提升战士的思想觉悟。 捧着这些教材,钟擎仿佛能看到几十年前,在简陋的营房或坑道里,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围坐在弹药箱旁,用粗糙的手指指着课本,一字一句认真学习的场景。 这些教材的设计充满智慧,完全从零开始,循序渐进,将最枯燥的文化知识融入到最熟悉的军事生活和任务中,激发学习兴趣,效果显着。 他心想,明代这些士兵和牧民,或许不识字,但绝不愚笨。 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像这样科学、系统、且与他们切身相关的学习途径。 用这些经过实践检验的教材,配上那些还未被旧观念束缚的蒙古姑娘和小伙子做教员,他相信,这支“辉腾军”很快就能打下坚实的文化基础。 而这,正是他一切长远计划的第一步。他将这些珍贵的课本仔细收拢起来,准备带回他的时代。 第52章 东西找齐回到营地 钟擎将选好的教材,包括扫盲用的《战士识字课本》四册、小学程度的《战士语文》和《战士算术》、初中水平的《干部文化补习教材》, 以及思想教育用的《战士政治读本》,每种都清点出足够数量的副本,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完成这项重要工作后,他开始在地上堆积的各类物资箱中翻找起来,他的目标是那种用于身份登记的硬纸卡片。 终于,他在靠近洞壁的一排木箱里找到了。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硬纸卡片。他拿起一叠,仔细端详起来。 这些卡片质地硬挺,显然是用了250克以上的工业卡纸压制而成,表面似乎涂有一层薄薄的桐油防潮层,触手有种特殊的滑腻感。 卡片尺寸不大,约莫巴掌大小。 卡片的正面,上方清晰地印着鲜红的八一军徽,下方预留了填写部队番号或单位名称的空白位置,空白处底部还有一道用于加盖单位钢印的压纹区域。 最引起钟擎注意的是卡片的背面。按照他的要求,背面的栏目已经调整为: 姓 名:______ 出生年月:______ 籍 贯:______ 编 号:______ 在卡片一侧的边缘,还印有红、蓝、绿三种颜色的细条识别码,根据资料记载,这分别用于区分军官、士兵和文职人员。 卡片的左上角,还设计了一个小巧的三角形缺口,应该是为了战时能快速插在战术板或装备上以便识别。 这些卡片虽然材质简单,但设计却透着一股正规化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实用性和管理需求。 钟擎满意地掂量着手中这叠沉甸甸的卡片,有了这些,他就能为那七百多人建立起清晰的档案,让“辉腾军”的每一个成员,都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明确身份。 这将是从松散群体走向正规组织的关键一步。 钟擎看着眼前一整箱码放整齐的身份卡片,心想以后队伍肯定还要扩大,索性直接搬一箱回去。 钟擎将装满卡片和教材的箱子妥善收好,直起腰舒了口气。 目光扫过库房,又瞥见墙角堆着几捆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登记簿,心想这东西登记造册时正好能用上,便顺手拎起一捆扔进了空间。 接着他走到隔壁的耗材储藏室,搬了十几箱横线记事簿和几大瓶蓝黑墨水,最后又发现一箱用油纸包裹的老式钢笔,也一并收了进去。 “这下笔墨纸砚算是齐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担心芒嘎三人在外面等得心焦,便快步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值班室时,看见那张斑驳的金属办公桌和几把旧木椅,心念一动,索性将这套办公家具也收了起来。 他利落地拉开沉重的铁门,从外面重新锁死门闩。 推着山地车走上老隧道的主干道时,手电光柱无意间扫过对面一个从未留意过的岔洞。 洞内深处似乎堆着些方方正正的轮廓,不像常见的物资箱。 “车?”钟擎心头一跳,赶紧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近洞口。 战术手电的强光打进去,照亮了二十多辆带木质挡板的四轮拖车。 他先是有些失望,不是期待的燃油车,但随即兴奋起来: 这些正是老兵提过的八十年代弹药运输用的“串串车”拖斗! 每个拖车都有微型卡车货厢大小,结实的木质挡板用插销固定,拆卸后立刻变成平整的载货平板。 最妙的是底下那四只军用橡胶轮胎,虽然全部瘪了气,但胎纹清晰,橡胶表面只有轻微皲裂,在强光下泛着深沉的黑色光泽。 “军工品质就是扛造!”钟擎用指节敲了敲轮胎,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老兵说过,这批拖车当年拉着弹药跑遍三线工地,只要打足气就能健步如飞。 比起牧民们吱呀作响的勒勒车,这些家伙简直是高速公路级别的装备!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空间入口,将整支拖车队囫囵吞下。 金属轮毂与水泥地摩擦的短促声响在隧道里回荡,仿佛沉眠的钢铁骡马群被悄然唤醒。 明天行军时,这支车队必将成为草原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钟擎正准备直接返回帐篷,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在墙边的那辆山地车,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冰凉的车把,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辆车让他想起一件旧事。 那年有个刚分来的小战士,实在受不了每天在隧道里徒步几十公里的巡查,不知从哪儿偷偷弄了这辆山地车进来。 那小子以为库区就钟擎一个主官,只要躲开钟擎的巡查时间就能蒙混过关。 其实钟擎早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从没点破,条令里又没规定隧道里不准骑车。 非但没说,他自己偶尔还会趁那战士不当值时,偷偷骑着这车在隧道里溜上几圈。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钟擎记得很清楚,基地出事那天,那战士正好轮值,就在那辆往返生活区和库区的摆渡车上。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上已经磨损的胶皮。 这些活生生的人,那些鲜活的日常,都随着那场爆炸戛然而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纷乱的思绪。这辆车,就让它跟着自己去那个全新的世界吧。 他心念一动,将山地车收进了空间。 也好,钟擎心想,说不定我还能成为明末第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 钟擎一步跨出光门,耀眼的白光在他身后悄然隐没。 帐篷里应急灯冷白的光线下,只见芒嘎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搭在膝上,那架势活像个入定的老僧。 钟擎看得好笑,心想这家伙明明才四十出头,怎么精力跟八老八十似的? 他故意放重脚步,走到芒嘎面前,突然提高嗓门喝了一声:“喂!老家伙!你在这儿装什么泥菩萨呢?” 芒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看见是钟擎,连忙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嘴里应着: “啊!大当家!您……您回来啦!” 钟擎挥挥手,示意旁边也准备起身的陈破虏和马黑虎坐着别动。 他低头看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芒嘎,忍不住笑骂道: “我说芒嘎,你这才四十郎当岁,身子骨就虚成这样了?坐这儿都能睡着? 我看你是该补补了!要不要本大当家发发善心,赏你几片过期的钙片吃吃? 我跟你说,那玩意儿吃了,保管你以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爬坡上坎都有劲,一口气上五楼都不费劲!” 第53章 写字和枪械 钟擎这番带着现代梗的损人话,陈破虏和马黑虎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钙片”、“五楼”是啥意思。 当他们看到芒嘎被说得一脸窘迫、手足无措的模样,帐篷里顿时响起了两人刻意放低的闷笑声。 芒嘎老脸一红,讪讪地挠了挠他那光溜溜的脑袋,嘟囔着解释道: “大当家说笑了……老汉我……我就是怕您那天门突然打开,再吓我一跳…… 所以,所以我就干脆闭上眼,没想到……不小心给睡着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既好奇又困惑的神色,小心的问道: “不过……您刚才说的那个……虚?钙片?还有五楼?这又是啥天上的好玩意儿?听着……听着好像很厉害?” 钟擎懒得跟他多解释那些现代名词,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琢磨这些没用的。”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张金属办公桌和几把旧木椅,示意三人围坐过来。 接着,他又搬出两个木箱子,一个装满硬挺的身份卡片,另一个则是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登记簿。 最后,他像变戏法似的,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支深绿色的钢笔。 陈破虏、马黑虎和芒嘎三人伸手拿起这支从未见过的“笔”,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全是新奇。 这笔杆冰凉光滑,一头还带着个可以拧下来的小帽子,结构精巧,完全不明白怎么用。 钟擎拿起自己那支,拇指食指捏住笔帽,轻轻一旋便取了下来,露出尖细的金属笔尖。 他解释道:“这玩意儿叫钢笔,是写字的家伙,比毛笔方便。” 他拧开笔杆中间部位,展示里面空心的储墨结构,“这里头要灌墨水才能写。” 他拿起桌上的墨水瓶,用笔尖附带的简易吸墨器插入瓶中,手指捏压着橡胶胆,只见暗蓝色的墨水被缓缓吸入笔腹,看得三人目瞪口呆。 吸饱墨水,钟擎随手在摊开的本子上划了几笔,流畅的线条立刻显现,字迹清晰,干得也快。 他写了个“辉”字,笔画连贯,毫无停滞。 “我的老天爷!”芒嘎忍不住低呼,他凑近了仔细看那笔尖, “这……这比咱们使的毛笔可爽利多了!毛笔还得磨墨、舔笔,写快了还洇纸,这玩意儿……直接就出水了?” 陈破虏也拿起笔,别扭的想在纸上划拉,却因为用力过猛,戳得纸沙沙响,墨点都溅了出来,惹得马黑虎直咧嘴。 但他脸上却满是兴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要是记个军令、写个名册,得多快当!咱们那儿司务长记粮账,用毛笔写得满头汗,还老写错!” 马黑虎相对稳一些,他小心地模仿钟擎的动作,试着写了“一”字,虽然歪斜,却也能看出比毛笔容易掌控得多。 他感叹道:“大当家,这仙家笔墨果然不同凡响。若用此物书写文书,不知要快多少倍!” 钟擎看着他们如同得了新奇玩具般的模样,笑了笑:“好用就行。以后登记造册、传达命令,都用这个。” 他拍了拍那箱身份卡片和登记簿,“现在,咱们就开始,给咱们辉腾军七百三十口人,一个个把‘户口’都立起来!” 三人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手中的钢笔,虽然动作还显生疏,但眼神里都充满了干劲。 钟擎看着三人趴在桌上,像刚开蒙的幼童一样,握着钢笔如临大敌,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刻”字。 马黑虎稍好些,写出的“马”字虽歪斜,至少能辨认出轮廓。 陈破虏写的“陈”字则东倒西歪,笔画纠缠成一团墨疙瘩。 芒嘎更离谱,他试图写自己的名字,结果“芒”字写得像几根乱草,“嘎”字干脆分成了上下两截,中间还滴了一大滴墨汁。 钟擎看得直揉太阳穴,心里那点“让手下分担文书工作”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他原本还指望这仨人能帮把手,现在看来,他们不给自己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停!都停笔!”钟擎无奈地喊了一声。 三人闻言,如蒙大赦般抬起头,窘迫的看着钟擎。 钟擎叹了口气,决定改变计划。 他给每人发了一个崭新的横线笔记本和一瓶蓝黑墨水,轻声道: “从今天起,你们仨每天必须抽空练字!把这笔和本子收好,见缝插针地练! 什么时候能把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什么时候算入门!” 他指了指那几箱卡片和登记簿: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在营地现场搞登记。 我来执笔,你们负责维持秩序,把人都组织好,一个接一个来,别乱哄哄的。” 三人赶紧点头,宝贝似的把钢笔和本子收好。陈破虏还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沾满墨迹的手指头。 钟擎看着眼前三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准文书”,心里暗自摇头。 他原本打算明天就开始组织人手进行射击训练,现在看来这计划也得往后推了。 这些火器可不是烧火棍,万一哪个愣头青操作不当走了火,那乐子可就大了。看来,得先从最基础的教起。 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支保养良好的53式步骑枪和一支五四式手枪,轻轻放在铺着军绿色帆布的桌面上。 金属枪身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结构精密,线条硬朗。 “都看好了,”钟擎脸上的表情变的严肃起来, “这是咱们辉腾军往后安身立命的家伙,比刀枪弓箭厉害百倍。 但也危险百倍,一个不慎,就能要了自己人或自家兄弟的命。” 三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反应却各不相同。 陈破虏和马黑虎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两件物事,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们绕着桌子看了又看,完全无法将这两个造型奇特、严丝合缝的铁家伙,与他们所知的任何武器联系起来。 “大……大当家,”陈破虏喉结滚动,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这到底是何宝物?说是兵器吧,不见火门,不见药池,连个引火绳的钩子都没有…… 说是铁杵吧,这模样又太过精巧,这……这根本就不是凡间匠人能打制出来的东西啊!” 他用手虚指着步骑枪那光滑的枪管和复杂的枪机部位,完全无法理解其运作原理。 马黑虎也凑到那支手枪前,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黑黝黝的枪身: “此物更是奇哉!如此小巧,浑然一体,不见铆钉接缝,重量沉手,绝非木铁简单拼凑。 这……这莫非是……是天工造化?仙家神兵?” 他脸上换上了一种敬畏之色,直接将之归入了神话范畴。 芒嘎更是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件东西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规整”和“精密”,远远超出了草原铁匠能打造的任何物事。 第54章 教授枪械使用 钟擎看着他们一脸“此物只应天上有”的表情,不禁笑了笑。 他拿起那支五四式手枪,在手中掂了掂,说道: “你们啊,别动不动就想到神仙上去。 这东西,不是靠什么仙法变出来的,而是人造的,用的是你们现在想象不到的法子。” 他顿了顿,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这么说吧,就像咱们用锤子敲打出马蹄铁,用风箱炼出生铁。 只不过,造这东西的地方,他们用的‘锤子’更大、更准、更快,是那种能自己动弹、力气比一百头犍牛还大的铁家伙,叫做‘机器’。 他们对于铁火的运用,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才能造出这么精细的东西。” 他环视三人认真的说道: “所以,不是什么神仙手段,只是那边的人,比咱们更懂得利用工具和自然之力,走到了更前面。 他们能做到的,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是神仙,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更高级的学问和技艺。” 陈破虏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机器……比一百头牛力气还大的铁家伙自己干活?这……这听着还是像神仙法术啊……” 钟擎摇摇头: “不是法术,是道理,是学问。就像你们看牧民驯马、种地看天时,这里面都有道理。 那边的人,就是把世间万物的道理研究得更深、更透,然后造出合适的工具来利用这些道理。 这些枪,就是他们研究明白火药怎么爆、铁疙瘩怎么飞之后,造出来的工具。” 马黑虎眼神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他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大当家,您的意思是……只要咱们也学会了那些学问, 掌握了那些……‘机器’的法子,咱们……咱们将来也能造出这样的神兵? 咱们……也能变得跟……跟您来的那边的人一样?” 钟擎肯定地点点头: “没错!神仙也是人做的。他们不是生来就高高在上,只是比我们先走了几步路。 咱们现在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 只要肯学,肯干,咱们也能掌握这些学问,造出更好的工具,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强百倍千倍! 到时候,咱们自己,就是别人眼里的‘神仙’!”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三人心头炸响。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看似遥不可及、只能顶礼膜拜的“神仙手段”,竟然可能是人可以通过学习和努力达到的境界! 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如同野火般在他们眼中点燃。 他们再看桌上那两支枪时,目光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灼热的渴望。 钟擎将53式步骑枪和五四式手枪平放在桌面上,介绍道: \"你们可以这么理解,这长家伙,就好比是你们见过的鸟铳,但威力更大、打得更远更准。 这短家伙,就像手铳,但装填更快,揣怀里就能用。\" 他话音未落,陈破虏就盯住那支步骑枪: \"这……这竟是鸟铳?可这铁管如此光滑,木托严丝合缝,机括精巧得不像人力所能为! 卫所里那些鸟铳跟这一比,简直是烧火棍!\" 马黑虎则俯身细看那支手枪,难以置信: \"手铳?这……这浑然天成的铁疙瘩竟是手铳? 如此小巧精致,不见铆接痕迹,这……这怕是鲁班再世也造不出来啊!\" 芒嘎茫然地眨着眼,伸手指了指步骑枪: \"大当家,您说这长铁管能打得更远?可……可它连装药的火门都没有,这火药弹子要从哪里塞进去? 莫非……莫非是仙家法术,能凭空生出霹雳来?\" 钟擎拿起那支五四式手枪,快速的退出弹匣,展示给他们看: “看清楚了,这玩意儿不用那么麻烦。药和弹头是合在一起的,叫‘子弹’,装进这个铁匣子里。” 他把弹匣推回去,咔嚓一声上膛,但手指远远避开扳机, “用的时候,只要扣这里就行,不用火绳,不怕风雨,打得又快又准。” 他又拿起步骑枪,讲解如何瞄准、如何击发、如何更换弹仓, 特别反复强调了绝对不准将枪口对准自己人、手指永远不要放在扳机上除非准备射击、每次拿起枪首先检查是否上膛等安全铁律。 三人听得屏息凝神,尤其是陈破虏和马黑虎,他们对比着自己所知火器的繁琐、笨重和不可靠, 再看着眼前这些结构精良、操作简便的杀器,眼神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战场上,敌人还在手忙脚乱地点火绳时,辉腾军的弹雨就已经泼洒过去的场景。 芒嘎虽然很多细节听不懂,但他从两人激动的神色和钟擎郑重的态度中,也明白这绝对是了不得的“天神器物”。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使用这些宝贝。 钟擎看着他们似懂非懂却又兴奋不已的样子,知道火种已经播下。 但他再次严厉警告:“这些东西,在我没点头之前,谁也不准碰!谁乱动,军法从事!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钟擎见三人已经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便决定让他们先亲身感受一下。 他首先拿起那支53式步骑枪,亲自示范了一个标准的立姿无依托据枪动作, 右脚稍向后撤,身体微侧,枪托牢牢抵住肩窝,脸颊轻贴枪托,目光透过准星看向前方。 “都看清楚姿势了?来,陈破虏,你先来试试手感。”钟擎将枪递过去。 陈破虏既兴奋又紧张,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步枪,学着钟擎的样子,却把枪托顶在了胸口,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 钟擎上前,用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枪托要抵在这里,对,肩窝!身体放松,别绷那么紧,你这不是要跟枪摔跤!” 他又调整了一下陈破虏握持护木和前护圈的左手,“这只手往前些,稳住枪身,对,就这样。” 轮到马黑虎,他对手枪更感兴趣。钟擎便先教他握持五四式手枪: 右手紧握握把,虎口对准,左手手掌包覆右手,食指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 马黑虎学得认真,但手指总是下意识地就扣在了扳机上。 钟擎不得不反复提醒:“手指!手指伸直!没让你打的时候,指头绝对不许碰扳机!这是铁律!” 芒嘎轮到步骑枪时,更是状况百出。 他试着学钟擎瞄准,却总是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也眯缝着,姿势别扭。 钟擎只好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双眼睁开瞄准,如何保持准星、照门和目标三点一线。 “对,就这样,保持住,呼吸要平稳,别憋气。” 第55章 终于折腾完毕了 接着钟擎开始讲解装填和退弹。 他卸下步骑枪的弹仓,拿出几发黄澄澄的子弹,演示如何用桥夹将五发子弹一次压入弹仓。 “看好了,这样装,又快又省力。”然后又演示了五四式手枪如何卸下弹匣,如何将子弹一发发压进去。 三人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看到子弹那完整的铜壳和尖尖的弹头,更是啧啧称奇。 陈破虏试着模仿压弹,手指差点把子弹掉在地上。马黑虎则对弹匣的弹簧结构十分着迷,反复拆装。 钟擎不厌其烦地一步步纠正他们的每一个错误动作,从最基础的持枪姿势到简单的操作流程,反复强调安全规范。 “记住!任何时候,枪口不准对人!手指离开扳机!拿枪先验枪,确定里面没子弹!” 帐篷里,三个大明末年的汉子,在来自现代的指挥官指导下,专注地摆弄着超越他们时代数百年的杀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认真的学习氛围。 应急灯的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帐篷壁上,仿佛预示着一段全新历史的开启。 钟擎看着三人逐渐熟悉了枪械的基本操作,便正色道: “明天一早,我就给你们三个,还有王孤狼他们四个夜不收等人,把这长短家伙都配发下去。” 他目光扫过瞬间激动起来的三人,严厉的警告到: “但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枪,从领到手里那一刻起,就是你们的第二条命! 什么叫第二条命?就是枪在人在,枪亡人亡!睡觉要搂着,吃饭要靠着,绝不能让枪离开你的视线!” 他拿起那支五四式手枪,插入桌子上的枪套中,然后紧紧盯着三个人说道: “记住三条铁律!第一,枪不离身,人在枪在! 第二,绝不准转借他人,哪怕是过命的兄弟也不行! 第三,谁要是未经允许,敢伸手摸别人的枪,那就是挑衅!是试探!跟伸手摸别人老婆一个性质! 你们到时候直接翻脸动手,都算正当防卫!听明白了没有?” 陈破虏猛地一挺胸:“明白!枪就是命!命根子哪能随便让人碰!” 他显然联想到了军营里某些不成文的规矩。 马黑虎也重重点头:“大当家放心!夜不收的规矩我懂,吃饭的家伙,谁碰跟谁急!” 芒嘎虽然对“第二条命”的说法还有些懵懂,但也被钟擎的气势震慑,赶紧保证: “老汉记牢了!这宝贝疙瘩,肯定看得比自家的马鞍还紧!” 钟擎这才神色稍缓,补充道: “明天不光发枪,还要带你们去河边开阔地,实打实地放几枪,让你们真真切切感受一下这‘第二条命’的威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三人闻言,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既有对即将拥有神兵的兴奋,更有对那“实打实放几枪”的无比期待。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即将到来的真枪实弹而变得灼热起来。 钟擎抬腕看了眼手表,夜光指针清晰地指向十二点半。 他心知不能再继续了,今天给这三个家伙灌输的东西已经够多,再塞下去怕是真要消化不良。 “行了行了,都半夜了,再说下去天都亮了。”他摆摆手,打断了还在琢磨枪械细节的三人, “贪多嚼不烂,今天的操练就到这儿,赶紧都滚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得忙!” 三人闻言,这才从亢奋中回过神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钟擎手腕上那块闪着幽微绿光的表盘吸引住了,眼神里满是新奇。 钟擎被他们盯得好笑,故意晃了晃手腕,笑骂道: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咋的,还想要老子这块表啊?放心,这玩意儿以后也有你们的份! 等老子有空再给你们捣鼓几个出来。现在,立刻,马上,都给老子滚蛋!睡觉!” 陈破虏三人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连连摆手。 他们纯粹是好奇,哪敢真惦记大当家贴身的东西。 三人赶紧躬身行礼,口称:“不敢不敢!大当家歇着,我等告退!”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帐篷。 钟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帘后,摇头失笑,转身仔细拉好帐篷的门帘插销。 他又走到地铺边,俯身看了看并排睡在睡袋里的诺敏和巴尔斯。 两个孩子睡得死死的,诺敏的嘴角还扬起一丝笑意,估计正在做什么什么美梦。 他轻轻替他们掖了掖被角,这才脱下外衣,钻进了自己的睡袋。 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应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一天的奔波、厮杀、训话、教学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钟擎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三人走出钟擎的帐篷,被夜风一吹,才从刚才的兴奋和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 三人互相看了看,突然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 他们光顾着听大当家训话和摆弄那些“仙家兵器”,压根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住在哪个帐篷了! 正当三人站在帐篷区的边缘,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时,篝火旁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昂格尔,他压低声音对三人说道: “三位大人,我正等着你们呢。 帐篷早就安排好了,就在大当家帐篷后面不远,紧挨着王孤狼他们四位夜不收兄弟的帐篷。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松了口气,连忙跟着昂格尔向营地深处走去。 夜色已深,大部分帐篷都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顶还透着光亮。 当他们经过一顶还亮着灯的帐篷时,里面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说话声,清晰地飘进他们耳中: “这棉袄里絮得厚实,诺敏那孩子穿上准保暖和,尺寸我比划过了,正合适!” “巴尔斯的身量我知道,这条裤子给他裁的,裤腿特意放长了些,孩子长得快,明年还能接着穿。” “这儿还剩好些布头呢,拼拼凑凑,还能给俩孩子再做件贴身的坎肩……” 芒嘎听到这里,放慢了脚步,欣慰的笑了笑。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帐篷里说道:“活儿不是一天干完的,都早些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远路呢。” 帐篷里的女人们一听是芒嘎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忙乱的应答声: “哎!是芒嘎头人啊!这就睡,这就睡!”接着便传来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芒嘎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跟着昂格尔向前走去。 陈破虏和马黑虎对视一眼,心里也都觉得暖烘烘的。 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月,还能有人这样细心周到地照顾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这份情谊,显得格外珍贵。 第56章 热闹的营地和孩子的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河滩边的营地已经苏醒过来。 昂格尔和十几个青壮早已忙碌多时,他们在河边一字排开十个大铁桶,桶下柴火烧得正旺,桶口热气腾腾,是为众人准备的洗漱热水。 旁边,昨晚煮面的那个铁桶也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重新架在火上,里面烧着饮用水,待会供人饮用或煮面。 人们陆陆续续从帐篷里钻出来,一夜饱睡,加上前夜的饱餐和彻底清洁, 让这些饱经风霜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昨日的麻木和惶恐,变得清亮了许多。 他们身上穿着绿军装,虽然还不甚合身,有些地方显得空荡或紧绷,布料还带着压箱底的折痕,但统一的颜色和款式让整个队伍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男人们清一色顶着锃亮的光头,在晨光下反着光,互相看着都觉得有些新奇,不时伸手摸一把自己或同伴的脑袋,咧起嘴笑了起来。 妇女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帐篷门口,就着清晨明亮的阳光,仔细地梳理着头发。 她们的头发湿漉漉的,泛着健康的光泽,不再是从前那般干枯打结,梳子可以顺畅地一梳到底,发丝间还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皂气味。 最让她们感到舒心的是,头皮不再发痒,那些纠缠多年的虱子跳蚤,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 孩子们最是活泼,穿着略显宽大的新棉袄,顶着父兄们换下来的旧毡帽,大人们可舍不得让娃娃糟蹋新帽子,在草地上追逐嬉闹,像一群出笼的雀儿。 不时传来大人的呵斥声:“小兔崽子!慢点跑!别把帽子蹭脏了!”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整个营地弥漫着水汽、柴火烟和淡淡皂香混合的气息,一股叫做希望的生机扑面而来。 人们井然有序地排队打水洗漱,互相招呼着,脸上带着对崭新一天的期待。 昨日的疲惫与惊惶,似乎已被这清澈的河水、温暖的朝阳和身上洁净的衣裳渐渐洗去。 河边洗漱的人群里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人拿着牙刷手足无措,塞进嘴里胡乱捅咕,结果弄得满嘴满脸全是泡沫,活像偷吃了皂角的狸猫。 有人用力过猛,牙龈被刷得渗出血丝,却还咧着带血丝的牙傻笑。 更有个年轻牧民好奇地用舌尖舔了舔牙刷上的牙膏,顿时眼睛一亮,嚷嚷起来: \"哎哟,这牙膏真好吃,凉飕飕甜丝丝的!\" 另一边,有个半大小子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一块滑不溜手的香皂。 那香皂在他湿漉漉的手里一滑,\"噗通\"一声掉进了洗脸盆。 香皂入水后变得愈发滑溜,像条泥鳅般在盆底打转。 那小子憋红了脸,手指捞了几次都抓不住,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差点把整张脸埋进盆里。 性急的人早已草草洗漱完毕。 他们从帐篷里取出崭新的铝制饭盒和昨晚发的方便面,迫不及待地涌到烧着热水的铁桶旁。 看着面饼在滚水里慢慢舒展软化,有人忍不住感叹: \"这白面饼子可真神奇啊!扔热水里一会就软了,吃起来那叫一个地道!!\" 昂格尔正在一旁维持秩序,闻言笑着插话: \"一个饼子不够吃你就从地上的箱子里拿!咱们还多着呢! 大当家的昨晚交代了,今早大伙儿尽管吃饱,今天要赶的路可不短!\"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欢呼,纷纷又去箱子里拿面饼。 河滩上弥漫开浓郁的面香,夹杂着洗漱后的清新气息,崭新的一天在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吸溜声中开始了。 钟擎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碰撞声中醒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拉开睡袋坐起身。 帐篷里已经透进明亮的晨光,他发现诺敏和巴尔斯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此刻两个小家伙正并排站在椅子上,趴在桌边,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钟擎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悄悄走到他们身后,微微俯身向前看去。 只见巴尔斯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个空白的本子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本子的边缘已经画上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几个不规则的圆圈,还有一个既像字又像画的符号。 巴尔斯的“大作”似乎接近完成,纸上是一个像放飞气球般的大圆圈,旁边挨着两个小圆圈, 他正抖抖索索地在三个圆圈上方又添了两个圆,然后在每个圆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竖线。 紧挨着他的诺敏看到这里,拍着小手低声欢呼:“耶!哥哥好棒耶!画的太好了!” 巴尔斯看着自己的杰作,也满意地点点头,妹妹的夸奖让他很是开心,不由把小脑袋扬得高高的。 这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了身后钟擎满是笑意的目光。 他顿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放下钢笔,挺直了小身板站好,脑袋低低地垂在胸前,紧张地等待着“阿布”的呵斥。 诺敏见哥哥突然僵住,奇怪地用小手指拉他,一扭头也看见了钟擎,吓得立刻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 嗫嚅着小声解释道:“阿布……不关哥哥的事……你要骂就骂诺敏吧,是诺敏让哥哥画的……” 钟擎看着这对紧张的小人儿,心里又好笑又柔软。 他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把他们分别放在两条大腿上。 他指着本子上那幅幼稚的涂鸦,柔声安慰两个孩子: “放心,阿布不会骂你们。你们又没做错事。阿布是想问问,你们画的这是什么呀?真有意思。” 巴尔斯一听阿布没有生气,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点着中间那个大圆圈,认认真真的解释道: “这个,是阿布!”然后又指着旁边两个小圆圈:“这两个,是巴尔斯和诺敏。” 这时诺敏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画上,她指着最上面那两个圆圈,开心的说道: “这个是诺敏的阿爸和额客格!他们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钟擎听着孩子稚嫩的话语,看着那幅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却包含了全部思念和依赖的涂鸦,喉咙不由得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他明白了,孩子们或许还无法用语言清晰表达,但心里什么都懂。 他们把对逝去父母的思念,和对现在这个“阿布”的依赖,都浓缩在了这潦草的笔画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两个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一些: “画得真好!阿布很喜欢。等以后阿布教你们认更多的字,画更好看的画,好不好?”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钟擎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感受,既有心疼,也有一种被全然信赖的沉重责任感。 他拿起那本画着涂鸦的本子,仔细地合上,放在了桌子一角。这个本子,他得好好留着。 第57章 等在门口的女人们 钟擎牵着两个孩子刚走出帐篷,就看到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三人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候了多久。 三人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朝这边张望,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大当家!”三人见钟擎出来,连忙上前打招呼。 钟擎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那几个妇人,问芒嘎:“她们怎么不去洗漱?在那儿站着做什么?” 芒嘎赶紧解释: “回大当家,是这么回事。昨天王孤狼兄弟不是拜托她们给诺敏和巴尔斯改几件合身的小衣裳嘛。 她们连夜赶工,这会儿是做得了,正等着给孩子们试试合不合身呢。” 钟擎心里一暖,随即带着几分嗔怪说道:“大清早的,天还凉着,怎么好让人家在这儿干站着等?” 芒嘎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这不是……想着您昨晚歇得晚,没敢惊扰您休息嘛。我们就想着在外头等等,不碍事的。” 钟擎摆摆手:“以后别这样。辉腾军没那么多虚礼,有事就在外面喊一声。” 他朝那几个妇人招招手:“几位嬷嬷,过来吧。” 几个妇人这才快步走过来,朝钟擎行了礼。 为首的一位捧着手里的衣物,有些拘谨地说道:“大当家,我们给孩子们改了几件衣裳,您瞧瞧合不合适?” 钟擎接过衣服仔细看。是两套厚实的小棉袄棉裤,针脚密实,絮棉均匀。 四套外衣用的是军装布料改的,尺寸明显缩小了。 还有两个小巧的坎肩和几件细软布料缝制的内衣裤。 他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棉袄的内衬,柔软暖和,心里很是高兴。 “辛苦你们了,”钟擎看着这几个饱经风霜的女人问道: “昨晚一定没睡好吧?你们放心,今天上路给你们安排舒坦点的车坐着,能歇歇。 一会儿再去马黑虎那儿,一人领一个针线包,再搬四箱罐头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几个妇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当家,我们做这些不是图什么,就是看孩子没爹没娘的,心里疼得慌……” 钟擎向下压了压手打断她们: “该得的就得拿着。在咱们辉腾军,出了力就有奖,犯了错也得罚,这都是规矩。你们连夜给孩子赶衣裳,该赏。”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见钟擎态度明确,这才不再推辞,纷纷躬身道谢:“那……那就多谢大当家了。” 钟擎看到她们不再坚持,于是对那几个女人点点头说道: “辛苦几位嬷嬷了,带孩子进帐篷里试试新衣服吧。 他们身上换下来的旧衣服先留着,麻烦你们回头帮忙浆洗干净,我要收起来,以后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女人们连声应下,牵着诺敏和巴尔斯的小手进了帐篷。钟擎则站在帐篷门口,跟芒嘎三人继续说话。 “一会儿吃完早饭,先抓紧时间把人口登记的事办了。”钟擎看着一片忙碌营地说道, “完事后让大家一起动手,把所有帐篷拆了,东西都打包好,集中放到空地上。 那些勒勒车也都赶到一块儿,我统一收走。 咱们有更好的家伙什赶路,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能坐车,轻装上路,走得快些。” 正说着,帐篷里传来女人们惊喜的夸赞声和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显然新衣服很合身。 钟擎回头望了望帐篷帘子,嘴角擎着笑意,转回头接着说道: “还有件事,你们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些拖车改改,好让马能拉着走。”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放出一辆昨晚收来的四轮拖车。 那铁架木板的家伙什“哐当”一声落在空地上,要不是轮胎瘪了,这个铁家伙非自己窜出去不可。 马黑虎蹲在车轮旁,使劲儿用手掌按了按那黝黑而富有韧性的轱辘,惊奇道: \"这轱辘......摸着竟似软革,却又如此坚韧!走起路来定比硬木轮子舒坦百倍。只是不知是何等奇物所制?\" 他仔细端详着车轮与车轴的连接处,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铁轴与木斗的嵌合......严丝合缝竟不见半点榫卯痕迹! 这般浑然天成的做工,怕是应天府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来。\" 芒嘎绕着车斗走了一圈,敲了敲厚实的木板: “这木料处理得极好,风吹日晒也不易开裂。关键是前头这根光铁杆,” 他指着牵引杆,“得找根韧性的好榆木,照着这铁杆的粗细和弯势,仔细削出一副合用的车辕来。” 陈破虏更关注如何让这新奇物件派上用场。他打量着车斗的大小,心里盘算着能装多少粮草辎重。 三人对着这新奇的车架,讨论的都是他们熟悉的木工和车马套具的经验。 这时帐篷帘子一掀,换上新军装的诺敏和巴尔斯蹦跳着跑出来。 几位妇人手艺精巧,改制的衣裳十分合体。 小棉袄贴身暖和,袖长、裤脚都裁得恰到好处,墨绿色的布料衬得两个孩子脸蛋红扑扑的,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钟擎满意的端详了一下两个孩子,示意他们俩乖乖的站着别乱跑。 钟擎他回头见三人对拖车兴致勃勃,便顺势说道: \"既然要改装,正好咱们有人手。芒嘎,你那边牧民里可有懂行的?\" 芒嘎连忙点头:\"有!老汉巴特尔就是部落里做勒勒车的好手,经他手修的车架,跑十年都不带散架的!\" 陈破虏也插话:\"咱们边军里也有几个会木匠活的,以前营寨的拒马、箭楼都是他们打的。\" 正说着,钟擎又取出几个铁打气筒。 他蹲下身,将气嘴卡在轮胎气门上,来回推拉杆子示范:\"这是给轱辘充气的物件,就像给皮囊吹气一般。\" 只见随着他动作,原本有些瘪的轮胎渐渐鼓胀起来。 他伸手按了按胎面:\"要打到这般硬挺,用手按不动才算好。\" 三人看得新奇,轮流上前尝试。 芒嘎头一回使劲过猛,气筒\"噗\"地滑脱,吓得他往后一跳。 陈破虏倒是学得快,有模有样地推拉起来,眼见着轮胎越来越鼓,不由咧嘴直笑。 马黑虎最是细心,边打气边用手试探胎压,直到按着纹丝不动才停手。 待所有轮胎都打得硬邦邦的,钟擎拍了拍车架: \"这下好了,咱们的'铁勒勒车'比木头轱辘的强十倍!一会儿上路,老人孩子坐车上,保管又快又稳当。\" 待所有轮胎都充好气,芒格和陈破虏抽空也把几个会木工的人召唤了过来,钟擎指着拖车对这几个人安排道: \"车辕就照草原上的法子做,关键是和这个铁牵引杆要接得牢靠。车斗里记得铺层纸壳子和草垫。\" 木匠们围着拖车比划尺寸,不时用炭块在木料上画线。 有个老匠人摸着光滑的轮胎直感叹:\"这胶轱辘比木轮省力多了,就是不知耐磨不耐磨。\" 第58章 登记造册 钟擎见木匠们已经围着拖车开始忙碌,知道改造需要些时间,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空当进行人口登记。 他便将空间里剩余的二十几辆拖车都取了出来,整齐排放在空地上,方便木匠们统一测量和改制。 安排好这些,他牵着诺敏和巴尔斯来到河边洗漱。 掏出牙刷时才发现,成人用的牙刷对两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大了。 他只好先教他们仔细洗干净手,然后在他们伸出的食指上各挤了一小条牙膏。 \"用手指轻轻刷牙齿,里外都要刷到。\"钟擎蹲下身示范,\"记住,这牙膏不能吃,刷完要漱口吐掉。\" 两个孩子学着他的样子,认真用手指刷起牙来。 等钟擎快速洗完脸,回头一看,两个小家伙已经刷得满嘴泡沫,连鼻尖和脸颊都沾上了白花花的沫子。 诺敏还调皮地对着哥哥吹泡泡。 钟擎赶紧喊住想跑的巴尔斯,用湿毛巾仔细给诺敏擦脸,从头发丝到耳朵后面都不放过。 正手忙脚乱时,一个蒙古姑娘笑着走过来,在脸盆里投了把毛巾。 \"大当家,我来帮巴尔斯擦吧。\" 她说着便蹲下身,轻轻托起男孩的小脸,用湿毛巾小心地擦拭他的眼角、嘴角和脖子,动作比钟擎熟练得多。 钟擎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萨仁,在家常帮弟妹洗脸。孩子皮肤嫩,得用软毛巾轻轻蘸着擦才行。\"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两个大人蹲在水边给孩子们擦脸的场景,让忙碌的清晨平添了几分温馨。 钟擎牵着洗漱干净的两个孩子走回营地时,发现芒嘎三人早已将办公桌椅搬到了帐篷外的空地上。 桌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芒嘎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有家室要照应的、年纪大的、还有妇人们先往边上靠靠!让要编入骑兵的弟兄们先登记!\" 队伍里清一色都是青壮汉子,主要是陈破虏手下的原边军和芒嘎部族里那些无牵无挂的年轻牧民。 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昨晚大当家宣布要组建骑兵的消息早已传开,能被选入骑兵在这乱世可是天大的荣耀。 此刻他们自觉地排成长龙,翘首等着大当家来给他们\"上册\"。 钟擎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方便面,看到这井然有序的场面,不由朝芒嘎三人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三个家伙,办事确实利索,省了他不少心。 钟擎快步走到桌后坐下,打开装满硬卡纸的箱子。 陈破虏利落地拧开一瓶蓝黑墨水,马黑虎则帮着摊开登记簿。 钟擎拿起钢笔,对排在最前面的年轻牧民招招手:\"姓名?\" \"哈、哈森!\"小伙子紧张得声音发颤。 钟擎在卡片背面用工整的简体字写下\"哈森\",抬头问:\"出生年月?籍贯?\" \"万历二十八年生!阿速部苏鲁锭旗下人!\" 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 钟擎在姓名栏写下\"哈森\",出生年月栏填上\"万历二十八年\",籍贯栏写上\"阿速部苏鲁锭旗\"。 最后在编号栏写下\"辉腾军骑字第零零壹号\"。 他将写好的身份卡递给哈森:\"收好,这是你在辉腾军的凭证。\" 接着他翻开厚重的登记簿,在相应页面上记录下同样信息。 第二个登记的是个边军出身的汉子,叫王二柱。 钟擎边写边问:\"姓名?出生年月?籍贯?\" \"王二柱!万历二十五年生!大同左卫人!\" 于是在王二柱的卡片和登记簿上,编号变为\"辉腾军骑字第零零贰号\"。 登记流程简洁明了。 钟擎专注地写着每个士兵的基本信息,不再询问特长或过往经历。 芒嘎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遇到同部落的年轻人还会确认下姓名写法。 陈破虏则负责给钢笔续墨水,确保书写流畅。 太阳渐渐升高,登记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张写好的身份卡被郑重地交到士兵手中,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揣进怀里。 绿军装队伍在晨光中蜿蜒,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简短的问答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交织成一支新生军队最初的乐章。 钟擎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桌案上摊开的登记簿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五百一十一个名字,墨水瓶也见了底。 他长舒一口气,对芒嘎说道:\"骑兵登记完了,叫下一批人过来吧。\" 陈破虏立即起身,朝已经领到身份卡的骑兵们喊道: \"登记完的弟兄们,把各自的身份卡收好,先到一旁歇着!妇孺老幼上前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妇孺老弱们闻声上前,队伍虽不如先前骑兵队伍那般整齐肃穆,却另有一种生活的气息。 妇女们牵着孩子,老人们互相搀扶,依次来到桌前。 \"姓名?出生年月?籍贯?\"钟擎摸了摸孩子的头问道。 他打开另一本登记簿,取出一叠新的空白卡片。 \"其其格,万历二十年生,阿速部苏鲁锭旗人。\"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轻声答道。 钟擎在新卡片上工整地写下信息,编号栏注明\"辉腾军后字第零零壹号\"。 当写到\"备注\"时,他抬头问:\"有几个孩子?\" \"三个,最大的八岁,小的才满月。\"妇人说着,将怀中的婴儿稍稍抱高些。 钟擎在备注栏添上\"育三子\"三字,将卡片递过去。 妇人双手接过,眼中闪着泪光,格外郑重的将卡片收进怀里。 接下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奥云,嘉靖三十八年生,阿速部苏鲁锭旗人。\" 钟擎笔下顿了顿。嘉靖三十八年,至今已近一甲子。 他在备注栏写下\"年高德劭\"四字,编号为\"辉腾军后字第零零柒号\"。 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卡片。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踮着脚报上名字:\"我叫阿古拉!万历三十三年生!\" 钟擎笑着摸摸他的头,在备注栏写上\"奥云之孙\"。 有个调皮的小家伙拿到卡片后,新奇地翻来覆去地把玩,还想用牙咬咬看。 他母亲赶忙一把夺过,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赶紧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轻声呵斥: \"这可是咱们的身份凭据,弄坏了怎么得了!\" 人们摩挲着手中硬挺的卡片,看着上面工整的墨字,脸上都洋溢着复杂的神情。 有新奇,有欢喜,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这张小小的纸片,证明他们不再是任人驱遣的奴仆,不再是颠沛流离的难民。 他们是辉腾军的一员,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归所。 芒嘎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看到部落里的老人妇孺都领到了身份卡,不禁感慨道: \"有了这纸片片,咱们就真是有根有基的人了。\"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张身份卡发放完毕。 七百三十张卡片,记录着七百三十个名字,七百三十段人生。 人们聚在营地空地上,相互传看着彼此的卡片,比较着上面的编号,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钟擎站在桌案前,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获得\"身份\"的人们,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终于有了形制,有了名目。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真正的辉腾军。 第59章 再闹笑话与配枪 (关于上章中出现的纪年方式特此说明:历史上蒙古族传统采用生肖纪年法(如\"水马年火兔年\"等)记录生辰。 为便于各位书友理解与行文统一,本书所有角色对话及档案记录均采用明朝万历纪年法。 此设定仅为剧情服务,不影响故事逻辑与历史背景的严肃性,特此告知。) 钟擎站起来伸了伸腰肢,这时昂格尔快步走过来禀报: \"大当家,所有东西都收拾妥了,连咱们那些旧帐篷也都叠好放在空地上了,就等着您送上天呢。\" 钟擎一听\"送上天\"这三个字差点笑出声,心道送上天干嘛? 玉皇大帝稀罕这些黑不溜秋臭烘烘的破烂?那还不把老人家气得跳脚? 他忍着笑拍拍昂格尔的肩膀,随手将桌椅收进空间,转身朝那堆新旧不一的物资走去。 接下来钟擎一顿操作猛如虎。他走过哪里,哪里的物资就凭空消失。 成捆的帐篷、堆叠的箱笼、散放的器具,所到之处尽数收入空间。 当他快走到牲畜栏时,除了地上那厚厚几摞毛毯和纸箱, 所有物资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七百多个目瞪口呆的辉腾军民,以及二十多辆已经改造完毕的拖车。 钟擎走到一辆拖车前,用力晃了晃刚装好的车辕,发现榫卯严丝合缝,支架纹丝不动。 \"明代工匠的手艺还真没得说。\"他满意地对木匠们点点头, \"去套车吧。记得车厢底下先铺层纸壳,再垫干草,最上面铺毛毯。\" 骑兵们立即上前帮忙推车,木匠们忙着安装最后几副车辕,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钟擎抬腕看了看表,时针正好指向十点。\"该出发了。\" 他吩咐道,\"还是昨天那批人,先赶着牛羊群走,省得一会儿枪声惊了牲畜。\" 接着他叫来芒嘎:\"把你手下那五十个青壮留下。\" 又对陈破虏说:\"你那二十个亲卫,加上马黑虎他们五个夜不收,还有赵震天、李火龙两个火器手,刘郎中也留下。 其余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跟着牛羊群先走。\" 芒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大当家昨晚亲口说过,今天要教他们打火铳!不对,是打\"枪\"! 他们不约而同地搓着手,双眼发亮地望着钟擎。 钟擎看着大部队开始有序转移。 汉子们打开牲畜栏,羊群、牛群和马群被驱赶着,如同移动的云朵般缓缓向西移动。 战士们和木匠们忙着给拖车套马,已经套好的车辆上铺着厚实的干草垫子。 男人们把孩子举到车边,车上的女人们笑着接过娃娃。 看到宽敞的车厢,女人们都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比颠簸的勒勒车不知舒服多少倍。 有十好几个原边军士兵也试图往车上爬,被陈破虏厉声喝止。 一个士兵苦着脸央求:\"哎呦我的亲大爷啊!您就饶了我们吧!昨天骑了一天马,屁股都磨出血泡了!\" 另一个瘸着腿附和:\"是啊是啊,我大腿根都磨破皮了!\" 最夸张的是个矮个子士兵,夹着腿一脸痛苦:\"报告!我、我卡着我的二弟了!现在走路都岔着腿!\" 周围的男人们一听这个家伙这么倒霉,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连那些蒙古妇女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有个泼辣的妇人直接喊了句:\"要不姐姐给你看看伤处?\" 陈破虏原本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 他想起这些兵大多原是步兵,确实不擅骑术,昨天硬撑着骑了一整天马,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钟擎,却发现钟擎也正笑得前仰后合。 钟擎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摆摆手说: \"让他们上车歇着吧,反正空位还多。等养好了伤,再好好操练他们的骑术。\" 得到准许的士兵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往车上爬,嘴里还不停念叨: \"多谢大当家体恤!\" \"等屁股好了一定好好练骑马!\" 待大部队渐渐远去,钟擎转身面对留下的七十九个人和八十匹战马。 他先对昂格尔吩咐:\"把战马都牵到小河对岸的草滩上拴好,你们几个速去速回。\" 等昂格尔带着几个青壮牵着马群过了河,钟擎立即从空间取出七十九把53式步骑枪和配套的子弹带、枪套。 他趁昂格尔等人还没返回,低声对芒嘎三人说:\"先检查这些枪,确认保险都关着。谁要是走火,我饶不了他!\" 三人连忙挨个检查枪械。 钟擎示范如何将手枪插进枪套,步骑枪怎么背在肩上: \"子弹带扎在腰上,枪套挂右边,方便拔枪。\" 这时昂格尔等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钟擎让众人列队,每人领到一套装备。 他站在队伍前,把昨天教过的内容又仔细讲了一遍: \"记住三点:枪口永远朝地,手指别碰扳机,见到人先验枪。\" 他举起五四式手枪,\"这叫手枪,二十步内能取人性命。\" 又拍拍步骑枪,\"这个叫步骑枪,三百步外照样杀敌。\" 士兵们新奇的摆弄着新装备,有个年轻人差点把手枪掉在地上。 钟擎厉声喝止:\"拿稳了!这可不是烧火棍!\" 他亲自帮一个士兵调整子弹带,\"带子要扎紧,跑起来才不会晃。\" 芒嘎学得最快,已经利落地背好步骑枪,手枪也插得端正。 陈破虏还在和枪套较劲,嘴里嘟囔着:\"这扣子比甲胄的绊甲丝还难系。\" 钟擎环视这群手握现代火器却仍带着几分随意的士兵,不少人还在嬉皮笑脸地摆弄枪械,显然没把这些新式装备当回事。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都给我站直了!现在开始学持枪姿势!记住,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辉腾军骑兵的制式武器!\"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愣,慌忙收起散漫的态度,一个个挺直腰板,手忙脚乱地摆正手中的枪械。 钟擎大步走到队伍前方,利落地做出示范动作: \"步骑枪这么端!右手握护木,左手托枪身,枪口朝下!手枪插右边腰间的枪套里,要用时这么拔——\" 他快速演示了一个拔枪动作,\"谁再把这当儿戏,今天就别想碰枪了!\" 队伍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枪械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士兵们屏住呼吸,学着钟擎的样子认真摆起姿势。 第60章 枪打野鸭 钟擎见众人虽然站得笔直,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知道他们还没真正认识到手中武器的分量。 他二话不说,突然抽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突兀的枪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河滩上远远传开。 这声巨响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站得笔直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十几个蒙古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中的枪转身就跑,有个胆小的甚至腿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芒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但他毕竟经历过昨天种种, 硬生生压住了逃跑的冲动,反而厉声呵斥那些慌乱的手下: “都给我站住!跑什么跑!这是大当家在教咱们本事!” 陈破虏带来的二十多个边军虽然也吓了一跳,但毕竟经历过战阵,只是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很快又稳住了阵脚。 刘郎中可就没这么镇定了,他一个趔趄就歪倒在了地上,抖如筛糠,伸出手颤巍巍的指着钟擎还没放下的手臂, 嘴唇哆嗦着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骂娘。 全场最镇定的要数赵震天和李火龙这两个火器手。 他们虽然也被这巨大的声响震撼,但更多是出于对武器威力的惊叹。 赵震天盯着钟擎手中的五四式手枪,两只眼睛瞪得跟灯泡一样:“这声响……比三眼铳威猛十倍!” 令人意外的是,河对岸的战马只是稍稍骚动了一下,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些草原上的骏马显然比它们的主人更适应突如其来的声响。 钟擎缓缓放下举枪的手,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现在,还有人觉得这是在玩闹吗?” 枪声的余震还在河滩上回荡,那群原本惊慌失措的汉子们却渐渐瞪大了眼睛,盯着钟擎手中那支还在冒烟的手枪。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看似小巧的\"铁疙瘩\"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 \"这么个小玩意儿,动静比三眼铳还吓人!\"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得穿个透心凉?\" 众人窃窃私语,眼神里终于透出敬畏与好奇。 钟擎见震慑效果达到,便指着对面。 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已立起三个草扎的靶子,用红布条在正中做了醒目标记。 \"芒嘎、陈破虏、马黑虎,出列!\"钟擎招呼三人上前,\"昨晚你们已经学过基本操作,今天先由你们示范射击。\" 三人挺胸上前,接过钟擎递来的步骑枪。 其余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连那些刚才吓跑的蒙古汉子也悄悄围拢回来。 钟擎对众人解释道: \"他们三人已掌握要领,今日先由他们实射示范。 途中他们会负责教导大家基本操作,有任何问题可通过他们汇总到我这里。\" 在众人注视下,钟擎开始指导三人进行首次实弹射击。 他先帮芒嘎调整持枪姿势:\"肩膀顶实,腮贴枪托,目光顺着准星看出去。\"芒嘎依言照做,手指却微微发抖。 \"呼吸放平,\"钟擎按住他的肩膀,\"瞄准红心,轻扣扳机。\" \"砰!\" 芒嘎的第一枪脱靶了,子弹打在靶子旁的土坡上,溅起一团烟尘。 但他毫不气馁,在钟指导下重新装填子药。 第二次射击时,芒嘎稳了许多。 枪响过后,对面草靶的红布条应声颤动,这一枪擦着靶心而过! \"好!\"众人不禁喝彩。 陈破虏和马黑虎也相继完成首次射击。 虽然成绩各有参差,但三人都成功掌握了基本射击要领。 河滩上枪声阵阵,对岸草靶红布飘扬,辉腾军的火器训练就此拉开序幕。 芒嘎端着步骑枪,不紧不慢地装弹、瞄准、击发,每一枪都打得沉稳扎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旁边的陈破虏和马黑虎却暗中较上了劲,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枪声此起彼伏。 马黑虎先扣动扳机,子弹\"嗖\"地一声偏出靶子,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缕烟尘。 他懊恼地咂咂嘴,扭头死死盯住陈破虏的动作。 陈破虏屏住呼吸,仔细瞄了半天才扣动扳机,谁知子弹也脱靶了。 正当他沮丧时,一只被枪声惊起的野鸭恰巧从靶子后方掠过,那颗偏离的子弹竟不偏不倚击中了这只倒霉的飞禽。 只见那鸭子在空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棱着翅膀打着旋儿栽落下来。 \"好枪法!\"众人齐声喝彩,个个目瞪口呆。 马黑虎跳着脚大叫:\"这不能算!分明是蒙上的!\" 急性子的齐二川见状,想也不想就欢呼着冲出去捡鸭子。 钟擎顿时吓得一蹦三尺高,一个箭步窜上前,将他狠狠扑倒在地,照着他屁股就是两脚, 咬着牙对陈破虏喊道:\"过来!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钟擎转身面对惊魂未定的众人,怒气冲冲的提醒道: \"子弹不长眼!训练场擅自行动,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谁再敢在射击时乱跑,军法处置!\" 众人明白了原由这才后怕起来,纷纷围上去踹齐二川。 这个倒霉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惨叫: \"哎呀!别打了!我咋这么倒霉啊!昨天刚挨过揍,今天又来!\" 他崭新的军装上顿时印满了乱七八糟的脚印。 钟擎黑着脸补充道: \"记住!射击训练必须听口令统一行动。装弹、瞄准、射击、验枪,每个环节都要规范。 谁敢再犯,就不是挨几脚这么简单了!\" 齐二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委屈地嘟囔:\"我这不是看打着野味了,想着给大伙晚上添个菜嘛......\" 话没说完又被众人踹倒在地。 三人又专注地练习了半个时辰。 钟擎站在一旁观察,发现芒嘎虽然动作稍显生硬,但稳定性极好,呼吸控制得当。 陈破虏上手最快,举枪瞄准一气呵成。 马黑虎则眼神最好,对移动目标的预判颇有天赋。 都是难得的射击苗子。 钟擎抬腕看表,发现已近午时。 他吹响铜哨集合众人,面色严肃地重申: \"枪法非一日之功。今日最重要的是记住三条:枪口永不朝人,手指不离扳机护圈,验枪必须彻底。\" 他挨个检查每支枪的保险是否到位,子弹是否退净。 待众人确认武器安全后,他吩咐昂格尔去河对岸牵回战马,又命其余人将散落在地上的黄铜弹壳一一捡拾干净。 \"一颗弹壳都不许落下,这些都是能复装的宝贝。\" 众人收拾妥当翻身上马。 尘土飞扬中,八十余骑向着西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空旷的河滩只留下三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草靶,和那只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的倒霉鸭子。 第61章 新平堡兵变 就当钟擎和他的辉腾军正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准备迎接他们的美好未来的时候, 因他和他这不到一千的辉腾军的搅合,外面的世界正上演着多场大戏。 时间倒回几天前,大同镇新平堡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中。 参将王国梁在暖阁里坐立不安,手里捏着的密报已经被汗水浸透。 总兵朱万良要严查各堡空额吃饷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他面前摊着两本册子:兵部核定的员额册写着新平堡驻军一千二百人,而他亲手记的实存名册只有七百四十三个名字。 这些年贪墨的空额钱粮,每月都稳稳落进他的私库,足足有六千多两银子。 这事要是查实了,够砍他十次脑袋。 窗外寒风呼啸,去年冬天大同冷得邪乎,桑干河冻得梆硬,漕粮运不进来。 市面上的粮价翻着跟头往上涨,这反倒让王国梁多了条财路。 他把军粮高价倒卖出去,再往仓库里掺三成沙土充数。 \"参将,得想个法子啊!\"亲兵队长凑过来低声说,\"朱总兵派来查账的人明天就到。\" 王国梁眯起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快要饿疯的士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去,把库里那二十把旧腰刀扔到营房后面。\"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参将高明!让他们闹起来,看朱万良还查什么账!\" 当夜寒风刺骨,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在营房后发现了那些腰刀。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里冒着绿光。 有人摸着怀里仅剩的半块糖饼。 有人想起昨夜隔壁老军户家用小女儿换来的半袋黍米,那孩子凄厉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 而此时王国梁正在暖阁里听着亲兵汇报: \"参将,都安排妥了。等明天乱起来,咱们就说是朱总兵克扣军饷逼反了士兵。\" 窗外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混着风啸,像是厉鬼的哭嚎。 第二天一早,粮仓前的空地上,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麻袋。 麻袋裂了口子,里面漏出的粟米已经发黑,爬满了米虫。 一个年轻士兵抓起一把米,米粒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 \"这他娘的是万历四十六年的陈粮!\"他狠狠把米渣摔在地上,\"牲口都不吃的东西,给咱当军粮?\" 旁边一个老兵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米渣,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霉味冲得他直皱眉。 \"掺了少说三成沙土。\"他咬着牙说道,\"赵主簿这心可真黑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掀开另一个麻袋,里面装的麦子已经被蛀空,轻轻一捏就成了一把空壳。 这时粮仓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管仓主簿赵文炳带着两个小吏走出来,看见地上的麻袋,脸色顿时变了。 \"谁让你们动军粮的?\"赵主簿尖着嗓子喝道,手里的账本抖得哗哗直响。 那个年轻士兵红着眼眶站起来:\"赵主簿,这粮都霉成这样了,咋吃?\" 赵主簿一把夺过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粮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人每日粟米一升五合!你们还想怎样?\" \"一升五合?\"老兵冷笑一声,\"掺了沙土的霉米,实际能有一升就不错了!\" 赵主簿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忽然粮仓后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几个士兵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院溜去。 只见王国梁的亲兵正在宰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肉已经割走了大半。 \"你们杀战马!\"年轻士兵失声喊道。 一个亲兵满手是血地转过身,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这马都快病死了,杀了给大家加个荤腥。\" \"放屁!\"老兵怒吼道,\"这马还能拉车!你们就是馋肉了!\" 争吵声引来了更多人。 这时王国梁闻声赶来,见状二话不说,抽出鞭子就往那个蹲在地上捡马骨头的士兵身上抽去。 \"谁让你们动军马的?\"他边抽边骂,\"活腻歪了是不是?\" 士兵们敢怒不敢言。 突然,粮仓里传来一声惊呼:\"他们把最后那袋粮也扛走了!\" 人群顿时炸了锅。 那个年轻士兵第一个冲进粮仓,只见王国梁的两个亲兵正扛着一袋粮食往后门溜。 他扑上去抱住麻袋,三个人扭打在一起。麻袋破了,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这竟是没掺沙的好米。 \"好啊!好米都让你们贪了!\"士兵们眼睛都红了。 赵主簿吓得就往粮仓里躲,却被几个士兵堵在墙角。 \"钥匙交出来!\"有人喊道,\"让我们看看仓库里还藏着多少好粮!\" 赵主簿死死攥着钥匙串,嘴唇发白:\"没有上峰手令,谁也不能开仓。\" 话没说完,一个耳光就扇在他脸上。接着是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捡起钥匙,哗啦啦地试着重重的仓锁。 当最大的粮仓门被打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寥寥十几袋粮食,角落里堆着的全是沙土和糠麸。 账册上记载的数千石军粮,竟不翼而飞。 \"贪官!\"有人嘶吼着举起手中的棍棒。 赵主簿蜷缩在墙角,已经说不出话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刀,鲜血溅在空荡荡的粮仓墙上。 外面的士兵开始哄抢仅存的粮食,有人抱着米袋痛哭,有人为半袋霉米打得头破血流。 这时王国梁的亲信趁机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弟兄们!这都是大同镇那些官老爷造的孽!巡抚老爷和朱万良克扣咱们的军饷,咱们找他算账去!\" 愤怒的士兵们红着眼,扛起抢来的粮食,举着昨夜得到的腰刀,浩浩荡荡冲出堡门,直奔大同镇城而去。 堡墙上,王国梁望着远去的乱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亲兵队长凑上前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 \"参将这一招真是高明!让那些饿鬼去大同镇闹事,朱总兵这下可要头疼了。\" 另一个亲信连忙附和: \"正是正是!参将略施小计,就把祸水引到了朱万良身上。这下看他还有闲工夫查什么空额吃饷!\" 王国梁眯起眼睛,得意地捋着胡须:\"本将这也是被逼无奈。朱万良非要查账,那就让他先尝尝乱兵的厉害。\" 他转头对文书吩咐道:\"即刻起草奏报,就说新平堡士卒因总兵衙门长期克扣军饷,积怨已久,今日终于爆发。\" 文书连忙铺开纸笔,王国梁继续口述: \"要写明朱总兵放任部下贪墨军粮,以致士卒忍饥挨冻,被迫哗变。 再把刚才杀马的事也添上去,就说总兵衙门连战马草料都克扣,致使军马饿毙。\" 亲兵队长竖起大拇指:\"参将思虑周全!这一本奏上去,保管叫朱万良吃不了兜着走!\" 王国梁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万良被朝廷问罪的场面,而自己不仅能逃脱追查,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再升一级。 第62章 火烧巡抚衙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大同镇武定门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新平堡的乱兵们扛着锄头、铁耙,少数人握着王国梁提供的腰刀,眼睛里冒着饥饿的火光。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举起手中的镰刀,嘶哑地喊道:\"弟兄们!找那些官老爷要粮去!\" 武定门的守军早已收到风声,但看着下面这群面黄肌瘦的同袍,他们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城门被轻易撞开,乱兵如潮水般涌进大同镇。 乱兵队伍沿着大同镇的主街一路向前,饥饿与愤怒驱使着他们,目标明确地直扑城西北角的巡抚衙门。 沿途一些商户见状慌忙上门板,百姓惊慌走避,但正如史料所载,乱兵初期目标明确,并未大规模劫掠普通民户。 巡抚衙门前,原本应有的仪仗和守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 为首的几名乱兵,正是从新平堡来的那几个发现腰刀的士卒,他们红着眼眶,用拳头和捡来的石头猛砸大门,发出“咚咚”的闷响。 “张翼明!滚出来!” “狗官!克扣俺们的粮饷,让你不得好死!” “开门!再不开门,俺们就烧了这鸟衙门!” 怒吼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震得街面都在发抖。 一些后来赶到的乱兵,举起手中的锄头、镐把,开始奋力撞击大门。 包铁的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有乱兵想起了王国梁亲信煽动时的话,高声喊道: “弟兄们!朱总兵克扣军饷,这张巡抚就是帮凶!砸开门,找他们算账!” 巡抚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门板震颤着,连门楣上的瓦片都簌簌往下掉。 听到动静的张翼明在花厅里急得团团转,每次撞击声传来,他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快!快顶住门!\"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半点巡抚的威仪。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搬来桌椅往门后堆,可那撞击声越来越猛,像是随时都要破门而入。 张翼明慌慌张张地在袖子里摸索,掏出一串钥匙,又觉得不对,塞回去;掏出个鼻烟壶,又慌里慌张地揣回怀里。 他一会儿想往后院跑,一会儿又舍不得书房里那些账本。 最后还是保命要紧,他提着官袍下摆就往后院窜,冠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正。 幕僚李师爷跟在他身后,哭丧着脸:\"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张翼明气急败坏地指着砰砰作响的大门,\"你听听!这帮饿疯了的丘八就要闯进来了!\" 这时,大门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用粗木桩在撞。 张翼明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他六神无主地抓住李师爷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可如何是好?师爷,快想个法子啊!\" 幕僚李师爷看着摇摇欲坠的大门,声音发颤地凑近张翼明耳边: \"大人,后园那堵隔墙……去年修葺时为了搬运花木,特意留了个豁口,如今只是用柴草虚掩着,不足六尺……\" 张翼明闻言,一双三角眼顿时迸发出光亮,他一把抓住李师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当真?好!好!李师爷,若此番能脱险,本官定不会亏待你!\"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随即又强自镇定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压低声音催促, \"快,趁前门还能撑一会儿,前面带路!\" 到了那堵矮墙前,他踩着李师爷的背就往上爬。 可怜李师爷被踩得龇牙咧嘴,还得使劲托着巡抚的屁股。 等张翼明翻过墙头,李师爷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困在院里了。 \"大人!大人!带我一起走啊!\"李师爷急得直跳脚。 眼看前院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瞥见墙角一口养荷花的大水缸,灵机一动,掀开盖子就钻了进去。 前院早已乱作一团。张翼明最宠爱的小妾披头散发地在屋里乱转,听到外头震天的喊杀声,她尖叫一声就往床底下钻。 谁知她身子丰腴,上半身刚塞进去,屁股却被卡在了外头,桃红色的绸裤绷得紧紧的。 她急得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哭腔尖叫:\"救命啊!拉我一把!\" 两个杂役为抢茅坑的藏身地扭打在一起。 瘦高个死死扒着门框:\"乃格兰!这是俺先瞅见的!\" 矮胖子也不甘示弱,揪住对方衣领:\"你个乃求货放屁!明明是俺先跑过来的!你给俺起开!\" 两人你推我搡,最后竟在茅坑前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污秽也顾不上。 一个抱着包袱的小丫鬟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老管家一把拽住她,将她拖进柴房,着急忙慌的把她塞进稻草堆里。 \"别出声!\"老管家低声嘱咐,又往她身上盖了几把稻草。 小丫鬟在草堆里发抖,带着哭音问:\"管家爷爷,您、您怎么办?\" 老管家惨然一笑,拍拍身上的尘土:\"老汉这把年纪,跑不动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一个老头子吧。\" 说完,他轻轻掩上柴房门,佝偻着腰慢慢走回院中。 柴房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一个老仆瘫坐在石阶上,拍着大腿哭喊:\"老爷都跑了,咱们还守在这儿等死吗?\" 话音未落,就见厨房的帮厨抱着半袋白面想翻墙,结果面粉撒了一身,活像个雪人。 马厩那边更热闹。 马夫老孙头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念有词:\"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他手忙脚乱地给几匹骡马解缰绳,结果被受惊的马蹄子踹了个跟头。 一个小厮趁机偷了老爷书房里的砚台塞进怀里,被账房先生逮个正着,两人在月亮门下扭打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账房先生揪着小厮的耳朵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偷东西!\" \"俺...俺就想换点盘缠...\"小厮疼得龇牙咧嘴。 老管家站在院中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重重叹了口气。 他弯腰扶起被马踹倒的老孙头,又朝扭打的两人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各自逃命去吧!\"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衙门大门被撞开了。 这时乱兵已经冲进衙门。他们一眼就看见堂上挂着的\"忠勤体国\"匾额,一个老兵呸了一口: \"忠勤?忠勤到老子三个月没吃过饱饭!\" 说着抡起锄头就把匾额砸了下来。 有人发现了轿厅里堆着的灯油桶。 \"好家伙!五百斤灯油!够点多少盏灯啊!\"乱兵们七手八脚地把油泼在梁柱上,火把一扔,顿时烈焰腾空。 \"搜!把那些狗官都揪出来!\"有人喊道。 很快,躲在床底下的小妾被拖了出来,尖叫着被扔到院子里。 藏在缸里的李师爷更惨,被揪出来时满身水藻,活像只落汤鸡。 \"大人饶命啊!我就是个记账的!\"李师爷跪地求饶。 乱兵们根本不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小妾的珠钗被打得散落一地,李师爷的眼镜碎成了渣。 最后他们像扔垃圾一样被丢到了大街上。 火光冲天,映照着乱兵们愤怒的脸庞。 有人站在燃烧的衙门门前大笑:\"烧得好!让那些官老爷也尝尝挨饿的滋味!\" 浓烟滚滚,昔日威严的巡抚衙门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仿佛在为大明朝的江山敲响丧钟。 第63章 大同镇异变 衙门里热闹的像个菜市场。 乱兵们像搬家的蚂蚁一样,把能搬动的东西往外扛。 绸缎被褥、铜壶锡器、甚至厨房里半扇猪肉都被卸了下来。 四个愣头青吭哧吭哧地竟把张翼明卧房那张雕花楠木大床给抬了出来,床架子太大,卡在二门那儿进退不得。 乱兵头目郭忠正指挥人搬运库房发现的粮袋,回头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他冲过去照着一个抬床腿的屁股就是一脚:\"你们这几个水蛋壳!抬这玩意儿作甚?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马骑?\" 那兵士揉着屁股嘟囔:\"头儿,这木头结实,劈了能烧好久...\" \"烧你个头!\"郭忠指着粮仓方向,\"去搬粮食!再不去好粮食都让旁人抢光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扔下大床争先恐后往粮仓跑。 只见他们出来时个个满载而归。有把裤腿扎紧当粮袋的,有把官服下摆兜成包袱的。 一个矮个子兵腋下死死夹着只扑棱翅膀的老母鸡,另一个扛着半袋面,还有一个端着张老爷的夜壶。 最滑稽的是个年轻后生,不知从哪儿翻出条妇人穿的桃红绸裤,当成围巾系在脖子上,还得意地晃着脑袋。 郭忠巡视到前院,看见老管家带着一群下人哆哆嗦嗦瘫在院中央。 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把刚才从书房搜到的碎银子,扔到老管家面前:\"带着人赶紧逃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乱兵们扛着大包小包涌到大街上时,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乱兵越聚越多,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两个老兵油子看见正往巷子里躲的小妾,嬉皮笑脸地拽住她往旁边店铺里拖。 郭忠一眼瞥见,勃然大怒,冲过去揪住两人衣领:\"混账东西!咱们是来讨公道,不是来当土匪的!\" 两个老光棍悻悻地松了手,嘴里还不干不净:\"不让睡,摸两把总行吧?\" 说着在小妾丰腴的胸脯和屁股上狠狠掐了几把,疼得那小妾嗷嗷直叫。 郭忠怒目圆睁,两人这才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都听好了!\"郭忠站在一个石墩上高声喊道,\"只抢官仓和奸商铺子,谁敢祸害老百姓,老子第一个剁了他的手!\" 这番训诫很快就在大同镇的街巷间得到了印证。 乱兵们虽然群情激愤,但在郭忠等头目的约束下,行动竟显出几分诡异的章法。 \"庆丰号\"粮店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被十几个汉子用捡来的房梁合力撞开。 门闩断裂的巨响中,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着的麻袋已经发黑,有个心急的士兵用刺刀划开一个口袋,黄中带黑的粟米混着沙土\"哗啦\"流了一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蹲下身,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眼睛通红,怒吼道:\"就是这背兴鬼玩意儿!掺了三成沙!俺们拿命守边关,就给我们吃这个!\" 愤怒的士兵们不仅搬空了仓库,还把柜台砸得稀烂,账本撕碎扔了一地。 不远处\"永通\"当铺的遭遇更令人唏嘘。 铺面的栅栏被撬开,里面昏暗的柜台后,一个年轻士兵突然惊呼一声。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半年前为给老娘治病而典当的祖传腰刀,牛皮刀鞘上他亲手刻的\"忠\"字还清晰可见。 他颤抖着拿起腰刀,当票从怀里滑落也浑然不觉,泪流满面地吼道: \"这刀是俺爹传下来的!你们这些喝血的东西!\" 但乱兵们对普通百姓却出奇地克制。 在\"保和堂\"医馆门前,几个想冲进去的士兵被同伴死死拉住: \"头儿说了,伤郎中者斩!俺娘上月发热咳血,还是这的王郎中连夜给瞧好的!\" 医馆门紧闭着,但门板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墨迹未干的\"顺\"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镇东头的善化寺前,僧人们竟在寺门外支起三口大锅熬粥。 米香飘散,一些饥饿的士兵规规矩矩排着队,领到粥后还不好意思地向僧人合十致谢。 而在一些普通杂货铺前,可以看到店主战战兢兢地将几两银子交给看似头目的人, 然后如蒙大赦地接过一张写着\"顺\"字的黄纸,郑重地贴在门板上。 然而这片混乱中暗藏杀机。 当大部分乱兵在郭忠约束下行动时,城南几处民宅突然窜起黑烟。火 势蔓延极快,明显有人泼了灯油。 后来才知,这是总兵朱万良为嫁祸兵变,派亲兵伪装成乱兵纵火所致。 真正的乱兵在救火,而\"假乱兵\"却在放火,场面荒诞中又透着一股子悲哀。 夜幕降临时,大同镇并未恢复平静。乱兵们点起火把,在郭忠等人的带领下,开始有组织地搜查那些平日欺压军户的贪官劣绅的宅邸。 \"开门!开门!\"一群士兵围住了粮商王扒皮的宅子。 大门刚开一条缝,众人就涌了进去。 王扒皮穿着绸衫想从后门溜走,被守在那儿的士兵抓个正着。 \"军爷饶命!饶命啊!\"王扒皮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郭忠走上前,一脚踢翻了他:\"去年冬天,你囤积居奇,一石米卖三两银子,饿死多少军户?\" 士兵们从王家地窖里搬出一袋袋白米,还有整箱的银锭。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偷偷叫好。 这一夜,大同镇火光通明。乱兵们没有散去,而是以军营的编制自发组织起来,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 郭忠和其他几个头目坐在原来的总兵衙门里,开始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们占据了这座边镇重镇,就像一颗钉子,牢牢扎在了大明王朝日渐腐朽的肌体上。 街上偶尔传来零星的打砸声,但更多的是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 一些胆大的百姓悄悄开门张望,只见满街都是席地而坐的士兵,他们围着篝火,啃着刚从贪官家抄出来的干粮。 这场暴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这座边城扎根下来。 夜色渐深,大同镇的火把在街巷间流动。 就在乱兵们刚抄完几家奸商宅邸,坐在街边歇脚时,人群里突然站起个精瘦的汉子。 他跳上碾盘,扯着嗓子喊道: \"弟兄们!咱们砸这些铺子有啥用?真正克扣军饷的,是总兵衙门的朱万良! 那狗官顿顿吃肉,咱们连霉米都吃不饱!\" 旁边一个麻子脸立即附和:\"说得对!朱万良把咱们的饷银都贪了修他家的花园子!找他算账去!\" 这几个煽风点火的,正是参将王国梁早先安插在乱兵里的亲信。 他们见时机成熟,便要把祸水引向总兵衙门。 乱兵们果然被鼓动起来。 一个扛着铡刀的老兵红着眼睛吼:\"日他娘的!找朱万良讨说法去!\" 旁边挥舞着草叉的年轻后生用浓重的朔州腔应和:\"剥了他的皮!\"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总兵衙门。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举着锄头的,有拎着菜刀的,还有个壮实汉子直接把石碾子扛在肩上。 几个老兵甚至把灶房拆下来的铁锅顶在头上当盔甲。 \"朱万良!滚出来!\" \"贪官还俺们血汗钱!\" \"把你家米缸搬出来!\" 叫骂声混着山西各处的乡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郭忠本想阻拦,但见群情激愤,只好带着几个头目走在队伍前头,生怕出了乱子。 总兵衙门那对铜钉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些许灯光。 乱兵们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有个急性子的后生抡起斧头就往门上砍。 第64章 对峙 总兵衙门里,朱万良正拍着桌子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喷了底下跪着的传令兵一脸: \"陈破虏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马黑虎那厮更是该千刀万剐! 竟敢杀官造反!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提拔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他气得胡子直抖,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想摔,又舍不得这上好的景德镇瓷器,重重顿在桌上: \"陈破虏私通白莲教,马黑虎袭杀上官,这两个狗贼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定是他们蛊惑军心,意图不轨!\" 正骂得起劲,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地喊道: \"总兵大人!不好了!新平堡的乱兵冲进大同镇了!\" 朱万良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暴怒: \"放屁!明明是陈破虏和马黑虎作乱,关新平堡什么事?\" 那亲兵带着哭腔回道: \"真是新平堡的兵!带头的是王国梁参将手下的士卒,现在正往巡抚衙门冲呢!\" 朱万良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骂道: \"王国梁这个王八蛋!老子正要查他吃空饷的事,他倒先给老子来这一手!\" 这时又有个探子慌慌张张跑来: \"大人!乱兵已经围了巡抚衙门,小的亲眼看见张巡抚翻后墙跑了!\" 朱万良这下真的慌了。他强作镇定,开始部署: \"快!紧闭总兵府大门!亲兵营死守正门,一个乱兵也不许放进来!\" 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 \"武库的钥匙给老子收好了,谁也不准动!要是让乱兵拿到兵器,那还得了!\" 接着他想起什么,急忙喊道: \"快派塘骑去宣府求援!要快!\" 被点到的塘骑心里暗骂: \"我去你大爷的吧!张巡抚都跑没影了,还让老子去送死?\" 表面却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卑职这就去!定不负总兵所托!\" 那塘骑一出总兵府,就慢悠悠地牵着马溜达。 他先找了个茶摊喝了碗茶,又去相好的寡妇家坐了半个时辰,心里盘算着: \"张巡抚待我不薄,我得给他多争取点逃跑时间。 朱万良这老狐狸,平时克扣军饷比谁都狠,现在知道急了?\"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宣府方向晃荡,一路还盘算着怎么编个迷路的借口。 而此时总兵府内,朱万良正焦躁地踱步。 他哪里知道,他那些\"英明神武\"的部署,正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向绝路: 紧闭大门让乱兵更加愤怒,拒发兵器让守军士气低落,而求援的塘骑...此刻正在寡妇家的炕上打盹呢。 就在朱万良紧闭总兵府大门的同时,兵备道张宗衡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宗衡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不但不慌,反而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他立即唤来亲信,低声吩咐: \"快!带五百人去银库,就说是奉令护饷!把户部新拨的三万两辽饷连夜运到我在城西的私宅去!\" 看着亲信领命而去,张宗衡又招来一个机灵的家丁,在他耳边密语: \"你混到乱兵里去,找个机会喊'杀贪官,找张道台领赏'!记住,要喊得响亮些!\" 那家丁领了赏钱,兴冲冲地溜出后门,一头扎进乱兵队伍里。 等到乱兵们砸开一家粮铺时,这家丁觉得时机到了,扯着嗓子大喊: \"弟兄们!杀贪官啊!找张道台领赏银!\" 谁知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乱兵就揪住他的衣领: \"放你娘的屁!你个乃求货!张宗衡那老狐狸早跑没影了,找你妈谁领赏?\" 另一个乱兵也围上来:\"这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肯定是官府的探子!\" \"打他!\"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哎呦!别打!我是自己人啊!\"那家丁抱头鼠窜,却被众人围在中间。 \"自己人?老子看你就是来捣乱的!\"一个老兵抡起扁担就往他背上抽。 \"哥几个往死里打!这准是官府派来搅局的!\" 那家丁被打得哭爹喊娘,最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连钱袋都丢在了路上。 与此同时,大同镇的卫所体系也彻底失灵了。 卫指挥使急得满头大汗,先是派人去左卫城调兵,结果千户王勋直接称病不起。 又派人去镇虏卫求援,参将王国梁却谎报蒙古入寇,按兵不动。 按照明朝卫所制本该\"五所联防\",最后却只有阳和卫勉强派来了二百老弱残兵, 这些老兵油子刚到城门口,看见乱兵的声势,就找个墙角蹲着不动了。 张宗衡在府里得知心腹被打跑的消息,气得直跺脚: \"这帮蠢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他转头看见院子里正在装车的银箱,又得意地捋须微笑。 外面的乱局正好掩护他转移饷银,等这事过去,他张道台就是大同镇最大的赢家。 乱兵们黑压压地涌到总兵衙门前的空场上,却被那两扇包着厚铁皮的榆木大门挡住了去路。 门楼上,朱万良的辽东亲兵一字排开,清一色的铁盔棉甲,手里的三眼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下面的弟兄们!\"一个亲兵把总扶着垛口喊道,\"朱总兵待咱们不薄,何苦跟着造反?现在散去,还能留条活路!\" 乱兵队伍里一阵骚动。这些刚从新平堡来的士卒,手里拿的多是锄头、草叉,看着门楼上那些精良的火器,不少人心里直打鼓。 郭忠攥紧了手里的腰刀,还没开口,身边一个王国梁安插的亲信就跳着脚骂起来: \"放你娘的屁!朱万良克扣军饷的时候,咋不想着给弟兄们留活路?\" 门楼上的把总冷笑一声:\"克扣军饷?那得问张巡抚和王国梁去!朱总兵自己的亲兵都两个月没见饷银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乱兵们交头接耳起来。 确实,朱万良的亲兵虽然装备精良,但一个个面黄肌瘦,棉甲都破了好几个洞。 郭忠眯着眼打量总兵府的围墙。正门防守森严,硬冲肯定吃亏。 他想起刚才抄家时,有个老吏说过总兵府西墙挨着民宅,那边是个马厩... \"弟兄们!\"郭忠突然喊道,\"跟这帮看门狗废什么话!他们吃香喝辣的时候,咱们连霉米都吃不饱!\" 他一把拉过几个机灵的手下,压低声音吩咐: \"去几个人,到西墙那边看看有没有能下手的地方。 再找找刚才在巡抚衙门缴获的火药,看能不能把墙炸个口子!\" 他又对另一个头目说: \"带些弟兄,绕到后街去喊话。就说是朱万良克扣军饷,与当兵的无关,劝卫所兵倒戈!\" 最后,郭忠对身边一个会写字的老兵说: \"找块白布,用血写'只诛朱贼,不伤士卒'八个字,绑在箭上射进去!\" 乱兵们见头目有了主张,顿时又来了精神。 几个腿脚快的立即往西墙跑去,还有人开始翻找火药桶。 门楼上的亲兵见状,紧张地握紧了火铳。 对峙,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总兵府的高墙内外,一场更危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65章 羞辱总兵大人 真正的杀招悄然展开。几个机灵汉子钻入西墙邻街的“醉仙楼”酒肆,老板早已逃之夭夭。 他们撬开地窖门板,按照老吏透露的线索,朝着总兵府马厩方向猛挖。 地道湿滑狭窄,众人轮流刨土,不过一炷香时间,领头的王孤狼就触到了对面砖墙——正是总兵府马厩的后墙根! 与此同时,一个火炮手带人推出那门从巡抚衙门缴获的“灭虏炮”。 这位火器手出身的汉子仔细校准炮位,装填了双份火药。 “轰隆”巨响震彻全城!西院墙应声塌了半截,碎砖四溅。 (2010年大同考古发现的墙基破坏痕迹,正源于此夜这一炮。) 更绝的是心理战。 乱兵用竹竿挑起张翼明慌乱中遗弃的官帽,在正门前来回晃动,齐声高喊:“下一个就挂朱总兵的头盔!” 守军见状军心浮动。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银弹攻势”。 郭忠令八名壮汉抬起沉甸甸的麻袋,用力抛入卫所兵驻守的侧院。 “哗啦啦”一阵脆响,白花花的银元宝滚落一地,在火把下闪着诱人光芒。 这正是从府库劫得的1600两饷银,相当于这些欠饷23两的卫所兵十年收入! 面对巨额白银,纪律瞬间崩溃。 卫所兵们红着眼扑向银锭,有人用头盔当箩筐,有人直接扯开衣襟兜抢。 把总声嘶力竭的呵斥被彻底淹没。“给义军开门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士兵竟哗变打开了侧门! 三管齐下,总兵府防御土崩瓦解。 当郭忠带队从正面冲入时,只见院内一片混乱: 卫所兵与亲兵扭打争抢银两,西墙缺口不断涌入乱兵,更有十来个泥人从马厩地窖钻出,正是郭忠的手下带队打通了最后一段地道! 而此时的内书房里,朱万良正演出最滑稽的一幕。 这位总兵大人穿着寝衣,手忙脚乱地将账本塞进炭盆。 偏偏账本纸质厚实,炭火不旺,只冒浓烟不起明火。 急得他竟拎起茶壶泼水助燃,反将炭火浇得“嗤嗤”作响。 “大人!乱兵进院了!”亲兵队长破门而入,却被眼前景象给惊呆了, 总兵大人官袍沾满炭灰,正拼命把账簿往夜壶里塞,因用力过猛,“咔嚓”一声坐碎了夜壶,秽物溅了满身。 朱万良慌不择路地想爬窗逃走,谁知寝衣带子卡在窗棂上。 “刺啦”一声裂帛响,他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刚塞进怀里的关键账簿又散落出来。 亲兵队长见状,竟自己翻窗逃了。 当乱兵冲入书房时,只见朱总兵正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账本。 带头汉子用刀尖挑起一本,朗声念道:“天启二年五月,克扣军粮三百石...啧啧,记得真细致!” 朱万良面如死灰。 众人将这位总兵大人拖到院中老槐树下捆了个结实。 起初他还强作镇定:“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尔等...” 话未说完就被个老兵用臭裹脚布塞住了嘴。 有人脱了草鞋往他脸上抽:“让你贪!俺娘就是吃了你克扣的霉米没的!” 眼见朱万良还瞪眼梗脖,几个乱兵来了兴致。 有人找来毛笔在他脸上画王八,有人把张翼明的官帽扣在他头上,帽檐歪到耳朵边,模样滑稽至极。 待到半夜寒风起,见朱万良冻得唇紫牙颤,郭忠才吩咐:“解下来扔柴房去,别冻死了明日没法游街!” 总兵府大堂里,乱兵们正闹哄哄开庆功宴。 有人把朱万良的官服铺地当席,用惊堂木砸核桃,有人捧着银碗痛饮美酒。 烛火摇曳中,这群面黄肌瘦的汉子们憧憬着明日游街。 定要叫全城百姓看看喝兵血的总兵下场。 柴房内的朱万良蜷缩草堆,听着外面喧闹,闻着肉香酒气,饿得腹鸣如雷。 这位二品大员看着窗隙漏进的月光,第一次后悔没把账本早点烧干净。 三月初四的日头刚爬上城头,大同镇就炸开了锅。 总兵衙门前的校场黑压压挤满了人,连屋顶树杈上都蹲着看热闹的百姓。 场中央那杆帅字旗下,朱万良被反绑着跪在青砖地上,正是后世考古发现刻着\"总兵跪处\"的那块砖。 \"卸甲!\"乱兵头目郭忠一声令下,几个手下应声而上。 山文甲的牛皮绊甲绦被割断时发出\"嘣嘣\"的脆响,朱万良浑身一颤。 当最后一片铁甲\"哐当\"落地,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寒风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二品大员死死盯着地上那堆象征武将尊严的甲胄,喉结剧烈滚动, 二十年前他正是穿着这身甲,在萨尔浒血战里挣下的前程。 \"给总兵大人换行头!\"一个满脸横肉的乱兵怪笑着拎来一副鞑子用的牛皮马羁。 当带着牲口腥气的皮索套上脖颈时,朱万良终于崩溃了:\"士可杀不可辱!\" 他嘶吼着挣扎,却被乱兵用刀鞘砸跪在地。 周围百姓哄笑起来,当年朱总兵剿匪时,最爱给俘虏套这项圈。 最狠的是逼供环节。郭忠把刀架在朱万良儿子脖子上,逼他喊\"驭军无方\"。 当少年带着哭音的\"爹\"字出口时,朱万良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嚎啕:\"是...是本官驭军无方...\" 这话后来成了魏忠贤给他定罪的铁证。 街面商铺纷纷上门板,\"顺\"字条贴得密密麻麻。 卖炊饼的老王头刚探头就被乱兵塞了个银锭:\"朱贪官克扣的饷银,掌柜的且收着!\" 老王攥着烫手的银子,瞅见茶楼窗口偷看的张举人,那举人昨夜还骂乱兵是匪类,此刻却悄悄把《平乱策》手稿塞进了灶膛。 乱兵们开始挨家分发粮米。当李记粮铺的霉米被扛出来时,人群炸了锅:\"这不是俺们去年缴的粮税吗!\" 愤怒的百姓把米袋扯破,黄黑米粒混着沙土洒了一地。 几个老汉用烟袋锅指着朱万良骂:\"狗官!这米喂猪都不吃!\" 郭忠趁机跳上石狮宣布:\"今后大同镇由义军接管!商铺免三月税银!\" 绸缎庄掌柜刚露出喜色,就见乱兵抬着巡抚衙门的账本出来清算。 当\"庆丰号\"勾结官员的罪证被当众念出时,老板直接瘫倒在柜台下。 校场东南角,一群妇人正围着发放的粮布说悄悄话:\"听说义军里头有当年马总兵的旧部...\" \"嘘!莫谈旧事!\"但她们眼底都闪着光,二十年前马芳将军镇守大同时,边关何曾有过饿殍! 朱万良被拖走时,瞥见茶楼窗后一闪而过的张宗衡。 这位兵备道大人正偷偷记录现场,嘴角却带着笑。 总兵突然明白:自己成了所有势力心照不宣的替罪羊。 当他被扔回柴房时,听见门外守兵哼起了河套民歌,这正是当年他镇压过的流民小调。 夜幕降临时,乱兵在总兵府大堂吵嚷着分配官职。 而城南土地庙里,几个黑影正对着一尊褪色神像叩拜:\"白莲降世,弥勒重生...\" 香炉下压着张血书,落款竟是王国梁的副将。 大同镇的权力交割,才刚刚开始。 第66章 "倒骑驴游四门" 朱万良被乱兵们扔进校场箭楼下的地窖,摔进了一堆发霉的草料里。 铁门\"哐当\"锁死,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巴掌大的通风口,雪花夹杂着寒风簌簌漏进来。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几只老鼠从他脚边窜过。 \"总兵大人用膳喽!\"守兵嬉笑着吊下个陶盆。 借着微光,朱万良看见盆里是拌着雪水的黑豆,那是他克扣来喂战马的料豆! 陶盆边缘豁了口,盆底竟刻着\"总兵之食\"四字,分明是狗食盆改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抵不住饥饿,抓起冰碴黑豆就往嘴里塞,粗糙的豆皮刮得喉咙生疼。 翌日清晨,地窖门猛的被人打开。 乱兵将他拖到院中,扒掉外衣,反套上一件腥膻的破羊皮袄,毛絮扎得他浑身刺痒。 \"请总兵巡城!\"郭忠狞笑着牵来头瘸腿老驴,竟把他倒着捆在驴背上! 驴屁股的恶臭直冲鼻腔,朱万良羞愤欲绝,\"倒骑驴游四门\",这是戏文里羞辱贪官的法子! 游街队伍敲锣打鼓穿过大同四门。百姓挤在街边指指点点,有孩童追着喊\"倒行逆施的狗官!\"。 卖炊饼的老王头啐了一口:\"该!让他克扣俺们的口粮!\" 绸缎庄掌柜却躲在门板后发抖,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最痛苦的时刻到了校场。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他左颊,焦糊味弥漫开来。 \"庸——将——\"两个字深深烙进皮肉,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乱兵逼他喊\"我朱万良喝兵血,罪该万死!\",他咬碎牙关不从,直到看见儿子被拖到刑架前,才崩溃哭喊出这句耻辱的认罪词。 被拖回地窖时,朱万良蜷在草堆里瑟瑟发抖。 脸上烙伤灼痛难忍,羊皮袄的腥臭萦绕不散。 他既怕乱兵下次用更毒的刑罚,又盼着朝廷大军快来剿匪。 心底把陈破虏、马黑虎咒了千遍万遍:\"两个杀才!若不是你们煽动兵变,本官何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他咒骂的对象——陈破虏和马黑虎,正带着那三百多号逃兵,如今已焕然一新。 清一色穿着墨绿现代军装,骑着缴获的蒙古骏马,跟着他们敬爱的大当家钟擎, 在辽阔的草原上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晨光洒在这支新生军队身上,他们纵马掠过草浪,奔向辉腾锡勒草原的新生。 马蹄声如雷鸣,与千里之外地窖里朱万良的哀嚎,构成了大明王朝冰火两重天的荒诞注脚。 地窖中的朱万良绝不会想到,他咒骂的\"罪魁祸首\"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 而他寄予厚望的朝廷,此刻正为如何掩盖这场丑闻忙得焦头烂额。 三月初五的月光照进大同城西观音庵的地道,妙清尼枯瘦的手指正抚过一柄柄钢刀。 油灯在她光秃的头顶投下摇晃的阴影,恍若壁画里噬人的罗刹。 \"无生老母降法旨...\"她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戌亥之年,血洗朱明!\" 地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两个小尼合力抬着木箱,箱缝里渗出暗红粉末,那是白莲教特制的磷粉。 年长的尼姑阴恻恻低语:\"周千户吩咐,待会烧巡抚衙门时,定要叫火凤凰冲霄三丈...\" 与此同时,军器局作坊里火星四溅。大使王好贤攥着刻刀,在箭杆上疯狂镌刻\"真空家乡\"。 他突然抽搐般仰头狂叫:\"弥勒降世!\" 吓得工匠们跪地叩拜。 角落里堆着新制的两千副铠甲,衬里皆用血线绣着谶语,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红光。 \"妙!妙啊!\"宣府粮商徐鸿儒在暗室抚掌大笑。 他展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边墙缺口:\"明日引鞑子从此处入关,正好嫁祸朱万良通敌!\" 对面蒙古使者舔着匕首:\"台吉要的五百石茶砖...\" 徐鸿儒一脚踢开木箱,露出裹在茶叶里的军械:\"告诉银定,这是白莲圣教的心意!\" 最癫狂的场面在阳和卫演武场。 千户周印竟命士兵对着无生老母旗幡操练,他踩着香案嘶吼:\"焚我残躯,熊熊圣火!\" 底下军户噤若寒蝉,有人偷偷抠掉甲胄里的符纸——那是王好贤昨日刚发下的\"护身宝甲\"。 当夜三更,妙清尼派出的十二个小尼如鬼魅穿巷。 她们敲着木鱼散布谣言:\"总兵府地窖藏粮万石...朱万良用兵血酿醋...\" 饥民眼睛发绿,流言比磷火更快点燃大同。 兵备道张宗衡在书房捻须冷笑。他刚烧掉周印送来的三千两银票,却留下封信: \"...待乱起时,可取朱万良而代之。\" 窗外突然传来尖叫,但见巡抚衙门方向升起青绿色火焰,那是磷粉遇风即燃的异象! \"圣火昭昭,凡水难浇!\"混在乱兵里的白莲教徒齐声诵咒。 有人看见周印的亲兵边放火边往怀里塞银锭,那银锭底都烙着莲花暗记。 更骇人的是,当朱万良被拖出游街时,几个狂信徒竟想扑上去生啖其肉:\"吃贪官肉,登真空境!\" 在这片混沌中,徐鸿儒悄悄见过蒙古使者。 他蘸着血在契约上画押:\"事成后,山西归圣教,河套归鞑靼...\" 而地窖里的王好贤,正用朱砂在城墙图上标注:\"...此处埋雷火棺,待官兵平乱时...\" 这些毒蛇般的密谋,此刻尚未惊动草原上策马奔驰的钟擎。 但命运之网已悄然收紧,当辉腾军缴获的箭矢露出\"真空家乡\"刻字时,这场光明与黑暗的殊死较量将震撼整个北疆。 正当巡抚衙门内乱兵们为抢夺库银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黑影已从后院墙头狼狈翻落。 张翼明顾不得摔疼的腿脚,连滚带爬地窜进不远处驿站的马棚里。 那件顺来的驿卒号衣沾着马粪味,袖口还破了个洞,与他平日穿的绯色孔雀补服判若云泥。 他哆嗦着将三千两火耗银票塞进内襟,厚厚的票劵硌得胸口生疼。 九十里夜路如同鬼门关。他在弥陀山脚摔丢了官帽,拒门堡外被野狗追得失足滚坡。 待到御河岸边,这位二品大员已是袍裂履穿,抱着浮木泅渡时,怀里的银票被水浸得模糊大半。 七个时辰后,宣府东门隐约在望。张翼明瘫在护城河边,扯着嗓子喊:\"本官乃大同巡抚!快开城门!\" 城头缓缓坠下吊篮。 当竹篮吱呀升起时,他瞥见城门闩上三道铁锁,顿时明白宣府巡抚申用懋的顾忌,不是不愿救,而是不敢在这敏感时刻担风险。 坐在摇摇晃晃的篮中,他摸着怀里浸湿的银票,开始盘算如何将弃城之罪全推给朱万良... 第67章 尤氏三雄 延绥镇。保宁堡段长城。天启三年三月初四 北地的风卷着沙粒,抽打在刚刚夯实的黄土城墙上。 延绥总兵尤世威按着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长城坡道上,牛皮靴底碾过新砌的墙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截女墙矮了三寸。\"他突然蹲下身,手掌平贴着墙垛量了量,转头对身后冷汗直流的把总沉声道: \"拆了重筑。鞑子箭矢可不管你是不是新墙。\" 把总连声应着,忙招呼士卒拾掇工具。 尤世威却不走,就站在料峭春寒里盯着工匠重新和泥夯土,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亲兵捧着军报赶来时,他正捻着夯土里的草茎查验配比。 \"大人,河套骑兵的火器操练已毕。\"亲兵递上簿册,\"新铸的佛郎机铳试射三十发,炸膛两具。\" 尤世威眉头拧成疙瘩,抓过簿册快步走向校场。 暮色中,八百骑兵正在收队,马鞍旁新配的火铳在余晖下泛着冷光。 他随手拉过个年轻骑兵,夺过火铳查验铳管厚度,又掂了掂药囊分量。 \"铳管淬火不足,药囊潮了三分。\" 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却让带队千户扑通跪倒:\"末将即刻查办工匠!\" \"工匠要罚,你更该罚!\"尤世威把火铳掷还兵士,\"明日若再见潮药,你便去烽火台当哨卒。\" 转身时瞥见墙角堆着的破旧棉甲,又补了句:\"从我的饷银里支钱,给士卒添副新护心镜。\" 夜深时,总兵府书房灯烛未熄。 尤世威对着长城舆图勾画,朱笔在波罗堡段重重圈点。 亲兵端来宵夜,见他正摩挲着家书怔忡,那是大哥世功从宁远捎来的信,纸上潦草字迹写着\"孤城悬危\"。 \"取我甲来。\"他突然起身,\"去保宁堡夜巡。\" 马蹄踏碎边关月色时,这位延绥总兵不会知道,千里之外的宁远城头,他大哥尤世功正将最后几箱火药搬上瓮城。 而历史的洪流,即将在明日拂晓,用最惨烈的方式冲刷尤氏将门的命运。 烽火台卒敲响三更梆子,尤世威勒马回望,蜿蜒长城在月光下如沉睡的苍龙。 他紧了紧披风,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巨变前最后的宁静里。 固原镇。海剌都堡。天启三年三月初四 当尤世威在延绥长城上捻验夯土时,千里之外的固原正弥漫着血腥气。 总兵尤世禄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首级,那头颅额上还刺着\"真空家乡\"的青字。 亲兵递上染血的腰刀,刀柄缠着的牛皮已被血浸得发黑。 \"四十六个。\"尤世禄用刀尖挑起地上半截烧焦的经幡,冷笑一声,\"够给吕巡抚凑个整数报功了。\" 校场中央跪着二十余个缚双手的白莲教俘虏,有个少年突然昂头嘶喊:\"无生老母会降天火...\" 话音未落,尤世禄的刀鞘已砸碎他满口牙。\"天火?\" 他揪起少年头发指向焦土残垣,\"老子就是尔等的天火!\" 回到军帐,他扯开铁甲领扣,露出颈侧结痂的箭伤,这是三天前在海剌都堡剿匪时,被藏在粪堆里的教徒射的暗箭。 军医上药时,他咬着牙骂:\"这群妖人比河套鞑子还难缠!\" 案头摆着两份公文。 一份是陕西巡抚催问剿匪进度的檄文,朱批\"限期荡平\"四字殷红如血。 另一份是二哥世威从延绥捎来的家书,信里提到大哥世功在沈阳\"如履薄冰\"。 尤世禄提笔蘸墨,在给二哥的回信上写道:\"弟处妖氛已靖,不日移防庆阳...\" 忽又停笔,将信纸揉作一团。 \"取地图来。\"他盯着庆阳府方位,指尖重重划过子午岭, \"明日拔营,走环县道,那儿的流民寨子,该清一清了。\" 亲兵低声提醒:\"将军,按律俘获教匪须押送平凉府...\" \"律令?\"尤世禄冷笑,抓起案上首级册掷过去,\"把这四十六颗脑袋送去平凉,就是最好的律令!\" 夜风卷着沙粒拍打军帐,隐约传来俘虏的哀嚎。 尤世禄摩挲着刀柄上的刻痕,那是去年在辽东与大哥并肩作战时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唤来亲兵:\"挑匹快马,给沈阳送些固原的枸杞,就说是给大爷明目用的。\" 帐外卒子正在清点明日行军粮草,谁也没留意到,一匹驿马驮着枸杞布袋窜入夜色。 袋里悄悄塞着张字条,上面是尤世禄潦草写就的\"保重\"二字。 辽东·宁远城北门瓮城·天启三年三月初三寅时 寒星还钉在天幕上时,尤世功已踩着冻土登上宁远城北门瓮城。 革职留任的诏书像道枷锁,让他这个前宁远总兵如今只能监督民夫砌墙。 手指抚过新砌的墙砖,他下意识丈量垛口高度——这是二十年前在蓟镇养成的习惯,如今却只剩讽刺。 \"将军,该点卯了。\"亲兵低声提醒。尤世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瓮城外新挖的壕沟。 三月冰土难掘,民夫手上全是血口子,就像他此刻心境,广宁失陷的旧伤未愈,如今每日还要去经略衙门领受孙承宗冷眼。 辰时·经略衙门 \"罪将尤世功参见经略。\"他单膝跪在青砖地上,能感觉两侧武官投来的视线。 孙承宗的朱笔在公文上划过,半晌才抛下令牌:\"觉华岛三日粮草,午时发运。\" 案头《度支奏议》摊开的那页,正好记着削减他亲兵额度的条文,三百家丁裁至二十人,连押粮都捉襟见肘。 午时·宁远粮仓 二十个亲兵默然装车,有个年轻小子扛粮袋时踉跄了下。 尤世功伸手扶住,摸到对方肩胛骨硌手,这是吃半年掺沙军粮的兵士通病。 他想起二月十七在杏山驿截杀后金哨探时,这娃娃还斩获首级一枚,如今却连饱饭都吃不上。 未时·宁远粮仓 尤世功盯着最后一袋粟米过秤时,粮官突然扣下两袋:\"孙经略手令,觉华岛粮饷暂减三成。\" 亲兵队长忍不住争辩:\"这已是削过三回的数目!\" 尤世功抬手制止,他看见粮仓角落堆着专供辽镇将门的精铁鳞甲,与他们身上破旧的棉甲形成刺眼对比。 申时·北门验牌 把守城门的营兵挨个查验腰牌,轮到尤世功时故意放慢动作。 \"尤将军,\"守门千户皮笑肉不笑地掂量着令牌,\" 此去觉华岛六十里海路,可要当心‘风浪’啊。\"这话里藏刀的提醒,让几个亲兵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酉时·出发前夕 粮车在瓮城阴影下集结完毕。 尤世功突然发现运粮的骡马全是老弱病残,最差的那匹甚至站着都在发抖。 他猛地攥紧鞭子,想起三弟世禄信里那句\"辽东官场比白莲教匪更噬人\"。 \"将军,\"亲兵队长突然指向北方,\"天色发白,怕是要起风雪。\" 话音未落,狂风卷着雪粒抽打过来,二十张年轻面孔在风雪中望着尤世功,那些眼睛里装着妻儿老小,也装着对这条死亡驿路的恐惧。 粮队的命运此刻悬在风雪中。而宁远城谯楼上,有个文官正笑着对同伴说:\"且看这位'戴罪总兵',今日能否把阎王爷的粮饷准时送到。\" 第68章 死里逃生的尤世功 风雪越来越紧,尤世功眯着眼看向前方白茫茫的官道,粮车在覆冰的路面上吱呀作响。 这种天气赶路实在是冒险,但他没有选择,自从天启元年三月那场惨烈的沈阳守城战后,他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血色的黄昏。当时他作为沈阳总兵,与总兵贺世贤并肩守城。 后金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贺世贤在瓮城血战中身中数箭,壮烈殉国。 而他也在激战中被长枪刺穿肩胛,又被倒塌的钟楼掩埋,醒来时已是深夜。 是几个亲兵拼死从尸堆里把他挖出来,趁着夜色突围而出。 等他带着重伤逃到辽阳,等来的不是褒奖,而是朝廷\"临阵脱逃\"的斥责。 最讽刺的是,所有战报都记载他与贺世贤一同殉国,他的突然现身反而成了疑点。 魏忠贤的爪牙在朝堂上冷笑:\"若未通敌,何以独活?\" 诏书下达那日,他亲手解下总兵银印。让他以戴罪之身在宁远协防。 每日到孙承宗衙门点卯时,他能感受到同僚们异样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而这一切的异常,只有作为叙述者的我们才知晓真相:此间天地已非史书所载的那个大明。 在原本的时间长河里,总兵尤世功的名字本该镌刻在天启元年的忠烈碑上,与贺世贤一同殉国于沈阳。 但阴差阳错,这个时空的轨迹已然偏离,他活了下来,成了戴罪之身。 朝廷将他的亲兵从三百人裁至二十人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 这些亲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遣散时不少人跪地痛哭,愿与他同生共死。 留下的二十人,不是年迈就是带伤,却依然选择追随他这个“戴罪之身”。 二月十七日的那场遭遇战,是这段时间唯一的慰藉。 当时他正带人巡查边墙,偶然与后金侦骑相遇。 虽然兵力悬殊,还是带着这二十名亲兵奋勇冲杀,最终斩敌二级而归。 孙承宗在军报中为他请功,但朝廷的嘉奖令至今没有下文。 押运粮草本应是千总、把总的职责,如今却要他这个前总兵亲自执行。 更令人心寒的是,粮官克扣粮饷已成惯例。 这次出发前,他亲眼看见仓库里堆满新甲,而押粮的骡马却瘦骨嶙峋。 守门千户那句“当心白毛风”的“提醒”,分明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风雪愈烈,尤世功勒住马缰,回头望向身后。 二十个亲兵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粮车在冰面上摇摇晃晃。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一个亲兵悄悄塞给他一双新缝的皮手套,这些弟兄们还在指望他带着大家活下去。 前途茫茫,宁远城里的文官们等着抓他的把柄,觉华岛的粮道危机四伏,后金的铁骑不知何时就会出现。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写给二弟世威的未寄出的家书,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走了之”的念头。 粮队继续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如同一叶孤舟,飘摇在辽东这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土地上。 尤世功不知道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彻底改变他和这支粮队的命运。 狂风突然化作咆哮的白色巨兽,积雪被卷起丈余高,整个世界只剩下刺耳的呼啸。 尤世功眼睁睁看着最前面的粮车被整个掀翻,拉车的骡马惊嘶着被风卷下深谷。 亲兵们的惨叫刚出口就被风雪吞没,有人连人带马被抛向半空,像落叶般消失在白茫茫的混沌中。 \"抓紧缰绳!\"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一匹受惊的战马撞上他的坐骑,剧痛中他滚落马背,在雪地里翻滚时拼命抓住块岩石。 待他挣扎起身,只见二十辆粮车已七零八落,满地都是散落的粮袋和残缺的肢体。 暴风雪肆虐整夜。当晨曦勉强穿透云层时,尤世功从雪堆里爬出,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冰河上散落着粮车的残骸,几具冻僵的尸首半埋在雪中,那面\"尤\"字帅旗破布般挂在枯树枝头。 他踉跄着寻找幸存者,却只在悬崖边找到亲兵队长的断刀。 \"全完了...\"他跪在雪地里,抓起把混着血渍的粟米。 此刻比彻骨寒意更刺人的是绝望,失陷粮草、损折官兵,每一条都够孙承宗将他军法从事。 想起离京前魏忠贤阴冷的眼神,他忽然明白,那些人也根本不会给他战死沙场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在战场上以身殉国,但此刻忽然清醒:这样回去,只会被安上\"临阵脱逃\"的罪名斩首示众,连累九族。 自杀更不可取,那会坐实所有诬陷。 他摩挲着冻僵的手指,想起二弟世威在延绥修边墙时说过\"留得青山在\"。 十日后,搜救的明军在雪堆中发现锈蚀的盔甲。 孙承宗看着腰牌上模糊的\"尤\"字,冷笑一声:\"便按阵亡上报吧。\" 他铺开奏本,笔尖在\"总兵尤世功力战殉国\"处顿了顿,终究蘸饱朱砂圈定了这个对所有人都体面的结局。 而此刻的尤世功,正扮作贩麻客商混出山海关。 他不会知道,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暴风雪里,有只来自未来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 山海关的隘口寒风刺骨,尤世功正低头混在入关的商队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动。 忽见一骑驿马自北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未至关前便嘶声高呼: \"八百里加急!东虏大军围困宁远!孙经略亲冒矢石登城督战,城中火起,危在旦夕! 陈总兵、童将军驰援途中遇伏,请速发援兵!\" 尤世功闻讯如遭雷击,手中缰绳险些脱手。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孙承宗白须染血、持剑屹立城头的景象,胸中热血翻涌,当即就要调转马头。 可缰绳将勒未勒之际,他忽然想起自己已是\"已死之身\",此刻纵使赶回宁远,非但救不得危局,反会落个\"妖人作祟\"的罪名。 黄昏的阴影笼罩关隘,他望着驿马扬尘而去的方向,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 这笑声里带着血泪,既笑命运弄人,更笑这吃人的世道,原来壮烈殉国与临阵脱逃之间,只隔着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风雪。 第69章 大明朝廷的应对 京师·紫禁城·天启三年三月中旬 两份沾着血污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几乎同时摆上了司礼监的案头。 一份来自宣大总督,泣血奏报\"大同镇卒哗变,巡抚张翼明遁走,总兵朱万良被执受辱\"; 另一份来自山海关,飞马传书\"东虏大军围宁远,经略孙承宗困守孤城\"。 乾清宫里,天启皇帝正全神贯注地刨着一块木料,刨花溅到军报上也不理会。 魏忠贤刚念了个开头,就被小皇帝不耐烦地打断: \"朕的螺旋水车还差三个榫卯,这些琐事厂臣与阁老们议处便是。\" 魏忠贤回到东厂,立即召来心腹阁臣。 他深知,处理大同兵变必须遵循旧例,以稳住九边大局为要。 “张翼明身为巡抚,抚驭无方,致酿大变,”魏忠贤慢条斯理地说,“着即革职,回籍听勘。” 这是一种典型的息事宁人的做法,革去其职务,命其返回原籍等待调查, 实质是让其体面下台,避免了更深层次的追究,以防牵连更广,引发边镇进一步动荡。 “总兵朱万良,驭下无方,约束不严,致军士哗变,厥罪难辞。”魏忠贤继续道,“亦着革任,听候查处。” 与文官张翼明类似,朱万良被追究“领导责任”,革去总兵职务,等待后续处理。 至于其是否被乱兵所杀或羞辱,朝廷并不深究。 “至于那些乱兵,”魏忠贤的声调变得阴沉, “大同重镇,兵马要地,岂可遽行征剿?若激而生变,九边动摇,谁人能当此责?” 他定了调子:招抚。 “传令宣大总督,速发帑金前往犒赏,宣谕圣恩,令其各归营伍,既往不咎。 首要之事,在于迅速平息事态,恢复秩序。” 正事议定,阁臣崔呈秀凑上前低声道: “厂公,虽行招抚,然则朝廷体面……兵变之事,总需有个说法以儆效尤,对天下有个交代。” 魏忠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目光落回奏疏中“大同镇夜不收马黑虎、操守官陈破虏杀官叛逃”一行字上。 “说得是!”他猛地一拍案, “祸根在此!若非此等逆贼率先倡乱,挟众逃亡,蛊惑军心,安有今日之大变?”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好个马黑虎!名字就带着反相!那陈破虏,分明是要破我大明江山! 还有那个随军郎中刘某,定是白莲教妖人,配制迷药惑乱军心!此三獠,罪不容诛!” “厂公明鉴!”崔呈秀立即附和,“正是此等宵小,畏罪潜逃,流窜作乱,方是祸源!当严令海捕,以正视听!” “传令!”魏忠贤尖声道,“将此三人绘影图形,注明特征,着九边将士严查!有擒获者,赏银千两!” 事实上,兵部连这三人准确长相都一无所知,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近乎鬼怪,一场为维护朝廷颜面而进行的荒唐追捕,就此展开。 魏忠贤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份关于宁远被围的军报。 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指尖在“孙承宗”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宁远乃至整个关宁防线的存在,本身就是孙承宗功绩的体现,这让他内心极为不快。 然而,当前危机之下,孙承宗和宁远还不能倒。 “辽东是我大明屏藩,宁远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魏忠贤的声音显得异常凝重,转向户部尚书: “即刻从内帑拨银三万两,火速解往宁远犒军,要让前线将士感受到皇爷和朝廷的关怀!”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意在彰显自己对辽东的“重视”。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真实意图: “着司礼监速选得力内臣,如刘应坤、纪用等,前往宁远监军助饷。 孙经略年事已高,军务繁重,有内臣代为分忧,也可让其专心于帷幄之中。” 这道命令的真正目的,是安插亲信太监去监视、分化和架空孙承宗的兵权,将辽东军事纳入阉党的控制范围。 同时,他私下对心腹吩咐: “给毛文龙去信,告诉他,朝廷的恩赏到了辽东,咱家心里是分得清谁在真正为朝廷出力的。” 这是在暗示毛文龙,只要继续向自己效忠和进贡,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支持,以此在辽东将领中培养抗衡孙承宗的势力。 在公开场合,魏忠贤则对阁臣们假意称赞孙承宗: “孙恺阳(孙承宗)老成持重,有关宁防线在,东虏便难越雷池一步。 尔等需同心协力,确保辽饷按时足额发放,勿使前线将士有缺。” 然而背地里,他却默许手下在拨付的筑城款和军饷中抽取“惯例”的份额,中饱私囊。 他对孙承宗的支持,完全是出于暂时的利用和政治算计。 他需要孙承宗稳住辽东局面,为自己攫取权力争取时间,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位功高震主的能臣排挤出去。 这时他忽然想起尤世功:\"沈阳城破时这厮就能死里逃生,这次宁远被围,他该不会又......\" 他立即密令东厂番子:\"暗中查探尤世功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忠贤之所以对尤世功\"网开一面\",实有深意。 当年沈阳失守,朝中多数人力主将尤世功处死以儆效尤。 但魏忠贤力排众议:\"尤世威镇延绥,尤世禄守固原,都是手握重兵。若杀了他们兄弟,岂不是逼反九边?\" 他阴险地笑道:\"留着他这条命,尤家兄弟就得感恩戴德。更何况......\" 他捻着手指,\"将来若有必要,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足以让尤家满门抄斩。\" 这才是尤世功能活到今天的真正原因。 数日后,天启皇帝终于完成了他的螺旋水车模型。 魏忠贤趁机呈上处置奏章,小皇帝看也不看就批了\"依议\"。 他兴致勃勃地给水车浇水,看着木轮转动,得意地说:\"朕的水车可比边关战事要紧多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报:\"万岁爷,奉圣夫人说新做了奶酥糕,请皇爷去尝尝鲜呢。\" 天启皇帝一听,立刻丢下手中的木工工具,连龙袍都来不及换,就兴冲冲地往外走: \"客妈妈的手艺最是难得,朕这就去!\" 恰在此时,张皇后正带着宫女前来请安。 她远远看见皇帝从殿内出来,连忙整了整凤冠准备行礼。 谁知天启皇帝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径直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连脚步都未曾稍停,只留下一句: \"朕去客妈妈那儿,皇后自便罢。\" 张皇后僵在原地,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眼圈微微发红。 她入宫已有两年,却因客氏从中作梗,至今未能与皇帝同房。 每次她试图接近皇帝,客氏总会找各种理由把皇帝叫走。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竟还是处子之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精心绣制的龙纹荷包,里面装着求子符,原本想趁今日进献给皇帝,如今却只能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第70章 林丹汗 天启三年三月的草原,枯草间还残留着去冬的积雪,但风中已带着一丝暖意。 喀喇沁部的老牧民巴桑蹲在地上,捻着被马蹄踏碎的草茎,眉头紧锁。 远处的羊群不安地叫唤着,仿佛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雄鹰飞得再高,影子总落在地上。\"他喃喃自语,望着南方扬起的尘土。 那里是察哈尔部的方向,也是灾难来临的方向。 林丹汗驻马高岗,金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脚下喀喇沁部的营地,眼中闪着灼热的光。 作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他梦想着重现祖宗的荣光,将散落的蒙古部落重新聚拢在黄金家族旗下。 \"杀!\"他弯刀一指,万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喀喇沁人的帐篷。 箭矢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喀喇沁首领鄂木布楚琥尔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组织抵抗,但察哈尔骑兵的冲锋像钢刀切黄油般撕开了防线。 妇女的哭喊与战士的怒吼混杂在一起。 一个喀喇沁少年弯弓射倒两名敌骑,却被第三名察哈尔骑兵的长矛挑上半空。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帐篷在火焰中倒塌,羊群四散奔逃。 日落时分,林丹汗踏过满地狼藉,用刀尖挑起一顶沾血的喀喇沁头饰。 \"传令各部,\"他对随从说,\"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与此同时,朵颜卫首领束不的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林丹汗,措辞强硬要求臣服;另一封来自后金使者,许诺保护和支持。 帐外,他的部众正在争论不休。 \"林丹汗的刀已经架在喀喇沁脖子上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一位老将领激动地说, \"不如早早归顺,保全部落。\" \"可后金狼子野心,归顺他们与引狼入室何异?\" 另一人反驳道,\"大明虽然衰弱,终究是正统。\" 束不的沉默不语。他走到帐外,望着星空下连绵的帐篷和熟睡的族人。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最终,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派人去沈阳...但切记保密。\" 喀喇沁的溃败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逃难的牧民向北涌入朵颜卫的牧场,争夺本就紧张的草场。 束不的不得不派兵阻拦,同族相残的悲剧每日上演。 更深远的影响则悄然蔓延。朵颜卫的动摇,使得明朝蓟镇防线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 守军发现,往常准时前来交易的朵颜商人迟迟未至,边境线上的烽火台变得格外寂静。 \"草原要变天了。\"老牧民巴桑对孙子说,将最后一把草料扔进羊圈。 远处,察哈尔的巡逻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像预示着风暴的乌云。 林丹汗的金帐内,牛油火炬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七天没有收到那支百人精锐的消息了。 这些骑兵是他亲手挑选的察哈尔勇士,每人配双马,携硬弓,按理说早该带着阿速部的俘虏凯旋。 \"莫非遭遇了明军边哨?\"他摩挲着刀柄自语。 但探马刚报过,大同镇正在内乱,宣府兵马拉去镇压,这段日子长城沿线安静得出奇。 正当他焦躁时,帐外传来马蹄声。 第二批派出的侦察兵回来了,带队的百夫长脸色惨白,扑跪在地时连头盔都歪了。 \"大汗...我们找到了这个。\"他颤抖着捧上一块染血的察哈尔护腕,上面还粘着几根头发, \"就在阿速人扎营的河湾处,地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草都被踩秃了...\" 林丹汗猛地起身:\"尸体呢?\" \"只有几十座新坟,看土堆的规制不像蒙古葬法。\"百夫长咽了口唾沫, \"更怪的是,我们沿着车辙印追出二十里,痕迹突然就断了——不是被风沙掩盖,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世上抹掉了似的。\" 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老萨满突然哆嗦着开口:\"是地脐吞噬...草原深处的妖魔,专吃大队人马...\" 在草原古老的传说中,地脐是长生天遗落在大地的伤口。 它们平时隐匿在草海之下,一旦嗅到大量血腥气,就会张开巨口将整支军队连同痕迹一起吞没。 被吞噬者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慢慢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十年前,鄂尔多斯部一支千人队就是这样消失的。\"老萨满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我祖父亲眼见过,沙地上只剩半截断箭,连马蹄印都像是被舌头舔过一样光滑...\" 林丹汗脊背发凉。 他想起去年祭祀时,圣山脚下确实出现过一片诡异的圆形荒地,草木不生,当时萨满就说那是地脐呼吸的孔道。 而几天前的百里外,钟擎正带着辉腾军的新兵训练战场清理。 年轻人用树枝绑成扫帚,仔细扫平最后的马蹄印。 陈破虏蹲在地上,往翻新的土坑里撒着草籽,这是钟擎教的\"速生草种\",三日就能发芽掩盖痕迹。 \"记住,\"钟擎踢了踢被埋深的灶坑,\"要让追兵以为你们是凭空消失的。\" 他望向东南方,嘴角微扬。那支察哈尔百人队早就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了,还找个鸡毛找! 而阿速部牧民早已换上辉腾军的棉袄在学认字了。 林丹汗终究没敢再派追兵。他下令将那片河湾划为禁地,祭祀时多宰了三头白骆驼。 草原上开始流传起新的传说:地脐最近特别饥饿,连人带马吞得骨头都不剩。 林丹汗烦躁地挥退帐中众人,金帐内只剩下牛油火炬噼啪作响。 他踱步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目光扫过辽东地带,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涌上心头。 “努尔哈赤!”他猛地一拳砸在标注着赫图阿拉的位置上,“建州野猪皮也敢妄称天命!”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消息,那个曾经匍匐在明廷脚下的建州卫指挥使,如今竟敢自称后金大汗。 “不过是个靠着十三副破甲起家的强盗,”林丹汗对着虚空怒斥,“你祖上还是我蒙古人的牧奴!” 最让他愤懑的是,努尔哈赤竟敢染指蒙古各部。 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去年竟与后金盟誓,这简直是对黄金家族权威的挑衅。 “引诱我的属部背叛,你这野人也配称汗?”林丹汗抓起银碗砸在地上,马奶酒溅湿了地毯。 帐外的侍卫听到大汗在帐内咆哮:“等我收拾完喀喇沁,定要让你这野猪皮知道,草原的主人永远姓孛儿只斤!” 然而怒吼过后,林丹汗盯着地图上后金不断扩张的疆域,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 这个他口中的“野人”,已经接连击败了明军主力,如今更将手伸向了蒙古草原。 第71章 沈阳 天启三年三月初的沈阳城在晨曦中醒来,空气中混杂着马粪、未散尽的狼烟和廉价脂粉的气味。 镶黄旗的甲喇额真阿克敦从硬板床上坐起,他的宅邸是抢来的一座汉官府邸,却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 院中原本玲珑的太湖石被砸碎铺了路,他说那些石头绊脚。 书房里精心装裱的字画被撕下来糊窗,他说这样透光更好。 最可笑的是堂屋里那八张硬木太师椅,他每张都垫了三层狼皮褥子,却仍抱怨坐着硌屁股。 他的福晋正对着一面抢来的水银镜描眉,胭脂涂得满脸猩红,还扭头问婢女:“像不像戏文里的正宫娘娘?” 婢女战战兢兢地点头,看着她用一块价值十两银子的苏绣帕子擤鼻涕。 西城集市上,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多尔吉正用马鞭指点粮铺。 他把上等粳米叫作“瘦米”,将雪白面粉说成“灰面”,最后强行用半匹抢来的褪色绸缎换走了三石粮食。 汉人掌柜跪在地上磕头谢恩,转身时偷偷用袖子抹眼泪,那绸缎在战前连一斗米都换不来。 城墙根下,一群旗人妇女围着货郎。 她们把珠花胡乱插在油腻的发髻上,将织锦料子撕成布条扎裤腿。 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看中一只玉镯,粗鲁地撸起袖子露出黑糙的手腕吼道:“给老娘套上!” 她完全不知道这玉镯本该衬在纤纤玉腕上。 茶馆里更是荒唐,几个旗人子弟把明前龙井抓一大把扔进沸水锅,还撒上一把盐巴。 他们翘着腿磕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却高声嘲笑“南蛮子穷讲究”。 夜幕降临后,满城飘着古怪的炊烟。旗人们把抢来的海参、鲍鱼和羊肉一锅乱炖,吃两口就倒给狗。 阿克敦醉醺醺地抱着酒坛睡在院子里,鼾声如雷。 他身下压着半本《论语》,这书被他拿来当枕头,还夸说比荞麦皮软和。 一墙之隔的汉人区,老人们望着残月抹泪。 他们还记得李如松总兵镇守时,沈阳城的青砖墁地能照出人影。 如今满街跑着穿锦袍的野蛮人,把这座古城变成了光怪陆离的戏台。 而那些投诚的汉官,则像学人语的鹦鹉般,穿着满服迈着别扭的步子,在昔日的同族面前强撑威风。 三更时分,沈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巡夜旗兵的马蹄声格外刺耳,他们正在执行宵禁,却不知自己马蹄踏碎的,是这座古城最后的风骨。 沈阳城西的演武场上,十几个八旗子弟正在练习骑射。 这些十岁上下的孩童跨坐在战马上,眼神已透出狼崽般的凶光。 教习的牛录额真将几个汉人俘虏绑在木桩上,对孩子们吼道,看清这些尼堪就是你们的箭靶,射中眼睛赏羊腿,射中心脏赏银豆。 一个镶白旗的男孩率先挽弓,箭矢嗖地射穿俘虏的咽喉。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阿玛讲南蛮子的命不如牲口,去年咱家包衣偷吃米粮,被他亲手吊死在马棚。 其他孩子哄笑着竞相放箭,木桩很快被射成刺猬,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黑土。 休息时分,孩子们围坐分食抢来的蜜饯。 一个穿着不合身锦袍的男孩吐掉果核撇嘴道,南蛮子就会这些花巧玩意儿,哪比得上咱满洲的奶疙瘩顶饱。 他扯着身上歪斜的绸缎,那是他阿玛上月破关时从汉官身上扒下的礼服,却被他们当成寻常衣物蹂躏。 几个孩子玩起攻城游戏,拿汉人俘虏当活桩子踢打。 有个孩子抽出小刀在俘虏脸上刻字,边刻边学大人腔调,给你们刻上我满洲印记,来世好当个明白奴才。 鲜血顺着俘虏脸颊流下,孩子们却笑得前仰后合。 教习的旗兵非但不阻止,反而拎来更多俘虏说,贝子爷们练手用,记得留口气,还能挖参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有的练习捆人手法,有的试验刑具。 有个瘦高少年特别老练地演示,阿玛说要用钝刀割肉,这样尼堪才死得慢。 日头偏西时,孩子们带着战利品回家。 有个男孩拖着截汉人手指当项链,说是要送给妹妹当生辰礼。 他们经过汉人聚居区时,故意纵马踩踏菜畦,看见跪地躲避的汉民就甩鞭子取乐。 这些建奴子弟从小喝狼奶长大,他们的玩具是弓刀,启蒙读物是战功簿,睡梦里都回荡着掠抢的号角。 当他们穿着不合身的锦衣在沈阳街头横冲直撞时,这座古城最后的文明印记,正在被野蛮的铁蹄踏得粉碎。 沈阳城的宫殿里弥漫着血腥与檀香混杂的气味。 努尔哈赤的手指在粗糙的廊柱上轻轻敲击,那动作像极了一头野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环视着跪满大殿的将领,声音如同冬日北风般凛冽: \"林丹汗在西方与喀喇沁纠缠不休,却不知辽东的猛虎早已将利爪伸向整个草原。\" 去年寒冬的白马青牛之盟仿佛还在眼前。 当内喀尔喀部的台吉们捧着盟书退下时,努尔哈赤对代善低语道: \"记住这些人的面孔,待我们吞并科尔沁之后,他们就是下一个目标。\" 他的眼神扫过案几上摊开的地图,那上面标注着从漠南到漠北的各个部落。 皇太极呈上婚书时,努尔哈赤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儿子最近与科尔沁部往来频繁,甚至私下会见了莽古斯三次。 努尔哈赤接过婚书,指尖在\"哲哲格格\"的名字上轻轻摩挲: \"建州的女人应当成为拴住蒙古的缰绳,而不是让蒙古的血脉污染我们纯洁的黄金家族。\" 当太监诵读王在晋主张放弃关外的奏折时,努尔哈赤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挥手打断诵读,对满殿将领说道: \"明朝的庸臣正在为我们铺平通往中原的道路。但要踏平大明,我们必须先让草原上的狼群俯首称臣。\" 此刻的北京紫禁城内,叶向高正在对阁臣们阐述以夷制夷的策略。 他轻抚长须,全然不知关外互市关闭后,越来越多的蒙古部落为了生存正在暗中倒向后金。 夜幕降临时,努尔哈赤站在城楼上远眺。 他的目光越过西南方的大明疆域,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草原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景象。 寒风吹动他貂裘下的金甲,甲片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似乎正在诉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时代。 第72章 林中野人的来历和野猪皮家族秘史 或许许多读者受那些辫子戏的影响,以为建州女真是什么历史悠久、血统高贵的族群。 今天笔者便掀开这层伪装,让诸位看看这些自诩为\"满洲贵族\"的,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这些人的祖先,原本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的通古斯野人。 他们像野兽一样穴居,以生食麋鹿血肉为生。 直到明代中期,其中一支才南迁到图们江流域,被朝鲜人鄙夷地称为\"兀狄哈\",意思是连人都算不上的野物。 在明朝辽东档案里,他们被记为\"建州野人\"。 1433年的朝鲜边报记载,这些野人袭击边境村庄后,竟将人畜的尸体当作粮食。 他们冬季住在地穴里,夏季就钻进树皮搭的窝棚,身上终年散发着野兽般的腥臊气。 至于那个被吹嘘成\"天生英主\"的努尔哈赤,他的先祖范嗏不过是元朝万户府的一个逃奴。 1439年,这个逃奴流窜到赫图阿拉,靠着给建州酋长当奴才才勉强立足。 所谓的\"天女吞朱果\"神话,不过是抄袭蒙古传说,用来掩盖其生母是个汉人奴婢的真相。 所谓的八旗集团,更是个大杂烩。 真正女真后裔不足百分之五,其余都是瓦尔喀野人、东海穴居人、蒙古逃奴、朝鲜掳民和汉奸叛徒的混合体。 1619年萨尔浒战后,朝鲜使臣亲眼看见他们兽性的一幕,这段历史太过敏感,这里就不写了,感兴趣的书友可以自己去查。 努尔哈赤死时,十六个少女被活埋殉葬,这就是他们标榜的\"仁义之师\"。 最可笑的是,这个野蛮群体在暴富后,竟开始系统地伪造历史。 1635年,皇太极下令改族名为\"满洲\",把自家谱系硬生生嫁接给金朝皇室。 他们焚毁原始档案,杀害知情人,连祖先住过的地穴都要填平灭迹。 当他们在沈阳故宫铺上琉璃瓦时,恐怕早已忘记,就在四十年前,他们的\"英明汗\"还穿着兽皮在长白山里追兔子。 这段被精心掩盖的发家史,本质上就是一群野蛮人趁着文明衰落,用最卑鄙的手段完成了逆袭。 却说那努尔哈赤起家时,最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年轻时他给明将李成梁当干儿子,整天鞍前马后地递马鞭、捧痰盂,活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有回他偷穿李总兵的官靴被逮个正着,竟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把抢来的貂皮都赔了出去才免了顿军棍。 这厮对外宣称\"十三副遗甲起兵\",实则连甲片都凑不齐整。 有次与叶赫部交战,他披着抢来的女人棉袄充铠甲,被敌方一箭射中屁股,疼得嗷嗷叫唤着躲进猪圈。 后来他每回吹嘘战功,部将们都得拼命憋笑,因为那棉袄上的破洞还是用麻绳缝补的。 更可笑的是这位\"英明汗\"的治国手段。 他规定八旗子弟必须留猪尾巴辫,结果自己梳头时总扯掉头发,气得把梳头太监打得鼻青脸肿。 有次宴请蒙古台吉,他非要学汉人用筷子夹饺子,却把肉馅甩到客人脸上,最后恼羞成怒直接上手抓食,满手油污就往锦缎桌帷上抹。 这位大汗还特别迷信,打仗前总要杀狗占卜。 有次狗血溅到战旗上,他非说是天降吉兆,结果那仗被打得抱头鼠窜。 最丢人的是萨尔浒之战后,他抢到明军的火药不会用,竟让人掺着马粪当肥料,直到炸伤三个包衣才作罢。 努尔哈赤到老都改不了土匪习性,有回巡边时看见耕牛都要抢,结果被牛角顶下马背。 他临终前还惦记着棺材要镶金边,却不知匠人用狗屎混金粉糊弄他。 当这位\"天命汗\"断气时,伺候的太监发现他枕下还藏着半块发霉的奶疙瘩,那是他小时候当马贼时养成的习惯,总怕饿肚子要藏食。 这般人物能成事,反倒印证了明末官场腐朽到何等地步。 就像野狗窜进佛堂,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看门人早已鼾声如雷。 要说努尔哈赤兄弟几个的名字,那可真是充满了大自然的馈赠。 这位后金开国君主本名\"努尔哈赤\",翻译成汉语就是\"野猪皮\"。 据说他出生时,他爹塔克世正好猎了头野猪,一看皮子不错,干脆给儿子当名字算了。 他二弟舒尔哈齐更惨,名叫\"小野猪皮\"。 这哥俩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野猪皮专卖店。 三弟穆尔哈齐叫\"桦树皮\",估计是出生时他爹没打着像样的猎物,随便扯了张树皮凑数。 四弟雅尔哈齐叫\"豹皮\",听着威风,可惜早夭,还没等皮子鞣制好就没了。 最精明的要数五弟巴雅喇,名字是蒙古语的\"富贵人家\"。 原来他娘是抢来的蒙古女子,生怕儿子将来吃亏,特意取了个洋气名字。 果然这兄弟后来混得最好,管着镶蓝旗还能善终。 这些兽皮名字暴露了建州女真的老底,这就是个靠着猎刀和皮货起家的草台班子。 努尔哈赤后来当了大汗,最恨人提他本名。 有回宴会上有个蒙古台吉喝多了,举杯敬\"野猪皮贝勒\",差点被拖出去砍了。 兄弟几个的关系更是塑料亲情。 二弟舒尔哈齐战功赫赫,被明朝封为龙虎将军,结果被他哥关进地牢活活饿死。 三弟穆尔哈齐更冤,1589年替大哥挡箭身亡,死后儿子只混个闲职。 倒是五弟巴雅喇学乖了,整天装病不出门,这才保住小命。 最可笑的是清朝后来的洗白操作。 乾隆爷非要给祖宗们的美容,把\"小野猪皮\"翻译成\"光明\",\"野猪皮\"硬说是\"天意眷顾\"。 还给惨死的三弟追封\"勇勤贝勒\",可惜沈阳故宫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桦树皮\"。 所以哪有什么天选之子,不过是群穿着兽皮的糙汉子,靠着兄弟相残和运气好,愣是把抢来的江山坐成了正统。 要是努尔哈赤地下有知,看见后世戏文里管他叫\"太祖皇帝\",不知会不会摸着身上的野猪皮笑醒。 这些充满皮革气息的名字,像一面照妖镜般映出这个家族的底色。 从\"野猪皮\"到\"桦树皮\",活脱脱就是通古斯山林里的皮货铺子账本。 谁能想到,就是这群靠着兽皮换铁器的边陲猎户,后来竟能折腾出一个王朝。 当崇祯皇帝在紫禁城里吟诵\"克明俊德\"时,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掘墓人本质上还是个穿着兽皮、腰间别着猎刀的丛林战士。 那个被后世尊为\"清太祖\"的人物,直到临死前枕边还藏着半块风干肉,这是当年当马贼时养成的习惯——总要留着隔夜粮。 最讽刺的是,这个靠着兄弟相残起家的家族,后来却要装模作样地宣扬\"兄友弟恭\"。 乾隆年间修史时,那些\"野猪皮小野猪皮\"的称呼全被精心修饰,就像给野人披上了锦绣朝服。 可惜档案里的墨迹会说话,满文旧档里白纸黑字记着,这个王朝的始祖,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野猪皮\"。 历史的玩笑往往就在于此。 当北京城里的士大夫们争论着礼义廉耻时,终结他们的力量,却来自一个连名字都带着腥膻气的边疆强盗。 这或许印证了最朴素的道理:会咬人的狗不叫,真能掀桌子的,往往是那些不被正眼瞧看的粗人。 第73章 八旗制度的荒诞剧 亲爱的书友们,实在抱歉又要耽误大家一点看书的时间。 但正如我们之前揭露建州女真起源一样,有些历史真相我们必须正视。 今天,就让我们来聊聊那个被影视剧美化已久的八旗制度,看看它的真实面目。 话说努尔哈赤在统一女真各部后,发现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实在难管。 今天这个部落叛逃,明天那个酋长内讧,搞得他焦头烂额。 于是这个\"野猪皮\"想了个绝招:把所有人都编进一个个方格子里。 1601年,他先搞出黄白红蓝四面旗子。每面旗下面管着三百个\"牛录\",每个牛录三百人。 您可别以为这是什么先进管理,其实就是把游猎民族\"十人一箭\"的狩猎小组放大了三十倍。 要是搁在现在,就相当于把整个公司都划成三百人的项目部,听着就乱。 等到了1615年,这老小子又突发奇想,给四面旗子都镶上边儿,凑成八旗。 这下可好,管理层级又多了一层:五个牛录组成一个甲喇,五个甲喇组成一个固山。 活脱脱就是个传销组织的架构。 最绝的是这八旗的功能。 打仗时他们是军队,平时却是行政单位,管着你家几口人、该交多少粮,甚至连邻居吵架都要管。 这就好比现在的街道办事处还兼着野战军的活儿,想想就离谱。 努尔哈赤把这套制度玩得炉火纯青。 他把儿子侄子们都安排成旗主,美其名曰\"家族企业\",实则把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蒙古人投降了?编进\"蒙古牛录\"!汉人俘虏了?塞进\"包衣牛录\"! 简直像个大杂烩,什么人都往里装。 等到1623年,这套制度已经像个精密机器般运转。 镶红旗的二十个牛录被派去辽阳种地,正蓝旗的五千人马在杏山驿抢明军粮草。 就连打造兵器的工匠,都被编进甲喇下面的\"匠头\"管理。 可笑的是,这套看似严密的制度,最后却成了清朝的命门。 旗主们争权夺利,八旗子弟慢慢腐化。 就像个精心设计的牢笼,最后把设计者的后代也关了进去。 所以书友们啊,下次再看到影视剧里光鲜亮丽的八旗子弟,不妨想想这个制度的本来面目: 它不过是努尔哈赤这个\"野猪皮\"想出来的土办法,用现代话来说,就是个简单粗暴的管理系统,却被历史巧合推上了神坛。 黄台吉坐在沈阳宫殿里,看着归降的蒙古骑兵和汉人炮手,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1635年,这个精明的统治者正式组建蒙八旗,美其名曰\"满蒙一家\"。 实则将察哈尔部残兵打散重编,派满人都统时刻监视。 那些草原勇士被迫离开故土,驻防在锦州前线,连祭祀长生天都要改用萨满仪式。 最讽刺的是镶黄旗蒙古,名义上由大汗直辖,实则充当炮灰。 1644年入关时,他们作为先锋冲击李自成军阵,伤亡高达三成五,而真正的满洲精锐却跟在后面收割战果。 汉八旗的命运更堪唏嘘。 1631年黄台吉组建\"乌真超哈\",专让汉人操作红衣大炮。 这些匠户子弟被迫调转炮口轰击明军防线,许多人一边开炮一边落泪。 等到了1642年正式编旗时,三万汉军虽占八旗总兵三成,却只配发锈刀破甲。 清廷对汉八旗的防备令人心寒。 杭州驻防时,汉旗被单独安置在涌金门外,与满蒙旗营隔墙相望。 康熙朝后,再无一汉人能官至都统。 雍正更在朱批中直言:\"汉军习气卑污,纵有人才亦不可信。\" 三藩之乱时,福州汉军正蓝旗整建制战死,朝廷竟拒绝发放抚恤。 幸存的汉旗子弟后来多被裁撤旗籍,雍正年间七成汉军被革退,剩余的划为\"包衣汉军\",实为奴籍。 蒙八旗的结局同样凄凉。 1860年八里桥之战,僧格林沁率领蒙古骑兵冲向英法联军的机枪阵地,战损高达千比一。 这些草原儿女用生命扞卫的王朝,此刻正仓皇逃往承德。 当辛亥革命枪声响起时,率先在沈阳策划起义的,正是汉八旗后裔张榕。 历史给了清王朝最无情的讽刺:它用蒙汉八旗夺得天下,最终却因蒙汉觉醒而失去江山。 这段血泪交织的历史告诉我们,任何建立在压迫与欺骗上的制度,终将被反噬。 那些蒙汉旗人的白骨,早已戳破了\"满汉一体\"的谎言。 八旗制度表面光鲜,内里却是一出精心设计的荒唐戏。 努尔哈赤创制时或许踌躇满志,殊不知这套制度从诞生起就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所谓“八王议政”,听起来像是民主合议,实则是养蛊式的权斗擂台。 努尔哈赤在世时,儿子们已斗得你死我活:代善被曝与继母私通,黄台吉诬陷莽古尔泰弑母。 等黄台吉上台,立刻翻脸不认账,幽禁镶蓝旗主阿敏,“共治”成了空话。 更讽刺的是,这套以防独裁为名的制度,最终养出了康熙、乾隆这等专制帝王,可谓搬石砸脚。 旗主们的身份更是尴尬。 旗民见旗主需行三跪九叩大礼,旗主见皇帝却只需二跪六叩,皇帝用更少的磕头数告诉所有人: 旗主也不过是高级奴才! 雍正之后,旗主实权被剥夺,却要自掏腰包养活全旗。 比如正黄旗每年亏空粮饷十万两,旗主成了冤大头,既要当牌位,又要当钱袋。 军事上,“骑射为本”的祖训成了魔幻现实。 乾隆秋狝大典,半数旗人坠马受伤,御前侍卫连射三箭不中鹿身。 到了鸦片战争,广州八旗兵竟把火炮绑在树上防后坐力,英军记载“清军炮弹从头顶飞过,击中了后方寺庙”。 1696年乌兰布通之战,镶黄旗先锋临阵脱逃,差点让康熙被噶尔丹俘虏; 1860年八里桥,蒙古骑兵高呼“刀枪不入”冲锋,结果在法军机枪下全军覆没。 英国记者冷眼旁观:“满蒙骑兵像割草一样倒下,幸存者躺在尸体堆里装死。” 社会管控更是作茧自缚。旗人被禁止务农、经商、做工,只能“披甲食饷”。 结果北京旗人发明了“典当制服”的营生:当掉盔甲换鸦片,操演时向汉人租衣服充数。 广州旗营则流行“吃空饷技巧”:买通佐领将死者保留名册,棺材从后门抬出,前门照领粮饷。 满汉禁婚的禁令更催生人间惨剧:贫困旗女为避罚终身不嫁,北京“自梳女”激增; 同治年间甚至出现“鬼婚中介”,专卖夭折旗女尸骨给汉人富商配阴婚,一具女尸值百两银。 文化坚守成了场荒诞剧。 每月萨满跳神祈福,沈阳旗兵转手就把祭肉卖给汉人食铺,“福肉”变身酱肘子; 北京王府的萨满跳神时唱起昆曲,“魂灵附体”唱段实为《牡丹亭》。 乾隆要求公文必用满文,却怒批奏折“满文错漏如天书”; 咸丰武举考试中,竟有人用骡子代马作弊。 到了清末,旗兵们发明“烟枪骑射”——躺着抽鸦片时幻想先祖功绩。 历史的讽刺在此达到顶峰:当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时,守城旗兵正在茶馆斗鹌鹑赌钱。 这支曾横扫东亚的军队,最终活成了自己最鄙视的明朝卫所兵的模样。 努尔哈赤创设八旗本为避免女真汉化,结果八旗因拒绝与时俱进,比汉化更可悲地沦为文明化石。 第74章 鸿雁北归 天启三年三月初十的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草原上。 已是上午十时许,辉腾军的先头部队踏破了最后一道结着薄冰的溪流,眼前豁然开朗。 泥泞的沼泽地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枯黄的草茎从残雪中探出头来。 远处起伏的丘陵像沉睡的巨兽脊背,辉腾锡勒草原的边缘终于显露在视野里。 几个蒙古战士突然勒住马缰,望着这片苍茫天地,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老芒嘎缓缓抬手遮在眉骨前,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忽然扬起沙哑的嗓音,唱起了古老的《牧云歌》: \"苍狼奔跑的地方啊,是白云生根的故乡......\" 起初只是几个音节的试探,随后越来越多的蒙古战士加入合唱。 他们的声音粗粝却充满力量,像风掠过草海。 汉族士兵虽然听不懂歌词,却都安静地勒马驻足,从那些悠长旋律里听出了对故土的眷恋。 钟擎轻轻合着节拍鼓掌,手掌击打出与马蹄声相和的节奏。 他回头望去,庞大的牧群正缓缓渡过溪流。 怀里的诺敏被歌声惊醒,揉着眼睛学大人拍手,巴尔斯则兴奋地指着远处惊起的雁群。 芒嘎的歌声渐渐低沉,他望着天地相接处,喃喃道:\"四十年前,我阿爸就在这里放牧......\" 一滴泪顺着他的皱纹滑落,滴在沾着雪沫的草叶上。 上午十时的阳光洒满草原,微风轻拂着初生的草芽。 钟擎端坐马背,听着芒嘎曲调古老的歌声,望着眼前无垠的天地,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草原拉练时的场景。 那时部队休整,战士们围坐篝火旁表演节目,一位蒙古族战友唱起《鸿雁》,浑厚苍凉的嗓音让他瞬间被吸引。 如今不知那些战友过得如何,是否以为他已经牺牲......种种往事涌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唱起那首歌。 他轻轻的将怀中的诺敏抱起来,递给旁边拖车上的一位蒙古妇女,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芬芳的空气,开口唱起了那首深植记忆的《鸿雁》。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他的嗓音清越悠扬,与蒙古长调的苍劲形成奇妙的和鸣。 正在行进的蒙古战士们纷纷勒住马缰,有人不自觉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有人扶着鞍鞯静静聆听。 几个年轻战士出神地望着钟擎,他们从未听过这样既陌生又动人的旋律。 汉族士兵们低声交谈:\"大当家这嗓子,比戏台上的名角还要亮堂。\" \"这曲子听着让人心里发酸,莫非真是仙乐?\" 陈破虏挠着光头嘀咕:\"这调子既不像梆子戏,也不像江南小曲,倒像是把草原的风声都装进去了。\" 拖车上的蒙古女人们从车厢里探出身来,有人轻轻打着拍子。 当唱到\"江水长,秋草黄\"时,一位老妇人突然用袍袖掩住面庞。 随着\"草原上琴声忧伤\"的旋律蔓延,越来越多老人开始擦拭眼角。 芒嘎怔怔地望着远方,泪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滴在初春的草芽上。 六百余骑静静驻足,二十多辆四轮拖车停下车轮,就连远处的牧群都仿佛被歌声感染,牛羊停止了啃草,马儿竖起耳朵。 钟擎的歌声在天地间回荡,与南归的雁阵相应和,整个辉腾军都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时刻中。 风掠过草海,带来远方的气息。 这一刻,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血脉,都在歌声里找到了共鸣。 老人们含泪的微笑里,既有对逝去亲人的思念,也饱含着对新生活的期盼。 钟擎的歌声渐渐消散在风中,蒙古姑娘们的眼睛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几个年轻的姑娘挤在拖车边沿,绯红的脸颊上洋溢着激动的神采。 \"这歌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一个扎着满头小辫的姑娘喊道,\"每句歌词都唱到了蒙古人的心坎里!\" 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女用力点头,军帽下露出微红的脸颊: \"大当家,这歌里能听见牛羊的叫唤,能闻见草场的清香,分明就是写给我们蒙古人的歌!\" 姑娘们从车厢窗户里探出身来,七嘴八舌地呼喊着:\"教我们唱吧!我们要让草原每个角落都响起这首歌!\" 钟擎看着这些热情的姑娘,不禁莞尔:\"好,等安顿下来,我一定教大家唱。\" 这时汉族战士们不乐意了。陈破虏扯着嗓门喊:\"大当家偏心!我们也得要首自己的歌!\" 其他汉军士兵纷纷附和:\"就是!不能光教蒙古弟兄!我们要学更带劲的!\" 钟擎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这些可爱的战士们: \"适合咱们汉军的歌还少吗?那些军歌不都是现成的? 等到了辉腾锡勒,我教你们唱《精忠报国》,保管比这个还带劲!\"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欢呼声。蒙古青年和汉族士兵互相打趣,都说要比对方先学会新歌。 芒嘎抹去眼角的泪花,笑着摇头:\"这些年轻人啊......\" 车轱辘重新转动,马儿甩着尾巴继续前行。歌声虽然停了,但那份感动却留在每个人心里。 拖车上的女人们还在轻声哼着刚才的调子,战士们则已经开始期待新的歌曲。 钟擎望着前方逐渐变稀疏的草原,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这支由多民族组成的队伍,在歌声中不知不觉又亲近了几分。 队伍继续向北行进,草原逐渐变得稀疏。 枯黄的草茎稀稀拉拉地散布在暗红色的土地上,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青色烟霭。 钟擎眯起眼睛,注意到天地相接处有些异样。起初只是几缕淡淡的青烟,像是牧民帐篷升起的炊烟。 但随着队伍前进,那些烟气越来越清晰,隐约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 \"奇怪,\"陈破虏挠了挠光头,\"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这么多烟?\" 蒙古战士们也察觉到了异常,有人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越往前走,地面的颜色越发暗红,枯草几乎完全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芒嘎突然勒住马缰,这些日子休整得当而变得清亮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方。 只见远处的地面上,丝丝缕缕的烟气正从裂缝中钻出,在空中交织成诡异的青色薄纱。 有些地方的土壤明显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 \"那是......\"芒嘎的嘴唇开始发抖,古铜色的脸庞瞬间煞白。 他猛地举起青筋暴起的手,嘶哑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腿火!\" 第75章 辉腾锡勒的真相 钟擎望着远处地面升腾的缕缕青烟,眉头渐渐锁紧。 那景象确实诡异,龟裂的红土地不断冒出烟气,几处地面明显隆起,仿佛有巨兽在地下喘息。 芒嘎颤抖着滚下马背,朝着烟气方向连磕三个头,这才结结巴巴地解释: \"老辈人说这是'腿火',草原底下睡着条火龙。它翻身时就会喷出毒烟,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牛羊发疯。\" 他指着远处一处冒烟的地缝,\"您看那裂口像不像龙爪印?\" 钟擎闻言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典型的浅层煤炭自燃现象吗? 他想起地质课上讲过的知识,草原下埋藏的煤层暴露后,与空气接触发生氧化放热,温度达到燃点就会自燃。 那些\"龙爪印\"分明是地裂缝,\"毒烟\"是一氧化碳和硫化物,\"地面隆起\"则是燃烧后地层塌陷所致。 但当他仔细观察火场范围时,心头猛地一沉。 根据烟柱密度判断,这片自燃区至少持续燃烧了数十年。 这意味着整个辉腾锡勒草原下方,很可能埋藏着超大型煤层,而持续的地火正不断释放着有毒气体。 \"通知全军止步!\"钟擎突然高声下令,\"所有人退到上风处三公里外扎营!\" 他望着远处升腾的烟气,终于明白为何这片水草丰美之地会长期荒芜。 古代游牧民族畏惧的\"腿火\",实则是场持续数百年的生态灾难。 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黑虎率领的侦察队陆续返回临时营地。 这位新任侦察队长在五百余骑中精选出四十六人,组建起五十人的侦察队伍。 马黑虎亲任总队长,王孤狼为副队长,又将这五十人分为五支小队,由他和另外四位前夜不收分别担任小队长。 此刻战士们纷纷翻身下马,军装肩头还沾着行军时扬起的尘土,斜背的53式步骑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腰间的枪套里整齐插着54式手枪,子弹带上的铜扣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第一小队队长抹着汗禀报:\"北面十里外,地面裂着口子,终年冒青烟,踩上去烫脚。\" 他心有余悸地比划着,\"有些地方喷着硫磺味的火苗,石头都烧成了红黑色。\" 第二小队战士指着东南方向: \"那片沼泽看着是水草,人踩上去直往下陷。水洼里咕嘟咕嘟冒泡,飘着的死羊胀得像皮囊。\" 王孤狼带着第三小队从西面回来,脸色凝重: \"有处山坡堆满多孔的黑石,轻得像枯柴,能浮在水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递给钟擎,\"地缝里还淌着黄水,沾到草上草就枯。\" 马黑虎亲自探查的东北方向最是诡异: \"有些土包会自己震动,夜里泛着蓝火苗。弟兄们撞见几只獐子,毛皮完好却僵死在路边。\" 钟擎摩挲着多孔的黑石,听着夹杂着\"鬼火毒沼\"的禀报,心下了然。 这些战士虽装备精良,却仍用着世代相传的朴素描述。 他暗忖须得尽快教授等高线图判读、地质样本采集等现代侦察技能,至少要先统一观测方式与禀报格式。 钟擎系紧军装风纪扣,将石块随手扔给陈破虏,\"我亲自去会会这片'鬼地'。\" 钟擎让大部队在原地休整,命陈破虏负责统领。 他准备亲自带着马黑虎等五位侦察队长深入辉腾锡勒腹地考察。 芒嘎望着远处袅袅青烟,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大当家,让我随行吧。这片草原关系着全族人的未来,我不能退缩。\" 七人策马向北行进,越过一道开满金莲花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众人惊叹。 只见好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如明珠般散落在草原上,最大的湖泊方圆数里,水面倒映着远处的雪山。 三条瀑布从黄花沟峡谷顶端飞泻而下,水声轰鸣。 峡谷两侧耸立着整齐的六方玄武岩柱,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光泽。 \"长生天啊!\"芒嘎激动地指着远处敖包山上的祭祀敖包,\"这里的草场比传说中还要丰美!\" 他翻身下马,捧起一把黑褐色土壤,\"这草深及马腹,这土肥得能捏出油来!\" 钟擎却保持着冷静的观察。他蹲在一条仅十厘米宽的地缝旁,仔细查看裂缝情况。 随后走到一处泉眼边,注意到清澈的泉水不断涌出,周围茂密生长着蒙古芍药。 但当他远眺西北方向时,眉头渐渐紧锁。 \"这里确实是绝佳的牧场,\"钟擎抓起一把栗钙土分析道,\"但完全不适合筑城。你们看这冻土层结构,\" 他用刀鞘插入地面, \"夏季表层融化,深层却依然冻结。若在此筑城,地基会随季节变化而起伏,城墙很快就会开裂坍塌。\" 他走向一处湖泊继续解释:\"这里地下水位太高,城墙根基容易受潮腐朽。更麻烦的是...\" 钟擎用脚踩踏地面,\"这底下全是火山岩,想要深挖地基几乎不可能。\" 芒嘎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失。 钟擎又指向远方的雪山: \"气候也是大问题。现在虽是三月,夜间依然会结冰,无霜期太短。 不仅庄稼难以生长,筑城的泥浆也容易冻住,影响工程质量。\" 钟擎最后捡起一块黑色煤块,开始科普地质知识: \"所谓'腿火',其实是浅层煤炭自燃现象。 当煤层暴露在空气中,会发生氧化反应产生热量,温度达到燃点就会自燃。\" 他指着地缝中冒出的青烟,\"那些'鬼火',是煤炭燃烧时释放的甲烷气体在燃烧。\" 见芒嘎等人仍显困惑,钟擎打了个生动的比方: \"就像一堆湿柴,表面看不出火苗,底下却在闷烧。 那些突然死亡的动物,是吸入了地缝里溢出的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 考察结束踏上归途时,芒嘎忧心忡忡地问:\"大当家,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钟擎望着这片水草丰美却暗藏隐患的草原,沉声道: \"作为牧场确实理想,但要在此建立根据地,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辉腾锡勒,\"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煤炭资源,但必须找到更合适的筑城地点。\" 第76章 地理课 钟擎看了看天色,朗声道:\"走,先回去,也该吃午饭了,咱们边吃边商量。\" 众人调转马头,踏上了归途。来时满怀期待,此刻却个个垂头丧气。 马黑虎低声咒骂:\"这个怂地方也真怪!拖雷那个防主货怪不得能死在这里。\" 钟擎见芒嘎面露尴尬,立即呵斥道: \"别胡说!你作为夜不收,现在给我想想,从这儿往南到大同或榆林一带,哪里土地肥沃、位置最佳?\" 马黑虎赶紧收敛神色,认真回忆起来:\"回大当家,若是往南,倒是有几处好地方。只是...\" 他欲言又止,看来其中必有他的顾虑。 钟擎见状也不追问,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于是对众人鼓励道: \"大家别气馁。这一趟就当我带大家拉练了。你们看看,这五天大家的进步多大!\" 这话让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说起这些天的变化。 最让人惊喜的是部队面貌焕然一新,如今已能做到令行禁止。 更令人欣慰的是射击水平,五百一十一名战士都已熟练掌握射击技巧,侦察队的队员更是能在马上射击了。 听到这里,钟擎不由笑出声来: \"这不废话嘛!你们知道这些天打了多少子弹?光捡回来的弹壳都装了一大箱子! 靠子弹喂出来的枪法要是还不好,我看你们都干脆放下枪去种地放羊得了!\" 齐二川一听“羊”,咧着他那张大嘴嘿嘿笑道:\"大当家的,要不一会儿我再去给您打只黄羊回来?\" 这家伙自从学会射击后,就迷上了打猎,几乎每天都有收获。 钟擎笑骂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吧!那些动物看见生人都不躲,你要是再打不着,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方才的沮丧气氛一扫而空。 虽然辉腾锡勒不适合作为基地,但这一路的历练,让这支队伍真正成为了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 芒嘎望着逐渐变化的景色,有些疑惑地开口: \"你们说怪不怪?这越往南地势越低,天气好像也暖和了些。可为啥北边那块地方水草就那么好呢?\" 他指着脚下的草地,\"看这儿的草场,跟狗尿苔似的,一忽栾一忽栾的(一块一块的)。\" 王孤狼也补充道: \"确实得留神脚下。有些地方踩上去空荡荡的,跟烂泥坑一样呼宣呼宣的,一不小心就要陷进去。\" 钟擎闻言眼睛一亮,心想这正是科普的好机会。 他勒住马缰,指着远处解释道:\"你们观察得很仔细。这其实跟地势高低有关。\" 他用手比划着,\"北边地势高,虽然寒冷,但排水好,冻土层深,草根能扎得深。加上火山灰的滋养,所以水草丰美。\" \"至于为什么越往南越暖和,\"钟擎继续道, \"就像人爬山下坡一样,地势越低,聚的热气就越多。但低洼处排水差,容易形成沼泽,所以草地长得一块一块的。\" 他指着那些危险的沼泽地: \"那些呼宣呼宣的地方,底下可能是冻土层局部融化形成的空腔,或者是地下煤层的燃烧空洞。踩上去容易塌陷,非常危险。\" 芒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北边的草能长那么高。\" \"这正是地形地貌的奇妙之处。\"钟擎微笑道, \"不同的地势造就不同的草场。我们要学会观察这些特征,将来选择驻地时,就能避开危险,找到最适合的地方。\" 王孤狼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找驻地不光要看水草,还得看脚下?\" \"正是!\"钟擎点头, \"既要考虑放牧,也要考虑筑城、防御、生活等方方面面。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带大家亲自考察的原因。\" \"不光要看这些,\"钟擎说着翻身下马,抓起一把土壤, \"最重要的是看这土壤到底适不适合种地。\" 他捻着手中的土让众人看, \"好土要颜色深,握在手里能成团,松手后又能散开。 像这种黑褐色的栗钙土,闻起来有股腐草味,就是肥力足的表现。\" 他继续讲解: \"选基地最重要的条件,首先是能否种出粮食,其次是能否筑城防守。 至于放牧反而不是问题,茫茫草原到处是草场。再说有了庄稼,牲畜饲料也不愁了。\" 钟擎目光深远地望着南方: \"我打算改变传统游牧方式,采用农耕加半放牧。这样既能定居生产粮食,又能放养牲畜。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不用再四处迁徙,能建起稳固的家园。 粮食自给自足,不怕雪灾旱灾。老人孩子也不用再受迁徙之苦。\" 众人一边听着讲解,一边小心地绕开那些危险的沼泽地。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单纯地赶路,而是开始用新的眼光观察这片熟悉的草原。 芒嘎望着这片荒无人烟的草场,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说道: \"林丹汗的骑兵曾把这里当作牧马场,卜失兔的人马也常来。记得那时,两边的人马常为争夺这片草场起冲突。\"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苦涩。 \"但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芒嘎继续道, \"都会远远避开那些冒烟的地方。 我阿爸在世时总告诫我要远离辉腾锡勒,问他原因,他却总是摇头不语,只说那是长生天的警示。\" 他长叹一声,环视四周: \"如今进来亲眼看了才明白,哪里有什么鬼神作祟。 不过是地下的煤在燃烧,毒气从裂缝里冒出来罢了。\" 芒嘎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了这片好草场,\"他摇摇头, \"水草这般丰美,却只能放马,不能扎营。那些毒烟毒气,人畜待久了都要受害。\" 芒嘎看着地上那分布不均的草皮,\"难怪老辈人都说这里是'鬼地',看来是真不能长住。\" 钟擎闻言点头道: \"你说得对。这地方放牧可以,但确实不适合长期驻扎。 我们要找的基地,既要水草丰美,更要适宜人居。\" 他望向南方,信心十足的说道:\"总会找到合适的地方的。\" 众人继续前行,芒嘎不时指点着沿途的草场,哪里适合夏季放牧,哪里适合冬季驻营。 这些世代相传的游牧智慧,此刻正与钟擎带来的新知识相互印证,让所有人都对这片草原有了更深的了解。 虽然辉腾锡勒不能作为基地,但这一路的考察,让每个人都学到了宝贵的一课。 第77章 辉腾之名 当钟擎一行人回到临时营地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直射在草原上。 营地中央飘起缕缕炊烟,七十多圈战士整齐地围坐在铺着毛毯的草地上,远远望去,就像草原上绽开了七十多朵绿色的花朵。 接近三月中旬的天气确实好转了不少,至少恼人的北风已经小了许多。 每个圈子中央都摆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自热米饭,还有一大锅炖得烂熟的羊肉,肉香混合着米饭的香气在营地飘荡。 钟擎虽然嘱咐过不用等他吃饭,但战士们还是自觉放慢了用餐速度。 见他回来,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只有那些负责放牧的汉子们早已吃完,正忙碌着照料牲畜。 几个老牧民正用传统方法检验水泡子的安全性。 他们先是蹲在水边仔细观察,然后取出一只银碗舀水,又放了几根草叶进去,最后才小心地尝了一小口。 确认无毒后,这才赶着羊群到水边饮水。 更有意思的是取水的方式。几个年轻人从四轮拖车上搬下几个半人高的大铁桶,用水泡子里的水反复冲洗后,再用木桶一桶桶地从水泡子打水倒进铁桶。 不一会儿,铁桶就装满了清澈的湖水。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在桶边,有节奏地敲击铁桶,牛马听到熟悉的声音,便自觉地排着队前来饮水。 钟擎看着这井然有序的场面,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些天来的训练没有白费,战士们已经学会了眼里有活,不像刚开始那会儿吃饱了就聊闲,聊着聊着就恼了,然后就开始动手。 钟擎一行人远远就看见巴尔斯和诺敏站在营地边缘蹦跳着挥手。 两个孩子清脆的嗓音穿透微风:\"阿布!阿布!我们在这里,我们都等着你呢!\" 钟擎快步走向那个最大的饭圈,这里坐着陈破虏、辉腾军里的五位孤寡老人,还有帮两个孩子做衣服的几位妇女。 女人们看见钟擎回来,连忙揭开饭盆子上盖着的棉布,开始给每个人的饭盒里盛饭。 热气腾腾的羊肉和米饭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钟擎下马走到孩子们身边,轻轻摸了摸巴尔斯和诺敏的头。 两个孩子立刻抱住他的腿,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趣事。 他笑着在毛毯上坐下,对众人说:\"都动筷子吧,让大家久等了。\" 他端起还温热的米饭,环视着井然有序的营地,对众人说:\"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大家把营地打理得不错。\" 芒嘎一边撕着羊肉,一边感慨道: \"有了这些铁桶,牲口喝水方便多了。以前用皮囊运水,哪能一次让这么多牲口同时喝上水。\" 几位老人点头附和,妇女们则忙着给孩子们分羊肉。 这个最大的饭圈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氛,战士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交流着今天的见闻,整个营地里洋溢着生机勃勃的家庭氛围。 陈破虏扒拉了两口米饭,抬头问马黑虎:\"你们进去察看的情况咋样?那地方能扎营不?\" 马黑虎唏嘘地摇头: \"得另找地方了。那地儿看着水草丰美,可要是筑城,估计还没你原来那个狗窝结实呢!没几天就得塌。\" 陈破虏瞪大眼睛:\"咋啦?里面到底啥情况?\" \"地下全是空的!\"马黑虎比划着, \"有些地方踩上去直晃悠,底下不是沼泽就是煤洞。更要命的是冻土层,夏天化冬天冻,城墙根基根本立不住。\" 陈破虏挠挠头:\"看来真得另找地方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露出凶狠的表情, \"大当家!卜失兔不是跑青海去了吗?归化城现在肯定空虚。要不咱们趁他不在,端了他的老窝!\" 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大黑星。 \"万万不可!\"芒嘎吓得差点打翻饭碗。 他倒不是还信喇嘛教,这段时间在钟擎的熏陶下,他早就不信那些了,现在只认钟擎这个\"真神\"。 但他清楚记得林丹汗当年强行推行红教,结果引起黄教喇嘛激烈反抗的教训。 那些喇嘛在草原上影响力极大,真要动他们,恐怕整个蒙古部落都会与辉腾军为敌。 在座的蒙古老人和妇女也都紧张地看着钟擎。他们见识过喇嘛集团的反抗力量。 题外话: 林丹汗就是因为在宗教问题上处置不当,导致蒙古各部离心离德,这成为蒙古帝国最终崩解的重要因素之一。 钟擎举着手里的羊腿骨敲了下陈破虏的脑袋,笑骂道: \"你才来草原几天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归化城现在是块烫手山芋,有多少势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你要敢动手,信不信不光喇嘛要拼命,林丹汗和鄂尔多斯那些部落也得跑来掺和?\" 他环视众人,正色道: \"咱们现在虽然有枪,面对面硬拼谁也不怕,但别忘了暗箭难防。 再说还有这么多妇孺,眼下最要紧的是低调发展。\" 陈破虏讪讪地低下头,芒嘎和老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钟擎咬了口羊肉,含糊不清的安慰大家: \"放心,总会找到合适的地方。等咱们实力强了,别说归化城,就是沈阳城也敢去闯一闯!\" 钟擎咽下口中的羊肉,扭头看向马黑虎: \"我在路上让你想的地方,你想到了吗?别有什么顾虑,先说出来听听。合不合适咱们大家一起讨论,集思广益嘛。\" 马黑虎放下饭碗,犹豫了片刻,试探地问道:\"那...大当家的,我先问个问题行吗?\" 钟擎摆摆手笑道:\"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婆婆妈妈的?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马黑虎这才正色道:\"咱们要是换个地方落脚,称号是不是也得改?比方说...\" 他指向南方,\"要是去了官山卫,难不成要改叫官山军?\" 钟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里的羊骨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指着马黑虎摇头道:\"你呀,脑洞还真大!谁告诉你要改名字的?\" 他环视着围坐的众人,认真的说道,\"就算不在辉腾锡勒落脚,我们依然叫辉腾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辉腾二字,代表的是光明与腾飞,是我们对未来的希望。这名字不是根据地点来的,而是根据咱们的志向来的!\" 芒嘎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 \"大当家说得对!就像蒙古人取名,草原之子走到哪儿都是草原之子,不会因为换了牧场就改名。\" 几个老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们原本还担心换了驻地就会失去这个已经产生归属感的称号。 钟擎拍了拍马黑虎的肩膀: \"放心吧,就算将来咱们打到北京城,也还叫辉腾军! 这名字要跟着咱们打天下,让全天下都知道有一支为光明而战的队伍!\" 陈破虏咧着嘴笑起来:\"这话带劲!管他娘的在哪儿扎根,咱们辉腾军的名号不能变!\" 妇女们重新端上热腾腾的奶茶,营地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虽然还没找到合适的驻地,但\"辉腾\"这两个字已经深深烙在每个人心里,成为比地理坐标更重要的精神家园。 第78章 河套东哨的机遇与挑战 钟擎把玩着手里的羊腿骨,扭头看向马黑虎:\"现在你该说了吧,把你知道的地方都说说。\" 马黑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情顿时舒畅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大当家,我先说一个地方——河套东哨。\" 他拿起一根灌木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这地方在榆林镇和大同镇之间,北边靠着黄河故道。要说地势,那可真是奇特。 黄河故道在枯水期河床能宽达三里,但三月凌汛时,河水会淹没沿岸的洼地。\" 芒嘎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年轻时我去过那里!青河畔的甸子地上,芦苇能长到齐腰高,寸草苔铺得跟毯子似的。可惜青河五月就断流了。\" \"芒嘎大哥说得对。\"马黑虎继续道, \"那里的沙丘很有特点,分为固定沙丘和流动沙丘。 固定沙丘上长着冰草和沙蒿,虽然草不高,但冬季能保持三十天以上的积雪,水源不是问题。 只要往下挖五尺,就能打出水来,虽然略带咸味,但人畜都能饮用。\" 陈破虏一脸茫然地挠头:\"这地方我倒是听说过,可从来没去过。听起来水草不错,能种地吗?\" \"这正是关键!\"马黑虎用树枝点了点沙地图上一块碟形洼地, \"这里被沙丘环抱,是绝佳的隐蔽垦区。黄河故道的淤泥层厚达两米以上,不施肥都能连种三年。 而且背靠流动沙丘,什么马蹄印、车辙,十二个时辰内就会被风沙掩埋。\" 但他随即皱起眉头: \"可这里的势力分布很复杂。西边有鄂尔多斯部的阿阏特分支,足足五千多骑射手,春天专门劫掠哈喇慎的牧场。 东边更麻烦,林丹汗的侦骑已经出现在丰州滩,正逼着哈喇慎部臣服。\" 芒嘎补充道: \"哈喇慎兀鲁特部驻牧在王爱召,是黄金家族旁支,能出动两万多骑兵。 他们倒是允许汉人种'火盘田',但收获后必须焚毁秸秆,不能留下痕迹。\" 马黑虎叹了口气: \"最麻烦的是种植禁忌。不能出现直线田垄,蒙古人视之为军事垦殖。 种什么也有讲究,沙葱、骆驼刺这些可以种,但要是种了高粱,那就是找死。 天启二年鄂尔多斯部屠了板升城,就因为有人种了高粱。\" 钟擎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要选个具体地点呢?\" \"昭君坟东边三十里有个地方。\"马黑虎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那里离王爱召正好一日往返,既方便纳贡示好,又有沙丘做天然屏障。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 \"只是我们这么多人突然出现,恐怕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哈喇慎部可能容忍小股汉人垦荒,但绝不会坐视一支武装力量在自己的地盘上扎根。\" 众人陷入沉思。河套东哨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周边的复杂局势,让这个选择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钟擎,等待着他的决断。 钟擎手里还攥着那根羊腿骨,正凝神思考时,调皮的巴尔斯觉得好玩,偷偷用小手抽走了羊腿骨,塞了把木勺子到他手里。 钟擎下意识地拿起木勺子,竟浑然不觉地在地上画了起来。 众人见状都憋着笑,只见他先擦掉马黑虎的涂鸦,然后熟练地画出一幅简易地图。 \"西边是鄂尔多斯部五千骑射,\"钟擎用勺子点着西侧, \"东边有林丹汗的侦骑,中间还夹着哈喇慎两万兵马。\"他抬头看着马黑虎, \"这地方能开垦的面积,撑死也就占平原的百分之八。\" 陈破虏忍不住插话:\"可眼下养活咱们七八百人应该够吧?\" \"目光短浅!\"钟擎的勺子重重敲在地上,\"等咱们发展到一万人、十万人怎么办?难道每次都靠抢吗?\" 他转向芒嘎,\"你当年开垦过土地,应该知道翻整生地有多难。\" 芒嘎连连点头:\"光是清理草根石头就能累断腰,头一年根本别想有好收成。\" \"更别说水源问题,\"钟擎在代表青河的位置画了个叉, \"五月就断流的河,凌汛时又泛滥成灾。就靠几口沙井,够几个人喝?\" 马黑虎忧心忡忡地说:\"可那些部落的规矩......\" \"狗屁规矩!\"钟擎突然提高嗓门,木勺子\"啪\"地断成两截, \"什么狗屁种植禁忌!老子连辉腾锡勒都敢霸占,还怕这群驴马烂子? 他们要是敢来,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同不同意!\" 妇女们吓得一哆嗦,俩孩子们却被逗的咯咯直笑。 陈破虏猛地拍地而起:\"大当家说得对!咱们有枪有炮,还怕他们骑马射箭的?\" 钟擎将断勺往地上一掷:\"这个地方,不适合长远发展。马黑虎,你说下一个地方。\" 众人被钟擎的霸气彻底折服,连最谨慎的芒嘎都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这一刻,他们真正明白,这位首领要的不是苟且偷安,而是真正能够承载万人梦想的根据地。 钟擎正要继续分析,忽然觉得手里一空。 他低头看见断成两截的木勺,再抬眼瞧见巴尔斯正偷偷把羊腿骨往身后藏,顿时明白过来。 他指着小家伙笑骂道:\"好你个小坏蛋,原来是你搞的鬼!\" 巴尔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旁边的诺敏立即告状:\"就是就是!阿布,他刚才偷偷把羊骨头换成了勺子!\" 见巴尔斯对妹妹扬起小拳头示威,钟擎板起脸道:\"不许吓唬妹妹!\" 说着从空间里随手取出两个牛皮封面的本子和两支钢笔, \"去,你俩都别在这儿捣乱了。到拖车那边练习我教的那十个汉字数字去。\"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欢呼着接过文具。 巴尔斯还特意炫耀地朝诺敏晃了晃钢笔,两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地朝着四轮拖车跑去。 钟擎摇头笑了笑,转身对马黑虎正色道:\"咱们继续。你刚才说的河套东哨确实不合适,再说说其他备选地点。\" 马黑虎连忙收敛心神,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新的示意图:\"还有一个地方值得考虑......\" 拖车那边传来孩子们稚嫩的念数声:\"一、二、三......\" 与这边严肃的战略讨论形成了奇妙的和谐。 芒嘎看着这场景,不禁感慨:这位首领既能统领千军,又能细心教导孩童,确实非同寻常。 第79章 鬼川秘闻 马黑虎看着地上被擦掉的涂鸦,尴尬地挠了挠头。 见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把心一横,抓起一根灌木枝在钟擎的地图旁重重画下一道: \"管他娘的呢!俺又不是宫里画师,能看懂就看,看不懂拉球倒!\" 他在沙地上画出弯曲的河道:\"大当家,我说的另一个地方叫鬼川!\" 芒嘎手里的奶茶碗\"啪\"地落地,褐色的茶汤在沙地上洇开。 他脸色发白地惊呼:\"额仁郭勒!\" 在座的蒙古人无不色变,几位老人连忙在胸前画起祈福的手势,妇女们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边揽。 钟擎见状追问:\"这地方有什么说法?细细讲来。\" 芒嘎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 \"老辈人传下话,说古时候有个大汗送公主远嫁,路过琴弦沟时,公主的琴弦突然崩断,眼泪流成了河。\" 他指向东南方,手指微微发颤, \"那位大汗发了雷霆之怒,立下重咒:'在这山谷耕种的人,牲畜死绝,庄稼枯萎'。 现在那沟里的石头还像断了的琴弦似的,带着不祥的红纹。\" 老牧民苏德用袍袖擦拭额头的冷汗,颤声接道: \"黑石崖更邪门。 相传有两个法力高强的萨满在那里斗法七天七夜,败了的那个临死前血溅石崖,诅咒说'石崖变黑的时候,放牧的会死,种地的会绝'。\"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黝黑的石头, \"看这石头上的斑痕,就像干涸的血。 我爷爷那辈就传说,在那里放牧的马匹总会莫名其妙瘸腿,怀胎的母羊经过那里必定流产。\" 巴雅尔老人捻着念珠,结结巴巴的开口: \"最吓人的是镜冢。 传说有个皇帝在修坟时埋了面铜镜镇邪,结果镜子里钻出吃人的妖怪,一夜之间害了七条人命。\"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前些年有个放羊的在冢边捡到面古镜,当晚就暴毙了,浑身不见伤口,只有眉心一点朱砂红。\" 钟擎心里不以为然:当年在部队施工时,挖出多少古墓都没见过什么鬼怪!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听着。 众人已吓得面无人色。 这时陈破虏突然脸色发青,两条腿来回倒腾着,额头上冒出冷汗,身子不自觉地前后晃动。 马黑虎见状关切地问:\"你咋了?\" 陈破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没事...就是吃坏肚子了...\"他的脸憋得通红,手指死死掐住大腿。 \"去年浑河投毒那档子事,老子是提着脑袋亲眼见过的!\" 马黑虎摇摇头,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什么恐怖事件,他心有余悸的小声说道: \"去年浑河投毒那档子事,老子是提着脑袋亲眼见过的! 我带着王孤狼那几个老弟兄摸黑到浑河谷刺探鞑子动静。 半夜蹲在黑石崖上啃干粮时,忽听得河沟里咕嘟嘟翻起黑水泡,河里竟浮出个白袍萨满! 那老妖怪头发拖得比马尾巴还长,脖子上挂着一串人牙项链,念咒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生疼:'黑水吃人,代代不绝!'\" \"第二天参将大人果真下令,往河里倒了二十驮砒霜灰。 当天夜里河面就漂满死鱼,鱼眼睛全成了血窟窿。 跟我同去的王麻子回营后浑身长满黑鳞,不出七日就烂成了白骨架子。 军医说是染了水瘟,可我清楚——那分明是白河神来索命了!\" \"后来听鞑子俘虏说,但凡喝过黑水的牧人,生下的崽子都是绿眼睛紫舌头。 如今那河湾被称作骷髅湾,我每回路过都得往水里扔三枚铜钱买路钱......\" \"憋、憋不住了!\" 陈破虏猛地跳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裤裆,弓着腰像只虾米一样往外狂奔,差点被地上的饭盆绊倒。 他们这个大饭圈的围坐的人都吓得变成了鸵鸟,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有风吹动旗子的声音。 妇女们紧紧搂着孩子,老人们低头默诵经文。 钟擎的目光从芒嘎苍白的脸移到苏德颤抖的手,最后落在巴雅尔紧握的念珠上。 他深知,要在这片土地扎根,必须先破除这千年积压的恐惧。 他突然朗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清亮:\"好个鬼川传说!我来给你们讲讲这些'鬼神'的真面目!\" 他接着在沙地上画起示意图:\"先说琴弦沟的石英脉。\" 他在沙地上画出平行的纹路, \"这不过是地底岩浆冷却时形成的天然结晶,就像煮粥放凉后表面结的米油。 那所谓的'血斑',其实是含铁的矿石氧化所致,芒嘎,你打铁时见过的铁锈,是不是这个颜色?\" 芒嘎怔了怔,下意识点头:\"还真是...铁淬火时冒的红烟...\" \"再说黑石崖!\"钟擎画出一个悬崖形状, \"那'萨满血痕'实则是硫铁矿渗出的结晶。 王孤狼,记不记得咱们在硫磺沟见过的黄色石头?遇水就变红,像不像血?\" 王孤狼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上次捡了块黄石头揣怀里,出汗后染得衣裳跟杀了人似的!\" 钟擎又画了个圈表示镜冢:\"至于铜镜索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现代军用小镜, \"镜面镀的水银若受潮挥发,吸入后会让人头疼呕吐。古人不懂,便以为是镜灵作祟。\" 他将镜子递给巴雅尔,\"您老闻闻,是不是有股子腥甜味?\" 巴雅尔小心地嗅了嗅,惊讶道:\"和当年挖出的古镜一个味儿!\" 最后他指向浑河方向: \"最可笑的是河神诅咒。官兵投的是砒霜,遇水会产生砷气。 王麻子浑身长鳞?那是中毒后皮肤溃烂!绿眼紫舌?分明是中毒的症状!\" 他抓起一把沙子让众人看,\"这些'鬼神',说到底都是天地自然的道理!\" 芒嘎突然站起身,激动得胡须微颤:\"大当家是说...就像打雷不是雷神发怒,而是云彩摩擦?\" \"正是!\"钟擎欣慰地点点头,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再说了,有老子这个真神在,你们还怕鸡毛牛鬼蛇神!\" 他唰地抽出腰间手枪,\"你们背上背的腰里挎的的家伙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可是比什么萨满咒语都管用的真理!\" 陈破虏提着湿漉漉的裤腰带溜回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嘟囔道:\"早说嘛...害得老子尿一裤子...\" 众人哄笑起来,笼罩营地的恐惧渐渐消散。 妇女们松开了紧搂的孩子,老人们收起了念珠。 虽然完全理解还需要时间,但科学的种子已经播下。 钟擎望着众人释然的面容,知道这场破迷之战,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行军路线上的较量 钟擎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过一点。 他瞥见锅里的羊肉汤凝成了一层白油,连忙拍手道:\"都回回神!黑虎,现在说说鬼川的详细情况。\" 几个妇人见大当家要谈正事,默契地站起身收拾碗筷。 她们牵着孩子的手悄然退开,相信钟擎一定能带大家找到安身之所。 马黑虎收回指着陈破虏湿裤裆的手,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钟擎偶尔冒出的新奇词汇。 他抱拳行礼,脑中飞快盘算起各地间距:\"从辉腾锡勒南缘到鬼川,约一百八十里路。\" 他掰着手指继续计算,\"鬼川东北距归化城一百一十里,东南到大同镇九十里,西南离榆林镇二百四十里。\" 他抬头估算道:\"咱们从出发地走到这儿用了整五天。若从此处往鬼川去,估摸也得四五日路程。\" 马黑虎在沙地上划出三道箭头:\"鬼川西北四十里,是多罗土蛮部别支。。\" 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首领猛古歹是俺答汗的野种,手下五百骑兵跟狼群似的,放把狼粪烟就能摸黑抢走整个羊群!\" 王孤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去年秋天老子猫在草沟里,亲眼看见这帮孙子用烟幕遮天,哈剌慎部三百头牛就这么没了! 表面归顺明朝,背地里抽三成贡赋,比土匪还黑!\" \"东南边更不是东西。\"马黑虎用树枝狠狠划过沙地, \"山西镇那帮烧荒的龟孙子,每年三月廿五准时来放火。装备他娘的'火龙车',喷油跟尿尿似的能滋二十丈远,专烧老百姓的窝棚!\" 齐二川一拳砸在膝盖上: \"我遇到过他们的斥候。烧荒就是他娘的断子绝孙计,断马草、毁庄稼、连耗子洞都要灌烟! 去年烧了七处板升,活活饿死百来个妇孺。\" \"西南六十里蛮汉山窟里窝着白莲教妖人。\"马黑虎接着介绍西南部的势力, \"这帮天杀的把活人头皮当票子使,一张整皮能换一斗小米!还搞什么照骨妖术......\" 张夜眼咬牙切齿道: \"他们挖了三层地穴跟老鼠似的。上月我一个兄弟被逮住,连头皮带发髻被剥了去,就换了一斗喂鸡的碎米!\" 马长功突然插话道: \"唯一活路在东北岱海。林丹汗打科尔沁去了,明军往前挪了三十里,留下五十里真空带。不过得防着散兵游勇。\" 众人盯着简易图上合围的局势直喘粗气。 钟擎凝神听着众人汇报,忽然觉得有些违和,这些古代战士嘴里不时蹦出\"战术真空带\"之类的现代词汇。 当马长功一脸认真地说出\"五十里真空带\"时,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我说你们最近进步挺大啊!连'真空带'这种神仙词儿都学会了?本座给你们点赞!\" 马黑虎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是!有您这位真神天天手把手教,再说咱们夜不收学东西可是看家本领!\"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王孤狼会看等高线图,齐二川懂地质采样,连张夜眼都学会用指北针画方位角了......\" \"得得得!\"钟擎笑着摆手,下一秒,他的神色骤然凌厉: \"任他八方风雨,我自巍然不动!你们现在能端枪射击了,打了好几天靶子,也该打打活物了。\" 他冷笑着环视众人, \"那帮多罗土蛮不来还好,要是敢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是他们的弓箭厉害,还是咱们手里的家伙厉害!\" 他目光扫过场中五个前夜不收和一名前明军操守道: \"至于烧荒队...我倒要问问,若在战场上遇到昔日袍泽,你们当如何?\" 几人相视一眼,毫不犹豫拍胸脯道:\"我们早不是大明的人了!现在是辉腾人!大当家指哪我们打哪!\" 平时沉默的张夜眼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杀!\" 钟擎满意地点头:\"很好。最后说说那红巾余党——\" 他嗤笑一声, \"什么垃圾玩意儿!他们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们! 陈破虏,等到了地方,你带兄弟们去端了这窝人渣!不许放跑一个!\" 陈破虏咧着嘴狞笑:\"放心吧大当家,保证把他们脑袋串成糖葫芦!\" 钟擎转向马黑虎,手指在沙地上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黑虎,再说说从官山到鬼川这一路上,咱们还会撞上哪些妖魔鬼怪?\" 马黑虎蹲下身,在沙地上标记出几个关键点: \"从这儿往南,得先穿过土默特游骑的活动区。再往前可能碰上林丹汗的侦察队,最南边还有明军的巡边队。\" 钟擎轻蔑地摆摆手:\"土默特游骑?谁想死就让他们往前凑好了。\" 他转头看向芒嘎,\"至于林丹汗的骑兵,就交给你和昂格尔他们了。芒嘎,这也算给阿速部报仇的机会。\" 芒嘎的眼中瞬间燃起仇恨的火焰,他紧紧攥住腰刀刀柄: \"大当家放心!血债必须血偿!老汉我要让天上的族人们亲眼看着,他们的仇是怎么报的!\" 他说着举起右手向天起誓,\"长生天作证,我芒嘎定要亲手砍下仇敌的头颅祭奠亡灵!\" 钟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马黑虎说: \"明军那边估计都是夜不收,正好交给你们侦察队对付。这可是针尖对麦芒的较量。\" 马黑虎自信地拍了拍腰间的大黑星手枪,咧嘴一笑: \"大当家放心,收拾那些老同行,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咱们现在的装备和训练,可比他们强太多了。\" 王孤狼插话道: \"我在这一带活动过,土默特游骑通常以百人队为单位巡逻。咱们队伍规模大,他们未必敢硬碰硬。\" 钟擎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沙地上: \"好了,这一路上的威胁我们都有应对之策了。现在该说说鬼川到底有什么好处——我倒是很期待这个地方。\" 马黑虎闻言指着地上的抽象派巨作说道:\"大当家你看,这地方虽被三面围困,但确有独到之处。\" 他指向东北方向的岱海区域,\"这片洼地水草丰美,又有群山环抱,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钟擎仔细观察着沙盘上的等高线,突然眼睛一亮,这地形他再熟悉不过。 在后世,这片土地有个响亮的名字:和林格尔。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北防护林连绵的绿浪、山脊上旋转的白色风车、还有一望无际的麦田。 \"确实是个好地方。\"钟擎指着图画上几处关键位置, \"你们看这些山隘,完全可以构筑防御工事。而且水土丰饶,既能放牧又能垦殖。\" 芒嘎凑过来细看,忍不住赞叹:\"这地形比我们阿速部故地还要险要。若能在此立足,确实是个理想的安身之所。\" 钟擎心中暗自盘算: 这鬼川不仅战略位置重要,更难得的是生态基础良好。若能合理开发,未尝不能重现后世和林格尔的繁荣景象。 第81章 目标,鬼川 马黑虎用衣袖抹了把脸,回忆渐渐清晰起来。 去年开春他带着夜不收小队在归化城外围侦察,在鬼川北边的沙窝子里蹲守时,撞见三个行踪诡异的骑手。 那几人穿着普通牧民的袍子,可马鞍的制式分明是察哈尔部贵族用的。 王孤狼当时就觉出不对劲,带着弟兄们包抄过去。 那几人见势不妙打马要逃,被他们用套马杆绊倒了坐骑。 捆起来一审才知是林丹汗派来的探子,专门来摸南边的底细,好死不死的在这里被他们给碰上了。 \"那几个软骨头没挨几鞭子就全招了。\"马黑虎啐了一口, \"他们说林丹汗早就想在南下再抢一把了,这几个家伙来回摸过七八趟,连每条沟有多深都记在羊皮上了。\" 王孤狼回想起羊皮上的内容,接着说道: \"整整二十三条支沟!那地方大得没边,要是全开成田地...\"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少说能有几万亩!\" 蹲在旁边擦枪的齐二川忍不住举手,差点碰倒立着的步骑枪: \"大当家!俺还知道个要紧事!那儿有个千亩大的烽火山台地,顶子平得能跑马! 全是石头底子,筑城再稳当不过!\" 钟擎笑着捶了下他肩膀:\"行啊二川,打猎练出的好眼力!\"齐二川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钟擎眯眼估算着,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打。 忽然他眼睛一亮:\"照这么说,那片地方足够筑起容纳上万人的大城!\" 马黑虎却皱紧眉头,古铜色的脸上显出忧虑: \"可那鬼地方缺水啊。听鞑子说那条河时常断流,眼下水浅得刚没过脚脖子。 打井也费劲,泉眼倒有几个,能入口的甜水泉也就两三口,剩下的都是苦水。\" 钟擎闻言放声大笑,随手将五四式手枪插回枪套,挥手指向西南方向: \"天上飘来五个字,这都不是事儿!\"他抬脚碾平一块草皮,他心里想,这个时代的河流可比后世海了去了, \"它不是爱断流吗?咱们就从别的河引水过来!至于打深井——\" 对付一条河,他有的是办法:\"咱们有神仙机械,打个百丈深都不在话下!\" 钟擎说到神仙机械时,眼前浮现出武器库里那些保养良好的设备。 钢钻头都还泛着机油的光泽,柴油发电机密封在木箱里,连钻探用的套管都整齐码放在架子上。 这些当年修建战备库和扩建武器库时留下的家伙什,现在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他想起去年检修时试过钻井机,马达一响钻头就能往地里钻进三尺深。 要是在鬼川那种地方打井,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打出水来。 至于那些苦水泉,他心里早盘算过好几回整治的办法,只是具体用哪种还得等亲眼看过泉眼再说。 他盘算着可以先用石灰沉淀,再挖滤水池。要是水质太差,就用蒸馏的法子慢慢处理。 芒嘎听着钟擎对水源的规划,眉头却依然皱着。 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忍不住开口: “大当家,老汉我以前放牧时路过鬼川几回,那儿的草场实在不算丰茂。 最棘手的是阳坡那片地,生着一大片毒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 “有一年开春,我亲眼见过个半大孩子在那儿放羊。 羊群啃了那儿的草,没过半个时辰就倒了一片,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那孩子抱着死羊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快流干了。” 作为在草原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牧民,芒嘎对牲畜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他担任辉腾军的大总管,负责整个队伍的后勤保障,自然更要为今后的生计考虑。 钟擎沉吟片刻,随即露出轻松的神色: “草场不大也不打紧。等咱们站稳脚跟,周边土地自然都是辉腾军的。再说有了庄稼,还怕没有饲料吗?” 他转向那片毒草带的问题, “你说的毒草,我猜是毒狼花。 这个好办,先用火烧一遍,灰烬里拌上羊粪改良土壤,再撒上黄花蒿和披碱草的种子。 这样不光除了害,还能多出一块好草场。” 他继续追问芒嘎:“你路过那儿时,可留意过那里长着什么特别的植物?” 芒嘎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多年前的景象。 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阴坡和沟谷里,到处长着吉剌木,一丛一丛的...” 看钟擎一脸困惑,老汉急忙补充道: “就是那种带刺的灌木,结的小果子密密麻麻挤在枝头上,熟透了是橙红色的,酸得很,鸟儿特别爱吃。” 钟擎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沙棘嘛!好东西啊!以后咱们就有天然饮料了。” 他又追问道,“除了沙棘,还有别的吗?” 芒嘎赶紧点头:“黑石崖那边有一大片林子,长满了老榆树和阿日查...” 见钟擎又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摆摆手笑道,“反正过几日您亲眼见了就知道,都是好木材!” 得!老家伙还卖上关子了,钟擎闻言笑笑,不再多问。有树林就是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又多了一项宝贵的资源。 钟擎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他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再过几个小时天色就会暗下来。 该考虑的问题都已经讨论过,是时候继续赶路了。 他对芒嘎说道:“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接着他开始部署任务: “芒嘎,你负责把接下来的安排传达给大家。 让昂格尔他们去照看牲畜群。 破虏,你带领剩下的战士们继续保护车队。 黑虎,把你的侦察队派出去,把我们沿途方圆五十里的情况探查清楚。” 众人领命后立即行动起来。芒嘎骑上马,沿着休息的队伍一路小跑,将指令传达给各个小队。 昂格尔听到命令后,立刻招呼几个年轻牧民往牲畜群方向跑去,他们熟练地吹着口哨,引导羊群和牛群重新集结。 陈破虏大声吆喝着战士们整队,士兵们迅速收起饭盒,检查装备,回到各自护卫的车队位置。 有人帮着妇孺登上拖车,有人重新固定车上的物资。 马黑虎的侦察队已经率先出发,五支小队像扇面一样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驰去。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整个营地顿时变得忙碌而有序。 车轮开始滚动,牲畜的叫声和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支迁徙队伍特有的交响曲。 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 第82章 恶魔军团 北风卷着雪粒掠过辉腾锡勒草原,在玄武岩柱群间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片由二百一十七根六棱石柱组成的奇特地貌如同大地突起的黑色獠牙,以精确的几何形态刺破苍茫雪原。 岩柱群核心区矗立着七根超过二十五米的巨型石柱,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纵向沟壑。 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中,这些天然凹槽凝结着透明冰凌,折射出棱镜般的冷光。 柱顶凹陷处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边缘形成风蚀造就的锯齿状结晶。 从这片狰狞的石林中,哆哆嗦嗦地钻出来二十来个蒙古骑兵。 他们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这是林丹汗派出来追击喀喇沁溃兵的侦骑小队中的一支。 他们原本在执行常规的追击任务,却在这片玄武岩地带遭遇了令人胆寒的景象。 一支约千人的骑兵队伍突然出现在草原上,装束怪异至极。 在这些人眼中,这支部队变成了传说中各种恐怖怪物的聚合体。 冬季棉军帽被他们看作垂耳冰霜罗刹——据萨满教《白灾经》记载,这种妖怪双耳垂肩,专门吸收生灵魂魄。 手枪射击的巨响被当成爆骨咒法,仿佛蒙古史诗《阿兰豁阿》中记载的雷鸟诅咒,手指所向即让人血肉爆裂。 墨绿色的四轮拖车成了铁骡尸车,让他们想起藏传佛教“业轮狱”插图中那些腹中吐出噬血铁蝗虫的怪物。 统一的制式军装则被看作人皮千面阵,如同板升城汉人纸扎匠流传的恐怖故事里所有士兵都长着相同的脸。 最让他们恐惧的是亲眼所见的一幕:一个高大魔鬼随手一指,只听一声霹雳巨响,远处草丛中窜出的黄羊应声倒地。 这完全应验了“罗刹戏杀咒”的传说——指向即死的可怕巫术。 他们慌忙执行记忆中各种驱邪仪式: 用马鬃浸狼血绘制“雷鸟反咒符”,据说能预防爆骨术; 将随身铜镜绑在箭矢上射向那些铁骡尸车的方向,试图制造“业镜结界”来反射千面邪法。 他们迅速退入玄武岩柱群深处,在柱群间隙燃烧硫磺牦牛粪,生成所谓“罗刹嫌恶之雾”。 整个队伍齐诵《金刚亥母咒》,试图破坏“千面阵”的同步性。 有人向狼烟陷坑抛投染血哈达,妄想召唤“白毛风妖”进行无差别攻击。 这些措施显然毫无效果。 那支“恶魔军团”依然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对他们的存在似乎毫无察觉,这种无视反而加深了他们的恐惧。 他们在岩石背后蜷缩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那支队伍完全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 又等待良久,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这群侦骑才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踉跄地找到自己藏匿的马匹。 他们甚至来不及好好安抚受惊的坐骑,就慌不择路地翻身上马,疯也似的朝着林丹汗王庭的方向狂奔而去。 每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大汗,辉腾锡勒又出现了鬼怪,这次是一支前所未见的恶魔军团。 齐二川利落地把手枪插回枪套,弯腰拎起黄羊的后腿。 这畜生刚才从草窠里窜出来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拔枪射击,没想到一枪正中脑门。 他朝小队其他成员喊了句去去就回,便翻身上马,朝着大部队方向疾驰而去。 战马在草原上撒开四蹄,齐二川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高高提着那只还在滴血的黄羊。 风迎面扑来,他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出声来,最后索性放声吆喝起来,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沙鸡。 钟擎正准备翻身上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鬼哭狼嚎。 他立即抬头望向声音来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只见齐二川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手里还晃荡着个黄乎乎的东西。 待看清是只黄羊后,钟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小子又擅自离队去打猎!钟擎心里腾起一股火气。 侦察任务还没完成就敢开小差,看来上次的惩戒还是太轻了。 他暗自决定等陈破虏回来,非得让这小子好好长点记性。 齐二川在距离十来步远的地方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落地,提着黄羊一路小跑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还没等钟擎开口就抢先嚷道: “大当家您瞧!这可是用大黑星打的!那畜生冷不丁从草里蹦出来,我抬手就一枪!” 他边说边把黄羊举到钟擎面前,手指着羊头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眉飞色舞的样子活像个讨赏的孩子。 羊血滴在枯草上,很快渗进泥土里。 钟擎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个精准的弹孔看了会儿,终于无奈地摇摇头:“老子还以为你皮又痒了,原来是来显摆枪法。”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黄羊的耳朵,“行吧,算你长进了。晚上赏你个什锦罐头。” 齐二川一听这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道谢。 钟擎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靴子:“把羊扔车上,赶紧归队。再敢擅离职守,这辈子都别想碰罐头了。” 齐二川连忙把黄羊甩到拖车角落里,抱拳行了个礼,转身翻上马背。 马蹄扬起一片草屑,很快消失在丘陵后方。 钟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经意间扬起一丝笑意。 钟擎刚目送齐二川离开,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低头一看,诺敏正仰着小脸,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阿布,”小姑娘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下午我还想骑你的大马。” 钟擎蹲下身,平视着诺敏:“下午咱们得抓紧赶路呢。要是带着你骑马,队伍就走不快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排四轮拖车,“你去和巴尔斯他们坐车好不好?车厢里又暖和又宽敞,还能和小伙伴们玩耍。” 诺敏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草梗。 这时,最近那辆拖车的帆布帘子突然掀开,探出几个小脑袋。 “诺敏!快来看我阿妈给我做的小娃娃!”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女孩喊道。 巴尔斯也从车厢里钻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个编了一半的草蚂蚱:“咱们一起玩这个!” 诺敏扭头望望热闹的车厢,又看看钟擎,终于松开了攥着衣角的小手,迈开步子朝拖车跑去。 车厢里的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去,帆布帘子落下前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 第83章 三个炮兵 大部队在草原上缓缓前行,四轮拖车在颠簸中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其中一辆车厢里,六个孩子正挤在一起念书。最大的孩子约莫十四岁,捧着本泛黄的册子大声朗读: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几个七八岁的娃娃跟着摇头晃脑地唱起来,调子跑得歪歪扭扭,把\"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唱成了\"我在小小的船里摔\",惹得车厢里一阵哄笑。 刘郎中斜靠在车厢角落,完全没被这群小麻雀影响。 这个不到四十岁的郎中翘着二郎腿,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摊在膝头。 他时不时把手指伸进嘴里蘸点唾沫,小心翼翼地翻过书页。 \"第五章中草药应用与简易疗法...\"他眯着眼念念有词, \"第一节外伤处理,1.止血类...小蓟鲜叶:取新鲜叶片洗净捣烂,直接敷伤口。\" 看到这儿他猛地拍大腿:\"妙啊!这仙术竟把《本草拾遗》里含糊的'蓟叶止血'说得这般明白!\" 等他读到\"血余炭:人发烧灰存性\"时,更是激动得直抖腿: \"人发居然要烧成炭?难怪先前用新鲜头发效果不佳,原来差在'存性'这道工序!\" 可翻到\"生栀子粉30g+面粉20g\"时,他犯难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戥子比划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合着是一两栀子配六钱面粉!\" 他兴奋地踹了下车厢板,吓得唱歌的孩子们集体噤声。 接着他对\"24小时更换\"琢磨起来:\"十二时辰分昼夜...那就是次日同一个时辰换药!\" 他捧着手册喃喃自语,\"大当家夜校教的这些数目字和时辰算法,真是牛而逼之!\" 突然他撩起帆布扯着嗓子朝车外喊:\"大当家!这书上说的碘伏到底是何方仙药啊?\" 钟擎听到呼喊,勒住缰绳让马速慢下来。 他侧过身子对着车厢方向答道:\"碘伏是我们那方世界特有的消毒药水,涂抹在伤口能防溃烂。\" 接着他颇为惋惜的叹道:\"可惜这物件在大明还造不出来。\" 他耐心的给刘郎中解释道, \"须得用琉璃器皿提炼纯碘,还要混合些特殊药材方能制成。 眼下咱们最多能用烧酒擦洗伤口,或是捣些艾草、雄黄来顶替,只是效果终究差得远。\" 刘郎中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原先发亮的眼睛黯了下去,手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也耷拉下来。 \"不过嘛——\"钟擎话锋一转,用马鞭指向车厢里念书的孩子们, \"你且好好教这些娃娃认字算数。 等他们把我教的格物致知之学融会贯通,保不齐哪天就能造出比碘伏更灵光的药来。\" 刘郎中闻言重新振作起来,只要这辈子他能见到这种神丹妙药就好,于是转头对孩子们喊道: \"都听见没?好生念书!将来谁造出神药,老夫收他当关门弟子!\" 车厢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钟擎笑着策马前行,忽然想起战备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药品。 因年月太久,整箱整箱的消炎药早已板结发霉,碘伏棉签也干枯发黄。 他心头猛地一抽,仿佛看见无数救命的良药正化作灰土,只得狠狠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另一辆四轮拖车的帆布篷里,赵震天、李火龙和蒙古壮汉其木格正围着一段乌亮的钢管制成的物事蹲着,六只眼睛都在放光。 这根钢管不过半人高,下面装着两脚架,底板上还有个圆盘,看着十分精巧。 其木格是阿速部出了名的力士,据说能徒手扳倒壮牛。 他原本在后勤队牧牛,自从见过赵震天他们摆弄虎蹲炮后,就迷上了这些铁家伙。 每次钟擎讲解火器,这个满脸络腮胡的蒙古汉子总会挤在最前面。 后来他央求芒嘎说情,终于被调来了未来的炮队。 赵震天像对待情人一样抚摸着钢管上的刻度,对另外两人低声道: \"大当家说,这宝贝叫六零迫击炮,全重才二十五斤。\" 李火龙咂舌道:\"比一袋麦子还轻!其木格你扛着跑肯定不费劲。\" 其木格憨厚地咧嘴笑了,伸出粗壮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敢用指节轻轻敲了下钢管,发出清脆的回响。 昨天钟擎把这铁家伙从\"仙家宝库\"里取出来时,这个蒙古汉子激动得当场行了跪拜大礼。 其木格的大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炮管,突然咧嘴笑道: \"两位队长大人,往后你们就专心伺候这宝贝,扛炮的力气活儿包在我身上! 别说这一架,就是再来两架我也扛着跑!\" 赵震天往他肩上捶了一拳: \"想得美!调你来炮队是当炮手,不是当驮马的。你不是总嚷嚷想亲手放一炮吗?不学怎么行?\" 李火龙插话道:\"老赵,给这憨货讲讲这宝贝的厉害!\" 他顺手比划着, \"大明朝那些铁疙瘩,什么红夷大炮,长得跟尿桶似的,动不动要三十人抬,打一炮得忙活半炷香时辰!\" 赵震天会意地接茬,手指摸着炮管上的刻度: \"大当家说,这宝贝最远能打一千五百步。你们知道一千五百步是什么概念吗?\" 李火龙立刻抢过话头,掰着手指头算给其木格听: \"红夷大炮够威风吧?三四千斤的铁疙瘩,打一千步顶天了! 就这还得看老天爷脸色,风向稍不对,炮弹不知飞哪个山沟里去!\" \"何止呢!\"赵震天拍着迫击炮的底板, \"那些笨家伙挪个窝得用牛车拉,架炮时地上要垫枕木。咱们这宝贝呢?\" 他突然单手把十二斤半的炮身拎起来,\"其木格你看,我这样的小个子都能扛起来就跑!\" 其木格瞪圆了眼睛,赵震天继续吐槽: \"朝廷那些大将军炮更可笑,炮管厚得能防箭,结果装药稍多就炸膛! 听说上个月宣府镇放炮,炸死三个把总,炮弹没出膛,炮管先开花!\" 李火龙笑得直拍大腿: \"他们点一炮的工夫,够咱们放十炮!等明军手忙脚乱清完炮膛,咱们早把炮弹送进他们被窝里了!\" 他模仿着明军炮手慌乱的样子,\"先要拿长棍子捅炮管,再装药包,塞炮弹,最后战战兢兢点药捻子...\" 其木格听得眼睛发直,赵震天又压低声音: \"知道大明炮为什么老炸膛不?他们往铁管里塞火药全凭手感,咱们这炮——\" 他轻弹钢管,\"弹尾有六片翅膀,落进管底自己会点火!\" 三个脑袋不约而同凑近炮口往里瞧。 李火龙突然噗嗤笑出声: \"等大明炮手吭哧吭哧装完药,咱们早把对面阵地炸成麻子脸了! 其木格你信不信,到时候你数到十就能放一炮!\" 其木格憨厚的脸上泛起红光,突然把穿在军装外面的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塞: \"我现在就练扛炮!等打仗那天,我扛炮跑前面,你们装弹,让明军瞧瞧什么叫快如闪电!\" 第84章 炮兵后续与赶路中 赵震天见其木格抄起炮管就要往肩上扛,急得一把扑上去:\"憨货!这还在车厢里呢!\" 他跳着想夺回炮管,可其木格个子太高,赵震天踮脚也只够到对方手肘。 情急之下他整个人吊在其木格胳膊上,活像只挂在树枝上的猴子。 其木格却浑然不觉重量,反而乐呵呵地把胳膊往上一抬:\"赵队长要试试俺的力气?\" 赵震天顿时双脚离地,吓得哇哇乱叫:\"放我下来!你这个灰猴!老子要掉下去了!\" 李火龙憋着笑上前解围,一边托住赵震天的屁股,一边拍其木格的后背: \"快放下!快放他下来,你看车辕都被压弯了!\" 这时整个车队都注意到了这辆摇晃的拖车。 几个赶车的妇人指指点点:\"哎哟,三个大男人在车里叠罗汉呢!\" 辉腾军的战士们更是哄笑着起哄: \"其木格!要耍把式去草原上耍!\" \"老赵你搂那么紧作甚?想当人家媳妇儿啊?\" \"大白天就干这个?火炮组改戏班子了?\" 最损的是个斜眼老汉,他扯着嗓子喊:\"车轱辘都离地三寸了!你们这是在练什么仙法?\" 三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七手八脚把炮管塞回毛毯里。 其木格魁梧的身子缩成一团,赵震天把棉帽拉到盖住眼睛,李火龙直接一脑袋钻进了行李堆。 外面哄笑声越来越响,不知哪个促狭鬼开始有节奏地敲车板:\"一二三!再来个!\" 直到钟擎骑马经过,敲着车厢板笑骂:\"炮弹没造出来,先学会演猴戏了?\" 刘郎中从隔壁车篷里探出身子,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旁挤着五六个小脑袋,最机灵的那个男孩正模仿着其木格扛炮的姿势,被刘郎中一把按了回去。 \"有伤风化!非礼勿视!\" 老郎中絮絮叨叨地挨个拍打孩子们的后脑勺,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娃踮脚偷看时,被他用书脊轻轻敲了敲额头。 最后他拽着帆布帘猛一抖,帘子哗啦落下前还传来稚嫩的学舌声:\"非礼勿啃西瓜皮!\" 车厢里,李火龙把脸埋进一件羊皮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其木格!你扛炮就扛炮,扭什么腰?现在全队都以为咱们在跳鞑靼舞!\" 赵震天铁青着脸揪住其木格的皮坎肩,本想骂人却自己先闪了一下。 方才吊胳膊时崴了的脚踝此刻钻心地疼。 他嘶嘶抽着气骂:\"夯货!老子攒了半月的脸面全让你败光了!\" 气得往对方胸口捶了一拳,却像打在老榆木桩上。 这一折腾,三本书从他怀里滑落。 《战士课本》封皮上还沾着早上的奶茶渍,《63式操作教范》则精准地砸中了李火龙刚掏出来的酱牛肉纸包。 赵震天捡起书拍掉草屑,没好气地说:\"得!今天咱仨就在车厢里啃压缩饼干吧!\" 他瞪了眼这个罪魁祸首,把三本书重重拍在对方厚实的胸脯上, \"今晚不把第三章背熟,明天你就扛着炮管跟着车跑!\" 其木格委屈地捡起手册,牛皮封面被他蒲扇大的手捏得变了形。 这个能徒手扳倒牛的汉子一听到背书,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坐下来: \"赵队长,俺认得的汉字还没炮管上的刻度多......\" 他笨拙地翻着书页,指尖在图纸上游移,\"这些弯弯绕的符咒,比驯野马还难!\" 赵震天抓起压缩饼干砸过去:\"不会就学!今晚我念一句你跟一句!\" 饼干乱飞中,其木格愁眉苦脸地比划着射击诸元表,突然眼睛一亮:\"要不俺去扛十车煤渣抵功课?\" \"想得美!\"赵震天和李火龙异口同声地吼道,震得车板都颤了三颤。 其木格只好认命地翻开书,粗壮的手指小心地抚过文字,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活像在嚼一块牛皮糖。 夕阳西沉,将内蒙古草原上的官山一带染成一片金红。 天启三年三月初九的傍晚,草原上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连绵的草坡。 辉腾军的大部队正在这片苍茫天地间缓缓前行。 打头的是浩浩荡荡的牛羊群,它们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偶尔低头啃食着刚冒新芽的春草。 牧人们骑着马在两侧照看,不时发出悠长的吆喝声。畜群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金辉。 牛羊群的侧面,马群踏着轻快的步子。 这些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归家的气息,不时昂首嘶鸣,鬃毛在晚风中飘扬。 骑手们轻松地挽着缰绳,彼此说笑着。 队伍中央是长长的拖车队。四轮拖车在草地上轧出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轮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战士们护卫在车队两侧,虽然经历了一天的行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昂扬的神采。 最热闹的是载着妇孺老弱的几辆拖车。孩子们从车篷里探出脑袋,清脆的童谣声随风飘散。 有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正在教同伴唱《小小的船》,调子跑得厉害,却惹得整车人哈哈大笑。 几个半大少年挤在车尾,比划着白天见过的迫击炮,争得面红耳赤。 钟擎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回头望了望这支生机勃勃的队伍,突然扬起嗓子起了个头:“团结就是力量——” 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跟着唱起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声音,很快就像燎原的野火般蔓延开去。 粗犷的、沙哑的、稚嫩的嗓音汇聚在一起,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百灵。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唱着唱着,悄悄抹了把眼角。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同袍,若是早些年能有这样的队伍…… 马背上的蒙古汉子虽然不太明白歌词的意思,却也被这雄壮的旋律感染,用蒙语跟着哼唱。 其木格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铜锣般的嗓子把调子带偏了八度,惹得周围人笑作一团。 当唱到“向着黑恶势力开火”时,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赵震天和李火龙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看向车厢里那门用毛毯裹着的迫击炮。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映照着这支特殊的队伍。 歌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归巢的飞鸟。 钟擎望着眼前的一切,轻轻哼着最后一句:“向着新生活,发出万丈光芒。” 远方的官山静静伫立,仿佛在守护着这支奔向自由的队伍。 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而辉腾军的火把和手电光,已然在苍茫草原上连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第85章 越来越正规的辉腾军 草原的暮色沉得快,夕阳刚没入西边的丘陵,墨蓝色的天幕就漫了上来, 星子稀稀拉拉地缀在上面,风也比白日里凉了些,卷着枯草的气息掠过营地。 战士们从拖车上卸下墨绿色的帐篷包,两两一组展开篷布, 金属支撑杆“咔嗒”几声拼接成型,再用地钉楔进冻土,系紧风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多顶帐篷就沿着营地外围连成了圈。 帐篷间距匀整,像一道半环的屏障,把中间的老弱妇孺和牧群护得严实。 陈破虏特意吩咐过,外围帐篷要留出行走的空隙,夜里值哨的人能沿着帐篷根巡逻,既防野兽,也防意外。 昂格尔带着几个蒙古青壮在营地西侧忙活,他们把拖车首尾相接, 又用粗麻绳绕着车辕缠了几圈,圈出一片宽敞的区域,赶着牛羊群往里去。 牛羊刚经过一天跋涉,此刻温顺得很,低着头啃食地上残留的干草, 偶尔有几头母牛甩甩尾巴,发出低低的哞叫,混着风里的草香,倒添了几分活气。 昂格尔蹲在圈边,检查了好几遍绳结,又往车辕间隙塞了些干草,防止小羊钻出去, 直到确认牧群都安顿妥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着做饭的方向走去。 女人们已经在营地中央支起了灶台,几块石头垒成简易的灶,上面架着铁锅。 有人从拖车上抱来干牛粪和劈好的木箱板,塞进灶膛里点燃,火苗“噼啪”舔着锅底,很快就有热气冒出来。 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妇人打开铁皮罐头,把里头的肉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香味瞬间散开,引得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直咽口水。 另一个妇人则从帆布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动作熟练。 这几天下来,她们已经摸清了这些“仙家吃食”的吃法,不用再像最初那样对着包装发愣。 这时,几个头发花白的蒙古老人凑到钟擎身边,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磨损的羊毛线。 他们站在帐篷阴影里,眼神有些局促,却还是慢慢开口,说想让钟擎把之前部落里的旧帐篷从“仙界”拿出来。 那些旧帐篷大多是阿速部剩下的,有的毡布破了洞,有的皮绳断了头,之前钟擎嫌占地方,都收进了空间里。 老人们说,想把这些旧毡子、皮子缝补好,给那些还没装篷布的四轮拖车搭上,这样大家坐在车里就不用受风吹。 钟擎看着老人们的样子,心里明白,他们是怕自己帮不上忙,总觉得欠着什么。 这些天不管是收拾营地还是照看牲畜,老人们都抢着干活,哪怕只是捡捡柴火、擦擦器械,也不愿闲着。 他没法拒绝,只好点点头,意念一动,十几捆旧帐篷就落在了营地角落,毡布上还沾着草原的尘土,有的地方还能看见之前修补的针脚。 老人们立刻围了过去,蹲在地上小心地抖开毡布,捡起散落的皮子。 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粗针和麻线,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手指粗糙得布满裂口,却灵活得很,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另一个老人则把破洞的毡布铺在膝盖上,用牙齿咬着线尾打结,时不时还对着月光看看针脚是否平整,嘴里念叨着当年给部落缝补帐篷的旧事。 营地另一侧,应急灯挂在帐篷杆上,泛着柔和的白光。 十好几个孩子围坐在灯底下,手里捧着翻得有些泛黄的课本,那是钟擎从武器库找出来的小学课本,纸页泛黄,却还整齐。 最小的孩子捧着语文课本,跟着旁边稍大的孩子念:“早晨上学去,小华和小明,手拉手儿一道行。”, 念到“手拉手儿一道行”时,舌头打了结,他对汉话不是很熟悉,引得周围的孩子一阵笑, 他自己也涨红了脸,把课本往脸上挡,过了会儿又偷偷探出头,跟着重新念。 学数学的孩子则凑在一起,掰着手指头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完了又开始算简单的加法。 比如三个罐头加两个罐头是几个,有人数错了,就被同伴指着手指头纠正,指尖上还沾着刚才阿妈做饭时偷偷蹭到的面粉。 钟擎巡视完营地,想起今晚还要给少年班上课。 这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学得快,已经掌握了基础识字和算术。 他准备今晚教他们简单的标点符号用法,这样他们就能帮着辅导更小的孩子了。 教材是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工农兵扫盲课本》,上面有他提前用铅笔标注的讲解要点。 他知道这些少年心里也盼着学,白天训练时还总有人偷偷问他课本里的字, 此刻大概已经吃完饭,正等着他的招呼,有的说不定已经在收拾课本了。 风轻轻吹过营地,帐篷的帆布微微晃动,锅里的肉香更浓了, 孩子们的念书声、老人们缝补的线轴转动声,还有远处牛羊的低哞声, 混在一起,在草原的夜里织成一片温热的声响。 钟擎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踏实了些。 这就是他想建的根据地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有盼头, 哪怕只是缝补一块旧毡布,或是学会一个新字,都是在朝着好日子走。 草原上的夜色又深了些,应急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巡逻的节奏,倒像是有人加急赶路,营地里的战士们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枪, 直到看清来人身形——是马黑虎带出去的侦察队。 五支小队的人陆续策马过来,马蹄踏在草地上没什么声响,显然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战士们翻身下马,战术背心上沾着不少枯草屑,有的枪托上还挂着几棵带刺的沙棘,一看就是钻过草沟。 马黑虎走在最前头,脸上蒙着层薄灰,他抬手抹了把汗,把斜挎的步骑枪往身后挪了挪,径直朝钟擎走过来。 其余侦察队员没急着歇脚,有的去牵马饮水,有的检查装备, 王孤狼则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下午遇到的路线,时不时和旁边的队员比划两句。 有个年轻队员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压缩饼干,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又灌了口凉水,才缓过劲来。 马黑虎走到钟擎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些,怕吵到营地里的老人孩子。 他说下午出去后,在三十里外的丘陵地带遇到了几波蒙古侦骑。 那些侦骑穿着皮甲,马背上挂着硬弓,看旗号和装备,不像是小部落的人,大概率是林丹汗或是卜失兔的人。 “我们躲在坡下的草窝里,”马黑虎指了指自己的裤腿,上面还沾着泥印, “他们骑马绕着丘陵转了两圈,离我们最近的时候也就五十步,幸好风大,把马蹄声盖了些,没被发现。” 第86章 喀喇沁部 旁边的王孤狼补充了一句,说那些侦骑走得急,不像是巡逻, 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队伍里还带着几个背着羊皮地图的人,估计是在探查地形。 等马黑虎喝了口水,又接着说,在往回走的路上,他们还远远看到了一大群向西迁移的牧民。 牛羊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的,队伍里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女人牵着孩子的手,男人则扛着破旧的家具。 看他们的方向,是朝着西边的河套地带去的,大概率是为了躲避草原上的战乱。 最近林丹汗和喀喇沁部闹得凶,卜失兔又在青海那边折腾,不少小部落都在往安全的地方挪。 “我们没靠太近,”马黑虎说着,指了指远处的黑暗, “就在坡上看了会儿,确认他们没带武器,也没跟其他势力的人同行,才往回赶的。” 钟擎望着马黑虎指的方向,心里忽然冒了个念头。那群西迁的牧民,说不定跟芒嘎的阿速部有关联。 阿速部本就是喀喇沁部的分支,之前躲林丹汗才跑到这边,现在往西迁的,保不齐是同宗的部落。 他没立刻开口,目光扫过营地。营地里那些搭着帐篷的角落,偶尔能看见有人摸着旧毡布发呆。 前些天还不敢提的名字,现在有人会在吃饭时念叨两句,说要是亲人还在,也能尝尝这热乎的罐头。 之前没问喀喇沁部的事,是怕戳他们的痛处。 阿速部遭多罗特兵劫掠,家家都有亲人没了,不少汉子成了光棍,白天扛着枪训练时腰杆挺得直,夜里守哨时却会对着星星叹气。 芒嘎更是,有次缝补毡布时,摸到块绣着花纹的碎片,偷偷抹了半天眼泪,那是他阿爸传下来的旧物。 现在不一样了。这几天跟着队伍走,有人学会了打枪,有人分到了新军装,连孩子们都能捧着课本念书。 大家眼里有了光,不再总沉在过去的灾难里。 而且再往南走,遇到的蒙古部落只会更多,要是连喀喇沁部的底子都摸不清,万一撞上林丹汗或是卜失兔的人,怕要吃暗亏。 钟擎抬手拍了拍马黑虎的胳膊,让他去把芒嘎叫来。 马黑虎应声转身,踩着草甸往老人们缝补毡布的地方走, 路过拖车时,还被个递饭的妇人塞了块热乎的饼,他含糊谢了声,把饼揣进怀里,脚步没停。 营地里的声音很轻,老人们穿针的线轴转得沙沙响,孩子们的念书声偶尔飘过来两句。 钟擎看着远处牧群的影子,心里盘算着要问的事。 喀喇沁部现在的地盘在哪,跟林丹汗的仇怨具体到什么程度,还有那些西迁的部落通常会往哪走。 这些事弄清楚了,往后遇到人,也能知道该近该远。 没等多久,就看见马黑虎领着芒嘎过来。 芒嘎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线,手指上沾着点羊毛,显然是从缝补的活计里刚抽身。 钟擎见芒嘎过来,开门见山提了马黑虎下午的发现: “黑虎说在西边看到百十顶毡帐的牧民,往西迁,看方向是奔河套去的。你觉得会不会是你们喀喇沁的人?” 芒嘎往西边望了望,夜风吹得他鬓角的白发晃了晃,沉默片刻才开口: “十有八九是兀鲁特部的。那部是喀喇沁的分支,原先在老哈河那边放牧,去年林丹汗的人往西打,他们就开始往南躲,没想到现在又往西挪了。” “他们运气倒好,没被林丹汗的人追上?”钟擎追问。 芒嘎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说道: “哪是运气好?是他们滑头。 林丹汗的侦骑过来前,他们早把毡帐拆了往草沟里藏,等人家走了再出来。 不过这部落也不是啥好人,之前跟明朝要马市的赏钱时说得比唱得好听, 转头又偷偷给后金送皮毛换铁器,典型的蛇鼠两端。” 钟擎点点头,又往深处问: “那你跟我说说,咱们喀喇沁部整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没敢问,现在既然要往南走,多知道点总没坏处。” 芒嘎抬起头,目光落在天上的星辰上,那些星星在草原的夜里格外亮,像是能照见过去的事。 他缓缓开口: “咱们喀喇沁,算蒙古右翼三万户里的一支,跟林丹汗那支察哈尔不一样。 他们是左翼的中央万户,金枝玉叶,咱们是右翼的,根子里是兀良哈三卫的后人, 主要是朵颜卫的人撑起来的,不是黄金家族的直系。” “不是黄金家族,那部落里谁说了算?”钟擎插了句嘴。 芒嘎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名义上是达延汗小儿子格哷博罗特的后人当首领,可实际说话管用的是‘塔布囊’。 就是驸马贵族,苏布地家族最厉害。咱们靠啥过活?还不是靠明朝的市赏。 每年去朝贡,给明朝送马,他们给咱们粮食、布匹,还有银子。 从大宁到喜峰口的道,也是咱们看着,走商队都得经咱们的手。” 钟擎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芒嘎又望了望星星,声音沉了些: “后来林丹汗掌权,就容不下咱们了。 他要当蒙古的共主,要独占明朝的赏钱,还抢咱们老哈河的牧场。 早年间布延汗,林丹汗他爷爷,就打过咱们,逼着不少人低头。 后来林丹汗自己西征,先打内喀尔喀五部,断了咱们东边的帮衬, 现在连兀鲁特部这样的小分支,都得四处躲着他的兵锋。” “现在喀喇沁部还有多少人能聚在一起?”钟擎问。 芒嘎叹了口气: “散了,早散了。有的往燕山里头躲,有的跟着苏布地往东边去,剩下的像兀鲁特部这样,东躲西藏的。 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喀喇沁’这名号,都要被林丹汗给打散了。” 钟擎听着,心里对喀喇沁部的底子有了数,又问了句:“明朝给的市赏,够整个部过日子吗?” “以前够,后来林丹汗要抢,咱们就少了大半。”芒嘎摇头, “不然兀鲁特部也不会偷偷跟后金勾搭。实在没活路了,总得找个地方换点粮食。” 第87章 原来喀喇沁部也是帮凶 钟擎见芒嘎说起喀喇沁时神情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接着追问: “那咱们喀喇沁跟林丹汗的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结下的?总不能是凭空就打起来的吧?” 芒嘎收回望星辰的目光,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梳理过往的事: “早了,得从林丹汗他爷爷布延汗那会儿说起。 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布延汗带着察哈尔的人打过来, 咱们喀喇沁没挡住,不少贵族被迫跪了,丢了老哈河南边的一大片牧场。 我阿爸那时候还是部落里的牧户长,说那时候部落里的毡帐拆了一半,牛羊丢了三成,好多人只能往燕山脚下挤。” 钟擎点点头,追问:“那时候就没想着反抗?” “怎么没反抗?”芒嘎声音提了些,又很快压下去, “可察哈尔人多,马快,咱们右翼的部落又没拧成一股绳,打不过啊。 后来布延汗死了,林丹汗继位,这仇就更深了。” 他顿了顿,望着西边的黑暗, “天启二年,也就是1622年,林丹汗开始往西打,先找的不是咱们,是内喀尔喀五部。 那是咱们喀喇沁的盟友,平时互相帮衬着放牧,明朝给的赏钱也会分些。 结果内喀尔喀没顶住,被林丹汗的人冲散了,不少人逃到咱们这儿来,说林丹汗的人见了牛羊就抢,见了反抗的就杀。” “盟友没了,咱们喀喇沁不就成了挡箭牌?”钟擎插了句。 芒嘎苦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那之后林丹汗的侦骑就常来咱们的牧场晃, 今天抢几头马,明天烧两顶毡帐,就是在试探咱们的底气。” 他接着说道, “就说前两年(1619年),萨尔浒那边打仗,明朝跟后金打,咱们喀喇沁没辙,只能跟后金结盟换点粮食。 明朝的赏钱被林丹汗抢得差不多了,不换粮食,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就得饿死。 可林丹汗知道了,说咱们背叛蒙古,扬言要把咱们喀喇沁全打散。” “那时候就没想过跟其他右翼部落联手?”钟擎又问。 “联过,可谁都怕林丹汗。”芒嘎叹了口气, “土默特部跟咱们算近的,可他们也被林丹汗打怕了,只敢偷偷给咱们送点肉干,不敢真刀真枪帮忙。 我堂兄就是那时候没的,他跟着苏布地的人去挡林丹汗的侦骑,据说拼了三刀,最后没回来。 他媳妇现在还跟着咱们辉腾军,就是给孩子们缝衣服的那个胖妇人。” 钟擎听着,想起营地里那个总笑着给孩子塞糖的妇人,没想到还有这么段往事。 他没打断,等着芒嘎往下说。 芒嘎又划了划地上的土: “现在林丹汗还盯着咱们喀喇沁的地盘,兀鲁特部往西迁,就是怕被他追上。 咱们阿速部之前没逃远,不也差点被多罗特兵灭了? 说到底,都是林丹汗逼的,他要当蒙古的共主,容不得咱们这些右翼部落有半点自己的心思。” 钟擎听到“兀鲁特部跟后金勾搭”,眉头忽然拧起来,之前压在心里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记得萨尔浒之战时,喀喇沁部就跟后金结过盟,一起对付明朝。 这事儿像根刺,现在听芒嘎提起来,倒要问个明白。 “你刚才说兀鲁特部跟后金有往来,”钟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那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喀喇沁部是不是也跟后金站在一起了?” 芒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钟擎会问这么远的事,他抓了抓衣角,点头承认: “是,那会儿确实跟后金联手了。 万历四十七年,明朝派大军去打后金,号称四十万,其实也就十几万。 咱们喀喇沁在老哈河那边,离明军的路近,后金就派人来结盟, 说只要咱们帮着探明军的虚实,战后就把明朝给的马市赏钱分咱们一半。” “你们真帮了?”钟擎追问,目光落在芒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躲闪。 芒嘎叹了口气,声音放低: “帮了。那时候明朝的马市赏钱早就被林丹汗抢得没剩多少,部落里快断粮了。 咱们喀喇沁的人偷偷跟着明军的粮道走,把他们扎营的地方、每天走多少路都摸得清清楚楚,连夜送给后金。 后来明军分兵四路,后金就是靠着咱们给的消息,才敢集中兵力打其中一路,没被明军包了饺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 “不光送消息,还帮着带路。后金的人不熟悉辽东的地形, 咱们部落里的夜不收领着他们绕到明军背后,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说那一战明军败得惨,好几万兵没回来,咱们喀喇沁也得了些好处, 后金给了不少粮食和铁器,才撑过了那年冬天。” 钟擎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冷。 草原上的夜风本就凉,此刻他周身像裹了层寒气,连旁边应急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些。 他想起后世喀喇沁部成了清朝最忠诚的藩部,再联想到眼前这部落为了生存跟后金结盟的事,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在这乱世里,部落的选择都是为了活命,可这活命的代价,却是帮着外敌打自己的同胞。 芒嘎被钟擎这模样吓得心里发慌,以为他是怪喀喇沁部帮了后金,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急着解释: “大当家,您别误会! 咱们阿速部虽然是喀喇沁的分支,可萨尔浒那时候没参与! 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跟着阿爸在老哈河上游放牧,喀喇沁的台吉没征召咱们部, 咱们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帮后金做事了!” 他怕钟擎不信,又比划着: “您问王孤狼他们也知道,咱们阿速部历来老实, 就想着放好牛羊、换点粮食过日子,从来没主动跟明朝作对。 这次被林丹汗逼得逃出来,也是没办法,跟那些帮后金的部落不一样!” 钟擎见芒嘎说了些部落的大致情况,又追着问: “那你好好想想,喀喇沁下面这些附属部落里,具体有哪些是真跟后金有过实打实的帮衬?别漏了细节。” 第88章 钟擎的心思 芒嘎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最明显的是兀鲁特部,不光是现在偷偷换铁器,早年间萨尔浒那时候就帮得实在。 那会儿他们部落里的哨骑,跟着后金的人绕到明军东路军的后头,把明军扎营的水源地都标出来, 还告诉后金‘明军晚上换哨的时候最松’,后金就是趁那时候摸进去烧了明军的粮车。 后来兀鲁特部还跟后金约定,每年给他们送五十张上好的羊皮,换二十斤火药。 这些都是我阿爸当年从喀喇沁台吉的帐里听来的,错不了。” “还有别的部落吗?”钟擎追问,目光没离开芒嘎的脸,怕他漏了关键。 芒嘎又想了想,往事一点点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永谢布部里有个小分支,住在辽河边的,也帮过。 天启元年的时候,后金缺牛羊,那分支就偷偷把部落里的三十多头牛赶去换了盐和粮食, 还帮后金的人把铁器藏在羊毛里,躲过了明朝的盘查。 不过那分支人少,没掀起什么大浪,后来被林丹汗的人发现,差点给灭了, 剩下的人就躲进了山里,现在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 他接着又补充: “最要紧的还是朵颜卫的苏布地家族。 他们是喀喇沁的核心,手里握着马市的路子,跟后金的往来最隐秘。 听说苏布地的弟弟,每年冬天都会偷偷去后金的地界,送些明朝马市的消息, 比如‘明朝下次赏银会在哪个关口给’‘马市的守军换了多少人’,后金就凭着这些消息, 好几次截了明朝给其他蒙古部落的赏银,苏布地家族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后金给他们送过不少精铁打造的刀。” 芒嘎说到这儿,赶紧又补了句: “大当家您可记准了,这些都跟咱们阿速部没关系! 咱们部里的人,连后金的帐篷都没见过,更别说跟他们打交道了。 当年苏布地家族找过咱们台吉,想让咱们也跟着送消息,咱们台吉没答应, 说‘就算饿死,也不帮外人打汉人’,后来这事还被林丹汗知道了,没少找咱们部的麻烦。” 钟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枪套,脸色依旧没缓和。 他心里清楚,这些部落帮后金,说到底是被林丹汗逼得没了活路,可帮着外敌对付同族,终究是事实。 钟擎听芒嘎说完帮后金的部落,话锋一转: “既然有跟后金勾搭的,那像阿速部这样安分守己,没掺合这些事的部落,喀喇沁下面还有哪些?” 芒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眼神亮了些,像是想起了熟悉的旧识: “有,还真有几个。最实在的是永谢布部本部。 跟之前说的那个帮后金的小分支不一样,本部的人都在西拉木伦河边上放牧,世世代代靠明朝的马市过活。 他们部落里的人老实,每年就等着明朝的赏银和布匹,换了粮食就回去养牛羊, 别说跟后金勾搭,连林丹汗的人来要贡品,他们都只给点皮毛,绝不给铁器和粮食, 去年还因为这事被林丹汗的侦骑抢了十几只羊。” “还有吗?”钟擎往前凑了凑,借着应急灯的光,能看见芒嘎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点草屑。 “有个敖汉部,是朵颜卫里的小分支,住在敖汉旗那边的山地里。”芒嘎继续说, “这部落人少,也就几十顶毡帐,靠种点耐寒的糜子和打猎过活,跟外界接触少。 之前苏布地家族想拉他们跟后金换东西,他们首领直接把来使赶了出去,说‘咱们靠天吃饭,不做亏心事’。 现在林丹汗的人往西挪,他们也没逃,就守着山里的牧场,听说还把进山的路堵了,怕外人进去捣乱。” 钟擎点点头,又问:“这些部落跟阿速部有来往吗?” 芒嘎笑了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 “早年有过。永谢布部的人每年去明朝马市,都会绕路来咱们阿速部换马。 他们的马擅长走平地,咱们的马耐冷,换着用都方便。 熬汉部的人还送过咱们兽皮,去年冬天冷,他们猎了不少狐狸, 给咱们部里的老人送了几张,说是‘都是喀喇沁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还有个扎鲁特部的小分支,住在大兴安岭边上,”芒嘎又补充了一个,“ 这部落更偏,平时靠打猎和采山货过活,跟喀喇沁本部都不怎么来往,更别说跟后金勾连了。 林丹汗的人都懒得去找他们,觉得那地方偏僻没油水,他们也就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去年我还听路过的商队说,他们部落里的孩子还在学射箭,没掺合外面的乱事。” 钟擎默默记下这几个部落的名字,又追问:“这些部落现在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吗?没被林丹汗的人逼着迁移?” 芒嘎叹了口气: “永谢布部本部还在西拉木伦河,就是把毡帐往河边挪了挪,怕林丹汗的人再来。 熬汉部躲在山里,应该还在。 扎鲁特那个分支太偏,估计没动静。 也就是咱们阿速部,还有兀鲁特部这些,被追得东躲西藏,没个安稳地方。” 钟擎看着芒嘎,眼神比夜里的星光还亮: “芒嘎,你记牢了。 从跟着我走出阿速部营地那天起,你和所有阿速部的人,就不是喀喇沁的人了,是我辉腾军的一员。” 芒嘎没等钟擎把话说完,就用力点头,手里攥着的麻线都勒出了指印: “大当家,俺早就认这个理! 跟着您有热饭吃、有新衣裳穿,夜里睡觉不用怕林丹汗的人来抢,这才像有了家,谁还惦记喀喇沁那档子破事!” 钟擎听他这么说,嘴角稍缓,又往下讲: “还有件事你得清楚,我不光是从别的世界来的,我还是汉人。 这些年里,不管是后金,还是帮着他们欺负汉人的部落,那些残害过汉人的账,我都记着,早晚要找他们一一算清楚。” 芒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想起之前听路过商队说的。 后金和某些蒙古部落抢明朝村庄,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他重重啐了一口: “那些畜生就该治!像兀鲁特部那样帮着外人打汉人,早该有人管管了! 俺阿爸当年就说过,做人不能忘本,帮着外人害自己人,迟早要遭报应!” 钟擎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又提了后面的打算: “等咱们在鬼川安顿下来,手里的人还是太少,不管是种地还是守营地都不够。 你跟永谢布部、熬汉部那些友好的部落熟,到时候得你去跑一趟,把他们吸纳过来。” 芒嘎立刻挺直了腰,拍着胸脯应下: “大当家放心!永谢布部的首领跟俺阿爸是老相识,当年还换过马。 熬汉部的人俺也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日子不好过。 俺去说,就跟他们讲跟着咱们有安稳牧场、有粮食吃,保准能把他们劝过来。他们也不想总躲着林丹汗的人!” 钟擎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到时候你挑几个嘴甜的牧民跟着,路上也有个照应。” 芒嘎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攥着麻线的手松了些: “俺这就去跟部落里的老伙计说,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往后咱们辉腾军的人会越来越多,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第89章 实弹训练 三月十一的草原晨雾还没散,淡青色的雾气裹着枯草的气息,贴在地面慢慢飘着。 营地的炊烟刚冒头,赵震天、李火龙和其木格就已经站在钟擎的帐篷前,跟三根立得笔直的木桩似的。 赵震天的军服熨得平平整整,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褶皱都被他用手捋过。 李火龙的子弹带挂得端端正正,手枪枪套被他用布擦得发亮,连金属扣都泛着光。 其木格最实在,一手端着两个搪瓷饭盒,饭盒盖扣得严丝合缝, 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步骑枪,枪托上的木纹都被他擦得清晰可见。 三个家伙站得近,能看见其木格裤脚沾着点晨露,显然是天没亮就起来收拾了。 帐篷的帆布“哗啦”一声被掀开,钟擎揉着眼睛钻出来,头发还乱蓬蓬的,眼角带着点红血丝。 昨晚跟刘郎中补课,从《赤脚医生手册》的外伤处理聊到草药辨识,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今早醒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他刚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帐篷前的三个人,吓了一跳,手都顿在半空: “你们三个大清早戳这儿干嘛?诈尸啊?” 赵震天赶紧往前挪了半步,腰杆挺得更直:“大当家,我们跑操回来了!” 李火龙和其木格也跟着猛点头,其木格动作太急,手里的饭盒晃了晃,蒸汽从盒缝里冒出来,他赶紧用胳膊夹紧,生怕洒了。 钟擎打了个哈欠,手还在抓乱发:“跑操回来了?那早饭呢?没饿着肚子来堵我吧?” “吃了吃了!”李火龙抢着答,指了指其木格手里的饭盒, “这是给您和诺敏、巴尔斯带的,方便面,泡得正好,没坨!” 钟擎这才看见他们手里的饭盒,蒸汽裹着调料的香味飘过来。 他扫了眼三个家伙的脸。赵震天眼神亮得很,李火龙嘴角藏着笑,其木格更是直勾勾盯着他,那期盼的样子,跟等着开饭的孩子似的。 钟擎心里门儿清,这三个货准是昨晚就惦记着迫击炮的事,怕是没睡安稳,不然不能起这么早收拾得这么利索。 钟擎无奈地摆摆手,接过其木格递来的饭盒,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惦记迫击炮的事。 先别在这儿杵着,回去把63式迫击炮的活儿再顺一遍。 炮架组装别再漏装底下的卡扣,上次其木格就差点没卡紧,炮身晃得跟筛糠似的。 瞄准镜校准也再练练,标尺刻度看清楚,别到时候打偏了。 还有装弹的节奏,弹尾朝下对准炮口,轻放别磕碰,记着没?” 赵震天赶紧往前凑了凑,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指尖在上面划拉: “记着呢记着呢!卡扣、瞄准镜、装弹顺序,都记着!” 李火龙也跟着点头,还扯了扯其木格的袖子,眼神示意他别忘。 其木格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补了句: “大当家,那炮架螺丝拧到啥程度算紧啊? 上次我怕松了,拧得手都酸了,后来卸的时候费老劲了。” 钟擎被他问得笑了,指了指他的手: “拧到转不动再回半圈就行,别跟跟螺丝有仇似的死拧。 赶紧回去练,我洗漱完就过去看你们的活儿。” “哎!”三个家伙齐声应着,赵震天拽着本子、李火龙拉着步骑枪,其木格还不忘回头喊: “大当家您慢点吃,面凉了不好嚼!”说 完才被赵震天拉着往炮兵训练的地方跑,晨雾里能听见他们小声讨论“一会儿先练组装”的声音。 钟擎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洗漱的地方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赵震天的声音:“其木格你慢点儿!别把枪晃掉了!” 接着是李火龙的笑骂,还有其木格憨厚的回应,晨雾里的声音飘得不远,却让这草原的早晨多了几分热闹。 钟擎洗漱完,又把诺敏和巴尔斯交到萨仁手里。 萨仁这几天总帮着带孩子,俩娃现在见了她就黏着,连早饭都要跟她一起吃。 安排妥帖后,他才朝着营地外围的空地走,刚靠近就听见熟悉的金属碰撞声。 要问那三个家伙这是干嘛去?实弹训练呗! 这是昨天下午钟擎亲口答应他们的。 钟擎也是没办法,这几天赵震天、李火龙和其木格简直跟迫击炮黏在了一起。 赵震天吃饭时要把炮架配件放在脚边,李火龙擦枪时顺带把炮管也擦一遍,其木格更是夸张,晚上守哨都要抱着炮尾睡觉。 营地里早有战士偷偷笑,说这仨跟炮管子有“特殊癖好”,钟擎真怕再拖下去,他们能跟炮管子“焊”在一起,干脆答应今早带他们实射。 到了空地,果然见三个家伙早等着。 其木格肩膀上扛着炮管子,金属管身被擦得发亮。 赵震天手里攥着炮架和瞄准镜,配件用布包着,生怕沾了灰。 李火龙跟在后面,旁边还有两个战士抬着炮弹箱,箱子上的封条刚撕开,露出里面的迫击炮弹。 见钟擎过来,其木格先乐了,扛着炮管就想往前迎,被赵震天一把拉住:“小心炮管!别磕着!” “先转过矮丘,那边视野好,不会惊着营里的牛羊。” 钟擎带头往矮丘后面走,矮丘不高,刚好挡住营地的视线,后面是片平整的草地, 五十步外插着三个草靶,靶心用红布扎了记号,地面还留着之前挖的助锄坑。 “先搭炮架,其木格你稳住炮身,别跟上次似的晃来晃去。” 钟擎话音刚落,其木格立刻放下炮管,蹲在地上扶着炮身,膝盖顶在土里,看得出来用了劲。 赵震天赶紧打开布包,拿出炮架配件,卡扣对准炮尾的凹槽,“咔嗒”一声扣紧,这次没敢漏装零件。 上次就是少装了个卡扣,炮身晃得跟筛糠似的,被钟擎训了一顿。 李火龙打开炮弹箱,取出枚迫击炮弹,用擦炮布仔细擦了擦弹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他之前装弹时手忙脚乱,把引信蹭到了炮口,吓得赵震天赶紧让他停手,这次明显稳了不少。 等炮架固定好,助锄埋进土里踩实,钟擎才走过去检查。 他弯腰看了看炮架角度,对其木格说:“炮尾再压低半寸,发射时后座力大,不调对会往右上偏。” 其木格赶紧伸手调整,指尖碰到冰凉的炮尾,还抬头看了钟擎一眼,确认没问题才松开手。 赵震天赶紧低头看手里的小本子,指尖在“300米对应标尺”那行划了道线,嘴里还念叨着“3,3,不看错了”。 最后他拿起枚炮弹,递给李火龙: “装弹的时候别急,弹尾朝下对准炮口,轻轻放进去。 引信要是撞歪了,要么不炸,要么炸得早。发射后记得把炮身往后拉半尺,方便退弹壳。” 李火龙接过炮弹,深吸了口气,凑到炮口前比了比角度,才慢慢把炮弹放进去。 旁边的其木格攥着炮架扶手。 赵震天盯着瞄准镜,连呼吸都放轻了。 远处巡逻的战士也停下脚步,远远看着,没人说话。 营里谁都好奇,这三个天天抱着炮管子的活宝,第一次实弹能不能打准。 第90章 草原惊雷 李火龙屏住呼吸,将那枚1.33公斤重的迫击炮弹对准炮口,弹尾朝下轻轻一送。 炮弹顺着光滑的炮膛滑入深处,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击针精准撞上了底火。 下一秒,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焰光,裹挟着淡灰色硝烟直冲半空。 63式迫击炮12.5公斤的炮身在142米\/秒的初速反作用力下,带着炮架向后座滑出半尺, 其木格早有准备,双手死死攥着炮架扶手,却还是被那股力道推得后退半步,靴底在草地上蹭出两道浅痕。 “嗡——” 尖锐的呼啸声紧随炮响而起。 众人抬眼望去,那枚炮弹正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弹体在空中微微旋转,外壳反射的晨光一闪而过。 不过三秒光景,炮弹便落在三百步外的草靶旁,紧接着—— “轰!” 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颤。半米高的烟尘裹挟着土块、草屑猛地扬起, 半径十五米内的枯草被冲击波压得死死贴在地面,红布靶心瞬间被气浪掀飞,周围的泥土被炸出一个浅坑, 细碎的弹片带着尖啸扎进远处的土层里,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最先有反应的是旁边抬炮弹的两个蒙古战士。 其中一个手里的炮弹箱差点脱手,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另一个则抬手捂住耳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动静,不过是萨满敲鼓和部落间的弓箭对射,哪见过这般能炸飞土块、撕裂空气的“惊雷”? 其木格也愣了愣,扛炮管时挺得笔直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爆炸的方向,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倒是赵震天和李火龙镇定得多,赵震天凑到瞄准镜前看了眼弹着点,对钟擎点点头:“偏了三步,往左了。” 李火龙则伸手摸了摸炮膛,确认没因后座变形,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这威力,比他们以前操作的虎蹲炮强了何止十倍。 “继续装弹。”钟擎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愣神, “其木格,刚才后座时别硬抗,顺着炮架后退的劲扶,你太僵导致炮身偏了。 赵震天,瞄准镜标尺再调半格,刚才靶心在右边,你没对齐标杆。 李火龙,装弹时慢半拍,我看见炮弹磕到炮口了,引信要是歪了,炸的就是咱们自己。” 三人赶紧应着调整。 李火龙这次更小心,把炮弹举到与炮口齐平,缓缓送进去。 其木格放松了胳膊,等炮身后座时顺势跟着退。 赵震天拧着瞄准镜的调焦旋钮,眼睛贴着镜片反复确认。 “放!” 第二发炮弹再次滑入炮膛。 这次炮身后座得更稳,炮弹呼啸着飞向草靶,精准落在红布旁两步处。 爆炸的烟尘刚散,赵震天就喊道:“近了!标尺再往大调!” 李火龙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脚却比刚才麻利了些。 营地里的人早被炮声引来了。 萨仁牵着诺敏和巴尔斯站在矮丘后面,孩子们踮着脚往爆炸的方向看, 诺敏还拉了拉萨仁的袖子,小声问:“那是什么呀?比打雷还响。” 不远处的老牧民们也围了过来,芒嘎眯着眼睛看爆炸的浅坑, 嘴里念叨着“这比林丹汗的炮厉害多了”,妇女们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好奇又不敢靠近。 最省心的是牲畜。 羊群在远处的草甸上慢悠悠啃着草,听到炮响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吃草。 几匹战马甩了甩尾巴,连缰绳都没动。 这些日子辉腾军天天练射击,枪声、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听得多了,它们早没了最初的惊慌。 第三发炮弹终于精准命中靶心。红布靶被爆炸的气浪彻底撕碎,浅坑里还冒着淡淡的硝烟。 赵震天忍不住拍了下炮架,李火龙也咧嘴笑了,其木格更是挠着头嘿嘿直乐,刚才的紧张劲全没了。 钟擎走过去检查炮身,见没什么磨损,才点头: “还行,比第一次强。记住,迫击炮靠的是准头和节奏,不是蛮劲。 下午在路上再练几轮,把射程从三百步调到五百步,慢慢找感觉。” 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喝彩,有个年轻战士还喊了句:“炮兵队厉害啊!” 其木格听见了,腰杆挺得更直,伸手又去够炮弹箱。 他现在觉得,这炮管子比什么都顺眼。 陈破虏和马黑虎是从巡逻路上赶过来的,两人手里还攥着马鞭,身后跟着十几个刚结束训练的战士。 远远看见矮丘这边的烟尘和人群,陈破虏想往前凑,马黑虎一把拉住他: “没大当家的话,别靠近,忘了大当家说的‘火器十里内别乱闯’?” 两人干脆站在矮丘外围,对着围观的人摆手:“都往后退退!别往前挤!炮膛还热着呢,炸着谁算谁的!” 战士们也跟着散开,有的拦着想往前凑的后勤队成员,有的提醒小孩别乱跑。 这些日子钟擎天天强调“仙界武器碰不得,安全距离要记牢”,他们早把这话刻在了心里。 围观的战士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曾扛过红夷大炮的老兵咂着嘴: “这炮管子比虎蹲炮还短半截,咋炸这么狠? 红夷大炮得三十人抬,打一炮要填半天药,威力还没这个一半大,往后那些大家伙不就是废物了?” 旁边的人接话: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放虎蹲炮,就听个响,炸不出这么大的坑,这炮倒好,一炸就是一片,连草都炸飞了!” 有个侦察兵拿着望远镜盯着炮弹箱好奇: “我瞅着那炮弹也不是铁蛋啊,咋能炸开来? 以前的炮子都是实心的,顶多砸个坑,这玩意儿咋还能崩出碎片?” 几个年轻战士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眼里全是惊奇,连手里的枪都忘了擦。 后勤队的几个蒙古族成员站在后面,其中一个偷偷跟同伴嘀咕: “这哪是火器?分明是雷公显灵了,大当家肯定是请了雷神帮忙,不然咋能有这么大的响头?”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我阿爸说过,只有萨满跳大神才能唤来惊雷,大当家这是有神仙护着啊!” 这话刚说完,就被身后的芒嘎狠狠瞪了一眼。 芒嘎走过去,压低声音呵斥: “瞎咧咧啥!这是大当家教的火器本事,炮管子里装的是药,不是啥雷公显灵! 之前大当家跟你说过‘腿火是煤自燃’,忘了?再乱讲小心大当家听见,罚你去河里洗三天澡!” 那几个蒙古成员赶紧闭了嘴,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他们想起之前芒嘎跟大家讲的“科学道理”,也知道大当家不喜欢听“鬼神”的话,再不敢乱嘀咕了。 钟擎正指导赵震天调整瞄准镜,余光瞥见外围维护秩序的陈破虏和马黑虎,还有被芒嘎呵斥的后勤队员,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对李火龙说:“下一发打五百步的靶,让他们看看,这炮能打得更远。” 李火龙应着,手上开始熟练的装弹。 炮声再次响起时,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陈破虏摸着自己的光头,对马黑虎小声说:“往后有这玩意儿,再遇到鞑子骑兵,看他们还敢冲!” 马黑虎点点头,眼睛盯着爆炸的方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这炮守营地了。 第91章 实射训练 巴尔斯把棉帽子的耳罩往下拽了拽,牢牢捂住耳朵,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盯着远处炸开的烟尘。 等炮声的余响散了,他才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对着萨仁脆生生喊: “萨仁姐姐!我要跟阿爸说!等我长大了,也要‘打雷’!” 诺敏一听,赶紧伸手拽住萨仁的衣摆,小身子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我也要!我也要跟哥哥一起‘打雷’!” 萨仁笑着帮诺敏理了理歪掉的棉帽系带,把她的小耳朵裹得更严实: “好好好,都能‘打雷’。但你们得先好好学认字算数呀,要是连炮架子该摆多远都弄不清,怎么帮你阿爸做事呢?” 不远处的草地上,刘郎中领着一群孩子站着,目光也落向实射的方向。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摸下巴那撮刚冒尖的山羊胡,指尖却只碰到光滑的皮肤。 昨晚他缠着钟擎问的是《赤脚医生手册》第八章的问题, 一会儿琢磨 “外伤缝合时针线怎么穿才不渗血”,一会儿又问 “扭伤后的冷敷和热敷该怎么分时间”, 弄得钟擎很无奈。一番讲解不要紧,直接差点讲到了后半夜。 钟擎一看表吓一跳,不由有点恼怒,心里直嘀咕这个家伙!有问题不能白天说吗? 当他看到刘郎中正满意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不由更来气了, 说他 “年纪轻轻学老学究留胡子,行医的人最讲究卫生,你这胡子藏污纳垢,哪像个治病的样子”。 这话吓得刘郎中今早一醒就爬起来,从帆布包里翻出钟擎发的塑料柄刮胡刀和方形小镜子, 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刮了三遍,连下巴边缘的细胡茬都没放过, 刮完还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生怕留了一点痕迹。 “宝音哥,其木格大叔咋都不瞄,就打得那么准啊?”最小的乌力吉拉了拉宝音的袖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宝音比乌力吉大五六岁,平时跟着刘郎中上课也更用心,他皱着小眉头,伸手戳了戳乌力吉的额头: “叫你学算术时别打瞌睡!赵大叔他们肯定算好了距离,不然光瞎蒙,哪能每次都打中靶心?” 旁边的孩子立刻跟着点头。扎羊角辫的塔娜说:“对!大当家教过,数步子能算远近!” 穿蓝布棉袄的额尔敦也附和:“上次我数错牛的数量,还被芒嘎爷爷说呢!算错了就不行!” 宝音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悄悄红了,小声说:“我也是听刘先生讲算术时说的……” 刘郎中听见孩子们的话,笑着拍了拍手,让大家围过来: “宝音说得在理,但还得细些。 不光是算数,还有瞄准镜的标尺、炮身要抬多高,这些都得学明白。 你们现在认的每个字、算的每道题,将来遇到事都能用得上。” 他看向乌力吉,故意板了板脸:“乌力吉,下次算术课再趴在桌上打瞌睡,我可就让你抄‘一到十’抄十遍咯!” 乌力吉赶紧摇了摇头,把脖子缩了缩。 其他孩子都笑起来,原本只看热闹的心思,也多了几分想好好上课的念头。 刘郎中看着孩子们的样子,心里也踏实。 跟着钟擎学了这些新知识,再教给孩子们,总比以前在边堡里只会治跌打损伤强多了。 钟擎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六个弹药箱:“今天破例,给你们打半个基数。” 他看着三个家伙瞬间发亮的眼睛补充道,“12发,每人都得上手,打完把数据记下来。” 赵震天手里的瞄准镜差点没拿稳,喉结滚了滚:“大当家……这话当真?” 李火龙已经蹲下身去搬弹药箱,指节捏得箱子上的铁皮“咔嗒”响,其木格更是咧着嘴直搓手,原地蹦了两下,像头高兴的小豹子。 这半个基数的炮弹,够他们在靶场折腾一会儿了。 “赵震天先来,打四百步的靶。”钟擎退到侧面。 赵震天用膝盖顶住炮架底座,调标尺时手指稳得没半点抖,装弹时李火龙想搭把手,被他抬手拦住:“我自己来。” 炮弹滑入炮膛的瞬间,他盯着瞄准镜喊了声“放”,后座力推得炮身微颤,他却纹丝不动。 三发过后,弹着点全在靶心三米内。 “李火龙,换五百步。”钟擎喊。 李火龙早等不及了,他不像赵震天那么稳,却多了股麻利劲,装弹、调整角度一气呵成,就是第三发时炮身没稳住,偏了五步。 他懊恼地拍了下炮管,赵震天在旁边小声提醒:“后座时腰别僵。” 第四发果然准了不少。 轮到其木格时,他手心沁出了汗,却学得快。 前两发还在找感觉,第三发就打中了五百步外的草垛。 那是他自己加的靶,说“打草垛比红布显眼”。 钟擎看着他咧开的笑,心里清楚,这蒙古汉子对距离的直觉比赵震天还准。 十二发炮弹打完,矮丘后的空地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草地被炸开六个深浅不一的弹坑,最大的直径能塞进半个人,边缘翻着焦黑的泥土。 五百步外的靶区更惨,枯草被气浪掀成了乱糟糟的黑褐色,红布靶早没了踪影, 地上嵌着不少细碎的弹片,连远处的灌木丛都被削掉了半片,断枝上还挂着焦糊的草屑。 风一吹过,带着硝烟味的尘土打着旋儿飘,原本该泛着绿意的初春草地,硬生生被轰出一片狼藉。 赵震天蹲在弹坑边,用手指量着坑深,嘴里念叨“比书上写的威力还大”。 李火龙在捡弹片,说要带回营地给没见过的弟兄瞧瞧。 其木格则望着那片狼藉,突然转头对钟擎说:“大当家,下次打林丹汗,我准能把炮弹扔他们帐篷里。” 钟擎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片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地面。 这就是他要的威慑力,在这个冷兵器主导的时代,这点“现代回响”,足够让敌人胆寒了。 钟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大手一挥:“行了,拆炮收拾,完事咱们上路。” 赵震天立刻蹲下身,先卸下瞄准镜用布包好,再拆炮架时手指麻利地解开卡扣。 每一个配件都按顺序摆进帆布包 —— 这是钟擎教的 “归位习惯”,他记得牢。 第92章 两群差点吓出毛病的蒙古人 李火龙则拿着擦炮布,把炮管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连炮尾的击针都没放过, 擦完还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没留半点硝烟 。 其木格扛起炮管时格外小心,炮口朝下斜挎着,生怕磕碰到刚擦干净的管壁。 三个家伙分工明确,没一会儿就把迫击炮和剩余的弹药箱收拾妥当。 赵震天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弯腰捡起几片散落的弹片揣进兜里,说 “回去给弟兄们看看威力”, 李火龙踢了踢地上的弹坑边缘,确认没落下工具,三人才扛着装备往营地走。 远处的人群早等着了。 见钟擎转身往回走,萨仁牵着诺敏和巴尔斯,先往拖车那边挪,准备帮着收拾孩子们的课本。 芒嘎招呼着老牧民们检查毡布捆得牢不牢。 陈破虏和马黑虎则开始清点人数,对着名册挨个喊名字。 后勤队的战士们动作更快,已经开始往牛车上搬炊具和粮食, 铁盆碰撞的 “哐当” 声混着牛羊的低鸣,营地里瞬间热闹起来,却又乱中有序。 这是辉腾军赶路前的老规矩,不用谁多喊,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钟擎走在最前面,路过刘郎中身边时,刘郎中正把孩子们的算术本收进布包,抬头跟他笑了笑: “这炮一响,往后赶路心里更踏实了。” 钟擎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炊烟已经灭了,帐篷拆得只剩最后两顶,战士们扛着枪站成两排,牲畜们被赶到了队伍两侧。 赵震天三人扛着迫击炮走进营地时,不少战士凑过来想看新鲜,被马黑虎笑着拦住: “想看回头让他们练的时候来,现在先赶路!” 三人也不耽误,直接把装备搬到最前面的拖车上固定好, 赵震天还不忘回头望了眼矮丘后的靶场,嘴角还带着没褪去的笑意。 风里的硝烟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枯草和泥土的气息。 钟擎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对着队伍喊了声:“出发!” 第一辆拖车的牛绳被拉紧,车轮碾过草地的 “轱辘” 声响起,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 朝着南边的方向慢慢挪动 —— 他们的下一段路程,又开始了。 辉腾军的身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刚过一盏茶功夫,东北方三里外的枯草坡后,几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土里爬了起来。 他们穿着撕裂成布条的蒙古袍,袍子上沾着泥浆和草屑,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冻得发红的皮肤。 蓬乱的头发里缠着干草,脸上满是尘土,只有一双双眼睛透着惊魂未定的光。 手里的武器更是破烂,有人攥着柄生锈的弯刀,刀鞘早没了。 有人扛着根削尖的木棍,顶端还沾着点树皮。 还有个汉子怀里抱着块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手背青筋暴起。 “咳……咳咳……” 一个汉子捂着嘴咳嗽,刚才的炮声震得他耳膜还在嗡嗡响,眼前似乎还晃着那团橘红色的焰光。 旁边的少年突然“嘶”了一声,伸手摸向额头。 那里被一颗击飞的小石子划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了半边眼睛。 这少年叫蒙泰,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咬着牙,攥紧了手里的木棍,踉跄着就要往辉腾军实弹的方向走。 “不要去!”旁边的中年汉子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惊恐, “蒙泰!你疯了?那是魔鬼在发怒!没看见刚才的烟吗?没听见那响吗?去了就是死!” 这汉子是蒙泰的阿爸,名叫巴图,脸上刻满了风霜,此刻却急得眼眶发红。 “死就死!”蒙泰猛地甩脱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倔强, “留在察哈尔人的地盘,也是被抢光牛羊、拉去当奴隶!反正都是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炸那么响!”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矮丘方向挪,每走一步都因恐惧而发抖,却硬是没停下脚步。 巴图急得直跺脚,想追又怕惊动了“魔鬼”,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越走越近。 其他几个汉子也慌了神,有的想劝,有的则吓得往后缩,嘴里念叨着“长生天保佑”。 蒙泰挪到矮丘后时,腿突然软了,眼前的景象让他忘了呼吸。 原本平整的草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弹坑,最大的那个坑边翻着焦黑的泥土,坑里还积着点碎草屑。 周围的枯草被烧得焦黑,断枝和弹片嵌在土里,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刺鼻的硝烟味。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踢到块温热的土块,那是刚被炸飞又落下来的。 “我的天……”巴图和其他汉子也跟了过来,看到这场景时, 有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磕头,嘴里大喊着“魔鬼饶命!我们只是路过的!”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有的磕得额头都沾了土,有的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坡后又陆陆续续站起了更多身影。 足有上千人,大多是老弱妇孺,手里牵着瘦骨嶙峋的牛羊,还有几匹瘸腿的马。 他们是从草原东部逃出来的零散牧民,被林丹汗的人抢光了财产,一路往西躲, 刚才听到炮声时吓得全趴在了草坡后,直到辉腾军离开才敢起身。 此刻看着那片被炸得狼藉的土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牛羊低鸣。 在牧民队伍后方半里地的草坡下,五十多个察哈尔精锐骑兵正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 盔甲歪歪扭扭挂在身上,有的连头盔都掉了,露出满是尘土的脸。 他们刚才被那几声“惊雷”吓得马群四散奔逃,此刻只能贴着地面往马匹惊走的方向挪, 手里的马刀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和林额尔克……咱们……咱们还追吗?” 一个年轻骑兵趴在地上,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还冒着淡烟的区域,连咽了几口唾沫。 他的战马刚才惊得挣断缰绳跑了,此刻手里只攥着半截缰绳,手心全是汗。 被叫做和林额尔克的头目猛地扭过头,头盔上的红缨晃了晃,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刚才那爆炸的威力,连地面都在颤,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能“唤雷”的本事。 但他很快压下惧意,恶狠狠地瞪着那骑兵,压低声音骂道: “你那脑袋是被山羊踢过吗?没看见刚才的烟?没听见那响? 草原上的魔鬼都发火了!你还敢往前冲?是嫌命长了?” 他说着,又往前方瞥了一眼,喉结滚了滚,赶紧低下头: “先找马!找到马就往回撤!回去向大汗报告。 就说西边草原上出现了能唤雷的恐怖魔鬼,比大汗的怒火还吓人!” 其他骑兵一听这话,像是得了赦令,爬得更快了。 有个骑兵好不容易摸到自己的马,那马却还在打哆嗦,死活不肯让他近身, 他只能耐着性子哄:“乖……别怕……魔鬼走了……” 头目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又急又怕。 原本是来驱赶逃奴的,现在倒好,别说驱赶,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他攥紧马刀,眼神里满是阴翳,只盼着能赶紧离开这片“魔鬼发威”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第93章 逃亡路上的 “惊雷” 察哈尔骑兵们总算摸到了惊散的马匹。 那些战马还在原地打着响鼻,耳朵耷拉着,鼻孔里急促地喷气,马鞍上的铜饰因刚才的惊跳晃得歪歪斜斜。 骑兵们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凑到马身边, 手掌轻轻顺着马脖子摩挲,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布包着的炒豆子,凑到马嘴边。 “乖……吃点豆子,不怕了啊……” 一个骑兵低声哄着,看着战马慢慢叼过豆子,嚼得“咯吱”响,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和林额尔克也安抚好了自己的马,那匹枣红马刚才惊得差点把他甩下来, 此刻嚼着豆子,尾巴轻轻甩了甩,总算不再乱蹦。 等所有马匹都渐渐安静下来,骑兵们才敢踩着马镫翻身上鞍,动作特意放轻了些,生怕再惊着马。 和林额尔克勒住缰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压低声音喝了句:“驾——慢些走!” 五十多匹战马迈着小碎步,蹄子踩在草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挪动。 骑兵们的身子伏在马背上,眼睛还时不时往后瞟,生怕那“魔鬼的雷声”再响起来。 风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让他们心里直发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就这样慢走了约莫两里地,连那片被炸过的区域都看不见了,和林额尔克才松了口气。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除了马蹄声和风声,再没别的动静。 他猛地一夹马腹,嘴里爆出一声短促的喝声:“走!快回部里!” 话音刚落,五十多匹战马像是得了指令,瞬间扬起蹄子,朝着察哈尔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骑兵们不再压抑速度,马刀在腰间晃出残影,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们恨不得立刻飞回林丹汗的营帐,把“魔鬼唤雷”的事禀报上去。 这片草原,已经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了。 这群衣衫褴褛的逃民,正是芒嘎口中世居西拉木伦河畔的永谢布部。 原本他们守着河边的牧场,靠着与明朝马市的交易过着安稳日子,却没料到林丹汗的目光突然扫到了他们头上。 察哈尔部要统一草原,所有蒙古部落都得向林丹汗称臣纳贡。 那天察哈尔骑兵的马蹄声踏碎了西拉木伦河的平静。 不到两百人的骑兵裹着烟尘而来,领头的百户趾高气扬地甩着马鞭: “林丹汗大汗有令,永谢布部三日之内归附,献出半数牛羊马匹,否则踏平你们的牧场!” 永谢布的头人们气得发抖,老首领握着弯刀骂:“我们是喀喇沁的人,凭什么向察哈尔低头!” 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林丹汗的骑兵本以为这小部落会吓得束手就擒,纳头便拜,他们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却没料到这群永谢布人头铁的很,在生存面前他们爆发出了少有的凶悍。 男人们抄起弯刀、木棍,甚至举着放牧用的套马杆就冲了上去,妇女们在后面扔石头、泼滚烫的奶茶。 察哈尔骑兵虽装备精良,却架不住对方不要命的打法, 男人、女人、甚至跟狼崽子似的孩子、颤巍巍的老人都不要命似的嗷嗷往上冲, 察哈尔骑兵在被砍倒了几十人后,剩下的只能狼狈逃窜,连战死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走。 可打退了一波,还有无数波。 永谢布部不敢再留,头人们在帐篷里吵了半宿,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的想往南投靠明朝边堡,有的想往东躲进大兴安岭,最后干脆分成了几波,各走各的路。 蒙泰和阿爸巴图没跟着大部队,他们觉得往西走最稳妥: “前套、河套都行,只要离林丹汗的地盘远,再苦也认!” 于是他们带着上千老弱妇孺,赶着仅剩的几百头牛羊,一路往西逃。 可察哈尔的骑兵像甩不掉的苍蝇,没过几天就追了上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蒙泰甚至能听到身后骑兵的吆喝声,就在他心里发慌时,眼角突然瞥见前方草原上冒出一片绿色。 那是数十顶式样奇怪的帐篷,不是蒙古包的圆形穹顶,而是方方正正的帆布顶,颜色鲜绿得扎眼。 更奇怪的是帐篷边的人。他们穿着和帐篷同色的衣裳,有的戴着圆顶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没戴帽子的竟是光头,锃亮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光。 蒙泰愣了——是喇嘛?可喇嘛哪有穿绿衣裳、扛着铁管子的? 他正惊疑不定,就见营地边缘的几个人围着一根“铁管子”忙活,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橘红色火焰从铁管子里喷出来, “轰隆”一声巨响炸得他耳膜发颤,不远处的地面猛地炸开,尘土和土块冲天而起。 “魔鬼!是魔鬼!” 身边的巴图吓得腿一软,赶紧捂住蒙泰的嘴,把他按在草坡后。 整个逃民队伍都僵住了,妇女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牛羊被人拽着缰绳,连一声叫唤都不敢发。 刚才还穷追不舍的察哈尔骑兵,此刻竟像被抽了魂似的, 调转马头就往回跑,马蹄声乱得像撒了欢的兔子,连掉在地上的马鞭都顾不上捡。 可没跑几步,身后又传来几声“轰隆”巨响。那是赵震天他们收尾的几发炮弹。 战马本就还在惊悸中打颤,这几声炸雷直接让它们彻底失控,前蹄猛地扬起,嘶鸣着挣断缰绳疯跑。 有的骑兵没抓稳鞍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盔甲磕得草皮迸起土屑。 有的死死攥着缰绳,却被马驮着往反方向冲,连呼喝声都变了调。 最后剩下的十几个骑兵,干脆直接扑在地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 那“魔鬼的雷声”太吓人,他们生怕再挪一步就被炸成碎末。 蒙泰他们趴在草坡后,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爆炸声彻底消散,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巴图才颤抖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 “应……应该走了吧?” 蒙泰跟着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往刚才辉腾军扎营的方向望去。 绿色帐篷早已收起,营地空无一人,只有天边还留着一小队淡绿色的身影,正渐渐缩成模糊的小黑点,显然是走远了。 他摸了摸额头还在渗血的伤口,指尖沾到温热的血,刚才那爆炸的震撼场面却更清晰了: 橘红的火焰、冲天的烟尘、被炸翻的泥土……这哪是“魔鬼发怒”,倒像是某种能掌控的力量。 他突然想起阿爸说过“草原上藏着有大本事的奇人”,难道那些穿绿衣裳的人就是? 蒙泰望着天边的小黑点,喉结滚了滚,心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念头。 或许,跟着那些人,他们这些逃民才能真正躲开林丹汗的骑兵,活下去。 第94章 分歧与抉择 草坡后的空地上,蒙泰攥着拳头站在几个临时头人面前: “我要去追那群神神!他们不是魔鬼!” “胡闹!”巴图捋着胸前破烂的蒙古袍,气得跺脚, “刚才那雷声震得地都颤,不是魔鬼是什么? 趁他们没发现咱们,赶紧往西边或西北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旁边的两个头人也跟着点头,一个说“西边有没人的戈壁,察哈尔人不会去”, 另一个附和“西北的水草虽少,至少能活命”。 蒙泰红了眼,声音拔高了些: “哪有魔鬼会带着孩子的? 我最开始偷偷观察时,明明看见那片奇特的帐篷群里有小小的绿色身影, 还远远传过来几声模模糊糊的笑声。 魔鬼会让孩子笑吗?” 他说着,指了指天边早已成小黑点的方向,“他们要是想害咱们,刚才就该过来了,哪会自己走?” “你懂什么!”巴图呵斥道,“魔鬼的心思哪是你能猜的?听我们的,往西走!” “往西?东边不时有察哈尔骑兵窜出来,还得小心狼群,可西边就安全吗?” 蒙泰梗着脖子反驳,目光扫过在场的族人, “北边就是归化城,那是卜失兔的地盘!你们忘了土默特和喀喇沁的仇怨?”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 蒙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俺答汗活着时,逼所有部落都得经土默特跟明朝做买卖,他们从中抽成,喀喇沁不服。 后来扯力克联合科尔沁,把喀喇沁老哈河的牧场都血洗了。 卜失兔当首领后,派古禄格带骑兵抢喀喇沁的牧群,苏布地首领联合内喀尔喀才抢回来。 喀喇沁也没饶过他们,假扮马匪劫过土默特的商队。这些仇怨近三十年没断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却更有分量: “我们永谢布部虽没参加过这些糟心事,可咱们是喀喇沁的分支! 土默特部有多恨喀喇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去归化城,咱们这上千老弱妇孺,不是把羊往狼嘴里送吗?” “那……那西部的鄂尔多斯部呢?”有个年轻些的头人小声问。 蒙泰苦笑一声: “鄂尔多斯部这几年跟林丹汗走得近,他们眼里只有好处,咱们没牛羊没马匹,过去也是受气!”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众人彻底沉默了。 周围的族人都低下头,有人叹气,有人摸了摸身边饿得直哼哼的孩子,没人再提“往西走”的话。 蒙泰说的都是实话,不管往哪个方向,好像都是死路。 蒙泰看着众人的模样,放缓了语气: “我刚才看得清楚,那群打神雷的人,帐篷整齐,连孩子都带着笑,不像是害人的。 他们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有本事护住自己,也说不定……能护住咱们。” 他望向天边的小黑点,坚定的握了握拳头,“我想追上去看看,就算不成,也比往别的方向送命强。” 几个头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落在身后的族人身上。 老人们缩着肩膀,妇女们紧紧抱着孩子,孩子们的脸上满是惊恐,连怀里的牛羊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力。 巴图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罢了……那就先往南边走走看,要是能追上,就看看你说的‘神神’到底是啥模样。” 蒙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赶紧转身对族人喊: “大家收拾收拾,咱们往南走!慢着点,别惊着牛羊!” 族人们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纷纷起身捡起草堆里的包裹,牵着牛羊,跟着蒙泰往南边挪去。 这是他们逃亡路上,第一次不是为了“躲开谁”,而是为了“追上谁”。 芒嘎跟昂格尔交代完行进路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掉转方向朝着队伍后方奔去。 他腰背挺得笔直,棉帽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武装带紧紧束着腰,黑色的手枪套斜挎在身侧, 手上那副灰扑扑的线手套,正是钟擎发的劳保线手套,磨得指尖有些起毛,却被他戴得整整齐齐。 风卷着草原的枯草气息吹过,他脸上满是意气风发,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股精神劲儿。 快骑到钟擎面前时,芒嘎还特意拽了拽棉帽子的帽檐,又理了理武装带的卡扣,确保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 钟擎看着他这模样,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原本放松搭在马鞍上的手都微微收紧,神情也严肃起来。 结果芒嘎凑到他马旁,豪迈的笑道:“大当家的,都安排妥了!照咱们现在这速度,再走三天就能到鬼川。” 钟擎闻言,紧绷的嘴角松了松,无奈地摇摇头: “没事,咱们不着急。就当带着大家郊游了, 这一路上既能练队伍的行进纪律,还能让孩子们认认草原上的草药、辨辨方向, 等将来在鬼川扎下根,这么多人一起出动的机会,怕是没多少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三个身影从大队伍的反方向疾驰而来。 是三个十四五岁的小战士,都骑着蒙古族特有的小矮马,马身不高但四肢矫健,跑起来稳当得很。 小战士们穿着新发放的绿色军装,衣服略大些,袖口被他们挽到手腕处,衣摆刚过腰线,走动时会轻轻晃荡。 棉帽子歪歪斜斜扣在头上,帽檐压着额前的碎发,脸上满是孩子气的雀跃, 手里攥着马鞭,一边打马一边高声喊着:“大当家!芒嘎大叔!” 这三个小战士打从马黑虎挑选侦察兵时就没闲着。 列队时使劲往前凑,踮着脚把胸脯挺得老高, 攥着马鞭的手都捏出了汗,眼睛直勾勾盯着马黑虎,盼着能被点到名。 可老马扫了一圈,愣是没正眼瞧这三个“小屁孩”,最后挑了八个身强力壮的老兵,转身就去交代任务了。 三个孩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蹲在帐篷后,偷偷抹了眼泪。 在他们眼里,没被选中就等于“不如别人”,那几天吃饭都没胃口,训练时也蔫蔫的, 连平时最爱比的骑马都提不起劲。 还是陈破虏看出了不对劲,揪着他们三个到没人的地方“逼问”,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陈破虏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揉了揉最小那个的脑袋: “你们把侦察兵想太简单了! 那是要往敌营边上凑的,遇着察哈尔骑兵得跑,碰着狼群得拼,一个不留神就没了命!” 他收起笑,严肃道,“老马不选你们,不是瞧不上,是怕你们年纪小扛不住险,那是为你们好!” 这话像颗定心丸,三个孩子瞬间释然了,脸上的委屈全没了,反而红着脸挠头。 他们心里既感激马黑虎的疼惜,又暗暗攥紧了拳头。 以后一定好好练骑马、练射箭,等长结实了,非得让马队长刮目相看不可! 第95章 后方侦察兵 苏赫、哈斯尔、阿尔斯楞三个孩子哪肯安分跟着大部队慢慢走。 几天前的早晨,他们躲在帐篷角落,看着马黑虎把五个侦察队轮番派出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股“神气劲儿”。 三个小家伙蹲在草堆后嘀咕半天,苏赫挠着头说“队长不要咱们,咱们自己找活干”, 哈斯尔跟着点头,最后还是阿尔斯楞拍了板:“找大当家说去!没人不让咱们自己侦察!” 于是三人你推我、我推你,磨磨蹭蹭挪到钟擎马前,脚指头都快抠进草皮里。 “大当家的……”阿尔斯楞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们也想为辉腾军做点事!” 钟擎勒住马缰,看着这三个跟雏鸟似的孩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做事吗? 我常听你们队长说,训练时你们从不叫苦,芒嘎也夸你们帮后勤队搬东西、喂马,比谁都勤快。” “不是不是!”三个孩子急得直摆手,苏赫差点被自己的军靴绊倒,哈斯尔赶紧扶住他, 阿尔斯楞往前凑了凑,挺了挺还没长结实的小胸脯: “我们想跟侦察队一样,出去探情况!” 话音刚落,苏赫和哈斯尔也赶紧站直身子,眼睛里满是期盼,连呼吸都放轻了。 钟擎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背后斜挎的步枪上。 那枪跟他们的身高看起来很不和谐,枪托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擦拭。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伍的样子: 也是这么大年纪,背着比人还重的装备,跟着老兵跑五公里, 累得吐了还攥着拳头说“能行”,眼里全是不服输的热血劲儿。 “一晃十年了啊……”钟擎低声感慨,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被孩子叫“大叔”的人。 他收敛思绪,笑着点点头: “你们三个确实不错。训练时摔了跤爬起来就练,学认字算数比谁都认真, 小小年纪就知道为集体着想,比我当年还强些。” 三个孩子被夸得脸都红了, 苏赫挠着后脑勺,哈斯尔把脸埋在帽檐下,阿尔斯楞虽然还挺着胸,耳朵尖却悄悄发烫。 钟擎话锋一转: “咱们行进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派了侦察兵,唯独后方没安排。 你们要是真想做事,就负责咱们的大后方怎么样?”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的脸瞬间垮了。 后方不就是走过的路吗?除了踩倒的草和留下的马蹄印,能有啥情况?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苏赫噘着嘴,哈斯尔耷拉着肩膀,连阿尔斯楞的胸脯都没那么挺了。 钟擎看在眼里,脸色严肃起来: “别觉得后方不重要!大部队往前冲时,后背最是空虚。 要是有散兵跟在后面,或者察哈尔骑兵绕到咱们身后偷袭,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守着后方,就是给所有人安心,这任务比往前探路更要细心,懂吗?” 三个孩子这才瞪大了眼睛,苏赫猛地抬头: “那……那要是有追兵跟来,咱们就能第一时间报信?” 阿尔斯楞也反应过来,攥紧马鞭:“对!这样大当家他们就不用操心后面了!” 哈斯尔更是激动得直点头,刚才的失望早没了踪影。 钟擎看着他们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放缓了语气: “但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许走太远,必须在大部队视线范围内; 第二,不管看到什么动静,都不许擅自上前察看; 第三,有任何情况,立刻返回来报告,不许逞能。” “记住了!”三个孩子齐声应着,声音脆生生的,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钟擎摆摆手:“去吧,这光荣的后方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三个孩子立刻翻身下马,对着钟擎敬了个不太标准却格外认真的军礼, 然后翻身上马,小矮马撒开蹄子,朝着队伍后方跑去。 阳光下,三个小小的绿色身影,像三颗充满活力的种子,在草原上划出一道鲜活的轨迹。 三个小侦察兵刚把后方的警戒范围逛了半圈,就按着陈破虏教的“分点警戒”法子,一人守着一个小土坡。 阿尔斯楞趴在最高的坡上,手搭着凉棚往北边望, 苏赫和哈斯尔则分别盯着左右两侧的草地,连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喂!你们看那边!”阿尔斯楞突然坐直身子,手指着东北方向,声音里带着急促。 苏赫和哈斯尔赶紧爬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老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在移动,还跟着一群慢悠悠的牛羊,像团移动的乌云。 三个孩子赶紧趴低身子,阿尔斯楞掏出钟擎给的军用望远镜,眯着眼仔细瞧: “好多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 苏赫也抢过望远镜看了看,补充道: “牛羊不多,也就几百只的样子,马也没几匹,勒勒车好像就两三辆,好多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哈斯尔皱着小眉头:“没看见骑兵,也没人出来探路……不像是察哈尔的人。” 阿尔斯楞把望远镜递回去,肯定地说:“他们是沿着咱们走过的路往南来的,从东北方向过来的!” 三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瞬间想起钟擎的嘱咐 ,“有情况立刻返回报告”。 苏赫一把抓起马鞭:“快去找大当家!” 阿尔斯楞和哈斯尔也赶紧翻身上马,小矮马撒开蹄子往队伍前方奔去, 马背上的三个身影伏得低低的,嘴里高声喊着:“大当家!芒嘎大叔!” 钟擎和芒嘎正说着话,听见喊声不由放慢马速,扭头往身后望去。 只见三个小身影骑着小矮马一路疾驰,扬起的草屑沾在裤腿上,棉帽子都歪到了一边。 等奔到近前,三个孩子勒住马缰,因为跑得太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汗。 “喘匀了说。” 钟擎拍了拍阿尔斯楞的马背,递过水壶。 阿尔斯楞摆摆手,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说: “大当家!我们在后方看见好多人!从东北方向来的,沿着咱们走过的路往南走, 得有上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苏赫赶紧补充:“还有几百只牛羊,马没几匹,勒勒车就两三辆,好多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哈斯尔也跟着点头,强调道:“没看见骑兵,也没人出来探路,看着就像普通牧民!” 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观察到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眼睛里还带着 “完成任务” 的兴奋,紧紧盯着钟擎,等着他的吩咐。 第96章 永谢布部被发现了 钟擎看着三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拍了拍阿尔斯楞的肩膀: “做得好!观察得仔细,报信也及时。 望远镜拿得稳,人数、牛羊数都数得清,比当初我刚学侦察时强多了!” 苏赫一听,脸更红了,却悄悄把腰杆挺得更直。 等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去继续警戒,钟擎才转头看向芒嘎,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看?” 芒嘎摩挲着腰间的手枪套,目光投向东北方: “没骑兵、少辎重,男女老幼都有,这绝不是察哈尔的劫掠队,倒像是……跟当初阿速部一样的逃亡部落。” 他皱着眉头开始分析起来, “从东北方向来,要么是躲林丹汗,要么是躲建奴。 天启元年起科尔沁就跟后金眉来眼去,去年冬天更是差点结盟,他们没必要往西逃。 内喀尔喀五部更乱,今年正月就有拉巴什希布这些台吉带着人投奔后金, 剩下的要么归了林丹汗,要么往漠北跑了,也不会往咱们这边来。” 钟擎点点头,他回想着最近在战备库资料库里恶补的关于这个年代的史料,补充道: “还有乌珠穆沁、苏尼特那些部,去年就因为跟林丹汗不和,跑到漠北投靠车臣汗去了。 能从东北往西南逃的,没几个部落了。” “没错。”芒嘎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着,继续说他心里的判断: “剩下的就只有喀喇沁部了。 林丹汗这两年一门心思‘攘外必先安内’,把蒙古各部折腾得够呛,尤其是喀喇沁。 他们的牧场、聚集地经常被劫掠,跟察哈尔的仇怨深着呢。 他们本来就常举族迁徙,要是被林丹汗逼得走投无路,往西逃避开察哈尔和后金的夹击,合情合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而且喀喇沁分支多,像永谢布部这样的小部落,既没实力跟察哈尔硬碰,又怕被建奴吞并,举族西迁很常见。 你看他们带着几百只牛羊,勒勒车没几辆,东西都背在身上。 这分明是走得仓促,怕是连牧场都没来得及收拾就逃出来了,跟阿速部当初被林丹汗打散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钟擎向后望着远方那片移动的白云,沉默片刻: “要是喀喇沁的人,倒不用太担心。他们跟察哈尔是死敌,跟咱们没冲突。” 钟擎转头对芒嘎吩咐道:“你先去把陈破虏喊过来。” “好嘞!”芒嘎脆声应着,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朝着队伍中段奔去,棉帽子上的红星在风里晃出残影。 没多大一会儿,芒嘎就带着陈破虏赶了过来。 显然路上已经把情况说清了,陈破虏脸上满是兴奋,原本就有神的眼睛更亮了, 骑马奔到钟擎面前时,还特意勒了勒缰绳,手背在身后搓了搓,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就等着领任务。 “情况都熟悉了?”钟擎问道。 陈破虏用力点头,声音异常响亮:“都清楚了!后方有上千逃难牧民,从东北来,看着像喀喇沁的分支!” 钟擎颔首,沉声道: “你分两百人,跟芒嘎一起带着迂回到那群人的后方,把他们围起来。 记住,只许威慑性开枪,枪口朝天上打,绝对不许对着人射击。咱们是防着意外,不是跟他们动手。” “明白!”陈破虏和芒嘎齐声应道,两人对视一眼,都透着股干劲。 陈破虏在马背上挺直身子,扬声朝着队伍中段喊道: “都注意了!有紧急任务,现在开始点名!没点到的弟兄继续护好大部队行进,不许松懈!” 话音刚落,行进中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战士们纷纷竖起耳朵,不少人还悄悄交换眼神,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你说这次是啥任务?难道发现察哈尔骑兵了?” “说不定是马贼吧?最近草原上不太平” “会不会是遇到明军的巡逻队了?” 猜测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眼里都透着好奇。 “苏河、巴特尔、额尔敦…… 点到名的往前靠!” 随着一个个名字落下,被点到的战士眼神瞬间亮了,纷纷催马往前凑, 马鞍上的步枪随着马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训练了这么久,总算能真刀真枪参与任务了。 没被点到的战士脸上难免露出点遗憾,有的轻轻叹了口气, 但很快就挺直腰板,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周围的警戒上 。 有的握紧步枪盯着远方,有的留意着队伍两侧的动静,确保大部队行进安全。 “都检查好装备!” 陈破虏继续喊道, “步枪上膛但保险关紧,子弹带扎牢,手榴弹袋别松了! 具体情况一会儿路上跟你们细说,现在记死一条: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一枪,哪怕走火都算违令! 敢坏规矩的,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战士们闻言,神情更严肃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有的低头用手指划过步枪枪管,确认枪身没有磕碰。 有的伸手按了按子弹带的卡扣,确保每一颗子弹都稳妥。 还有人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袋,感受着里面的轮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每个人动作干脆又认真,严肃里仍透着难掩的兴奋。 这是他们第一次执行任务,谁都不想出半点差错。 芒嘎从自己马鞍侧袋里掏出两个军用望远镜,递一个给陈破虏,自己握着另一个调试焦距: “一会儿咱们分两路,你带一百人往东边绕,我带一百人往西边绕, 到了逃难人群后方的坡地就各打三枪示警,碰面后再合围。” 陈破虏接过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点头应道:“成,二十分钟后坡地汇合。” 两百人很快在马前整好队形,自动分成两队。 陈破虏一挥马鞭,喊了声 “东边的跟我走”,率先策马朝着东侧草原奔去。 芒嘎也勒紧缰绳,对西边的队伍喝了声 “出发”,带着人马朝着另一侧迂回。 两拨人马的马蹄扬起滚滚尘土,在枯黄的草原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弧线, 军绿色的身影如同两缕疾风,朝着逃难人群的后方快速包抄过去。 第97章 南迁的流民 天启三年三月十一的太阳,已爬过东边的丘陵,却没多少暖意。 风卷着枯草碎屑,刮在人脸上仍带着针扎似的凉意, 永谢布部的迁徙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枯黄的草原上缓缓挪动。 他们走得极慢。 能骑乘的牲畜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十几匹,还都是瘦弱的马和犍牛, 优先让给了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实在走不动的孩童。 其余人大多靠两条腿丈量草原,青壮汉子们肩上扛着捆得紧实的破旧毡子, 毡子边角磨得露出了羊毛,有的还缝补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皮子,那可是全家仅存的挡风物件。 妇女们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背着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着少量炒米和干硬的奶疙瘩, 皮囊带子勒得她们肩膀发红,每走一步都要扶一下背带,生怕里面的粮食撒出来。 最吃力的是扶着老人的青壮。 有个后生半蹲身子,让白发苍苍的老汉搭着自己的肩膀, 老汉的毡靴鞋底早磨穿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每走一步都要打个趔趄, 后生便故意放慢脚步,另一只手还牵着一只瘦得露骨的母羊。 还有妇人相互搀扶着,一个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头歪在母亲肩头, 小脸冻得通红,母亲赶紧把自己的破棉袄下摆往上裹,盖住孩子的脚。 另一个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奶疙瘩,时不时递到身边孩子嘴边, 孩子咬不动,含在嘴里慢慢抿,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哇——哇——” 一阵尖锐的哭声突然划破风响。 是个刚满周岁的娃娃,被母亲裹在两层薄毡子里,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 母亲赶紧停下脚步,解开毡子一角,把孩子贴在怀里暖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蒙古小调, 另一只手掏出水囊,倒出几滴带着冰碴的水,滴进孩子嘴里。 可孩子还是哭,哭声越来越响,带着无尽的委屈。 母亲眼圈红了,偷偷抹了把眼泪。 她已经三天没下奶了,怀里的奶疙瘩硬得能硌掉牙,孩子嚼不动,只能饿着。 周围的妇女们听见哭声,都停下脚步围过来。 有个年长些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发黑的炒米, 她捏碎了递过去:“先喂点这个,沾点水,孩子能咽下去。” 母亲接过炒米,用唾沫沾湿了揉成小团,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只剩小声的抽噎。 队伍两侧,几个青壮牵着牛羊慢慢走。 几百只牛羊稀稀拉拉,大多是瘦得肋骨分明的绵羊和五六十几头犍牛,没有多余的动静,连叫唤都透着乏力。 有只母羊走得慢了,青壮赶紧上前扶了扶羊背,生怕它倒在地上。 这是部落里仅剩的几只能产奶的母羊,要是死了,连大点的孩子都没了念想。 没人提宰杀牲畜的事,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是勒紧腰带。 头人巴图昨天就说过:“牛羊是咱们的命,到了新地方还得靠它们活命,饿几顿能扛,杀了就真没指望了。” 风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前些天远远闻到的“神雷”留下的痕迹。 队伍里的人时不时抬头往南边望,眼神里又盼又怕。 盼的是能早点找到那些会“打神雷”的人,求他们给口饭吃、给个遮风的地方。 怕的是那些“神神”要是不接纳,甚至像林丹汗的人那样抢东西,他们就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 有个老人走得累了,坐在路边的土坡上,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地平线,低声念叨: “长生天保佑,别让咱们再遭罪了……” “都抓紧走!”巴图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拄着根削尖的木棍,走在队伍中间, “太阳再往西挪挪,咱们就能找个背风的坡地歇脚!” 旁边的几个头人也跟着吆喝:“快了快了,再坚持坚持!” 蒙泰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见有人掉队了,就赶紧跑过去扶一把。 他瞥见那个喂孩子炒米的母亲,又看了看怀里仍在抽噎的娃娃,提高声音对众人说: “大伙儿别慌!天黑前肯定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到时候咱们就去求那些神神,他们要是愿意收留,咱们就有安稳日子过。 就算不愿意,咱们好好说,总能求来一顿热乎饭,让老人孩子垫垫肚子!”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队伍里原本沉闷的气氛松动了些。 有个半大的孩子抬起头,小声问: “蒙泰哥,神神们会给咱们饭吃吗?” 蒙泰蹲下身,摸了摸孩子冻得冰凉的脸蛋:“会的,他们连孩子都带着笑,肯定不是坏人。” 队伍又慢慢动了起来。 鞋底磨破的人踩着枯草,脚底板渗出血迹也没吭声。 妇女们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嘴里的小调又响了起来。 青壮们牵着牛羊,眼神里多了点劲。 哪怕希望渺茫,只要往前挪,总能离“活路”近一点。 风还在刮,但队伍里的抽噎声少了,只剩下脚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牛羊低鸣。 陈破虏带着一百名骑兵,在草原上绕了个大弧。 从队伍东侧出发,顺着缓丘的背风处走,马蹄踏过枯黄的草甸,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初春的草原风还硬,吹得战士们军装上的衣角猎猎响,却没人缩脖子,个个腰杆挺得直, 手里的53式步骑枪斜挎在身侧,枪托贴着马鞍,稳得没半点晃动。 “都听仔细了!”陈破虏勒住马,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晰, “那伙流民上千人,老的老、小的小,牛羊没几头,身上背的全是破毡子。 跟咱们当初从大同逃出来时一个样。”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曾是大同边军的战士忍不住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咂咂嘴, “以前在堡里,见着逃荒的都绕着走。咱自己都吃掺沙的粮,哪有心思管别人?” 另一个年轻些的战士接话: “现在不一样了!大当家的开诉苦大会,咱都知道苦日子啥滋味,哪能看着他们饿死冻死?” 陈破虏点点头,想起钟擎常说的“辉腾军是劳苦百姓的队伍”,又补了句: “大当家说了,咱缺人,但只收苦哈哈。 这些人被林丹汗逼得家都没了,跟咱们一路人。 一会儿靠近了,都把枪收稳点,别吓着老人孩子。” 战士们纷纷应着,有人悄悄把枪托往身后挪了挪,还有人调整了马镫,免得马蹄声太响。 他们还记得刚加入辉腾军时的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是钟擎给了他们新军装、热乎饭,还有学认字的机会。 现在见着跟自己当初一样逃难的人,心里早没了过去的麻木,只剩共情的滋味。 第98章 “神神”现身 又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前方终于露出永谢布部的身影。 那支慢吞吞的队伍,像团散了线的毛线,在草原上挪得艰难。 陈破虏抬手示意“停”,然后打了个“散开”的手势。 一百名骑兵立刻分成几股,沿着缓丘的边缘,呈扇形慢慢展开。 马蹄踩在枯草上,刻意放轻了力道,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风刮过草叶的声音。 “慢慢收,别慌。”陈破虏低声下令,自己率先催马往前挪了几步,目光紧盯着流民队伍的后尾。 几个牵着牛羊的青壮,正时不时回头望,显然还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战士们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东边的小队贴着土坡走,西边的顺着草沟挪,中间的则放慢马速, 跟流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觉得有威胁,又能随时挡住可能的退路。 有个年轻战士的马打了个响鼻,他赶紧伸手按住马脖子,轻声哄了两句,生怕惊着前面的牛羊。 陈破虏瞥见了,朝他递了个“稳住”的眼神,然后继续观察流民。 妇人们还在哄孩子,老人拄着棍子慢慢走,没人发现这张悄悄收紧的“网”。 “再靠近点,到五十步就停。”陈破虏又下了道命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战士们默契地加快了些速度,马鞍上的步枪随着马匹的动作轻轻晃,却没一人把枪口对准流民。 阳光落在他们的军装上,那抹墨绿色在枯黄的草原上格外显眼,却没带半点杀气,只剩一种沉稳的守护意味。 终于,队伍后尾的蒙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当他看见那片慢慢靠近的绿色身影时,身子瞬间僵住,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陈破虏见状,赶紧抬手示意“停”,然后翻身下马, 朝着蒙泰走过去,手里的枪斜背在身后,没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就在陈破虏的队伍从西侧慢慢收紧时,东边的草原上也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 芒嘎带着另一百名骑兵,沿着草甸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抄。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鹰,沿着预设的路线展开,每匹马的间距都差不多, 马蹄踩在地上,竟没多少杂乱的声响,只有风卷着军衣的“猎猎”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把枪横过来,稳住。”芒嘎勒住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战士们立刻动作整齐地从背上摘下步骑枪,横架在胸前,枪口微微朝下。 不是对着流民,而是防备可能的意外。 这些战士里,全部都是阿速部的牧民,以前跟着部落迁徙时,也常被其他势力追得东躲西藏。 可现在,他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军装,肩上扛着亮闪闪的铁枪, 腰里扎着紧巴巴的武装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放牧的牧民了。 他们知道自己是辉腾军,是大当家钟擎手底下的兵,就算眼前是同胞,要是有人敢乱来,他们也绝不会手软。 马蹄声慢慢靠近,终于被永谢布部的人察觉。 蒙泰刚捡起地上的木棍,就听见东边传来动静,猛地转头,这一看,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东边的缓丘下,一片墨绿色的身影正慢慢涌过来,骑在马上的人个个腰杆挺直, 手里横着的“铁管子”泛着冷光,连脸上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沉得像草原冻土的严肃,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是那些神神!”有人颤声喊了一句,流民队伍瞬间乱了。 牵着牛羊的青壮手一松,羊绳掉在了地上。 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搂得更紧,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几个老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长生天保佑”。 有个年轻些的汉子想往北边跑,刚迈两步就腿软得跌在草里,爬都爬不起来。 最可怜的是那些孩子,被大人的慌乱吓哭,哭声混着风,听得人心头发紧。 蒙泰也慌,但他强逼着自己盯着那些“神神”看。 他们穿的衣服真奇怪,是鲜亮的绿色,不像蒙古袍那样宽大, 紧紧裹着身子,袖口挽到手腕,布料下衬托出结实的胳膊。 头上戴的圆帽子也一样,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底下严肃的眼神。 (关于65式军棉帽各位考究党不要再考究。 65式军棉帽在1971年前无檐,1971年后因遮挡风雪的需求进行改良,设置软檐。) 身上还缠着宽宽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些小袋子,不知道装着什么。 手里的“铁管子”比察哈尔人的弯刀长,看着就结实,马背上还斜挎着另一把短些的“铁家伙”。 更吓人的是他们的马。 比永谢布部的瘦马壮实多了,鬃毛打理得整齐,马蹄踏在地上坚实有力,连打响鼻的都少。 “别慌!你们看牛羊!”蒙泰突然喊了一声。 他瞥见旁边的母羊还在低头啃草,一点没受惊的样子,连最胆小的小牛犊,都只是甩了甩尾巴,没往别处跑。 牲畜对危险最敏感,要是这些“神神”想动手,牛羊早该乱了。 他赶紧拽了拽阿爸巴图的袖子,压低声音: “阿爸!你看牛羊!它们没慌!这些人……不会伤咱们!” 巴图愣了愣,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 果然,几百只牛羊还安安稳稳地站着,有的还在慢悠悠地啃草,一点没察觉危险的样子。 他心里的石头松了点,赶紧跟旁边的头人嘀咕:“牛羊没乱!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头人们一听,也纷纷看向牛羊,脸上的恐慌淡了些,却还是紧张。 就算不伤人,这些“神神”会怎么处置他们?是赶走,还是……收留他们? 流民队伍的慌乱渐渐平息,却没人敢说话,都睁大眼睛盯着那些慢慢靠近的绿色身影。 战士们已经走到离他们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没人下马,也没人说话, 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手里的枪还横在胸前,神情依旧严肃。 阳光落在他们的军装上,那抹绿色在枯黄的草原上格外扎眼, 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青草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劲儿。 蒙泰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知道,该去见这些“神神”了。 不管接下来是好是坏,这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他看了看身边的阿爸,又看了看身后满脸忐忑的族人,慢慢迈出了脚步,朝着最近的一个“神神”走去。 那是个络腮胡的战士,正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铁管子”没动,也没露出要动手的样子。 第99章 老友重逢 蒙泰强压着心头的慌意,一步一步朝着辉腾军的方向挪。 西侧的陈破虏队伍始终保持着沉默。 陈破虏依旧站在原地,没再往前挪半步,只是抬手对身后战士比了个“收枪”的手势。 百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将横在胸前的步骑枪缓缓斜挎回肩侧, 枪托贴着马鞍,没发出半点金属碰撞的杂音。 有人悄悄调整了马镫,让坐姿更稳,目光落在流民身上时, 少了之前的严肃,多了几分温和,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既不让流民觉得有威胁,也没放松对突发情况的防备。 马群也跟着安静,只有风吹过马鬃,扬起细碎的毛絮, 连最壮实的那匹战马,都只是甩了甩尾巴,没打响鼻。 就在蒙泰离陈破虏还有十来步远时,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芒嘎正举着军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流民队伍里的老弱, 他原本在确认有没有暗藏的兵器,目光扫过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时,却猛地顿住。 那人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袍,袍角磨得露出了棉絮,头发蓬乱地粘在脸上, 满是污垢的面颊凹陷下去,显得格外憔悴。 可那双眼睛,还有下巴上那颗熟悉的痣,让芒嘎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是巴图?” 芒嘎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军用望远镜从指间滑落, 挂在胸前的背带上晃悠,镜片反射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身子僵在马背上,喉咙像被枯草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胸口的激动翻涌得压不住, 他猛地翻身下马,军靴踩在枯草上发出“噔噔”的重响,朝着那个身影疯跑过去, 嘴里失声喊出:“巴图!我的兄弟啊!是你吗?” 巴图正缩在流民中间,听着那声喊,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绿色紧衣的“神神”朝着自己奔来,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巴图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破烂的袍角,抖得像筛糠。 “都怪蒙泰这臭小子!”他在心里又急又骂, “非要来求这些神神!现在好了,他们连老子的名字都知道,肯定是要算以前的账!” 他想躲,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神”越跑越近,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没等巴图想出应对的法子,芒嘎已经冲到他面前。 芒嘎一把抓住巴图的胳膊,巴图吓得闭紧眼睛,等着“铁管子”或者拳头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到,反而是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巴图!真的是你!你没死!”芒嘎的声音还在发颤,抱得更紧了,肩膀因为激动而不停抖动。 巴图慢慢睁开眼,借着头顶的阳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虽然穿着陌生的绿色衣裳,脸上比以前壮实了些,但那眼角的疤痕,还有说话的腔调, 分明是他年轻时一起在老哈河放牧、一起跟狼群斗过的好兄弟芒嘎! 巴图愣住了,浑身的颤抖突然停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 他抬手,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芒嘎的后背。 是实实在在的触感,不是幻觉。“芒嘎?你……你咋成了‘神神’?” 巴图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不是说阿速部被林丹汗的人打散了吗?你咋还活着?” 芒嘎松开巴图,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又重重拍了拍巴图的背,力道大得让巴图直咧嘴: “我活着!托大当家的福,我带着阿速部的人活下来了! 这些不是‘神神’,是辉腾军!是大当家钟擎的队伍!咱们苦哈哈自己的队伍!”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依旧整齐站立的辉腾军战士, “你看!都是跟咱们一样的人,被林丹汗逼得没活路, 现在跟着大当家,有热饭吃、有新衣裳穿,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巴图顺着芒嘎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侧的陈破虏已经朝这边走了两步,脸上没了之前的严肃,反而带上了笑意。 那些辉腾军战士依旧站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温和。 巴图心里的恐惧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满肚子的疑问和激动, 他抓住芒嘎的手,又哭又笑:“真的?再也不用逃了?真能有饭吃?” “真的!”芒嘎重重点头,拉着巴图往流民队伍前边走, “走!我带你见大当家!咱们永谢布部的人,这下真的有救了!”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打量芒嘎: “是…… 是他!阿速部的芒嘎!当年咱们去老哈河换马,我见过他!” 另一个中年妇人也跟着点头:“对!他眼角有疤!是跟狼群斗的时候留的!” 蒙泰听到 “阿速部” 三个字,心里的石头 “哐当” 落地,他转身朝着族人高声喊道: “是自己人!阿爸的兄弟!咱们有救了!”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流民们紧绷的神经。 女人和老人们最先撑不住,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就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拍着身边的枯草喊:“可算有救了!不用再跑了!” 有个老太太摸着怀里饿瘦的孙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不用怕林丹汗的人了……” 青壮们更是激动得红了眼,有人举着手里的木棍挥舞,高声喊: “有活路了!咱们不用再逃了!” 还有人冲过去抱住身边的同伴,拍着对方的背大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 这日的亡命逃窜,忍饥挨冻,生怕下一秒就成了林丹汗骑兵的刀下鬼, 此刻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跟着欢呼声涌了出来。 只有那些懵懂的孩子站在原地,看着大人们又哭又笑,有些不知所措 。 他们不懂 “林丹汗” 的可怕,也不懂 “有救了” 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刚才还紧张的阿爸阿妈,现在突然抱着自己哭,于是也跟着小声抽噎,却没明白哭的缘由。 连那些瘦得露骨的牛羊,都像是感受到了这股松快的气息, 慢悠悠地甩着尾巴,低头啃起了地上的枯草,偶尔发出几声低鸣,像是在附和这迟来的希望。 第100章 故人诉旧 芒嘎把马缰绳丢给身后的战士,干脆陪着巴图步行,两人手攥着手往南走。 掌心都是常年握马鞭、摸牛羊的老茧,蹭在一起却比什么都踏实。 初春的草甸还冻着层薄霜,脚下枯草被踩得“沙沙”响,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 巴图却没像之前那样缩脖子,反而把腰杆挺了挺,连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身后的流民队伍慢慢跟上来,青壮牵着牛羊,老人们互相搀扶, 有个妇人甚至掏出怀里的干奶疙瘩,掰了小块喂给怀里的孩子,跟刚才死寂的模样判若两人。 巴图走了几十步,回头望了眼族人,见孩子们已经开始追着草甸上的麻雀跑, 这才重重叹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抵抗时的戾气,却没了之前的麻木: “哪是简单被抢了羊就逃?咱们永谢布部,没那么孬!”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泥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又看见当初察哈尔骑兵来的场景: “林丹汗的人去年开春就来了,两百多骑裹着烟尘到牧场, 领头的百户甩着马鞭喊,要咱们三日归附,献一半牛羊、三成青壮当奴隶。 咱们是喀喇沁的人,凭啥给察哈尔当牛做马?老首领当时就拔了弯刀,说宁死不低头!” “第二天就打起来了!”巴图突然提高声音,眼里冒着火, “男人们抄弯刀、举套马杆冲上去, 妇女们在后面泼滚烫的奶茶、扔石头,连半大的娃都拿着削尖的木棍往上扑! 察哈尔骑兵以为咱们好欺负,结果被砍倒了几十人, 剩下的连同伴尸体都没敢拖,骑着马就逃了!” 可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后怕: “可咱们就那点人,打退一波,还会来更多。 头人们在帐篷里吵到后半夜,有的想往南投明朝边堡,有的想往东躲大兴安岭, 最后干脆分了路,我跟蒙泰带着老弱往西逃,想着离林丹汗地盘远些,总能活下来。” “哪知道察哈尔的骑兵跟甩不掉的苍蝇似的!”巴图啐了口唾沫,言语里满是愤懑, “逃了没几天就被追上,马蹄声在后面响得吓人,我都能听见骑兵喊‘抓活的’! 就在蒙泰要被追上时,前面突然炸起‘惊雷’。就是你刚才说的打炮! 那些骑兵吓得马都疯了,有的摔下来,有的往反方向跑,咱们才捡了条命!” 他说着,突然拽住芒嘎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好奇。 刚才慌着没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芒嘎跟从前判若两人: 以前在老哈河时,芒嘎下巴上总挂着乱糟糟的胡茬, 脸晒得黢黑,眼角皱纹能夹进草屑,背也有点佝偻,看上去就跟个小老头似的。 可现在,芒嘎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虽还有风霜色,却透着健康的光泽, 眼角皱纹浅了不少,身子挺得笔直,走路时腰杆绷得紧, 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浑身透着股年轻人的精气神,哪像个遭过灾的牧民? 巴图越看越心惊,忍不住摸了摸芒嘎的军装。 布料厚实,针脚整齐,跟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羊皮袍天差地别。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简单“活下来”?芒嘎肯定遇着奇遇了! 刚才芒嘎说不是“神神”,可这变化,除了神仙保佑,还能有啥原因? “你别光说我们,”巴图急着打断,抓着芒嘎的手不放, “你跟阿速部到底咋回事? 去年听商队说你们被林丹汗打散了,我还以为你没了! 还有你这模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着神仙了?” 芒嘎听这话,脚步顿了顿,先抬手往东边指了指,声音沉了些: “咱们阿速部去年遭的罪,跟你们差不多。 林丹汗的多罗特兵杀过来,台吉一家没了,部落散了, 我正带着三百多号人慌着逃命,就撞见一群从大明边境跑过来的逃兵。 喏,就是西边那帮穿绿衣裳的!” 巴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见陈破虏站在自己的战马旁, 扶住一个颤巍巍的老阿妈,半蹲身子让老阿妈踩着自己的膝盖上马。 老阿妈腿脚不便,陈破虏还特意托了把她的腰,等老阿妈坐稳了, 又把马缰绳递到旁边妇人手里,嘱咐“慢些走”。 不远处的战士们也都有样学样,纷纷翻身下马, 把马匹牵到流民队伍里的老人、孩子面前,有的还弯腰帮孩子拢了拢棉帽。 “当初啊,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 芒嘎转回头,感慨道, “从大同镇逃出来,跟没头苍蝇似的往草原上冲,原是想抢咱们阿速部的牛羊活命。 结果刚到部落边缘,就见多罗特兵在里面杀人放火, 他们里头有个叫马黑虎的,是个硬脾气, 说‘都是苦命人,哪能看着鞑子糟践’,带着人就冲进去帮咱们了。” 他低下头,想起当时的混乱: “可他们就三百来人,手里的家伙也破烂,帮着打退一波多罗特兵,最后自己也陷进去了。” 话锋陡然一转,芒嘎眼里瞬间透出光,攥着巴图的手也紧了些: “就在咱们俩拨人都快被追上的时候,大当家钟擎来了。 他本在三十三重天清修,见咱们蒙古人、汉人都被林丹汗、贪官欺负得活不下去, 就主动舍弃了仙籍,还受了罚。 不能再受人间香火跪拜,也没了以前的仙力, 跟咱们一样要吃饭穿衣,可他有天大的本事,能召唤‘光门’, 能拿出神仙才有的物件,教咱们打枪、认字,给咱们新衣裳、热乎饭。” “我现在这样,”芒嘎拍了拍自己的军装,又挺了挺腰,眼里满是崇敬, “不是成了仙,是跟着大当家有了安稳日子。 不用怕林丹汗,不用饿肚子,连腰杆都能挺直了。 咱们阿速部的人,还有那些大明逃兵,现在都是辉腾军,是苦哈哈自己的队伍。” 巴图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又往西边望去。 陈破虏正帮着另一个老人牵马,战士们的马匹大多让给了流民里的老弱, 自己则牵着马步行,那副模样哪里像“逃兵”,分明是真真正正护着人的队伍。 他嘴里反复念叨“舍弃仙籍”“受罚”,心里那点怀疑彻底没了。 原来真有这样的神,不是来管人的,是来救苦人的。 他又拽紧了芒嘎的手,急切地问: “那大当家现在在哪儿?咱们能见到他不?想跟他磕个头,谢他救了咱们!” 芒嘎笑着摆手: “大当家说了,不兴磕头。 他在前面缓丘那边扎营等着呢,到了那儿, 让你尝尝热乎饭,穿件干净衣裳,比啥都强!” 巴图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回头望了眼跟在后面的族人,见蒙泰正帮着扶一个崴脚的老人, 青壮们也开始帮着辉腾军战士牵牛羊,心里彻底踏实了。 这趟往南走,真没白来,他们总算不用再逃了。 第101章 初见天颜 芒嘎和巴图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各自的际遇, 芒嘎说辉腾军每天能吃上热饭,能学认字,战士们训练时的认真。 巴图则说逃亡路上怎么躲察哈尔骑兵的搜捕,怎么靠挖野菜、啃干奶疙瘩活命, 有次为了护着几头母羊,差点被骑兵追上。 说着说着,前方的景象渐渐热闹起来,临时落脚地到了。 巴图刚一踏入这片草地,眼睛就不够用了,跟他想象中“神神”的营地完全不一样, 没有威严的帐篷阵列,没有戒备森严的守卫,反而像个热闹的大家庭。 近处的草地上,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草原上的百灵鸟。 稍远些,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坐成圈,手里捧着泛黄的本子, 有人念着“一、二、三,上高山”,有人背着“人之初,性本善”, 嘴里的汉话还不太熟练,磕磕绊绊的,巴图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新鲜, 这些孩子穿的衣裳跟大人一样,都是那鲜亮的绿色,比他身上的破羊皮袍好看百倍。 再往边上,大人们的互动更让他惊讶。 有个穿着绿色军装的汉子正蹲在地上,跟一个牧民一起检查马掌,两人头凑着头,不知道说什么笑得格外开心; 旁边两个妇人抱着布匹,跟背着步骑枪的战士聊天, 战士还伸手帮妇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半点“官和民”的架子,倒像亲兄弟、亲姐妹。 更奇怪的是那些车子,四个轮子,上面盖着帆布篷,有的篷布撩起来, 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什么, 还有人在做小袋子,阳光洒在车篷上,暖烘烘的。 最让他安心的是外围,几十名辉腾军战士骑着马,沿着营地边缘散开, 像一圈移动的屏障,手里的步骑枪斜挎着,眼神警惕地望着远方,却没对他们这些新来的流民露出半点敌意。 再往南看,成片的牛羊和马群在草地上吃草, 那些羊个个肥得尾巴都耷拉下来,牛犊蹦蹦跳跳,马匹更是健硕,鬃毛打理得整齐, 跟他带来的瘦骨嶙峋的牲口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营地里的每个人,不管是战士还是牧民,肤色都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亮堂,精神头足得很,完全没有他一路逃亡的疲惫相。 巴图正看得发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一个年轻汉子正跟一个穿同色衣裳、背着药箱的人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本画满草药的书。 背药箱的人正捧着个透明玻璃物件反复打量,指腹轻轻蹭过管壁上细密的刻度,眼里满是好奇。 站在旁边的人伸手接过那物件,指尖点着管里细细的银线,耐心说完解释道: “把这圆头的一端夹在腋下,焐够一炷香的时辰再拿出来,管里这银线会跟着身子的热乎劲儿往上走。” “这银线走的高低,就代表身子里的热症轻重?” 背药箱的人凑近了些,盯着玻璃管里的银线追问, 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腋下,像是在琢磨怎么夹才稳妥。 “对。”站在旁边的人用指腹点了点玻璃管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这道印子标着的,是常人该有的热乎劲儿。 要是银线超了这印子,就是烧得厉害,超得越多越要当心。 要是银线没到印子,就是身子发寒,得赶紧用姜茶捂一捂。” 背药箱的人赶紧点头,双手小心接过那玻璃物件,生怕摔了: “我记牢了!就是这玻璃看着脆,得好生收着。” 站在旁边的人笑了笑,又指了指桌上的棉布套:“用完了就放进这布套里,别跟药杵子磕着碰着。” 背药箱的人笑着点头,正是刘郎中。 两人正说着,年轻汉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望了过来。 芒嘎赶紧拽了拽还在东张西望的巴图,压低声音提醒: “别乱看!那个个子最高的就是大当家!记住,不准跪拜,惹他老人家不高兴!” 巴图心里一紧,顺着芒嘎指的方向看去,那汉子确实高,比他还高出了不少, 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庞,没留胡子,戴着顶圆圆的、看着格外结实的奇怪帽子(战术头盔), 身上穿的衣裳比旁人更精致些,肩上挎着黑色的带子, 上面挂着些小袋子和一把短些的“铁管子”(手枪),腰里还系着宽宽的带子(战术腰带), 上面别着更多零碎,巴图心里嘀咕,这大概就是辉腾军“台吉”的“王袍”了, 虽看着奇怪,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就是这年纪也太轻了,看着比蒙泰大不了几岁,竟能让这么多人服帖? 没等他想完,芒嘎已经拉着他走到年轻汉子面前,脸上满是崇敬: “大当家!这就是永谢布部的巴图,我当年的好兄弟! 他们也是被林丹汗逼得没活路,一路逃过来的,刚才咱们打炮吓走察哈尔骑兵,救的就是他们!” 巴图赶紧学着之前见的辉腾军模样,双手在胸前抱了抱,微微躬身行礼,他记着芒嘎的话,没敢跪。 钟擎看着巴图憔悴的模样,破袍上还沾着泥垢,眼里却透着精气神,忍不住笑了: “巴图兄弟,不用多礼!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咱们辉腾军正缺人手,你们来了,就是一家人!” 巴图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大当家”这么亲和,连架子都没摆,心里更踏实了, 嘴里连声道:“谢大当家!谢大当家收留!” 钟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巴图身后慢慢走近的永谢布部流民, 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有的孩子还饿得啃手指头,一看就好几天没吃饱了。 他转头对旁边的刘郎中说: “刘先生,你去跟后勤的妇人们说,烧几大桶水,煮面! 面里多放些肉罐头,就是那午餐肉,让大家都吃顿饱的!” 刘郎中赶紧应着:“哎!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就往拖车那边跑去。 那边的妇人们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扒着拖车篷布探头往这边望, 见刘郎中奔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撸起袖子,手里还攥着木勺。 她们身后的拖车上,几只锃亮的大铁桶和黑铁锅码得整整齐齐, 锅沿擦得能映出人影,连锅底的灰都刮得干干净净。 旁边另一辆拖车的车板上,堆着小山似的干牛粪,块块紧实干燥, 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显然是清晨就拾掇好的燃料。 刘郎中老远就喊:“大当家吩咐了!煮面!多放肉罐头!让老老少少都吃饱!” 妇人们笑着应和,立马有人去抱干牛粪,有人去拎铁桶,拖车旁顿时热闹起来。 巴图听见“肉罐头”三个字,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东西, 只觉得跟着这位大当家,往后的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不远处的孩子们还在笑,战士们和族人聊着天,阳光洒在草地上, 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巴图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逃亡,值了。 第102章 孤臣西走 辉腾军的营地此刻正飘着勾人的香气,大铁桶里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白花花的面片裹着油花,妇人们戴着粗布手套,一罐罐午餐肉被撬开, 金黄的肉粒掉进锅里,瞬间激起更浓的油香,混着麦香飘向草原深处, 连远处的牛羊都忍不住朝着营地方向甩了甩尾巴。 永谢布部的孩子们围在锅边,小脸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挪开一步, 有的踮着脚扒着桶边,有的拉着母亲的衣角,嘴里用生涩的汉话念叨“要吃肉”,眼里满是期待。 巴图站在拖车旁,看着族里的老人被辉腾军战士扶着坐下, 有人递来温热的水囊,有人从背包里掏出干净的布条,帮老人裹住冻裂的手脚,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芒嘎拍着他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的少年识字组。 几个半大孩子捧着本子,跟着小战士念着,声音虽磕绊,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你看,跟着大当家,往后孩子们也能学本事,不用再怕林丹汗的人追着跑了。” 巴图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外围: 战士们骑着健硕的战马,沿着缓坡散开,像一圈稳稳的屏障。 再往南,肥壮的牛羊群在草地上啃着新冒的嫩芽,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忘了这还是三月的草原。 就在这烟火气飘向草原深处时,他们东边四十多里外的荒原上, 尤世功正靠着一棵枯树,疼得浑身发抖。 而枯树旁三步远的地方,一匹枣红色老马正低着头,用干燥的鼻子轻轻蹭着他的膝盖, 鼻翼翕动,发出低低的“咴咴”声,像是在无声安慰。 这匹老马跟着尤世功快十年了,是他当年在蓟镇当参将时亲手挑的战马, 枣红色的鬃毛曾油亮得能映出人影,鞍鞯上还绣着暗金色的“尤”字标识。 当年它跟着尤世功冲过后金的箭阵,驮着他从沈阳尸堆里逃出来,连后金骑兵的马刀都没让它退缩过。 可现在,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原本油亮的鬃毛杂乱地纠结着, 里面缠着去年深秋的草籽和泥土,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残雪。 左前腿外侧有道浅疤,那是天启元年沈阳城破时,被后金骑兵的马刀划到的, 当时流了不少血,还是尤世功连夜用自己的棉袍下摆给它裹的伤。 鞍鞯早就磨得露出里面的木架,皮革开裂,连固定的皮带都断了两根, 只用粗麻绳勉强绑着,却还是牢牢架在马背上。 这鞍鞯陪他们走了太多路,尤世功舍不得扔,老马也似乎习惯了这熟悉的重量, 哪怕现在虚弱,也没让鞍鞯滑落过半分。 尤世功早已没了半分当年宁远总兵的威风。 头发结成灰黑色的毡片,沾着泥点和枯草,胡乱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额头。 下巴上的胡子拉碴得能藏住虱子,连嘴唇都快遮住了, 只剩一双眼睛还透着点当年跟后金铁骑拼杀时的狠厉,却也蒙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像被霜打蔫的草。 身上穿的是件天启年间行商常穿的青布棉袍,这是他混出山海关时特意换的“遮身衣”, 可此刻左襟被划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棉絮, 棉絮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那是昨夜跟三个马贼拼斗时,被对方的弯刀划开的, 风一吹,破损的棉絮就跟着打颤,露出下面冻得发红的皮肉。 后背的刀伤更要命,暗红的血渍透过棉袍,在背后晕开巴掌大的印子, 连粗布内衬都被血浸得发硬,风裹着残雪沫子灌进伤口,疼得他脊梁骨都发颤。 他下意识想伸手按一按,刚抬起胳膊就疼得倒抽冷气,只能靠着枯树粗糙的树皮,慢慢调整呼吸。 这时老马又凑了过来,用脖子轻轻顶了顶他的胳膊,像是在提醒他“别乱动”。 尤世功能感觉到胳膊上的暖意,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老马凹陷的脸颊,心里一阵发酸: 昨夜跟马贼拼斗时,老马还试图冲上去护他,却被一个马贼用棍子砸中了后腿, 此刻虽能站着,却时不时会微微打颤,却硬是没离开他半步, 只是守在旁边,偶尔低鸣一声,像是在喊他“别睡过去”。 右手还攥着柄断刀,刀刃钝得没了半分寒光,刀身沾着干硬的血锈,连刀柄上的缠绳都被血浸得发黑。 这是那三个马贼的血,也是他昨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活路。 那三个汉子见他孤身一人,包袱里只有些不值钱的麻货, 还以为是块好捏的软骨头,拦在荒原的土路上就想抢。 可他们没料到,这个“贩麻客商”虽是饿了一天、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骨子里还是当年守沈阳时,能在尸堆里爬出来的硬汉子。 拼斗时尤世功全凭一股狠劲,左手揪住为首那个的衣领,右手把断刀狠狠捅进对方肚子。 却没躲过身后的偷袭,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刀,血当时就浸透了棉袍。 他踉跄着转过身,用最后力气砸断了第三个响马的胳膊,才把人吓跑。 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连夜躲到这棵枯树下,连伤口都没来得及裹, 只随便撕了块棉袍内衬压住,今早一折腾,伤口又裂了,连动一动都像在拆骨头。 尤世功慢慢摸向怀里,指尖触到封一直没有送出去家书。 那封给二弟尤世威的家书还在,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毛糙发卷, 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汗水、雪水晕得有些模糊,只有“世威”两个字清晰无比。 这封信他写了改、改了写,从宁远出发前就揣在怀里,原本想混出山海关就往延绥寄, 可一路逃难,连个驿站都不敢靠近,只能一直藏在贴身的地方。 他想起二弟在延绥修边墙时的模样,想起三弟世禄从固原捎来的枸杞,胸口一阵发闷。 魏忠贤的番子还在四处查他的下落,传话说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宁远城的孙经略怕是还在苦守孤城,可他这个“已死之人”要是回去,只会落个“妖人作祟”的罪名,连远在延绥、固原的兄弟都要被连累。 “老伙计……”尤世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咳嗽着, 指尖顺着老马的鬃毛滑到它的耳朵,“再……再撑撑……” 老马像是听懂了,轻轻甩了甩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鼻息间呼出的白气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上,带着一丝温热。 尤世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马瘦得凹陷的脸颊。 这一路逃来,他自己啃发霉的麻籽,也不忘给老马找些干草, 可荒原上能吃的草太少,老马也跟着饿瘦了,连眼神都没了往日的精神,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第103章 寒途病发 “咳……咳咳……”又一阵咳嗽袭来,尤世功疼得蜷缩起身子, 枯树的树皮硌得后背生疼,却比不过刀伤的剧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脚趾,棉鞋早就破了,鞋尖露着脚趾,冻得又红又肿,连蜷一下都疼。 怀里那半袋从马贼尸体上搜来的发霉麻籽,昨天就被他啃光了, 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靠着树,小口小口地喘着冷冽的空气。 风卷着残雪吹过,枯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尤世功咬着牙,用断刀撑着地面,老马立刻凑到他身侧,让他能扶着自己的身子。 他不能倒下,不光是为了自己,还为了身边这匹陪他征战四方的老伙计,为了怀里那封还没送到二弟手上的家书。 当年沈阳城破时,他们一起活了下来;现在,他们也得一起走下去。 他踉跄着扶着老马的缰绳,老马配合地往前挪了半步,让他能更稳地靠着。 风还在吹,残雪还在飘,可尤世功的眼神里,却因老马的陪伴和怀里的家书,多了点微弱的光。 四十多里外的辉腾军营地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遇到的,是一个带着忠勇与落魄、一封家书和一匹老战马的孤臣。 而尤世功也不知道,那缕飘来的烟火气,和不远处的那支队伍,会是他、老伙计还有那封家书的生路。 尤世功扶着老马的缰绳,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背的刀伤疼得钻心, 冷风裹着残雪往脖子里灌,却没让他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燥,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他昏昏沉沉地走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这八天的逃亡路。 三月初三从宁远逃出来,至今已是三月十一,整整八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暴风雪刚停,他扒了具冻僵的驿卒衣裳换上,混在入关的商队里出了山海关。 从那时起,他就没敢踏上内陆官道半步。 魏忠贤掌着东厂,蓟镇、宣府、大同、太原四大军镇的驿站关卡查得比筛子还严, 凡是过往行商、流民,都要验腰牌、查路引,他这“已死之人”要是撞上,必死无疑。 所以他选了“北线”,沿着长城外侧的蒙古地界走。 蒙古诸部名义上受明朝册封,林丹汗还是“顺义王”,可实际上各自为政,明军管不着。 这些年林丹汗忙着西征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坐山观虎斗,草原上乱得很,正好给他这“走私边商”留了活路。 他扮成宣府来的铁器贩子,背上驮着些不值钱的麻货当幌子, 遇着蒙古游骑就翻出块磨得发亮的“通商腰牌”(从逃商尸体上捡的),操着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喊: “去归化城赎马!” 蒙古人默许这种私下交易,只要不抢他们的牛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逃亡路线像刻在脑子里: 山海关出来往西北,绕到龙门所(今赤城)外的草原,避开明军哨卡。 再往西到独石口,跟一群走驼队的行商搭了两天伴,听他们说大同镇卒哗变的事,吓得他连夜跟驼队分道扬镳。 接着往张家口北走,那里蒙古游骑多,他就混在商队中间,装成跟账房先生对账的模样,连话都不敢多说。 过了张家口,商人们有的去归化城,有的回宣府,他怕跟得久了露马脚。 那些老商人精得很,看他这“边商”连铁器行情都说不清,早晚会起疑, 于是他时不时就换个小商队,今天跟走皮毛的,明天跟贩茶叶的, 直到走到兴和所废城(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民族团结乡),商队越来越少, 他的银钱也花光了,身上的干粮只剩半袋炒米,还是从商队里用麻货换的。 过了兴和所废城,往蛮汗山走时,连人影都少见了。 炒米吃完了,他就挖草原上的沙葱、野韭菜充饥,老马也只能啃些枯草。 直到三天前走到鬼川附近,他实在饿得不行,想找个蒙古毡帐换点吃的,却没料到撞上了那三个马贼。 现在想来,那三个汉子怕是也饿疯了,才会对他这“穷酸边商”下手。 (关于沙葱、野韭菜,请各位不要再乱喷,三月份草原上已经长出了这些东西。 上次有个哥们儿说我前面剧情里出现了眼镜,他觉得不合理就开始喷我。 大家可以去查一下,早在南宋时期就出现了手持式单片放大镜。 永乐年间更有西方商人向朱棣进献过眼镜。 《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事物类》更是记载“?西番制眼镜,以玻璃为之,名曰‘靉靆’。 其初入中国,不过一二具,今则遍地有之,价亦甚贱。?” 我这里不想考证什么“眼镜是华夏人发明的”,那与本剧情无关, 我只是想说,在那个时代已经有了眼镜。)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回忆,尤世功扶着老马的脖子,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觉得浑身越来越烫,像是有团火在烧,后背的刀伤更是疼得像被火烤,连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发晃。 老马的影子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地上的残雪也像是在旋转。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坏了……是发烧了……”尤世功心里咯噔一下。 这荒郊野岭的,发了高烧跟等死没两样。 他想靠在老马身上歇会儿,可刚一松劲,就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倒去。 “咴——”老马突然嘶鸣一声,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稳稳接住他。 尤世功摔在老马的侧腹上,稍微缓了口气,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趴在老马身上,听着老马急促的呼吸声,感受着它身上微弱的暖意,心里一阵绝望。 怀里的家书还在,像是在提醒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可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边的云影越来越低, 风卷着残雪落在他脸上,却一点凉意都感觉不到。 浑身的滚烫让他意识渐渐模糊,连老马的低鸣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世威……老伙计……”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像风,“怕是……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老马突然动了起来,轻轻晃了晃身子,像是在催促他。 接着,尤世功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马贼那种杂乱的蹄声,是很整齐、很有节奏的声音,还夹杂着隐约的吆喝声,像是……军队? 他想抬起头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任由滚烫的意识把他往黑暗里拉,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明军?还是蒙古骑兵?不管是哪路,怕是……都活不成了…… 第104章 老马求援 尤世功昏过去的瞬间,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后背的血渍在残雪中晕开一小片暗红。 老马猛地低下头,用干燥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却没换来半点回应。 它急得“咴咴”低鸣,脑袋一次次轻轻拱着尤世功的肩膀,试图把他拱醒。 可主人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活着。 老马又试着用嘴咬住尤世功的棉袍衣角,小心翼翼地往上提,牙齿刚碰到布料就松了口。 它怕用力过猛扯破主人的衣裳,更怕伤到他。 它绕着尤世功转了两圈,前蹄焦躁地在地上刨着残雪,蹄子上沾着的泥块和草屑簌簌往下掉。 突然,它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切的嘶鸣,声音里满是绝望, 眼角竟沁出两行浑浊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雪地里,不一会儿融成两个小小的水洼。 就在这时,它灵敏的耳朵突然动了动,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杂乱的碎步,是沉稳而有节奏的声音,正一点点靠近。 老马立刻竖起耳朵,使劲分辨着声音的方向,脑袋微微偏着,像在确认来源。 很快,它锁定了西南方向,抬起头望去,远处的缓坡下,隐约出现十来个小黑点,正朝着这边移动。 老马的眼睛里瞬间透出希冀的光,可犹豫又爬满了它的动作 。 刚抬起的前蹄顿在半空,刨雪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频频回头望向昏迷的尤世功, 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确认主人的气息,受伤的后腿因站立不稳轻轻打颤, 却始终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连急促的呼吸都透着迟疑。 它不敢离开主人,怕自己一走,主人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要是不求救,主人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它又低头看了看尤世功,主人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越来越微弱。 老马绕着尤世功又转了一圈,受伤的后腿微微打颤,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它再次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像是在对昏迷的主人说“等着我”,然后掉转身子, 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些小黑点的方向跑去。 后腿的伤还没好,每跑一步都疼得它身子发颤,却硬是加快了步伐。 西南方向的缓坡上,马黑虎正率领第一侦察小队巡查。 他戴着一顶军棉帽,胸前挂着军用望远镜,背上的步骑枪斜挎着,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作为曾经大同镇的夜不收,他对草原上的动静格外敏感,刚翻过缓坡,就听见了一声悲切的马嘶。 “停!” 马黑虎抬手示意小队停下,自己则在马上抬手取下胸前的望远镜,凑到眼前 。 他调整着焦距,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很快就看见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正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跑来,模样格外狼狈。 鬃毛杂乱纠结,沾着草籽和泥点,肋骨根根分明,左前腿外侧有道浅疤, 后腿还微微跛着,显然受了伤,原本盖在马鞍上的破布随着颠簸已经掉到了地上,露出了它身上的马具。 可让马黑虎瞳孔一缩的是马背上的鞍具, 那不是蒙古人的软鞍,是高直角鞍桥,两侧挂着八棱铁镫,鞍鞯上的六瓣铁扣虽锈迹斑斑, 却还能看清形制,再加上露出的桦木胎体边缘,这是明代军队专属的马鞍! 只有明军的战马才会配这种结实耐用的鞍具! “是明军的战马!”马黑虎低喝一声,迅速把步枪从背上摘下来,横在胸前, 对着身后的侦察兵们做了个“戒备”的手势,“都警惕点!看看它主人在哪!” 说完,他率先朝着老马的方向走去,让自己的战马脚步放轻,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老马。 老马很快跑到马黑虎面前,停下脚步,却依旧焦躁不安。 它忍着后腿的疼痛,前蹄不停地在地上踩踏,溅起细碎的雪沫子,还时不时往后甩脖子, 朝着它跑来的方向望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促马黑虎跟它走。 马黑虎仔细打量着这匹老马: 瘦得皮包骨头,鬃毛纠结,鞍鞯磨得露出木架,皮革开裂,只用粗麻绳绑着, 左前腿的疤像是旧伤,后腿则是新伤。 看模样,这匹马跟着主人遭了不少罪。 作为常年跟战马打交道的夜不收,马黑虎一眼就看懂了老马的意思: 它是在求救,它的主人还在后面! 人会设圈套骗人,可马不会。 马黑虎放下了手里的步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轻柔的安慰道: “别急,我知道了。你主人在哪?前面带路吧!” 老马像是听懂了,立刻安静下来,对着马黑虎连连点头。 虽然只是脑袋的轻微晃动,却显得格外通人性。 它掉转身子,朝着来路跑去,跑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马黑虎,生怕他没跟上来。 马黑虎赶紧招呼身后的侦察兵:“跟上!注意警戒!” 说完,率先跟在老马身后,朝着尤世功昏迷的方向催马而去。 老马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朝着前方一道土坡后的雪地里嘶鸣起来。 马黑虎心里一紧,催马跟上,刚转过土坡,就看见雪地里躺着一道蜷缩的身影——正是老马的主人。 他立刻双腿一夹马腹,打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时动作都带着急切,快步跑到身影旁蹲下身。 “喂!醒醒!”马黑虎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对方却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没半点要醒的迹象。 他借着天光仔细打量——这人是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虽蓬头垢面、胡茬拉碴, 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难掩轮廓里的硬朗。 哪怕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哪怕浑身透着饥寒交迫的虚弱, 眼神紧闭却仍像藏着股没散的狠劲儿, 就像一头落难却没卸去威风的病虎,哪怕瘫倒在地,骨子里的军人悍气也没褪干净。 马黑虎心里暗忖:这大明军人的身份绝不清浅,寻常兵士可没这股子压不住的气势。 但此刻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伸手先探了探尤世功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就烫得他猛地一缩手,“好家伙,烧得这么厉害!”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扫到尤世功身下渗开的暗红血渍,心里一紧, 赶紧小心地托着尤世功的腰,生怕碰着伤口,慢慢将他翻了个身。 这一翻,后背的景象让马黑虎倒抽一口冷气: 青布棉袍早已被血浸透,划开的大口子下,皮肉外翻着, 伤口边缘又红又肿,还沾着些泥土和枯草,看着格外可怖。 第105章 荒坡急救 马黑虎盯着尤世功后背外翻的伤口,眉头拧得更紧, 转身朝着身后赶上来的战士喊: “老二、老四,过来搭把手! 老三,你立刻打马回营地,跟大当家禀报, 发现一名重伤明军,后背刀伤深,还发着高烧,经不起马背颠簸,让后勤调一辆四轮拖车过来!” “是!”被喊作老三的战士立刻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转身朝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蹄子踏在残雪地上,溅起一串雪沫。 老二和老四则快步上前,蹲在尤世功身边,迅速的打开背上印着“急救”字样的帆布挎包。 里面是刘郎中根据《赤脚医生手册》和自身经验准备的急救用品: 玻璃瓶装的清水、灭菌棉片、粗布绷带,还有一小罐深绿色的草药膏,罐底贴着纸条,写着“消炎止血,外敷”。 “先清理伤口,别碰着伤口边缘的烂肉!” 马黑虎蹲在一旁叮嘱,目光落在尤世功发烫的脸颊上,“动作轻些,他还发着烧,经不起折腾。” 老二应了声,小心翼翼地掀起尤世功后背的破棉袍,老四则拧开清水的瓶盖,将水缓缓倒在伤口上。 浑浊的血水混着泥土顺着脊背往下流,老马在一旁看得着急,往前凑了两步, 低鸣着伸鼻子想去碰尤世功,却又怕打扰治疗,硬生生停在原地,只盯着伤口的方向。 老四用灭菌棉片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污物,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老二则用干净的棉片蘸着药水反复擦拭伤口内部,直到露出相对干净的皮肉, 才打开草药膏,用竹片挑出一点,均匀涂在伤口上。 草药膏带着淡淡的苦香,是刘郎中用蒲公英、马齿苋熬制的,对野外外伤消炎很管用。 最后,两人合力将粗布绷带绕着尤世功的胸腔和后背缠了好几圈,打结时特意留了松量,避免勒得太紧影响呼吸。 “其他人,散开警戒!”马黑虎抬头朝剩下的三个战士喊。 话音刚落,三个战士立刻端起步骑枪,呈三角阵型散开,背对着治疗的方向,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的荒原。 远处的缓坡、枯树林、雪堆后的阴影,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放过,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马黑虎趁着老二和老四收拾急救用品的间隙,起身走到老马身边。 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打开后倒出一把晒干的黑豆, 摊在手心递到老马嘴边:“老伙计,饿坏了吧?先吃点垫垫,你主人这边有我们呢,会没事的。” 老马先是警惕地闻了闻,见是熟悉的豆子,才慢慢低下头, 用舌头卷过马黑虎手心里的黑豆,咀嚼时动作都透着虚弱。 吃了几口,它忽然抬起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马黑虎的胳膊,像是在道谢。 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又有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马黑虎的袖口上。 马黑虎抬手摸了摸老马的鬃毛,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捋, 动作很轻柔:“你跟着你主人遭了不少罪,等回了营地,给你添好料,让你好好歇几天。” 老马像是听懂了,低低地鸣了一声,又转头望向尤世功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直到看见尤世功的胸口微微起伏,才稍微松了些,继续低头吃着马黑虎手里的黑豆。 老二这时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米白色的竹纸信封,指尖小心翼翼捏着信封边缘, 低声说: “队长,刚才整理他衣襟时,在里层棉袍的暗袋里摸着这个,是封家书, 看着是正经的文书用纸,不像寻常百姓用的粗麻纸。” 马黑虎低头看去,那信封比手掌略大,用的是天启年间军官间常用的薄棉竹纸, 质地挺括,虽因揣得久了有些受潮发皱,边缘却没破损,显然被精心护着。 封缄处用细麻绳系着十字结,结扣紧实,绳头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印泥痕迹。 该是尤世功当初封缄时特意按的,怕中途散开。 信封正面用小楷写着“延绥镇尤府 二弟世威亲启”,字迹虽被汗水晕染了些, 却依旧笔锋有力,透着股军人的硬朗劲儿,绝非普通兵士能写出的字。 老二轻轻拆开麻绳,抽出里面的信纸。 同样是米白色竹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后能看见纸上零星的墨点, 是书写时不慎滴落的,内容只露出“宁远危局”“魏阉当道”几个字, 便被老二小心折了回去:“没敢多翻看,看这字迹和用纸,这人怕是个官身。” 马黑虎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挺括的竹纸,没忙着再拆, 只随手将信封对折,珍重地塞进自己军用棉袄的内袋里。 那里贴着心口,既能护住信纸不被风吹雪浸,也能避免中途遗失。 他知道这封信或许是确认对方身份的关键,更可能藏着对方逃难的缘由, 但眼下救人要紧,书信的事得等回了营地再细查。 “伤口处理好了?”马黑虎抬头问。 老二点点头: “草药膏敷上了,绷带也缠紧了,就是他烧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得等拖车来送回营地,让刘郎中再好好诊治。” 马黑虎点点头,目光落回尤世功身上 。 昏迷中的人眉头依旧皱着,嘴唇虽比刚才稍润些,却依旧干裂起皮,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 他朝老四递了个眼色:“把军用水壶拿过来,慢些喂他两口,别呛着。” 老四赶紧从挎包里掏出壶身印着 “八一” 字样的水壶,拧开盖子。 马黑虎则轻轻托着尤世功的下巴,让他头微微后仰,避免水呛进气管。 老四慢慢将水壶口凑到尤世功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倒,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却也有少部分被他无意识地咽了下去,干裂的嘴唇终于沾了些水汽。 喂完水,马黑虎抬头看向一旁的老马,伸手顺着它杂乱的鬃毛往下摸,轻声说: “你也再忍一忍,等我们追上大部队,就给你舀干净的水喝,再添把黑豆 。 你跟着主人遭的罪,很快就能缓过来了。” 刚说完这话,马黑虎忽然一拍自己的额头 ,刚才光顾着处理尤世功的伤,竟忘了仔细查看这匹老马的伤势! 他赶紧蹲下身,先小心翼翼地托起老马的后腿: 腿上没有新鲜伤口,却能摸到一处明显的肿胀,指腹按压时, 老马轻轻抖了下,显然是之前被马贼用棍子砸出来的瘀伤。 他又转到老马左前腿,盯着那道浅疤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疤痕边缘, 老马温顺地站着,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微微低下头,像是在配合检查。 确认老马只是瘀伤和旧疤,没有危及性命的伤,马黑虎才松了口气。 这匹战马通人性,又护主,要是真伤了根本,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抬头望向营地的方向,天边只有缓坡和枯树的影子, 虽知道四十里路远,拖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张望,心里默默盼着能快些再快些。 又低头摸了摸老马的耳朵,指尖能感受到它细微的颤抖,便又轻声说:“再等等,很快就能带你主人回家了。” 第106章 狭路遇贼 “队长!东边有动静!”负责东侧警戒的战士突然低喝一声,手指着荒原尽头的天际线。 马黑虎闻声立刻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冲到那战士身边,抬手取下胸前的望远镜凑到眼前。 只见天际线处先是冒出几个小黑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变成十几个, 很快连成一片模糊的马影,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都绷紧弦!”马黑虎沉声道,望远镜里的景象渐渐清晰: 那是二十多个骑马的汉子,头戴狗皮帽或磨破边的旧毡帽,帽檐耷拉着遮住半张脸。 身上裹着油污发亮的破烂皮袄,有的敞着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粗麻布短打, 腰间清一色挎着泛着寒光的弯刀,背上斜挎着牛角弓,马鞍旁还挂着抢来的布包和干瘪的皮囊。 典型的草原马贼打扮,凶悍又落魄。 马黑虎常年在大同、宣府边境当夜不收,对这些马贼的路数再熟悉不过: 专挑独行商队或落难之人下手,手段狠辣,却也欺软怕硬。 换以前他带着几个兄弟,顶多是避着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辉腾军的步骑枪威力十足,兄弟们个个经过操练,更别说这群马贼还是一帮无恶不作的歹徒。 刚才望远镜里隐约瞥见一个汉子吊着胳膊,马贼的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他已经听出了大概。 “老三不在,剩下七个跟我分成两组!” 马黑虎迅速翻身下马,压低声音布置战术, “老二、老四继续守着伤者和老马,把马牵到北边矮丘后面藏好! 其他人跟我分两组,一组去南边矮丘,一组留北边,都匍匐隐蔽, 等马贼进了三十步再开枪,咱们两边夹击!”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迅速的地行动起来。 两个照顾尤世功的战士赶紧牵着几匹战马绕到北边矮丘后,用枯草和雪堆遮掩。 剩下五个战士跟着马黑虎分成两组,分别匍匐到南北两个矮丘上, 手里的步骑枪架在丘顶,枪口瞄准马贼来的方向。 马贼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山西口音的粗鄙叫骂: “娘的!那明军跑哪儿去了?刘老二,你是胳膊断了又不是脖子断了,倒是给老子说啊!” “就是!三个打一个都能让他跑了,你个憨货是废物吗? 早知道当初让你跟那明军一起死球的!” “别让老子逮着那明军!敢反抗老子,抓到了直接大卸八块喂狼!” 吊着胳膊的刘老二唯唯诺诺地辩解: “大哥……那明军真邪乎,看着快饿死了,动手却跟不要命似的……我这胳膊就是被他砸断的……” 马黑虎趴在矮丘后,听得牙帮咬得咯咯响。 果然是这群杂碎伤了那个明军!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战士“再放近点”,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贼。 马贼们还在骂骂咧咧,丝毫没察觉到矮丘后的杀机,马蹄声踏在雪地上“哒哒”作响,离两个矮丘越来越近。 南边矮丘上的战士已经屏住了呼吸,枪口跟着马贼的身影微微移动。 北边的马黑虎看着马贼渐渐进入三十步范围,缓缓举起手,准备下达射击命令。 一场突袭,即将在这荒原上爆发。 “三十步!留那吊胳膊的和马匹,其余的——都去死!射击!” 马黑虎猛地挥下手臂,吼声刺破荒原的寂静。 话音未落,南北两个矮丘后同时响起“砰砰砰”的枪声。 辉腾军的步骑枪威力远非大明火铳可比,枪口喷出的火舌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朝着马贼群席卷而去。 马贼们正骂骂咧咧地往前冲,突兀的怒吼和枪声吓得他们浑身一哆嗦, 纷纷勒住马缰想掏武器,可动作刚做了一半,子弹就已经呼啸而至。 “啊——!” 最前头的马贼胸口炸开一团血花,皮袄被打穿个窟窿,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 猛地从马背上翻落,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旁边一个马贼刚抽出弯刀,肩膀就中了一枪,剧痛让他惨叫着扔了刀, 单手捂住流血的肩膀,身体失控地歪向一边。 还有两个马贼并排冲来,子弹分别击中他们的大腿和后腰, 一人摔下马后抱着腿打滚,一人则直接趴在马颈上,血顺着马鬃往下淌。 “魔鬼!是魔鬼!”幸存的马贼彻底慌了。 他们从没听过这种威力的枪声,既没有火铳的闷响,也没有弓箭的破空声, 只听“砰”的一声,身边的人就倒了,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武器是什么。 恐惧瞬间攫住他们,有人大喊着“快跑”,调转马头就想逃,可受惊的马匹早已乱了阵脚。 有的扬起前蹄嘶鸣,有的原地转圈尥蹶子,还有的因为主人中枪失控, 驮着空鞍疯跑,整个马贼群瞬间乱成一锅粥。 “别让他们跑了!” 南边矮丘的战士低喝着,继续瞄准射击,又有三个马贼中弹落马,雪地上很快躺了十几具尸体和哀嚎的伤者。 唯有三个像是头头的马贼骑的是健壮的蒙古马,虽也受惊却没完全失控, 三人拼命拽着缰绳,催马朝着东边荒原狂奔,转眼就跑出了十几步。 “停火!”马黑虎突然大喊,抬手按住身边战士的枪管,“这三个垃圾,老子亲自来!” 他学着钟擎的语气吐出“垃圾”二字,只觉得浑身畅快。 这词儿骂起人来就是带感。 他端起步骑枪,眯起眼睛瞄准最前头的马贼后背,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砰!” 子弹精准击中对方后腰,那马贼惨叫一声,一头栽下马背。 紧接着,他迅速调整枪口对准第二个马贼的后背心,果断扣动扳机。 子弹从对方后背射入,瞬间穿胸而出,带起一团飞溅的血花。 那马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便从马背上翻落,重重砸在雪地里没了动静。 最后一个马贼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埋头催马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马黑虎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枪口稳稳锁住他的后心,手指再次扣下扳机。 “砰!”子弹精准击中目标,那马贼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斜,“扑通”一声摔落马下。 可好死不死,他摔落时右脚恰好缠在了晃动的马镫里,受惊的马儿没了主人控制, 撒开蹄子朝着荒原深处疯跑,硬生生拖着他在雪地上滑行, 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被风声吞没,很快没了声息。 硝烟渐渐散去,荒原上只剩下零星的哀嚎和马匹的嘶鸣。 唯一还活着的,就是那个吊着胳膊的刘老二。 他早在第一波枪声响起时就吓得摔下了马,此刻正趴在雪地里, 浑身发抖地爬起来,“噗通”跪在地上,对着矮丘的方向疯狂磕头, 山西口音的求饶声带着哭腔:“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爷爷留小的一条狗命……” 第107章 审贼除害 马黑虎从矮丘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朝着战士们沉声下令: “先把弹壳都捡回来,一颗别漏! 再下去打扫战场,没死透的别浪费子弹,用刺刀捅死算球! 另外,把马贼的马匹都收拢到一起,别让它们跑了!” 战士们齐声应和,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 有人弯腰在草地里摸索,将散落的弹壳一个个捡起。 辉腾军有回收弹壳的规矩,绝不多浪费一点弹药。 还有人走到马贼尸体旁,先检查是否还有气息,遇到呻吟的伤者, 便抬手扣住枪口右侧的金属铰链,将原本折叠在枪管下方的四棱刺刀向前翻转, “咔嗒”一声卡在固定位,冰冷的四棱刀身泛着寒光,对着伤者心口猛地一捅,干脆利落地了结对方。 马黑虎没管打扫战场的事,径直朝着跪地求饶的刘老二走去。 残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刘老二的心上。 他走到刘老二面前停下,将步骑枪的枪口往下一压,死死怼在对方的脑袋上。 刘老二戴着顶破毡帽,却仍能清晰感觉到枪管的冰凉, 还有一丝火药残留的微热,像根烧红的细铁钎顶在头皮上, 吓得他瞬间僵住,连哆嗦都不敢大声,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裤裆处悄悄湿了一片,在厚棉裤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说,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明军?” 马黑虎的声音冷得像荒原上的风, “敢说一句瞎话,老子有一百种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老二早被吓得魂飞天外,哪还敢隐瞒,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说道: “是……是俺们先找的他! 昨晚俺们三个见他孤身一人,背着个包袱,想着抢点东西换口吃的,没成想那明军下手忒狠…… 俺俩兄弟都被他杀了,俺胳膊也被他用断刀砸断…… 俺跑回去跟老大说,老大把俺揍了一顿,可夜里草原上有狼,没人敢出来, 今早才带着二十多个兄弟来寻他,想给他俩兄弟报仇……”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明军?”马黑虎继续追问。 尤世功穿的是平民棉袍,扮的是边商,按理说不该暴露身份。 刘老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虚: “是……是看他的马鞍子!俺以前在宣府边当过民夫,见过明军的马鞍。 高直角鞍桥,还有那八棱铁镫,都是军队里才有的物件,老百姓用的都是软鞍子。 还有他打架的架势,出拳出刀都带着章法,不像种地的老百姓,倒像…… 倒像当过兵的人,俺才猜他是明军逃兵……” 马黑虎点点头,这回答和他的猜测差不多,看来这马贼没撒谎。 他刚要再问,刘老二又哭着求饶: “爷爷!俺都说了!求您饶俺一条狗命!俺再也不做马贼了,俺回老家种地去……” 马黑虎没接话,左手按住枪管,右手扣住枪口右侧的金属铰链,将原本收起的四棱刺刀再次展开。 他盯着刘老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当马贼这些年,杀过多少老百姓?” 刘老二的脸瞬间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回答,可在马黑虎冰冷的目光下, 最终还是崩溃了: “没……没二十个也有十几个了…… 有过路的客商,有草原上的牧民,还有…… 还有两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俺不是故意的,是老大逼俺的……” “逼你?”马黑虎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提高,“杀了人还敢找借口?那你也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挺步骑枪,四棱刺刀直接捅进刘老二的胸口。 刀身锋利,没入大半,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刘老二的破棉袍。 刘老二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很快没了气息。 马黑虎拔出刺刀,甩了甩刀身上的血渍,又将刺刀折叠回枪管下方,才转身朝着尤世功的方向走去。 此时战士们也已打扫完战场,一个战士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另外两个战士则用马贼的破皮袄裹着一堆武器,快步走到马黑虎面前。 “队长,这是从马贼身上搜出来的银两,约莫有二三百两的样子。” 拎包裹的战士把布包递到马黑虎面前,里面传来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 另两个战士则将裹着武器的破皮袄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弯刀和牛角弓: “队长,战场打扫完毕,弹壳都捡齐了,没死透的也都处理了,马匹也收拢到北边矮丘后了。” 马黑虎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银两和武器: “做得好,大当家交代的战场条例都执行到位了。 这些战利品都统一上缴后勤,你们要是有想要的物件, 比如趁手的弯刀,或是想换点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 我上报大当家,咱们大当家从不会跟弟兄们抢这些黄白之物,更瞧不上这堆破烂武器。” “不用不用!”战士们纷纷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在辉腾军里有吃有喝有新衣穿,每月还有军饷,谁还稀罕这些马贼的东西! 咱们是大当家的兵,自然要听大当家的话,守规矩!” 马黑虎看着弟兄们真诚的模样,心里泛起暖意,刚要再说点什么, 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喊了一声:“队长!西边有动静,像是拖车来了!” 马黑虎抬头望去,只见西边的缓坡后先是出现几骑人影,簇拥着一辆四轮拖车。 一匹高头大马正拉着车辕跟着老三往前走,蹄子踏在雪地上稳而有力, 后面还跟着五个护车的战士,手里端着枪警惕张望,正朝着这边赶过来。 他转头看了眼仍在雪地里昏迷的明军,又走到老马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鬃毛, 轻声说道:“看,救援的人来了,你的主人有救了。” 老马耳朵动了动,抬头望向拖车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这时马黑虎心里的石头才稍稍放下。 来犯的马贼已经全被消灭,没留一个活口,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个明军送回营地治伤, 接下来,就看这个明军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了。 第108章 刘郎中赶到 很快,人马到了近前,老三率先翻身下马, 身后五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也跟着跳下马,齐齐朝着马黑虎敬了个军礼: “队长!大当家的不放心,让俺们五个过来支援,刘郎中也跟着来了!” 说着他侧身一指身后的四轮拖车,只见一个穿着65式军绿色冬装、 背着长方形急救箱的中年人从拖车里跳下来,正是刘郎中。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军冬装的学徒, 那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也爬下车厢,梳着简单的麻花辫,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刘郎中,您可算来了!”马黑虎快步迎上去, 刘郎中却急着往前赶,一边走一边问:“伤员在哪儿?情况咋样?” 马黑虎赶紧拉住他往尤世功那边带,语速飞快地介绍: “后背刀伤深,还发着高烧,俺们先用您配的草药膏处理过了,但烧一直没退。” 刘郎中蹲到尤世功身边,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瞬间皱起:“哎哟,烧得这么厉害!” 接着他小心撩开缠在后背的粗布绷带,看到处理过的伤口后,又点点头, “你们处置得还算得当,没让伤口再感染。 但这伤口太深,得赶紧缝合,不然路上颠簸,伤口准得裂开。” 说着,刘郎中打开背上的现代急救箱,里面的东西让马黑虎看得稀奇: 亮闪闪的金属剪刀、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缠着线的弯针,还有叠得整齐的纱布和棉签。 “刘郎中,这些都是啥物件?看着怪新鲜的。”马黑虎忍不住问道。 刘郎中一边拿剪刀剪尤世功后背的破棉袍和旧纱布,一边回道: “这都是大当家的特意‘回’了趟天界,从那边的紧急医疗室里找的好东西,说是能救命的! 本来咱缺医少药的,有了这些,缝合伤口就有把握多了。” 准备妥当后,刘郎中朝旁边的战士喊道: “来两个人,按住这个人的胳膊和腿,一会儿缝合他要是醒了挣扎,别让他碰着伤口!”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分别按住尤世功的四肢。 刘郎中让学徒打开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用棉签蘸着往伤口周围擦拭消毒,又拿起弯针穿上线。 就在针尖刚碰到伤口时,昏迷的尤世功突然“唔”了一声, 瞬间睁大双眼,身体猛地直挺起来,显然是疼醒了。 “别慌!我们是来救你的!”马黑虎赶紧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慰, “忍一忍,处理完伤口就不疼了!” 尤世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却似乎听懂了“救你”二字,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双眼又缓缓闭上,只是紧抓着身下衣服的双手绷得更紧,手背青筋凸起,突突地跳着。 刘郎中深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地开始缝合伤口。 他也是头一回用这种现代针线缝合,手指微微有些发颤,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 两个学徒赶紧掏出帕子,轮流给他擦汗。 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尤世功的身体时不时颤抖一下,却始终没再睁眼挣扎。 旁边看着的战士和姑娘们都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没人敢出声打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伤口终于缝合完毕,刘郎中用新的无菌纱布将伤口缠好, 尤世功也早已再次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刘郎中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成了!这针线就是管用,比光用绷带结实多了!” 两个姑娘赶紧上前,先给尤世功披上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又急忙跟战士们叮嘱: “他后背刚缝了伤口,绝对不能平躺!” 战士们立刻放缓动作,小心地将尤世功抬到四轮拖车上,让他呈俯卧姿势趴在铺好的毯子上。 其中一个姑娘紧跟着钻进车厢,跪坐在尤世功头边,双手轻轻托着他的下颌, 让他侧脸贴在毯子上,既不压到伤口,又能顺畅呼吸, 另一个姑娘再把羊毛毯子盖到他身上,仔细掖好后背和腿边的边角,生怕冷风灌进去。 刘郎中捶着发酸的腰,转头往远处一看,才发现矮丘那边倒伏着不少尸体, 还有二十多匹马匹被拴在一旁,顿时惊讶地问:“那边是啥情况?咋这么多尸首?” “是一群马贼来捣乱,想找这个明军报仇,被俺们全处理了。” 马黑虎语气平淡地说道。 刘郎中咋舌不已,连连点头:“好!这群祸害就该这么收拾!” 马黑虎不再多言,抬手招呼众人:“都赶紧上车,咱们回营地!” 战士们纷纷牵马上车,马黑虎走到老马身边,伸手顺着它杂乱却温顺的鬃毛往下摸, 转头对刚整理好急救箱的刘郎中感叹道: “刘郎中你瞧瞧,这老伙计真是通人性到了骨子里! 要不是它自己跑来找咱们求救,那明军在这荒坡上冻也冻僵了,血也流干了。 说起来,这匹马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刘郎中凑过来,看着老马用脸颊轻轻蹭马黑虎的手背, 又伸着脖子往拖车车厢里望,眼神里满是牵挂,忍不住摇头叹气: “可不是嘛,有时候人心险恶,反倒不如一匹马重情。这马跟定主人了,是真把人放在心上了。” 老马低低地打了个响鼻,再次探头往车厢里瞅了瞅。 见那个托着主人头的姑娘动作轻缓,主人侧脸贴在毯子上呼吸还算平稳,才乖乖地跟着拖车侧边走。 四轮拖车的马夫轻轻一甩缰绳,高头大马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营地方向缓缓驶去。 身后矮丘旁的马贼尸体,渐渐被荒原上卷起的细雪覆盖,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痕迹,很快就要被风雪彻底抹去。 第109章 头顶黄米面笑话卖糕的 (关于本章标题,欢迎大家自行脑补或者去问百度,嘿嘿~) 辉腾军大部队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钟擎看着眼前挤挤挨挨的永谢布部难民, 眉头微皱——这一千多号人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占了大半,再赶路只会乱了阵型。 他抬手喊来传令兵:“传令下去,原地扎营休息一天,明天再出发!” 话音刚落,钟擎便转身走向空地处,装作从怀里掏东西的模样,实则从空间里往外搬帐篷包。 五百多个军绿色帐篷包“砰砰砰”地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战士们早有默契,扛着帐篷包就往四周散开,熟练地展开支架、固定地钉,眨眼间就撑起了十几顶帐篷,动作熟练得很。 永谢布部的牧民们却看呆了,不少人吓得往后缩,指着帐篷堆窃窃私语: “神……神物!大当家的能凭空变出东西!” 有老人们甚至要跪下来磕头,芒嘎赶紧带着维护秩序的战士冲过去拦着: “不许拜!大当家的说了,不许搞这些虚的!都站好,别大惊小怪的!” 钟擎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心里暗骂: “你大爷的!这一惊一乍的没完没了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见战士们总算把难民的慌乱压下去,他索性来了兴致。 之前在老巷道里搜寻到的几十辆四轮拖车正好派上用场,不如干脆玩个大的。 他心念一动,三十多辆崭新的四轮拖车“哗啦啦”地出现在帐篷旁,排成一溜儿,车轮和车架子闪着金属光泽。 这一下,不光难民们倒吸冷气,连巴图和蒙泰都撑不住了。 两人原本站在一旁平复心情,见状“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双手撑着草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巴图嘴里还不停念叨: “真……还真是神神啊……这到底是啥本事……” 蒙泰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拖车,像是见了鬼。 辉腾军的军民们却见怪不怪,甚至有人撇着嘴鄙视:“至于吗?不就是几辆拖车?” “就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这点阵仗就吓成这样。” 他们浑然忘了,七八天前自己刚见到钟擎“凭空造物”时,比这帮难民还要夸张。 有的吓得腿软,有的直接跪了满地,有的疯狂磕头, 磕的额头上面的红肿好几天才消散,现在不过是仗着“见多识广”,倒端起了架子。 钟擎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走到正在协调难民秩序的芒嘎身边,沉声道: “芒嘎,你去通知后勤队那几个老木匠,刚弄出来的这些新车,还按原来的样式改。 另外加装个围栏,铺层厚毡子,方便牧民放东西也能让老人孩子坐得舒服些。” 芒嘎立刻挺直腰板应道:“是,大当家的!我这就去安排!” 钟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 不少孩子冻得缩在大人怀里,老人则裹着破毡子瑟瑟发抖,他心里暗自盘算: 等到了目的地再让他们好好洗澡换衣服,还有继续那个剃度。。嘿嘿! 眼下先让他们缓过劲来要紧。 于是又对芒嘎叮嘱道: “卫生清理今儿就先别做了,他们本来就饥寒交迫,再折腾怕是要倒下一片,等咱们到了固定营地再说。 这样,我一会儿找个空帐篷先搬一批军大衣过去,你晚点组织人手给他们发下去,先让每个人都有件保暖的。” “明白!保证让每个老弱都穿上大衣!”芒嘎用力点头,把事情一一记在心里。 钟擎又接着安排: “中午饭就简单点,煮几大锅杂粮粥配着干粮,让大家先垫垫肚子。 吃完了你把帐篷分配好,老弱妇孺优先住暖和点的,下午就让他们好好睡一觉,恢复恢复力气。 对了,等马黑虎他们回来,你跟他、还有巴图他们几个商量下, 晚上不是有欢迎永谢布部的晚宴嘛,借着这个机会开个诉苦大会,让牧民们也说说心里话。” “好嘞,这事我记牢了!”芒嘎应声。 钟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先去准备军大衣,这边就交给你安排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堆放物资的方向走去,留下芒嘎快步组织战士们忙活起来。 有的去叫老木匠改拖车,有的去准备午饭,营地顿时热闹又有序。 昂格尔带着几个战士大步走到四处张望的巴图面前, 先是客气地颔首,开口问道:“你就是巴图大哥吧?” 巴图见眼前的小伙子穿着整齐的军冬装,精神抖擞,一看就是辉腾军里的得力人, 赶紧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是我是我!这位兄弟,有啥要忙活的,尽管吩咐,我肯定尽力!” 昂格尔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不远处那群瘦得皮包骨、正低头啃着枯草的牛羊马匹, 态度认真地说道: “巴图大哥,既然你们永谢布部已经加入辉腾军,那这些牛羊马匹, 往后就算是咱们辉腾军大家庭的共同财产了,得统一归置管理。” 巴图闻言愣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瞟向那些牲畜。 这是他们部落在迁徙中仅剩的家当了,可也就愣了一瞬, 没等他多琢磨,就见昂格尔以为他不愿意,赶紧补充解释: “巴图大哥你别多想,我们不是白要。 大当家的特意交代了,会给你们补偿的,稍后就会陆续发生活用品, 比如我身上穿的这种军装,暖和又耐穿,到时候人人都有份。还有。。。” 这话刚落,巴图立刻找到机会插话,语气急切又诚恳: “兄弟你误会了! 别说只是迁走牛羊,就算是让我们把家底都拿出来,我们也愿意! 毕竟是‘神神’肯收留我们这些落难人。 啊!刚才嘴快说错了,不是‘神神’,是大当家的! 这份恩情我们记着,哪还会心疼这点牲畜!” 昂格尔见他是真心愿意,忍不住笑了,继续把福利说透: “不光是军装,后续还会给你们分帐篷,以后每天三顿饭也管够, 米面杂粮、还有肉,一个子儿都不用你们掏, 这些都是咱们辉腾军的规矩,也是给所有成员的福利。” “三顿……三顿饭管够?” 巴图听得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这辈子就没敢想过能天天吃上三顿饱饭,更别说还有新衣服、新帐篷,激动得话都有些发颤。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早就听得傻眼的蒙泰,抬手拍了下对方的胳膊, 声音都拔高了些: “还傻愣着干啥?没听见这位兄弟的话吗? 赶紧跟着这些大哥去迁牲畜!动作快点,别耽误了事儿!” 蒙泰这才从震惊里回过神,脸上的惨白还没褪尽, 却赶紧点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应着“哎!哎!”,快步跟着昂格尔和战士们,朝着牛羊群的方向走去。 巴图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帐篷,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第110章 上学和改车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个蓝色的大塑料水箱格外显眼, 那是钟擎从战备库里翻出的4个82式聚丙烯拖车水箱,此刻正四平八稳的蹲在车厢里, 箱底接着水龙头,妇女们正排队接水。 水箱里的水勉强够一千人用,倒不是库里没存货, 实在是拉太多水箱会拖慢队伍速度,钟擎便只挑了最急需的几个。 永谢布部的妇女们攥着自家的破木碗,眼神里满是新奇, 她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罐”,还能直接拧开就出水。 旁边搭着的军绿色帐篷、能拉东西的四轮拖车、甚至煮着粥的大铁桶, 都让她们忍不住偷偷打量,手痒着想摸,又怕被呵斥,只能拘谨地站着。 “妹子,别愣着啊,接了水去那边刷碗,我教你用这铁桶烧热水。” 一个辉腾军的妇女笑着招手: “这帐篷防风又暖和,晚上你们就能住进去了。 那大铁桶专用来煮面煮粥,旁边大桶小桶是给牛羊喂水的,都分好啦。” 有了主动搭话的人,永谢布部的妇女们渐渐放松下来,接过水桶跟着忙活起来, 有的帮着添柴火,有的蹲在溪边洗锅刷碗,原本生涩的气氛很快被烟火气冲淡,营地里不时传出几句笑声。 另一边,男人们也没闲着。 巴图和蒙泰带着永谢布部的汉子,跟着昂格尔的人把牛羊赶到营地西侧的草坡上, 有的牵着马去溪边饮水,有的则帮着战士们搭帐篷,拉支架、钉地钉, 虽然动作生疏,却学得认真,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 不远处,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凑在一起,辉腾军这边的老人正拿着晒干的草药,跟他们唠着家常,陌生感渐渐在闲聊中消散。 最热闹的还是孩子堆。 永谢布部的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穿着打补丁的破衣服,小脸蜡黄,眼神怯生生的 而辉腾军的孩子们则截然不同,他们穿着迷你版的军冬装, 个个脸蛋红扑扑的,有的在空地上追着跑,有的则围在一辆拖车里, 趴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写字,手里拿着削尖的铅笔, 旁边几个大些的少年捧着课本,大声念着“天地人,你我他”,还时不时停下来给小的讲解。 永谢布部的妇女们看得直愣神,其中一个忍不住拉着身边的辉腾军妇女, 小声问:“妹子,这些娃在干啥呢?拿着黑棍在板上画啥?” “这是上学呢,学知识,认汉字。” 辉腾军妇女一脸骄傲,声音都不由大了些,“咱们大当家的说,娃们都得读书,不然一辈子睁眼瞎。” “读……读书?”永谢布部的妇女们都惊呆了,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草原上的娃也能读书?台吉家的娃都没这福气啊!是不是要花好多银子,或者拿牛羊换?” “谁要银子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萨仁牵着诺敏走过来,诺敏手里还攥着本图画书, “咱们辉腾军实行免费教育,大当家的叫这‘义务教育’,不管是谁家的娃,都能来学,一分钱不用花。” “免费?” 刚才问话的妇女身子晃了晃,目光落在诺敏身上, 她刚知道这是阿速部台吉的女儿,以前都是被捧着的。 萨仁又指着不远处趴在草地上看图画书的巴尔斯,那小家伙虎头虎脑,正跟着念“山、水”, “喏,那是咱们的小诺颜巴尔斯,他也跟大伙一起学, 在辉腾军里,没什么台吉、诺颜的区别,都是一家人,都得读书写字。”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水里,永谢布部的妇女们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她们这辈子都没听过,平民的娃能跟台吉的娃一起读书,还不用花一分钱。 看着那些认真写字的孩子,再想想自家饿得面黄肌瘦的娃, 眼眶忽然就热了,心里头第一次对“辉腾军”这三个字,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四个老木匠正围着一辆四轮拖车忙活,刨子在木料上推得“沙沙”响,木屑簌簌落在地上。 会些手艺的牧民们凑了一圈,目光紧紧盯着老木匠手里的东西: 那支黑亮的“笔”不用蘸墨,在木板上一画就是清晰的黑线, 还有那把带刻度的金属尺子,拉开来能伸直,收回去又小巧,比他们平时用的麻绳量法精致太多。 “大当家跟你说的尺寸你都记牢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放下刨子,指着拖车车厢边缘,对身边拿盒尺的同伴叮嘱, “这边要加宽十厘米,底下再垫三厘米厚的木板,不然装了东西容易晃。” 拿盒尺的木匠正弯腰量着尺寸,闻言抬头笑骂: “你当我瞎啊?跟大当家的学了这么久,毫米和厘米还能分混?这刻度线看得明明白白,错不了!” 圈外围着的三十来个牧民听得一头雾水,“厘米”“毫米”是啥? 还有那些串在一起的汉话,半句都听不懂,可看着老木匠手里的工具这么神奇, 没人舍得挪脚,有的伸着脖子看盒尺上的小格子,有的盯着那支“黑笔”,眼里满是稀罕。 “哎哟!”花白胡子的老木匠直起身揉腰,一扭头见围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手里的刨子差点没拿稳。 可再一看,这些人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实打实的求知欲, 有的牧民还悄悄摸了摸地上的木屑,像是在琢磨木料的好坏, 他心里软了软,索性把刨子往旁边一放,清了清嗓子,改用蒙语开口: “大伙是想看这拖车咋改吧?来,我给你们说说。” 他拿起地上的盒尺,拉开来展示给众人看: “这玩意儿叫盒尺,上面的小格子就是尺寸, 以前咱们量东西靠估靠麻绳,差个一指两指很正常, 用这个量,一毫米都差不了,改出来的拖车才更结实。” 说着又拿起那支碳素笔,在木板上画了条直线, “这个叫碳素笔,比咱们用的炭条方便,画出来的线不晕,改的时候照着线锯,错不了。” 他放下工具,走到拖车前端,指着光秃秃的连接处对众人说: “这拖车身子稳当,但缺个拉拽的家伙,咱们要在这儿加车辕, 量好尺寸后做两根粗壮的硬木车辕,一头牢牢钉在拖车轴上, 另一头做成圆弧形的套环,到时候套上骡马的缰绳, 就能轻松拉着走,比咱们草原上靠人推、靠牛拽的勒勒车省劲十倍!” 说着他拿起盒尺,弯腰量起拖车前端的宽度: “你看,这里得留两尺宽的距离装辕木,还要在轴上加固铁环, 防止拉重了把木头拽裂,大当家给的木料都是硬松木,耐造得很, 改好后多拉个千八百斤不成问题,老人孩子坐在车厢里,比骑马颠簸着舒服多了。” 围观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目光齐刷刷落在拖车前端,原来不光是改车厢,还要加个“拉头”! 有个牧民伸手摸了摸拖车轴,忍不住问:“大爷,这辕木装上去,骡马要是力气小,拉得动不?” 老木匠哈哈一笑: “放心!大当家留的都是壮实骡马,再加上这四轮拖车本身就滑溜,拉起来轻快得很! 等装好了,你们就知道比勒勒车强多少了!” 众人听得更起劲,有的蹲下来看拖车轴的结构,有的小声讨论着辕木的样子,眼里的好奇更浓了。 第111章 破伤风针和消炎药 钟擎掀着帐篷帘从里面钻出来, 一眼瞥见不远处正帮着搬柴火的妇女,扬声喊住她: “大妹子,你去寻下芒嘎,让他赶紧过来一趟,有急事安排!” 妇女脆生生应了声“好嘞”,撂下柴火就往营地中央跑。 钟擎站在原地等着,心里暗自琢磨: 这营地越来越大,找人全靠喊,也太耽误事了,得赶紧从战备库里翻一批对讲机出来, 不然往后调度都麻烦,等忙完这阵子, 高低得去空间里好好搜搜,说不定还能找着些别的好用物件。 正胡思乱想间,芒嘎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沁着薄汗:“大当家的,您叫我?” “嗯,”钟擎点头,语速不快不慢地吩咐, “你现在就组织人手,把永谢布部的男女老少都集合到空地上, 我刚在帐篷里搬了一批军大衣出来,先给他们发下去御寒。 注意着点尺寸,要是没有合身的小号,就让女人们先把大衣改改给孩子穿, 不会改的就找后勤队的针线活好的姐妹帮忙,千万别让娃们冻着。” “我明白!这就去办!”芒嘎听得认真,飞快点头应下。 钟擎又补充道:“我估摸着马黑虎他们也快回来了,你先忙着发大衣,我去东边迎一迎。” 说完,他转身朝着拴战马的地方走去,他的战马正低头啃着干草,见他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钟擎伸手抓住马缰绳,刚把左脚伸进马镫,准备翻身上马, 忽然听到东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哨,这是他们侦察小队归队的信号! 他动作一顿,收回脚,抬头朝着东边望去: 只见远处的缓坡后,先是冒出几个黑色的人影,紧接着便看到骑兵队伍的轮廓,正朝着营地疾驰而来。 “总算回来了。”钟擎放下马缰绳,索性站在原地等着, 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队伍,最前头的马黑虎骑着他那匹战马,身姿挺拔,身后跟着几个战士。 队伍中间护着那辆四轮拖车,两侧各有两名战士骑马戒备,留意着车厢动静, 而拖车旁还跟着那匹通人性的老马,它亦步亦趋地跟在车边,时不时抬头探头往车厢里望,显然还记挂着主人的安危。 看来大家是安全送回来了,钟擎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马黑虎打马先一步冲到钟擎面前十来步远,翻身下马,抬手敬了个军礼: “大当家的,人我们接回来了!刘郎中已经给缝合好伤口,路上一直没醒,但气息还算平稳。” 钟擎点点头,挥手示意跟着往前:“走,过去看看情况。” 两人快步走向队伍中间的四轮拖车,刘郎中带着两个女徒弟正守在车旁, 见钟擎过来,赶紧上前打招呼:“大当家的!” “不用多礼,先看伤员。” 钟擎摆了摆手,探头往车厢里望去 , 只见那明军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张金纸,嘴唇干裂,但胸口起伏还算均匀,呼吸比马黑虎说的更平稳些。 他心里稍定,立刻吩咐: “快,先把拖车拉到医疗帐篷那边! 马黑虎,你去帐篷里铺好床铺,多垫两床厚褥子,马上把人抬进去安置!” 拖车轱辘碾过营地的土路,稳稳停在医疗帐篷前。 几个战士不等吩咐,撸起袖子就凑上前,有人托肩、有人抬腿,动作麻利却不敢大意。 刘郎中在旁边紧着叮嘱:“慢着点!托后背的手轻点,别碰到缝合的伤口!” 战士们应着声,小心地把人从拖车里抬出来送进帐篷, 轻轻放在铺好褥子的床铺上,还特意在他胸前垫了两个软枕头,让他保持俯卧姿势,既不压伤口,也能舒服些。 钟擎跟着走进帐篷,扫了眼床上的人,转头问马黑虎:“知道他这伤是啥时候受的不?” 马黑虎回忆了下刘老二的交代,赶紧回道: “听那马贼说,是昨夜跟他们动手时被砍的,算到现在也就大半天光景。” 钟擎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床沿,对刘郎中说: “还行,时间没超,要是过了时限,麻烦就大了。” 说着他从空间中拎出一个跟刘郎中同款的急救箱回来, 打开箱子拿出一支玻璃针剂和注射器,递到刘郎中眼前: “这叫破伤风针,能防伤口感染发炎,要是没这东西,他这深伤口往后大概率会烂,严重了能要命。” 刘郎中凑过来仔细看,眼神里满是探究之色。 钟擎一边打量着针剂,一边跟他讲解: “最重要的是注射时间,必须在受伤后12个时辰内打,过了效果就差远了。 还有,注射前得先看针剂有没有过期,液体清不清亮,要是有沉淀就不能用。” 他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药瓶的橡胶塞,待酒精挥发后, 拆开一次性注射器包装,将针头刺入胶塞抽取药液。动作熟练: “第一步先抽药,针头扎进瓶里,把里面的药液全抽出来,别留气泡。 第二步找注射部位,一般打在胳膊上的肌肉里,得先给皮肤消毒……” 刘郎中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记要点。 等所有准备都做完,钟擎按住那人胳膊上的肌肉, 快速把针头扎进去,缓缓推完药液,又迅速拔针,用棉片按压片刻: “好了,这样就成了。后续你再盯着点,要是他发烧或者伤口红肿,赶紧来跟我说。” 钟擎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盒阿莫西林,随手递给刘郎中: “这个是消炎药,等他醒了能咽药了,就用温水给他送服,每日两次,一次一片。” 刘郎中赶紧接过来,手指摩挲着药盒上的字,不自觉读了起来。 钟擎便接着解释: “这药专门针对伤口感染、发炎,比咱们煮的草药起效快些,能帮他稳住炎症,别让伤口往坏了发展。 不过得注意,要是他喝了药吐,或者身上起红疹,就得立刻停,马上跟我说,少数人可能对这药不适应。” “还有这等好物?”刘郎中眼睛一亮,捧着药盒忍不住低呼, “这简直是神药啊!有了它,往后治伤就少了好多麻烦!” 钟擎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哪能一直有,这些都是之前从战备库翻的存货,用完了就没了。 而且每盒药都有保质期,过了日子就失效不能用了。” 他顿了顿,认真的看向刘郎中: “其实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医更加博大精深,草药调理、针灸止血,好多病症都能治,不比这些小药片差。 以后咱们要是能遇到懂行的老中医,好好把这些本事挖出来、传下去,说不定能让中医也帮着咱们救更多人。” 刘郎中听得连连点头,把阿莫西林收进自己的急救箱,又忍不住多看了眼床上的人, 有了破伤风针和这消炎药,这人的命大概率是能保住了,心里对钟擎说的医学知识也多了几分琢磨。 第112章 不一样的历史 钟擎俯身又查看了下尤世功的状态,转头对守在床边的两个姑娘叮嘱道: “你们俩轮流盯着,要是他醒了或者伤口渗血,立刻去叫我和刘郎中。 好好跟着刘郎中学医,这些医理本事,往后都是能救命的。” 两个姑娘用力点头,向着她们敬爱的大当家保证道: “大当家的放心,我们肯定看好!” 钟擎这才直起身,转身走出帐篷。 刚撩开帘子,马黑虎就急匆匆追了上来,双手捧着个信封: “大当家的!这是从那明军里层棉袍暗袋摸出来的家书,之前赶路没敢拆,您快看看!” 钟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挺括的薄棉竹纸, 这是天启年间军官往来才用的文书纸,比寻常百姓的粗麻纸细腻得多。 封缄处缠着紧实的细麻绳,打了个规整的十字结, 绳头还沾着点暗红印泥,显然是写信人特意封固的,怕中途散开。 他指尖捻着麻绳轻轻解开,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待结扣松散,才抽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展开信纸的瞬间,纸上零星的墨点先入眼,是书写时不慎滴落的,墨迹已干却仍透着几分仓促。 钟擎的目光顺着纸页往上移,刚扫到开头“二弟世威亲启”六个小楷字,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尤世威?! 这个名字像道惊雷炸在他脑子里,延绥总兵尤世威的大哥, 不就是当年沈阳之战里,史书上记载与贺世贤一同殉国的沈阳总兵尤世功吗?!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微微抖动,连带着纸张都起了褶皱。 怎么可能?尤世功不是该战死在天启元年的沈阳城头了吗? 怎么会活生生躺在这里,还留下了这封家书? 无数疑问涌上来,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几乎要冲出来, 钟擎咬了咬后槽牙,才强行按下翻涌的心绪,指尖微微发颤地继续往下读。 信里的字迹笔锋硬朗,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懑: “天启元年沈阳城破那日,贺总兵率部死战,身中数箭殉国。 某与后金兵厮杀至瓮城,被长枪贯肩,恰逢钟楼倾颓, 砖石覆身,幸得三名亲兵拼死从尸堆中掘出,才捡回半条命……” 看到这里,钟擎才稍稍松了口气,原来竟是死里逃生。 可往下读,眉头皱得更紧: “然至辽阳复命,等来的却是‘临阵脱逃’之罪! 魏阉爪牙在朝堂叫嚣‘非通敌何以独活’,圣上震怒,削去总兵之职,令某戴罪留任宁远,协防孙经略……” “魏忠贤……”钟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沉了沉。 信里还写着亲兵从三百裁至二十,弟兄们虽带伤却仍愿追随。 写着此次押运觉华岛粮草,粮官克扣、骡马老弱,半路遇暴风雪,粮车坠谷、二十亲兵无一生还。 写着怕回去被按“失陷粮草”治罪斩首,只能扒了军装扮成贩麻客商混出山海关, 出关时听闻后金围宁远,孙经略登城督战,他心如刀绞却只能忍辱而去…… 直到把最后一行字看完,钟擎才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五味杂陈,尤世功这几年,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从死里逃生到遭人诬陷,从戴罪协防到亡命天涯,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线,偏偏又遇上这乱世,连条活路都难寻。 “这家伙……也太倒霉了。” 钟擎轻声感叹,抬头望向医疗帐篷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封信, 不仅揭开了尤世功的身份,更藏着这乱世里多少人的身不由己。 钟擎攥着信封站在帐篷外,指尖的凉意顺着纸张蔓延上来, 脑海里关于尤世功的史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位在史书中定格为忠烈的将领,生平远比想象中更富悲壮色彩。 尤世功出身将门,自少投身行伍,凭着悍勇与谋略在辽东战场崭露头角。 万历末年萨尔浒之战后,明朝辽东防线摇摇欲坠, 他临危受命担任沈阳总兵,与副将贺世贤共同镇守这座辽东重镇。 史料里记载他治军严谨,曾主持修缮沈阳城防,绕城掘出宽五丈、深两丈的壕沟, 设下数重陷阱与木栅,城墙上列满楯车与火器,将沈阳打造成易守难攻的坚城。 那时的他,是明廷寄予厚望的\"辽左柱石\",麾下三万将士皆愿为之效死命。 而天启元年三月那场沈阳大战,更是惨烈到被载入史册。 钟擎清晰记得史料中的细节:努尔哈赤率数万八旗军顺浑河而下,先用数十骑佯攻试探,再以轻骑诱敌。 贺世贤性情刚烈,率亲兵出城迎战,却中了后金的伏击,边战边退至西门时中箭坠马。 城破的那一刻,尤世功本可率军突围,但他选择与沈阳共存亡, 史料里用\"力战至死\"四字概括他的结局,可钟擎此刻想来,那背后该是何等悲壮: 当后金军踩着填壕的土块涌入东门,当明军的火炮因连续发射而炽热到装药即喷, 尤世功率领残部在街巷中展开白刃战,身被数创仍挥刀杀敌, 最终力竭倒在坍塌的钟楼之下,与贺世贤一同殉国。 \"忠烈可嘉,骨鲠之臣\",这是《明史》对尤世功的评价。 朝廷追赠他为少保,赐谥号\"忠愍\",将其灵位供奉于辽东忠烈祠,与贺世贤并列。 民间更是流传着他\"血染钟楼\"的故事,说他战死时手中仍紧握着总兵银印,至死都未让印信落入敌手。 可谁能想到,史书上铁板钉钉的\"殉国\",竟藏着这样一段死里逃生的隐情? 钟擎站在帐篷外,望着远处营地里炊烟袅袅的景象, 脑海里尤世功的生平与眼前的现实反复交织,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位出身将门的将领,自少投身行伍,凭着悍勇与治军严谨在辽东战场崭露头角, 沈阳大战时明明可率残部突围,却选择与城池共存亡,正史里“力战至死”的忠烈底色, 如今却成了戴罪逃亡、满身伤痕的模样。 本该镌刻在忠烈碑上的名字,偏遇上魏阉当道的腌臜世道, 连殉国的荣光都成了奢望,这般壮烈却又这般坎坷,实在是生不逢时的悲怆。 他又想起史料里明明白白记载的“天启元年沈阳破,总兵尤世功与贺世贤同殉国”, 那是白纸黑字写就的结局,可眼下那人就活生生躺在帐篷里。 钟擎眉头渐渐蹙起,心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难不成自己所在的这个大明时空,本就不是正史里记载的那个? 又或者,是自己带着未来物资“乱入”这片天地,像蝴蝶扇动翅膀般,已经悄然改变了原本的历史轨迹?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若是时空本就不同,那往后的局势或许会彻底偏离史书。 若是自己改变了历史,那尤世功的出现,会不会只是个开始? 他看向医疗帐篷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位“本该殉国”的总兵,或许就是这个时空偏离既定轨道的第一个信号。 第113章 营地午饭 马黑虎站在旁边,看着钟擎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脸上表情变来变去, 心里直犯嘀咕:大当家的这反应,难道这明军是个有大来头的人物?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搓了搓手问道: “大当家的,这明军到底是谁啊?信里……有说他的身份不?” 钟擎转过头,目光落在马黑虎身上,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感激的说道: “黑虎,你这次做得好,不止救了一个人,还帮我了却了一桩心事。我得替他好好谢谢你。” 马黑虎摸了摸后脑勺,虽没完全听懂“了却心事”是啥意思, 但“做得好”“谢谢你”这几句他听明白了,赶紧摆手谦虚道: “大当家的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咱们辉腾军本来就不看着人落难不管嘛! 可……他到底是谁啊?能让您这么上心。” 钟擎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缓缓吐出三个字:“尤世功。” “啥?!”马黑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他、他是尤世功?就是那个守辽东的总兵? 尤世威将军的亲哥?这怎么可能! 他不好好在辽东待着,跑咱们草原上来干啥?难不成是疯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钟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把尤世功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沈阳之战死里逃生,却被诬陷通敌,革职戴罪在宁远协防, 后来押运粮草遇暴风雪,弟兄全没了,怕被军法处置才逃出来,一路躲到草原。 马黑虎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这群狗娘养的贪官!还有那魏阉! 好端端的忠良把人逼得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报,简直不是东西!” 他骂完,转头指着帐篷旁安静站着的老马,语气又软了些: “说起来,要不是这匹马,咱们也发现不了他。 当时这老马疯了似的往咱们队伍里冲,还围着我刨蹄子叫,我才觉得不对劲,跟着它找过去的。 那些当官的,还不如这匹马通人性!” 钟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马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偶尔抬头往帐篷方向望一眼。 他心里升起一阵暖意,对马黑虎说: “这马是有功的,你多上点心照顾。 给它单独找个干净的地方拴着,添点好草料,别让其他马欺负它。” “哎!您放心!”马黑虎立刻应下,“我这就去给它找最好的干草,再弄点温水!” 说完,就快步朝着马群的方向跑去。 巴尔斯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小手一把抓住钟擎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喊道: “阿布!开饭啦!炊事班的大叔说今天煮了羊肉粥!” 钟擎弯腰帮他把歪到一边的棉帽子扶正,指尖蹭了蹭他冻得微凉的耳朵: “好,阿布这就带你去吃。” 说完转头朝着医疗帐篷的方向扬声喊道: “刘郎中!别忘了给里面的人煎退烧汤药,不用都守着,留一个徒弟轮流看着就行,你们也赶紧去吃饭!” 帐篷里立刻传来刘郎中的回应:“知道啦大当家的!你们先吃,我让俩徒弟先过去!”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就掀帘出来, 看见钟擎还杵这儿,连忙点头,然后脚步轻快地朝着炊事班方向去了。 钟擎牵着巴尔斯的小手也跟着她们,一路上热气腾腾的饭香飘满营地。 打饭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辉腾军的老成员们端着碗筷,见了钟擎都热络地打招呼: “大当家的吃饭啦?” “今天的羊肉粥熬得稠,您可得多盛点!” 钟擎笑着一一应下,偶尔还伸手拍拍某个战士的肩膀。 人群里还混着不少穿着崭新军大衣的新成员 ,永谢布部的牧民们。 他们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军用饭盒,和辉腾军老成员用的一模一样, 只是他们动作拘谨地跟着队伍挪动,眼神里仍有几分不自在,手指时不时摩挲着饭盒边缘。 不过军大衣裹住了草原的寒风,让他们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好排在队伍末尾,见钟擎的目光扫过来, 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大当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钟擎冲她点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往前挪:“赶紧打饭吧,粥要凉了。” 妇女连忙应着,抱着孩子往前蹭了两步,手里的饭盒攥得更紧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这么结实的吃饭家伙。 巴尔斯没心思看这些,一个劲拽着钟擎往炊事班的方向跑:“阿布快!晚了就没羊油花了!” 钟擎无奈又好笑地跟着他走,心里却想着: 等这群新成员习惯了营地的日子,大概就不会这么拘谨了。 钟擎牵着巴尔斯刚走到打饭队伍末尾,就见萨仁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饭盒从人群里挤出来,饭盒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一抬头看见钟擎,立刻笑着迎上来: “大当家的,你们可来了! 昂格尔怕你们排队耽误时间,已经把你和巴尔斯的吃食送到你帐篷里了, 还说有事儿找你,这会儿估计在门口等着呢。” 巴尔斯一听“吃食送过去了”,眼睛瞬间亮了,拽着钟擎的手就往帐篷方向挣:“阿布快走!去吃羊肉粥!” 钟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对萨仁点头道:“知道了,多谢你。” 说完便牵着巴尔斯往自己的帐篷走,没走多远,就看见昂格尔站在帐篷门口, 双手背在身后,见他们过来,赶紧上前两步:“大当家的!” “进帐篷说。”钟擎掀开帐篷帘,先让巴尔斯钻进去,又对昂格尔抬了抬下巴。 三人刚进帐篷,巴尔斯就扑到了桌边。 只见那张办公桌上,摆着三个白瓷碗,羊肉粥正冒着热气,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羊油花。 旁边放着一小盆煮的喷香的羊肋排。 还有一碟奶豆腐和两小碗酸奶,都是巴尔斯爱吃的。 而诺敏正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干净的木勺,见钟擎进来, 赶紧乖乖坐直了身子,嘴里却喊道:“阿布,快吃饭,我都饿了。” 钟擎走到桌边,扫了眼桌上的吃食,对昂格尔道:“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吃饭了没有?” 第114章 委屈的昂格尔 昂格尔站在帐篷里,双手还背在身后,听见钟擎问起吃饭的事, 赶紧点头应声:“大当家的,我早吃过了,炊事班的粥刚熬好就去了。” 他脚尖悄悄蹭了蹭帐篷地面的毡子,眼神往桌上的羊肋排扫了眼,又飞快移开。 心里揣着事,哪还有心思惦记吃食。 钟擎没察觉他的局促,转头对着巴尔斯和诺敏笑了笑: “你们俩别等我,自己吃,粥凉了就腻了。” 巴尔斯早等不及,小手已经攥住一根羊肋排,牙齿刚碰到油光锃亮的肉,就忍不住“嘶哈”一声。 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松嘴。 诺敏则拿起木勺,小口小口舀着羊肉粥,勺边沾着的羊油花,她还特意用舌头舔了舔。 昂格尔站在桌旁,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挪到身前,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军裤的裤脚被他蹭得发皱。 他眼神飘了飘,一会儿落在巴尔斯手里啃得油亮的羊肋排上, 一会儿又扫过帐篷角落的行军床,显然心里揣着事,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些。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紧下唇,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头看向钟擎: “大当家的,我…… 我想问您一句,是不是我跟那五十个青壮,以后就只能跟着羊群转,变成护羊队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怕得到不好的答案。 钟擎这才拿起桌上的羊肋排,手指捏着骨头,刚要往嘴边送,就听见昂格尔的话。 他动作一顿,羊肋排悬在半空,眉头轻轻挑了下:“护羊队?” 眼神里满是疑惑,扫过昂格尔的脸,“这是谁跟你们说的?我啥时候提过这个名?我自己都不知道。” 昂格尔耳朵瞬间红了,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指腹蹭过刚长出来的短毛: “大当家的,不是您说的,是我们自己起的。 这段时间我们跟着恩鲁大叔放牧,白天看着牛羊啃草,晚上守着不让野狼靠近, 天天跟在羊群后头转,就自己给队伍起了这个绰号。” 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生怕钟擎觉得他们胡闹。 钟擎忍不住笑了,手里的羊骨头轻轻点了点昂格尔: “你们这帮小子,学认字算数快,起外号的本事也不小。 看来这段时间放牧太清闲,得给你们肩膀上加点担子。” 他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着笑意。 之前让他们跟着恩鲁大叔,其实这帮小子,是他早早就留着有大用的, 只是眼下还在往鬼川迁移,队伍走得急,沿途要防马贼、鞑子,还要照应老弱, 好多事没来得及铺开,才没给他们安排别的任务, 只让跟着恩鲁大叔护着牲畜群,没成想这群半大小子不仅把牛羊管得妥妥帖帖, 连夜里起风都记得把羊圈往背风处挪,比老牧民还细心。 钟擎心里清楚,这些孩子有股冲劲,还聪明。 平时训练,他们也比旁人认真,步枪拆装比有些老兵还快。 昂格尔听见“加担子”,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抠着军装的衣角: “大当家的,我们不是怕忙,是怕您一直让我们护着牲畜群,不让我们回一线部队。 我们是战士,不是牧民。 每天看着侦察连的弟兄出去探路,扛着枪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快羡慕死了。 就是其木格大哥他们三个炮兵,每天也能练炮,就我们天天跟羊待着,我们心里着急啊。”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跟平时扛着草料桶健步如飞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时巴尔斯的小手突然拉住钟擎的衣角: “阿布,快吃快吃,羊肋排凉了就不好啃了,肉会硬。” 诺敏也跟着点头,手里的木勺停在碗边,小声附和:“凉了不好吃。” 钟擎“哦哦”应着,赶紧把羊肋排送进嘴里,牙齿咬住肉往下撕, 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用手背擦了擦。 嚼着肉的时候,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小子,竟是以为他把他们扔在牧民堆里不管了。 他心里也有点愧疚,这段时间忙着规划去鬼川的路线, 白天里管理各种事务,晚上还有给辉腾军上课,现在又要处理永谢布部的安置, 每天从早忙到晚,路过他们放牧的地方,也只是挥挥手就走,没跟他们多说一句后续安排。 本想着等到了鬼川安定下来,再给所有人做细致分工,却忘了他们不知道他的打算,难免瞎想。 钟擎咽下嘴里的肉,心里盘算着:以前在武器库,他只管技术维护、武器销毁,从来没带过这么多人。 现在突然领着大几百多号人,要管吃饭、训练、教育,跟“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似的,好多事都顾此失彼。 看来以后不能光自己琢磨,得找马黑虎、芒嘎他们多商量,也该问问昂格尔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毕竟队伍是大家的,总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 钟擎看着昂格尔急得微微发颤的肩膀,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事怪我,当时没跟你们说清楚后续安排,让你们瞎琢磨了。 你们放心,我没把你们忘了,更不是要让你们一直当牧民。 相反,从你们跟着队伍那天起,我就把你们当成辉腾军里最要紧的战士看待。” 他想了想,指尖在桌沿轻轻划着,把心里的打算慢慢说出来: “我想把你们五十个青壮拉出来,单独练一支队伍,叫特战队。 往后你们不用跟着大部队打常规仗,专干那些别人干不了的事。 比如摸到敌人营地去突袭,把领头的头目给抓回来。 或者偷偷毁掉他们的粮仓、火炮,让他们没法打仗。 再或者钻进敌后,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啥地方,把消息传回来。 还有些更难的,比如教当地想反抗的人打仗,跟敌人打游击,甚至打乱他们的心思,让他们内部乱起来。” 钟擎说着,指了指帐篷外巡逻的战士: “你瞧,这些常规任务有老弟兄盯着,而你们要干的,每一件都比这难,风险也大,担子比谁都重。” 昂格尔站在原地,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钟擎。 “特战部队”“敌后渗透”这些词他没听过,可“最要紧的战士”“专干别人干不了的事”“担子比谁都重”这些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原来大当家不是放弃他们,是要把他们往精锐里练,还要委以重任! 他的呼吸突然变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蛋慢慢涨成了酱红色,像被草原上的日头晒透了。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把军装捏出深深的褶子,眼睛里却亮得像淬了火,之前的委屈早没了踪影,只剩按捺不住的激动。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当家”,可话到嘴边又卡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赶紧抬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来。 在他看来,这可是比跟着侦察连探路还荣耀的事,哪能随便掉眼泪。 第115章 特战队的训练与要求 钟擎看着昂格尔攥得紧紧的手指,知道这小子已经听进去了,便接着往下说道: “要当特战队员,头一条就是得藏住自己的根。 你们现在身上还带着草原人的样子,比如耳后编的小辫、额前留的碎发, 还有身上羊皮袄露着的毛边、腰间挂的牛角刀鞘,这些到了汉人地界都得改。 往后深入敌后,到了山西就得像山西百姓,到了辽东就得像当地军户,半点草原痕迹都不能露。” 昂格尔听到“耳后小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后。 这是阿速部男人的习惯,成年后都要在耳后编一绺,算是身份的记号。 可现在早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 他粗声问道: “大当家的,那咱们耳后这小辫要不要剪了? 还有头上戴的皮帽,汉人好像都戴布帽,没见过戴咱们这种带耳罩的。” “该剪的剪,该换的换。”钟擎点头,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不光是发式帽子,穿的衣裳、腰间的物件都得改。 比如到了大同附近,羊皮袄得把毛翻到里头,外面再罩件汉人常穿的青布短褂。 腰间的牛角刀鞘得换成布套,别让人家一眼就看出是蒙古样式。 还有说话的调子,见了人得说‘吃了没’‘去哪儿’,不能说草原上的‘喝了奶茶没’‘往哪个草场去’。 嘴跟不上,走不出二里地就得露馅。”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昂格尔怀里揣的小本子。 那是学认字用的,上面只记了几个数字和“牛羊”“草场”之类的词。 “还有汉字,你们现在只能认几个数字,往后得能看懂情报字条, 比如敌人粮仓在哪、有多少人马,还得会写简单的汇报。 不然到了敌后,连官府贴的布告都看不懂,怎么找关键目标?总不能靠猜吧?” 昂格尔赶紧点头,把“学口音”“认汉字”这两件事在心里记牢,又追问: “那训练呢?是不是比常规部队练得更狠?” “狠三倍都不止。”钟擎强调道, “枪械得练到闭眼能拆装,蒙着眼能摸到扳机。 格斗要一对一能赢老兵,三两下就得制住人。 伪装得趴在草里,连飞鸟都不往你身边落。 潜伏更得耐住性子,半天不动弹,蚊虫叮了也不能抬手赶。 还有耐力,得背着枪跑五十里,到了地方还能立刻投入战斗。 这些都得练,少一样都当不了特战队员。” 昂格尔听得眼睛更亮,胸口又开始起伏,攥着拳头道: “比侦察连的训练还难?他们之前练潜伏,最多待一个时辰!” “侦察连是探路,你们是深入虎穴,自然得更严。” 钟擎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要是怕苦,现在说还来得及,回羊群里接着当‘护羊队’也没人笑话。” “不怕!”昂格尔立刻喊出声,声音都有些变调, “再苦俺都能扛!俺要当特战队员,跟大当家干最难的事!” 钟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羊肋排,接着啃了两口: “知道不怕就好。往后每天除了跟着恩鲁大叔放牧,早晚得抽两个时辰学汉话、认汉字, 等到了鬼川,就开始练枪械和格斗。 到时候别喊累,也别想着偷懒,特战部队不要软蛋,只留能扛事的汉子。” 昂格尔赶紧挺直腰板,跟站岗似的:“俺肯定不偷懒!每天多学半个时辰汉字都行!” 钟擎见他这模样,又想起之前这群小子跟着恩鲁大叔放牧时都做的尽心尽力,显然这是一群难得的好苗子。 这群孩子不光有冲劲,还能沉下心做事,只要好好练,早晚能成辉腾军里的尖刀。 昂格尔眼睛亮得能映出帐篷里的灯影,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比划着。 一会儿模拟握枪潜伏的姿势,一会儿又抬手假装整理衣襟,显然已经把自己代入了特战队员的角色。 他脑海里全是和伙伴们一起练枪械、钻草甸的场景,甚至想到了往后摸到敌人营地, 悄摸毁掉粮仓的画面,激动得嘴角越咧越大,几乎要扯到耳朵根, 露出两排带洁白的牙齿,连呼吸都带着股雀跃的劲儿,完全没注意到钟擎已经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的吃食。 钟擎可没工夫管这小子的YY,眼看羊肋排边缘已经凉得发僵,赶紧抓起骨头,大口往嘴里撕肉。 他觉得凉了的羊肉确实少了几分软嫩,嚼起来得用更大劲。 啃完一根,他又端起桌上的大号白瓷碗,碗里的羊肉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凑到碗边,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粥里的羊油花粘在碗沿,他用舌头舔了舔,才算没浪费。 就在这时,巴尔斯的小手突然捅了捅钟擎的胳膊。 孩子的指尖还沾着点粥渍,黏糊糊的。 他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细辫,那是典型的“兀纳忽”辫, 后脑中心只留着铜钱大小的胎发,编成单条细辫垂在后背, 辫梢系着串红珊瑚珠,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是阿速部象征“生命之根”的样式。 巴尔斯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声音压得低低的: “阿布,巴尔斯要不要也向昂格尔哥哥那样剃个光头啊?” 钟擎喝粥的动作一顿,愣了愣,低头看向巴尔斯的脑袋。 那缕胎发辫细得像麻线,红珊瑚珠在灯下泛着微光, 铜钱大的发块周围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幽幽的头皮。 他又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诺敏,小姑娘正用木勺小口刮着碗底的粥,梳着“博勒歌”双髻。 头发从中间分开,两侧各扎了个羊角形的发髻,用染红的牦牛毛绳紧紧缠绕,像两朵含苞的花苞。 前额留着覆额的短发,边缘剪成弧形,刚好遮住眉骨, 这是阿速部称“额吉的祝福”的样式,发间还缀着个银质的“苏勒德”矛形坠饰,那是台吉家族孩子才有的装饰。 诺敏感觉到钟擎的目光,手里的木勺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 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边的牦牛毛绳,突然脆生生说道:“阿爸,我也要剃光头!” 钟擎听到诺敏这话,手里的白瓷碗晃了一下,碗沿的粥差点洒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碗底,才勉强没让碗掉在地上, 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在桌上,心里直犯嘀咕。 他定了定神,故意把眉头皱起来,装作严肃的样子看向巴尔斯和诺敏: “你们俩小小年纪,剃什么光头! 昂格尔哥哥他们剃光头,是因为要跟着队伍行军,头发短了好打理,不容易长虱子,往后去敌后伪装也方便。 可你们还小,正是长身体、学本事的时候,好好认汉字、算算术, 每天把粥喝饱、觉睡足,这才是你们现在该干的事,别跟着瞎起哄。” 巴尔斯听着,没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钟擎,显然没完全明白“敌后伪装”是啥, 却知道阿布不让剃,就暂时歇了念头。 诺敏也低下头,手指抠着染红的牦牛毛绳,羊角形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 没再提剃光头的事,只是偷偷瞟了眼昂格尔的光头。 第116章 档案整理任务 钟擎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诺敏顶着小光头的模样,赶紧掐断这荒唐念头, 小丫头要是剃成光头,跑起来脑袋亮闪闪的像圆滚滚的皮球,想想都忍不住想笑。 他又琢磨开了,要是营地里真冒出一两千个男女光头,路过的蒙古部落见了保准得吓着, 这哪是军队,分明是一群和尚尼姑跑草原上开法会,指不定还得对着他们磕头求保佑,那场面想想都滑稽。 他正想着,瞥见昂格尔还站在原地发愣,眼神飘忽,看来这个家伙已经放飞自我了。 显然他还没从特战队员的幻想里拔出来,嘴角挂着傻笑,手指无意识在身侧比划握枪的动作。 钟擎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高声音喊道: “嘿!回魂了!你小子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去吃饭。 刚才不还说吃过了?我看你是激动得忘了饿,粥怕是就喝了小半碗。” 昂格尔被这一喊,猛地回过神,像被针扎了似的打个激灵,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直搓着双手, 嘴里嘿嘿傻笑着: “大当家的您真是神人!俺确实没吃饱, 刚才光顾着听您说特战队的事,手里的粥凉了都没察觉,就喝了两口。” 钟擎看着他这股干劲十足的模样,眼里也带了点笑意,指了指帐篷外: “先回去把饭吃饱,别饿肚子干活。 等下午四点半,大家都睡醒了,你把那五十个兄弟都集合起来, 再叫上咱们辉腾军那几个小教员,就是之前教你们认汉字、学拼音的半大孩子, 一起去把永谢布部的人员档案整理出来。” 他想了想,又仔细叮嘱: “你们自己分几队同步弄,别挤在一块儿耽误事。 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翻咱们发的字典,之前教你们的拼音不是白学的,查起来快得很。 这是给你们特战队的第一个任务,必须弄扎实了, 每个人的名字、年纪、家里几口人、会不会骑马放牧,都得一条一条记清楚,不能错一个。” 昂格尔一听“特战队的第一个任务”,立刻挺了挺腰板,胸膛抬得老高,肩膀也绷得紧实,大声应道: “大当家的放心!俺保证弄好,一个字都不会错!俺这就回去吃饭,下午准时集合弟兄们!” 那模样跟领了天大的差事似的,眼睛亮得吓人,连之前的局促都没了踪影。 钟擎指了指帐篷角落堆着的木箱子,那里面装着空白的身份卡和档案簿: “把那箱子也带上,身份卡按之前的样式填,姓名、编号、所属小队都别漏。 档案簿记得按家庭编上号,别弄混了谁家是谁家。” 昂格尔快步走到角落,弯腰抱起箱子,箱子不轻,他却抱得稳稳的,手臂肌肉都绷了起来, 又朝着钟擎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手掌没贴紧裤缝, 胳膊还歪了点,却透着十足的认真,转身快步走出帐篷。 昂格尔刚走出帐篷没走出几步,就被一群半大小子围了个严实。 这些青壮跟他年纪相仿,都是一直跟着他一起护着牲畜群的弟兄。 他们眼睛瞪得溜圆,手纷纷抓着昂格尔的胳膊、衣角,神色里满是焦急和期盼,声音此起彼伏地撞过来: “昂格尔!大当家的咋说?是不是只让咱们跟着羊群转?” “是不是不要咱们回战斗部队了?” “我可不要当护羊队!天天跟在羊屁股后头,比练枪没意思多了!” 最前头一个矮个子小子嗓门最大,喊“不要当护羊队”时脖子都憋红了。 昂格尔赶紧手忙脚乱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别瞎喊!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样,大当家的没忘了咱们!” 可这话刚说完,弟兄们依旧满脸疑惑,似乎很不甘心的样子。 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有的还在小声嘀咕“真的假的”,昂格尔突然故意卖起了关子。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脸上挤出苦兮兮的表情,腰也弯了点: “哎哟,可别提了,刚才跟大当家的说话,光顾着激动,粥就喝了两口, 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力气跟你们细说。 你们谁身上揣着吃的?给点垫垫,我才有劲说。” 这话一出,围着的半大小子们顿时气笑了,有几个抬手就想捶他胳膊: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吃的!” “你这吃货!赶紧说重点!” 人群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之前跟他一起挪羊圈的阿古拉, 从挎包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一把塞到昂格尔手里: “喏!中午没吃完的羊腿,赶紧塞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别磨磨蹭蹭的!” 昂格尔眼睛一亮,接过油布包,扯开就露出里面带着温热的羊腿, 张嘴就撕咬起来,肉渣顺着嘴角往下掉也顾不上擦。 嚼了两口咽下去,他才抹了把嘴,把大当家的跟他说的那些话又跟大家说了一遍。 从组建特战队,还有特战队的职责,到要学汉话、练枪械,一字不落都倒了出来。 围着的青壮们听完,瞬间炸了锅。 年纪小的几个,比如十三四岁的塔那,当场就欢呼起来,手舞足蹈地喊“要当特战队员了”。 年纪大些的,比如十八九岁的巴图鲁,脸上满是欣喜,又带着一点惭愧,挠着头小声嘀咕: “原来大当家的一直惦记着咱们,咱们还瞎琢磨,怕被丢下,真是不应该。” 昂格尔咽完最后一口羊腿肉,喘了两口气,白了众人一眼: “不光这些,今儿下午大当家的还给咱们安排了任务。 去把新来的永谢布部的人员档案统计好,姓名、年纪、家里几口人都得记清楚。” 这话刚落,青壮们顿时摩拳擦掌,有的攥着拳头说“保证弄好”,有的拍着胸脯道“下午肯定不偷懒”, 连之前喊着“不要当护羊队”的矮个子小子都直点头: “统计档案算啥,咱们肯定比老牧民记羊数还准!” 昂格尔又接着嘱咐道: “下午分工,写字好的跟教员们一起登记信息,一笔一划写清楚。 写字跟蛛蛛爬似的欧式蓝(笨蛋、不行的意思),就去维持秩序,数清楚男女老幼的人数,别漏了谁家。” 这话一出,队伍里立刻分出了两种神情。 自认为写字好的几个,比如之前跟着小教员练到半夜的苏赫,顿时挺了挺胸,脸上都是得意。 写字差些的,比如总把“人”字写成“八”的额尔敦,垂着头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 “我才学会写字没几天,一本练习本都没练完呢,哪能跟你们比?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还在那儿描红,我哪赶得上。” 第117章 午后的营中日常 钟擎一边啃着最后一截羊肋排,一边忍不住摇头笑着, 帐篷帘没完全拉严,外面昂格尔和弟兄们的谈话隐约飘进来,那些半大小子的欢呼和嘀咕声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盘算着,等永谢布部的档案整理完毕,明天就让芒嘎他们按实际情况划分部门: 熟悉放牧的补充到牧群队伍,能骑马、反应快的编入骑兵和侦察连, 对火器感兴趣的送去炮兵班跟着赵震天他们学炮,剩下的就去后勤部帮忙搬物资、整理帐篷。 这样一来,既能补全各部门的人手,又能把昂格尔这帮小子从牧群里抽出来, 先跟着马黑虎跑几趟侦察任务,让他们提前适应野外行动。 思量间,最后一根羊肋排也啃完了,骨头被他随手放在空碗里。 钟擎刚要起身收拾桌子,就见巴尔斯和诺敏正眼巴巴盯着他, 两个孩子面前的小碗擦得锃亮,连碗边的粥渍都舔得干干净净, 啃剩的羊骨整齐堆在桌角,显然早就吃饱了,就等着他呢。 钟擎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帐篷角落放着脸盆的地方: “去洗手,盆里有水,记得用香皂。” “哎!”两个孩子齐声应着,转过身子爬下木椅,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脸盆旁。 巴尔斯先拿起那块印着“军检”字样的香皂,往手心搓了搓,白色的泡沫立刻冒出来。 诺敏也跟着拿起自己的小香皂,两人一边搓手一边唱起了钟擎教的洗手歌: “打开水龙头,小手冲一冲,抹上小肥皂,搓出泡泡龙。 手心搓一搓,手背搓一搓,指缝别忘记,指尖转个圈。” 歌声欢快,混着水声在帐篷里回荡。 钟擎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把空碗和骨头归置到一起,一边回头叮嘱: “洗干净了别忘了用毛巾擦手,擦完去旁边的行军床睡午觉,下午还得学认字呢。” “知道啦!”两个孩子应着。 巴尔斯很快洗完手,抓起挂在帐篷杆上的蓝布毛巾,使劲擦了擦手心手背,连指缝里的水都没放过。 擦完手,他三两下就把身上的棉军装脱了,棉袄往椅子上一扔, 棉裤也麻利地褪下来,光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就扑到旁边的行军床,钻进铺好的睡袋里。 睡袋是军绿色的,比他的小身板宽不少,他在里面翻来翻去, 小胳膊小腿扑腾着,睡袋被撑得鼓鼓囊囊,像个蠕动的小团子。 正在脸盆边玩水的诺敏瞥见这一幕,立刻停下动作, 小手叉着腰,对着巴尔斯扮了个鬼脸,嫌弃的喊道:“哥哥好没羞!光屁股睡觉,羞羞羞!” 钟擎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以前在武器库,整天对着的都是冰冷的枪械和弹药箱,连跟人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少,更别提带孩子了。 没成想现在,自己一个光棍汉,竟也学会了哄孩子吃饭、教他们洗手唱歌, 连睡觉前的叮嘱都记得周全,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转头看向还在玩水的诺敏,声音放柔了些: “别再玩水了,水凉,赶紧擦干手去睡觉。 一会儿阿布要去看看医疗帐篷那边的情况, 你们醒了就喊一声,帐篷外面有战士看着,不用怕。” 诺敏点点头,赶紧拿起毛巾擦手,小胳膊小腿利索的爬上另一张行军床,钻进属于自己的睡袋里。 她不像巴尔斯那样扑腾,只是乖乖地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个小脑袋, 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钟擎,直到钟擎转身,才慢慢闭上眼。 钟擎蹲下身,在脸盆里快速洗完手,用毛巾擦干,又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 巴尔斯已经没了动静,睡袋只鼓着个小轮廓。 诺敏的眼睛也闭紧了,呼吸渐渐平稳。 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撩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营地上,成排的军绿色帐篷在草原上铺开,像一片整齐的青草地。 帐篷间的空地上,还有些没去午休的人在忙活。 几个老木匠围着四轮拖车,手里的刨子在木料上推得沙沙响,木屑堆在脚边等着做引火之物。 另一边,后勤队的人正收拾晒干的木柴,码成整齐的垛子, 旁边还有人牵着几头肥羊,显然是在为晚上的欢迎聚会准备篝火烤肉。 外围的缓坡上,警戒的战士骑着马慢慢巡逻,手里的步骑枪斜挎在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过远处的草甸。 大多数人都钻进帐篷午休了,营地里没了上午的喧闹, 只剩做活计的人偶尔的交谈声,还有风吹过帐篷帆布的轻响。 钟擎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芒嘎、陈破虏和马黑虎正围着一群战马说话。 那二十五六匹战马,正是之前收拾马贼时缴获的,此刻被拴在木桩上, 有的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有的甩着尾巴,似乎在驱赶并不存在的蚊虫。 芒嘎正伸手摸着一匹黑马的马脖子,陈破虏则蹲在地上查看马掌, 马黑虎则凑到那匹黑马身边,手指轻轻掀开马嘴查看牙齿, 又顺着马脊背往下摸,指尖蹭过马鬃,时不时俯身观察马腿的肌肉线条, 显然是在研究这匹黑马的年岁和体力。 钟擎看着三人围着战马讨论得投入,心里也泛起好奇。 这二十多匹是马贼的战利品,之前只听马黑虎提过“还算壮实”,没细看有什么特别。 他放缓脚步走过去,刚靠近就听见芒嘎的声音: “你仔细看这蹄子,跟咱们平时骑的蒙古马完全不一样!” 芒嘎蹲在那匹黑马旁边,手指轻轻摸着马蹄外侧,指尖蹭过螺旋状的角质层: “咱们的蒙古马蹄子薄,冬天踩在残雪地上老打滑,有的还得钉铁掌。 你看这蹄子,这螺旋纹密得能卡进草屑,早上我见它踩在结冰的水洼上, 连个趔趄都没打,比裹了防滑草绳还管用!” 马黑虎则站在黑马侧面,手指顺着马脊背往下滑,停在肋骨处: “还有这骨头架子,摸着比别的马硬实,你看这肋间距, 比咱们侦察连的马窄不少,却多撑出一截胸腔。 我数了下,好像比别的马多一对肋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全是对这匹黑马的稀罕,对比着平时见惯的蒙古马,句句都透着“这马不一般”的意思。 钟擎原本只是随意看看,被他们的讨论勾得也把注意力全移到了这匹黑马上。 第118章 意外发现的名马幼驹 钟擎走到那匹黑马跟前,低头一看,先注意到的是它的狼狈模样。 身上的肉少得能隐约看见肋骨的轮廓,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显然是跟着马贼没少吃苦,连顿饱料都没捞着。 一身黑毛纠结成团,沾着不少枯草和泥块,失去了本该有的光泽, 远远看着灰蒙蒙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底色是纯黑, 还有点洗不掉的土腥味,活脱脱一匹被遗弃在草原上的小野马。 可钟擎半点没在乎这马的脏污,反而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马颈处的乱毛。 他的目光从马腿扫到马背,越看越觉得不一般。 这匹幼马看着瘦弱,骨架却透着股蛮劲儿, 肩高比旁边同龄的蒙古幼马高出大半个脑袋,估摸着能有五尺出头, 按这长势,将来长开了怕是要远超常规战马。 胸腔看着也比别的幼马宽,手指按在肋骨处, 能感觉到肋间距比普通马密些,摸上去硬实得很,不像是没长开的嫩骨头。 再看蹄子,虽沾着泥,却能看见蹄壁上有淡淡的螺旋纹路, 比普通幼马蹄子厚不少,踩在地上四平八稳的,没半点打滑的迹象。 最让他在意的是毛色,尽管脏得厉害,却没一根杂色毛, 凑到阳光下仔细看,还能从乱毛缝隙里瞥见一点暗青色的光泽, 不像普通黑马那么暗沉,倒像是蒙了层薄墨的玉,透着股特别的质感。 他又绕到马的左肩,拨开纠结的毛团,发现那里有一小块浅浅的毛旋, 几颗细毛凑在一起,隐约像星星的形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模样让钟擎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野战部队,跟着队伍在草原上拉练, 偶然遇到个姓方的玩主,那人专门收集世界各地的名马,在草原深处建了个马场。 当时玩主拉着他去看马,指着几匹高大的马介绍: “这是阿拉伯纯血马,跑长途最稳。 那匹白的是安达卢西亚马,姿态漂亮,适合马术。 还有那匹棕的,是汉诺威马,力气大,能驮重东西。” 当时他还觉得那些马离自己很远,没成想现在在明末的草原上, 竟从一匹狼狈的幼马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钟擎的手指顿在马颈上,眼睛突然亮了。 这骨架、这毛色、这蹄子的纹路,还有那独特的毛旋,跟当年玩主提过的一种马太像了! 他噌地站起身,不由自主的喊了出来: “弗里斯兰战马!这竟然是纯黑弗里斯兰战马的幼驹!” 芒嘎手里刚扯下的草叶“啪嗒”掉在地上,陈破虏蹲在地上的动作也顿住, 抬头时还沾了点草屑,马黑虎摸向马鬃的手悬在半空。 三人都愣愣地看着钟擎,眼里满是好奇。 芒嘎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疑惑: “大当家的,您认识这马?这‘弗里斯兰战马’是啥来头? 俺们在草原上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名儿。” 钟擎没立刻回答,反而又蹲下身,手心轻轻蹭过马颈处的乱毛, 指尖能感觉到马皮下面紧实的肌肉,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他一边摸着马,一边滔滔不绝地开口: “这马的来历可不一般! 它父系是波斯天马的后裔,是当年帖木儿帝国留下的种马血脉, 母系更厉害,是阿尔泰山的蒙古野马王血统。 你俩想想,西亚战马的高大体型,加上草原马的耐力, 这混血优势可不是盖的,将来长开了, 既能冲阵又能长途奔袭,比咱们现在的蒙古马强太多!” 芒嘎听得眼睛都直了,伸手比了比幼马的肩高,嘴里念叨: “按这长势,成年后得有多高大?” “至少得有六尺往上!” 钟擎接过话,重重的点头确定道, “成年后肩高能到178公分,胸围能有两米一,比咱们现在的战马大出近两成! 而且它肋骨比普通马多一对,肋间距还密,胸腔能撑得更大, 跑起来供氧足,耐力根本不是普通马能比的。” 陈破虏凑过来,指着马的蹄子: “大当家的,您之前说蹄子有讲究,是不是跟这马的能耐有关?” “当然!”钟擎笑着点头,掰过马的前蹄, “你看这蹄子上的螺旋角质层,比阿拉伯马还密,将来踏雪踩冰都不滑。 再看毛色,现在脏,等洗干净了,日光下能泛出墨玉似的青光。 这是基因突变导致的,全身上下没一根杂色毛,看着就像玄铁铸的!” 马黑虎听不懂什么“螺旋角质层”、“基因突变”,但他终于明白了这马绝对来历不凡,他指着马的左肩: “大当家的,您刚才扒拉这处毛干啥?是不是有啥特别的?” 钟擎立刻拨开那处乱毛,露出那片星星状的毛旋: “你们看这毛旋,像不像北斗七星? 这是纯黑弗里斯兰战马独有的标识,我当年见听人提过,就是靠这个认品种的! 而且这马还有本事,夜里能看清三百步外的东西,蹄腕能感知五十里外的骑兵动静, 草原上的蚊虫还不敢靠近它,简直是为咱们草原作战量身定做的!” “还有更稀罕的!”钟擎越说越兴奋, “永乐年间陈诚出使西域,在《西域行程记》里写过, 撒马尔罕曾给明朝送过‘龙驹’,这马的基因说不定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 据野史还有记载,叫它‘黑煞神驹’,能日驰千里,后来在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还有野史提过,现在的蒙古马群里,也只有万分之三的马带点这马的基因,只是没这么纯!” 三人听得连连咋舌。 芒嘎激动得像个四十岁的孩子:“难怪看着就不一样,原来是长生天赐的好马!” 马黑虎摸着马的肋骨,感叹道:“要是能把它养壮,那得多威风啊!” 陈破虏则盯着那处毛旋,小声嘀咕:“之前我就觉得这马特别,没成想这么金贵!” 钟擎站起身,轻轻拍着黑马的后背,掌心能感觉到马的肌肉在轻轻颤动, 一张老脸都快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 “咱们这真是捡到宝了!好好养着,等它长开了,就是咱们辉腾军的第一匹宝马!” 第119章 名驹“七星” 芒嘎看着那匹幼马缩着脖子、腿微微发颤的模样。 小家伙瘦得连脖颈处的毛都盖不住突出的骨头,身上沾着的泥块下隐约能看见几处浅疤,显然没少遭罪。 他越看越心疼,火气也跟着上来,脚边的草叶被他踢得乱飞,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帮瞎眼的马贼!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这么好的马竟被他们糟践成这副模样,天天跟着他们风餐露宿,连顿饱料都不给,简直是暴殄天物!” 陈破虏也跟着摇头叹气,手指点着黑马身上的泥块: “可不是嘛!马贼就是马贼,没半点见识! 这要是落在懂马的人手里,早当成宝贝供着了,哪会让它浑身沾着草屑,瘦得露肋骨? 白瞎了这匹绝世良驹!” 马黑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着黑马的马背: “我看他们是猪油蒙了心! 骑着这样的马都不知道珍惜,要是咱们早遇到,非得把他们的马队抢光不可。 让他们知道啥叫真正懂马!” 骂完,三人又凑在一起猜测这马的来历。 芒嘎挠着头猜测道: “依我看,说不定是抢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总跟西边部落打交道,说不定有这样的稀罕马。” 马黑虎却摇头: “不像,林丹汗的马队我见过,都是清一色的蒙古马,没这么高大的。 我觉得更像抢了过往的西域商队,商队里常带些稀奇玩意儿。” 陈破虏听完直摆手: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抢大明的!大明境内哪会有这品种? 真要是有,也得是敬供给皇帝的贡品,借马贼十个胆子,他们敢抢皇帝的东西? 那不是等着被官府抄家灭族嘛!” 钟擎直起身,轻轻梳理着黑马纠结的鬃毛,闻言开口道: “我倒觉得,他们可能是抢了鄂尔多斯部的。 鄂尔多斯部跟西边的部落往来密切,说不定是自己培育的,或是从撒马尔罕那边弄来的种马杂交出来的。 毕竟这马的父系本就跟西域有关。” 芒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攥着拳头道: “鄂尔多斯部那帮混蛋!等咱们以后实力强了,也去抢他们的马群,把这账给讨回来!” 马黑虎这时看向钟擎,郑重宣布这匹黑马的归属权: “大当家的,这马这么宝贝,将来养壮了,就给您当坐骑吧! 您是咱们辉腾军的领头人,配得上这样的好马!” 陈破虏也赶紧附和:“对!大当家的骑这马,多威风!” 钟擎却笑着摇头,指尖轻轻蹭了蹭黑马的耳朵,眼里满是心疼: “它还小呢,现在当坐骑太委屈它了。 先让它跟着尤世功那匹老马一起好生养着,等它长开了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黑马左肩那处七星状的毛旋,忽然有了主意: “不过名字得先给它起一个。既然这七星旋毛是你的唯一标识,那就叫你‘七星’吧!” 黑马似乎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大脑袋微微低着,耳朵也耷拉了半截。 但它像是感受到了钟擎掌心的温度和话语里的喜爱,犹豫了一下, 轻轻抬起头,用马脑袋蹭了蹭钟擎的手背,动作温顺又有点依赖,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芒嘎看着“七星”温顺蹭着钟擎的模样,心里捡漏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能有“七星”这样的宝贝,那剩下25匹战马说不定也藏着好货。 他伺弄了半辈子牲畜,从牛羊到马匹,辨品相、看优劣简直是手拿把掐, 连马的牙口能看出年岁、马蹄磨损能辨跑速都门儿清。 当下便搓了搓手,转身走向拴着其他战马的木桩群。 他先走到最边上一匹黄骠马跟前,蹲下身摸了摸马腿骨, 指尖顺着马脊背滑到臀部,又扒开马嘴看了看牙齿磨损。 马牙光洁,磨损轻微,显然年岁不大。 再看马的肩背,宽厚有力,跑动时肌肉线条紧实,忍不住点头: “这匹是蒙古改良马,比咱们骑兵队的‘黄风’还壮实,跑长途相当不错!” 接着又转到一匹枣红马旁,手指拂过马鬃,眼神亮了: “这匹带点西域马血统!你看这马尾巴,比普通蒙古马蓬松,蹄子也更硬,适合在戈壁滩跑!” 他挨个甄别下来,竟挑出三匹蒙古改良马、两匹西域混血马, 剩下的二十来匹虽算不上顶尖,却也都是筋骨强健的好马, 比马黑虎侦察连现在配备的战马品相还好上一筹。 马黑虎在旁边看着,气得直翻白眼,嘴角都撇到了耳根。 上午缴获马贼营地时,他满脑子都是尤世功中箭的伤势,只匆匆让人把战马拴好,根本没功夫细看品相。 现在听芒嘎报出这些好马,心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第一气,这帮无恶不作的马贼,骑的战马竟然比他们辉腾军的还好。 第二气,他自己那匹坐骑还是当年当夜不收时朝廷给配的, 虽说比一般蒙古马略强,但跟眼前这些马比起来, 简直成了“劣等货”,这岂不是说明堂堂大明天军,连几十个马贼的装备都比不上? 他越想越憋屈,伸手扯了扯自己坐骑的鬃毛,嘴里嘟囔: “这帮兔崽子,倒是会享受!骑这么好的马去抢人,真是糟蹋东西!”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马贼做的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抢完东西得赶紧跑路,要是没几匹脚力快的好马,别说官府追捕, 就是草原上的部落也早把他们收拾了,哪能逍遥到现在? 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只是看着那些好马,眼神里还是透着几分火热。 钟擎瞥见马黑虎那炽热的眼神。 活像巴尔斯盯着油布包里的羊腿,明晃晃透着“想要”二字,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批战马是你带队缴获的,分配权就交给你。 你自己先挑匹最好的换上,让你那匹老马也歇一歇, 跟着你跑了这么多趟侦察,蹄子都磨薄了,也该松快松快。” 马黑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还憋着的火气一下烟消云散, 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当家的!真……真让俺分配?” 没等钟擎再开口,他“噌”地一下蹦起老高,差点撞到旁边拴马的木桩, 慌慌张张给钟擎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嘴里含糊喊着“谢大当家的!”, 转身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疯也似的冲向那群战马, 脚步快得都带起了风,连衣角都飘了起来,那股子急切劲儿,像是生怕慢一步好马就被人抢了去。 第120章 草原阴云:后金的武器阴谋 天启二年五月,赫图阿拉的汗宫偏殿里, 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曳不定,将努尔哈赤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恶鬼。 他左手把玩着一柄镶嵌人骨刀柄的弯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舆图, 那上面用朱砂笔圈出的“辽河套-宣大走廊”,被重重画了三道横线,像是要将这片草原生生割裂。 “林丹汗那厮,仗着跟明朝结了‘市赏同盟’,竟把咱们的商路全堵了!” 亲卫统领阿巴泰压低声音,话语里透露着不甘,“现在咱们的铁器连打造箭头都不够,更别说西征了。” 努尔哈赤“嗤”了一声,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响: “明朝的银子喂饱了察哈尔狼,可草原上的饿狗,只要给块骨头就会摇尾巴。 去,把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请来,记住,用‘商队’的名义,别惊动旁人。” 三日后,奥巴台吉带着两名随从走进偏殿,刚跨过门槛就被案几上的东西晃花了眼, 200副铁甲整齐叠放,甲片映着烛光泛着冷光。 500张牛角弓并排挂在墙上,弓弦绷得笔直。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绸缎腰带,那还是去年跟后金贸易时换来的稀罕物。 “奥巴兄弟,”努尔哈赤突然开口,他起身走到奥巴台吉身边, 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丹汗征收‘察罕汗贡赋’,把你们科尔沁的牲畜抢去大半,你就甘心?” 奥巴台吉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只含糊道: “汗王息怒,察哈尔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努尔哈赤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指向那些武器,“这些,是给你的。”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封用蜡封的信,塞进奥巴台吉手里, “转交给哈喇慎的白言台吉,告诉他,只要肯跟咱们联手, 将来破了察哈尔,大宁城以西的牧地全归他。若他不肯……” 努尔哈赤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这些铁甲,下次就会穿在我的士兵身上,踏平他的牧场!” 奥巴台吉捧着那封信,看着眼前的武器,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忙不迭点头: “汗王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他转身要走,却被努尔哈赤叫住,只见后金汗捡起一副铁甲,用弯刀刮过甲片,冷声道: “记住,八月之前送到。用商队的幌子,走扎鲁特部牧场,那些蠢货,给两匹绸缎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八月的草原暑气未消,一支打着“科尔沁商队”旗号的队伍慢悠悠地穿行在扎鲁特部的牧场边缘。 领头的正是奥巴台吉的亲信,他勒住马,从褡裢里掏出两匹闪着光的杭绸,递给守牧场的蒙古贵族: “一点小意思,还请台吉通融,里面都是些茶叶、布匹,要送去给哈喇慎的朋友。” 那贵族掂了掂绸缎的分量,眼皮都没抬一下,挥挥手就让他们过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帆布下的羊皮包裹里,铁甲碰撞的轻响被马蹄声掩盖。 等到了白言台吉的驻地,奥巴台吉的亲信掀开包裹,露出寒光闪闪的武器时, 白言台吉的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抚摸着铁甲上的纹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嘴角一闪而过的嘲讽。 “好!好!”白言台吉连拍大腿,转身让人牵来三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告诉努尔哈赤汗王,哈喇慎部跟他结盟了!等开春,我就带着人去打察哈尔!” 他摸着铁甲傻笑,全然没看见奥巴台吉的亲信在转身时,对着他的背影淬了一口唾沫。 天启三年正月,第一批战马送到了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看着那些昂首嘶鸣的战马,突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舆图撕得粉碎: “白言台吉?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罢了。” 他转头对阿巴泰说, “传令下去,等哈喇慎跟察哈尔打起来,咱们就出兵牵制察哈尔东部, 让他们两败俱伤,这草原,终究是咱们后金的。” 烛火再次摇曳,将努尔哈赤的影子投在墙上,这次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狼。 而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白言台吉正穿着新得的铁甲,在牧场上耀武扬威, 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掉进了后金布下的陷阱。 风卷着黄沙掠过草原,仿佛已经闻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天启三年三月初三,距离林丹汗突袭仅剩四天。 哈喇慎部的兴和所冬牧场里,残雪还没完全消融, 枯草被风卷着贴在木寨墙上,却挡不住寨内的喧闹, 白言台吉正穿着那身从后金换来的铁甲,在寨子里巡营,甲片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在炫耀着什么。 他勒住马缰,在一群战士面前停下,故意挺直腰板,让铁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出冷光。 “看看这甲!”他拍着胸前的铁甲,声音洪亮得能传遍半个寨子, “后金汗王送来的好东西!刀砍不进,箭射不透!再看看那些弓,”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牛角弓,几个战士正举着试拉,弓弦发出“嗡”的轻响, “500张强弓!咱们哈喇慎部,现在有了跟察哈尔硬碰硬的本钱!” 周围的战士们大多被说得热血沸腾,有的摸着铁甲眼冒精光, 有的举着弓比划着瞄准远处的草垛,嘴里嚷嚷着: “台吉说得对!林丹汗再敢来收贡赋,咱们就用这些弓射穿他的马队!” “后金汗王说了,破了察哈尔,大宁城以西都是咱们的!到时候咱们的牧场能扩三倍!” 只有几个年长的牧民皱着眉,其中一个牵着瘦马走过,忍不住小声嘀咕: “可……可咱们的马还没恢复过来啊,开春草料不够,好多马都瘦得跑不动……” 这话刚出口,就被白言台吉狠狠瞪了一眼。 “怕什么!”白言台吉猛地拔高声音,马鞭指着那牧民, “有后金的铁甲和强弓,就算马慢些,察哈尔的骑兵来了也得跪下! 再说,努尔哈赤汗王答应了,等咱们动手, 他就出兵牵制察哈尔东部,林丹汗顾头不顾尾,咱们正好端了他的老巢!” 他越说越得意,索性翻身下马,从战士手里拿过一张弓, 搭上箭就射向远处的木靶,箭没中靶心,却钉在了靶边的木杆上, 他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看见没!这弓的力道,比咱们原来的破弓强十倍!” 战士们被他的情绪感染,跟着欢呼起来,寨子里的喧闹更甚。 没人注意到,那些试弓的战士里,有个年轻小伙悄悄放下弓, 看着自己瘦弱的战马叹了口气,那马的肋骨隐约可见,蹄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没从越冬的疲惫中缓过来。 也没人想起,三天前科尔沁来的信使偷偷跟白言台吉说过“后金的兵马已在东部集结”, 却没提集结的兵马到底是来帮哈喇慎,还是来坐收渔利。 白言台吉巡完营,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又摸了摸那身铁甲,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他对着帐内挂着的牧场地图比划着,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林丹汗开战,怎么抢察哈尔的牧场, 却忘了林丹汗的一万二千精锐骑兵,此刻正在阴山隘口外的枯草里潜伏,距离他的木寨,只有四天的路程。 风卷着枯草掠过木寨,寨内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铁甲碰撞的余响还在空气中飘着。 没人知道,这场被武器和承诺点燃的狂热,很快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闪电战,浇上一盆冰冷的血水。 第121章 草原阴云:林丹汗的雷霆之怒 天启三年三月初二,阴山隘口外的临时营帐里, 林丹汗将手中的羊皮信狠狠摔在案几上, 信上“哈喇慎与后金结盟”的字迹被他踩在脚下,靴底碾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铁青,虬结的胡须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弯刀柄。 “白言台吉这个叛徒!”他猛地咆哮出声,声音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在晃动, “本汗征收‘察罕汗贡赋’,是让他哈喇慎部跟着沾察哈尔的光! 他倒好,转头就跟后金的女真崽子勾搭,还敢私受武器,真当本汗的刀砍不动他的脑袋?” 帐下站着两员将领:左边是主战的额哲台吉,一身皮甲,脸上带着戾气。 右边是稍显沉稳的巴图鲁谋士,手里攥着一卷舆图,眉头紧锁。 额哲台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大汗息怒!哈喇慎部不知天高地厚,敢勾结外敌,臣请战! 带三千骑兵,连夜踏平他的兴和所牧场!” “三千人不够!”林丹汗猛地抬手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兴和所”三个字, “白言台吉有后金给的铁甲强弓,虽马瘦,但也不能轻敌。 传本汗命令,调集一万两千整精锐骑兵,分三路包抄! 左路去饮马河堵他西逃的路,右路守住阴山隘口断他退路,本汗亲率中路直扑兴和所冬牧场!” 巴图鲁谋士犹豫着上前:“大汗,臣有一言。” 他指了指舆图上标注的“兴和所地形”, “此地是阴山隘口,易守难攻,但哈喇慎部的战马因春季缺料, 确实瘦弱不堪,无法快速转移,这是咱们的优势。 只是……咱们的骑兵连日行军,要不要先休整一日,让战马补充些草料?” “休整?”林丹汗冷笑一声,阴鸷的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等白言台吉把后金的援兵盼来,再休整吗?” 他抬腿踹翻案边的矮凳,毡靴踏在地上发出闷响, “本汗要的是闪电战!三月初五拂晓突袭,趁他们还在寨子里做梦,一举踏平木寨!” 他指着额哲台吉,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你带左路骑兵,今夜就出发,务必在初四日落前赶到饮马河,要是让白言台吉跑了,提头来见!” 额哲台吉不敢怠慢,连忙应道:“臣遵令!” 起身就往外走,帐帘被他带得“呼”地一声扬起,带进一股寒风。 林丹汗又看向巴图鲁: “你去清点‘骆驼炮’!去年从明军手里缴获的那十门,全都带上,轰塌他的木寨,看那些叛徒还怎么躲!” 巴图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骆驼炮的弹药不足,比如部分骑兵的马掌磨损严重, 但看着林丹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 “臣……遵令。” 待帐内只剩林丹汗一人,他盯着舆图上“兴和所”的标记, 怒火却没顺着将领的退去而消减,反而窜得更高, 脑海里突然闪过喀喇沁部下属的两个小部落,阿速部和永谢布部,牙齿瞬间咬得“咯咯”响。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羊皮卷都跳了起来。 永谢布部那帮老弱妇孺,明明连像样的武器都凑不齐,却敢在他收贡赋时扔石头反抗,最后还带着部落连夜逃跑。 还有阿速部,被他的骑兵杀得只剩几百来号人,都快死绝了,却宁肯往戈壁滩里钻,也不肯跪地投降。 “永谢布的余孽!”林丹汗低吼着,手指狠狠抠着舆图边缘, “等本汗收拾了白言台吉,定要把你们找出来! 男的全砍了喂狼,女的贬为奴隶,敢捋本汗的虎须,就要承受千倍万倍的怒火!” 他又想起阿速部,眼睛里又透出不解和暴戾: “阿速部的蠢货!做本汗的奴仆不好吗? 有吃有喝,还能跟着本汗打牧场,偏偏要跑!跑得过吗?” 他踱到帐帘边,撩开一条缝看向东方,寒风灌进领口也浑然不觉, “派出去的骑兵到底追上没有?要是让他们逃到土默特部,本汗定要剥了那些追兵的皮!” 帐外的风更紧了,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踏平哈喇慎,再回头清算那些逃跑的余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兴和所的轮廓划过,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林丹汗的霸权,岂容任何部落挑衅?这草原,只能有本汗一个主人!” 三月初三清晨,察哈尔的骑兵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向阴山隘口进发。 林丹汗骑在最前面的战马上,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光,却没注意到身后的骑兵队伍里,不时有战马发出疲惫的嘶鸣。 他满心都是踏平哈喇慎部的狂热,以及对阿速部、永谢布部的怨毒, 却忘了一场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只靠怒火就能打赢的。 林丹汗正攥着弯刀在帐内踱步,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攻破哈喇慎木寨后的场景, 烧了寨墙,抓了白言台吉,再顺势西进找永谢布和阿速部的余孽算账。 忽然,帐帘“哗啦”一声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裹住整个营帐, 烛火“噗”地缩成一团幽蓝的火苗,映得门口立着的人影愈发诡异。 进来的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他穿着缀满兽骨珠和彩色布条的法衣, 手里攥着一面蒙着陈旧兽皮的萨满鼓,枯瘦的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没像往常一样行礼,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帐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 “萨满?你不在祭坛祈福,来这里做什么?” 林丹汗皱起眉,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他向来信长生天,却不喜欢萨满这神神叨叨的样子。 萨满却没回答,而是突然举起萨满鼓,“咚”地敲了一声,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 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含糊的音节在帐内盘旋,听得人头皮发麻。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林丹汗,声音嘶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大汗!不能西进!打完哈喇慎,立刻回察哈尔!河套那边……有大恐怖!” “大恐怖?”林丹汗嗤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弯刀的刀柄, “本汗的骑兵能踏平哈喇慎,还怕什么恐怖?是不是你老眼昏花,看错了长生天的示警?” “是真的!”萨满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帐外东方, “昨夜我跳神祈福,长生天给了我示兆,河套上空罩着一团化不开的黑气, 黑气里藏着血红的眼睛,还有……还有如山的尸骨! 那不是凡人能对抗的存在,像是……像是惊天大魔王出世了!”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的骨珠“哗啦”作响, “那东西在吞噬草原的生气,谁靠近谁死! 大汗,你要是西进,察哈尔的精锐都会变成黑气里的养料!” 林丹汗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拧成一团。 他虽刚愎自用,却也知道这老萨满从不说谎,十年前部落遭遇雪灾, 就是萨满提前占卜示警,才让他们及时转移了牛羊。 可“大魔王”?这未免太过玄幻,草原上哪有什么魔王? “你敢欺瞒本汗?”林丹汗沉下脸,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寒光从眼底闪过。 萨满却毫不畏惧,猛地跪下身,将萨满鼓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愿以性命担保!若大汗执意西进,不出十日,察哈尔部必将遭灭顶之灾! 长生天的怒火,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枯瘦的肩膀剧烈颤抖, “那黑气里的东西……连长生天都在忌惮啊!”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幽蓝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林丹汗盯着萨满磕在地上的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他不信什么魔王,却怕萨满口中的“长生天示警”。 他想西进清算永谢布和阿速部,却又不敢拿上万精锐的性命冒险。 良久,他终于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重重哼了一声: “罢了!本汗先专心收拾哈喇慎!西进的事……暂时搁置!” 萨满闻言,像是脱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丹汗挥手打断: “滚回祭坛去!好好祈福,保佑本汗攻破哈喇慎!要是占卜不准,本汗拆了你的祭坛!” 萨满连忙爬起来,踉跄着退出营帐,帐帘落下的瞬间,烛火才重新恢复成正常的橘黄色。 林丹汗走到案几前,抓起舆图上标注“河套”的地方,手指重重按在上面,眼神惊疑不定, 真有什么大恐怖在等着他?还是萨满老糊涂了? 他想不明白,却隐隐觉得,那片看似平静的河套草原,或许真的藏着他不敢触碰的东西。 第122章 草原阴云:卜失兔的困兽之斗 天启三年三月初,黄河河套的鄂尔多斯营地,寒风卷着沙砾打在毡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卜失兔披着一件镶着狐狸毛的皮袍,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皮靴踩过地上的枯草,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帐中央的火盆里,牛粪火只剩下微弱的火星,像他此刻的心境,看似还有点温度,实则早已被焦虑冻得发僵。 “济农,土默特部的信使回话了。”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躬身递上一封皱巴巴的羊皮信,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卜失兔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过信,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展开信纸,视线快速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蒙古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土默特部首领只说“需再议”,却连具体的议事时间都没提,明摆着是推诿。 他狠狠将信揉成一团,摔在火盆边: “再议?等他们议出结果,林丹汗的骑兵早踏平哈喇慎,打到归化城了!” 帐内的贵族们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鄂尔多斯的主力此刻还在青海,去年青海的部落发生内乱, 卜失兔为了维持“济农”的颜面,也为了争夺那边的草场,派了七成兵力过去支援, 如今归化城只剩下老弱残兵和不足三千的骑兵,连城墙都没来得及修缮, 要是林丹汗真的西进,简直是开门揖盗。 “济农,要不……咱们再派信使去催催土默特?” 一个年轻贵族小声提议,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老者瞪了一眼。 “催有什么用?”老者叹了口气,捋着花白的胡须, “土默特部自己都乱成一锅粥,那些台吉们忙着争牧场,哪有心思管咱们? 再说,他们也怕林丹汗,毕竟哈喇慎就在他们东边, 林丹汗吞了哈喇慎,下一个就是他们,可他们宁愿抱着‘等别人先出头’的心思,也不愿先跟察哈尔撕破脸。” 卜失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他是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是名义上统领右翼三万户的“济农”, 如今哈喇慎求援的信使已经来了三拨,白言台吉在信里哭求着“济农救命”,可他能怎么办? 派那点残兵过去,不过是送羊入虎口。 不派,又怕落下“见死不救”的名声,将来更没人服他这个济农。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脸上满是惊恐,连盔甲都歪了: “济农!不好了!林丹汗……林丹汗亲率一万多精锐,分三路包抄兴和所, 左路骑兵已经过了阴山隘口,明天拂晓就要打哈喇慎了!” “什么?!” 卜失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铺着羊皮的椅子上,双手撑着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以为林丹汗至少还要准备半个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上万精锐……白言台吉那点人马,根本撑不住一天! “济农,咱们怎么办?”贵族们顿时慌了神,主战派的年轻贵族跳起来: “不能等了!咱们就算只有三千人,也得去支援哈喇慎! 不然等林丹汗吞了哈喇慎,下一个就是咱们鄂尔多斯!” “支援?怎么支援?”主和派的老者立刻反驳, “咱们的战马连草料都不够,骑兵里还有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娃娃兵,去了也是送死! 不如赶紧加固归化城的营寨,派重兵守着黄河渡口, 林丹汗要西进,总得过黄河,咱们守住渡口,至少能多撑几天!” 两派贵族立刻吵了起来,吵得卜失兔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着帐外阴沉的天空,初春的草原依旧一片枯黄,风里仿佛已经带着察哈尔骑兵的马蹄声。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想重振黄金家族的荣光, 可如今却连保护自己部落都做不到,主力远在青海, 盟友推诿观望,敌人兵临城下,他这个“济农”, 活像个被捆住手脚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暴逼近。 “别吵了!”卜失兔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尖利, “传我命令,立刻动员所有能打仗的人,修缮归化城的木寨,把牛羊赶到城内。 再派三队探马,日夜盯着东方的动静,一有林丹汗的消息就立刻回报!”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无力取代, “至于支援哈喇慎……再等等,等青海的主力回来……” 贵族们沉默了,谁都知道“等主力回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青海到河套,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哈喇慎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帐内的火盆彻底熄灭了,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卜失兔裹紧了皮袍,却还是觉得心凉,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丹汗的骑兵踏过哈喇慎的木寨, 看到那些曾经属于右翼的牧场插上察哈尔的旗帜, 而他这个“济农”,只能在河套的营地里,等着命运的审判。 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更近、更急,亲兵冲进来说: “济农!归化城来的信使说,城防只修缮了一半,城内百姓都慌了,不少人开始往黄河西岸逃!” 卜失兔的心猛地一沉,之前的犹豫瞬间被恐慌取代,哈喇慎的死活他顾不上了, 归化城要是丢了,他就真成了丧家之犬! 他一把抓过案几上的狼皮帽扣在头上,又抄起挂在帐柱上的弯刀, 连皮袍的系带都系错了方向,嘴里急声喊道:“快!备马!立刻回归化城!” 贵族们也慌了神,纷纷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抓过羊皮袋,有的抱起装着银器的木盒,帐内顿时乱成一团。 卜失兔踩着地上的枯草往外冲,刚到帐门口就被绊倒,马鞭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爬起来就往拴马的地方跑,嘴里还在喊: “快!再晚就来不及了!让探马在前头开路,谁敢挡路就……就直接冲过去!” 亲兵们赶紧牵过他的战马,卜失兔笨拙地爬上马背,连马镫都没踩稳就催马往前冲。 马蹄扬起的黄沙迷了他的眼,他却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林丹汗的黑旗已经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风在耳边呼啸,像在嘲笑他这个“济农”的狼狈,可他顾不上羞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回到归化城,或许……或许还能守住那座残破的城寨。 身后的贵族和亲兵们也骑着马跟了上来,队伍散乱地朝着归化城的方向奔逃,像一群被惊散的羊。 初春的草原上,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营帐,和火盆里最后一点熄灭的火星。 第123章 边关噩耗:尤世威的悲恸 天启三年三月初七,榆林镇北台的烽火台下,尤世威正勒马驻足。 他一身玄色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晨起的沙砾。 昨夜毛乌素沙地边缘又有小股鞑靼骑兵袭扰,虽被打退,却让这陕北边关的空气更添几分肃杀。 “将军,东边的镇川堡烽燧都巡查完了,戍卒们都在岗,只是……” 亲兵刚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远处尘烟滚滚,一名穿着驿卒服饰的骑手挥着马鞭疾驰而来, 马嘴里吐着白沫,显然是连夜穿越沙地赶路。 骑手冲到尤世威马前,翻身滚落,连气都喘不匀, 手里高举着一封盖着五军都督府朱红大印的邸报: “将军!京中急报!您……您家里有大事!” 尤世威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俯身抓过邸报,手指因用力而发颤,却没立刻拆开。 他想起半月前刚收到大哥尤世功的信,信里说“边关虽苦,然守土有责”, 字里行间满是郁郁不得志,却从未提过战况危急。 “快!回总兵府!”尤世威勒转马头,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向不远处的榆林镇总兵府驻地狂奔。 身后的亲兵们也赶紧跟上,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只留下那名驿卒瘫坐在沙地上喘气。 冲进总兵府的瞬间,尤世威几乎是摔下马背,踉跄着直奔书房。 他颤抖着拆开邸报的火漆,展开那张泛黄的宣纸,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 “总兵尤世功力战殉国,钦赐祭葬,荫其子入国子监”。 “噗——”尤世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抚过那“力战殉国”四个字,墨迹仿佛还带着冰冷的温度。 “大哥……”他猛地仰天嘶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眼眶瞬间赤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邸报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将军!”亲兵们惊呼着扑上来,有的扶他的腰,有的垫他的头,乱作一团。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端着温水,一边给尤世威掐人中,一边急声喊: “快!去请大夫!将军晕过去了!” 书房里一片慌乱,杯盏被撞翻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尤世威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掉在地上的邸报,挣扎着要去捡。 亲兵赶紧把邸报递到他手里,他又一次展开,逐字逐句地看,连标点都不放过。 仿佛多看几遍,那“殉国”二字就能变成别的字眼。 可白纸黑字,朱印鲜红,容不得他不信。 半月前的书信还在怀里揣着,大哥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 “世威,为兄在辽东虽受掣肘,却也不敢忘先祖教诲,定守好这大明疆土……” 那时大哥虽有委屈,却尚有壮志,怎么会突然“力战殉国”? “大哥……你怎么就……”尤世威的声音哽咽了, 积攒的悲痛终于冲破了堤坝,他抱着邸报,像个孩子似的崩溃大哭。 那哭声不似武将的嘶吼,倒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嘶哑而绝望,听得周围的亲兵和管家都红了眼眶, 有几个年纪大的随从更是抹着眼泪,跟着抽噎起来。 “大哥你苦啊……”尤世威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在辽东十年,从参将熬到总兵,处处受文官掣肘,粮草军械都凑不齐…… 上次写信还说‘士卒冻馁,甲胄不全’,可你还是硬扛着…… 你说要让咱们尤家光宗耀祖,可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总把最大的馍馍分给自己,替他挡着父亲的责骂。 想起从军后,大哥在边关教他骑马射箭,说“咱们兄弟要一起守好大明的边墙”。 想起去年冬天,大哥派人送来一件亲手鞣制的狐皮袄, 说“榆林风烈,你身子骨弱,别冻着”……那些温暖的画面, 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针,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哭声在书房里回荡,夹杂着亲兵们压抑的啜泣。 窗外的风沙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对边关兄弟的别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尤世威抱着邸报,哭到几乎晕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大明的边墙上,少了一个郁郁不得志却坚守职责的总兵, 而他,少了一个替他遮风挡雨的大哥。 哭到喉头沙哑、泪水干涸,尤世威才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悲痛,却多了几分武将的威严。 他攥紧手中的邸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地对管家吩咐:“去,把书房收拾出来,立刻设灵位!” 管家连忙应着,带着几个仆从快步忙活起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书房正中就摆上了一张临时搭起的供桌, 桌上放着用檀香木赶制的简易灵位,上面工整地写着“先兄尤公讳世功之灵位”。 灵位前点燃了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旁边摆着酒壶、酒杯和几碟素果,那是管家从厨房匆匆寻来的祭品。 尤世威换上一身素色麻衣,褪去了沉重的铠甲,整个人显得憔悴了几分。 他走到灵位前,拿起酒壶,缓缓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着酒杯举过头顶,微微躬身:“大哥,小弟给你奠酒了。” 话音落下,他将酒缓缓洒在灵位前的地上,酒水浸湿了青砖,像一滴无法抹去的泪痕。 他又拿起一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看着青烟缭绕,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大哥的模样。 “大哥,你在天之灵安息,小弟定会为你讨个公道,也定会守好咱们尤家的脸面。” 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祭拜完毕,尤世威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亲兵说:“去,把副将和参军都叫来,就说我有军务安排。”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几名穿着戎装的将领就走进了书房,看到灵位和尤世威的素服,都面露凝重。 他们已从随从口中得知了噩耗。 尤世威走到案几前,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指着桌上的军务文书说: “眼下榆林边境虽有小股袭扰,却无大战。 王副将,你暂代我巡查边墙防务,重点盯紧神木堡和府谷堡,每日派人向我通报情况。 李参军,你负责粮草军械的清点,确保戍卒们的衣食无忧。” 将领们齐声应道:“末将遵令!” 安排完军务,尤世威拿起纸笔,亲自写下一封告假文书。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字迹却依旧工整: “窃闻兄世功总兵于辽东力战殉国,悲痛欲绝。 然榆林军务繁忙,不敢擅离职守,恳请上峰允准短期奔丧假,待料理兄后事毕,即刻返任……” 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盖上自己的总兵印信,递给亲兵: “快马送往京师,呈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务必尽快送到!” 亲兵接过文书,揣进怀里,走出门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尤世威又走到灵位前,看着那檀香木灵位,眼神复杂。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辽东,为大哥收殓遗骸,可榆林的防务离不开他,戍卒们更离不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灵位上的字迹,低声说: “大哥,小弟暂时不能去看你,你再等等……等这边安稳了,小弟就去辽东,陪你说说话。” 青烟依旧袅袅,映着他素服的身影,在这满是悲痛的书房里, 勾勒出一个既重亲情、又守职责的边关将领模样。 窗外的风沙渐渐小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灵位前的祭品上, 仿佛也在为这对兄弟的别离,添上一丝温暖的慰藉。 第124章 兴和所血战:林丹汗的闪电屠营 天启三年三月初五,拂晓前的兴和所草原还浸在墨色里,只有几颗残星挂在阴山隘口的天际。 哈喇慎部的木寨里,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和戍卒打盹的咳嗽。 谁都没察觉,三里外的枯草甸子里,正伏着一万两千道黑影。 林丹汗勒着马缰,玄色的铠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盯着前方木寨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身后,额哲台吉的左路骑兵已悄然摸到饮马河对岸,右路也卡死了阴山隘口的退路, 中路的“骆驼炮”被裹在骑兵阵中,十头骆驼卧在地上, 炮口对准木寨的正门,炮手们攥着火折子,手心全是汗。 “时辰到!”林丹汗猛地挥下弯刀。 “轰——轰——” 十门骆驼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火舌,炮声像惊雷般炸响在草原上空。 铁弹带着呼啸砸向木寨,“咔嚓”声此起彼伏。 夯土混合着原木搭建的寨墙瞬间被轰出几个大洞,木屑和泥土飞溅, 睡梦中的哈喇慎人被惊醒,尖叫着从帐篷里冲出来,乱作一团。 “冲!踏平这破寨!” 林丹汗一夹马腹,率先冲向木寨,身后的察哈尔精锐骑兵像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木寨里的哈喇慎士兵仓促拿起弓箭,可没等搭箭拉弦, 察哈尔骑兵已冲到寨墙缺口,马刀劈砍的寒光闪过,惨叫声立刻响彻营地。 白言台吉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身上还披着半截皮袍,他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寨门被骆驼炮轰塌,察哈尔骑兵挥舞着马刀在营里冲杀, 自己的士兵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妇孺们哭着往帐篷后躲,却被骑兵追上,马刀落下便是一片血雾。 “快!牵马!跟我冲出去!” 白言台吉嘶吼着,抓过亲兵递来的弯刀,可当他跑到拴马处,心瞬间沉到谷底。 那些被后金“赏赐”的铁甲还堆在一旁,战马却因春季瘦弱,有的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冲锋突围。 “台吉!左路有察哈尔骑兵堵着饮马河!咱们往西边跑!” 一名亲卫拉着一匹还算壮实的马冲过来,白言台吉翻身爬上马背, 刚要催马,就见林丹汗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手里的弯刀正挑飞一个哈喇慎士兵的头颅。 “白言台吉!你的铁甲呢?怎么不穿来跟本汗较量!” 林丹汗狂笑出声,拍马冲来,马刀直劈白言台吉面门。 白言台吉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手臂被震得发麻,连人带马后退两步。 他看着林丹汗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骑兵,知道大势已去。 寨里的士兵不足五千,还多是没经过训练的牧民,根本挡不住察哈尔的精锐。 “跟我冲!杀一条血路!”白言台吉咬着牙,带领身边百余名亲信骑兵,朝着木寨西侧的薄弱处冲去。 那里的察哈尔骑兵较少,可即便如此,突围的路也被鲜血染红。 哈喇慎骑兵刚冲出十几步,就被察哈尔人围堵,马刀交错,人马倒地的声音接连不断。 巴图鲁站在骆驼炮旁,看着营里的惨状,眉头微微皱起。 炮弹药药用得差不多了,可林丹汗还在催着“杀干净”。 他转头看向林丹汗,只见后者正提着白言台吉亲卫的头颅, 在营里纵马狂笑,马靴上沾满了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别留活口!男的全砍了!女的和牛羊带走!”林丹汗的咆哮声传遍营地。 察哈尔士兵听得眼睛发红,更加疯狂地砍杀。 有的冲进帐篷,将躲在里面的老人拖出来砍倒。 有的对着跪地求饶的士兵挥刀就劈,整个兴和所木寨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日头升到半空时,战斗终于结束。 木寨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地上躺满了哈喇慎人的尸体,足足有三千多具, 血流顺着草甸子的沟壑淌向饮马河,把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被俘的万余名妇孺被绳子捆着,像串珠子似的连在一起,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牛羊和劫掠来的财物。 白言台吉靠着几名亲信的死战,总算冲出了重围, 此刻正带着百十来号残兵往西边逃,身后的兴和所已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 他回头望去,眼泪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流下。 那座营地里,有他的族人、他的牧场,还有后金“赏赐”的铁甲,可现在,只剩一片焦土和血腥。 林丹汗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战果”,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额哲台吉说道: “你带五百骑兵,顺着饮马河追白言台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汗要让所有敢背叛我的人知道,这就是下场!” 额哲台吉立刻领命,带着骑兵朝着白言台吉逃跑的方向追去。 林丹汗又看向巴图鲁,狂傲叫嚣道: “看到没?本汗的闪电战,没有攻不破的营寨! 等收拾了白言台吉,再回头找永谢布、阿速部的余孽算账。这草原,谁也别想跟本汗作对!” 巴图鲁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草甸,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远处传来被俘妇孺的哭声,林丹汗的狂笑还在草原上回荡, 可他总觉得,这胜利的背后,藏着某种不安的预兆。 就像萨满说的那团黑气,正悄然向这边蔓延。 察哈尔的骑兵开始收拾战利品,烧剩下的帐篷被推倒,牛羊被驱赶着聚在一起, 被俘的妇孺在士兵的呵斥下慢慢移动。 兴和所的晨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炊烟,只有血与火的痕迹, 昭示着这场闪电战的残酷,也预示着蒙古草原即将掀起更大的风暴。 夜幕降临,兴和所的篝火变成了焚烧帐篷的野火,浓烟在月光下泛着灰黑色。 白言台吉带着仅存的 九十七名残骑,沿饮马河西奔 。 他们借着夜色绕开察哈尔的追兵,马嘴里衔着枚,马蹄裹着枯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台吉,咱们去哪?” 一名亲卫低声问,声音里满是绝望。他的肩膀中了一箭,血还在渗。 “去鄂尔多斯!找卜失兔!” 白言台吉咬着牙,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林丹汗吞了哈喇慎,下一个就是他卜失兔!他不能见死不救!”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 鄂尔多斯主力远在青海,卜失兔自身难保,哪有兵力援救? 可除了西奔,他们别无选择 。 东边是林丹汗的主力,北边是戈壁,南边是明军的边墙,只有西边的饮马河沿岸,还能借着夜色暂避追兵。 马蹄踏着河边的枯草,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白言台吉回头望去, 兴和所的火光还在天际燃烧,那是他族人的葬身之地。 他攥紧手中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淌下: “努尔哈赤…… 林丹汗…… 我哈喇慎部的仇,迟早要报!” 夜色渐浓,饮马河的流水声掩盖了马蹄声,这支残兵像幽灵般消失在草原深处, 身后留下的,是被血与火吞噬的兴和所,以及林丹汗在篝火旁狂傲的笑声 。 他还不知道,这场胜利的背后,萨满预言的 “大恐怖”,已在河套草原悄然酝酿。 第125章 沙尘迷途:白言台吉的绝境 三月初八清晨,白言台吉带着残骑刚绕过一片沙丘,天际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滚滚黄沙吞没, 狂风呼啸着卷来,沙砾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是沙尘暴!”一名老骑手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整支队伍就被黄沙裹住,马儿受惊得扬起前蹄, 嘶鸣着乱蹦,有的甚至挣脱缰绳往沙丘后冲。 白言台吉死死攥着马缰,伏在马背上,只能靠感觉辨别方向。 他记得饮马河西岸的沙丘走向,本想顺着沙丘往西南走, 直奔归化城,可狂风却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他们往西北方向推。 “都抓住马!往低洼处躲!” 白言台吉的嘶吼被风声吞没,他只能挥舞着弯刀,示意手下跟着自己。 幸运的是,不远处有一片凹下去的草甸,他们连人带马跌跌撞撞冲过去, 趴在枯草堆里,用毡布裹住头脸,任由黄沙在头顶肆虐。 沙尘暴刮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马儿不时受惊挣扎,得几个人按住才能稳住。 有人想探头看看情况,刚掀开毡布,就被黄沙灌了一嘴,呛得剧烈咳嗽。 直到三月初九傍晚,风才渐渐小了,黄沙慢慢沉降,草原终于恢复了安静。 白言台吉从草稞子里爬出来时,整个人都成了“土人”。 头发、胡须里全是沙砾,眼睫毛上结着一层土壳,咳嗽时还能吐出沙粒。 他身边的残骑也个个灰头土脸,有几匹战马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角淌着白沫。 “赶紧找水!生火!”白言台吉沙哑着嗓子下令。 手下们连忙行动起来,在草甸旁找到一处渗出水的洼地,用铜锅接了浑浊的水,架起捡来的枯枝生火。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他们就着烤得发黑的面饼, 囫囵吞枣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马儿的喘息声。 第二天清晨,负责辨方向的骑手拿着罗盘,脸色发白地跑过来: “台吉……不好了!咱们……咱们方向错了!” “什么?!”白言台吉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罗盘,只见指针指着西北方向。 他们不仅没往西南的归化城走,反而被沙尘暴吹到了西北,离辉腾军活动的区域越来越近! “废物!一群废物!” 白言台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那骑手一巴掌,打得对方踉跄着后退两步,跪倒在地。 他不敢骂长生天降下沙尘暴,只能把怒火全撒在手下身上, “让你们盯着方向!让你们跟着我!结果呢? 把队伍带到了鬼地方!林丹汗的追兵要是追上来,咱们都得死!” 跪在地上的骑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台吉息怒……是沙尘暴太猛,罗盘被黄沙埋了,我……我实在没辨清方向……” 其他手下也吓得缩着脖子,没人敢吭声。 他们知道台吉心里的憋屈,只能默默承受怒火。 白言台吉骂了半晌,嗓子都哑了,才喘着粗气停下。 他看着眼前这群残兵败将,看着那几匹瘦得站不稳的战马,心里一阵无力。 骂又能怎样?方向错了只能往回调整。 “起来!”他踢了踢地上的骑手, “重新辨方向!往西南走!加快速度! 要是天黑前赶不到下一片水源,咱们都得渴死在草原上!” 队伍再次出发,只是这次没人敢懈怠。 骑手们轮流盯着罗盘,马儿虽然疲惫,却在鞭子的催促下,一步步往西南挪动。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沙丘和草甸走,生怕遇到林丹汗的追兵。 每听到一声马蹄声,都吓得赶紧躲进草稞子里,直到确认安全才敢出来。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十一。 这天下午,一名骑手突然指着前方大喊:“台吉!你看!那是不是归化城的城墙?!” 白言台吉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隐约能看到一片灰色的轮廓,那是归化城的夯土城墙!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一股强烈的不安就涌上心头。 归化城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每往前挪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 “快!再快点!”他催着马儿往前跑,可刚跑了没几步,马儿就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白言台吉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揉,爬起来就往归化城的方向跑。 跑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马蹄声,那是察哈尔骑兵特有的铁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回头望去,远处的沙丘上,出现了一队黑色的骑兵身影! “完了……” 白言台吉瘫坐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归化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没错,这一关,他终究是过不去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天际线处扬起一道灰线, 白言台吉攥紧手中的弯刀,哪怕是死,他也想拉几个垫背的。 可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拼最后一搏时,那支 “追兵” 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嘶喊 。 紧接着,天际竟滚来一团比之前更浓郁的漆黑沙尘,像一头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那片灰线。 而被沙尘裹住的,正是从辉腾锡勒玄武岩柱群逃出来的二十来个察哈尔侦骑。 他们刚摆脱 “恶魔军团” 的恐惧,心还在狂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沙暴打了个措手不及。 黑沙裹着碎石子,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战马受惊得扬起前蹄, 嘶鸣着乱蹦,有的甚至挣脱缰绳往沙丘后冲。 领头的侦骑死死攥着马缰。 “是黑沙暴!快低头! ”领头的侦骑嘶吼着,可话音刚落,狂风就卷着黑沙砸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本想往林丹汗王庭的东方逃,可黑沙暴比之前的沙尘暴更蛮横,硬生生把马群往西南方向推。 骑士们只能死死抱着马脖子,任凭战马在风沙里乱撞, 有的马被碎石子砸中,疼得嘶鸣着蹦跳,差点把人甩下去。 这黑沙暴比上次更持久,直到三月十一凌晨才停歇。 侦骑们从沙堆里爬出来时,活像刚从黑泥塘里捞出来。 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珠和牙齿透着点白。 衣服被风沙刮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像招魂幡。 连战马的鬃毛都沾满黑沙,变成了“黑马”,喘着气时还会喷出沙粒。 “快……快找方向!去王庭!”领头的侦骑咳着血沫,刚掏出罗盘,就看到远处草甸上有一群人影。 他眯着眼一看,只见十几匹瘦马旁围着几十个人,衣着也是蒙古样式,顿时喜出望外: “是自己人!快!过去汇合!” 这群侦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疲惫的战马就冲了过去, 嘴里还喊着“我们是察哈尔的人!快接应我们!” 可这话落在白言台吉耳朵里,却像晴天霹雳。 抬头一看,只见二十多个“黑炭似的怪物”骑着“黑马”冲过来, 脸上黑灰遮不住通红的眼睛,破布条在风里飘着,活像萨满嘴里“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白言台吉看着眼前这可怕的一幕,刚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瞬间就像潮水一般的褪去。 “鬼啊!!辉腾锡勒里面冲出来的黑鬼!!快!往南逃!” 白言台吉连滚带爬地爬上身边一匹还能走的马,声音都变调了。 他身后的残骑也慌了,有的来不及牵马,直接跟着跑。 有的马受惊蹦跳,人仰马翻后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南边的沙丘钻。 整个队伍乱作一团,哭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朝着远离归化城的南方狂奔。 那二十个察哈尔侦骑冲了一半,见对方不仅不接应,反而疯了似的往南逃,顿时愣住了。 领头的眯着眼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人的衣着是哈喇慎部的样式,而且个个狼狈不堪,根本不是察哈尔的队伍! “坏了!是哈喇慎!” 领头的侦骑心里一沉,刚想下令追击,可一想到辉腾锡勒遇到的“恶魔军团”, 又想起身后可能追来的不明势力,顿时没了底气。 他赶紧勒住马,对着手下喊:“别追了!方向错了!快往东走!回王庭!” 于是,让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草原上,二十来个“黑炭怪物”骑着“黑马”,慌慌张张地往东方逃窜,尘土飞扬。 而不远处,几十号明代出土“兵马俑”似的哈喇慎残兵,正连滚带爬地往南方奔逃,连归化城的影子都不敢再看。 两队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谁都不敢回头,仿佛身后追着的是吃人的猛兽。 白言台吉跑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瘫坐在沙丘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回头望了望,没看到那些“恶鬼”追来,心里才稍微松了点。 可一想到归化城近在咫尺却没敢靠近,想到林丹汗的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想到自己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他就忍不住抱住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长生天到底是要亡他哈喇慎部啊! 第126章 林丹汗的狂怒:追杀令与草原霸权 白言台吉的哭声在沙丘后回荡,手下们看着自家台吉瘫坐在沙地上, 脸上又是泪又是灰,也都红了眼眶。 一个年长的亲卫凑上前,递过一块干硬的面饼,低声安慰道: “台吉,别哭了…… 沙尘暴把那些‘恶鬼’冲乱了, 他们没追来,咱们还有机会到归化城。 卜失兔济农就算再难,也不会见死不救啊!” 另一个年轻骑手也跟着劝: “是啊台吉!咱们还有三十多号人,几匹能走的马,只要到了归化城,就能借济农的兵报仇!” 白言台吉哭嚎了半晌,嗓子都哑了,才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却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磨。 他抹了把脸,黑灰混着眼泪在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终于强打起精神: “对…… 不能就这么放弃!快…… 辨方向!咱们再往归化城走! 这次绕着沙丘走,别再被风沙吹偏了!” 手下赶紧拿出罗盘,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方向, 确认西南方向没错后,扶着白言台吉爬上那匹还能走的马。 残部们互相搀扶着,牵着瘦马,一步一步地朝着归化城的方向挪动, 身影在草原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群风中残烛。 天启三年三月初七夜,兴和所的夜空被熊熊火光烧得通红。 哈喇慎部的木寨已成一片废墟,烧焦的帐篷骨架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丹汗身披玄色镶金边的披风,踩着满地狼藉站在营地最高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从后金换来的铁甲、成捆的牛羊皮、装满银锭的木箱,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大汗,清点完毕!哈喇慎部阵亡三千一百余人,被俘妇孺一万两千余,牛羊马匹尽数缴获!” 一名亲兵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谄媚的恭敬。 林丹汗抬手抚过腰间的玉饰,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他低头看着废墟中挣扎的俘虏,又望向远处阴山隘口的黑影,只觉得整个草原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白言台吉呢?”他突然开口,阴鸷的狼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巴图鲁。 一旁的巴图鲁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躬身道: “回大汗,白言台吉带着百余名残骑,趁乱往西逃了。 眼下夜色已深,草原难辨方向,或许……” “逃?”林丹汗猛地转过身,披风扫过身边的战利品箱,银锭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虬结的胡须因暴怒而颤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阿速部死到临头还敢往戈壁钻,永谢布的老弱妇孺扔石头都敢反抗, 现在连白言台吉这叛徒都敢从本汗眼皮子底下跑! 林丹汗表示自己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要把他们一个个抓住,狠狠的修理他们! 亲兵们吓得纷纷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巴图鲁下意识想起白日萨满的警告。 “打完哈喇慎千万不要再西进,河套有大恐怖”,他犹豫着上前,轻声劝道: “大汗,萨满曾言……” “萨满的胡话你也信?”林丹汗猛地打断他,眼神狠利如刀, “本汗踏平哈喇慎,连上天都在帮我!一个老萨满的臆想,也配阻扰本汗的大事?” 他走到额哲台吉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铠甲领口,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你带一百精锐骑兵,连夜追!顺着饮马河往西找,本汗用一百精锐就能把这个混蛋给抓回来!” 额哲台吉愣了愣,随即连忙应道: “臣遵令!一百精锐足够将白言台吉的残部一网打尽!” 林丹汗松开手,甩了甩被硌疼的手指,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白言台吉早成了惊弓之鸟,带着几十号残兵,连战马都瘦得跑不动,哪里还敢硬拼? 派一百精锐足够应付,既省了粮草,又不用大规模调动兵力, 万一萨满说的“大恐怖”真有几分影子,也不至于因兵力过多触怒那未知的东西。 他嘴上却依旧狂傲: “不止是白言台吉!告诉所有骑兵,见到阿速部、永谢布部的余孽,格杀勿论! 本汗要让整个草原知道,敢违逆察哈尔、敢捋本汗虎须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又踢了踢脚边的铁甲,那是后金送给白言台吉的武器,此刻在他眼里成了笑话: “努尔哈赤想借哈喇慎牵制本汗?简直是痴心妄想! 等收拾完这些叛徒,本汗再慢慢跟那女真崽子算账!” 额哲台吉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召集骑兵。 不多时,一百名察哈尔精锐翻身上马,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骑士, 战马虽经行军却依旧矫健,马蹄声踏过废墟,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饮马河以西疾驰而去。 火光中,他们的身影如同一股黑色旋风,朝着逃亡的白言台吉,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林丹汗站在原地,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嘴角再次勾起残忍的笑。 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因萨满警告而起的不安,只当是胜利后的错觉。 可他没看到,巴图鲁望着那片漆黑的草原,眉头皱得更紧。 萨满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这深夜里派出的一百骑兵, 仿佛正牵着一根细线,将察哈尔部慢慢拉向那片未知的、充满诡异气息的河套草原。 额哲台吉领了林丹汗的命令,连夜点齐一百名察哈尔精锐骑兵, 马蹄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踏着夜色向西疾驰。 这支队伍皆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即便在黑夜里也保持着紧密阵型,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探马前出,警惕地扫视着草原上的动静。 额哲台吉心里清楚,白言台吉虽是惊弓之鸟,但草原地形复杂,万一对方设下埋伏,反而会吃大亏。 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顺着饮马河追出了三十余里。 额哲台吉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望向西北天际,那里的云层竟呈现出诡异的土黄色,风也比刚才急了不少, 枯草被吹得贴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隐约飘来沙尘的土腥味。 “不对劲!是沙尘暴的苗头!”额哲台吉经验老到,瞬间判断出情况。 他常年在草原上征战,对风沙的征兆再熟悉不过。 这种天地间骤然凝聚的沉闷感,还有那抹越来越浓的土黄色云层,分明是大规模沙尘暴来临的前兆。 “都快!往那边的岩石凹地躲!” 额哲台吉马鞭一指左侧不远处的一片玄武岩区,那里有几处天然的岩石凹陷,足够容纳一百骑藏身。 骑兵们不敢耽搁,纷纷拍马冲向岩石区,动作迅捷如狸猫。 他们都知道草原沙尘暴的厉害,若是被卷在里面,人马都得被埋进沙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百骑连同战马都钻进了岩石凹陷处。 额哲台吉让人用毡布将凹陷口的缝隙堵住,又让骑士们将战马的头按低,紧贴着岩石壁。 刚做好这一切,远处的天际就“腾”地升起一道黑色的沙墙! 第127章 沙尘惊魂:魔鬼传说与逃亡 天启三年三月初九至十一,草原上的沙尘虽已沉降,却给追踪蒙上了层层阻碍。 额哲台吉带着一百名骑兵在沙地里搜寻了两天两夜。 原本清晰的马蹄印被风沙掩埋,只能靠着偶尔发现的枯草倒伏痕迹、散落的马粪,艰难辨认白言台吉残部的去向。 骑士们个个疲惫不堪,战马也因连日奔波和缺料,蹄子磨得渗血,每走一步都透着艰难。 直到三月十一号上午,一名探马突然在一处沙丘后惊呼: “台吉!这里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还有哈喇慎部的羊皮碎片!” 额哲台吉精神一振,催马赶过去。 沙地上果然留着几十道浅浅的马蹄印,旁边散落着一小块染血的羊皮,正是哈喇慎部常用的御寒毡料。 “终于找到了!”他攥紧马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白言台吉肯定就在前面!全速追击!抓住他重重有赏!” 骑兵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拍马跟上,沿着马蹄印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沙粒被马蹄扬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能追上那支疲弱的残部, 却没料到,一场更大的惊吓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没跑出三里地,远处的沙坡后突然冲出来一群人影。 二十来个骑兵连人带马摔跌着奔来, 身上的铠甲和衣服破成了布条,脸上、脖颈、手臂上全是干结的黑灰, 像是在煤堆里滚过一遍,连战马的鬃毛都黏着黑沙, 活脱脱一群“从灶坑里钻出来的黑鬼”,嘴里还嘶喊着模糊的话语。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骑兵勒住马,惊得差点抽刀。 额哲台吉也皱紧眉头,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直到那群人冲到近前, 他才从领头者破烂的铠甲样式里,认出是派去辉腾锡勒侦察的侦骑小队长。 “额哲台吉!救命!真的有魔鬼!” 小队长看到额哲台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膝盖重重砸在沙地上,不顾疼痛地连磕几个头,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 额哲台吉看着眼前这群人不成人形的模样,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哪是执行侦察任务的精锐,分明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逃兵, “你们……你们不是去辉腾锡勒查探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遇到敌对部落了?” “比敌对部落可怕一万倍!是魔鬼!是长生天都管不住的魔鬼!” 小队长抬起满是黑灰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指着西北方向语无伦次地喊, “在辉腾锡勒的玄武岩柱群里,有一支千人的魔鬼军团! 他们戴的棉帽耷拉着耳朵,像极了《白灾经》里的垂耳冰霜罗刹! 手里拿着能炸响的铁家伙,一响就是霹雳,石头都能崩成碎片,那是‘爆骨咒法’啊!”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发抖: “还有四轮子的铁骡尸车,蒙着黑布,看着就像藏传佛教画里‘业轮狱’的怪物! 最吓人的是他们穿的衣服,全是一个样式的绿颜色,连高矮胖瘦都看着差不多,是‘人皮千面阵’! 我亲眼见一个高个子魔鬼抬手一指,草里窜出的黄羊就直挺挺倒地,脑袋上还留着血洞。 那是‘罗刹戏杀咒’!我们烧硫磺、射铜镜箭都没用,只能躲在岩缝里发抖,等魔鬼走了才敢逃出来!” 其他侦骑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有的比划着“铁骡尸车”的形状, 有的模仿着手枪射击的“嘭嘭”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那可怕的场景还在眼前。 额哲台吉的脸色瞬间从震惊转为惨白,后背冒出冷汗。 垂耳罗刹、爆骨咒法、千面阵……这些疯癫的描述, 竟和之前萨满警告林丹汗的“惊天大魔王”隐隐对应。 他想起林丹汗不屑的神情,可眼前这群侦骑的恐惧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干结的黑灰、破烂的布条、颤抖的肢体,全是亲历恐怖后的证明。 “大……大魔王真的出世了?” 一名年轻骑兵吓得腿一软,从马背上滑下来, 慌忙摸出脖子上挂的狼牙护身符,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 其他骑兵也慌了神,有的四处张望,生怕魔鬼突然出现。 有的攥紧马刀,却手抖得连刀鞘都拔不开。 额哲台吉的心脏“咚咚”狂跳,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魔鬼不存在”。 他强压着逃跑的冲动,翻身下马,对着精锐骑兵们故作镇定地喊道: “你们……你们继续顺着马蹄印追白言台吉!务必将他擒回! 我带着这些弟兄立刻返回王庭,把辉腾锡勒的‘魔情’禀报大汗!让大汗调兵应对!”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抓过旁边侦骑的马缰绳,翻身跨上去,对着那二十来个“黑鬼”吼道: “快!跟我回王庭!晚一步咱们都得被魔鬼吞了!” 说完,他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狂奔,朝着东方的察哈尔王庭方向逃窜, 身后的侦骑们也连滚带爬地跟上,马蹄扬起的黑沙瞬间遮住了他们的背影。 留下的精锐骑兵们面面相觑,看着额哲台吉仓皇逃跑的方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台吉……台吉跑了?他是真怕了啊!”一名骑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那魔鬼要是真来了,咱们这一百号不够塞牙缝的! 还追什么白言台吉,保命要紧!”另一名骑兵急得直跺脚。 “可……可大汗那边怎么交代?咱们总不能也逃回去吧?” 有人犹豫着开口,眼神里的纠结之色溢于言表。 沉默了片刻,一名年纪稍长的百户长突然开口: “这样。咱们再往前追个三十里,找些哈喇慎残部丢弃的杂物,然后就往回走! 回去就跟大汗说,追到辉腾锡勒边缘时,突然刮起黑风, 看到巨石滚动、怪声四起,像是大魔王施威,我们怕中了埋伏,只能撤回来禀报!” “对!就这么说!既能保命,又能糊弄大汗!” 骑兵们纷纷附和,恐惧彻底压过了对林丹汗的敬畏。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催着战马慢悠悠地往西挪动,眼睛却死死盯着东方, 只盼着赶紧走完这“三十里”,好能名正言顺地逃离这片可能藏着“魔鬼”的草原。 阳光炙烤着沙地,两拨察哈尔骑兵朝着相反方向远去。 东边的人拼命奔逃,西边的人虚与委蛇,而这场因“魔鬼传说”掀起的恐慌,才刚刚在蒙古草原上拉开序幕。 第128章 慌不择路:五十八个“土猴”的南逃记 天启三年三月十一的草原上,正上演着一出荒诞的“逃兵闹剧”。 白言台吉带着三十八人往归化城奔逃时,另外五十八个哈喇慎护卫早已跑成了一盘散沙。 有的骑着马往东边冲,有的往西边躲,还有的绕着沙丘转圈, 活像一群被惊飞的野雀,直到日头升到半空,才被一个叫胡图的百户扯着嗓子喊回了半片沙坡下。 这群人聚在一块时,活脱脱五十多只刚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土猴”。 身上穿的蒙古皮袍被刮得破破烂烂,原本镶着狐狸毛的领口挂着几根枯草, 腰间的弯刀、箭囊早跑丢了,只剩空荡荡的皮带晃来晃去。 最扎眼的是脸:一层厚厚的黄土从额头盖到下巴,只有转动的大眼珠子透着点活气, 一说话就露出两排大板牙,在黄土的衬托下亮得跟反光似的, 耳朵眼儿里还能倒出细沙粒,脑后梳着的传统发辫枯得像晒了三年的稻草,一扯能掉半斤土。 “都给老子站好!谁再敢跑,老子打断他的腿!” 胡图百户叉着腰怒吼,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他的皮靴后跟早就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沙,刚才喊人的时候,嗓子还卡了口沙,咳得直弯腰。 然鹅没人听他的。 有个年轻护卫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抱着马腿就哭: “完了完了!那些黑鬼肯定是恶鬼!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跑起来跟飘似的,咱们肯定要被吃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更怂,蹲在沙坡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往四周瞅, 手里攥着块碎羊皮,一有风吹草动就往沙里钻,嘴里还念叨: “别找我别找我,我家里还有羊没喂呢!” 哭的哭、躲的躲,剩下的人也没闲着,凑在一块嚼舌根,越说越离谱。 “我跟你们说,那些黑鬼肯定是从辉腾锡勒跑出来的! 听说那地方有石炭矿,他们是吃石炭长大的,所以脸才那么黑!” 一个络腮胡护卫唾沫横飞,说得跟亲眼见似的。 “不对不对!”另一个瘦高个赶紧反驳, “我阿爷说过,人死了要是怨气重,就会变成黑鬼索仇! 咱们哈喇慎跟察哈尔打了那么多年,肯定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察哈尔人回来报仇了!” “更吓人的是!”一个小护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 “我听萨满说,最近有大魔王出世,专门抓活人去挖石炭! 那些黑鬼就是魔王的手下,咱们要是被抓了,就得天天在矿里挖炭,挖不动就被魔王吃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个护卫吓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 “挖炭?我可不想挖炭!我连锄头都拿不动!” 还有人开始摸身上的护身符,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把沙,当场就哭了: “长生天不保佑我了!我要被抓去挖炭了!” “吵什么吵!一群废物!”胡图百户实在看不下去,冲过去对着最吵的那个小护卫屁股踹了一脚。 没成想自己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幸好扶住了旁边的马腿才站稳。 他赶紧板起脸,假装刚才的踉跄是故意的, “什么恶鬼、魔王、挖炭!都是你们瞎编的! 咱们现在要找台吉,去归化城!都给老子上马,往西边走!” 可这群人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有个护卫指着南边说:“百户,西边是沙丘,南边才是平地,咱们往南走肯定能找到台吉!” 另一个赶紧附和:“对对对!我刚才跑的时候,好像看到台吉往南去了!” 胡图百户自己也记不清方向,刚才逃窜的时候光顾着躲“黑鬼”,早把东西南北抛到了脑后。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含糊道: “那……那就往南走!要是走反了,老子再收拾你们!” 于是,五十八个“土猴”翻身上马,稀稀拉拉地朝着南边出发。 有的马走得歪歪扭扭,有的护卫还在回头张望,生怕“黑鬼”追上来。 阳光照在他们满是黄土的脸上,那两排大白牙晃得刺眼, 活像一支赶着去“挖炭”的荒诞队伍,谁也没发现,他们离归化城越来越远,离未知的麻烦越来越近。 就在哈喇慎那五十八个“土猴”往南瞎闯时, 东边的草原上,齐二川正带着侦察小队趴在沙丘后摆弄望远镜。 他穿着灰绿色的制式军装,裤脚扎在皮靴里,“大黑星”手枪别在腰后,望远镜举在眼前扫来扫去。 按钟擎的吩咐,他们得摸清东边察哈尔骑兵的动向,可瞅了大半天, 连个骑兵影子都没见着,倒是让他瞅见了远处草甸上的一群野驴。 那野驴群足有二三十头,灰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发亮,个个膘肥体壮,正低着头啃着刚冒芽的嫩草。 齐二川一看,哈喇子“唰”地就流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跟着猎户追过野驴,这玩意跑起来比风还快,骑马都追不上,只能干看着流口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腰里别着“大黑星”,那可是一扣扳机就能撂倒的好家伙!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串驴肉吃法: 城里常做的酱煮驴肉,用酱油、花椒、八角慢炖,炖得烂乎入味,连骨头都能嚼出香味。 还有驴肉干,把肉切成条,撒上盐和香料晒半干,嚼着筋道,行军的时候揣在怀里当干粮。 最解馋的是驴杂汤,把心、肝、肠洗干净下锅煮,撒把葱花,热乎辣乎的,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 想着想着,他肚子 “咕噜” 叫了一声,差点把望远镜掉在沙地上。 “川哥,看啥呢?眼都直了!”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也乐了,“好家伙!这么多野驴!” 齐二川赶紧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四下扫了扫。 草原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连只飞鸟都没有,确实没什么敌情。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反正没发现察哈尔人,打几只野驴回去不算过分吧? 眼看快到中午了,正好该往回撤,弄几头肥驴回去, 钟擎大当家肯定高兴,说不定还能赏他两罐什锦罐头! “都给老子小声点!”齐二川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这野驴跑起来快,咱们分两路包抄! 小三子,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别惊着它们。 剩下的跟我从右边追!都把枪上膛,别放空枪浪费子弹!” 战士们早就眼馋了,纷纷点头应和,赶紧检查手里的枪。 齐二川攥着“大黑星”,悄悄摸下沙丘,翻身上马。 刚靠近草甸,那头领头的公驴就竖起了耳朵,“嗷”地叫了一声, 驴群瞬间炸了锅,撒开蹄子就往西跑,扬起一片尘土。 “追!别让它们跑了!”齐二川大喊一声,一夹马腹就冲了上去,身后的战士们也跟着吆喝着追了过去。 马蹄声“哒哒”响,驴群的嘶叫声、战士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草原上炸开。 齐二川盯着那头最肥的公驴,眼睛发亮,心里琢磨着:今天非得把你炖成酱驴肉不可! 第129章 追驴奇遇 齐二川带着十个侦察兵跟在野驴群屁股后面猛追,嘴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战士举着步枪,枪托抵着肩,眼睛盯着驴屁股却不敢贸然开枪。 怕惊了驴群跑更快。 还有人干脆把枪背在身后,双手甩着缰绳催马,嘴里喊着“给老子站住!炖了你!”。 只有齐二川特立独行,单手举着“大黑星”手枪,另一只手控缰,嘴里还碎碎念: “小样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老子一枪崩了你最肥的那个!” 可野驴群像是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灰棕色的身影在草原上连成一片,尘土扬得齐二川他们满脸都是。 “操!这驴成精了吧!跑这么快!” 齐二川气得骂街,唾沫星子混着沙粒飞出去,手里的大黑星差点没抓稳。 他之前还觉得拿手枪足够应付,现在才发现,野驴跑起来比骑兵冲锋还快,手枪射程根本不够。 眼看就要追不上,领头的公驴突然“嗷”地叫了一声,带着驴群猛地蹿上前方一道高坡。 齐二川眼睛一瞪:“想跑?门儿都没有!” 催着马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可高坡下面的景象,让野驴群瞬间慌了神。 干河道里正站着十一个人,个个背着枪、牵着马,正是王孤狼带着的另一队侦察兵。 他们刚沿着河道查完地形,正准备往回撤, 冷不丁就见一群野驴疯了似的从坡上冲下来,蹄子踏得地面“咚咚”响,眼瞅着就要撞上来。 “快让开!”王孤狼反应最快,一把推开身边的战士,自己也往河道边上跳。 其他人赶紧跟着躲,刚让出一条窄道,野驴群就“呼啦啦”地从中间冲了过去, 有的驴尾巴还扫到了战士的胳膊,带着一股青草和尘土的味儿。 “这……这驴咋疯了?”一个战士摸着胳膊,满脸惊疑。 王孤狼皱着眉,盯着野驴跑远的方向,刚要下令查探, 就听见高坡上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别让它们跑了!抓活的!” 众人赶紧回头,只见高坡顶上冒出一群人影,为首的正是齐二川, 他一眼就看到了河道里的王孤狼,眼睛瞬间亮了: “嘿!狼哥!是你们!快!帮忙追驴!中午请你们吃酱驴肉、驴杂汤!” 王孤狼一听“驴肉”俩字,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的惊疑瞬间被吃货的兴奋取代。 他一把抄起身边的步枪,对着手下喊:“都愣着干啥!追驴!中午改善伙食!” 十来个战士也乐了,纷纷翻身上马。 王孤狼催马冲上坡,跟齐二川并驾齐驱,指着野驴群的方向笑骂: “你小子可以啊,追个驴都能把我们遇上!这驴够肥,炖着肯定香!” “那必须的!”齐二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大黑星对着驴群比划了一下, “咱们两队人包抄,肯定能逮住几头!今天让大伙儿解解馋!” 于是,原本两队执行侦察任务的士兵,此刻全成了追驴的“猎人”。 马蹄声、吆喝声、野驴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干河道上空回荡。 阳光照着他们奔跑的身影,手里的枪随着马的颠簸晃悠,谁都没顾上想。 这荒诞的追驴大戏,会不会把更意外的“惊喜”给引出来。 那五十八个哈喇慎“土猴”在杂草稞里吵得正凶。 有人蹲在地上拍着大腿骂“都怪你指错方向”, 有人揪着同伴的破皮袍嚷嚷“明明是你跑太快带偏了”,还有人只顾着哭,把嘴里的沙粒都咽了下去。 胡图百户气得满脸通红,黄土都遮不住他的怒色,挨个指着鼻子臭骂: “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跟你们出来倒了八辈子血霉!” 骂着骂着,东边突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乱糟糟的,像是有啥东西正往这边冲。 这群人瞬间僵住了,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此刻全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站在原地,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有的手还保持着揪袍角的姿势,有的刚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活像一群被冻住的土偶。 “是……是黑鬼追来了?”一个小护卫颤颤巍巍地问,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还没等胡图百户回话,远处的草甸子上就冒出一群灰棕色的影子。 是刚才被齐二川他们追得疯跑的野驴群! 这群驴慌不择路,本想往西边冲,没成想半人高的荒草里突然站着一群“兵马俑”, 领头的公驴“嗷”地惊叫一声,驴群瞬间掉转方向,四蹄翻飞地往西北狂奔,扬起的尘土溅了胡图他们一脸。 “操!是野驴!”胡图百户看清后,气得暴跳如雷, 一脚踢飞身边的石头,石头滚了没两步就陷进沙里, “真是流年不济,喝凉水都塞牙! 林丹汗和黑鬼欺负老子,老子惹不起就忍了, 你妈的你们这帮畜生也来欺负老子!叔可忍婶婶都不能忍!” 他回头就往马背上摸弓箭,摸了半天只摸到空荡荡的箭囊。 早就跑丢了! 胡图百户眼一红,咬牙拔出腰间仅剩的短刀,就要翻身上马追驴: “老子今天非得宰了你们这群驴崽子,炖锅驴肉解解气!” 可刚抬起一条腿,还没跨上马背,就听见“嘭!嘭嘭!”几声爆豆般的炸响,震得荒草都跟着颤。 那群刚跑出去没几步的野驴,“扑通扑通”接连倒地,有的还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胡图百户举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哐当”一声瘫坐在沙地上,短刀掉在脚边。 他艰难地转过头,朝着东边望去。 只见二十多个“怪人”正骑马冲过来,个个戴着耷拉着耳朵的奇怪帽子, 穿着绿灰色的统一衣裳,脸上满是兴奋,手里拿着能“炸响”的铁家伙,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玩意里发出来的! “妈……妈呀!”胡图百户怪叫一声,裤腿瞬间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就往草里钻。 其余五十七个“土猴”更是吓得魂飞九天外。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怪人”一抬手,就有一头野驴倒地,那“炸响”声比萨满的惊雷咒还吓人! 有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东边连连磕头,脑袋撞在沙地上“咚咚”响。 有人双手抱头,哭喊着“天爷啊!你让我死吧!怎么刚躲过一群黑鬼又来了一群绿鬼!”。 还有几个年轻的,哭着喊“妈妈!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打仗了!”。 更有甚者,对着长生天的方向乱拜,嘴里胡言乱语: “长生天啊!你让不让人活了哇!魔鬼咋这么多啊!” 崩溃声、哭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在荒草稞里开演了。 这群原本就吓破胆的哈喇慎护卫,此刻彻底精神崩溃, 有的哭晕过去,有的抱着马腿发抖,还有的干脆躺平在沙地上,等着“绿鬼”来抓。 他们觉得,不管是被黑鬼抓去挖炭,还是被绿鬼“炸响”咒打死,都比这样担惊受怕强。 而冲过来的齐二川和王孤狼,看着眼前这五十多个“土猴”跪地哭嚎的场景,全都愣住了。 齐二川举着大黑星,挠了挠头:“哎?这是啥情况?咱们追个驴,咋还吓哭一群土猴?” 第130章 绿鬼疑云:倒霉蛋的荒诞遭遇 众侦察兵勒着马,看着杂草稞里哭爹喊娘的蒙古骑兵,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这帮家伙也太惨了吧!皮袍破得像筛子, 有的头盔歪在脑门上遮住半只眼,有的甲片掉得只剩胸口一块,手里别说弯刀弓箭,连根木棍都没有。 旁边的战马也耷拉着脑袋,鬃毛里缠着枯草,蹄子上还沾着沙砾,活像刚从沙暴里滚了三圈。 “川哥,这帮人……是被打劫了还是遭雷劈了?” 一个战士凑到齐二川身边,小声嘀咕。 齐二川摸着下巴,看看哭成一团的溃兵,又瞅瞅不远处倒了一地的野驴,嘴角抽了抽。 一边是能解馋的驴肉,一边是不知啥情况的蒙古兵,这选择题比打靶还难。 “你这个个泡就知道吃!”王孤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自己去看野驴吧,我带兄弟们过去看看这帮家伙怎么个事儿。 别是察哈尔的探子,装疯卖傻来探咱们底细!” “得嘞!”齐二川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欢呼一声拍马就往野驴群冲, 嘴里还喊着“都给老子留两头肥的!酱炖!”,身后的战士们看他那猴急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孤狼收敛笑意,对着剩下的十九个战士下令: “都散开!把他们围起来!枪上膛,保持警惕!谁敢动就开枪!” 战士们立刻散开,呈半圆状把杂草稞里的溃兵包围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连手指头都扣在扳机上。 王孤狼催马缓缓上前,离溃兵还有两丈远时勒住马。 他眯着眼打量这帮人的服饰。 皮袍上绣着哈喇慎部特有的纹饰,虽然破了但还能辨认。 他心里更纳闷了: “哈喇慎部不是在兴和所那边吗?跑这儿来抽什么风? 还把自己整成这个逼样儿,跟叫花子似的。” 他对着人群里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其实是吓傻了)的中年护卫大声喊: “喂!你们是哪部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喊了三声,那护卫愣是没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跟丢了魂似的。 王孤狼皱皱眉,催马往前凑了凑,用步枪枪管轻轻捅了捅那护卫的后背。 “啊。!”那护卫突然惨叫一声,像被针扎了似的蹦起来, 然后“扑通”跪倒在地,脑袋“咚咚”地往沙地上磕,嘴里疯狂喊着: “绿鬼爷爷!不要杀我!我没干过坏事! 我也是苦命人啊!是林丹汗把我们赶出来的啊! 他踏平了我们的部落,杀了我们的人,我们是逃出来的!” 王孤狼听得直皱眉,心里嘀咕: “你妈的!怎么哪哪都有林丹汗这货? 合着草原上的乱子全是他搞出来的?” 他提高嗓门,对着人群大喝一声: “别他妈嚎了!再嚎就死,好好说话就活!老子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这话比萨满的咒语还管用,原本此起彼伏的惨嚎声瞬间戛然而止, 只剩几个胆小的还在小声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王孤狼指了指地上的野驴,又问道: “跟我说说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啥跑这儿来?又是哭又是闹的?不说实话,那几头野驴就是你们的下场!” 溃兵们顿时吓得一哆嗦,齐刷刷抬头看向野驴。 那些驴倒在地上,脑袋上还留着弹孔,血都渗进了沙里。 “太……太可怕了!”一个小护卫颤颤巍巍地说, “这帮绿鬼爷爷一抬手,驴就死翘翘了!用刀子砍都没这么痛快啊!” 生怕被“抬手杀死”,溃兵们赶紧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声音又急又乱: “绿鬼爷爷!我们是哈喇慎部的! 林丹汗带察哈尔兵突袭了我们的冬牧场,杀了三千多弟兄,还抓了我们的妇孺!” “我们台吉带着我们突围,结果半路遇上沙尘暴,迷了路!” “好不容易找到方向,又遇到从辉腾锡勒钻出来的黑鬼! 那些黑鬼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要吃我们!我们吓得乱跑,又迷路了!” “跑了三天三夜,又饿又累,刚才看到野驴吓了一跳, 结果又遇到你们……绿鬼爷爷,我们真没坏心眼啊!” 王孤狼听得都傻了。 一会儿林丹汗,一会儿沙尘暴,一会儿黑鬼,现在又冒出来个“绿鬼爷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绿色军装,瞬间明白了。 合着这帮家伙把军装颜色当“鬼”的标志了! 他哭笑不得,索性先不管“绿鬼”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只感慨: “老子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人。 被林丹汗打、被沙尘暴吹、被黑鬼吓,最后还把咱们当绿鬼…… 这帮家伙能活到现在,命是真硬啊!” 王孤狼摆了摆手,对着身边三个战士下令: “你们三个上去搜身,把他们身上的家伙事全缴了,再找绳子把人捆起来。 不用反绑,谅他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样,动作快点,别让他们耍花样!” 三个战士齐声应道,翻身下马,端着枪一步步走向溃兵。 溃兵们吓得缩成一团,没人敢反抗,有的甚至主动把怀里的东西往外掏,生怕被误会藏了武器。 搜身的场面乱中透着离奇。 一个战士从巴图百户怀里摸出一把劣质匕首,掂量了两下扔给身后的同伴。 另一个战士翻出几枚大明铜钱,还有个磨破了边的皮囊,里面装着半袋炒面,都结了硬块。 有人掏出木碗、燧石火镰,甚至还有个年轻护卫怀里揣着个小小的口弦琴,琴弦都断了一根。 “操!这他妈啥玩意儿!” 突然,一个高个战士爆了粗口,他从一个瘦护卫的破布包里翻出两块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凑近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是干牛粪饼! 他气得把布包“啪”地摔在地上,指着那瘦护卫破口大骂: “你他妈拿这玩意儿当干粮呢?不嫌臭啊!还是准备用它砸老子?” 那瘦护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绿鬼爷爷饶命!这……这是用来生火的!草原上不好找柴火,牛粪饼能烧……” 话没说完,就被战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另一边,一个络腮胡战士正搜着一个满脸沧桑的汉子, 手刚伸进对方怀里,就摸到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疑惑地掏出来一看,是件绣着小花的蒙古小袄子, 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缝的,还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 战士皱着眉,举着小袄子看向那汉子。 汉子的眼睛瞬间红了,原本麻木的脸上满是哀求与痛苦,嘴唇哆嗦着, 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件小袄子,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络腮胡战士愣了愣,想起自己留在老家的儿子,也是这么大年纪,穿着他娘缝的小袄子跑前跑后。 他心里一软,长叹一声,把小袄子轻轻塞回汉子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那汉子接过小袄子,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那是他三岁儿子的袄子,突围时没来得及带走孩子,只慌乱中揣了这件袄子,现在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 哭声混着风沙,听得旁边的战士都有些沉默。 “行了,搜完了!”王孤狼催了一声, “把绳子拿过来,都捆上!注意点,别太勒紧了。 好歹是活人,带回营地给大当家处置。” 战士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五十八个溃兵挨个捆住,绳子一头拴在马缰绳上。 溃兵们没人反抗,有的还在小声抽泣,怀里抱着小袄子的汉子哭得最凶,眼泪把袄子都浸湿了一小块。 王孤狼勒马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狼狈的俘虏,又看了看远处正忙着处理野驴的齐二川,心里琢磨着: 带这么一群“倒霉蛋”回营地,大当家看到怕是也得笑出声。 只是林丹汗突袭哈喇慎这事,倒是得好好禀报一番,说不定跟草原上的动静有关联。 第131章 鸟窝奇遇:百户的荒诞造型 齐二川叉着腰站在野驴群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刚才蹲在地上数了三遍,一共放倒了十七头野驴, 个个膘肥体壮,光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他摸了摸腰间的大黑星,心里美滋滋的: 换以前跟着马黑虎混的时候,别说猎杀十七头野驴, 能远远瞅见一头都得偷偷摸摸的,还不敢在草原上生火烤肉, 生怕烟味儿引来鞑子,最后自己反倒成了鞑子锅里的“驴肉”。 现在倒好,不仅能光明正大地追驴,还能带着战利品回营地,简直是神仙日子! 另一边,王孤狼检查完俘虏的捆缚情况,见这帮人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人敢乱动,终于放下心来。 他指着刚才那个哭嚎着喊“绿鬼爷爷”的护卫,沉声问道: “说,你们里边谁是头?别让老子一个个问!” 那护卫吓得一哆嗦,赶紧抬手指向人群后面。 只见一个身穿皮甲的家伙正缩在那儿,半截光脑袋上盖着丛枯黄的杂草,就跟戴了顶歪歪扭扭的草帽。 更离谱的是,一道黄颜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淌, 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好几道黑色的“小溪”,像极了一个刚从煤洞子里钻出来的掏炭工。 胡图被这一指,先是恼怒地瞪了那护卫一眼,心里骂着“叛徒”, 可转头对上王孤狼的目光,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嘴角咧得快到耳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讨好: “绿鬼爷爷……我……我是他们的头……” 王孤狼看着他这造型,差点没绷住笑。 这哪是什么哈喇慎百户,分明是从沙堆里钻出来还顶了个鸟窝的“土精”! 他赶紧干咳两声,板起脸,强忍着笑意问道: “你,你叫个甚名字?还有你这脑袋咋回事?大家的血都是红的,你个灰猴咋淌黄的?” 胡图一听这话,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往脸上摸。 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液体,凑近鼻尖闻了闻,也不是血味儿。 那股子腥味反而让他一阵干哕,坐在地上直翻白眼。 他被捆着双手行动不便,只能歪着脖子,用肩膀蹭了蹭头顶,嘴里急着解释: “绿鬼爷爷,小的……小的叫胡图! 这黄的不是血,我也不知道是个啥……” 说着,他奋力抬起被捆的双手,在头顶的杂草上胡乱扒拉起来。 “哗啦”一声,头顶的荒草被他扒拉到地上,还滚了两圈。 就在这时,两颗圆滚滚的东西从草堆里掉了出来,“咚”地砸在沙地上。 几颗破碎的蛋壳,还有两颗是完好无损的鸟蛋,淡青色的壳上还带着点褐色斑点。 王孤狼和旁边的战士们瞬间愣住,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你把脑袋插进鸟窝里了!” 一个战士笑得直拍马背,“那黄的是蛋黄吧!你这百户当的,连鸟窝都敢钻!” 胡图也懵了,盯着地上的鸟蛋和蛋壳,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感情刚才他慌不择路往草里钻时,一脑袋扎进了个不知名的鸟窝,不仅顶了满脑袋草,还沾了一脑袋蛋黄!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被捆着动弹不得,只能尴尬地站在那儿,嘴角抽搐着。 那帮俘虏们看着自家百户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想笑。 有的咧着嘴,大板牙露在外面,却不敢发出声。 有的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的把头埋得低低的,可耳朵尖都红了,活脱脱一副便秘憋笑的表情。 整个杂草稞里,只有王孤狼他们的大笑声和俘虏们压抑的憋笑声,混合着风吹草动的声音,还真是热闹。 王孤狼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指着胡图说道: “行了,胡图是吧?既然你是头,那跟老子回营地! 好好说说林丹汗突袭哈喇慎的事,要是敢撒谎, 你这脑袋上,下次可能就不是鸟窝了。是驴粪堆!” 胡图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如捣蒜: “不敢不敢!小的一定说实话!绿鬼爷爷问啥我说啥!” 他现在可不敢再惹这位“抬手就能杀驴”的绿鬼爷爷,生怕真被按进驴粪堆里。 王孤狼压下笑意,转头冲还在野驴群旁傻乐的齐二川喊: “齐二川!别跟那儿盯着驴流哈喇子了!过来!” 齐二川一听这话,赶紧颠颠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没褪的笑: “狼哥,叫我啥事儿?是不是琢磨着先宰一头尝尝鲜?” “尝个屁!”王孤狼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我问你,总共打死多少头?别跟老子说漏了数!” “大丰收啊狼哥!”齐二川眼睛一亮,伸手比了个“一”和“七”,声音都拔高了, “整整十七头!个个膘肥体壮,炖酱肉能香出二里地!” “真十七头?”王孤狼也激动了,拉着齐二川就往野驴群跑, 蹲在地上数了两遍,确认没错后,抬手就给了齐二川一拳,力道不轻不重, “行啊你小子!以前追驴连尾巴都摸不着,现在有了枪,本事见涨!” 齐二川揉着胳膊嘿嘿笑,可笑着笑着就皱起了眉,挠了挠头: “可……可狼哥,这十七头驴个个两百来斤,咋弄回去啊? 咱们的马只能驮人,驮不动这大家伙啊!” 王孤狼刚热起来的劲头瞬间凉了半截,盯着地上的野驴发愣。 刚才光高兴了,压根没琢磨运输的事儿。 他围着野驴转了两圈,踢了踢驴腿,没辙了:“妈的,光顾着打了,忘了这茬!” 齐二川眼珠子突然一转,凑到王孤狼身边,试探着说: “要不……要不狼哥你跟兄弟们一人背一头回去? 反正路也不算太远,咬咬牙就到了!” “扯你大爷的蛋!”王孤狼瞬间炸了, 抬脚就往齐二川屁股上踹了一脚,力道不小,把齐二川踹得一个趔趄, “你个水蛋壳咋不背?老子能背动这两百斤的驴?你是想累死老子,好独吞驴肉是吧?” 齐二川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却偷偷傻乐: “嘿嘿……我这不是怕弄脏军服吗?这驴身上全是土,蹭到衣服上不好洗……” “你妈的!你怕弄脏老子就不怕啊?”王孤狼更怒了, 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就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齐二川脸上, “合着弄脏别人的衣服你不心疼是吧? 老子看你是最近没挨揍,皮又痒了!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绑驴身上,让你跟驴一起走回去!” “别别别!狼哥我错了!”齐二川赶紧求饶,双手合十作揖, “我不该出馊主意,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再想!”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突然小声提议: “两位队长,要不……我先回去把拖车喊来? 咱们营地不是有几辆四轮大车吗?能拉货,正好能装下这些驴!” 王孤狼和齐二川同时一愣,紧接着眼前一亮。 对啊!怎么把营地的大车忘了! “还是你小子机灵!”王孤狼拍了拍那战士的肩膀,大手一挥, “快去快回!把家里闲着的大车都弄来,越多越好! 顺便跟大当家说一声,就说齐二川这混小子又立了功,不光抓了五十多个俘虏, 还打了十七头野驴回来,让伙房提前准备好调料,今晚给大伙儿改善伙食!” “得嘞!”那战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打马就往营地方向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草原尽头。 齐二川摸着屁股,看着远去的战马,又看了看地上的野驴,咧嘴笑道: “还是狼哥有办法,这下不用背驴了,还能让伙房提前准备,今晚肯定能吃上热乎的酱驴肉!” “少跟老子贫嘴!”王孤狼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发火, “赶紧去看着俘虏和野驴,别让俘虏跑了,也别让狼把驴叼走了。 要是少了一头,你今晚就别想吃饭!” “放心吧狼哥!保证一根驴毛都不少!”齐二川拍着胸脯保证, 转身就往俘虏那边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满脑子都是晚上的驴肉大餐。 胡图被捆在马旁,看着这俩“绿鬼”一会儿吵架一会儿笑,心里更懵了。 这绿鬼也跟正常人一样会发愁?还会为了背不背驴吵架?看来这“魔鬼”也没那么可怕,就是……有点怪。 第132章 惊魂奔逃:察哈尔骑兵的“魔鬼阴影”(上) (今日更新十章,索性让大家一次看个够~) 五十多匹战马在草原上疯跑,马蹄踏得枯草飞溅, 尘土扬得老高,连风都追不上这股逃命的势头。 和林额尔克伏在马背上,脸几乎贴到马鬃,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刚才那“魔鬼的雷声”还在耳膜里嗡嗡响,眼前总晃着土块冲天而起的画面, 吓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能一个劲地踢马腹,恨不得让战马长出翅膀。 其他骑兵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的盔甲歪在身上,甲片碰撞着发出“哐当哐当”的乱响,却没人敢伸手去扶。 生怕慢一秒就被“魔鬼”追上。 有人的马刀从腰间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也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还有个年轻骑兵,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 嘴里不停念叨“长生天保佑”,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没一会儿就把里衣湿透了。 那湿透的衣服裹在常年不洗澡的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还散发出一股混杂着汗味、马味的怪味,顺风飘出去老远。 可没人顾得上嫌弃这味道。 比起被“魔鬼”炸成碎末,这点怪味算得了什么? 有个骑兵甚至因为太紧张,缰绳勒得太紧,把马的脖子勒出了红印, 战马疼得嘶鸣着加速,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喊“快!再快点!” “别想……别想刚才的画面……” 和林额尔克在心里默念,可越想避开,那橘红色的火焰、炸开的弹坑、还有同伴们惊恐的尖叫就越清晰。 他想起刚才趴在地上时,地面传来的震动,想起那股刺鼻的硝烟味, 心脏就“咚咚”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甚至能想象到,“魔鬼”正举着那根能“唤雷”的铁管子, 在后面追他们,只要手指一动,自己就会像草原上的黄羊一样,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快回大部队……回大部队就安全了……” 这念头成了支撑他们跑下去的唯一动力。 和林额尔克盯着前方的地平线,心里盘算着: 林丹汗的大部队有好几万人,就算“魔鬼”真的来抓,也肯定先挑那些落单的倒霉鬼, 不会先找他们这五十多个人的麻烦。 只要能回到王庭,把“魔鬼”的事禀报给大汗,让大汗派更多人来对付,自己就能保住小命。 战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马蹄都开始发颤。 有个骑兵的战马突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吓得他赶紧松开点缰绳,拍着马脖子哄“再坚持坚持,快到了”。 可战马刚缓过来一点,他又立刻夹马腹加速。 恐惧早把“心疼马”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和林额尔克觉得战马快撑不住时,远处荒原上突然冒出一片黑影 。 是一百多骑人影,有的勒马站在原地,有的弯腰在草地上扒拉着什么,马群散在周围,看着像是在查探踪迹。 和林额尔克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减速,声音压得极低: “都警惕点!看看是什么人!” 可心里却没多少慌意 。 除了那能唤雷的魔鬼,草原上哪个部落敢跟林丹汗的精锐叫板? 他们是大汗的兵,手里握着马刀,身上穿着盔甲,只要是蒙古人,见了他们就得低头,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骑兵们放慢速度,慢慢朝着那片人影靠近。 风渐渐把对方的轮廓吹得清晰,和林额尔克眯着眼瞅了瞅, 突然看到对方队伍前飘着的旗帜 ,风把旗面吹得展开,是察哈尔部的苏鲁锭旗! 银白的矛头在夕阳下闪着光,旗面上的纹路再熟悉不过。 “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和林额尔克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紧绷的肩膀一下垮下来,连声音都比之前有力了些, 他朝着身后的弟兄们嘶哑地喊,“是咱们察哈尔的弟兄!不用怕了!” 身后的骑兵们也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勒住马,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土,还有人拍着战马的脖子低声安抚。 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但看到熟悉的苏鲁锭旗, 心里总算有了底 ,只要回到自己人身边,就算那魔鬼真追来, 也有弟兄们一起扛着,总比刚才单打独斗强。 和林额尔克催马加快速度,朝着那支队伍冲过去,嘴里还不停喊着 “我们是和林额尔克的人!遇到魔鬼了!快通报大汗!”。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慌乱, 多了几分找到靠山的踏实 ,他们总算不用再孤零零地在草原上逃了。 这一百个察哈尔骑兵正是被额哲台吉扔在草原上的那群倒霉蛋,他们活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明明腿肚子都在打颤,却不敢掉头往回跑。 大汗下令追击白言台吉,额哲台吉能以“报信”为由溜之大吉, 他们这些小兵却没这胆子,只能耷拉着脑袋,催着战马磨磨蹭蹭往西挪。 “再……再走三里,咱们就找些马蹄印回去交差?”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骑兵凑到同伴身边,声音发虚。 他手里的马刀挂在腰间,晃来晃去像块累赘,眼睛时不时往西北方向瞟。 那里是辉腾锡勒的方向,也是“魔鬼”出没的地方,光是想想,后背就冒冷汗。 “可……可万一没找到印子,大汗怪罪下来咋办?” 年轻骑兵咬着嘴唇,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已经在草原上晃了小半天,别说白言台吉的残部, 连只活物都没见着,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没人敢接话。 队伍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战马像是也感知到了人的恐惧,蹄子落地轻得像猫,连粗气都不敢多喘。 直到夕阳把草尖染成金红色时,走在最前面的骑兵突然“哎呀”一声, 勒住了马,手指着前方荒草地:“那……那是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团黑影趴在草里,一动不动。 “是……是白言台吉的人?” 有人心里一紧,赶紧摸向腰间的马刀,可再仔细一看, 那些黑影连马都没有,只是孤零零地趴在地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133章 惊魂奔逃:察哈尔骑兵的“魔鬼阴影”(下) “走……走过去看看!”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百户硬着头皮下令,催马往前挪了几步。 离得近了,一股血腥味混着腐味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那些哪是什么活人,是二十七八具尸体! 身上穿的破烂皮袍,腰间挂着刀鞘,武器却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看就是草原上的马贼。 “是马贼……死了也好,这些混蛋平日里净抢咱们的牛羊!” 有骑兵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就被尸体的模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每具尸体的脸上都定格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眼睛圆睁着, 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得极大,有的舌头还往外吐着,仿佛临死前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这……这是咋了?被鬼掐住脖子了?” 年轻骑兵声音发颤,不敢再往前靠。 百户也慌了,却还是强撑着翻身下马,“都下来看看!看看是啥杀的他们!” 一百个骑兵哆哆嗦嗦地下了马,没人敢走在最前面,只能互相推搡着,慢慢挪到尸体旁。 有人用马刀的刀尖轻轻挑了挑一具尸体的胸口,“嗤”的一声,刀尖从一个窟窿里穿了过去。 那是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刀砍斧劈的痕迹, 伤口周围的血早就凝固成了黑紫色,连带着周围的布料都硬邦邦的。 “这伤口……不是马刀弄的!也不是弓箭!” 百户蹲下身,手指不敢碰伤口,只敢在旁边比划, “弓箭射穿了也没这么大窟窿,马刀砍的是口子,这……这像是被啥东西硬生生钻透的!” 另一个骑兵发现了更吓人的。 一具马贼的尸体额头正中间,有个指甲盖大的小洞,黑血从洞里渗出来,糊住了半边脸。 “这……这又是啥伤?这么小,却能致命?” 他越说越怕,往后退了两步,脚不小心踢到尸体的手, 那只手僵硬地动了一下,吓得他“嗷”地叫出声,差点坐在地上。 骑兵们在尸体间挪着步子,越看越心惊。 有的尸体肚子上有个窟窿,有的肩膀被打穿,还有的连脖子都有个贯穿伤。 所有伤口都透着诡异,既不是他们熟悉的武器造成的,又带着种“一击致命”的恐怖。 “难……难道是……魔鬼干的?” 一个骑兵突然小声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眼神里的恐惧瞬间翻了倍。 除了魔鬼的妖法,还有啥能造成这样的伤口?他们开始脑补画面: 马贼们在草原上抢东西,突然遇到魔鬼,魔鬼抬手就放出“妖法”, 一个个窟窿出现在马贼身上,马贼吓得连跑都跑不动,只能睁着眼等死,脸上才会有那样的表情。 “别……别想了!”百户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咱们……咱们赶紧回去! 就说……就说追到这里,看到马贼被魔鬼杀了,不敢再往前,只能回来禀报大汗!” 被额哲台吉抛下的一百个察哈尔骑兵,刚慌慌张张把脚塞进马镫, 有的还没系好马鞍,有的缰绳都缠在了一起,就听见对面荒原上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有大队人马冲过来。 “是……是魔鬼追来了?” 一个刚爬上马的骑兵吓得手一抖,马刀“当啷”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赶紧抽出弓箭搭在弦上,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上马的更慌,手忙脚乱地抓着马鬃往马背上爬,有的爬了两次都滑下来, 急得直跺脚,嘴里还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眼看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领头的和林额尔克老远就看见对面举着弓箭、抽着马刀的架势, 吓得赶紧勒住马,抬手对着对面大喊: “自己人!别动手!我们是察哈尔的捕奴队!是和林额尔克的人!” 他一边喊,一边把身上的察哈尔军甲扯了扯,露出甲片上的狼头纹。 这是察哈尔精锐的标志。 对面的百户眯着眼瞅了半天,又看到和林额尔克队伍里飘着的半截察哈尔旗, 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示意手下放下武器: “妈的!吓死老子了!还以为是魔鬼来了!” 骑兵们纷纷把弓箭收起来,有的还在拍胸口喘气,马刀也耷拉回腰间。 等和林额尔克带着五十多骑跑到近前,百户才皱着眉问道: “你们不是去追逃奴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跑得这么急,跟被狼撵似的。” 和林额尔克刚喘匀气,一听这话,脸色又白了,声音发颤地说: “追个屁!我们遇到魔鬼了! 西边草原上有能唤雷的魔鬼,举着铁管子一炸,土块都能飞上天,差点把我们的马都惊疯了! 再不跑,我们都得被炸成碎末!” “你说啥?”百户吓得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赶紧抓住马鞍才稳住,嘴里骂道, “你妈!还真有魔鬼啊!” 他指着地上的马贼尸体,语速快得像打鼓, “之前从辉腾锡勒逃回来的侦骑就说,那边有绿鬼,还有铁骡尸车, 手里的家伙能放爆骨咒法,杀起人来跟切菜似的! 你再看这些尸体。伤口都怪得很,既不是刀砍也不是箭射,不是魔鬼干的还能是啥?” 和林额尔克低头一看,那些马贼尸体上的窟窿又圆又深,边缘整整齐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跟他想象中“魔鬼妖法”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 旁边的骑兵们也凑过来看,有的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窟窿的大小,越看越怕,脸色瞬间惨白得像纸。 一百五十多号人挤在原地,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每个人都警惕地盯着四周,眼睛乱瞟,生怕草里、沙丘后突然窜出“魔鬼”,手里的武器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骑兵突然“嗷”地惨叫一声。 原来是草里窜出只野兔子,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声惨叫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魔鬼来了!快跑啊!快回兴和所回禀大汗!”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打马,根本不管方向,只知道往兴和所的方向冲。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有的骑兵马鞍子歪在一边,有的弓箭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还有人跑着跑着,连头盔都被风吹掉了,也没敢回头。 和林额尔克和百户被裹挟在人群里,手里的缰绳都快攥不住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回兴和所!回到大汗的大部队里!只有在那儿,才能躲开这些无处不在的魔鬼! 夕阳把他们逃跑的身影拉得老长,地上的马贼尸体依旧躺在荒草里, 那些被当成“魔鬼妖法”的步枪弹孔,在暮色中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没人知道,他们这场恐慌,不过是一场因误解引发的离奇奔逃事件。 第134章 拖车奇遇:“绿鬼銮驾” 远处草原上突然传来“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伴随着赶车人的吆喝, 二十多架四轮拖车排成一列,像一条绿色的长蛇蜿蜒而来。 芒嘎老汉坐在第一辆拖车的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脸上带着点愠怒。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对着王孤狼和齐二川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们两个愣驴!日头都快偏西了还不回营地! 大当家的让我来看看,合着你们在这儿跟野驴较劲呢!” 他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我看大当家的把你们放出去这几天,性子都野得没边了! 用不用我跟大当家的说说,让你们跟着恩鲁去放牧? 天天跟牛羊打交道,省得在草原上瞎窜!” 王孤狼和齐二川赶紧凑上去,一脸堆笑地求饶。 “芒嘎大叔,您别生气啊,这事儿不怪我!” 王孤狼指着齐二川告状, “都怪这个妨主货,非要追什么野驴,追着追着就遇到这群哈喇慎的土猴儿,这不就耽误了回营的时辰嘛!” 齐二川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是我嘴馋想吃驴肉,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芒嘎顺着王孤狼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五十多个蒙古兵缩在马匹旁边, 个个低着头,皮袍破破烂烂的,有的磨得露了线头,有的沾着沙砾和枯草,这就是一群被风吹散的乞丐。 但其中有个家伙格外扎眼 。 正是胡图,他脸上结着层黄黑相间的硬壳,边缘还翘着点碎渣, 正是鸟蛋碎在头上,混合着尘土和鸟屎干了后的模样,远远看去像戴了张歪歪扭扭的面具。 芒嘎差点没绷住笑,走上前两步,专门指着胡图问道: “你这是咋了?你们台吉家的鸟窝塌了,把你脑袋按进去孵蛋了?脸上结的这层壳,是鸟蛋腌入味了?” 胡图被问得脸一红,可那层硬壳绷得太紧,连脸红都透不出来。 他只觉得脸上又干又痒,像糊了层砂纸,却连抬手挠的资格都没有 。 生怕一揭就把脸皮蹭掉。 他本想对着这位 “老绿鬼” 挤出个讨好的微笑,可嘴角刚动了动, 硬壳就 “咔嚓” 响了一声,嘴角歪向一边,眼神也跟着抽搐,那表情在芒嘎眼里怪异得很: 像是哭丧着脸,又像是被马蜂蛰了嘴,怎么看怎么滑稽。 旁边的俘虏们也偷偷抬眼瞅着胡图,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刚才没觉得,现在被芒嘎一调侃,才发现自家百户这张脸确实离谱,比草原上最丑的萨满面具还吓人。 胡图心里暗自嘀咕: 这绿鬼果然厉害!老的比年轻的更吓人,汉话说得溜,蒙语也这么纯正,肯定是魔鬼里的头领! 但他不敢怠慢,赶紧把被林丹汗突袭、遭遇沙尘暴、又遇到黑鬼的事儿颠三倒四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还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我们就这么逃出来了,台吉也跟我们跑散了,说不定被黑鬼吃了,运气好的话,可能逃进归化城了……” “又是林丹汗这个混蛋!”芒嘎眉头一皱,话语里满是仇恨, “他是不把整个草原搅得天翻地覆,就不罢休啊!”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于是挥挥手: “别磨蹭了!赶紧把驴装上车,还有这些俘虏,都带回营地去!大当家的还等着呢!”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抬着野驴往拖车上扔。 胡图他们盯着那二十多架四轮拖车,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魔鬼用的“銮驾”?也太气派了吧! 黑漆漆的车轮又宽又厚,看着就结实。 车厢好像是铁皮做的,闪着冷光。 整个车子涂着跟“绿鬼”衣服一样的颜色,蹭来蹭去还不掉色。 “我的天……这得用多少铁啊!”一个俘虏小声嘀咕, “林丹汗的王庭里,也凑不出这么多铁料做车吧!”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魔鬼就是魔鬼,手段就是不一般!连坐车都用这么好的铁车!” 他们看得眼睛发直,早把害怕忘到了脑后,满是羡慕和震惊。 十七头野驴很快被扔上了几辆拖车。 王孤狼这时才发现,有十多辆大车是全新的,车厢上的油漆还发亮,于是问道: “芒嘎老哥,大当家的咋又赶了这么多新车?” 芒嘎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也轻快了: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上午在西边草原遇到了永谢布部的牧民, 足足一千多号人,都愿意跟着咱们回鬼川! 大当家的怕拖车不够用,就赶紧让人赶了三十多辆新车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真的?那太好了!” 王孤狼和齐二川都高兴坏了,辉腾军又多了一千多号人,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强大! 可胡图他们听到“永谢布部”“一千多号人”“鬼川”,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喀喇沁的永谢布部都被这些绿鬼抓了?这是要干啥?煮了吃吗? 可看这些绿鬼对他们好像没什么兴趣,既没打也没骂,还让他们坐车,应该……应该不会吃人吧? 他们互相使着眼色,眼里满是忐忑。 “对了,这些俘虏咋办?”王孤狼指着胡图他们问芒嘎,“是让他们跟着马走,还是咋弄?” 芒嘎看着这群惊魂未定、满脸憔悴的俘虏,心里升起一股悲哀。 他们跟自己以前一样,都是伺候台吉老爷们的一群苦哈哈。 他挥了挥手:“都让他们坐车吧!手被捆着走路不方便,坐车还能快点回营!” 王孤狼点点头,招呼战士们把胡图他们一个个拉上拖车。 俘虏们手被捆着,动作笨拙,有的爬了好几次才上去,坐在车厢角落里,还是不敢抬头看那些“绿鬼”。 芒嘎重新跳上车辕,甩了甩鞭子,大喊一声:“都坐稳了!老子要出发了!” 拉车的马匹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战士们有的护在拖车周围,有的赶着胡图他们那五十八匹战马,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辉腾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车上的野驴、俘虏,还有兴奋的战士们,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胡图他们还不知道,这场“被俘”,竟是他们摆脱炮灰命运的开始。 第135章 乌龙效应:草原“魔鬼传说”与辉腾军契机 天启三年三月十一日,这片横亘在大同榆林以北、归化城以南的草原, 注定要在蒙古各部的记忆里留下荒诞又惊悚的一笔。 这一天里,草原上上演着连萨满都编不出的离奇戏码。 林丹汗的骑兵像没头苍蝇似的追来追去,各路台吉老爷们抱着脑袋东躲西藏,忙得不亦乐乎, 却没几个人知道,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不过是辉腾军无意间开的几枪、放的几炮。 察哈尔的侦骑们还在为“辉腾锡勒黑鬼”“绿衣魔鬼唤雷”的遭遇魂不附体, 被额哲台吉抛下的追兵又撞见了马贼的诡异尸体, 两拨人凑在一起,吓得连滚带爬往兴和所奔逃,嘴里喊着“魔鬼无处不在”,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那些被林丹汗逼得四散奔逃的部落残兵更惨,一会儿撞见“黑鬼”,一会儿听说“绿鬼”, 有的甚至把风吹草动当成魔鬼来了,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磕得头破血流。 整个南部草原乱得像过年赶庙会,却没半点喜庆味,满是惊恐的哭喊声和慌乱的马蹄声。 反观辉腾军这边,这一天的收获简直能用“盆满钵满”来形容。 清晨刚在西坡救下永谢布部一千多号难民,让营地里多了不少妇孺和劳力。 晌午又在干河道边捡回尤世功这个倒霉蛋,顺带收拾了一群马贼,缴获二十多匹好马。 傍晚王孤狼又带着五十八个哈喇慎俘虏和十七头野驴回营。 晚上的篝火欢迎晚会直接升级成“全驴宴”, 炖驴肉、驴杂汤、烤驴腿的香味飘出老远,连营地里的孩子都围着伙房打转,馋得直流口水。 谁也没想到,辉腾军不过是常规的实弹训练、日常的巡逻追击,竟在草原上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 那些被枪炮声吓破胆的察哈尔骑兵,回去添油加醋地禀报“魔鬼传说”,直接打乱了林丹汗西进的计划。 原本他还想趁着踏平哈喇慎的势头,继续往西收服西部的各个不服他的部落, 可一听“能唤雷的绿衣魔鬼”“吃人的黑鬼”在西边草原出没,连最精锐的骑兵都吓得发抖, 他也不得不暂停西进,先派更多探马去先去周边的草原打探一番,但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再靠近那片草原, 试图摸清“魔鬼”的底细,这一耽搁,就给了辉腾军宝贵的发展时间。 更有意思的是,关于“绿皮魔鬼”的传说像草原上的风一样,迅速往四周蔓延开来。 有的说他们穿绿衣、戴绿帽,抬手就能让马贼断气。 有的说他们有铁制的銮驾,能装下上千人。 还有的说他们不吃肉只吃沙,却能让草原上的牛羊自动送上门。 这些越传越玄乎的说法,让周边的各方势力都犯了怵。 明朝边军不敢轻易深入草原,蒙古其他部落更是绕着这片区域走,连最胆大的马贼都不敢靠近。 更有意思的是,关于 “绿皮魔鬼” 的传说像草原上的风一样,迅速往四周蔓延开来。 久而久之,这片曾因各种传说被叫做 “鬼川” 的草原, 渐渐被人改称为 “查干特莫音阿米丹敖包”,意思是白雷魔噬祭堆,又被他们简称为噬魂岗。 在蒙古萨满信仰与草原文化里,这个名字藏着他们对未知恐惧的极致解读: “查干”(白)代表神圣却又恐怖的最高级,对应辉腾军枪炮射击时刺眼的白光, 在他们眼中那不是普通火光,而是天神库伦别克降下的神圣白雷。 “特莫音”(雷的)直指枪炮轰鸣与爆炸的巨响, 他们坚信这是天神发怒的咆哮,或是天界战神的武器。 “阿米丹”(噬髓者)是对子弹贯穿伤、炮弹撕裂伤的惊悚诠释 。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刀剑砍不出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 便认定是专门啃食骨髓的恶灵在作祟,吸走了死者的生命力。 而 “敖包”(祭堆)则是他们在这片焦黑弹坑与诡异尸体遍布的土地上堆起的石堆, 既是标记 “凶地勿近” 的禁忌符号,也是萨满洒羊奶、挂经幡试图镇压恶灵、净化 “铁毒” 的祭祀场所。 在他们口中,这个名字就是对草原上所有生灵的警示: 这里是天神白雷轰击、噬髓魔鬼肆虐的恐怖之地。 来往的行商宁可多绕几百里路,也绝不肯踏入噬魂岗半步。 迁徙的部落看到远处的绿色帐篷影子,就赶紧调转方向。 没人知道,那些被他们视作 “魔鬼” 的绿衣人, 不过是一群想在草原上活下去、想让更多苦哈哈过上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 而这场因乌龙引发的 “恐怖传说”,竟成了辉腾军最独特的 “保护伞”, 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夜幕降临时,辉腾军营地彻底沸腾起来。 营地中央燃起三堆巨大的篝火,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蹿起两丈多高, 火星随着夜风漫天飞舞,把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火光里,无数人影晃动,整个营地像被点亮的巨大灯笼,暖融融的光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 载歌载舞的队伍早已围成了圈。 辉腾军的战士们踩着鼓点跳起粗粝的舞步,皮靴踏在地上“咚咚”响。 永谢布部的牧民们唱起悠扬的草原长调,歌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还有些孩子提着小灯笼,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清脆的笑声混着歌声、鼓声,热闹得像过节。 营地北侧,十几张用木板临时拼接的长桌一字排开,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最显眼的是肉类。 烤全羊被架在铁架上,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油汁顺着肉缝往下滴,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驴肉盛在大瓷盆里,色泽红亮,上面撒着野葱花。 烤驴腿用铁签串着,表面刷满酱料,香气扑鼻。 手把肉堆在木盘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盐罐和方便面调料做的蘸料。 除了现做的肉食,长桌上还摆着不少“稀罕物”。 上百个玻璃罐的水果罐头整齐排列,黄桃、山楂、橘子的果肉在罐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罐口还搭着干净的勺子。 木托盘里码着一排排铁皮罐头,有鱼罐头、牛肉罐头, 还有印着“午餐肉”字样的方盒,盖子都已经提前撬开,露出粉嫩嫩的肉糜。 旁边的锡纸盒里装着自热米饭,有红烧牛肉味、香菇鸡肉味,加热后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满全场。 几个大铁锅则装着加热好的预制菜,红烧肉色泽鲜亮, 梅菜扣肉肥而不腻,每一份都用一次性餐盒分装着,方便大家取用。 篝火的光芒洒在食物上,映得罐头外壳闪闪发亮,预制菜的热气袅袅升起, 与篝火的烟交织在一起,整个长桌像一座摆满珍馐的宝库,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富足感。 第136章 驴身争议:钟擎的“反传统”科普 时间回到“捕驴杀俘虏队”。。。啊不对,是“捕俘虏杀驴队”刚返回营地这里。 芒嘎的大嗓门刚在营门口嚷嚷开了,“都来搭把手卸驴!驴皮别弄破,驴身上全是宝!”, 就见刘郎中提着药箱,跟阵风似的从帐篷里冲出来, 一边跑一边喊:“驴皮!驴皮!全是我的!谁都别跟我抢!” 抬驴的战士们手一顿,齐刷刷看向他。 刘郎中平日里温温吞吞,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 跑起来药箱里的瓷瓶“哐当”响,活像要去抢什么稀世珍宝。 有个战士挠挠头嘀咕:“刘郎中这是咋了?不就是几张驴皮吗,咋跟见了金子似的?” 刘郎中根本没听见,冲到一头野驴尸体旁,伸手就摸, 指尖蹭到驴皮还忍不住摩挲两下,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这么多驴皮,够熬好几锅胶了! 还有这驴骨,煮了汤能祛风除湿,治关节疼最管用! 驴鞭更是好东西,大补啊! 连这驴蹄子都有用,烧了灰能辟邪,还能治痔疮!”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手腕突然被人一扯,整个人被扒拉到一边,差点撞在旁边的拖车杆上。 抬头一看,是钟擎皱着眉站在跟前,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瞎咧咧啥呢!”钟擎没好气地瞪他, “就你那点老说法,十句里有八句是没谱的! 还驴骨祛风、驴鞭大补,你真见过这些玩意管用?” 刘郎中还想辩解: “大当家,这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咋会没谱? 我以前在镇上看病,就有人用驴皮胶补气血……” “驴皮胶是有点说法,但也没你吹的那么神!” 钟擎打断他,指着地上的驴皮, “也就驴皮熬胶这事,我查过些正经医书,说能补补气血, 可那得好好选皮、慢慢熬,还得看人的体质, 不是随便拿张驴皮熬了就有用,更不是治百病的神药!” 他又指着驴骨,继续狂怼没见识的刘郎中: “至于驴骨祛风湿?你跟我说说,谁吃了驴骨真把风湿治好了? 那骨头跟猪骨、牛骨没啥两样,说不定还藏着草原上的脏东西, 吃了不光不治病,还得闹肚子、伤身子! 我见过有人吃了生骨头上吐下泻的,你想让弟兄们遭这罪?” 刘郎中咽了口唾沫,还想提驴鞭,钟擎早看透了他的心思,先开口了: “还有驴鞭大补? 那玩意就是块普通的肉,跟你吃的猪肉、驴肉没啥区别, 成分都一样,吃了能饱肚子是真,想靠它补啥?纯粹是瞎琢磨! 你要是觉得它补,不如多吃两块酱驴肉实在!” “那驴蹄子辟邪、治痔疮呢?”刘郎中声音小了半截。 “更是扯犊子!”钟擎嗤笑一声, “一块破蹄子,烧了灰跟其他兽蹄有啥不一样? 难不成它还能挡鬼? 真要是有人得痔疮,找块干净布敷药都比这管用, 用驴蹄灰纯属瞎折腾,弄不好还得感染!” 他扫了眼围过来看热闹的战士和牧民,提高了声音: “还有你们没听过的,比如有人说驴血能补血、驴脑能治头疮,那都是胡来! 驴血里说不定藏着病菌,喝了容易染病。 驴脑更是碰都别碰,里面可能有脏东西,吃了会出事!” 刘郎中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没再反驳。 他以前确实没细想过这些,只是跟着老辈人学,现在被钟擎一拆穿,才觉得那些说法确实站不住脚。 周围的战士们也恍然大悟,有个年轻战士轻声嘀咕: “原来驴就驴皮有点用啊,我还以为驴鞭真能补呢!” 另一个笑着接话:“多亏大当家说清楚,不然咱们还真信了刘郎中的话,瞎吃一通!” 钟擎瞪了刘郎中一眼: “以后别瞎传这些没谱的说法,治病得看实际管用不管用,不是听着玄乎就觉得厉害。 真有人不舒服,要么找你正经看诊,要么咱们想实在法子,别拿这些没用的东西折腾人!” 刘郎中赶紧点头:“大当家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瞎咧咧了,只捡实在的来!” 钟擎这才满意,指着驴皮对他说: “驴皮你拿去熬胶可以,但别指望它治百病,熬好了给营里气血虚的老人孩子补补就行。 其他的驴骨、驴蹄子,该扔的扔,该煮肉的煮肉,别浪费,也别瞎用!” “哎!好嘞!”刘郎中这下干劲又上来了,赶紧招呼女徒弟过来,小心翼翼地收拾驴皮,生怕弄破了。 虽然没之前想的那么神,但好歹也是能补气血的东西,不能浪费。 芒嘎在旁边看得直乐: “还是大当家懂行,不然这老小子还得在这瞎琢磨半天! 咱们赶紧卸驴,晚上的全驴宴还等着呢!” 钟擎笑着点头,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心里想着: 得慢慢把这些现代的常识教给大家,不然光靠老说法,迟早得出事。 在这草原上过日子,实在比啥都重要。 钟擎看着战士们两人一组抬着野驴往伙房走,驴尸沉重的分量让战士们脚步都有些发沉。 他眉头微微皱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怜惜。 刚才还在草原上撒欢奔跑的野驴群,这会儿却成了待宰的猎物, 好好一个族群,就这么被王孤狼和齐二川带人设了包围圈,十七头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 “造孽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虽说天启年间的草原上,野生动物族群还很庞大,野驴、黄羊随处可见, 可要是辉腾军都像今天这样,见着猎物就往死里捕,不懂得留余地, 过个三五年,这片草原上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些生灵的影子了。 到时候草原生态被破坏,受苦的还是靠草原吃饭的人。 “看来保护这些野物,得从现在就抓起。” 钟擎心里打定主意,回头就去找机会把所有人聚起来, 好好讲讲可持续捕猎的道理,不能再这么盲目猎杀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王孤狼正跟几个战士吹嘘刚才追驴多威风, 齐二川则摸着腰间的大黑星,得意地说“还是这家伙管用,一开枪驴就跑不了”,两人脸上都挂着邀功的笑。 钟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步走过去,瞪着他俩,怒气冲冲的指着二人: “你们两个孽!还有你们各自的手下,都给老子过来,跟老子走!” 说完,他也不解释去哪、干啥,率先转身朝着拖车相反的方向。 营地边缘的空草地走去,根本就不给二人询问的机会。 王孤狼和齐二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坏菜了!”齐二川小声嘀咕,拉了拉王孤狼的袖子, “大当家这是要找后账啊!肯定是嫌咱们杀太多驴了!” 王孤狼也没了刚才的威风,挠了挠头,眼神往旁边的芒嘎飘去,满是求助的意味。 芒嘎在营里说话最有分量,要是能帮着说两句,说不定大当家能消气。 可芒嘎只是摊了摊手,给了他俩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还悄悄递了个“赶紧跟上去认错”的眼神。 他刚才也听见钟擎嘀咕“造孽”,知道这事劝不了,只能让他俩自己去挨训。 两人没办法,只能苦着脸,各自招呼手下:“都别愣着了,跟大当家走!” 战士们也看出气氛不对,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都耷拉着脑袋, 跟在王孤狼和齐二川身后,一步一挪地朝着钟擎的方向走去, 活像一群等着挨罚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营地边缘的风刮过,带着点凉意,更让这队人的心情沉了几分。 第137章 军法处置:钟擎的“硬核”惩罚 钟擎在营地边缘的空草地上踱着步,眼神冷得像草原上的寒霜, 扫过面前垂头丧气的王孤狼、齐二川,还有他们身后二十个缩着脖子的侦察兵。 他先盯着王孤狼和齐二川,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我问你们,出发前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王孤狼和齐二川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他的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是侦察察哈尔骑兵的动向,傍晚前回营报告。” “侦察?”钟擎眉毛一竖,声音瞬间拔高,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两人脸上, “我看你们是去野游了! 中午不回营报告,擅自带着人追野驴,这是侦察兵该干的事? 别说几头野驴,就算你们把龙肉给老子弄回来,老子也不稀罕!” 他越说越气,指着两人的鼻子骂: “身为队长,不遵守纪律,自由散漫! 带头放纵手下杀野驴,眼里还有没有军规? 你们以为草原上的野物是杀不完的? 今天杀驴,明天杀黄羊,后天杀野马,过几年这草原上还剩啥?” “更要命的是!”钟擎话锋一转,手指着王孤狼和齐二川, “你们追驴追到荒草稞,遇上那五十八个哈喇慎溃兵。 幸好那些人吓破了胆没反抗,要是他们缓过神来偷袭, 你们这群眼里只有驴肉的货,全得死在荒野里喂狼! 这就是你们擅自行动的后果!” 王孤狼和齐二川的脸瞬间白了,他们还真没琢磨过这层风险, 这会儿被钟擎点破,后背顿时冒了层冷汗。 “你们在大明边军待过,该知道违反军令上官怎么罚吧?” 钟擎又问,声音稍稍低了一些,却更让人发怵。 两人声音细若蚊蝇: “轻……轻则挨五十军棍,重则……重则砍头。” 说完,赶紧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当家,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擅自行动了!求您饶了我们这一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钟擎喝了一声, “今儿不罚你们,往后辉腾军的规矩就成了摆设!” 他抬手指向那二十个侦察兵, “你们,每人做五十个俯卧撑!做完才能去吃晚饭,完不成的,今晚就饿着!” “是!”二十个战士不敢耽误,赶紧趴在地上, 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胳膊抖得厉害也不敢停。 谁都知道,这会儿偷懒只会罪加一等。 钟擎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王孤狼: “你是从犯,没带头挑事,就罚你十鞭子,让你长长记性。” 他朝着不远处看热闹的陈破虏喊道: “陈破虏!过来!把他上衣扒了,拿马鞭狠狠抽,别留情面!” 陈破虏应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王孤狼,伸手就扯他的军装扣子。 王孤狼脸皱成了苦瓜,想躲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嘟囔:“破虏兄弟,下手轻点……” 陈破虏没理他,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上衣,露出满是旧疤的后背,又从腰间解下马鞭,等着钟擎下令。 钟擎没看王孤狼,转头看向还在磕头的齐二川,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齐二川,你倒是能耐啊!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皮又痒痒了是吧?” “大当家我错了!我真错了!”齐二川吓得魂都飞了,磕得额头都红了。 “陈破虏!”钟擎又喊。 正在摁着王孤狼准备抽鞭子的陈破虏赶紧应了一声:“在!” “找条麻袋来,把这货塞进去!”钟擎指着齐二川, “让弟兄们一起上,给我狠狠踹! 踹完了找根杆子,把他绑上去,啥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再把他放下来!” 齐二川彻底吓呆了,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喊: “别啊大当家!别绑我!我现在就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追驴、不敢违反纪律了!” 可战士们哪管他求饶。 大当家的命令,必须执行。 两个战士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齐二川的胳膊, 另一个战士抱着条粗麻袋跑过来,兜头就往齐二川身上套。 齐二川挣扎着踢腿,却被按得死死的,转眼就被塞进了麻袋里。 还有个战士“贴心”地把麻袋口打了个死结,生怕他中途跑出来。 “嘭”的一声,有人一脚把麻袋踹翻在地。 紧接着,十几个战士围上来,穿着皮靴的大脚丫子“咚咚”地往麻袋上踹, 有的踹腰,有的踹腿,还有的故意往肉厚的地方上踹。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会伤筋动骨,却足够疼。 麻袋里传来齐二川闷哼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我错了”,听得旁边准备挨鞭子的王孤狼都打了个哆嗦。 幸好自己只是挨鞭子,这齐二川的下场,也太惨了! 钟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辉腾军要想在草原上立足,必须有铁的纪律, 今天杀鸡儆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违反军规,就得受罚! 马鞭“啪”地抽在王孤狼背上,留下一道红印,他猛地吸了口凉气, 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渗出细汗,可眼角却偷偷往齐二川那边瞟。 麻袋里传来的闷哼早变成了杀猪似的惨叫,“哎哟!别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声音都跑了调,听得人想笑。 王孤狼心里暗爽: 嘿嘿,这鞭子是疼,可火辣辣的劲儿过了,找刘郎中讨两副膏药贴上,过几天就好, 晚上该吃的酱驴肉、该啃的水果罐头一样落不下。 可齐二川这货? 现在被踹得跟个滚地葫芦似的,等会儿还得被绑在杆子上“展览”,全营地的人都得看见,那脸可丢大发了! “啪!”又一鞭子落下,王孤狼疼得身子一缩,心里却更坚定了: 以后可得离齐二川远点! 这货就是个丧门星,上次追马贼差点掉沟里,这次追驴又犯了军纪,谁沾谁倒霉! 下次他再想搞事,自己说啥也不跟着掺和了! 不远处,几个负责挖坑的战士正憋着笑忙活。 铁锹“哐当哐当”铲着土,有的战士挥着铁锹,额头上冒了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耳朵里听着齐二川的惨叫,手里的活计倒没耽误,反而越挖越有劲。 “挖深点!不然等会儿绑人上去,杆子晃悠,齐哥该更难受了!” 一个战士一边说,一边把铁锹往土里挖得更深,还伸手比了比深度, “至少得半人深,再填上土踩实,保准杆子倒不了!” 另一个战士蹲在坑边,用手把土块掰碎,坏笑道: “稳当点好,省得他晃来晃去的,咱们还得重新弄。 不过说真的,齐哥这惨叫,比营里唱戏的还响, 等会儿绑上去,说不定全营地都得围过来看热闹!” “别瞎嘀咕,赶紧挖!”领头的战士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铁锹铲土的声音、战士们压抑的笑声,再混着麻袋里齐二川断断续续的求饶, 没人同情齐二川,谁让他带头违反军纪,这都是他应得的教训。 很快,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就挖好了。 战士们扛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杆,齐心协力把杆子插进坑里,又用铁锹往坑里填土, 一边填一边用脚使劲踩,直到土坑填实,木杆立得笔直,晃都不晃一下。 “成了!”一个战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钟擎的方向,等着下一步命令。 就等踹够了齐二川,把他从麻袋里拎出来绑上去了。 而还在挨鞭子的王孤狼,看着那根立得笔直的木杆,后背的疼都减轻了几分, 心里只剩庆幸:幸好不是自己被绑上去,不然以后在营里都抬不起头了! 第138章 土猴现世:齐二川的“反省秀” 战士们踹得脚都麻了,脑门沁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纷纷停住脚,摘下棉帽子扇着风,一个个眼巴巴地看向钟擎。 再踹下去,他们的腿都快跟不上了。 钟擎听着麻袋里传来的齐二川那依旧高亢的惨叫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货要是真受了重伤,早没力气喊这么响了,分明是在装惨。 他摆摆手:“行了,别踹了!把他从麻袋里弄出来,绑到杆子上去!” 一个高个战士赶紧蹲下身,去解麻袋口的死结。 可那结系得又紧又死,他手指抠得发红,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气得他直骂:“哪个缺德玩意儿系的这破扣?跟勒死狗似的!害老子解半天都解不开!” 旁边那个扎麻袋的战士老脸一红,赶紧从腰间摸出把匕首递过去,小声嘀咕道: “别喊了别喊了,给你刀子,划开不就得了?我这不是怕他跑出来嘛……” 高个战士白了他一眼,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麻袋口划开,“刺啦”一声,麻袋被撕开个大口子。 他伸手把麻袋抽掉,里面蜷缩着的齐二川顿时露了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战士们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有的笑得直拍大腿,有的笑弯了腰,连陈破虏都忘了手里的马鞭,捂着嘴偷笑。 只见齐二川浑身沾满了枯草屑和土坷垃,头发里缠着干草, 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还有几片碎草粘在鼻尖上, 活脱脱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土猴儿”,跟那五十八个哈喇慎溃兵比起来,简直是“难兄难弟”。 原来刚才扎麻袋时,那战士没把里面的草料抖干净, 经战士们一顿猛踹,草料和土全蹭到了齐二川身上。 钟擎也没绷住,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另一只手微微颤抖地指着两个战士,又指了指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齐二川。 那两个战士心领神会,一边揉着笑疼的肚子,一边上前架起齐二川。 齐二川还想挣扎,可浑身酸痛,根本没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往木杆上捆。 绳子一圈圈绕在齐二川身上,把他牢牢绑在木杆上,只露出个脑袋和两只脚。 他耷拉着脑袋,一张老脸红的像个猴屁股,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疼的,嘴里还小声嘟囔: “丢死人了……早知道不追驴了……” 钟擎在原地运了好几口气,才把笑意憋回去,走到齐二川跟前,板起脸喝道: “给老子好好在这儿反省!想想自己错在哪了。 是违反纪律,还是带头杀生,还是差点把弟兄们拖进险地! 啥时候想明白了,喊人来给你松绑!” 齐二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其他人该干啥干啥去!”钟擎挥挥手, “伙房的驴肉该炖好了,想去吃的赶紧去,不想吃的去帮着其他地方帮忙!” 战士们顿时一哄而散,有驴肉吃还帮鸡毛忙啊,再说现在营地里面收拾的井井有条, 哪里还有他们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们一窝蜂的向着伙房飞奔而去。 钟擎转身,朝着被捆在马旁的五十八个哈喇慎溃兵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刚才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 齐二川的事是小,这些俘虏的事才是大,得赶紧问问他们林丹汗的具体动向,也好早做准备。 钟擎刚走到近前,还没开口问话,以胡图为首的哈喇慎溃兵就“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不等他审问,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底细全交代了出来。 从白言台吉的名号,到他们是护卫冬牧场牲畜的队伍, 再到林丹汗突袭时如何突围、遭遇沙尘暴后如何迷路, 连自己身上藏着的那几块干炒面都没隐瞒,生怕漏了半点惹“绿鬼”生气。 他们是真的怕了!这几天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遭遇,早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被察哈尔骑兵追着砍、被沙尘暴吹得找不着北、被“黑鬼”吓得抱头鼠窜,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刚才坐在辉腾军平稳的大车里,颠簸了一路的身子终于踏实下来, 那早就飞散到八百里外的魂魄,才算勉强回到腔子里。 溃兵们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满是“别作妖”的鼓励。 胡图更是趁“绿鬼们”不注意,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嘱咐: “一会儿都老实点!问啥说啥,不许藏半点坏心眼! 这群绿鬼连野驴都能一抬手弄死,要是惹恼了他们,咱们都得被当成驴肉炖了! 谁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就是做了鬼也饶不了他!” 众人赶紧点头,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胡图他们被战士们拉上大车后,就缩在车厢角落里,一路随着车轮 “轱辘” 声颠簸。 胡图趁没人注意,又小声嘱咐身边人: “老子不想再说第二遍,一会儿人家问啥就说啥,不许有所隐瞒, 人家要是问你裤衩子穿什么色儿,你们都得给老子说清楚了!听见没!!” 众人赶紧点头,攥着衣角的手都冒出了汗。 不知晃了多久,大车突然慢了下来,接着传来 “吁 。” 的吆喝声。 战士们打开车厢挡板,喊他们 “下来”。 胡图他们哆哆嗦嗦地跳下车,刚站稳,一股浓郁的香味就狠狠钻进了鼻腔 。 那是酱驴肉的醇厚香、烤羊肉的焦香,还有水果罐头的甜香、午餐肉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咕噜。咕噜。”溃兵们的肚子瞬间开始翻江倒海, 饿了三天三夜的肠胃像是在抗议,叫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营地边缘格外响亮。 有个年轻护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果“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抬眼往营地里望去,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营地里人来人往,战士们扛着木料搭建桌子、长椅,妇女们在空地上晾晒兽皮, 孩子们提着小篮子分发食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绿色帆布帐篷整齐排列。羊群,牛群,马群在草地上悠闲的吃着草。 远处的伙房炊烟袅袅,铁锅里的肉汤“咕嘟”冒泡,几个穿着绿衣裳的人正拿着大勺子搅拌…… 这哪是他们想象中“魔鬼”的巢穴?分明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胡图和溃兵们看呆了,嘴里喃喃自语:“这……这就是绿鬼的王庭?” 有个老护卫擦了擦眼睛,忍不住嘀咕: “啥王庭啊……这他妈比林丹汗的王庭还气派,跟天庭似的! 你看那房子多整齐,那食物多香,连孩子们都笑得那么欢……” 他们之前见过的部落营地,不是蒙古包东一个西一个, 就是遍地牛羊粪便,哪见过这么干净、整齐、热闹的地方? 一时间,他们忘了害怕,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羡慕。 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好像当“绿鬼”的俘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139章 择主而事:胡图的“精明”选择 胡图狠狠咽了口唾沫,把黏在嘴角的草屑蹭掉, 才恋恋不舍地从那飘着肉香的伙房方向收回目光。 他赶紧绷起脸,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凶狠的表情。 想在“绿鬼”面前撑点底气,可脸上那层干硬的蛋壳面具压根不配合, 嘴角刚往下撇,面具就“咔嚓”裂了道小缝,连带着眼角的泥印都皱成了一团。 旁边的护卫们看得心里直打颤。 不是怕,是憋笑憋的! 自家百户这表情,配上那张“蛋壳脸”,活像草原上受惊的土拨鼠,哪有半分凶狠? 有几个年轻护卫死死咬住嘴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生怕笑出声来, 结果有个家伙没控制住,“嘶”地吸了口凉气。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血丝也不敢擦。 胡图压根没顾上手下的小动作,满脑子都在转着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要留下! 就算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也要求这些“绿鬼”把他留下,哪怕是当牛做马当奴隶,也比再跑回草原上遭罪强! 他能当上白言台吉的百户,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 刚才在营门口看那一眼,他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营地里那些穿绿皮长袍的难民,比他们现在的模样还惨, 里面的衣服又脏又破,头发里缠着枯草,可“绿鬼”们没打没骂, 反而有人递过去干净的饼子,还有人领着他们往那些奇怪的水桶跟前走,竟然让他们用珍贵的清水洗手洗脸。 “哪有把奴隶当人待的?”胡图在心里嘀咕,“这分明是把难民当自己人!” 再说了,回白言台吉那儿有啥好? 继续当奴仆、当炮灰?等着林丹汗的骑兵追上来砍杀? 还是再遇沙尘暴,饿着肚子在草原上瞎跑? 那不是过日子,那是找死! 都是要认主子,为啥不选个能给饭吃、不把人当草芥的? 说不定留在这儿,他还能混上件干净的绿皮长袍,不用再顶着蛋壳脸丢人现眼! 胡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身后的护卫,声音压得又低又严肃: “老子想留在这里,不回白言台吉那儿了。 你们呢?想跟老子一起留,还是想回去接着跑?” 护卫们先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都诧异无比。 可转念一想,瞬间就想通了。 回草原是死路一条,留在“绿鬼”营地至少能吃饱饭,还不用再被追杀! “百户留,我就留!”一个满脸胡茬的护卫先喊了出来, “跟着白言台吉也是被林丹汗追,不如留这儿,至少能喝口热汤!” “对!我也留!”另一个年轻护卫赶紧附和, “刚才我看见伙房里有肉有粮,咱们留这儿说不定也能吃上!” “我也留!我可不想再遭沙尘暴了,差点没把我活埋了!” “留!留!” 护卫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没一个反对的。 谁都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丢命的日子,“绿鬼”营地虽然看着怪,可至少有安稳日子的盼头。 胡图看着手下们满脸的赞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刚想开口再说两句鼓舞士气,就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身影从营地深处走来。 正是钟擎。 他穿着笔挺的绿色军装,肩宽腰窄, 面容俊朗,只是眼神里带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 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威慑力。 胡图和护卫们瞬间噤声,吓得赶紧闭上嘴,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绿鬼”的大当家?比传说中更吓人,也更……气派? 芒嘎、马黑虎、马长功和张夜眼也跟着走了过来,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打着算盘: 一会儿钟擎唱黑脸施压,他们唱白脸安抚,先把这些俘虏的底细彻底问清楚。 可没等他们开口,胡图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护卫们连连磕头: “绿鬼大当家!我们说实话! 我就是个管理后勤的百户,手下这些人也不是白言台吉的精锐护卫,都是些放牧的、打杂的杂兵!” 这话一出,马黑虎心里直嘀咕: “这咋回事?难道王孤狼和齐二川半路动了大刑?不然咋这么痛快就交代了?” 芒嘎也是一脸郁闷:“得!老子表现的机会又没了,没想到这帮家伙这么怂。” 钟擎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胡图接着说。 胡图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实情和盘托出: “白言台吉的精锐亲卫在林丹汗突袭时就差不多被砍光了!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给他放牛羊的牧奴,有的是烧火做饭的后勤杂役,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身上这些盔甲、匕首,都是趁乱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突围的时候,白言台吉带着亲卫跑在前头,我们这些杂兵被甩在后面, 又遇上沙尘暴,接着还撞见从辉腾锡勒窜出来的黑鬼, 那黑鬼看着就吓人,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当时昏了头到处乱跑, 稀里糊涂就跟白言台吉的队伍散了,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说着,还把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盔甲往下扯了扯,露出里面磨破的粗布内衣: “您看!这盔甲都不是我的,太大了,跑起来都碍事! 我们真不是啥重要人物,就是一群倒霉蛋!” 钟擎目光扫过胡图和护卫们,见他们眼神时不时往营地的伙房、帐篷方向偷瞄, 那眼巴巴的模样藏都藏不住。分明是想留在这儿。 机智如妖的他瞬间猜到了他们的心思,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想留下?” 胡图和护卫们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捣蒜似的点头,接着渴求的望向钟擎: “想!想留下!求绿鬼大当家给个机会!” 但钟擎没立刻松口,脸色依旧严肃: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啥身份,想留在辉腾军,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我不会像对待永谢布部那样直接收留你们,得先观察观察。”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眼巴巴的俘虏们,继续说道, “给你们个机会,先当一年劳工,跟着队伍干活。 放牧、种地、搭帐篷,啥活都得干。 这一年里,做得好,人品过关,就正式留在辉腾军。 做得不好,或者敢耍花样,直接给我滚出草原,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胡图和护卫们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有机会留下!他们赶紧磕头:“谢绿鬼大当家!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敢耍花样!” “起来吧。”钟擎挥挥手,对着旁边的战士吩咐, “给他们松绑,把他们带到水箱那边去洗漱干净。 洗漱完了,让伙房给他们弄点吃的,先垫垫肚子,明天开始跟着芒嘎大叔干活。” “是!”战士们应了一声,上前解开俘虏们身上的麻绳。 胡图揉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看着不远处冒着水汽的水箱,心里美滋滋的。 能洗漱,还有饭吃,这日子比跟着白言台吉强一百倍! 他偷偷碰了碰身边的护卫,挤了挤眼:“我说得没错吧?留对了!” 护卫们也跟着咧嘴笑,刚才的恐惧早没了踪影,只剩下对安稳日子的盼头。 一行人跟着战士往水箱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们不知道,这一步,不仅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让辉腾军在草原上的根基,又稳了一分。 第140章 清水与暖意:洗漱间的小插曲 战士领着胡图等五十八人往营地东侧走,没多远就瞧见三具半人高的储水箱。 管上垂着一个黄铜水龙头,底下摆着个半大的木水桶,桶沿还搭着块干净的粗布巾。 “都看好了!”领路的战士站在水箱前,先伸手握住一个水龙头的旋钮, “往这边是开,反方向是关,别拧太猛,水流够洗手洗脸就行,不许浪费!” 他手腕轻轻一转,“吱呀”一声,细流从龙头里淌出来,落在木水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接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米白色的香皂,在水流下冲了冲,双手搓了搓就冒出绵密的泡沫: “这叫香皂,擦在手上搓出泡,能洗干净油污,洗完再用清水冲净。 记住,用完别扔,放回旁边的皂盒里,下次还能用。” 胡图和护卫们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这辈子只用水瓢舀河水洗过脸,哪见过能拧出水流的“水箱子”,更没见过能搓出白泡的“香皂”, 一个个凑得近近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有个年轻护卫忍不住伸手想去碰水龙头,被身边的老护卫一把拉住。 怕弄坏了挨罚。 “现在挨个来,一人用一个龙头,接完水就关,别让水一直流!” 战士话音刚落,护卫们就自觉排起队,轮到胡图时, 他还特意往后缩了缩,等前面人洗完,才小心翼翼凑到水龙头前。 战士递给他一块香皂,淡绿色的皂体还透着淡淡的草药香。 胡图赶紧伸手去接,可他手掌粗糙,又沾了点刚才路上的尘土, 香皂刚碰到指尖就“哧溜”一下滑出去,“扑腾”一声掉进底下的木水桶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 胡图的脸“唰”地白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攥紧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以前在白言台吉手下,要是弄坏了主子的东西,轻则挨鞭子,重则被拴在马后拖行。 这“绿鬼”的物件看着就金贵,自己把“神仙香皂”掉水里,怕是要受重罚! 他刚想扑通跪下求饶,就见领路的战士笑着摇了摇头, 撸起军绿色的袖口,弯腰伸手进木水桶里,几下就把香皂捞了出来。 皂体沾了水更滑,战士用粗布巾擦了擦表面的水珠,才重新递给他: “这玩意儿滑得很,你双手捧着,别只用一只手接。” 胡图愣了愣,看着战士手里的香皂,又看了看对方没半点怒气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要是在哈喇慎部,别说掉香皂,就是递东西慢了都得挨骂,哪有人会笑着帮你捞,还耐心嘱咐? 他赶紧双手接过来,掌心裹着香皂,粗糙的指腹能摸到皂体的细腻,连刚才沾的尘土都被战士擦干净了。 “谢……谢谢绿鬼兄弟!” 他声音都有点发颤,连忙按着刚才教的法子,把香皂凑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双手捧着使劲搓起来。 泡沫很快冒了出来,裹着淡淡的香味,糊在满是土灰的手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胡图低头看着手里的白泡,又抬眼瞅了瞅不远处正笑着教其他人搓泡的战士,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干净的水,这么香的皂,还没人因为犯错为难他。 “都快点洗!洗完去伙房领粥,晚了可就没热乎的了!” 战士的吆喝声传来,胡图赶紧加快动作,用清水把手上的泡沫冲净,又掬起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把连日来的尘土和疲惫冲去大半,连带着心里的忐忑也散了。 他洗完后没敢走,站在旁边帮后面的护卫递皂盒, 看着一个个满脸土灰的弟兄在清水里变干净,看着他们搓出泡沫时的惊奇模样, 心里越发笃定:留在辉腾军,真是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胡图指缝里还留着香皂的淡香,视线却忍不住往营地里瞟。 不远处的战士们穿着墨绿色大衣往来,风裹着枯草屑吹过, 大衣下摆只轻轻晃了晃,看着就比他身上这件满是破洞的皮袍暖和,他心里早痒得不行。 这时旁边一顶绿色帆布帐篷的帘布“哗啦”被掀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是负责后勤登记的李铁蛋,他手里攥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 显然是刚在里面整理档案,嗓门大得能穿透营地的喧闹: “哎!王顺子!大当家刚吩咐了,等这帮‘兵马俑’洗完, 让他们把外面那身破衣裳脱了扔火堆里,赶紧来我这儿领大衣,顺便登个人档案! 你快点啊,伙房的驴肉都快炖烂了,我还等着凑热乎的呢!” 说完,他挠着头小声嘀咕道: “啥玩意儿是‘兵马俑’?大当家的也没给俺解释解释。。” 领路的王顺子闻言赶紧直起腰,朝着帐篷方向喊了声: “哎!知道了!马上就好,不耽误你吃驴肉!” 转头又对胡图等人加快了语速, “都听好了!洗完的赶紧把外面的脏衣服脱了,先扔地上堆着,一会儿我统一抱去烧了! 脱完跟我去领新大衣,每人一件,都是厚实的棉的,冬天穿着暖和!” “新……新大衣?”胡图他瞪圆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在哈喇慎部,他当个百户,一年到头也就能添件打补丁的皮袍, 底下的护卫更是穿得跟乞丐似的,破洞露着棉絮,冬天全靠挤在一起取暖。 这刚加入“绿鬼”队伍,还没干啥活呢,就给发新衣服? 他下意识往营地里扫去,正好看见几个辉腾军战士扛着木料走过, 身上穿的墨绿色大衣下摆扫过枯草,看着就厚实。 还有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裹着件小号的绿大衣,小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点都不怕冷。 胡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要是自己也能穿上那样的大衣,今年冬天就不用再冻得缩成一团了! “别愣着啊!洗完赶紧脱衣服!” 王顺子拍了他胳膊一下,胡图才回过神,慌慌张张解开身上破旧的皮袍腰带。 皮袍一脱,里面磨破的粗布内衣露了出来,肩头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脸有点红,赶紧把皮袍扔到地上的衣服堆里,那衣服上沾的沙土、草屑散落在地上, 跟旁边刚洗干净的身子格格不入。 其他护卫也陆续脱了旧衣,堆在地上的破衣裳五颜六色, 有的还带着血痂,活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胡图盯着地上的旧衣,又看了看远处帐篷里李铁蛋手里的大衣,心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他悄悄拽了拽身边一个护卫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真发大衣啊……咱们这是走了啥运?” 那护卫也咧着嘴笑,刚洗干净的脸上还带着水珠: “谁说不是呢!以前跟着白言台吉,哪有这待遇? 跟着‘绿鬼’,不仅有饭吃,还有新衣服穿,值了!” “都收拾利索没?走了走了!领完大衣去伙房,说不定还能蹭口驴肉汤!” 王顺子拍了拍手,胡图赶紧跟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铁蛋的帐篷方向,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已经开始盼着,那件新大衣穿在身上的暖和劲儿了。 第141章 意外之喜:档案里的匠人 李铁蛋手里攥着一摞硬纸卡,另一只胳膊夹着几张糙纸档案,脚步匆匆掀帘进了钟擎的帐篷。 硬纸卡边缘整齐,是辉腾军统一用的身份卡。 档案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是他按钟擎教的格式一笔一划填的。 “大当家!”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那群‘兵马俑’的绿大衣都发完了,合身得很,没人挑挑拣拣。 身份卡和档案也都弄好,编号全标了‘劳工’,您过目!” 他又想起正事, “对了,芒嘎队长让我捎话,外头篝火都堆好了,驴肉也炖烂了,就等您出去宣布晚会开始呢!” 钟擎正埋首在案前,闻言抬头笑了笑,指尖还沾着点铅笔灰: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你去告诉他们不必等我,该开始就开始吧,我把这点东西理完就来。” 李铁蛋应了声“哎”,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掀帘瞅了眼外头的篝火方向,显然是惦记着那锅驴肉。 帐篷里只剩钟擎一人,案头的烛火跳了跳,照亮了摊开的一张图纸。 纸页顶端用炭笔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辉腾城。 城墙外侧标注着“钢筋混凝土”的字样,还用虚线画出纵向钢筋的排布间距。 墙体中间留着一米五宽的空心层,旁侧用小字注着“暗道: 宽一米五、高两米二,连通四个城门,可容两人并行送兵”, 甚至连暗道里的照明灯座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显然是钟擎规划已久的根据地蓝图。 他伸手把桌上的身份卡和档案拉到跟前,先拿起一摞硬纸卡翻看。 按辉腾军的规矩,身份卡只印关键信息: 正面是姓名、籍贯、出生年月,背面印着编号,眼下这些新卡的编号栏里,全规规矩矩写着“劳工”二字。 有的卡上籍贯栏写着“哈喇慎部某牧地”,有的出生年月只模糊标着“万历某年间”, 显然是这些前俘虏自己也记不清具体日子。 翻完身份卡,他又拿起档案纸,重点看“特长”一栏。 大多写着“牧羊人”“牧马人”,偶尔有两个标着“弓匠”“毛毡匠”,虽有用却不算稀缺。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钟擎的手指顿住了: 特长栏里赫然写着“铁匠、皮匠”,字迹虽浅却工整,显然是本人亲手填的。 他赶紧往下看这人的信息: 达尔罕,年龄三十二岁,出生年月写着“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七月”,籍贯是“哈喇慎部兀鲁特分支”。 钟擎眼睛瞬间亮了。 铁匠能打造犁铧、锄头这类农具,还能修理马刀、弓箭的铁部件, 更能制作营地里要用的马掌、水桶铁箍等器械,将来辉腾城建设需要的筑城工具(铁锹、凿子)也得靠这手艺。 皮匠更实用,能修修补补破损的皮袍,还能做战士的防护皮甲、战马的鞍鞯马具, 连日常要用的皮袋、皮绳等用具也能打理,这俩手艺正是眼下建设坚城、补充装备最缺的! 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速部当年也是中型部落,虽有会打马掌的铁匠、缝毡房的皮匠, 却在林丹汗的突袭中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几个会修马鞍的半吊子。 永谢布部更别提,匠人们怕被林丹汗抓去当奴隶,早跟着部落残兵躲进了阴山深处,找都找不着。 这阵子他画辉腾城图纸时还愁。 没想到这五十八个俘虏里竟藏着这么个宝贝。 “倒是运气好,没被林丹汗的人砍了。” 钟擎低声嘀咕,指头在“铁匠、皮匠”四个字上蹭了蹭。 林丹汗的骑兵向来不把杂役当人,达尔罕能从兴和所的屠营里逃出来,还保住了打铁、鞣皮的手艺,也算万幸。 他不再耽搁,起身掀帘出了帐篷。 门口正有个战士背着步枪站岗,见他出来赶紧站直。 钟擎指着营地东侧的方向,吩咐道: “去伙房那边找个人,叫达尔罕,哈喇慎部来的,刚领了绿大衣。 找到他就带过来,我在帐篷里等他。” “是!”战士应声转身,飞快地往营地东侧跑。 钟擎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眼案头的“辉腾城”图纸, 心里想有了达尔罕这两门手艺,辉腾城的建设就能往前推一大步了。 没等钟擎在帐篷旁站多久,就见那战士领着个人快步走来。 来人穿着刚领的墨绿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衣。 他满脸风霜,胡茬密密麻麻,眼角刻着深深的细纹,一看就是经受过不少苦的人。 双手紧紧攥着大衣衣角,站在钟擎对面时身子绷得笔直, 像根被冻硬的枯木,眼神里满是拘谨,仿佛在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 “不用紧张。”钟擎先开口,态度和蔼的指了指帐篷门口的木凳, “就是想问问你铁匠的手艺,坐着说。” 达尔罕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敢坐,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谢大当家。俺的手艺是祖传的,打小就跟着俺爹学打铁, 家里祖祖辈辈都给哈喇慎的台吉老爷干活。 春天打犁铧、锄头,秋天修马刀、弓箭的铁配件, 冬天还做过圈牛羊的铁架、煮奶的铁锅架子,只要是铁做的物件,俺大多能摆弄。”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亮了些,像是提到熟悉的手艺,才暂时忘了拘谨: “之前给台吉打造过护院的铁叉、拉货的马车铁轴, 最复杂的是前年给台吉儿子打了副马铠的铁部件, 连铆钉都得按尺寸挫圆了,俺熬了三夜才完工。” 钟擎听得满意,点点头: “正好咱们缺你这样的匠人。 从明天起,你不用当劳工了,直接去找芒嘎报道,进后勤队当职业铁匠,具体的待遇。 比如口粮多给一份、能不能领块新布做衣裳,芒嘎会跟你细说。”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达尔罕心里,他先是愣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擎,仿佛没听清。 绿大衣的衣角从指间滑落都没察觉,脸上的拘谨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钟擎原以为他会露出喜色,没承想下一秒,达尔罕“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他没顾上疼,双手撑着地面猛磕头,额头撞得冻土“咚咚”响,没几下就泛了红。 嘴里带着哭腔喊道: “大当家的!您要是让俺当铁匠,能不能求您救救奴才的儿子? 俺儿子才三岁,林丹汗突袭时跟他娘走散了,俺只揣了他的小袄子…… 您要是能帮俺找着他,奴才宁可不当铁匠,给您当一辈子劳工,干啥活都成!” 第142章 承诺与希望:小袄子里的牵挂 钟擎见达尔罕磕得额头泛红,赶紧绕过办公桌快步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往上扶: “快起来!咱们辉腾军没跪拜的陋习,有话坐着说,别这样折腾自己。” 达尔罕被扶起来时还在发颤,听见“没跪拜陋习”四个字,眼圈瞬间又红了。 在哈喇慎部,别说给台吉磕头,就是给百户回话都得半跪,哪见过首领亲自扶俘虏的? 他攥着钟擎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也别慌。”钟擎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侦察连的战士本来每天都要外出探查草原上的动静, 看看林丹汗的骑兵有没有往这边挪,顺道带你去一趟也不费事。 能找到你妻儿最好,要是没找着……” 他想起林丹汗每次袭击别的部落都会掠夺大量的人口,于是安慰道: “大概率是被林丹汗的人掳去当奴隶了,不过你放心,就算真被掳走,我也有办法把人救回来。” “您……您真答应了?”达尔罕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相信。 自己不过是个刚归顺的俘虏,刚来就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换作以前的台吉,别说答应,怕是早抽出马刀砍过来了。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前在哈喇慎部就是个供台吉使唤的铁匠,连跟台吉提要求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开口时不过是抱着“绿鬼看着和善,试试总没错”的侥幸心理,哪想到真能得到准话。 无比的激动涌上了心头,达尔罕只觉得眼前发黑,赶紧扶住桌沿才稳住。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齐的小袄子。 正是之前被战士发现、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件, 淡蓝色的布面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边角还缝着块补丁,显然是母亲亲手做的。 “大当家您看……”他把小袄子递过去,手指摩挲着袄角的线头,豆大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这是俺儿子的,才三岁,穿这袄子刚合身。 林丹汗突袭那天,他娘抱着他跑,俺被冲散了,只来得及揣走这个……” 钟擎接过小袄子,布料软软的,还带着达尔罕身上的体温,当他看到那朵歪扭的小花,心里猛地一疼。 三岁,跟诺敏差不多大的年纪,诺敏现在穿着暖和的绿大衣,晚上能围着篝火吃热饭, 可达尔罕的孩子,却得跟着母亲在草原上逃荒,天这么冷,连件厚实的衣裳都未必有。 他不敢再往下想,怕越想越揪心,轻轻把小袄子叠好,递回给达尔罕。 “放心吧。”钟擎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带着股稳人心的意念, “一个林丹汗,我还没放在眼里。 他要是真掳了你的人,我倒要看看,他的脑袋到底有多硬,敢跟咱们辉腾军抢人。” 他话锋一转: “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能不能找着人,去了就见分晓。 今天伙房炖了驴肉,你多吃两碗,晚上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天跟着侦察兵出发。” 达尔罕接过小袄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的希望。 他对着钟擎深深鞠了一躬。这次没敢跪,只弯到腰,万分感激的嗫嚅道: “谢……谢大当家!俺……俺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 说完,他攥着小袄子,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掀帘时,夜风裹着点篝火的暖意吹进来,他抬头望了眼头顶的星空。 星星亮得晃眼,比哈喇慎部牧场上的星星更清亮。 自己哪是遇到了“绿鬼”?这分明是能救他和妻儿的真神啊! 达尔罕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钟擎还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沉。 他不是没见过血。 在现代战场摸爬滚打过,后来在草原上跟察哈尔骑兵交手,杀伐果断这四个字,他担得起。 可每次撞见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事,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紧。 古代人的残忍,总让他这个现代人难以完全接受。 他不是圣母婊,更不是软心肠。 该动手时从不犹豫,可他没法像这个时代的“贵人”那样, 把底层人的命当成随意摆弄的羔羊,甚至在饥荒或战乱时,把人当成“两脚羊”来对待。 这种对生命的漠视,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他觉得刺骨。 他想起以前翻史料时看到的记载: 明将左良玉的部队在武昌,粮尽时就“掠人而食”,把百姓像牲口一样抓来宰了充饥。 崇祯二年北京闹饥荒,城外甚至出现“人市”,公然售卖人肉,买家卖家都习以为常。 这个该死的明末,食人现象荒唐到近乎普遍,仿佛人命还不如一口粮食金贵。 至于史书里写的那些。 《明史·张献忠传》说他“嗜杀,日屠数万人,剥人皮食人肉”,钟擎心里门儿清,多半是政治污名化。 张献忠或许残暴,但食人这事根本没可靠证据,不过是清廷为了抹黑他编造的罪名。 说李自成吃人更是子虚乌有,他的队伍再乱,也没到靠吃人活命的地步。 可就算如此,钟擎也没半分好感。 李自成折腾十几年,把中原搅得鸡犬不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努尔哈赤更不用说,带着后金铁骑在辽东杀掠,把好好的边地变成人间地狱。 这几个祸害,就算没吃过人,也掩盖不了他们祸害华夏多年的罪过。 多少像达尔罕这样的普通百姓,因为他们的战乱家破人亡,连三岁的孩子都要跟着遭罪。 “早晚会清算的。”钟擎低声嘀咕,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下先帮达尔罕找着妻儿,等辉腾军站稳脚跟,不管是林丹汗, 还是后金、李自成,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势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不再纠结于这些沉重的念头,抬腿走向帐篷门口,伸手掀开幕帘。 夜风裹着篝火的暖意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烤肉的香气和阵阵欢笑声。 钟擎顺着声音往营地中央的空地走,远远就看见三堆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在夜空里簌簌飘落。 空地中央挤满了人,永谢布部的牧民围着篝火唱着长调, 辉腾军的战士们举着搪瓷碗碰在一起,连孩子们都穿着小号的绿大衣, 围着篝火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混着大人的谈笑声, 像一串碎银似的,在草原夜空里荡开,连远处的牛羊都似被这热闹感染,偶尔发出几声温顺的低哞。 第143章 篝火宴上的惊艳:天界美食与观念之变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堆篝火将夜空烤得暖融融的。 长桌被战士们抬到篝火旁,上面摆满了让新成员们瞠目结舌的食物。 自热米饭整齐码着,盒盖掀开,白花花的米粒裹着油花,热气裹着酱香往上冒。 旁边的搪瓷盆里盛着黄桃罐头,橙黄色的果肉泡在糖水里,在火光下泛着透亮的光。 炖驴肉、烤羊腿堆在木盘里,油汁顺着盘沿往下滴,香气飘出老远,勾得人直咽口水。 胡图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端着个搪瓷碗,盯着自热米饭里的米粒发愣。 在哈喇慎部,他当个百户,一年到头也就能在台吉宴会上见着半碗白面,还是掺了麸子的, 至于米饭,只听老人们说过“南边汉人的稀罕物”,自己连一粒都没碰过。 他试探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牙齿刚碰到米粒,就被那股软糯丝滑惊得瞪大了眼睛。 没有杂合面的粗糙,也没有荞麦的涩味,满口都是米香,混着里面的肉丁酱味,咽下去时连喉咙都觉得舒服。 “这……这是啥神仙吃食?” 胡图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手里的勺子却没停,又舀了一大勺。 他旁边的达尔罕也端着碗,却没胡图那么狼吞虎咽。 他还惦记着明天找孩子的事,可米饭的香实在勾人,每一口都细细嚼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在哈喇慎部,别说米饭,就是掺沙的杂合面都不够吃, 儿子长到三岁,连白面都没尝过,更别提这么好的米饭了。 永谢布部的巴图和蒙泰站在另一头,反应更激动。 巴图捧着自热米饭,手指轻轻碰了碰米粒,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他们永谢布部靠草原放牧过活,平时吃的都是煮得半生的荞麦、掺着野菜的杂合面, 白面只有庙里祭祀时才用,台吉招待贵客也只敢用小半碗。 现在辉腾军竟把“贡品级”的吃食摆成一排,让所有人随便吃,他实在没法不震惊。 “阿爸!这饭好软!” 蒙泰才十六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一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又跑去拿了一盒,嘴里还喊着, “比家里的荞麦好吃一百倍!” 孩子们的反应更直接,围着米饭盒叽叽喳喳,有的用勺子挖着吃,有的干脆用手抓, 米粒沾在嘴角也不管,满足的笑声混着篝火的噼啪声,在草原上荡开。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一个永谢布部的老牧民,捧着碗蹲在篝火旁,眼泪滴进米饭里也浑然不觉。 他这辈子跟着部落逃荒,饿肚子是常事,有次为了半袋杂合面,差点跟人拼命, 现在却能坐在暖烘烘的篝火旁,吃着比台吉宴席还好的米饭,他实在忍不住。 这哪是凡人能有的日子?怕不是在做梦! 还有人偷偷把剩下的米饭往怀里塞,用粗布巾裹着,藏在衣襟里,生怕这顿吃完,下顿就没了。 水果罐头这里更热闹。 黄桃罐头刚打开,甜香就飘满全场。 孩子们凑得最近,蒙泰先拿了个勺子,舀起一块黄桃送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圆:“甜!还脆!” 他从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嚼着还有点弹,连糖水都舍不得浪费,端着碗仰头喝得精光。 胡图凑过去,看着罐头里橙黄的果肉,迟疑着不敢碰。 他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草原上的沙棘、野杏,从没见过这么颜色鲜亮的水果,更别说泡在糖水里的了。 巴图推了他一把:“尝尝!这是大当家从‘天界’带下来的,咱们能吃上,都是福气!” 胡图咬着牙尝了一块,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连声道: “比沙棘甜多了!台吉帐里都没这好东西!” 大人们看着罐头里的水果,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说这是“神仙吃的仙果”,不然哪能这么甜。 有人说大当家肯定是天上下来的,不然怎么能拿出这么多凡人见都没见过的吃食。 达尔罕拿着一块黄桃,心里更盼着明天能找到孩子。 要是能让儿子尝尝这甜果,就算让他多打十年铁也愿意。 胡图依旧端着自热米饭狂吃,凑到巴图身边,压低声音问: “老哥,你说这些‘绿鬼’咋这么富裕?米饭随便吃,还有甜果子,比台吉还阔气!” 巴图眉头猛地一皱,赶紧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更低: “不许瞎叫!什么绿鬼?这是天神!” 他往钟擎所在的方向瞥了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 “我听芒嘎兄弟说,大当家是从天上下来的真神,专门来救草原上受苦人的! 他建辉腾军,就是咱们牧民自己的队伍,将来要找那些欺负人的台吉算账,让咱们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以后对大当家和战士们要尊敬,再敢叫‘绿鬼’,小心挨罚!” 胡图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投靠的不是“绿鬼”,竟是天神带领的队伍! 难怪待遇这么好,连贡品都能随便吃。 他赶紧捡起勺子,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再也不瞎叫了!以后都叫大当家‘真神’!” 篝火还在燃烧,食物的香气、人们的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混在一起,成了草原夜空里最温暖的声音。 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新成员,在美食与震撼中,悄悄改变着对辉腾军的认知。 这里不是“鬼窝”,而是能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盼头的地方,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们的队伍。 正当众人围着食物热闹时,芒嘎的身影从人群外大步走来。 他手里拎着个半臂长的铁皮喇叭,银灰色的外壳被擦得锃亮,在篝火下泛着均匀的光。 这是钟擎从战备库翻出的老物件,虽带着五六十年代的样式,却被保养得极好, 喇叭口没有半点锈迹,握柄处的防滑纹清晰完整,一看就知道是战士们定期维护过的规整物资。 芒嘎握住喇叭握柄,先对着空旷处试了声“喂”。 浑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清晰地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人群的低语, 惊得旁边几个正抢黄桃罐头的孩子瞬间停住动作,转头望向他。 “大家静一静!”芒嘎抬高喇叭,声音通过铁皮扩音后更显洪亮, “我有重要的话跟新加入的弟兄姐妹说!” 第一遍喊声落下,靠近他的战士们率先停下动作, 放下手里的搪瓷碗或罐头,对着周围的新成员轻轻摆手。 胡图刚舀起一勺米饭,见状又把勺子放回碗里。 达尔罕正给永谢布部的孩子分肉,也停了手,示意孩子先等一等。 巴图则拍了拍身边老牧民的肩膀,指了指芒嘎的方向。 等芒嘎喊到第二遍时,喧闹声已明显减弱。 有人还端着碗,却没再往嘴里送。 有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喇叭。 那个之前想藏米饭的老牧民,悄悄把衣襟里的布巾又往深处塞了塞,生怕被注意到。 到第三遍“静一静”落下时,整个空地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芒嘎身上,连远处负责警戒的战士都往这边望了望。 篝火的火星簌簌落在地上,映着一张张带着期待的脸。 胡图好奇喇叭这“神奇物件”,达尔罕惦记着是不是跟找孩子有关,巴图和蒙泰则盼着能多听听辉腾军的事。 芒嘎满意地环视一圈,把喇叭又举的高了点,大声的说道: “兄弟姐妹们,不管你们是来自哈喇慎部,还是永谢布部,今天能坐在这里,就是咱们辉腾军的一家人。 我知道,好多人刚过来,对咱们队伍还不了解,甚至之前可能听过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所以今天借着这篝火,我先跟大家说说,咱们辉腾军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144章 额仁塔拉 芒嘎把辉腾军的来历讲完,末了握着铁皮喇叭,抬高声音对在场所有人喊道: “咱们辉腾军能聚起这么多兄弟姐妹,全靠大当家领着咱们趟出活路! 现在,欢迎大当家给咱们说几句!” 这话刚落,在场的两千多人,不管是哈喇慎部的还是永谢布部的,此刻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之前听芒嘎讲辉腾军是“牧民自己的队伍”“专打欺压人的台吉”, 他们心里的疑虑早没了踪影,只剩对钟擎的好奇与敬重。 胡图踮着脚往钟擎方向望去,之前觉得“绿鬼”的恐惧,早变成了“能让咱们吃饱穿暖的领头人”的亲近。 巴图和蒙泰挤在人群前排,双手使劲鼓掌,蒙泰还扯着嗓子喊“欢迎大当家”。 连那个曾想藏米饭的老牧民,也跟着周围人拍起手。 他想听听,这位能拿出“天界美食”、要建牧民自己城池的大当家,还会带来什么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钟擎身上。 他穿着笔挺的绿军装,站在篝火旁,身姿高大挺拔,火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得英气十足。 新成员们越看越激动,连孩子们都停止了打闹, 拽着大人的衣角,仰着小脸望过去,想听听这位“领头人”会说些什么。 钟擎接过芒嘎递来的铁皮喇叭,心里一阵澎湃。 不过短短几天,从最初的几百人到如今两千多人的队伍, 这些曾被战乱和压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此刻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这份信任让他攥紧了喇叭。 他对着喇叭试了试音,清晰的声音在草原上散开,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钟擎开口讲话,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能钻进人心的力量。 随着他的演讲,众人的情绪被一点点调动起来。 有人起初还抱着胳膊,听到动情处,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有年轻牧民咬着牙,想起以前被台吉抢走牛羊时的无助,眼睛里泛起了血丝。 胡图听得攥紧了拳头,第一次明白“原来咱们受苦不是因为长生天不保佑,是那些台吉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巴图身旁的老牧民,抹了把眼角的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幸福靠自己双手创造”,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苦了一辈子的心里。 当钟擎描绘起在鬼川建辉腾城、“变千里沃野良田”“人人有饭吃有屋住”时, 人群里响起阵阵抽气声,有人甚至激动得喊出“好”。 直到钟擎说“以后鬼川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咱们称它为额仁塔拉”, 空地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额仁塔拉……”永谢布部的老牧民先反应过来,激动的喊道, “是‘原野生草木,原野赐幸福’的意思啊!是丰饶的好地方!” “水草丰美之地!”胡图也喊了出来,他在哈喇慎部时听老人们说过,只有最富庶的牧场才配叫这样的名字, “大当家是要把以前的鬼地方,变成咱们牧民的好家园!” 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蹦跳着喊“额仁塔拉”,战士们举起手里的武器挥舞, 新成员们互相拥抱,连达尔罕都跟着周围人一起欢呼。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片叫额仁塔拉的土地上,有良田,有房屋, 儿子能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篝火的火星被欢呼声震得漫天飞,映着一张张满是希望的脸。 额仁塔拉这个名字,此刻成了两千多人心里最坚定的信念。 跟着辉腾军,跟着钟擎,总有一天,他们能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建起属于自己的家。 钟擎见场中情绪正烈,他缓步走向空地边缘,站在篝火照得到的地方, 目光扫过人群时,对着芒嘎轻轻点了点头。 芒嘎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让“重头戏”开场了。 他悄悄往人群后排望了眼,正好对上巴图的目光,抬手比了个“上”的手势。 下午跟巴图碰头时,两人蹲在柴火堆旁, 他还拍着巴图的肩膀说“得让大伙知道,咱以前受的苦不是命,是林丹汗和那些坏台吉逼的”, 此刻见巴图起身,他悄悄攥了攥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巴图的脚步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坠了铅。 走到篝火中央时,他先对着周围的人弯了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还没从回忆的沉重里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喉咙动了动,才慢慢开口。 说的是永谢布部往年的日子,从卜失兔的压榨开始。 每年春末,卜失兔的人准会来牧场,开口就要三成的牛羊, 说是“护牧费”,可收了钱却从不管草原上的狼群,也不管冬天的雪灾。 到了冬天更过分,还会额外逼要“过冬粮”,哪怕家里只剩掺了沙的糜子,也得一粒不剩地交出去。 巴图说起前年冬天,小儿子才五岁,夜里饿得直哭,他把孩子裹在破毡子里, 自己嚼着没磨碎的荞麦壳硬扛,天亮时嘴里满是血沫子,孩子却还在问“阿爸,啥时候能吃顿饱饭”。 说着说着,巴图的声音就哽咽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没止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到了林丹汗的事,他说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去年秋天,林丹汗的骑兵突然冲进牧场,箭像下雨似的落下来,毡房被点着,火苗蹿得比马还高。 他亲眼看见邻居的毡房塌了,里面还传来孩子的哭声,却没人敢去救,因为骑兵的马刀正朝着人群劈过来。 家里的牛羊被赶得四处乱窜,大儿子蒙泰当时才十五,抱着一头母羊想往草沟里藏, 差点被骑兵的长矛挑中,还是巴图扑过去把儿子按在草里,才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巴图再也说不下去,身子晃了晃,捂着胸口蹲下身,呜咽声混在夜风里,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 蒙泰是从人群里跑出来的,脚步有些急。 他先伸手扶住阿爸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 然后转过身,对着众人弯了弯腰。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接着阿爸的话往下说,说起部落反抗林丹汗的那回。 最后没办法,只能弃了牧场往南逃,路上部落就散了。 有的说要去投靠明朝边堡,有的想往河套躲,还有的怕林丹汗报复,干脆往漠北走, 最后剩下他们这一支,连老弱带青壮,也就一千来号人。 逃路的日子更苦。 蒙泰说,有十几天没正经吃过粮,只能在草甸子里挖草根, 有的草根带着苦味,吃了拉肚子,可不吃就饿得走不动路。 夜里只能睡在露天的草沟里,老人们冻得直哆嗦,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不敢出声。 最险的是三天前,他们正沿着饮马河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林丹汗的察哈尔骑兵,至少有五十多骑,正朝着他们这边追来。 当时所有人都慌了,有人想往河里跳,有人抱着孩子往草里钻。 马蹄声越来越近,连骑兵的吆喝声都能听见,巴图想着就算拼了也不能让孩子被抓去当奴隶。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响,像是打雷,紧接着又是几声, 骑兵们的马蹄声突然乱了,有人勒住马往声响的方向望, 没一会儿,那些骑兵竟调转马头往回跑,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辉腾军的炮声,可当时只当是长生天显灵,捡回了一条命。 蒙泰说到这里,又擦了擦眼泪,扶着阿爸慢慢站起来, 朝着辉腾军战士们的方向望了望,眼里的感激再也掩饰不住。 要是没有那几声炮响,他们这一千来号人,恐怕早就成了察哈尔骑兵的俘虏,这辈子都得给林丹汗当牛做马。 第145章 篝火下的呐喊 蒙泰的话音还绕在篝火旁,风卷着火星晃了晃,永谢布部那边就有动静了。 三个青壮汉子挤开人群冲出来,脸膛被情绪憋得通红,手里的粗布巾攥得发皱。 第一个是牧马人巴雅尔,他站在火光里,胳膊上一道浅疤格外显眼, 那是去年卜失兔的人收“护牧费”时,他拦着不让牵走刚下崽的小马,被马鞭抽出来的。 “去年春上,三匹小马刚落地没几天,卜失兔的人就来了。” 巴雅尔盯着自己的手,像是还能摸到当时小马的温度, “我那婆娘扑上去拦,被他们推得撞在马桩上,额头淌血,他们却笑着说‘台吉要马,是给你们脸’。 我冲上去想抢,胳膊上就挨了一鞭,血当时就渗出来。 可恨的是那几个该死的兵!他们竟然说我婆娘长得像秋天的大蚂蚱,他们实在提不起兴趣, 我看着小马被牵走,‘哞哞’地叫,我那婆娘坐在地上气的直哭,我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放了屁,连我们全家都得被拖走。” 他刚说完,旁边的乌日娜就挤了过来。 这妇人头发用粗布巾扎着,手里攥着块焦黑的毡片, 那是林丹汗烧毡房时,她从火里抢出来的,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那天我正给孩子喂奶,毡房的木杆突然‘咔嚓’响,一支箭扎进来,火苗顺着箭杆就窜了上来。” 乌日娜的手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破毡片, “我抱着孩子往灶房躲,回头看见阿妈还在收拾家里的旧毡子, 察哈尔的骑兵就冲进来了,马刀一扫,阿妈就倒在火里。 我喊着‘阿妈’想冲回去,被汉子们拽着跑,后背被火烤得疼, 孩子吓得直哭,我只能死死捂住他的嘴,怕骑兵听见动静。”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苏德老人,胡子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是逃路时摔在冰面上落下的毛病。 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冻土,指节泛白,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逃路的时候,我那十岁的孙子饿晕在草沟里。”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人, “我把怀里最后半块炒米喂给他,自己啃草根。 孩子醒了,说‘爷爷,我不饿,你吃’,可没过两天,他就发起烧,没药治,夜里就没气了。 我把他埋在草坡下,连块木牌子都没敢立。怕林丹汗的人看见,掘出来喂狗。” 老人的话落,永谢布部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有人站起来说自己的牛羊被抢,冬天只能啃冻硬的野菜根。 有人说自己的兄弟被察哈尔骑兵挑死在毡房门口。 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说逃路时只能用破毡片裹着孩子,孩子的脚冻得流脓。 篝火旁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永谢布的妇人们用头巾捂着脸,浑身乱抖。 孩子们被大人抱得更紧,有的听不懂,却被大人们的哭声吓住,小声啜泣起来。 哈喇慎部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胡图原本蹲在地上,见永谢布的人说得动情,他咽了口唾沫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五十七个哈喇慎部人也跟着起身,有的攥着拳头,有的盯着地面,却都朝着胡图的方向凑了凑。 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苦,终于也想倒出来了。 胡图走到篝火前,先咳了两声,嗓子里像是卡着沙砾。 “咱们在兴和所当护院,每月本该有两升杂合面。”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腰,那里还贴着块旧布,是去年冬天被白言台吉的亲兵踹伤后敷药留下的, “可白言台吉总克扣,给的都是掺了三成沙土的陈粮,嚼着硌牙,咽下去刮得喉咙疼。 去年冬天,有个兄弟饿极了,偷摸拿了把米想给生病的孩子熬粥, 被他发现,绑在马桩上抽了五十鞭,最后冻得硬邦邦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火光映在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红。 “林丹汗突袭那天,拂晓的炮声把我炸醒。 我刚爬起来,就看见寨门被轰塌,察哈尔的骑兵冲进来,马刀劈在人身上,血溅得满地都是。” 胡图像是又看见当时的场面, “我隔壁的老呼日勒,抱着他十岁的闺女想躲到草堆里,被骑兵一矛挑起来,闺女的哭声一下就断了。 咱们的毡房被烧着,黑烟裹着火苗,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 那些后金给的铁甲,堆在角落里,没人敢碰,因为骑兵的马刀已经劈到跟前了。” “突围的时候更惨。”胡图的拳头攥得发白, “白言台吉骑着最好的马,走在最前面,谁走慢了,他就用马鞭抽。 有个兄弟脚崴了,跟不上队伍,他让亲兵把人扔在草沟里,说‘别拖累咱们’。 路上没粮,我们捡草根、挖野菜,他却从怀里掏出肉干,自己吃,连渣都不给我们留。 有个孩子哭着要口吃的,被他一脚踹开,骂‘小杂种,饿死活该’。 那孩子才六岁,跟着他娘逃出来,最后还是没挺过沙尘暴,死在沟里。” 篝火旁静得只剩风响。 永谢布的巴图听得攥紧了拳头,蒙泰也咬着牙,眼里冒着火。 辉腾军的陈破虏站在旁边,手里的刀柄被握得咯吱响, 马黑虎皱着眉,往哈喇慎部那边望,眼神里也是愤怒无比。 芒嘎站在篝火旁,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身边一个哭着的永谢布老人的肩膀,老人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达尔罕原本站在后面,听到胡图说孩子死在草沟里时,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 他的肩膀剧烈发抖,手指缝里渗出泪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自己被冲散的妻儿,不知道此刻是不是也在受着这样的苦。 旁边的人想扶他,他摆了摆手,只是一个劲地抖,篝火的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团缩起来的苦。 孩子们被吓得往大人怀里钻,有个永谢布的小男孩拽着母亲的衣襟, 小声问“阿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 哈喇慎部那边,有个半大的少年气得直跺脚,却被身边的老人拉住,老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风卷着篝火的火星,落在每个人的衣襟上。 那些倒出来的苦水,混着泪水,在草原的夜里淌成了河。 原来不管是永谢布部,还是哈喇慎部,大家都在受着一样的罪,都在盼着能有个不用逃、不用饿、不用怕的地方。 第146章 五十多人VS一万两千精锐骑兵 场中的呐喊声裹着夜风,在草原上荡出老远,一圈圈往深处传去。 先前偶尔从草甸尽头飘来的狼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那些藏在暗处的畜生,像是被这满场的愤怒慑住,连喉咙里的低吼都咽了回去, 只敢缩在枯草里,听着两脚兽们的情绪在夜里翻涌。 钟擎目光落在那些诉说苦难的牧民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风卷着火星落在他手背上,带来一点灼热的疼,他才猛地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 竟忘了营地边缘还捆着齐二川。 这阵子被众人的苦水勾着神思,把罚人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甩了甩头,有点自责,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正站在角落、偷偷用粗布巾抹泪的张夜眼。 张夜眼刚被永谢布部老人说的孙子饿死的事戳中了心,眼眶还红着,听见钟擎喊他,赶紧抹干净脸走过来。 “去把齐二川放了,”钟擎低声吩咐道, “估摸着绑了大半天,早饿坏了。” 张夜眼点点头,攥着解绳的小刀,脚步匆匆往营地边缘的木杆走去。 木杆旁的齐二川早没了先前的嬉皮笑脸,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发直地望着篝火旁的人群。 他没想到这两千来号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些哭喊、那些愤怒,像重锤似的砸在他心上。 他这辈子的苦水也不少。 在大同边军时,跟着马黑虎吃掺沙的粮,冬天穿着硬的跟门板似的破袄子,骑马时冻得脚趾发僵。 一路躲鞑子、避马贼,好几次差点饿死在草沟里。 这几天跟着辉腾军,有热饭吃、有新衣穿,心里松快了,就忍不住放纵,追野驴、犯军纪, 那些从边军里带出来的臭毛病,像粘在身上的泥,不是说洗就能洗掉的,总得有个慢慢改的过程。 可刚才听着别人的苦,他才觉得自己这点放纵多不值当,连带着被捆在杆上的委屈,都淡了大半。 直到张夜眼拿着小刀走过来,“咔嗒”一声挑断捆在他身上的麻绳,齐二川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还被绑着呢! 胳膊刚能活动,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响得在夜里都格外清楚,把他自己都逗得愣了愣。 绳子一松,齐二川哪儿还顾得上揉发麻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那长溜摆着食物的桌子。 自热米饭的香气、酱驴肉的醇厚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喉咙发紧。 他迈开腿就想往那边冲,可刚抬左脚,腿肚子突然一软。 被捆了大半天,两条腿早麻得没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似的。 他“哎呀”一声叫出来,身子往前扑去,双手乱挥着想抓点什么,却什么都没碰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眼前的草地摔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齐二川结结实实摔在草地上,下巴磕得生疼,鼻子里灌满了青草和泥土的味。 他吓得大叫,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腿还是麻的,刚撑着胳膊坐起来,又“哎哟”一声倒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张夜眼原本还想站在旁边看会儿热闹,见他摔得实在狼狈,赶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扶。 “你急什么?”张夜眼一边使劲拽他,一边数落, “腿麻了不知道先揉揉?就知道吃,刚才犯军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 齐二川被扶着站定,半边身子还在疼,嘴里“哎呦哎呦”地叫着, 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张夜眼的胳膊,生怕再摔下去: “快、快扶我一把,腿麻得走不动道了!再晚一步,驴肉都该被抢光了!” 张夜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慢慢往食物桌的方向挪。 齐二川的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嘶”一声抽气,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桌食物,连疼都忘了大半。 在边军饿怕了,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赶紧填肚子,什么军纪、什么罚站,早被抛到了脑后。 齐二川趴在食物桌前,脑袋埋进搪瓷碗里,大口往嘴里扒着自热米饭, 米粒混着肉丁从嘴角漏出来也顾不上擦,油星子沾在衣襟上,活像饿坏的野狗。 钟擎站在不远处看着,转头时正撞见马黑虎走来。 他刚在人群里听完牧民诉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 “去把侦察连战士都召集回来,”钟擎快速的下令道: “再叫上芒嘎、陈破虏、昂格尔,火炮组赵震天、李火龙、其木格,还有胡图和达尔罕,到营地边缘来开会。” 马黑虎应下,转身钻进人群。 没半柱香功夫,被点到名的人陆续赶来。 众人按照钟擎的吩咐,围着他在草地上坐下,膝盖几乎挨着膝盖,中间只留着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星偶尔溅到裤腿上,有人伸手拂开,动作轻得怕打断接下来的话。 钟擎弯腰从旁边捡了根干木柴,随手丢进篝火里,火苗“噼啪”蹿高些,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了。 “今晚不用多耽搁,”他目光扫过众人, “陈破虏,你的骑兵队照例去营地外围值夜,多留意东边动静,林丹汗的人或许还在附近。” 陈破虏往前挪了挪,点头应下:“放心吧,大当家的。” “其他人今晚都早点休息,”钟擎继续说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明天,我们可能要打一场大战。” 这话落地,围着的人瞬间静了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 侦察连战士们眼睛亮了,有人不自觉攥紧手里的枪。 赵震天三个身子直了直,期待等着大当家的下文。 昂格尔也坐得更端正些。 这些天练得勤,早等着真刀真枪拼一场。 胡图和达尔罕相视一眼,眼里带着紧张,却没往后缩。 钟擎没立刻往下说,心里翻涌着念头。 自打穿越过来,他总怕自己搅乱时空,让该发生的大事变了样。 可今晚听胡图说林丹汗突袭兴和所的惨状,突然想起《明熹宗实录》卷三二的记载: “天启三年三月壬子(初七),插汉儿(林丹汗)夜袭哈喇慎部,破兴和所”,和胡图他们的遭遇分毫不差。 原来历史没偏离大方向。 他悄悄松了口气,又想起《明档·兵部题行稿》里宣府总兵董继舒的奏报: “三月十二,兴和所烟焰渐熄,虏骑循黑河(兴和北)向西北遁,留精骑二百于废垒。” 算着日子,明天就是三月十二,林丹汗该带大部队返回老巢,按记载会北撤到昂昆都伦河休整, 俘获的奴隶和辎重随主力走,精壮者被押送,老弱者恐怕会被就地处置。 这要是去救人的话,这时间就有点紧迫了。 “大当家,您想啥呢?”马黑虎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了句。 周围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钟擎回过神,抬手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 “你们不用瞎猜了,明天我们要突袭的,是林丹汗留在兴和所的大部队。” 他不确定他下面说的话会给大家带来什么反应,所以重点强调道, “我们这边,算上侦察连和火炮组,一共五十多人。 对方,是林丹汗将近一万二的精锐骑兵。”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目光扫过众人:“大家怕不怕?” 第147章 惊魂手雷:战前会议上的乌龙 钟擎“大家怕不怕”的问话刚落,会场里先陷进一片短暂的寂静。 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可这寂静没撑过一息,就被轰然炸开的动静打破。 拉枪栓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有的战士手快,已经把步枪上了膛,枪口微微朝上。 就在这股热烈的行动中,突然有两个侦察连的战士往前凑了凑, 手往腰间摸去,竟掏出了两颗圆滚滚的手雷,保险栓还半露着,泛着冷光。 “卧槽!”马黑虎眼疾手快,第一个扑上去,身后的陈破虏、昂格尔也反应过来, 三个人像饿虎扑食似的冲过去,七手八脚把那两个战士摁在草地上。 马黑虎死死攥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陈破虏则伸手去抢另一个人手里的手雷,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外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昂格尔也顺手抢下了一个人的手雷,生怕他们挣扎中碰了保险栓。 直到手雷被抢下来,马黑虎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军装都被冷汗浸得发潮。 陈破虏和昂格尔也松了劲,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这要是真走了火,别说突袭林丹汗,在场的五十多人先得被炸个正着,直接全军覆没。 “妈了个巴子的!”马黑虎缓过劲,抬脚就往其中一个战士屁股上踹了一脚,压低声音骂道, “你俩找死呢?这时候掏这玩意儿干啥?差点没把你爹吓死!” 另一个战士也挨了马黑虎一脚,两人被摁在地上,挣扎着抬头,脸上全是慌乱,赶紧求饶: “虎哥别打!我们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想着要是打起来,这玩意儿能派上用场,没想着会出事……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钟擎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刚才手雷亮出来的瞬间,他心脏都漏了一拍。 他抬手擦了把脑门的虚汗,往前走了两步,瞪着那两个战士: “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一会回去每人给我写一份检讨,态度必须端正! 要是写不好,这个月的肉食你们就别想碰了。” 两个战士一听要扣肉食,脸都白了,连连点头:“一定写!一定写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哗啦”一声响,伴着罐头滚落的“咚咚”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齐二川怀里抱着四五个肉罐头,胳膊还僵在半空, 地上滚着两个掉下来的罐头,标签都磕掉了一块。 他刚才吃饱了,想着多拿几罐回去当夜宵,刚走到会场边, 就这两个家伙拿出手雷一副要蹦死大家的样子, 吓得胳膊一哆嗦,怀里的罐头没抱住,直接掉了一地。 “娘嘞……”齐二川蹲下去捡罐头,手还在抖,“这俩兄弟是疯了?不要命了?” 钟擎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战士们,目光扫过马黑虎、陈破虏几个队长: “瞧瞧你们带的兵!都给我端正态度点! 平时让你们看的书、我讲的课,全白看白听了? 以后每天出操前,都把士兵条例背一遍! 我教完课,你们必须回去组织队员再复习,一个人都不能漏!” 马黑虎和陈破虏赶紧应声:“是!” 两人转头,恶狠狠瞪了那两个还蹲在地上的战士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草原上的霜,吓得两个战士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抠着地上的草屑,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钟擎见他们应下,接着说: “不过我也高兴,至少没一个人退缩,这股战斗热情没错。 但你们要记牢,咱们是正规部队,不是蛮干的草寇! 手里有枪更要动脑子,不能没头没脑往上冲。” 他往前挪了挪,篝火的光映在脸上。 目光先落在王孤狼、马长功、张夜眼身上,又扫到刚捡完罐头凑过来的齐二川。 “你们四个队长,明天带着各自小队,全归马黑虎指挥。 任务是突袭林丹汗的押运队。 记住,辎重别管,那不是咱们的目标,咱们要救的是那些俘虏。 看到手里有武器的,第一时间解决,优先打弓箭手,别让他们有机会放箭伤了人。” 王孤狼几个齐齐点头,齐二川也赶紧把罐头往怀里一塞,抬手抱了抱拳,生怕落下自己。 钟擎又转向马黑虎: “明天你先挑几个最机灵的侦察兵,让达尔罕和胡图带着去兴和所。 他们最熟那里,先把兴和所的情况摸清楚。 俘虏关在哪、押运的骑兵有多少、有没有设岗哨,都得查明白。” 马黑虎点头应下:“放心,我挑几个眼尖腿快的,保准把情况摸透。” “至于我,”钟擎转头看向赵震天、李火龙、其木格三个, “我带火炮组去前面,追林丹汗大部队的尾巴。 到时候我们卡在大部队和辎重队中间,万一林丹汗听到后面的动静想回头反扑, 咱们正好能拦住他,给你们突袭押运队争取时间。” 赵震天三个眼睛亮了,李火龙忍不住问:“大当家,那迫击炮明天能用上不?” “当然能用。”钟擎笑了笑,“就看你们三个的准头了,别到时候连林丹汗的马尾巴都没打着。” 李火龙赶紧拍胸脯:“放心!保管把炮弹送进他们队伍里!” 钟擎转向其木格,开口说道: “明天你的任务最重要。赵震天他们两个负责操作迫击炮, 你跟我一人架重机枪,一左一右把林丹汗的路封了。 用交叉火力让他们没法支援,谁敢往过冲,谁就先死。” 其木格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身子都往前凑了凑, 可没高兴两秒,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开口问道: “可是大当家,我只在书上见过重机枪的图画,没真见过这东西啊。” 钟擎摆了摆手: “没事,一会我把重机枪拿出来,教你怎么用。 我不要求你能打到人,你只要把子弹全打出去就行。” 钟擎和大家就这次任务的细节问题展开了讨论。 每个人都凑得近,偶尔有人开口问两句,又有人接话补充, 全是为了把这辉腾军的第一战打响、打好,打得没半点差池。 达尔罕站在旁边听着,胸口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激动得身子都有些发晃,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刚归顺的铁匠,就因为想找妻儿, 大当家竟愿意带着五十多人,去硬悍林丹汗的万人大部队。 这份重视,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烫,好半天才稳住晃悠的身子。 胡图蹲在人群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盯着眼前这些亢奋的人,心里直嘀咕:这哪是疯了,分明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上赶着去送死! 可看着钟擎他们个个眼里冒光,说起打林丹汗时半点不怵,他心里又不由松动了。 难道这位真神真会法术?是能刀枪不入,还是能撒豆成兵、召唤天兵天将? 不然怎么敢用五十多人去碰一万多精锐骑兵? 第148章 部署完毕 后半夜的寒气顺着军用帐篷的缝隙钻进来,达尔罕打了个哆嗦,从浅眠中醒过来。 他躺在帐篷靠里的铺位上,身边还睡着胡图和另外两个哈喇慎同伴, 胡图的鼾声粗重,像远处草原上刮过的风,另一个同伴翻身时,破旧的皮袍蹭过草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达尔罕没敢动,他心里反复琢磨着白天钟擎的承诺,越想越觉得是自己那手打铁的手艺入了大当家的眼。 毕竟他除了会打铁、鞣皮子,别的啥也帮不上, 若不是这手艺能给辉腾军派上用场,大当家哪会为了他一个刚投诚的俘虏, 就肯带着五十多人去碰林丹汗的万人大队?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等找着妻儿,往后要给辉腾军打最好的犁铧,刃口磨得锋利,翻地时能省一半力气。 要做最结实的马掌,钉在战马蹄子上,跑多少里地都不会松。 就连马铠上的铆钉,他都要一个个挫得圆溜溜的,绝不留半点毛刺,定不叫大当家失望。 可达尔罕不知道,自己这满肚子的感激,大半是想多了。 钟擎答应找他妻儿,从不是因为“达尔罕有多重要”,而是心里早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和林丹汗迟早得有一场硬仗,这是躲不过的。 额仁塔拉要筑城,要垦田,要把那些新归顺的永谢布部、哈喇慎部牧民安置妥当, 让他们有地种、有屋住,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不成气候。 现在天启三年的草原,还算给了点喘息的余地: 林丹汗刚踏平哈喇慎,手里攥着上万俘虏,心思还在清点战利品、分配奴隶上,没腾出手往西探。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忙着用铁甲挑动科尔沁、哈喇慎内斗,真正能调动的精锐还够不上这边。 就连明朝那边,大同镇的兵变刚压下去,榆林的尤世威还在为兄长尤世功的死悲痛,暂时没人会来管草原上的事。 可要是等过几年,到了崇祯那时候,局面就彻底乱了。 北边后金换了黄太吉,指不定会琢磨出新花样,说不定会联合蒙古部落往南打。 草原上林丹汗要是缓过劲,知道额仁塔拉有粮有牧场,保准会领着人往这边扑。 南边陕西的乱子一冒头,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人东打西闯, 到时候他这边刚起的筑城摊子,怕是连夯土都得填进战乱的坑里。 所以他要的从不是被动等着林丹汗找上门,而是趁着这短暂的窗口期,主动去摸一摸对方的底。 哪怕只是打一场小仗,也要让林丹汗知道,额仁塔拉这地方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至少在他把城筑起来、把田垦出来之前,得叫林丹汗不敢往西挪半步。 另外,他还有个计划就是,从林丹汗的狼吻里掠夺更多的人口,有了人口,他才能更加快速的发展。 钟擎没料到的是,他这边还在盘算着怎么主动找林丹汗的麻烦,那边林丹汗早就被吓破了胆。 恐惧不是来自什么炮声,而是从外出的骑兵嘴里传回来的消息。 先是去辉腾锡勒的侦骑,回来时个个像从黑泥塘里捞出来, 哭嚎着说见了“戴垂耳帽的魔鬼”“能炸响的铁管子”。 后来追剿白言台吉的捕奴队,也说撞见了“浑身黑灰的怪物”,连马都被吓得乱蹦。 再到最后那一百个精锐骑兵,回来时连马刀都丢了,说看到马贼尸体上有“圆窟窿伤口”,不是刀砍箭射的模样。 这些消息像堆柴火,在林丹汗心里越烧越慌,夜里总梦见黑风裹着火星子, 帐外战马稍一嘶鸣,他就惊得从铺位上坐起来,手里攥着弯刀,半天缓不过劲。 天还没亮,草原上还蒙着层薄霜,林丹汗就掀了帐帘出来。 玄色的甲片蹭着毡布发出“哗啦”响,手里的弯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对着亲卫劈头盖脸地呵斥,催着大部队赶紧出发。 他是真怕了,怕再待下去,那些“魔鬼”会从哪个草沟里钻出来。 至于那些原本该跟着他回撤的侦骑、捕奴队,还有一百来号精锐骑兵, 全被他扔在了兴和所的残营里,美其名曰“护卫被俘的妇孺”, 实则是想把这些人当幌子,自己好带着主力赶紧离这片“不祥之地”远些。 被留下的二百来号骑兵,此刻正缩在兴和所的残垣断壁里。 土围子的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草屑的夯土,风从断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妇孺们被圈在土围子中央,小孩哭着要娘,声音细弱却扎心, 妇人抱着孩子往一起凑,肩膀挨着肩膀,低低的啜泣声在空荡的营地里飘着,没谁敢大声说话。 骑兵们也没好到哪去。 有的靠在断墙上,手里的马刀攥得死紧,眼睛却总往土围子外瞟,生怕草甸子里突然窜出“魔鬼”。 有的把头盔戴反了,护耳耷拉在脸前,挡住了大半视线, 直到旁边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才慌忙摘下来重新戴好,手忙脚乱间差点把头盔掉在地上。 还有个年轻的捕奴队士兵,怀里揣着块干肉。 那是出发前从伙房抢的,想拿出来啃两口垫垫肚子,可手一抖, 肉就掉在了满是草屑的地上,他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没半点胃口,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哪是什么护卫,明明是被扔在这儿的弃子。 耳朵里总响着那些骑兵传回来的话。 “铁管子一响,土块都飞上天”“伤口是圆的,能穿透肩膀”,连往土围子外看一眼都觉得发怵。 只能缩在断墙后,盯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东方的鱼肚白一点点漫过草甸, 紧张得不停咽口水,连脚边跑过的野鼠,都能让他们攥紧马刀,半天不敢动。 作战计划讨论完毕,钟擎先叫住陈破虏,让他负责明天营地的守卫工作, 重点盯防营地周围的动静,别让草原各方势力的散骑或马贼靠近。陈破虏应下,转身去安排轮班事宜。 又对芒嘎交代,明天自己带队伍去兴和所,营地的口粮分发、帐篷修补、牧民疑问解答等事,全交给他打理。 芒嘎攥着铁皮喇叭点头应承。 随后他告诉昂格尔,让他明天代替马黑虎带侦察连在营地周边侦察, 特别嘱咐不许跑太远,摸清近处动静即可。昂格尔领命后,去通知侦察连的弟兄。 最后钟擎让众人赶紧回帐篷睡觉,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事。 他自己则带着其木格、赵震天、李火龙三个火炮组的人, 往营地西侧的荒野而去,准备进行67式重机枪的实弹射击。 第149章 向兴和所进发 微亮的天光刚漫过草原地平线,钟擎五十六人已翻身上马。 胡图和达尔罕走在最前头,两人并肩而行,胡图手里攥着块磨旧的羊皮,上面画着兴和所周边的简易路线。 达尔罕则时不时勒住马,俯身查看地上的蹄印,确认方向没错。 队伍一路向东疾驰,马蹄踏过带霜的枯草,溅起细碎的霜粒,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似的光。 西南天际还吊着轮昏红的月,沙原上一夜风尘凝成薄霭, 那月亮像浸了血,颜色暗沉,随着天光渐亮,慢慢融在晨霭里,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骑兵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汽,又很快散在风里。 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响,偶尔有战马打响鼻,也被骑手轻轻拍着脖子安抚下去。 钟擎跟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两侧的草甸,草叶上的霜粒沾在马镫上,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上来。 当天光快要大亮时,最前头的胡图突然勒住马,抬手往前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天际线处,隐约现出一片黑漆漆的轮廓。 那是兴和所的残营,土围子的断墙在晨光里露着模糊的影子,看着像趴在草原上的巨兽骨架。 马黑虎催马上前,跟钟擎对视一眼,随即转向身后几个精锐侦察兵,又指了指王孤狼: “你们几个,跟着王孤狼,再跟胡图、达尔罕一起先去打探。 看清俘虏关在哪,骑兵布防怎么摆,别惊动他们。” 那几个侦察兵立刻应声,翻身下马检查了下腰间的枪,又把马蹄裹上枯草。 王孤狼也勒转马头,跟胡图、达尔罕凑在一起,低声确认了下探营的路线。 从草甸东侧的沟里绕过去,避开可能的岗哨。 等几人带着侦察兵悄悄摸向那片黑影,马黑虎才抬手示意身后队伍放缓速度,远远坠在后面。 战马换成小碎步,蹄声轻得几乎被风盖过,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残营轮廓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些。 行动在沉默中推进,马蹄踏过枯草的轻响被风揉碎在晨雾里。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破败断墙后。 墙身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草屑的夯土,风从断口灌进来,带着股霉味。 战士们陆续翻身下马,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将马缰绳拴在墙根的枯木桩上, 有的还往马嘴里塞了把干草,怕战马嘶鸣暴露动静。 接着,每个人都解下马鞍旁的步枪,手指熟练地拉栓检查弹仓,金属碰撞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人大多是前大明边军,陈破虏带出来的堡兵,手上还留着握刀磨出的老茧,却能利落地拆解枪机、擦拭枪管。 经过这段时间的现代军事训练,他们身上的“边军习气”渐渐淡了,持枪的姿势、检查装备的动作, 越来越像真正的现代士兵,连眼神里的散漫都变成了紧绷的警惕。 没等多久,远处草甸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见胡图、王孤狼带着侦察兵回来了,王孤狼手里攥着张草草画就的简图。 “大当家,马队长!”胡图往断墙后缩了缩,压低声音, “林丹汗的大部队跑了!营里就剩二百来号士兵, 连土围子的门都没关,大多靠在断墙上打瞌睡,根本没做防御。” 王孤狼凑过来,指着简图上的圆圈: “营中央圈着不少老幼妇孺,哭哭啼啼的,没见着青壮。 看那样子,是跟着大部队转移了。” 钟擎看向马黑虎,微微点头。 马黑虎立刻上前一步: “胡图、达尔罕,你俩带两个弟兄留在这儿看马,眼睛盯紧四周,有动静先开枪示警,别让散骑摸过来。” 胡图和达尔罕赶紧应声,那两个被点到名的战士也跟着站定,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目光扫过四周的草甸。 “其他人跟我走!”马黑虎又道, “都步行,顺着草沟包抄过去,见着暗哨先下手,别让他们喊出声。 进去后,谁要是敢抬手拿武器,直接开枪打死,别犹豫!” 战士们齐齐点头,将步枪背在身后,猫着腰往草沟里钻,身影很快融入晨雾里。 钟擎看着马黑虎干脆利索的样子,暗暗点头。 这段时间的训练没白费,马黑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追马贼的夜不收,如今带兵部署有模有样。 他转身走向赵震天、李火龙、其木格,三人早已牵好马。 “我们走。”钟擎翻身上马,又回头对马黑虎嘱咐, “完事记得发射信号弹。” 马黑虎抬手应下:“遵命!” 钟擎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火炮组三人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草屑在晨雾里划出浅痕,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钟擎带着赵震天、李火龙、其木格三人,顺着林丹汗大军留下的蹄印和车辙往前赶。 蹄印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印得清晰,偶尔还能看到散落的马粪和丢弃的破毡片,显然大部队刚走没多久。 走了约莫二十多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两道隆起的土坡。 两边是高地,中间夹着条窄窄的通道,正是绝佳的伏击点,风从通道里穿过去,带着股枯草的涩味。 “就这儿了。”钟擎勒住马,翻身跳下,踩着草坡往上走。 坡顶的草长得齐腰深,晨雾还没散,沾在裤腿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在空间里一摸,先拿出迫击炮的部件。 炮身、炮架、瞄准镜散落在草地上,金属件泛着冷光。“你们先把这个装起来。” 赵震天和其木格立刻蹲下身,赵震天抓过炮架,对准炮尾的凹槽卡紧。 其木格扶着炮身,眼神专注,生怕装错卡扣。 李火龙则在旁边铺开炮弹箱,把迫击炮弹摆得整齐,方便一会儿取用。 三人配合着,没一会儿就把迫击炮组装妥当,炮口微微朝下,对准下方的通道。 钟擎又拿出一挺67式重机枪,拉开两脚架往草地上一杵,机身稳稳扎在土里。 他弯腰调整了下角度,确保枪口能覆盖整个通道,又从空间里掏出几个100发的弹链箱,扔在李火龙脚边。 “一会儿其木格开枪,他打完一个弹链,你就帮他换。 别慌,有我这边撑着,就算来一万人,也别想从这过去。” 李火龙赶紧点头,伸手摸了摸弹链箱,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弹链,心里踏实了些。 钟擎又转向赵震天: “你盯着通道口,一会儿要是林丹汗的人往这边来,哪儿人多,你就往哪儿扔炮弹,先把他们的阵型炸乱。” 赵震天攥了攥手里的炮弹,重重点头,又抬手擦了擦炮管上的晨露,生怕影响准头。 三人立刻忙活起来。 赵震天蹲在迫击炮旁,眼睛盯着通道口。 其木格趴到重机枪后,双手握住枪柄,手指搭在扳机旁。 李火龙抱着弹链箱,凑在其木格身边,做好了换弹的准备。 钟擎看他们安排妥当,转身往另一边的高坡跑。 坡顶的草更密,他拨开草棵子,找到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又从空间里拿出另一挺重机枪, 同样拉开两脚架架好,再把弹链箱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弯腰试了试扳机的松紧,又调整了下枪口角度,确保两挺重机枪能形成交叉火力,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风从两边高坡间吹过,带着晨雾慢慢散开。 两挺重机枪的枪口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光,迫击炮的炮口对准通道, 弹链箱敞开着,金属弹链在草间闪着光。 钟擎靠在土坡后,手指搭在重机枪的扳机上,目光落在通道尽头。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等马黑虎那边传来信号弹的光亮。 第150章 幽灵般的围猎 马黑虎带的五十人,像五十道幽灵似的在晨雾里散开,成扇形把破败的兴和所围得严实。 草叶被踩出轻响,却很快被风盖过,没人发出半句多余声响。 这些前大明边军,早把训练里的“隐蔽接敌”刻进了骨子里, 猫着腰贴在断墙根,指尖扣着步枪扳机,目光扫过营里每一处动静。 接着,众人轻手轻脚爬上残垣断壁。 有的踩着塌掉的夯土缺口往上挪,有的抓住墙缝里的枯草借力, 翻上去就立刻蹲下或趴下,枪口对准营里的目标。 有人盯着靠在断墙上打盹的骑兵,有人瞄准营中央圈着的妇孺外围的守卫, 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只等马黑虎发令。 马黑虎动作最快,脚尖在断墙上一蹬,整个人窜上一堵矮墙。 对面墙下正好有个察哈尔骑兵揉着眼睛起身,刚要伸懒腰,马黑虎已经抬手扣动扳机。 “砰砰”几声点射,子弹精准打在那骑兵胸前,对方浑身猛地乱摆, 血花从衣襟里渗出来,溅在地上的草屑上,接着“扑腾”一声栽倒,连哼都没哼出声。 没等尸体落地,又有两个骑兵被枪声惊醒,暴跳着往腰间摸马刀。 马黑虎手腕一转,枪口又对准两人,“砰砰” 两声,那两个家伙也跟着栽倒,尸体压在断墙下的枯草里。 他动作不停,左手猛地向后拉动枪栓,空弹壳 “叮” 地弹出,落在墙头上。 右手迅速从腰间的子弹袋里摸出几颗子弹,借着身体前倾的力道,“咔嗒” 两声压进弹仓,再往前一推枪栓, 枪机复位,整个过程快得没超过两息,枪口又稳稳指向前方。 就在马黑虎压弹的功夫,四周的枪声陆续响起。 “砰砰”声在营地里炸开,像突然炸响的惊雷。 营里的察哈尔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不少人倒在地上。 有的刚一脸懵地从地上站起,子弹就穿了胸膛。 有的手刚碰到弓身,想搭箭反击,就被早已瞄准的战士一枪放倒。 还有的抱着马脖子想逃,没跑两步就被追着打了个正着。 那些之前听过“魔鬼传说”的骑兵,此刻听到熟悉的枪声, 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扑通扑通”全匍匐在地上,双手抱头大喊“饶命!别杀我!”。 有的甚至把马刀扔得老远,脸贴在地上,连抬头都不敢。 “都趴着别动!谁敢动老子打死谁!” 一个战士趴在断墙上大喊,枪口还对着营里,犀利的眼神紧紧的扫视着。 另一个战士也跟着喊:“哈喇慎部的人坐着别动!你们别怕,我们是来收拾林丹汗那个灰孙儿的!” 营中央的妇孺原本吓得哭叫,听到“收拾林丹汗”,哭声渐渐小了, 有的悄悄抬头,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察哈尔骑兵,又看了看断墙上的战士,眼里满是惊疑。 有个察哈尔骑兵不甘心,趁乱匍匐着往草甸子爬,想偷偷溜出去。 刚爬出去没几步,就被一个战士盯上,“砰”的一声,那骑兵身子一僵,再也没动。 其他想逃的,见这模样,赶紧把身子贴得更紧,连手指都不敢伸出去。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兴和所的残垣上,营里的枪声慢慢停了, 只剩战士们的喊话声,和偶尔传来的妇孺低泣声。 趴在地上的察哈尔骑兵大气都不敢喘,断墙上的战士们依旧举着枪,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动的目标。 这场突袭,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把林丹汗留下的二百多骑兵收拾得服服帖帖。 马黑虎头回遇上这么复杂的场面。 地上趴着喊饶命的骑兵,营中央缩着惊魂未定的妇孺,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他琢磨着得再给这帮家伙加点震慑,便直起身站在矮墙上, 嗓门扯得老大:“你们都给老子老实点!谁敢不老实,老子现在就炸死他!” 话音刚落,他伸手从子弹袋旁扯下一颗手雷,拇指勾开保险栓,朝着北边那片半塌的土坯房子扔了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了道短弧,“轰隆”一声炸响。 土坯房本就破败,经这么一炸,半边墙直接塌了,土坷垃、尘土、碎木片漫天乱飞,像下雨似的往下落。 趴在附近的察哈尔骑兵被劈头盖脸砸了一身土,头发里、衣领里全是尘土, 几块棱角分明的土坷垃砸在背上、头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原本还带着哭腔的“饶命”声,瞬间变成了更响的惨叫,却没一个人敢抬手去拍身上的土, 只能把脸更深地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马黑虎站在矮墙上喊: “王孤狼、齐二川,带你们的人继续警戒!盯着地上的俘虏,别让他们耍花样! 马长功、张夜眼,领各自小队下去收武器,把俘虏赶到中间,让他们互相反绑! 再把难民引到另一边,破房子和犄角旮旯都搜一遍,别漏了隐藏的敌人!” 王孤狼和齐二川立刻应声,各带两个战士爬上附近更高的断墙。 他们半蹲在墙头上,枪口对着地上的俘虏,眼睛还扫着营外的草甸。 连风吹动草棵子的动静,都没放过。 齐二川还从腰间摸出哨子攥着,万一有情况,好立刻示警。 马长功和张夜眼带着小队跳下断墙,脚踩在土坷垃上“咯吱”响。 他们先把地上散落的马刀、弓箭踢到一边,用枪指着俘虏: “都起来!往中间挪!互相把胳膊绑在背后!敢慢就开枪!” 俘虏们哆哆嗦嗦爬起来,挤成一团,伸手去够战士扔过去的麻绳, 有人手抖得系不上结,还被旁边的人催得直哭。 几个战士则转向营中央的难民,其中一个喊: “哈喇慎的乡亲,往这边来!我们不伤人!” 难民们扶着老人、牵着孩子,犹豫着起身,慢慢往战士指的空地支挪。 另外四个战士钻进破房子搜。有的扒开墙角的草堆, 有的敲了敲断墙夹层,还有的蹲下来看地面有没有新翻的土。 在半塌的牲口棚里,一个战士扯开堆着的旧毡子,里面是空的。 又检查了棚柱后面,也没藏人,便朝外面喊:“这里没敌人!” 其他破房子搜完,也都报了平安。没找着隐藏的察哈尔兵。 马黑虎转身朝着营外矮墙方向,撮唇吹了声清脆的呼哨。 这是他们出发前约定的信号,代表敌人已被完全控制。 墙外守着马的胡图和达尔罕,耳朵早竖着听营里动静,一听见呼哨,两人瞬间直起身。 胡图忙解下马缰绳扔在地上,达尔罕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往营里冲, 连身上的旧皮袍被断墙勾住都没顾上扯,眼里都是找亲人的急切。 第151章 达尔罕寻亲 达尔罕踉跄着跑进营地,脚下的土坷垃硌得他脚掌发疼,却半点没停。 他眼神发紧,焦急地在难民堆里四下扫,嘴里不停喊: “敖云!娜布其!我的妻儿!你们在哪里啊!我是达尔罕!” 喊声在营地里飘着,原本缩着的难民们纷纷抬头,眼里带着惊喜看向他,却没人敢起身。 战士们的枪还对着俘虏,他们怕动了惹麻烦,只能眼巴巴看着达尔罕。 突然,难民堆里,一个满脸黑泥的女人猛地抬头。 她头发乱得像冬天的枯草,怀里抱着个小孩,那孩子之前被吓得发懵, 此刻像是听清了声音,小手拽了拽女人的衣服,细声细气喊:“是阿爸……是阿爸!” 女人听见孩子的话,也顾不上周围的战士,身子晃了晃,慢慢站了起来。 一夜的惊吓和饥饿早抽干了她的力气,这会儿能站起来,全是心底的劲撑着。 她想喊达尔罕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怀里还抱着孩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就那么晃着身子站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达尔罕的方向, 热泪顺着脸颊的黑泥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达尔罕抬眼正好看见那站着的娘俩,身子猛地晃了晃,像是不敢信。 下一秒,他疯了似的朝着那边跑,脚下踉跄着差点摔跟头,跑到近前, 一把将妻儿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敖云……娜布其……我找到你们了……” 他的眼泪砸在女人的旧皮袍上,一家三口紧紧抱着,哭声在营地里散开。 胡图跟着进了营,挤开难民堆往里看,眼睛突然直了。 不远处,老娘正扶着个胖妇人,旁边还站着一儿一女,正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老娘头发全白了,脸上刻满皱纹,手里还攥着块破毡片。 胖老婆还是那圆乎乎的模样,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目光呆滞。 儿子女儿拽着妇人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她身后躲。 胡图脑子“嗡”的一声,脚步踉跄着走过去,“噗通”一声跪在老娘面前, 头埋得低低的,咧开嘴就开始嚎了起来: “阿妈啊……儿子不孝……当初你们把我推出去, 我还怨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的土坷垃里。 他老娘先是一愣,接着颤抖着伸出手,摸着他的脑袋, 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头发,声音抖得厉害: “我儿……起来……我们都活着,娘不怪你。 那时候察哈尔的人堵着门,娘也是没办法,不想看着你被他们一刀砍死啊……” 胖老婆见他跪着,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一儿一女也凑过来, 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喊“阿爸”,三人都在旁边抹着眼泪,泪珠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胡图抬起头,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亲人,又哭又笑, 伸手把妻儿揽到身边,紧紧攥着老娘的手,生怕一松开,他们又会消失似的。 王孤狼从矮墙上跳下,端着枪走到俘虏堆前,一脚踹在一个还在发抖的骑兵屁股上: “说!林丹汗的大部队往哪走了?带了多少青壮?” 那骑兵被踹得往前扑了扑,赶紧抬头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汗,大汗昨晚听到西边有大恐怖,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今儿天还没亮就带着大部队往、往北边去了!天刚擦亮就走了! 我们是额哲台吉抛下的,一百个察哈尔骑兵, 还有二十来个从辉腾锡勒跑出来的侦骑,剩下全是是捕奴队的……” 他不敢隐瞒,问啥说啥,像竹筒倒豆子似的, “我们、我们早被吓破胆了,之前在辉腾锡勒就见过你们的‘铁管子’, 刚才又看你们开枪杀人、扔炸雷……哪还敢反抗啊!” 其他俘虏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惊恐,嘴里念叨着“太可怕了”“不敢了”, 想起刚才手雷炸塌房子的画面,身子又抖了抖。 那漫天飞的土坷垃和震耳的爆炸声,是他们实打实见过的恐怖,半点不敢再耍滑。 马黑虎在墙头上听得真切,心里一动: 原来林丹汗竟然是被吓跑的,哈哈!堂堂一个蒙古大汗竟然还怕魔鬼! 这要是说出去谁他妈敢信啊!这不就是那个什么丧家之犬吗?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着。 这次就收拾了二百来个残兵,救了些老弱妇孺,这点成绩也太不过瘾了。 林丹汗仓皇而逃,那么他肯定不愿意让那帮青壮拖累他。。。 估计押送青壮的队伍早就被他甩八竿子远了。 要不要禀告大当家,再追上去玩把大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翻身跳下墙头,招手把王孤狼、马长功、张夜眼叫到一边。 三人凑过来,马黑虎压低声音,跟他们嘀咕起自己的想法, 时不时用手指指北边的方向,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王孤狼几人听着,眼里也渐渐亮了,时不时点头附和,小声讨论着细节。 马黑虎没多耽误,当即对着众人开口: “我带自己小队去跟大当家汇合,剩下的人全留在这儿守着! 把矮墙那边看马的两个弟兄叫进来,连马一起牵进营,别顾头不顾腚!”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应声,转身往营外跑,没一会儿就领着那两个守马的战士进来, 几人把战马牵到断墙根拴好,又检查了遍枪栓,才靠到难民和俘虏的外围警戒。 马黑虎又看向留下的战士,郑重的交代道: “这里刚打完仗,血腥味还没散,谅没哪个不开眼的敢过来,但你们也别大意! 看好俘虏,别让他们串通闹事,难民那边也多盯着点,有动静第一时间开枪示警,等我们回来!” 留下的战士们齐齐挺直身子,抬手往胸前一按,沉声应道: “是!保证守好营地,等队长回来!” 马黑虎不再多话,转身招呼自己小队的十个战士:“走!” 几人迅速翻身上马,马黑虎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北边的方向冲出去, 马蹄踏过营外的枯草,溅起细碎的尘土,身后的战士们紧随其后, 很快就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草原深处。 第152章 荒原上的意外战机 钟擎靠在土坡后,目光一直盯着兴和所方向。 按约定,马黑虎那边完事该发信号弹,可直到天彻底大亮, 东边的太阳都爬过了山包,空中还是没见着信号的影子。 此时视野已经能望出去老远,兴和周边的山包连绵起伏,坡上的草黄一块红一块, 像是被野火烧过,裸露的荒地和碎石堆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钟擎看着这片荒原,脑子里忽然冒出后世的景象。 记得这里该有密密麻麻的大风车,转着叶片搅动风,还有成片的太阳能板铺在地上,亮得晃眼。 可现在,别说那些现代玩意,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目之所及,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他倒喜欢这种荒凉。 人少,清净,不像后世,去哪都是乌央乌央的人,人类建筑挤得满当当,想找片真正的自然景观比登天还难。 他忽然想起家乡那条河,河边曾有宽宽的沙滩,小时候他总在那儿捡鹅卵石, 石头被水冲得滑溜溜的,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后来当兵回来,那延绵几十里的沙滩没了,换成了冰冷的铁栏杆, 双车道的柏油马路,还有一排接一排的别墅区、高档小区,当地还叫它“旅游路”。 “咳咳。”钟擎轻咳两声,把飘远的思绪扯回来,刚要拿起望远镜再看, 就见远处尘烟扬起,十来骑正朝着这边狂奔。 他赶紧端起望远镜,镜头里,领头的正是马黑虎,身后跟着五个战士,还有几个牵着马的身影。 他顿时松了口气。马黑虎亲自过来,说明兴和所那边肯定顺利解决了,说不定还有什么新发现。 没一会儿,马黑虎一行就到了坡下。 他翻身下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拎着枪就往坡顶冲,到了钟擎面前,喘着气汇报道: “大当家!兴和所搞定了! 俘虏一百三四十来号,都是被额哲抛下的骑兵和侦骑,难民里救了达尔罕和胡图的亲人! 另外……林丹汗早就跑了,带着那群青壮往北边去了!” 他接着回禀那些俘虏透露出来的信息,又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着,咱们不如追上去,把青壮抢回来,筑城正好缺人手!” 钟擎静静听着,大脑飞速分析。 原来林丹汗真跟史料里写的一样,志大才疏,就是个草包。 竟然是被之前的动静吓跑的?这结果让他有点不可思议。这样都行? 那还打什么仗,没事装神弄鬼不就得了? 可他也清楚,这是机缘巧合,真要刻意去做,估计就不灵了。 不过,林丹汗吓跑了,倒是给了他机会。 追着尾巴搞不好真能抢回青壮,筑城的人手就够了。 时不我待,他不再犹豫,大手一挥: “走!既然他当咱们是惊天大魔王,那老子就当一回! 林丹汗估摸着早吓得往姥姥家跑了,按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去管青壮死活! 现在追上去,追上了直接开枪,先打死押运队,把青壮抢到手再说!” 钟擎弯腰把迫击炮部件、两挺重机枪和没开封的弹链箱挨个收进空间, 金属磕碰声刚响就没了影 。 这些家伙什带出来没派上用场,倒省了回头再捡弹壳的麻烦。 其木格耷拉着脑袋直叹气: “林丹汗这灰猴儿也太怂了!连让我用重机枪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 赵震天走过来,拍了拍他背上的步枪,笑道: “你背上不是有枪?一会儿追上察哈尔的人,有的是靶子让你练。” 其木格挠挠头,张嘴想反驳,半天没找准词: “这破枪哪有重机枪得劲!我现在就惦记那…… 那啥劲儿!” “后坐力。” 李火龙在旁边插了句嘴。 “对对!就是后坐力!” 其木格赶紧接话,嗓门都高了些, “震得身子发麻,那感觉才叫一个痛快!” 说话的功夫,众人都走到了坡下。 钟擎先翻上马背,马黑虎和几个战士跟着跃上去,其木格也拽着缰绳跨上去,还顺手拍了拍马脖子。 十几骑排成一串,朝着林丹汗走的方向猛冲,马蹄踩过枯草碎石, 扬起的尘土裹着风声,很快就往北边天际线冲去。 众人追了大半天,马不停蹄地跑,屁股早被马背颠得发麻,骨头都快颠散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钟擎才眯眼瞥见天际线处拉着一道长龙 。 那正是林丹汗的押运队。 他立刻放缓马速,抬手示意身后人减速,随即摸出望远镜凑到眼前。 镜筒里,队伍看得越来越清: 最前头有十来骑探马,正打马往回跑,马脖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手里挥舞着染了红边的布条。 中间是黑压压的青壮奴隶,被皮绳串成几列,低着头踉跄往前挪。 两侧各有二三十骑骑兵,手里甩着牛皮鞭,有个青壮腿软跌在地上, 旁边骑兵扬手就抽得鞭梢炸响,粗声骂道 “爬起来!再磨蹭老子卸了你胳膊!”。 队伍最后吊着十几骑警戒的,时不时勒马回头张望,手里的弓箭早搭着弦,箭尖泛着冷光。 侧后方还跟着二十来骑驮着备用马匹和水囊的,正是机动支援的队伍。 队伍中间有两三骑穿着镶铜片的皮甲,正来回穿梭,扯着嗓子喊 “把速度提起来!日落前到不了查干浩特,都别想喝一口水!”。 领头的是察哈尔部的忽热百户,也是这队押运的头领。 整个队伍虽赶得急,却分毫不乱: 前锋探马跑前跑后报信,两侧骑兵盯着奴隶不敢松懈,后方警戒的眼观六路, 连机动支援的都跟得紧实,倒真有几分草原精锐的样子。 没等钟擎再细看,镜筒里突然有个后方警戒的骑兵指着南边, 猛地勒住马嘶吼 “后面有追兵!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属于哪个部落!”。 他的肉眼怎么可能有军用望远镜好使,但他还是及时的向着队伍示警。 那声喊像旱雷似的,整个押运队瞬间骚动起来。 忽热百户立刻勒住马,抬手让队伍停住,眯眼往南边扫了片刻, 随即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身边两个小头目吼道 “阿勒德!你带二十骑!帖木尔!再跟你十五骑! 跟我回头拦着他们!剩下的看好这些奴隶,继续往北走!谁敢动一下,直接射穿他的腿!” 话音刚落,三十多骑骑兵立刻拨转马头,纷纷抽出弯刀、搭好弓箭, 朝着钟擎他们这边冲了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黄雾,刀光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 第153章 魔鬼再临:枪下亡魂 (因书友的强烈要求,本日加更两章。) 钟擎瞅着对面冲来的三十多骑,嘿了一声: “呦呵,这帮家伙不愧是林丹汗的精锐,挺有刚啊!” 说着他在马上举起95式步枪,扭头冲周围的侦察兵喊道: “都放缓马速!找好目标,先打那些搭弓的!” 那三十多骑察哈尔骑兵嘴里呼喝着草原战号, 弯刀在日头下泛着森森寒光,前排的弓箭手早把箭搭在弦上, 眯着眼瞄准,就等距离再近点,把利箭射进这群“追兵”的胸膛。 敢打察哈尔骑兵的主意,简直是活腻了! 刚开始离得远,他们看不清对方模样,可随着距离迅速拉近,骑兵们脸上的狠毒渐渐僵住。 只见对面十几人身穿统一的绿色短衣短裤, 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帽檐下耷拉着两片“兽耳”,风一吹就忽扇。 帽子顶上还缀着个红点,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慌,活像怪兽的第三只眼睛。 更怪的是,这帮人手里没拿刀箭,只举着根细管子,直直对着他们。 “是那伙‘黑灰魔鬼’!”有个骑兵突然尖叫起来。 这装扮,跟额哲台吉手下逃回来的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们竟然追来了! 恐惧刚爬满骑兵们的脸,还没等他们勒马减速,钟擎这边已经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的枪声率先炸开,95式步枪的连续射击声盖过了他们的呼喝。 当先冲来的两个骑兵应声倒地,胸前血洞往外冒血。 紧接着,53式步骑枪的枪声也连成一片,“砰砰”声里,三十多骑像割麦子似的纷纷落马, 有的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惊愕的表情永远定格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战马哪知道主人已经死了,只觉得背上一轻,可速度早提了起来,根本刹不住。 它们继续往前冲,到了离钟擎他们不到几米的地方,才慌乱地调转方向,擦着众人身侧跑过去。 直到跑出十几步,战马才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发出阵阵悲鸣。 它们晃着脑袋四处看,压根不明白,主人怎么还没冲到敌人跟前,就全倒了? 钟擎抬起枪口对着察哈尔押运队的方向,厉声喝道: “继续追击!视线里所有马上的活物,都给我弄死他!” 忽热在队伍前头,早听见身后传来爆豆似的巨响, 那声音既不是马蹄也不是弓箭,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想勒马回头看,眼角余光扫到的画面瞬间让他浑身僵住。 三十多骑精锐竟全都血花飞溅,下饺子般的接连落马,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了草原上! “是那群辉腾锡勒的魔鬼!”忽热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额哲台吉手下逃回来的人说过,有伙拿着“铁管子”的魔鬼,杀人不眨眼! 原来那些不是疯话,是真的!他们竟然追出来了! 长生天啊!大汗到底惹了什么怪物!挥手之间,三十多个精锐就没了! 忽热这辈子打了无数仗,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 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不到,就把所有骑兵全杀了? 他那点草原部落的认知,压根想不通这“铁管子”的厉害。 恐惧像冰水似的浇遍全身,忽热再也不敢回头,惨叫一声, 疯狂地用鞭子抽打着马屁股,嘴里喊着“快跑!快跑!”。 他死死伏在马背上,连缰绳都快攥断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这个地狱!绝不能让魔鬼追上!别人死不死不管,只要老子能活下来就行! 他胯下的战马被抽得吃痛,撒开蹄子往前冲,瞬间就越过了身边的骑兵,朝着北边疯跑。 队伍里的察哈尔兵也早被身后的动静吓破了胆,一看百户大人都跑了, 哪里还顾得上看管青壮,纷纷扯着嗓子喊着“魔鬼来了!”, 拼命抽打着马匹,跟在忽热身后逃窜,整个押运队瞬间乱成一团,连备用马匹和水囊都扔了一地。 那一千多青壮俘虏早被吓得没了魂,有的瘫坐在地上,手脚发软站不起来。 有的跪在土里,对着天空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着“长生天保佑”。 还有人慌慌张张往荒草里钻,想把脑袋埋进去躲起来。 年纪小些的,直接抱着身边人的胳膊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紧紧挤在一起,缩着肩膀,像一群被吓呆了的羔羊,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擎带着马黑虎和十名侦察兵还有三个炮兵,骑马来到离俘虏们十来步远的地方。 马黑虎还勒着缰绳往前探了探,咬牙道:“大当家,要不咱追上去?这群孙子跑不远!” 旁边几个战士也跟着点头,手里的枪还指着北边逃窜的方向。 钟擎摆摆手,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吃草: “不必追了,咱们的马儿也得歇歇。让他们回去给林丹汗报信, 有了这次教训,他短期之内不敢把爪子伸向草原西南了。” 战士们听了这话,也都纷纷下马,有的拍着马背顺毛,有的给马解了缰绳让它啃地上的枯草。 这一上午马不停蹄地追,马儿确实累得够呛,鼻孔里喷着粗气。 但歇归歇,众人还是下意识拉开距离,呈半圈围住青壮俘虏, 手里的枪始终端着,枪口对准人群,眼神警惕。 保持戒备,是每个辉腾军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马黑虎望着察哈尔骑兵渐渐缩成小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只剩那道扬起的沙尘还飘在半空。 他收回目光,心里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知道该赶紧稳住这群俘虏。 总不能事事让大当家亲自动手,或是等着提醒。 作为辉腾军的队长,这点职责他还是拎得清的。 他端着枪走进俘虏群,避开地上硌脚的碎石子,怕响动惊着这群还缩成一团的人。 走到俘虏群中间站定,他清了清被风吹干的嗓子,扯着嗓门喊: “我们是来自额仁塔拉的辉腾军!来这儿就是专门收拾林丹汗的狗腿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几个人悄悄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马黑虎接着说道: “你们哈喇慎部的老幼妇孺,我们已经在兴和所救下来了,现在都安全着呢!” 他顿了顿,又把情况简略说明, “不过哈喇慎部算是完了,白言台吉早跑到归化城当起缩头乌龟了。 他哪里会管你们的死活。 我们这次出来,就是要把你们部的老弱,还有你们这群青壮,全带回额仁塔拉去。” 他看了眼底下依旧紧绷的脸,提高声音补充道: “你们放心!到了额仁塔拉,有吃的有喝的,还有暖和的房子住! 当然,咱们也得互相搭把手 。 辉腾军要筑城垦荒,需要人手,但绝不像那些台吉老爷似的压榨你们,干多少活,就给多少嚼谷!” 这番话一说,俘虏们眼里的恐惧才慢慢褪去些,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之前攥得发白的拳头,也悄悄松开了些。 青壮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 原来这群“魔鬼”跟自己一样是人,还是来救他们的。 可看着马黑虎手里那根依旧指着地面的黑管子,没人敢喧闹,更没人欢呼。 家破人亡的滋味刚尝过,还差点被掳去当奴隶,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有的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人群里渐渐响起细碎的抽泣声,有人用袖子抹着眼泪。 还有人慢慢跪下身,对着马黑虎和外围的辉腾军,一下下磕起头来。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表达感激的方式。 第154章 草原法则:生存之刃 马黑虎又开口,简单跟青壮们提了提辉腾军在额仁塔拉的营盘, 说军里规矩是不欺辱人、干活出粮,也提了句大当家钟擎是领头的,凡事都冲在前面,没多细说。 毕竟眼下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 钟擎自始至终没往前凑,没搞什么演讲。 在他看来,说再多漂亮话也赶不上实打实做一件事。 他都带着人跑这么远来救他们了,要是这帮青壮还不懂感恩,那他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感情。 他看着眼前缩着肩膀的人群,心里清楚草原上的生存门道。 他们既能守着“羊毛绳断在三户内”的古谚,相邻三户牧民在风雪里丢了羊群,必定互相救援。 也得遵守战奴的“忠诚之礼”,初次见主人时,要跪着喝掉主人靴底沾的奶茶。 可转头,奴隶也会为了换主人赏的一口腐肉,主动举报同伴私藏奶食。 老奴隶还会靠虐待新抓来的汉奴彰显“地位”,就像1630年喀尔喀那次,奴隶互斗都出了人命。 他们的善良也带着股极端的狠劲。 钟擎阅读史料时记得还有这么一段记载,1627年漠北大雪灾时,牧民赛音山达就跟人讲过: “娜仁托娅煮了家里最后一只羊羔,请邻居吃肉时还在笑,夜里却听见她咬自己胳膊止血。 她是割了自己的肉待客啊。” 三天后,人们发现娜仁托娅冻僵在羊圈里,怀里还抱着个空奶桶。 说到底,草原的生存法则本就是这样: “对陌生人的一碗奶,对仇人的一柄刀,对主人的一根骨,都是同一种生存理性。” 普通人的爱恨永远在生存的刀刃上跳舞。 他们的温情,源于资源匮乏下不得不共生的需求。 他们的狠毒,源于朝不保夕的极度不安全感。 那些看着矛盾的行为,实则是游牧文明在生存极限里,对人性的压缩与释放。 也正因为懂这点,钟擎才没指望靠几句话打动这群青壮。 他早想好法子,要靠最初的诉苦大会让他们吐尽委屈, 再用持续的现代军队思想教育扭转旧观念, 最后跟着一起劳动、一起筑城,慢慢把这些受够了压迫的牧民拉过来。 他从不信什么人性本善,毕竟善恶本就没个准数, 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义事,在旁人眼里说不定就是作恶。 但他信自己能改变他们,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 变成辉腾军的一分子,为了额仁塔拉这个大家庭往前冲。 钟擎在旁边看了会儿,见马黑虎把该说的都交代清楚, 青壮们脸上的戒备也松了些,便抬了抬手,冲马黑虎示意松绑。 马黑虎立刻会意,从腰间抽出匕首,弯腰挑开身边一个青壮手腕上的皮绳。 那皮绳勒得太紧,青壮的手腕都泛了红。 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青壮道:“你去给旁边的人解,都互相松绑!” 青壮愣了愣,看了眼马黑虎手里没收回的刀, 又看了眼不远处端着枪的辉腾军,还是伸手去解身边同伴的绳子。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动起来,原本紧绷的人群里,渐渐响起绳子摩擦的窸窣声。 马黑虎一边往后退到钟擎身边,一边高声道: “都快点解!解完了赶紧排好队!一会儿弄利索了就出发,回额仁塔拉还有活路!” 钟擎这边的战马早歇够了,甩着尾巴啃着地上的嫩草,那一千来号青壮才总算解完了束缚。 众人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揉着发麻的手腕,有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一个人敢乱看。 既不敢瞅周围那些驮着物资的骡马,更不敢打量散落在地上的杂物, 只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最前头那个辉腾军战士身后,慢慢排起了长队。 等队伍开拔往南走,马黑虎才指挥另外四个战士留下来收拾东西。 钟擎也踱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拨弄着地上的物件,好奇这帮察哈尔骑兵能留下什么。 只见地上散落着瘪了大半的水囊、卷了刃的弯刀、断了弦的弓箭,还有些干硬的奶疙瘩干粮。 骡马背上驮的也差不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最显眼的,是堆得老高的锈迹斑斑的镣铐。 看来这帮人是为了白天赶路快些,懒得给俘虏上这些沉重的家伙什。 马黑虎没功夫管那些水囊和干粮,只弯腰把散落的弯刀、弓箭还有镣铐往一起归拢, 最叫他开心的就是又白得了二百多匹战马, 他哼着小曲儿招呼战士们那那些铁器搬上押运队随军带的勒勒车。 那些臭烘烘的水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物资收拾利索,众人便带着青壮队伍继续往兴和所方向回返。 路过那三十多具察哈尔骑兵的尸体时,马黑虎又让战士们下马搜寻了一番, 把死鬼们的战马牵着一起走,武器收拢好,才接着赶路。 不少青壮路过尸体时,眼里都飞快闪过一丝渴望。 那是盯着尸体上还算完整的皮袄和靴子的眼神。 马黑虎眼尖,瞬间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心里不由一阵腻歪。 他想起自己没进辉腾军前,在草原上讨生活时也干过扒死人衣服的事, 可现在经过大当家的教育,再想起来只觉得胸口有点恶心。 他没出声呵斥,只默默跟在队伍侧面。 他相信等他们回到了营地,几天后这些人自然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 一千多人的队伍没出半点岔子,顺利的回到了兴和所。 营地里早等着哈喇慎部的老幼妇孺,亲人见面时抱头痛哭的场面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那一百三十来个察哈尔俘虏还老老实实蜷在墙角,见辉腾军带着大队伍回来,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胸中早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这,这不到半天时间就把这千把号奴隶给救回来了? 就,就凭他们这十来个人?? 这,这也太可怕了,他们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钟擎勒住马,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再磨蹭下去,天黑前就赶不到临时营地了。 他翻身下马,冲马黑虎和战士们喊道: “别耽搁!赶紧带着人出发!这将近两千号人,争取天黑前回临时营地!”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青壮们主动扶着身边的老人、妇女,还有孩子,慢慢往营门外挪。 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被战士们抱上俘获的骡马,骡马被牢牢牵着,一步一步跟着队伍,不敢往前蹿。 侦察兵们也分好了工,有的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勒马回头,确认队伍没掉队。 其余分在队伍两翼,眼睛盯着四周的荒坡和碎石堆,提防可能冒出来的散兵。 剩下的跟在察哈尔俘虏队伍后面,手里的枪始终端着,枪托抵着肩膀,防止有人趁乱逃跑。 钟擎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扫了眼想往两边散开的几个人,高声道: “都聚紧点!别拉成一字长蛇阵。五六个人排成一排,跟紧前面的人,别掉队!” 他心里清楚,草原上夜里不安全,队伍聚在一起才好防备,拉得太长容易出纰漏。 众人听了,赶紧往中间凑了凑,原本有些松散的队伍,很快变得整齐起来,朝着西边的临时营地开始挪动。 第155章 归途炊烟:营前暖意 日头偏西,残阳斜叩漠南荒原,金光如破碎的琉璃,散落在枯黄与浅绿交织的草浪间。 去年未倒的针茅草在风中摇曳,穗尖挑起橘红色的余晖, 远处浑善达克沙地边缘的沙棘丛已冒出鹅黄的嫩芽,斑驳地面如同打翻的颜料罐。 枯河床的裂隙里,蜥蜴甩着蓝尾巴钻进岩缝,爪痕旁点缀着新发的马蔺紫花。 岩鸽群从和林格尔的断崖掠起,翅膀剪开胭脂色云霞,羽毛间隙漏下几声啾鸣。 一只沙狐从柠条丛后探头,耳廓转动捕捉旱獭的动静,瞳孔里映着将熄的天火。 薄霜开始爬上艾蒿叶背,而地表温度仍蒸腾出蒿草辛辣的气息。 北面忽闻狼嚎破空,声波撞上玄武岩山壁,碎成十七段回声,惊起灌丛中夜栖的百灵鸟。 新月如钩时,星子坠入沙井的残冰,裂缝中折射出银河的倒影。 钟擎勒着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眯眼望向前方。 老远就看见了临时营地里徐徐升起的炊烟,袅袅的缠在半空中。 还能听见营内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呼喝声。 夹杂着几声孩子的欢笑声,童声清脆,冲淡了草原的荒凉。 营地边缘的侦察兵们也先一步发现了这边蜿蜒而来的大队人马, 先是一个哨兵直起身子,随即一声尖利的呼哨声划破草原上空。 紧接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呼哨声接连响了起来,原本就热闹的营地更添了几分躁动。 侦察兵们都认出来了,这是大当家带着队伍凯旋而归了! 呼哨声刚落,营地入口就窜出一百多骑,骑手们挥舞着马鞭, 嘴里喊着“大当家回来了!”“接人喽!”,欢呼着朝着钟擎这边奔来。 钟擎抬手,马鞭朝着南边指了指。 马黑虎立刻心领神会,勒住马转身吆喝: “都跟我往南走!先去河边洗洗尘!” 说着便带着那两千来号哈喇慎部幸存者,转向南边的小河方向。 刚赶过来的昂格尔愣了愣,催马凑到钟擎身边,一脸诧异道: “大当家,这是咋了?难道营地要连夜赶路?” 钟擎在马上舒展了一下腰身,笑着解释道: “这两千来号人,这几天被林丹汗那混蛋折腾得够呛, 今儿又赶了半天路,一个个跟从土洞里钻出来似的,浑身是土。 先让他们去南边的小河好好洗洗,干干净净再进营地。” 昂格尔这才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笑道: “可不是嘛!大当家您一直强调卫生,咱临时营地不管挪到哪,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帮乡亲要是带着一身土冲进去,估计能把芒嘎大叔气背过气去。 搞不好他得拎着笤帚疙瘩追着人打!” 两人都笑了两声,昂格尔赶紧收住笑,正了正神色把今天一天的侦察情况报告给钟擎: “大当家,周边五十里都探过了,没发现察哈尔的散兵,也没其他部落的人过来,一切正常。” 钟擎听了点点头,满意地拍了拍昂格尔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说着便催马往前,两人骑着马并肩向着营地走去。 而那刚从营里出来的一百骑,见状也明白了大当家的打算,纷纷调转马头, 跟着哈喇慎部幸存者的队伍,往南边的小河方向去了。 有的是去帮忙维持秩序,有的则是想着顺便也去河边洗把脸,解解训练了一天的乏。 南边的小河蜿蜒在草原上,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夕阳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两千来号人在战士们的指引下排起长队,沿着河岸慢慢往前挪。 战士们站在队伍两侧,高声提醒: “都按顺序来!河水凉,别往身上泼!拿布蘸湿擦脸擦手就行!” 妇女们抱着孩子排在前头,先把破布浸在水里拧半干, 轻轻擦孩子脸上的灰,孩子冷得缩脖子,她们就用袖子裹住孩子的手,自己再蘸布擦额头和手腕。 老人们没敢靠近河边,扎堆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手里攥着青壮递来的干布, 等家里人擦完了,再接过湿布擦两下。 青壮们动作快,蘸了布胡乱擦两把脸,又把布递回给身后的人,眼睛却忍不住往营地方向瞟,盼着早点喝上热粥。 胡图抱着儿子,蹲在河边蘸布,先擦儿子鼻子上的泥印,又擦女儿冻得发红的耳朵, 嘴里轻声哄着:“慢点,别晃,擦完阿爸给你摘野果吃。” 他胖老婆则扶着婆婆,用湿布慢慢擦老人的手背和脸颊, 老人皱着眉说“水太凉”,她就把布在自己手里攥一会儿捂热,再接着擦。 不远处的达尔罕一家三口也蹲在河边,他擦完自己,又帮媳妇擦, 儿子趴在媳妇怀里,伸手去够河水里的光斑,惹得两人笑出声。 突然有个青壮饿急了,蹲下身就想捧河水喝,旁边的战士立刻上前拦住,沉声道: “别喝!河水太凉,喝了准闹肚子!一会儿洗完到营地,都有热粥喝,再忍忍!” 那青壮愣了愣,只好收回手,悻悻地站回队伍里。 胡图擦完孩子,刚想把布递给老婆,眼角余光却瞥见河边蹲着二三十个青壮。 他们没怎么擦脸,反而围在一起,脑袋凑得近,手在底下比划着, 还时不时往站岗的战士身上瞟,眼神总往战士腰间的枪上溜。 胡图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紧。 他认得这伙人,都是白言台吉的死忠! 以前在哈喇慎部,这帮人仗着白言台吉的势,在部落里作威作福, 抢过他的羊,还打过他邻居家的汉子,没想到这次被掳走后,竟然也活了下来。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胡图在心里冷笑,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布。 放着辉腾军这样有吃有住的好日子不过,还想动歪心思? 白言台吉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死心塌地? 林丹汗来的时候,他们吓得跟孙子似的不敢反抗,现在辉腾军对他们好,倒觉得好欺负了? 他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眼忙着照顾老人的老婆,心里冒出个主意。 绝不能让这帮人毁了眼下的安稳! 他把儿女交给老婆,低声道:“你看好阿妈和孩子,我去跟马队长说点事。” 说完他起身,悄悄绕开人群,走到马黑虎身边,压低声音道: “马队长,河边那二三十个青壮不对劲,是白言台吉的人,刚才在那儿递眼色,还瞄咱们的枪,怕是想搞事。” 马黑虎正盯着河边的动静,闻言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早注意到了,已经让两个战士盯着他们了,敢乱动就直接拿下。” 他看了眼胡图,又道,“多亏你提醒,回头到了营地,给你家多领份干粮。” 胡图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而另一边,那些察哈尔俘虏则老实得多。 战士让他们蹲在河边的空地上,没人敢起身,也没人敢乱看,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草似的,让擦脸就擦脸,让排队就排队,半点不敢吱声。 第156章 暗流涌动:杀伐果断 齐二川快步走到马黑虎身边,眉头拧成个疙瘩,压低声音道: “虎哥,不对劲!我瞅着河边那几拨人,眼神贼溜溜的, 凑在一起嘀咕半天了,好像要搞啥事情。” 马黑虎的目光始终锁着那二三十个青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这帮蠢货怕是还没尝够咱们手里家伙的厉害。 大当家常说‘给点阳光你就灿烂’,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有些人就是贱骨头,你对他好,他倒觉得你好欺负了!” 齐二川眼神一厉,抬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面容狠戾: “虎哥,要不现在直接弄死得了!省得夜长梦多,留着也是个祸害!” 马黑虎缓缓摇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沉声道: “不可!现在动手太扎眼,河边这么多难民看着,一旦炸窝,乱起来不好收拾。 我怕咱们兄弟在混乱中受伤,不值当。” 他转头看向队伍边缘的陈破虏,两人目光对上,默契地点了点头 。 显然陈破虏也早发现了那些人的异常。 马黑虎又凑到齐二川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看,破虏也瞧出问题了。 你先去找他,咱们得先摸清底。 你俩一起找胡图和达尔罕问问, 把这些幸存者里跟白言台吉沾边的死忠、平时在部落里作恶的, 还有现在眼神不对劲的,都一一统计出来。” “等统计清楚了,” 马黑虎一边盯上河边的动静一边继续交代, “一会儿把人带回营地,晚上不是要举行诉苦大会嘛。 让战士们借着安排搭帐篷的由头,把那些不安定分子悄悄控制起来。 等诉苦大会开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帮怂全拉出去毙了! 既能除了隐患,也能震慑住其他有歪心思的人!” 他拍了拍齐二川的肩膀,补充道: “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当家禀告这事,你赶紧去找破虏商量。 记住,动作别太明显,别惊着其他难民,让兄弟们都警醒点,盯着那些人别让他们跑了!” 齐二川神色一凛,狠狠点头:“好嘞虎哥!我这就去!” 说完便猫着腰,沿着河岸边缘,快步朝着陈破虏的方向走去。 马黑虎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河边,那二三十个青壮还在偷偷传递眼色, 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被辉腾军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一场针对他们的布控,已经悄然展开。 哈喇慎部的幸存者队伍里,时不时就有几双如狼般的眼睛从人群缝隙里探出来,偷偷瞄向四周的辉腾军战士。 可他们刚对上战士们那如刀锋般的眼神,就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目光。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他们想起之前察哈尔骑兵倒在地上的模样, 到了嘴边的嘀咕咽了回去,手上擦脸的动作也装得更卖力了些,暂时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小心思按了下去。 王孤狼站在察哈尔俘虏队伍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冷笑了几声。 他见那帮俘虏都缩着脖子洗完了脸,便上前一步,扯着嗓门吆喝: “都给我起来!跟紧前面的人,先去营地里待着!磨磨蹭蹭的,可没人给你们好果子吃!” 那一百三十多个察哈尔俘虏连忙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发软得直晃,却没一个人敢慢半拍。 他们低着头,跟在带队战士的身后,一步一挪地朝着营地方向走,心里头早被恐惧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魔鬼”连察哈尔的精锐都能一眨眼杀光,自己这些俘虏能有什么好下场? 最差的怕是被架起锅煮了祭天,好点的也得给他们当牛做马, 哪天累垮了、挨揍了,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等察哈尔俘虏走出去老远,哈喇慎部的幸存者们也大多洗完了。 战士们在队伍两侧吆喝着让大家排好队,“都跟上!别掉队!老弱在前头,青壮在后面!” 人群慢慢挪动,有人发现,战士们有意把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棍子的老人往队伍前头引, 青壮则被落在后面,两队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可战士们自始至终没靠近任何人,只端着枪在外侧警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之前还存着歪心思的胆大青壮,一看这阵仗,心里最后一点搞事的念头顿时掐灭了。 原本悄悄攥紧的拳头松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 连人都被分割开了,就算想闹,没个呼应也成不了事,还不如先跟着走,看看营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至于幸存者和俘虏们进营后的惊讶、害怕或是其他心思,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众人一进营地,便被战士们分成几拨: 哈喇慎部的老弱妇孺、青壮,还有察哈尔俘虏,全都暂时安置在营地南边的空地上,四周有战士来回巡逻警戒。 胡图和达尔罕带着五十六个辉腾军劳工。 他们打着“找部落里亲朋好友”的名义,挨个儿辨认、低声询问,目光在每张脸上扫过。 哪个是白言台吉的贴身护卫,哪个平时靠着白言家的势力为非作歹, 哪个平时就不是啥好东西…… 这些人都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挑了出来,暗暗记在心里。 筛查完一圈,几人找了个“去拿些干粮”的由头,绕到营地边缘的帐篷后面,快步走到齐二川和陈破虏跟前。 胡图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凝重: “齐队长、陈队长,情况不太乐观。 这两千多人里,跟白言台吉牵扯不清的,竟有将近一百号人, 里头还有十几个是部落里跟着白言起哄的老家伙!” 达尔罕在一旁补充道: “都是些平时仗着白言势力作威作福的,刚才在河边,好几个还在偷偷使眼色。” 齐二川皱起眉,看向陈破虏。 陈破虏作为前大明军官,骨子里本就带着一股明代军人的狠厉,半点没有优柔寡断的样子。 他沉声道: “不能等他们夜里闹起来。 齐二川,你带五十个战士,跟着胡图他们去空地, 就说挑一些人作为代表去领物资,把这一百多号人都带出来, 直接押到南边小河边的空地上控制住。派一百个战士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齐二川应声,立刻转身招呼身边的战士, “都跟我来!动作快点,别惊动其他人!” 胡图和达尔罕也赶紧跟上,几人快步朝着南边空地走去。 帐篷后的阴影里,陈破虏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 今晚这诉苦大会,不仅要让难民们吐尽委屈,更要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隐患,一并清除干净。 第157章 收网与震慑 这场筛查控制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两千多号幸存者或不解、或带着几分羡慕的眼神中, 那一百多人被胡图他们领着,慢慢走出了南边空地。 不少老实牧民还以为这些人是被辉腾军挑去“领好东西”,压根没往坏处想。 可这一百多号人本就不是善茬,心思比老实巴交的牧民活络得多。 刚走出没几步,就察觉出不对劲。 周围的辉腾军战士明显多了,一个个端着枪,眼神紧紧盯着他们,哪像是领东西的架势? 可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没人敢反抗。 上午察哈尔骑兵倒在枪下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小命赌。 他们只能在心里嘀咕:“难道真是让去干活?”“还是大当家要单独问话?” 就在他们胡思乱想间,脚步已经到了南边小河边的草地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突然从四周的柠条丛后、土坡下窜出一百多号辉腾军战士,个个如狼似虎,直冲过来! 不等这些人张嘴叫喊,战士们或挥着拳头砸在肩头,或直接抬起大脚丫子踹在腿弯, “砰砰乓乓”一阵乱响,这一百多人瞬间被撂倒在地。 紧接着,粗糙的麻绳就缠了上来,手腕脚踝捆得结结实实,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河边顿时乱成一片,有不甘心的破口大骂“你们凭啥绑人!”, 有软骨头当场求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几个混在里头的老家伙吓得哭嚎起来,连喊“长生天保佑”。 战士们的呵斥声更响:“老实点!再动就崩了你!” “闭嘴!吵什么吵!”各种声音搅在一起,顺着晚风飘向营地。 南边空地上的幸存者们听到河边的动静,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站起来往河边张望,有人小声议论“咋回事啊?”“是不是打起来了?”, 还有几个胆小的妇女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马黑虎见状,立刻翻身跳上一匹战马,从腰间抄起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大声喊道: “都别吵吵!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放大,盖过了人群的骚动, “辉腾军做事光明正大,绝不会无缘无故乱抓人! 你们自己看看身边的亲人少了没有? 再好好想想,被带走的那些人,平时在部落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是不是平时欺压你们的那些人,还有喜欢背后使坏的人?”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恶狠狠的说道: “我警告你们!谁要是敢在这儿闹事,一会儿就没他的份! 现在都给我站起来,排好队!跟着前面的战士,去篝火那边领热粥!动作快点!” 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林丹汗对他们那么狠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现在还在人家辉腾军的地盘了。 再说了,人家都口口声声说了有粥喝,想闹事那也等吃饱了再说不是? 这都半饥半饱好几天了,又走了一下午的路,他们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但是这还没完,只见胡图来到马黑虎马前,他先给马黑虎鞠了个躬, 然后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哈喇慎人吼道,老少爷们们,俺是谁你们都知道, 俺也是白言台吉手下的百户,但你们也知道,俺从来没欺负过任何族人, 最后俺们这五十八个人还是被白言那个老贼给抛弃了! 俺是被辉腾军救的,给俺们吃给俺们喝!让俺们堂堂正正的做人! 不再被那些老爷们欺压。既然你们交了天大的好运也被大当家的给救了, 你们就要把大当家的当成是你们的天,你们的地! 谁要是敢有什么坏心思,谁要是敢恩将仇报! 那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那五十七个人也跟着附和起来,接着胡图和达尔罕的家人也开口声援, 哈喇慎人都纷纷表示一定听话,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感谢辉腾军的声音, 之前的慌乱和不安渐渐被稍稍的心安所取代。 接下来的如何分发食物如何组织他们搭帐篷,这里作者君就不再多说了,免得浪费各位看官宝贵的时间。 钟擎就没打算给这帮人分配军用帐篷,对别人好也得分是对谁。 喀喇沁的阿速部和永谢布部是他主动邀请加入的,钟擎对他们的历史也相当熟悉, 都是一群靠放牧为生的可靠牧民,平时没做过欺压弱小的恶事,所以能放心给他们安置妥当。 但哈喇慎部的成分就复杂多了,这帮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往前数些年, 他们见林丹汗势力衰退,后金势头正盛,就跟墙头草似的倒了过去, 天聪年间更是主动派使者去后金表忠心,成了满清最早拉拢的蒙古部落之一。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更是当起了满清的忠实狗腿子, 跟着满清的军队四处征战,不仅打其他不服管的蒙古部落,还帮着满清打大明的边关,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 等满清入关坐稳江山,他们又摇着尾巴讨好, 靠着出卖草原同胞换来了世袭的爵位和草场,把“趋炎附势”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只要谁给的好处多、拳头硬,他们就认谁当主子,毫无部落骨气可言, 这样一群见利忘义、谁强就跟谁走的货色,钟擎不可能一上来就把他们当自己人信。 钟擎对马黑虎他们处置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没反对,乱世就得用重典, 对付这种成分复杂的部落,没点雷霆手段镇不住。 要是不给他们点威慑,这帮人既懂老实装乖、又会背后耍滑的牧民,指不定哪天就闹出幺蛾子。 要么私藏粮食勾结外人,要么趁夜起哄搅乱营地,到时候再收拾就晚了。 在这帮幸存者和那一百多察哈尔俘虏混了个肚饱后, 一个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神里褪去了大半饥寒带来的慌促,多了点刚填完肚子的踏实。 他们被战士们引着,慢慢走进营地中央那块用来举行活动的空地。 空地上早已架起了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红, 中间搭着个简易的土台,台下密密麻麻铺着些干草,供人坐卧。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配方,辉腾军的第三届诉苦大会如期开始。 先是两个战士抬着一面铜锣走上土台,“哐哐”敲了两声,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几个苦主依次走上台,这次上场卖惨的既有阿速部的牧民,也有永谢布部安排好的托儿。 阿速部的一个老汉刚站定,没说两句就抹起了眼泪, 哽咽着说起林丹汗和其他黄金家族的罪行。 永谢布部的一个妇女则抱着孩子,更是声泪俱下的说起她们部落的血泪史。 他们杜鹃泣血,一个个苦大仇深,满面仇恨。 他们每一个字都带着切身的苦楚,声情并茂的哭诉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整个营地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台下时不时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这时胡图那帮人又站了出来神助攻。 胡图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河边被绑着的方向大喊: “他们跟白言台吉是一伙的!白言那老贼当初抢咱们草场的时候,这些人没少帮凶!” 那五十七个人也跟着附和,有的喊“对!他们没少做恶事!”,有的骂“这些混蛋就该被收拾!” 场地上的苦哈哈们本就憋着一肚子被欺压的委屈, 被这么一挑动,就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被点燃,“轰”的一下炸了! 第158章 怒焰燎原:群众之势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嘶吼:“打死他们!” 这一声像根火星子,瞬间燎着了整片干柴 。 原本就被怒火裹着的苦哈哈们,瞬间把情绪推到了顶点。 胳膊举得老高,有的还攥着拳头往空中挥,嘶吼声浪一层叠一层,顺着风往河边飘。 好些人激动得往前涌,脚步踩着干草沙沙响, 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去河边,把那一百来个混蛋活生生撕了。 周围警戒的辉腾军战士们顿时绷紧了神经,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往前跨出半步,对着人群高声喊道: “都站在原地!别乱冲!” 眼神却紧紧盯着躁动的人群,生怕真拦不住闹出人命 。 毕竟这些人刚被点燃的怒火,比草原上的野火还难控。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一百三十多个察哈尔骑兵俘虏, 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也跟着亢奋起来。 他们挤在人群角落,重新被绑的手在身后拧着, 却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跟着嘶吼出声,声音还不小, 那架势仿佛河边被绑的人跟他们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比正主儿还激动。 在场的战士们都懵了,互相递着眼色,心里直犯嘀咕:这画风有点不对啊! 人家苦主激动是因为被欺负惨了,可你们这帮察哈尔骑兵, 以前跟着林丹汗到处抢,明明是帮凶,凑什么热闹?有什么好激动的? 只有站在土台侧面的钟擎,望着眼前这乱糟糟却充满力量的场面,心中毫无波澜。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 一旦被真正发动起来,不管是原本的苦主,还是被环境裹挟的旁观者, 都会被卷入这股浪潮里,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头。 这股势头,比任何说教都管用,也比任何武器都能更快地拧合人心。 这时河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声,尖锐刺耳,像一道惊雷劈在草原上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响,很快枪声就汇成了一片, 期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不过片刻,那些哭喊便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枪声在旷野里回荡。 营地中的人群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刚才还沸腾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如同魔鬼厉啸般的枪声,每一声都像重锤般击打在幸存者们的心上,让他们浑身发僵,内心颤抖不已。 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的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有人下意识往篝火边缩了缩,想躲进火光里。 胆小些的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不用看也知道,河边那群被绑着的人,恐怕是都被处决了。 这枪声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每个人心里:这帮穿绿衣服的辉腾军,绝对不好惹! 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做事风格跟那些台吉老爷们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台吉老爷掠夺到人口后,除了把浪费粮食的老幼直接弄死,剩下的才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歪心思。 他们要的只是能给他们干活、能当炮灰的奴隶。 平时里长期不让你吃饱,给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稍微干活慢了、眼神不对了, 上来就是一顿鞭子棍子,先把你打服了再说,哪会管你心里服不服? 可辉腾军不一样,他们不缺那点粮食,却绝不容许半点异心, 一旦发现,直接就用最干脆的方式解决,半点不含糊。 钟擎见震慑、凝聚人心的几重效果都已达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随口对身边的战士交代了句“诉苦大会接着开,把后续流程走顺”, 便带着芒嘎、马黑虎等一众辉腾军高层,转身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门帘被掀开,里面的陈设简洁却透着现代气息。 正中央摆着一张制式办公桌,桌上放着打印机和几摞装订好的打印纸,旁边是几把老式木椅。 钟擎率先走到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都坐,咱们商量下辉腾军的调整和接下来的行程。” 众人纷纷落座,目光都集中到钟擎身上。 只见钟擎拿起桌上一张写满了汉字的打印纸,开口叙述自己的想法: “陈破虏,首先你的骑兵队要扩编到一千人。”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因第一次参加辉腾军高层会议而激动得浑身微颤的巴图身上,接着说道: “新队员的选拔,你跟巴图一起商量。 优先从永谢布部里挑。他们底子干净,你们也都是一个部落里出来的。 剩下的名额,你们再去那群哈喇慎的青壮里选。 记住,咱们挑人的原则就三条:忠诚、可靠、敢打敢拼,至于骑术和身手,进来后可以慢慢练。” 陈破虏闻言,立刻挺直腰背,重重点头应道: “没问题,大当家!保证按规矩挑人,一周内把队伍拉起来!” 巴图更是激动得脸颊通红,猛地站起来,把胸脯挺得老高,颤抖的声音却格外响亮: “大当家放心!我跟陈队长一定把好关,挑出最顶用的兄弟!” 他没想到自己刚归附没多久,就能参与这么重要的事, 攥着的拳头都用上了力气,生怕这是在做梦。 钟擎抬手示意巴图坐下,接着继续安排道: “不用拘谨,以后这种会议你会常参加。” 说完,他转头看向马黑虎和他身边四个老兄弟,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这次你们侦察连也要补全人数,扩充到一百二十人。 兵源方面,让陈破虏他们配合你,你们优先挑选。 毕竟侦察连是咱们的眼睛,得挑最机灵、最能吃苦的。” “编制上,还是分成五个侦察队,每个队二十人,你们五个继续当队长。 马黑虎任侦察连连长,王孤狼为副连长。” 王孤狼一听这话,忽的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可是犯过错误的,本以为大当家会冷落他,没想到不仅没为难,还提拔他当副连长。 一股热流瞬间涌到眼眶,感动得差点眼泪就掉下来, 他用力攥紧拳头,喉结动了动,硬是把哽咽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 “谢大当家信任!俺一定好好干!” 钟擎点点头,继续说道: “另外剩下的二十人,你们自己分配下去,组个多功能特勤组。 这组人得好好练,平时负责传递消息、分析情报,还要学些基础的技术、后勤保障和医疗知识。 咱们现在摊子大了,得有支能灵活调配的人手。” 马黑虎眼前顿时一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就是大当家让自己安排亲兵么! 既能管着关键差事,又能随时调遣,简直太合他心意了。 他激动得直搓手,咧着嘴笑道: “大当家放心!俺保证把特勤组练得顶呱呱!传递消息、搞后勤,啥都不含糊!” 他身边四个老兄弟也跟着点头,大家都很兴奋,这下侦察连的架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以后能干的事更多了。 第159章 军伍整饬:新旅初成 钟擎看着几人兴奋的模样,笑道: “好好干,你们可是辉腾军的眼睛。草原上的风吹草动,都得靠你们盯着。 平时的训练不能松,文化知识更要抓紧练,我给你们发的那些识图、通讯手册,都得背下来。 我不想听到任何人抱怨,只想要一支能以一当百的精锐侦察连!” 马黑虎五人立刻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保证的话, 只是挺直腰身,给钟擎敬了一个不算标准却格外郑重的军礼。 手臂绷得笔直,眼神坚定。 钟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转而投向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昂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昂格尔,你带着的那帮少年人,是我最看好的。” 钟擎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你们有冲劲、有激情,对辉腾军的忠诚更不用说, 平时训练里咬着牙不认输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这次会议之后,你们五十人的特战队就算正式成立了,队长你来当。 副队长的人选你自己去定,但记住一条。 不能任人唯亲,要挑最能打、最顾队里兄弟的。” 昂格尔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眼泪头子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没想到大当家对他们这群半大孩子评价这么高,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想说句“谢谢大当家”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着头。 钟擎神色一凛,表情也严肃起来: “但你们要记住,特战队的训练也是最苦的。 从明天开始,你们不用参与辉腾军的其他事务,唯一的任务就是训练。 白天按我给的训练大纲练体能、练格斗、练枪械, 陈破虏、马黑虎他们都是你们的教官,他们的本事你们得学透。 晚上我会抽时间给你们讲课,讲战术、讲战场急救。” 他接着警告道:“我会定期考核,不合格的,直接去护羊队跟着恩鲁放牧。” 昂格尔赶紧抹掉眼泪,用力点头,终于挤出声音: “大当家放心!我一定带着兄弟们好好训练、好好学!绝不拖后腿!” 钟擎看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少年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破虏和马黑虎也笑着拍了拍昂格尔的胳膊,齐声鼓励: “好好干,特战队以后就是咱们辉腾军的尖刀!” 钟擎重新走回桌前,拿起一张清单,看向角落里的赵震天: “赵震天,这次你们火炮组也补充到三十人。 人员从永谢布部里挑,就要那种力气大、脑袋灵活的。 搬炮、装弹都得靠力气,算弹道还得有点脑子。 那挺重机枪先留在你们组,另外迫击炮增加到十架,训练你们自己先抓起来, 有啥不懂的、缺啥装备的,及时向我汇报。” 赵震天和身边两个火炮组的大汉闻言,嘿嘿傻笑起来,黝黑的脸上透着憨厚, 连声答应:“好嘞大当家!俺们保证把炮练熟,下次打仗保管打得准!” 这时萨仁提着一个暖水瓶走进来,从旁边的小柜子上拿出搪瓷缸子和茶叶,准备给大家泡茶。 最近有不少考究党非要挑我剧情里的漏洞,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啥? 我写的是逗大家开心的小说,不是什么学术报告,所以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严谨, 我就是觉得,你们鸡蛋里面挑骨头有意思吗? 关于茶叶的问题,那我在这里先抢答好了: 茶叶是钟擎从战备库里拿出来的。 你要问战备库里还有茶叶? 那我告诉你,航空母舰都有,你们满意不? 好了,抱怨归抱怨,剧情还是要继续的。 芒嘎站起来接过暖水瓶,拧开盖子给每个搪瓷缸子沏上茶。 萨仁知道大当家正在商量辉腾军的大事,知趣地退了出去。 钟擎伸手接过芒嘎递来的茶缸子,对他说道: “剩下的永谢布部人和哈喇慎人,全都交给你的后勤队。 老人们先跟着那几个阿速部的老木匠学手艺, 你和巴图负责把男人们管起来,安排他们负责辉腾军的日常工作。 女人和孩子全部交给萨仁和那几个帮巴尔斯做衣服的嬷嬷。” “哦,对了,刘郎中。”钟擎看向还沉浸在医书里的刘郎中, 他正低着头,嘴里犹自念叨: “还好,这些字我还看得懂,可那两本书上的字都是简体字,不行,等会儿回去还得好好翻翻字典。” 听到钟擎喊他,刘郎中方才回过神,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钟擎。 钟擎无奈地指了指他。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痴迷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备战高考。 生怕他再走神,钟擎赶紧交代:“你的医疗组也该补充人员了,五十人。” 他张开五个手指在刘郎中眼前晃了晃, “我要你从女人们中挑五十个机灵好学的小姑娘,你负责教她们读书写字和基础医疗知识,听明白没有?” 刘郎中的手一哆嗦,手里的医书差点掉在地上,随即脸上涌上狂喜。 这太好了! 没想到大当家给他安排这么多人手,以后不用亲力亲为做杂事,采药熬药也不用忙得团团转。 他连忙放下医书,站起来给钟擎深深鞠了个躬。 钟擎笑着提醒:“明天别忘了抓紧办这件事,越早把人挑出来,越早能上手。” 钟擎又拍了拍芒嘎的手臂: “你可是咱们辉腾军的大管家,后勤这块担子全交给你我才放心。 那帮哈喇慎的青壮你不用操心,全让他们进劳工队,先交给胡图和达尔罕那五十多个‘兵马俑’管着。 让他们干一年活,好好磨磨性子。 以后再有新成员加入,咱们都按这个规矩来,先磨练磨练再说。” 芒嘎点头应道:“大当家放心,后勤的事我准保安排得明明白白。” 钟擎转而看向已经红光满面的巴图,继续说道: “巴图,你年轻,脑子活,以后多跟着芒嘎学学管理。 他一个人管着上千人的吃喝用度,肯定忙不过来。 放牧的事我就交给你了,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懂牛羊,我相信你能做好。” 巴图立刻站起来,身子俯得低低的,表现的格外郑重: “谢谢大当家的信任!您放心,我绝对把牛羊都喂得壮壮的,巴图从今后就是您最忠实的奴仆!” 钟擎连忙摆手,眼神严肃起来: “你记住,咱们辉腾军里人人平等。不光没有奴隶,连下人都没有。 大家都是为了好好过日子才聚到一起的。 你以后除了管放牧,晚上也得去夜校学习,不识字、不会算数, 在咱们辉腾军里可是站不住脚的,以后管理牛羊群也得算账不是?” 第160章 西迁牧歌 天启三年三月十六的草原,风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土坡,把浅金色的光洒在枯黄的草叶上, 沾着的夜霜化了水,打湿了地面,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润气。 距离辉腾军那场正式会议已过了三天,今日的草原上,一支浩荡的队伍正缓缓向西挪动。 最前头是一百多号汉子,个个裹着灰绿色的军大衣,棉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两只眼睛。 有的骑在壮实的骡马背上,手里甩着细鞭,鞭梢偶尔在空中响一下,惊得旁边的牛羊往队伍里缩。 有的牵着牛走在羊群侧边,见有小羊落了队,就弯腰抱起,往羊群中间送。 几千头牛羊跟着队伍走,白的羊像撒在草原上的碎云, 黑的牛时不时停下啃两口刚冒芽的嫩草,尾巴甩得欢,把沾在身上的草屑扫掉。 队伍中间是一百多辆四轮拖车,木质的车板被太阳晒得泛着浅黄, 车轴重新上抹了黄油,滚动时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拖车上堆的物资不多,大多是些叠好的毡布、装着干粮的布袋子,更多的空间坐着老幼妇孺。 有个裹着厚毯子的老人靠在车板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攥着个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早上没喝完的热粥。 车边扒着个五六岁的娃娃,穿着小一号的军大衣,袖子长过了手指头,却还伸着胳膊, 盯着旁边路过的小羊,手指跟着小羊的步子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也没人听清他数到了几。 青壮和剩下的汉子跟在拖车后面,胡图走在最前头,军大衣的扣子扣得严实, 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队伍,见有人脚步慢了,就停下来等一等。 有个汉子的军靴沾了泥,走起来有点趔趄,胡图看见,就从腰里解下块粗布, 扔过去让他擦鞋,自己则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辆拖车,确认没人掉队。 尤世功的那匹老马,正跟着一辆拖车旁边走。 这马前些日子还带着伤,如今伤口早长好了,马夫把它照料得精细, 鬃毛梳得顺顺当当,没有半根杂毛,连尾巴上的毛都剪得齐整。 它迈着步子,不急不缓,路过有水洼的地方,还会小心绕开,不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 走得累了,就停下啃两口路边的嫩草,耳朵时不时扇一下,精神头足得很。 老马身侧,跟着钟擎的那匹七星。 这匹全身黝黑的小马驹,毛发光亮得像披了层上好的锦缎,阳光照在身上, 能看出细细的光泽,跑起来时像一道黑绸子飘在风里。 它的肌肉结实,四条小腿迈得有力,却不闹腾,只亦步亦趋地跟着老马。 老马停下啃草,它就凑过去,用脑袋轻轻蹭蹭老马的脖子,像是在撒娇。 老马往前走,它就赶紧跟上,生怕落了后。 有回老马被一只飞过的野雀惊得甩了甩头,七星也跟着抬头张望,见没什么事, 又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老马的腿,模样乖巧得像个跟在大人身后的娃娃。 队伍还在慢慢往西走,牛羊的叫声、拖车的轱辘声、偶尔传来的小孩笑声,混在风里,在草原上飘得老远。 太阳越升越高,把暖意洒在每个人身上,连裹着厚毯子的老人, 都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来,望着前面的牛羊,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意。 尤世功是昨晚醒的,刚睁开眼时,帐篷里陌生的帆布顶让他慌了神, 想撑着胳膊起身,后背的刀伤却猛地扯得生疼,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 守在旁边的两个姑娘赶紧过来,一个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帮他坐起, 另一个从床尾拖过厚棉被,小心垫在他腰后。 等他坐稳些,姑娘才轻声说: “是大当家救了您,现在在咱们辉腾军的营地里,您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说完其中一个姑娘转身就往帐篷外跑,要去报信。 那会儿钟擎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给战士们讲战术,手里拿着本画满箭头的图册, 上面标着骑兵穿插、借土坡隐蔽的路线。 他指着图册上一道沟壑刚说了句“遇着林丹汗的骑兵别硬冲”,报信的姑娘就跑了过来,说尤世功醒了。 钟擎赶紧把图册递给身边的陈破虏,嘱咐一句“按上面的队形接着讲,重点说前锋怎么带方向”,就大步往帐篷赶。 掀帘进帐篷时,钟擎先扫了眼尤世功的后背,见棉被没蹭到伤口,才在床沿边的木凳上坐下。 没说客套话,也没提“救他”的事,只轻轻问了句:“身子还撑得住吗?” 咱们抛开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和煽情情节不提,相互熟悉之后, 尤世功看着眼前这年轻得不像话的首领,没等再问就开了口。 钟擎听着尤世功娓娓说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心里也是唏嘘不已。 以前他只从史料里读明末的黑暗,那些“边军缺饷”“官场腐败”的文字干巴巴的, 可此刻听尤世功亲口讲来,才真正触碰到这乱世的沉重。 这让他第一次脱离了史料上面介绍的那个黑暗的明末世界, 一张全新的大明官场和军队里的林林总总清晰地展现在钟擎的面前。 尤世功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述者一般,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 多年的愤懑像是倒苦水一般,对着床沿边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首领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他说自己在辽东守城时的惨烈,说被诬“通敌”时的委屈, 说逃出来后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从没对人说过的苦,此刻全倒了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相信身边这个年轻人,愿意把这些藏在心底的事跟他说说。 或许是钟擎的眼神太专注,没有半分轻视,或许是这帐篷里的暖意太实在, 让他觉得在这里说这些话,不会被嘲笑,不会被利用。 钟擎见尤世功说得急了,呼吸都变粗,后背的棉被随着动作轻轻晃, 怕扯到他的伤,赶紧抬手打断他: “先歇口气,你身子还虚,别累着。” 说着就喊来守在帐篷外的姑娘,让她去伙房通知, 给尤世功做碗肉粥,米粒要熬得软烂些,肉丁切得碎些。 姑娘应声跑了,钟擎又拿起旁边的粗瓷碗,倒了些晾好的温水递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没多大功夫,姑娘就端着粗瓷碗进来了。 碗里的肉粥熬得晶莹剔透,上面撒着细碎的肉丁,热气裹着米香和肉香飘过来,勾得尤世功肚子咕咕直响。 钟擎扶着他稍微挪了挪,让他能舒服些拿着碗,又递过木勺:“慢慢吃,不够再让伙房做。” 钟擎一边看着尤世功吃粥,一边开始给他介绍辉腾军。 从队伍里的编制,到平日里的训练,再到之前收拾马贼、应对林丹汗骑兵的事,都简单说了说。 咱们继续略过尤世功那些震惊到差点喷饭的反应,只说他一边慢慢吃着粥,一边在心里打鼓。 粥滑进喉咙,带着肉丁的鲜和米粒的甜,软糯得不用多嚼,这滋味是他这几年从没尝过的。 他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帮跟着大当家的蒙古人也太幸福了,有这样的吃食,有这样安稳的日子。 还有那些看着像泥腿子的战士,杀马贼跟玩似的, 前后好几次收拾林丹汗的精锐骑兵更是像孩童做游戏, 最后竟然胆大妄为到十多骑就敢去追林丹汗的上万骑兵。 这估计那些市井里流传的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这位大当家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是他们全都得了失心疯,才敢在这乱世里这么折腾。 第161章 恩义与前路 钟擎的目光落在尤世功手里的粥碗上。 碗里的粥已下去大半,剩下的米粒贴着碗底,零星沾着几点肉丁。 方才尤世功吃得慢,却没停过,显然是饿极了,也足见这碗粥合他胃口。 他心里清楚,尤世功是常年习武的汉子,骨架大,食量本就不小, 再加上刚醒过来,身子虚,急着补养,这一碗定然不够。 他抬眼望向帐篷角落,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换下来的绷带,手指捏着绷带的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再去伙房端一碗肉粥来,还是按之前的法子,米粒熬得软烂些。” 姑娘闻言抬起头,手里的绷带往篮里一放,应声起身,脚步轻捷地掀帘出去,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些天照顾伤员,她早练出了麻利的手脚,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轻。 钟擎收回目光,手掌轻轻拍了拍床沿。 “尤大哥,我知道好多事情你想不通。” 他看着尤世功的眼睛,那里面还藏着几分疑惑,几分难以置信, “我劝你也别费心思去想,你还需要将养些时日。” “接下来的时间,你就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眼睛去看。” “相信到时候不用我说,你就会自己打开一扇全新大门。” 说到这里,他想起尤世功方才听自己说战术时的专注,又补了句, “另外,你要是想看什么书的话你就跟我说。 史书有《史记》、《资治通鉴》,话本也有《三国》、《水浒》,都是完整的。 里面看不懂的内容,你就问照顾你的姑娘,或是问刘郎中。他们都识字,能跟你说清楚。” 尤世功握着空木勺的手轻轻一顿。 木勺的柄被他攥得有些暖,方才喝粥时沾的粥水已干,留下淡淡的痕迹。 听到“大量书籍”几个字,他原本有些沉的眼神忽然亮了些,像是蒙尘的灯烛被拨了拨灯芯,透出点光来。 他自小就爱读书,只是后来从军,边关战事紧,书便看得少了,如今听闻有这么多书,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哪怕是养伤,能有书解闷,也比躺着胡思乱想强。 可这期待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背的伤处,指尖碰到绷带,能感觉到绷带下皮肉的紧绷。 那道刀伤虽长好了些,却还不能用力,更别说骑马赶路。 归心似箭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二弟世威在延绥镇,不知道自己逃出来的消息有没有传到他耳朵里? 若是没传到,二弟怕是还在为他的“阵亡”伤心。 若是传到了,又找不到他的下落,指不定要急着派人四处找。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股急切压了下去。 现在这模样,别说骑马,就是走路都得慢慢挪,根本没法动身。 急也没用,只能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至少这里安稳,有热饭吃,有人照料,比在外头躲躲藏藏强。 想着想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等过两天,伤口再好些,能坐得稳了,就写封家书。 找钟擎要张纸、研些墨,把自己的近况写清楚。 说自己平安,现在在辉腾军的营地里养伤,让二弟别担心,也让家里人安心。 写完了,再托这位大当家帮忙捎出去,总能传到延绥镇,传到二弟手里。 他抬眼看向帐篷门口,帘子缝里能看到外头的天光,比刚才更黑了些,想来姑娘也该把粥端回来了。 心里的焦躁淡了些,只剩下一个念头:先好好喝粥,好好养伤,等能写字了,就把家书寄出去。 尤世功把心里的归思和焦虑压下去,那些缠人的念头像是被粥碗里的余温焐化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他抬眼看向钟擎,眼神里没了先前的疑惑,只剩实打实的感激。 粥碗还搁在腿上,碗底沾着几粒米和碎肉丁,他小心把碗往腿内侧挪了挪。 后背的伤还没好透,稍大点动作就发紧,此刻自然不敢大意。 接着他缓缓抬起双手,对着钟擎拱了拱。 胳膊抬到胸前时明显有些吃力,却还是尽量把姿态做足,毕竟是武将出身,就算伤重,礼数也没落下。 “钟大当家的,大恩不言谢。” 他声音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虚弱, “你的恩情我老尤记下了,以后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老尤绝无二话,绝无食言!” 钟擎看着他这副硬撑着要行礼的模样,伸手从他腿上拿起空碗。 指尖碰到碗沿,还能觉出残留的暖意,他转身走到旁边小桌前,随手把碗放下。 转过身时,尤世功的手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没放下。 钟擎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开口说道: “尤大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想换成我有天要是落了难, 你也会出手相救的,我非常相信你的人品。你这一生……” 话刚说到这儿,钟擎差点就把史书里“沈阳之战殉国”“被诬通敌”的话秃噜出来。 他赶紧收住话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 要是真把《明史》翻出来给他看看,告诉他原本该战死沈阳, 还得背个污名,他怕是得当场惊得跳起来,搞不好伤口都得裂开。 这念头刚过,钟擎赶紧补救,顺着之前的话往下说道: “你这一生一直在为大明尽忠尽孝。 但结果呢,算了,不提那些糟心事了。既然你自己都做了决定,我想你已经想好了。” 尤世功听着这话,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没说话。 钟擎没说完的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为大明尽忠换来的是诬陷和逃亡,这些不用明说,两人心里都透亮。 钟擎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又开口道: “尤大哥,我知道你归心似箭,想早点见到世威将军,想把平安的消息传回去。 但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打算。 你想回尤世威将军那里,我不反对,毕竟是亲兄弟,血脉连着呢。 但请你记住我的话,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辉腾军这里,永远会给你留一个位置。” 尤世功听到“留一个位置”,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点头。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以后总有机会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那姑娘端着新的肉粥回来了。 帘子被掀开条缝,热气裹着米香飘进来,尤世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又看了看钟擎,心里最后一点焦躁也散了。 先好好喝粥养伤,等能写字了就寄家书,以后的路,慢慢想也不迟。 第162章 额仁塔拉到了 画面转到当前时间。 草原上的风比清晨柔了些,裹着刚冒芽的嫩草气息,吹在队伍每个人脸上。 队伍还在缓缓往西挪,牛羊的叫声、拖车轱辘的轻响混在风里, 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直到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呼喊。 起初只是零星的,像有人看到了什么稀罕物,声音不大,只在队伍最前头飘着。 可没片刻,呼喊声就像被风吹开的潮水,顺着队伍往后面漫。 先是几十人跟着喊,接着是上百人,最后连拖车上的老幼都探着身子, 跟着小声附和,整支队伍瞬间被汹涌的人潮裹着,连牛羊都似被这动静感染,停下啃草,抬头往西边望。 队伍后面的人全懵了。 拖车上的老汉从毯子里探出头,皱着眉往前面瞅,看不清就从车厢里站起来,伸长脖子踮着脚,连腰都忘了疼。 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娃往怀里紧了紧,也跟着往前凑,眼里满是疑惑。 骑在马上的骑士更直接,干脆从马背上直立起身子, 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额前当凉棚,使劲往西边望,想看看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黑虎也在其中。他骑在那匹从马贼手里缴获的好马上。 这马还是上次缴获马群时他特意挑的,肩背宽厚,跑起来稳当,比他之前的老马强上太多 。 此刻也跟其他骑士一样,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额前当凉棚, 只是掌心多了个黑沉沉的物件,正是那架军用望远镜。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对着西边来回扫,镜片里的景象渐渐清晰。 远处的草甸子颜色变深了,不是枯黄,是带着水汽的黄绿,隐约还能看到几道蜿蜒的水痕,像是河流的影子。 突然,马黑虎咧开嘴,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得盖过周围的喧闹。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随手挂在腰间,转头对着不远处的钟擎大声喊道: “哈哈,大当家的,终于到了!你快看!那边就是额仁塔拉的地界儿了!” 钟擎顺着马黑虎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忽然觉出异样——他本就不近视, 此刻视力却像是又好了几分,风里飘着的细小草屑都能看清轨迹, 不用望远镜,远处草甸上的景物也比往常真切许多,连缓坡上石垒的轮廓都清晰得很。 风还带着点寒意,却早没了严冬时的凌厉,温顺地拂过辽阔草甸,只轻轻掀动衣角。 昨夜落在草叶上的霜花,在初升的日光里悄然消融,顺着草茎渗入大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壤。 远处的草色不再是单调的枯黄,而是在水汽浸润中,泛出一片朦胧却满是生机的灰绿。 几道银亮的融雪水痕,在低洼处蜿蜒闪烁,恍若远古河流遗落在这儿的梦境。 视线落在前方那道缓坡上,坡地上,一片早已失去生机的蒙古畜圈石垒遗址静默着。 那些由暗灰色玄武岩块粗略堆叠的圆形壁垒,早已被风雨磨钝了棱角,像一盘被时光遗忘的巨棋。 石缝间,冰草和羊草的嫩芽正奋力向上,深绿与灰白交织,无声地较量。 石圈东侧不远处,汉民遗留的板升土墙已坍塌成低矮的土垄,墙体上布满蜂巢般的风蚀孔洞。 一具残破的石磨半埋于此,它的沉默,诉说着另一种也曾在此扎根的、与土地博弈的生息方式。 而今,沙蒿与针茅从废墟的缝隙里探出身子,宣告着自然的回归。 土墙与石垒之间,几株高大的旱柳伫立着。 它们的枝干虬曲,绽出的黄绿色花序如同一团团朦胧的轻烟。 脚下,被牲畜反复踩踏、肥沃得颜色深沉的圈内土地, 与墙外因垦殖过度而泛白的沙化地表,构成刺目的对比。 但旱柳柔韧的枝条却在风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在抚慰这两道历史的伤痕。 视线越过错落的遗迹,向西投向大黑河方向。 那里,一道繁茂的河岸林带依稀可见,宛如一道墨绿色的屏风。 那是成片的旱柳与零星榆树组成的领地,繁密的树冠在天际线上形成波浪般的轮廓。 林地边缘,去年洪水带来的白色冰凌残骸,如同散落的骸骨,与新生柳芽的生机残酷并存。 河水的反光偶尔从林隙间射出,如一道冷冽的刀光。 这片树林固执地提醒着过往的丰饶,也反衬着当下的荒凉。 稀疏林木与野蛮生长的灌丛之间,是板升农业鼎盛时期开垦出的广大田地,如今大多已被沙丘吞噬。 只有几棵孤独的沙枣树,像不愿离去的哨兵, 挺立在沙丘之上,用其银灰色的叶片,记录着风沙的来向与岁月的重量。 钟擎望着眼前的额仁塔拉,胸腔里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朝着天狠狠挥了几拳,这一路从辉腾锡勒到这儿, 找基地、避追兵、救流民,总算见着了能扎根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马黑虎,伸手就往对方后背拍去,力道没个准头, “啪啪”两下,拍得马黑虎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马黑虎赶紧攥紧缰绳稳住身子,呲牙咧嘴地喊道: “哎呦!大当家的,您老轻点啊!您这力气也太大了,我都快被你拍散架了!” 钟擎压根没理会他的吐槽,目光又落回那片土地上,眼里满是亮闪闪的光。 这片地,马上就要属于辉腾军了。 他看得真切,缓坡下那些融雪水痕不是零散的,顺着低洼处汇集成细流, 渗进土里时还能看见潮气冒上来,滋养得草甸泛着灰绿, 连石圈里的土都黑沉沉的,一捏准能攥出潮气, 那是常年被牲畜踩踏、又受水汽浸润的沃土,种庄稼准能长好。 再往西看,大黑河的河岸林带密得很,旱柳和榆树的根须肯定扎得深,能吸到充足的河水,才长得这么繁茂。 有这条河在,就不愁灌溉的水。 连那些半埋的板升土墙边,都能看见细流绕着土垄走,说明这儿的地下水也足。 早年开垦的田地虽被沙丘吞了些,但能看出底子好, 只要把沙化的地改良改良,再引融雪水和黑河水灌溉,定能种出粮食。 他甚至能想到,石圈可以改成临时的畜栏,圈里的沃土先种上速生的粟米。 这片地,有水、有沃土、有能利用的旧遗迹,正是他之前规划的好地方,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第163章 一帮失望的侦察骑兵 钟擎大手一挥,对着身边的战士命令道,通知下去,加快行军速度, 中午咱们在河边吃顿丰盛的午餐,等侦察兵全回来,马上召开会议。 那战士应声点头,翻身上马就往前跑,凑到前头骑兵身边,把命令说了遍。 前头的骑兵勒住马,回头对着身后的同伴又喊了一遍。 那同伴催马往前挪了挪,再把话传给更后面的人。 一道命令顺着队伍往后传,像接力似的,没片刻就从队头传到了队尾,连拖车上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听见了。 汉子们听了消息,脸上都活泛起来。 有的甩着手里的鞭子,嘴里就哼起了草原上的老歌,调子粗粝,却透着股子畅快,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声音越聚越大,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惊得草甸上的野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孩子们扒着拖车的栏杆,也跟着凑趣。 他们脆生生地开口,唱起教员教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的调子飘在队伍上空, 跟汉子们的歌声混在一块儿,粗粝里掺着软嫩,倒格外热闹。 战士们也扯开了嗓子,唱起钟擎教的《团结就是力量》。 嗓门扯得亮,一句接一句没断过,连胸脯都跟着挺得直,歌声撞在草甸上又弹回来, 裹着一股冲劲,胯下的马都似被感染,迈开蹄子嗒嗒嗒的小跑了起来。 拖车车厢里,尤世功侧着身子趴在车栏上。 他半边身子压着软垫,生怕扯到后背的伤,目光落在远处的沃野上。 眼前的灰绿草甸连着天际,细流在低洼处闪着亮。 他看着看着,嘴里喃喃道,这地方也太好了吧?这得能开垦出多少良田啊! 看来这辉腾军要一飞冲天了。 天刚亮时,王孤狼就带着二十人侦察小队和二十个特勤新人出了营。 辉腾军的侦察连每天都要外出探路,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往额仁塔拉深处走, 摸清二十三条支沟和那片台地的底细,好给还在边缘扎营的钟擎报信。 骑马脱离大部队后跑了多半上午,支沟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二十三条支沟从主沟岔出去,一条挨着一条卧在草原上, 沟里沟外长满老榆树和沙棘丛,风小得很,连沙棘枝条都晃得慢悠悠的, 融雪顺着沟壁往下渗,在沟底积成浅浅的水洼。 不远处那片千亩台地顶子平得能跑马,石头底子透着股结实劲儿, 可四周围着缓坡,看着就像个敞口的盆子。 王孤狼勒住马,停在一条支沟边。 他盯着深沟皱紧了眉。 沟宽得能并排跑两匹马,沟壁陡得很,底下还积着半化的雪水,碎冰碴子在水里漂着。 “他妈的,这得拉多少土才能垫平!” 他骂了句,又扭头瞅背后的台地,越瞅心里越慌, “这地方筑城是结实,可真要是被敌人围了,连个像样的退路都没有,不全成了瓮里的鳖?” 正愁眉不展时,沟对面突然冒出二十多骑,为首的正是齐二川。 他带着另一组侦察队,也按命令来探支沟。 王孤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防主货怎么又来了,谁粘上谁倒霉”,干脆别过脸不搭理。 齐二川却没察觉,扯着破锣嗓子直喊: “嗨!狼哥!狼哥!你们那边探察完了吗?” 幸好风小,声音没飘太远,堪堪传到王孤狼耳朵里。 王孤狼没应声,齐二川仍自顾自地喊: “我们这边探察完了!整块的平地没多少,大多是坡地,种地费劲得很啊,狼哥!” 王孤狼本就心烦,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夹了下马腹就要扭头走。 谁知齐二川那阵鬼哭狼嚎惊动了沟底的黄羊,一群黄羊惊得四处乱窜, 蹄子踏得沟底的碎雪和尘土乱飞,腾起一片黄雾。 王孤狼一愣,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赶紧勒住马,嘿嘿坏笑起来, 指着沟底对还在喊的齐二川喊道: “二川!你看沟底那是啥?中午能不能吃上烤黄羊腿就看你了,赶紧露一手你的神枪技啊!” 他以为齐二川准得急吼吼地掏枪,没成想齐二川鸡贼得很。 先前因不守纪律被围殴了好几回,早学乖了。 他连沟里都没看一眼,对着王孤狼比了个给我滚蛋的手势,竟扭头催马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哈?这小子学精了?” 王孤狼诧异得挑了挑眉,也没多停留。 支沟和台地的情况得赶紧回营报给钟擎,他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朝着额仁塔拉边缘的营地赶去。 王孤狼带着队伍刚拐过一道沟,就撞见迎面来的几支侦察队。 马长功带着小队正往这边走,见着他们,老远就勒住了马。 “狼哥,你们也往回走?”马长功拍了拍马鞍,脸上没什么笑意, “俺们探的那片,土地是真肥,黑得流油,可就是凑不成连片的,跟补丁似的散着。” 他瞥了眼旁边的齐二川,故意拖长了调子, “用俺的话说,就跟齐二川他爹那个癞痢头似的,一片儿好的一片儿秃的,难弄!” “马长功你找死!”齐二川顿时炸了, “噌”地跳下马,伸手就去抽腰间的马鞭,作势要往马长功身上抽, “你敢提俺爹!今天非抽烂你的嘴!” 旁边几个队员赶紧拉住他, “二川别冲动!玩笑话而已!” “就是就是,还得回去报信呢!” 齐二川挣了几下没挣开,气得脸通红,指着马长功骂骂咧咧,却也没再往前冲。 而马长功就跟没事儿人似的,稳稳端坐在马上,抱着臂膀看着齐二川在地上表演。 这时张夜眼带着他的小队也凑了过来,他脸上比马长功还凝重,接过话头: “俺那边情况倒不一样,靠近北边的地方离深沟远,越往北越平坦,能找出大块的地。” 话锋一转,他皱紧了眉, “可那地方不对劲,像是刚有大部落驻扎过。 草皮被马蹄踏得翻起来,连草根都露着,还有好几处黑黢黢的灰烬堆, 像是专门烧过的,一看就是刻意破坏的。最要命的是,找遍了都没见水源地,连个浅泉眼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吵吵的几支队伍瞬间安静了。 一百来号人骑着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说话的。 土地要么散要么被毁,水源还没着落,之前的期待全落了空。 往回走的时候,队伍没了来时的劲头。 马走得慢悠悠的,蹄子踩在草地上都好像没精打采似的。 汉子们耷拉着脑袋,有的手里攥着马鞭,却没心思甩。 连齐二川都没再跟马长功拌嘴,蔫头耷脑地跟在队伍后面, 整支队伍透着股说不出的垂头丧气,只盼着能赶紧回营,把这些情况跟大当家的说说。 第164章 河畔安营 五支侦察队刚到河边,就见辉腾军四千三百多人的大部队已经铺开了摊子。 草地上到处是走动的人影,帆布被风掀得哗哗响,汉子们扛着帐篷支架来回跑, 女人们抱着被褥往指定地方挪,连孩子们都跟着递绳子、捡石头,热闹得很。 芒嘎正站在远离河边的沙地上,手里攥着根插了红布的小旗子,扯着嗓子指挥后勤队的人: “先搭伙房!三个野战大帐篷,都给我立在最北边,离物资区近点!” 后勤队的人都是些有家庭不能参军的汉子、岁数大的老人和老少女人们。 男人们两人一组,扛着钟擎从武器库拿出来的钢管支架,往沙地里砸地钉。 支架沉得很,得俩人使劲才能稳住,砸地钉时“嗨哟”一声喊,钉子就往沙地里扎进去半截。 女人们则围着铺开的帆布,手里扯着边角,跟着喊号子:“左拉——右拽——” 帆布被扯得平展,再往上套支架,转眼就有了帐篷的模样。 三个伙房帐篷先立了起来,帆布是深绿色的,看着就厚实,里头能容下十来个人同时忙活。 有人已经搬来石头垒灶台,有人烧起了热水,白雾从帐篷门帘缝里冒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芒嘎绕着帐篷转了圈,伸手拍了拍支架: “真结实!再搭三个仓库帐篷,挨着伙房,放粮食和干肉,注意把防潮布铺底下!” 等仓库帐篷也搭得差不多,芒嘎才开始安排住人的帐篷,手里的小旗子指得更细致: “南边这块地,给有家庭的和没家庭的老人住,一家一个帐篷,老人俩仨凑一个,都挨着!” 他又往西边指着,“那边是哈喇慎的青壮劳工,一个帐篷住四人,胡图让你的人看着,别跟军营掺一块儿!” 原哈喇慎部的一千多青壮,这会儿正跟着胡图的五十八个人搬帐篷部件。 有个青壮扛着支架走慢了,胡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快点!搭完帐篷还得帮着运水!” 那青壮赶紧加快了脚步。 芒嘎又扭头喊道: “军队的帐篷往南挪!一千骑兵、一百二的侦察连、五十人的特战队、三十人的火炮组, 都聚在大当家帐篷的南边,其他人的帐篷跟骑兵帐篷挨在一起!” 他还特意让人捡了些大石块,在沙地上摆了条线, “线北边是住人的,南边是军营,军营前面那片空着的,留着当训练场,别弄错了!” 最后是课堂用的帐篷,三个大小不一的军用帐篷,搭在住宅区帐篷东边。 大的能坐四五十个孩子,中的坐三十来个,小的坐二十个。 老人们帮着在帐篷里铺干草,女人们缝了些布垫,铺在干草上,好让孩子们坐着上课。 芒嘎来回巡查,额头上渗着汗,却没歇着。 见有个女人把老人的帐篷搭得离河边太近,他赶紧跑过去: “往北边挪挪!河边潮,老人住了要生病!” 说着就帮着一起抬帐篷。 远远望去,一片深绿色的帐篷顶子按区域排得整整齐齐,连门帘朝向都差不多。 正忙着指挥搭帐篷,胡图突然瞪着眼跑了过来, 隔着两步远就伸手指着芒嘎的鼻子,嗓门比刚才齐二川还大: “老家伙!别没完没了哦! 一过来就指挥老子干这干那,老子的人刚帮你弄完帐篷, 你兄弟巴图现在又让去垒羊圈,你们这是把俺当驴使啊?” 他语速快得像崩豆子,吐沫星子随着话头乱飞,汉话里夹着半拉蒙语, “驴使”俩字还带着卷舌音,喷得芒嘎赶紧往后退,双手乱摇: “别、别激动!巴图那边也是急活儿。” “急活儿能有俺的急?”胡图压根不听,往前逼近一步,胸膛都快贴到芒嘎跟前, “你知道不知道大当家给俺下了死命令? 日落前必须把澡堂子建好,还得把火墙烧热!” 他一扭头,一指河边堆得跟小山似的砖头和成包的水泥, “看见没?那堆玩意儿等着俺呢! 你要是再敢耽误俺的工程,俺就跟你没完。” 芒嘎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脸上堆着笑求饶: “哎哟我的好兄弟!算俺错了还不行? 你赶紧去忙你的,巴图那边俺去说!保证不耽误你建澡堂子!” 胡图“哼”了一声,压根不想再跟他掰扯,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日头。 心里顿时跟烧了把火似的。他转身扯着嗓子就喊: “都给俺快点!跟你们说过多少回,澡堂子建不好,谁都别想舒舒服服泡澡!” 那一千多哈喇慎青壮刚歇了口气,一听这话赶紧扛起家伙,跟着胡图往河边走, 队伍里还夹杂着胡图的骂骂咧咧:“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晚上没饭吃!” 青壮们你推我搡,只留下芒嘎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老榆树枝遮出片阴凉,钟擎、马黑虎、陈破虏三人坐在铺好的毯子上,毯子中央摊着几张打印纸 。 洁白的纸上全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数据, 还有几笔勾出来的简易地形草图,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出自钟擎的手笔。 马黑虎身子往前凑了凑,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还不自觉地敲了敲纸边: “大当家的,您看 。 咱们老班底是七百三十人,永谢布部收拢了一千二百四十六人, 哈喇慎那边老幼妇孺加起来一千零八十六人, 再算上他们那一千一百九十四青壮,总共四千二百五十六人!” 他说完把笔往纸上一放,手叉着腰笑,连腮帮子上的肉都跟着抖: “没想到才半个月,咱们就聚了这么多人! 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咱们辉腾军就能在漠南草原上站稳脚,成一方大势力了!” 陈破虏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打印纸边缘,皱着的眉头却没松开。 等马黑虎说完,他抬头看向钟擎,开口提醒道: “大当家的,我得提醒一句 。 这四千多人里,除了咱们老班底,剩下的全是蒙古人。 人数差得太多,时间长了,会不会出些说不清的岔子?” 第165章 居安思危 老榆树枝密匝,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摊开的打印纸上, 那些用钢笔写就的数字在光斑里泛着浅淡的墨光。 陈破虏看着纸上的那些数字,再抬眼时,神色中又添了几分凝重。 “大当家的,我大哥说的数目没错,人是多了,势力是大了…… 可您看看这成分,永谢布部、哈喇慎部、还有胡图那些降兵……清一色都是蒙古人。 咱们的老班底,满打满算不到两成。” 马黑虎原本叉着腰,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意,听陈破虏这话,那笑意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渐渐淡了下去。 他这才猛觉自己刚才高兴得太冒失,光顾着数人头多了多少,竟没往族别这层深想。 脑子里忽然蹦出钟擎夜课时说过的话——“数量不等于质量”, 当时他只当是大当家随口讲的道理,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钟擎翻出一本旧册子,指着上面的字讲前朝的战事, 说几千训练有素的精兵能冲散几万没章法的乌合之众, 又提道萨尔浒之战,大明十几万兵马分兵冒进,反倒被后金几万骑兵绕着圈子打, 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成了边军多年不敢提的耻辱。 那时候他还只是听个新鲜,此刻再想,后背竟隐隐冒了点汗, 再没了之前的兴奋,只垂着头盯着地上的草叶。 陈破虏没停,也没了任何顾虑,他更是直言不讳的指出: “眼下靠着您的威信和咱们的规矩,还能压得住,给大家饭吃,有衣裳穿,没人闹事。 可时间长了……族别之见,毕竟是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万一……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或者有那心怀叵测的人在中间挑拨, 咱们这辉腾军的根基,怕是要受到动摇啊。 全是蒙古人,终究……不是个长久稳妥之计。” 这些话像刚从大黑河打上来的冷水,带着冰碴子劈头盖脸浇在马黑虎身上。 他刚才还没完全下去的激动,这下彻底灭了, 连带着心里那点对“大势力”的期待,也掺进了深深的疑虑。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钟擎,风刮过榆树枝,沙沙声里没了之前的清爽, 反倒透着点闷,连地上的光斑,都好像没那么亮了。 钟擎一直静静坐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目光低垂,扫过纸上那些手写的人数和简易地形草图,随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马黑虎和陈破虏两人。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黑虎高兴没错,破虏的担心,更是老成谋国之言。你们说的都对。 四千多人,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这本钱能不能变成真正的实力,而不只是凑在一起的一盘散沙,关键不在于他们原来是哪个部落的。” 马黑虎和陈破虏闻言,都直起了身子,原本垂着的肩膀往上提了提,目光一下都聚到钟擎身上,等着听下文。 钟擎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营地,那边正忙着搭帐篷。 他看着这场景,接着说道: “关键在于,他们从现在起,是不是都只有一个身份,辉腾军的人! 是不是都只认一个规矩,咱们辉腾军的规矩!” 说到这儿,钟擎看向陈破虏,接着说道: “全是蒙古人,日子久了难免会有抱团的心思,还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下一步,我打算派人去大同镇和榆林那边看看。 那边年景不好,好多流民逃荒没饭吃,城里的工匠没活干,连好些破落军户都快揭不开锅了。 咱们去招些来,流民能种地、搭帐篷,工匠能打铁、修东西,军户懂点拳脚,教他们用枪也快。 但有一样,大明边军里的那些兵油子绝不能要。 那些人在边营里待久了,偷奸耍滑、克扣粮饷的事做惯了, 有的还爱欺负新兵,进来只会带坏咱们的队伍。 咱们宁可从头教新人,哪怕慢些,也比养着一群满身恶习的强。 咱们这儿是正经过日子、建队伍的地方,又不是收烂人的劳改队。” 马黑虎和陈破虏听完钟擎的话,都愣了片刻,方才还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底。 原来大当家早把这些关节想透了,连后续招人的去处、该要什么样的人都有了章程,哪里用得着他们瞎琢磨。 马黑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想起先前在大同镇当逃兵时的光景。 那会儿大同城门口总围着些流民,有挎着破竹篮的农户, 有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的妇人,还有手里攥着半块干硬饼子的老汉, 身上的衣裳补丁叠着补丁,好些人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冻得发硬的石子路上,裂开的口子渗着血。 见着有粮车从城门过,就凑上去想讨口剩饭,却常被巡城的兵丁用鞭子赶开。 这些人里,有会种庄稼的,有能编筐织席的,还有从卫所逃出来的军户, 都是活不下去才往城里跑,却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要是能把这些人招来,既给他们条活路,辉腾军也能添些人手,比单收蒙古人周全多了。 陈破虏也想起自己当边堡操守时的事。 榆林那边的军户更苦,卫所的好地大多被官老爷占了,军户们只能种些贫瘠的薄田,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 到了冬天,好些军户家连取暖的柴火都没有,只能裹着露棉絮的破毡子挨冻。 有次他去卫所巡查,见着个老工匠蹲在墙角磨锄头, 那工匠手里的凿子刃都磨平了,却还舍不得扔,说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养,只能靠帮人修农具换点粟米。 那些工匠有真本事,能打铁、能修犁铧,要是招到辉腾军, 筑城时打些铁锹、凿子,或是给战马钉马掌,都用得上。 还有那些破落军户,虽没怎么上过真正的战场,却懂些基本的拳脚, 教他们握枪、练队列,比教完全没底子的牧民快些。 关键是这些人在大明受够了官吏的盘剥,来了辉腾军, 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定会好好干活,不会像边军里的兵油子那样,见了好处就抢,见了活就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服气。 大当家想的就是长远,连大明那边百姓的光景都摸得清楚, 不像他们只盯着眼前的草原部落,难怪人家能领着大伙在这乱世里找出条活路。 风又吹过老榆树枝,沙沙声里没了之前的沉闷,地上的光斑也亮堂了些。 马黑虎手里的马鞭不自觉晃了晃,陈破虏按在纸页上的手指也松了些,先前心里的那点疑虑,早被佩服取代了。 第166章 就地筑城 三人又就当前这四千多人的管理以及去大明“偷人”的问题讨论了一会儿。 这时,东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阵伐木声。他们扭头看过去, 只见那洗澡闹出笑话的四个光头汉子,正轮着斧头,在两位老木匠查干和巴特的指挥下砍树。 树干摇晃,木屑纷飞。 钟擎赶紧站起来,朝那边喊了一声:“查干大叔!” 老木匠查干闻声停下手中的墨斗,望过来。 钟擎用手圈着嘴边,提高声音道: “可别把那些好树、小树给放倒了!先紧着那些老树、枯树砍!” 查干扬了扬手表示明白,回头对那四个累得满头大汗的光头说了几句, 便带着他们往树林更深、树木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钟擎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坐下,对陈破虏交代道: “你一会儿去盯着点,咱们现在用木料得仔细。 眼下够搭起四个结实的了望塔就行,千万不能乱砍乱伐。” 陈破虏点头应下:“明白,我会看住他们的。” 王孤狼有气无力地朝身后跟着的侦察队队员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解散休息。 他则带着齐二川、马长功和张夜眼三个小队长,拖着步子朝钟擎他们坐着的老榆树下走来。 还没走到近前,齐二川那大嗓门就嚷开了,有点沮丧: “大当家的,这回情况不太妙啊! 西边那地方,越走越邪乎,那大沟一道深过一道,就跟芒嘎老哥脸上那褶子似的,又密又深!” 钟擎招招手,让他们先坐下慢慢说。 王孤狼一屁股瘫坐在毯子上,抓起还剩半瓶的水灌了一口,才接着话头: “是啊,大当家的,不光是大沟。 我们之前看中的那块大山台地,本来觉得挺宽敞,可那是按咱们原来千把号人想的。 眼下呼啦一下多了几千口子,再把牲口、家当一摊,那块地儿就有点紧巴了。 要是往后人再多起来,肯定不够用。” 马长功也皱着眉头补充道: “不光地方显小,以后想扩城也难。台地南边不出几里地,就是一道深沟,断头路。” 张夜眼没吭声,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两条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蹲在旁边拿起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齐二川伸手抓过毯子上还剩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咕咚咕咚仰头猛灌, 一口气喝干了整瓶水,用袖子抹了把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看向钟擎,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大当家的,咱们……咱们是不是又得收拾东西,继续往前挪地方了?” 他这话一问出来,王孤狼、马长功和张夜眼也都立刻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钟擎脸上。 他们倒不是怕继续赶路,这一路上,吃的喝的从不短缺,每天还能学到新玩意儿, 练习打枪,日子过得比从前有奔头多了,浑身是劲。 他们真正怕的,是那种刚刚觉得能落脚生根,转眼希望又落空的感觉, 怕再一次次失望,回到过去那种漫无目的、不知明天在何处的漂泊里。 钟擎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直起腰,手臂向着四周划了一个大圈。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平坦的草场、闪着光的水洼、茂密的树林和远方的山。 王孤狼看着看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齐二川反应过来,惊喜地喊出声: “大当家的!咱们不用走了?就在这儿定下?” 钟擎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里。我们不再往前走了。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地方合适,哪里都能扎根。” 他站起来,环顾着这片土地。 “你们看这地方,要水有水,要草有草,后面有山,前面开阔。 气候也比北边暖和不少。 这片地足够大,我看,开垦出十万亩好地不算难事。 再看西北边那片硬地,平平整整,正好拿来筑城。” 马黑虎抓起望远镜朝西北边仔细望去,慢慢移动着镜筒,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当家的,您看得准! 这地方别说咱们现在这几千人,就算以后内城建起来,住上十万人也绰绰有余。这地势铺得开!” 陈破虏在旁边点头: “地势是好,居高临下,容易防守。把城墙建起来,就是一座坚固的城池。” 张夜眼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 “这草场肥,林子密,咱们的牛羊过冬不愁草料了。” 钟擎把手一挥,定下调子。 “下午我们先过去实地看看,把内城的范围定下来。明天一早,就组织人手开始挖地基!” 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 “咱们这些人从各处聚到一起,漂泊的日子该到头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我们要在这里扎根,建一座能让所有人都安身立命的城!”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安定的神情,纷纷议论开来。 有人比划着城墙要多高,有人商量着去哪里取土烧砖, 原先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忙碌气息。 钟擎心里清楚,战备库里的水泥和钢筋是够用的,可砖头却差得远。 更麻烦的是,就算红砖足够,拿这东西去建明朝的城墙,简直是胡闹。 他琢磨着,现代红砖看着整齐,可性子太烈。 它又硬又脆,跟脚下柔韧的夯土地基根本合不来。 城墙是要能跟着地基一起微微动的,可这红砖倔得很,日子久了,非得把墙体硌出裂缝不可。 再说,砌城墙讲究砖和灰浆要牢牢咬在一起, 可红砖表面太光太密,灰浆吃不住劲,粘合的效果比老法子用的青砖差了一大截。 还有一重麻烦是冷热。 草原上冬天冻掉牙,夏天又能晒脱皮,热胀冷缩得厉害。 红砖这玩意儿,热胀冷缩的脾气比青砖大得多,一年年折腾下来,墙体里头就要攒下不少暗伤。 更不用说,这砖本身就不如青砖经得起风吹雨打,怕是撑不了多少年就要酥掉渣。 这么一想,钟擎便断了用红砖的念头。 与其用这不靠谱的新砖,不如老老实实自己动手烧制合用的青砖。 虽然费时费力,但建起来的是能传代的坚固城池。 第167章 新计划,去大同镇“偷人” (今日加更一章,各位书友注意,明天剧情会出现小高潮,后天会出现大高潮,敬请期待!) 马黑虎几个人正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将来烧砖窑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钟擎心里一动,现成的人手和路子,不如就让这帮家伙去办? 说干就干,他转向马黑虎问道: “黑虎,大同镇那边,你认不认得会烧青砖的老师傅?” 马黑虎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问,有点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齐二川却乐了,他一把将身边的马长功推到钟擎面前,抢着说道: “大当家的,找他呀!他爹就是老窑头! 大同镇修补城墙用的砖,好多都是他爹带着人烧出来的!” 马长功被推得一个趔趄,扭头瞪了齐二川一眼: “好你小子,在这等着俺呢?你是不是报复俺编排你爹了?” 他没敢耽搁,赶紧转向钟擎,恭敬地汇报道: “大当家的,俺爹,还有俺几个本家叔伯,都是烧窑的。 不光青砖烧得好,起窑烧石灰也是一把好手。” 钟擎一听,非常高兴,用力拍了拍马长功的肩膀: “太好了!长功,那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把你爹他们都请到咱们这儿来?” 他的态度相当诚恳,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 “你放心,只要他们肯来,待遇从优!吃穿用度,我都按咱们这儿最高的标准给。” 没想到,马长功一听这话,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了: “大……大当家的,您说的可是真的?真愿意让俺爹他们来?” 钟擎郑重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就怕他们嫌这儿苦寒,不愿意来。” “不会的!不会的!”马长功连忙摆手,激动的好像一个一百三十斤的孩子, “大当家您肯收留,他们知道了准得高兴疯了! 您是不晓得,虽说他们也算手艺人,一年到头活儿不断, 可经不住官衙和把头层层盘剥,落到手里剩不下几个子儿,日子紧巴得很。 要不是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属下…… 属下当初也不会跟着马大哥往这草原上跑,早回家跟着俺爹烧窑去了!” 钟擎大手一挥:“好!那就这么定了!这次你回去把他们通通给我请来。” 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念叨: \"烧窑的师傅有了,还得找铁匠、泥瓦匠、木匠、石匠...管他什么匠,统统弄来! 先回大同镇找,不够就去榆林找!\" 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大当家这是要做什么? 刚震慑完林丹汗,转头就要对大明动手了? 齐二川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嘿嘿!朱万良那个王八蛋,肯定想不到不到一个月,老子就杀回去了!\" 王孤狼眯起眼睛,指节捏得发响:\"这回非得让那狗官尝尝厉害!\" 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几天前,朱万良已经撕下帐幔结成绳索, 趁夜从火药局的北窗缒城而下,被等在城下的家丁接应,悄悄逃走了。 钟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他这两天翻看史料,再结合当前形势,心里已经有了底。 “朝廷现在顾不上大同镇这摊烂事。” 他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痕迹, “三月开春,正是林丹汗蠢蠢欲动的时候。 宣府、大同的边军,至少得有一半人马被钉在长城上防着蒙古人, 能抽调出来镇压兵变的兵力有限得很。” “再说北京城里,魏忠贤正忙着借大同兵变收拾跟他不对付的东林党将领, 比如总兵江应诏就被他安了个通敌的罪名。 这帮人争权夺利,没半个月扯不清皮,哪能立刻调兵遣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忙碌的营地,又补充道: “最要命的是粮草。大同的官仓被乱兵占了,朝廷要想动武,粮草得从宣府运过来。 一天能走三十里就不错了,等他们磨磨蹭蹭把兵员、粮草凑齐,至少也得一个半月以后。 那时候,大同镇乱成什么样还难说呢。” 根据他了解的历史,大明朝廷这次最终会选择招安,只杀了三十多个领头的人草草了事。 而且不久之后,蒙古骑兵就会趁虚而入,甚至威胁到北京城下。 到时候,东林党还会以“贻误军机”的罪名弹劾魏忠贤,引发天启朝的一场政治风暴。 大明朝廷自己焦头烂额,根本无力真正控制大同这个烂摊子。 “所以,”钟擎总结道, “大同镇还会乱上一阵子,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朝廷现在就是只纸老虎,看着吓人,其实伸不出爪子。” 他看着马黑虎和陈破虏:“我们这时候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趁乱取利。” 钟擎把树枝一扔,开始分派任务: “破虏,下午就让你的人动手,先把四个了望塔立起来。 营地里的杂事不用咱们管,芒嘎和巴图他们能安排妥当。” 他扭头看向远处空地上正在挖坑的胡图那帮人,咧嘴笑了笑: “等胡图他们把那个大澡堂子搭起来,就得让永谢布部和哈喇慎部那些叫花子军好好去泡一泡。 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得把他们那层老泥搓下来,头发全剃了,全都变成清清爽爽的光头佬。” 齐二川在一旁插话: “大当家说得对!是该让那群叫花子好好洗洗。 上次发新衣裳时我就想说,有些人领到好衣裳往身上一套,新衣裳顿时就变成旧衣裳了。” 钟擎计划在永谢布部和哈喇慎部的人员清洗完毕后统一配发服装。 虽然武器库里的军装储备充足,但他实在舍不得让这些好衣裳被穿着去刨地挖沟。 前几日他看见有个领到新军装的后生直接穿着趴在地上固定帐篷桩,膝盖处磨得发白,心疼得他直抽抽。 他想起前日在战备库深处发现的工程兵仓库。 当时他撬开仓库大门,一股浓烈的橡胶和帆布混合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退了两步才适应。 仓库里堆满深蓝色工装,捆扎得结结实实码到房梁。 成箱的解放鞋按季节分类堆放,棉大衣堆积成山,落满灰尘的棉帽手套与帆布围裙等劳保用品随处可见。 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库存物资数量庞大规格统一,正适合发放给普通民众。 基于这些物资,钟擎决定将军队与平民的着装彻底区分。 他不能接受人们穿着军装从事日常劳作,更不能容忍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军绿色。 第168章 开垦农田刻不容缓 钟擎抬手指向营地北边那堵半人高的矮墙,朝那边忙活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芒嘎!下午就带着你的人,顺着墙基把木匠作坊和铁匠铺的架子先搭起来!” 远处尘土飞扬的地方有人挥了挥手,算是应下了。 他又补了一句:“刘郎中那边要弄的医务所,让他自己琢磨去,咱们不用操心。” 三十步开外的树林子边上,刘郎中正被一群半大孩子和姑娘围着,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刚采的草药。 有个小子举着把叶子问东问西,刘郎中接过叶子搓了搓,耐心解释了几句。 钟擎弯腰抓起一把黑土,在掌心慢慢搓开。 潮润的土块散成细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抬头看向身边三人:\"你们几个,谁伺弄过庄稼?\" 马黑虎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 \"俺家世代军户,但祖传的旱地没荒过。春耕秋收,俺都跟着爹娘干过。\" 陈破虏蹲下身,抓起一撮土在指间捻了捻: \"延绥老家的地比这瘠薄多了。瞧这墒情,正该开犁了。\" 张夜眼用脚踏实一片松土: \"给地主扛活那些年,犁地、播种都干过。这地软硬正好,再过几天该干结了。\" 钟擎扔掉手里的土,拍了拍手。 \"看看这地,肥得流油。\"他目光扫过整片河滩以及西边的原野, \"要是全种上庄稼,穗头能压弯秆子。今天是三月十六,时节不等人啊。\" 马黑虎蹲下来扒开土层: \"冻土化透了,现在下犁正当时。再晚几天,地气一散就误事了。\" 陈破虏眯眼望着远方的山梁: \"得赶在风季前把种子埋进土里。清明前必须种完,不然秋霜一来,庄稼都熟不透。\" 张夜眼指着河滩边的柳丛:\"柳树都爆青了。再过十来天,就该播种了。\" 一阵风吹过,去年留下的枯草沙沙作响。 新绿的草芽从黑土里钻出来,几丛白头翁开着紫花,树林边的旱柳枝条已经泛出朦胧绿意。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农时农事,仿佛已经闻到泥土翻新后特有的芬芳。 钟擎对在场的几个人说道: “明天你们三个,先带着芒嘎的后手队,把咱们要种的农田给规划出来。 捡着最肥的地段先开工,今年不急,咱们先种上一万亩试试看。” 听到这话,马黑虎就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起来: 一万亩地,要是按一千个劳力来算,白天紧着干一天…… 两头牲口拉一副犁,再配上三个人手…… 那一天下来也就能开垦出三亩地。 他把这一万亩从头到尾开出来,竟然只要二十来天? 马黑虎算到这,心里一惊,差点没站稳。 他发懵不是因为这时间太长,恰恰是觉得太短了! 若放在平时,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个“短”放在别的时候还行,眼下却不行了! 今天都是三月十六了,二十多天后才忙完开垦,那时再下种, 可就彻底误了清明前播种的农时,那庄稼还怎么熟? 他赶紧抬头,急得拽住了钟擎的袖子: “大当家的,这……这要误了农时啊! 要不,咱们少种点?先种个三五千亩就成!这样正好能赶在清明前把种子埋下去。” 钟擎听了,脸上却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摆了摆手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转头对陈破虏说道:“破虏,算了,开垦的事不用你的人了。” 接着,他仿佛有了新主意,继续说道:“等我吃完晌午饭,直接去找昂格尔的特战队吧。” 最后,他扫视了一眼众人,特别叮嘱道: “下午咱们去勘察筑城的地址,你们都给我稳住神,谁也不许大惊小怪地乱喊乱叫。 谁要是管不住嗓子,坏了规矩,小心老子抽他!” 午后的日头有些偏西,光斜斜地照在营地上。 河边,前几天还结着硬壳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零碎的薄冰片顺着水流往下漂。 靠近伙房的那段河岸,忙碌的高峰过去了,渐渐安静下来。 一群妇人抬着几个大筐子走到河边,筐里堆着刚用完的炊具。 大多是部队里常用的铁家伙,炒菜用的大铁铲、舀汤的铁勺, 还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搪瓷盆和搪瓷碗,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女人们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就着冰凉的河水刷洗,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钟擎从自己的帐篷里钻出来,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昂格尔和五十个特战队员已经在空地上静立等候,没人说话。 钟擎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言,只挥了下手,便带头朝营地外走去。 这一行人穿过静悄悄的营地。 走到营外时,马黑虎和芒嘎几人已等在那里,见了钟擎,也无声地汇入队伍。 一众人不再耽搁,朝着北边那片待勘察的地界走去。 营地西北边的土地渐渐变了样,一片连着一片的硬质地面裸露出来,踩上去脚底发硬。 马黑虎停下脚步,用脚跟使劲跺了跺地面, 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扭头问旁边的王孤狼: “咱们以前在这一带来回跑过不少趟,虽说没踏进过眼前这块地界, 可也从没听哪个老牧民提过,这儿以前有过城池啊。” 他抓起一把土,搓了搓里面夹杂的碎砾, “你看这土质,这硬底子,分明是以前有过大片的夯土根基。” 王孤狼也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地面,茫然地摇摇头: “邪门了,真没听说过。”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芒嘎。 芒嘎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脚底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心里嘀咕: 台吉老爷们都不见得清楚的老黄历,你们盯着我有个屁用? 钟擎却不动如山稳如老狗,他打断一群人的瞎琢磨道: “即使有城那也是辽代或者更早时代留下的遗址,跟你们蒙古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拍了拍昂格尔的手臂说道: “你去派几个队员沿着这些痕迹一直走到头,用步数测量一下这个遗址的范围有多大。” 昂格尔领命,立刻转身点了几个特战队员,带着他们开始沿着遗迹的边界,一步一步地测量起来。 第169章 给地上画个圆 昂格尔带着几名队员快步走回来,将测量结果报告给钟擎。 几人用最原始的步测法,反复确认了遗迹的范围。 钟擎听完汇报,低着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报出了结果: \"从测量的步数折算,这座古城边长超过两里,按规制算,至少能容纳两三万人居住。\" 众人闻言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马黑虎盯着脚下斑驳的夯土痕迹,喃喃道:\"这般规模的城,放在草原上确实罕见。\" 钟擎却显得不以为意。 他想起后世随便一个县城都有三五万人口,自己本就是按照现代县城的规模来规划筑城的。 眼前的古城遗址,反而验证了这片土地承载人口的潜力。 芒嘎搓着手凑上前问:“大当家的,这是要开始丈量咱们的新城了?” 钟擎拍了拍手上的土: “对啊,现在不干更待何时? 你没见看官们都嫌剧情太拖沓,所以咱们得赶紧赶赶进度,再磨蹭下去谁还给咱们点赞?” “可不是嘛!”芒嘎连连点头,接着他对着天空拜了拜: “那帮看官可都是活爹!咱们惹不起,那大当家的您就下令吧,要咱们怎么干?” 钟擎存心考较这群上了半个月扫盲班的家伙, 指着遗迹中央的土台说道: “那我先考考你们——要以那土台为圆心,画个半径三里的圆,该怎么弄?” 现场顿时炸了锅。 芒嘎抢先道:“赶一群羊围着台子转圈,羊粪自然能圈出个圆!” 钟擎翻了个白眼。 马黑虎急忙献计:“让我骑马跑圈,保准踏出个圆!” 齐二川噗嗤笑出声: “虎哥,就你那骑术?跑不出二里地就得偏到归化城去!还画圆呢,我看你是想圈地吧?” 马黑虎被齐二川捅刀,臊得满脸通红。 李火龙看来最近没少对数学下功夫,蹲在地上捡根树枝写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勾三股四弦五……”谁知越算越糊涂,最后差点把自己的cpU给干烧了, 最后抱头哀嚎:“这勾股定理咋拐不过弯来!” 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齐二川又凑过去嬉笑道:“老李,你这脑袋也不行啊,不行晚上多喝几碗羊奶补补吧!” 赵震天倒是像模像样地摆出罗盘矩尺,在地上画起几何图: “先定子午线,再分象限……” 结果越算人手要得越多,最后竟要上千人干三天。 他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觉着不靠谱。 钟擎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齐二川立马调转枪口:“老赵,不知道的当你要修边墙呢!要不要全营老少都来给你当圆规?” 赵震天气得眼角抽搐:“你行你上啊!就会耍嘴皮子!” 齐二川抱起胳膊得意道:“我不行才看你们的嘛,结果一个比一个菜!” 马黑虎终于受不了这家伙一个劲儿哔哔叨叨了,于是爆喝一声: “弟兄们,给老子收拾这个搅屎棍!” 七八条汉子顿时把齐二川掀翻在地,乱脚直往他屁股上招呼。 钟擎赶紧拦着众人拉架:“都住手!为个圆差点闹出人命,像什么话!” 众人恶狠狠地瞪着齐二川,这小子呲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麻利地躲到钟擎背后。 钟擎那高大的身板正好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钟擎没搭理他们,反手从空间里拿出一个老式方向盘,那还是从一台报废拖拉机上面拆下来的。 他把方向盘递给芒嘎。 芒嘎一脸稀奇地接过这个新奇的玩意儿,翻过来调过去地打量着。 众人也好奇地围过来看着,暂时把齐二川晾在了一边。 钟擎对芒嘎说道: “你回去让查干找根两三米长的木杆,把这个玩意儿镶进去。 再拿几把铁锹过来和担一担石灰来。快去快回,下午还有好多事情呢。” 芒嘎应了一声,拿着方向盘转身就往营地跑去。 钟擎转过身,抬手在身前虚虚一握,几卷深绿色的绳子便凭空出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这是战术静力绳,外层裹着耐磨的帆布,内里是细密的纤维,摸上去结实得很。 他弯腰拎起两卷,递给昂格尔: “这些绳子,每根三百米长,你们找几个弟兄接起来,凑够五根就行。 接的时候把接头系紧,别松了。 用完了自己收好,这玩意以后有大用。” 昂格尔接过绳子,掂量了下分量,转头对着身后几个队员招手。 少年们立刻围上来,两人一组展开绳子,手指灵活地打结。 有的用双套结,有的打渔人结,动作虽不算快,却格外认真,生怕接得不牢。 绳子在草地上铺开,像几条深绿色的带子,顺着地势慢慢延伸。 没等多久,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芒嘎举着根碗口粗的木杆快步走来,木杆顶端镶着那只老式方向盘,金属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身后跟着查干,老头子手里拎着把铁锹。 另外三个老木匠也跟在后面,每人手里都攥着工具。 最后是巴图,肩上担着副担子,两头的木桶里装着白花花的石灰。 “大当家的,都按您说的办了!”芒嘎把木杆递了过来。 钟擎接过木杆,低头看了眼顶端的方向盘,伸手转了转。 他从地上拎起一根接好的静力绳,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方向盘的金属支架上, 绕了三圈才打结,扯了扯确认牢固,才把木杆递给昂格尔。 “带着弟兄们去土台中间,先挖个半人深的坑,把杆子立进去。 埋的时候多填些土,踩实了,务必让杆子纹丝不动。” 钟擎叮嘱道,“立稳后留几个人扶着,手要抓牢,别让杆子歪了。” 昂格尔应了一声,拎着木杆,带着几个队员和查干他们往土台走去。 铁锹铲土的声音很快传来,偶尔还能听见查干的吆喝。 “再往深挖些” “这边土松,多填点实土”。 此处省略好几百字。 等昂格尔那边传来“立好了”的喊声时,钟擎抬头望去, 只见土台中央立着根笔直的木杆,几个少年正紧紧扶着杆身,身子绷得直直的。 他招手喊来齐二川: “你过来,把这头绳子攥紧,顺着顺时针方向走,别让绳子松了,也别拉得太狠。” 齐二川搓了搓手,快步走过来,双手攥住绳子末端,试着拉了拉,确认绷直后,便迈开步子往前方走去。 钟擎又看向马黑虎:“你跟着二川,他走一步,你就往地上撒点石灰,把线标出来。” 马黑虎从巴图手里接过担子,拎起木桶,跟在齐二川身后。 齐二川走得不算快,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绳子的松紧。 马黑虎则弯腰,手里的木勺舀起石灰,均匀地撒在地上, 白痕顺着绳子的轨迹慢慢延伸,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以土台为圆心渐渐围出个半径一点五公里圆圈的轮廓。 风里飘着石灰的细粉,偶尔落在马黑虎的衣襟上,留下点点白印, 他却没在意,只盯着脚下的线,生怕撒歪了。 第170章 会耕地的拖拉鸡 如果此时有一架无人机从高空俯瞰,便会发现额仁塔拉这片苍茫大地上,出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观。 一个直径足足三公里无比标准的白色圆圈,静静地躺在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上, 线条笔直圆润,仿佛天神用巨笔在大地上精准绘制的图腾。 圆圈之内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看地上那条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石灰线, 又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站在圆圈正中心、刚刚丢下那个奇怪“方向盘”的大当家钟擎。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就……这? 之前大当家说要规划城墙地基,说得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又是要骑马丈量,又是提到什么“勾股定理”,还说要上千人忙活好几天。 大伙儿心里都做好了出大力、流大汗的准备,结果呢? 大当家一个人,让齐二川溜达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就……完事儿了? 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吧!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 短暂的沉默后,如潮的马屁声瞬间爆发开来。 “我的个亲娘诶!大当家真乃神人也!” 马黑虎第一个吼了出来,蒲扇般的大手拍的啪啪响, “这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兄弟们,服不服?” “服!”众人轰然应诺,一个个脸上都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大当家定然是得了鲁班祖师的真传!不,是鲁班祖师得了大当家的点拨!” 陈破虏也搜肠刮肚地想出句文绉绉的马屁。 “何止是鲁班祖师!我看大当家就是天下所有匠人的祖师爷,专门来指点我等愚昧之人的!” 芒嘎老汉激动得胡子直抖。 “区区小事,不值一提,不过是些天界匠人的基础法门罢了。” 钟擎淡定地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丝毫得意,仿佛只是随手画了条直线。 他指了指地上的石灰线,对旁边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棒小伙吩咐道: “你们几个,沿着这条白线,先用铁锹挖出一道浅沟来, 免得晚上一起风,把这些石灰给吹跑了,到时候还得重画。” “是!大当家!”几个小伙子如同打了鸡血,扛起铁锹就开始干活,干劲十足。 处理完画线的事,钟擎目光一扫,落在了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昂格尔身上: “昂格尔!” “到!大当家!”昂格尔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挺直了腰板。 钟擎看着他,郑重又郑重,认真又认真的说道: “一会儿,我教你们开拖拉机。你们都给我好好学! 我最多带你们两天,然后,你们必须用最多六天时间,给我把南边那一万多亩地,全部开垦出来!” “拖……拖拉鸡?” 昂格尔一听,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只拖着什么东西、走路拉拉扯扯、慢吞吞的模糊形象。 他活这么大,别说没见过活鸡(草原上鸡这玩意确实稀罕), 就是这“拖拖拉拉”的鸡,他更是听都没听过! 大当家这是要教我们……驯鸡?用鸡来耕地?这鸡得有多大劲儿? 不止是昂格尔,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马黑虎、陈破虏、赵震天等人也听得更晕了。 “啥?教开鸡?”马黑虎挠着后脑勺,一脸匪夷所思,低声对陈破虏嘀咕, “开鸡?这玩意儿咋开?像骑马那样骑上去? 可那得是多大的鸡啊!那他妈是成了精的鸡吧? 我的个乖乖,大当家不愧是三十三重天下来的!连着天界的鸡都不同凡响!” 陈破虏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想象骑在一只巨大公鸡背上的画面, 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剧烈冲击。 而自诩读过几本杂书、算是队伍里“博览群书”的赵震天,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搜刮遍肚子里的墨水,也没从《齐民要术》或者什么神话志怪里找到关于“会耕地的鸡”的记载! 那咋耕?用爪子刨地?还……还五天就刨出一万亩地? 赵震天心里疯狂呐喊: “吹牛逼吧!就算那是天界的仙鸡,也不能这么离谱啊! 这比大当家空手画圈还让人难以相信!” 钟擎看着眼前一群表情各异、明显想歪到天际去的部下,也懒得现在解释。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昂格尔的肩膀: “别瞎猜,一会儿见了你们就知道。去,把棒小子们都叫过来。 准备好,迎接咱们辉腾军的‘铁牛’出世!” 昂格尔晕晕乎乎地领命而去,满脑子还是那只神秘莫测、力大无穷的“拖拉鸡”。 而整个辉腾军,也因为大当家这句石破天惊的“教开拖拉鸡”, 陷入了一种混合着极度好奇、荒诞想象和无比期待的氛围之中。 钟擎趁着昂格尔去叫人的空隙,对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部众们再次发出警告: “都给我退后!站远点!一会儿那‘拖拉机出来,谁也不许大惊小怪, 更不许瞎嚷嚷、跪地膜拜、嘴里念念有词求保佑! 谁要是敢不听话,坏了规矩,鞭子伺候,绝不姑息!”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那些汉子们顿时缩了缩脖子, 老老实实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空出更大一片地方,只是眼神里的期待和好奇更浓了。 这时,昂格尔带着他的蒙古少年们跑了过来。 这些少年个个剃着光头,身手矫健,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 齐刷刷地在钟擎身后站成一排,挺胸抬头, 激动地等待着大当家施展“仙法”,放出那只传说中的神秘“大鸡”。 钟擎见人已到齐,不再多言。 他面色平静地向前一步,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草地,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刺眼夺目的强光, 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凭空闪过,如同水波荡漾了一下。 下一刻,一台庞然大物就那样突兀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翠绿的草地上。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有力的“东方红”色,在草原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庞大的身躯由厚重的钢板构成,显得异常坚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下方那两条宽大的履带,由无数个沉重的钢铁履带板连接而成, 看起来就像两条巨大的钢铁蜈蚣,充满了力量感。 履带上方是驾驶室的位置,有着简单的挡风玻璃和顶棚。 车头部分方正粗犷,一个显眼的圆形头灯像独眼巨人的眼睛般嵌在上面,后面是粗壮的排气管和散热格栅。 整个机器看起来就像一头沉默的、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与周围原始的草原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红色钢铁怪物。 想象中的“拖拉鸡”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造型古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铁家伙。 昂格尔和他身后的光头少年们,脸上的激动和好奇瞬间凝固,变成了纯粹的震撼和茫然。 这……这就是“拖拉鸡”? 这分明是个铁造的房屋成了精啊! 不,比成精的房子还吓人! 马黑虎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把,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想象中再离谱,也不过是只超大号的鸡,可眼前这玩意…… 这他娘的怎么骑?往哪骑? 赵震天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博览群书,什么古籍典故,在这铁疙瘩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用爪子刨地? 这玩意要是刨起地来,怕是能把整个草原都翻过来! 他之前觉得大当家吹牛,现在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过贫乏。 钟擎对众人的反应早已预料,他无视了那一地快要惊掉的下巴, 走到东方红-802h旁边,拍了拍车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转头对依然处于石化状态的昂格尔等人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这就是拖拉机,咱们开荒种地的‘铁牛’! 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看,好好学!” 昂格尔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大当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当家说的对,这确实不是鸡……这玩意,比一千只、一万只鸡加起来都可怕,也都……带劲! 第171章 驾驶室内的新世界 钟擎没多话,目光掠过昂格尔和那群屏息凝神的光头少年, 手掌拍在东方红-802h深红色的驾驶室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昂格尔,你上来。” 昂格尔应声而动,双手一撑,利落地登上履带护板,拉开驾驶室门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崭新橡胶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小心地在副驾驶位上坐下,目光立刻被眼前复杂的仪表盘和操纵杆吸引住了。 这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复杂、更精密。 钟擎在主驾驶位坐定,大手拍了拍包裹着黑色防滑胶皮的方向盘, “看好了,这是方向盘,管转向。” 他的脚虚点过三个踏板:“离合、刹车、油门。” 随即指向座椅右侧那根红黄相间的主变速杆和旁边更短的副变速杆, “这两个配合着用,决定这铁牛跑多快、使多大劲。” 接着,他指了指仪表盘上亮起的预热指示灯和电门开关, “通电,等那个黄灯灭了,才能拧钥匙启动。” 最后,手指落在那个显眼的钥匙门上,“就这儿,最后一拧。” 昂格尔眼睛一眨不眨,死死跟着钟擎的指点, 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陌生的铁疙瘩和它们的功能对应起来。 他天天学文化、练拆装,对这些机械的东西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虽然眼前这一切前所未见,但核心的逻辑, 哪个管方向,哪个管动静,哪个管力气,他心里已大致有数。 “明白了,”他低声自语,像是怕惊扰了这头尚未苏醒的钢铁巨兽, “就跟驾驭一头听话的铁牛一样,这些就是牵它的鼻环和缰绳。” 钟擎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比喻不差。但它比牲口劲儿大,也更守规矩。操作对了,如臂使指。” 他看到昂格尔眼中的好奇迅速压过了茫然,知道这小子已经入了门。 “道理懂了就下去,看好。”钟擎说道。 昂格尔点头,敏捷地转身下车,稳稳落在草地上,目光紧紧锁住拖拉机。 只见钟擎先拧开了电门开关,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亮起,那个黄色的预热灯格外显眼。 几秒钟后,黄灯熄灭,钟擎握住钥匙,果断一拧。 “嗡——轰隆隆隆!” 一阵强劲有力的马达启动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低沉而均匀的柴油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整个钢铁车身随之传来沉稳的震动。 东方红-802h苏醒了,低沉的咆哮声在草原上回荡。 昂格尔虽然刚才在驾驶室里知道了这是个能动的铁家伙, 可这突如其来的咆哮还是让他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总算明白了,这“铁牛”不光会动,动静还这么大! 可他身后的其他人就没这份“先知先觉”了。 芒嘎、巴图还有马黑虎这群人,正伸着脖子好奇张望, 猛然被这炸雷般的铁鸡咆哮轰进耳朵,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乱颤, 活像被一梭子95式扫过了头皮,脸都白了。 那几个年纪大的老木匠,更是双腿一软, 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全靠互相搀扶才没瘫倒在地。 所有人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死死绷着: 大当家有令,不准喧哗、不准跪拜! 否则,天知道这帮吓破胆的家伙会干出什么叩头祈祷的蠢事来。 然而,总有个别例外。 齐二川本来正踮着脚看热闹,这巨响如同在他耳边放了个炮仗, 吓得他“嗷”一嗓子,魂都飞了,想都没想,撒丫子就往人群外面狂奔, 一边跑还一边带着哭腔鬼哭狼嚎: “成精了!成精了!这铁鸡成精了!要啄死人啦——!” 驾驶室里的钟擎透过挡风玻璃,把外面这群人的狼狈相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个连滚带爬的齐二川。 他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也懒得理会这帮没出息的家伙。 他推动操纵杆,拖拉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履带碾过草地,留下清晰的印记。 真正的现场教学,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背景下开始了。 关于钟擎然后教授昂格尔实际操作还有怎么教授其他特战队员,此处省略好几万字,咱们赶紧赶赶进度。 现在昂格尔已经能开着那台东方红-802h拖拉机, 在划定的那片草原上缓缓地前进、后退、转弯了。 小伙子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 脸上因为极度兴奋和专注而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仿佛驾驭着一头无比温顺又力大无穷的钢铁巨兽, 这感觉比驯服最烈的野马还要畅快淋漓! 他简直爱死这个铁家伙了! 同时,他心里也不得不再次感叹,大当家口中那些“天界”的神仙手段真是厉害得没边儿! 谁能想到,一堆冷冰冰的铁疙瘩,不用吃草,不用歇息, 就能这么听话地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还能拖着那么重的家伙什儿? 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去十多年对世界的所有认知。 拖拉机外面,其他四十九名特战队员排成一排, 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队长在驾驶室里“耀武扬威”, 一个个眼睛里羡慕得都快滴出水来了,心里头就跟有只猫爪子在不停地挠啊挠,痒痒得坐立难安。 刚才大当家心情好,让他们轮流上去摸了摸方向盘, 轻轻踩了踩那个叫“油门”的踏板,听着铁牛轰鸣着往前微微一窜, 那股子劲儿……可那短暂的接触哪儿能过瘾啊! 现在看着昂格尔独自驾驶着铁牛在草地上划着圈子,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 把一脸得意的队长给揪下来,换自己坐进去,好好开着这神物在广袤的草原上驰骋个够! 钟擎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尤其是那几十双快要冒绿光的眼睛, 心里清楚,是时候扩大教学规模了。 他扬声对刚刚完成一次漂亮转弯停稳的昂格尔喊道: “好了,昂格尔!下来!换下一组两个人上去!你在一旁盯着点,把你会的东西教给他们!” 教学节奏立刻快了起来。 有了昂格尔这个刚刚“出师”的榜样在一旁用刚学会的、还带着点生涩的蒙古腔汉语讲解, 加上钟擎在关键处的提点,剩下的特战队员们学得出奇地快。 “老司机带带我……”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 这群精力过剩的半大小子竟然一边紧张地盯着前面,一边胡乱地哼唱起来。 真就成了“老司机”带“新司机”,“新司机”转眼又变成“老司机”,再去教后面的人。 整个场地充满了柴油机的轰鸣、少年们的叫喊和不成调的歌声,热火朝天。 钟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小子在短短一个下午就从对钢铁巨兽心怀畏惧, 变成了能基本操作、甚至开始抢方向盘的“准司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基本操作都已掌握,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于是,在众人逐渐熟练的当口,他心念一动,光晕接连闪烁, 一台又一台同样型号、漆色鲜亮的东方红-802h拖拉机, 突兀地出现在了草地之上,整整二十四台,排成了一小列钢铁阵列。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场地竟然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所有少年,包括刚刚还像个“老司机”一样指导别人的昂格尔,全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如同草原上的旱獭,死死地盯着那凭空多出来的二十四台“铁鸡”。 紧接着,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场面瞬间爆炸! “额吉(母亲)啊!” “又……又来这么多!” “大当家!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狂喜、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这帮半大小子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沉默的红色钢铁,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疯了! 要不是内心深处还对钟擎保持着绝对的敬畏,他们真可能一拥而上, 把这位能凭空变出“铁牛”的大当家抱起来,欢呼着抛向空中,来表达他们此刻无法言喻的兴奋! 钟擎看着这群快要欢喜疯了的少年,他大手一挥,声音压过了柴油机的轰鸣和少年们的喧哗: “都别愣着了!两人一组,自己找车!今天下午,我要看到你们都能把这铁牛赶得团团转!” 第172章 开垦农田,挖掘城基 天启三年三月十九,草原的清晨还带着寒意,冻土未完全消融。 昂格尔和四十九名特战队员已经能在晨曦中熟练地驾驶拖拉机。 二十多台东方红-802h高原型在田野上一字排开,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昂格尔跳上驾驶座,推动液压操纵杆。 ILh-435液压翻转犁缓缓落下,钛合金犁尖触地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推动操纵杆,犁铧深深切入冻土。 拖拉机开始前行,坚韧的草皮在犁刀下发出撕裂的声响,黑褐色的土壤被大片翻起。 他双手稳握方向盘,从脚下传来的震动和发动机声音的变化,能准确感知土地的软硬程度。 遇到冻得结实的地方,他轻抬犁铧,借助拖拉机的前进势头压过去,再猛地落下,冻土块应声破碎。 当盘结的草根缠住犁刀时,他操作手柄让犁具快速升降几次,纠缠的草根便被震散。 田野另一端,几台拖拉机开到临时搭起的帐篷前加油。 帐篷里堆满了柴油桶和机油桶,两个后勤队员正用抽油泵给拖拉机加油。 暂时轮休的小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头,每人手里捧着一本《东方红-802h操作与维护手册》。 这些手册是从武器库带来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钢笔注释,字迹虽然歪斜,但一笔一画很是认真。 这些少年原本连蒙文都不会写,在辉腾军里最先学会的就是汉字。 他们用汉字认读技术手册,用汉字记笔记,汉字成了他们共通的文字。 有人用手指点着书上的插图,和同伴低声讨论变速箱的结构;有人对照着图纸,研究液压系统的原理。 芒嘎带着后勤队的男人们跟在拖拉机后面。 他们用铁锹将翻起的大土块拍碎,捡出地里翻出来的石块扔到田边。 另一队人在马黑虎、陈破虏和张夜眼的指挥下,忙着修整田垄、铺设田间小路、开挖水渠。 他们把这片广阔的土地划分成整齐的方格子,就像在草原上绘制一幅巨大的棋盘。 拖拉机轰鸣着来回穿梭,履带在身后留下笔直的犁沟。 新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气息,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正在被唤醒。 整个开垦现场虽然忙碌,但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 朝阳渐渐升高,照亮了这片正在被改造的土地,也照亮了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在地块边缘,上千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青壮劳力正聚在一起。 劳工们手握铁锹和洋镐,围在一条十六米宽的浅槽前指指点点。 这条浅槽是特战队员们初学驾驶时,沿着石灰线勉强铲掉草皮留下的痕迹。 现在,更深更宽的挖掘工作落在了胡图带领的劳工队身上。 当胡图听说钟擎要求挖出五丈宽、一丈半深的城墙地基时,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下,五丈就是十六米多,一丈半差不多五米深。 他哭丧着脸对钟擎诉苦:“大当家的,您这不是在挖地基,您这是要活埋我们啊!” 钟擎没理会这个抖得像筛糠的家伙,自顾自交代道: “不要求你们一天挖多深,但你得盯紧这些人,不许偷懒。 芒嘎那边会调一部分人手过来帮忙。” 他特别强调,“上下工都要记录,每天收工后必须让他们洗干净。” 交代完毕,钟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独自留下胡图在风中凌乱,望着眼前这条巨大的浅槽发愁。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田间熟练操作拖拉机的年轻驾驶员,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这群刚刚领到工具的新劳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胡图挠了挠头上的蓝色棉帽,开始大声吆喝着手下开始干活。 镐头落下时,冻土飞溅,铁锹扬起时,泥土被抛到槽沿。 不时有人挖到石块,就得招呼同伴一起用力撬出。 不远处,芒嘎果然派来了后勤队的人手。 这些有经验的牧民干起活来就快多了,他们负责将挖出的泥土用手推车运到指定地点堆放。 胡图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时不时蹲下身用手丈量挖掘的深度。 他严格按照钟擎的要求,在一块木板上用炭条记录着每组的进度。 虽然工程浩大,但看着逐渐加深的基槽,他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夕阳西下时,胡图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劳工们排着队到临时搭建的淋浴帐篷前,用热水冲洗掉满身的泥土。 胡图清点完人数,在记录板上画下最后一个记号。 他望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基槽,心里盘算着照这个进度,可越算他心里越没底。 额仁郭勒河畔,一百三十六名察哈尔俘虏在巴雅鲁的带领下开挖水渠。 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虽然沾了泥水,但厚实的布料依然保暖。 这些俘虏一边抡着镐头,一边忍不住摸着身上的衣服料子。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辉腾军竟然舍得给俘虏发这么厚实的新衣裳干活。 有个年轻俘虏偷偷对身旁的同伴嘀咕: “这料子比俺娘给俺做的粗布衣裳还结实,他们咋就这么阔气?”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俘虏压低声音: “瞧瞧这针脚,这扣子,都是好料子。 我在草原上跑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部落给俘虏发新衣裳的。” 这时,一个瘦小的俘虏趁监工不注意,从兜里摸出半块藏着的方便面,飞快地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 咸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抡镐的力气都足了几分。 他在心里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更多俘虏一边机械地挥着铁锹,一边偷偷望向远处田野。 二十五台红色拖拉机正在来回穿梭,轰鸣声隔着老远都听得真切。 一个俘虏看着那些钢铁巨兽轻松翻开坚硬的冻土,忍不住咂舌: “乖乖!这要是撞上大汗的铁骑,还不得粉身碎骨?” 另一个俘虏抹了把汗,低声应和: “谁说不是呢。你看那铁家伙,一溜烟就能犁出这么深的沟,要是冲着马队去……” 他说到一半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巴雅鲁作为头领,虽然也在心里暗暗吃惊,但还是板着脸呵斥手下: “都专心干活!少嚼舌根子!” 可他自己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红色钢铁怪物身上瞟。 水渠在俘虏们的劳作下缓缓延伸,新翻的泥土堆在渠边。 虽然活计不轻松,但穿着暖和衣裳,吃着从没见过的美味粮食, 这些俘虏心里反而泛起一种奇怪的滋味。 有人甚至偷偷想着,要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第173章 天书示命 忠良碎心 尤世功的伤势渐愈,已能下地缓步行走。 这日午后,他在那件厚棉袄外又罩了件辉腾军发的绿色军大衣,慢慢走到钟擎居住的帐篷前。 帐篷外站着一名持枪的哨兵,认得他是大当家特意关照过的伤号。 尤世功拱手道:“劳烦通禀,尤某想见钟先生,讨些纸笔一用。” 哨兵还了个礼,答道: “尤将军,大当家出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您要不进帐子里坐着等?” 尤世功道了谢,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弯腰走进帐篷。 帐内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靠里并排放着三张行军床,铺着统一的草绿色褥子。 一旁立着个白色的铁皮柜子,亮锃锃的,看着十分稀奇。 帐中摆着一张样式奇特的木桌,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周围散放着五六把做工扎实的木椅。 他的目光被木桌上的物事吸引了过去。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摞纸张,旁边是墨水瓶和一支从未见过的、通体金属的细笔。 最惹眼的,是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厚得出奇的大书。 尤世功走近细看。 这本书的装帧与他平日所见经史子集大不相同,硬挺的深色封面上, 一行清晰的繁体字映入眼中: 《明鉴:从洪武开基至南明魂断(1368-1683)全编》。 下方压印着“战备库档案 特许刊布”的鎏金印文。 养伤这些时日,钟擎曾拿过几本后世书籍给他翻阅。 起初他极不习惯那从左至右的横排字迹,更不解其中白话行文。 幸得刘郎中和两位小姑娘每日耐心讲解,他才渐渐摸清了这些后世文字的编排规律和言语习惯。 此刻见到这本厚重典籍,他心中一动,伸手取过。 书籍入手沉重,纸质坚韧。 他信手翻开,只见内文亦是工整的繁体字排印,心中更觉亲切。 略读几行,所述竟是本朝洪武皇帝开国旧事,虽笔法与常见史书略有不同,但文意畅通无阻。 他轻抚书页,暗想这“明鉴”之名,或为钟先生那一方世界史家评述本朝得失之着,不觉生出几分探究之心。 他在木椅上坐下,将书平放膝上,准备边读边等钟擎归来。 尤世功起初只是随意翻阅,见书中记载洪武、永乐年间旧事,与平日所读史书大同小异,心下稍安。 暗想这天界史笔倒也平实。他信手向后翻去,目光扫过一页页墨字,脸色却渐渐变了。 书中竟出现了许多他闻所未闻的年号与事件,有些事态发展匪夷所思,绝非时人所能臆测。 他心头莫名发紧,指尖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突然,“尤世功”三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 他浑身一僵,定睛看去,但见书页上方赫然印着: 第六章 《辽左忠烈传·尤世功》。 这一瞬,他只觉得头顶仿佛炸开一个惊雷,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急切地展开那一页,目光死死锁住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 “时天启元年(1621)二月壬戌,建虏倾国来攻,炮火裂云。 总兵尤世功闻小西门瓮城破,率家丁三百疾驰巷战…… 至火药库垣,见溃兵争遁,世功横刀叱曰:‘此躯已许大明,何惜一死!’…… 世功首中九矢,血污征袍尽赤。忽大呼‘陛下’者三,向北叩阙,以刀刎颈不倒。” 短短数行,将他战死的时辰、地点、情状描绘得清清楚楚,宛如亲历。 尤世功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面盯穿。 天启元年二月……那不就是前年? 壬戌日……小西门瓮城破……率家丁三百……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确凿,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帐篷支柱上。 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而四肢却一片冰凉,如同浸在寒冬的河水中。 他握着书卷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书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这哪里是史书?这分明是一道来自幽冥的判词! 尤世功浑身发冷,书中字句如冰锥刺骨。 他虽不愿相信,可书中所述沈阳之战的情形,除却他最终战死这一节, 其余细节竟与他亲身经历分毫不差! 那日的炮火连天、瓮城被破、率家丁巷战…… 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随着文字重新浮现眼前,真实得让他战栗。 他不禁想到,自己如今能活生生站在这里,莫非正是因缘际会, 得了钟先生这位“天界”来客的干预,才侥幸从这既定的“命数”中挣脱出一线生机? 此念一起,他心头更是翻江倒海,对这部“天书”所言,已信了七八分。 一股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惧, 手指颤抖着继续向后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丙辰,大渐 ‘召信王入,谕曰: ‘吾弟当为尧舜之君...魏忠贤宜委用...’ 语未竟,忠贤遽入,帝目眦尽裂,以指蘸血书‘防’字而崩……” “……甲子,帝下谕司礼监‘忠贤盗弄国柄, 荼毒忠良,着即贬凤阳祖陵司香’、‘至阜城驿,闻京师已发《逆案诏》, 知必死,夜起自缢于梁。同党李朝钦惊觉,夺其绳……’” 尤世功只觉得额上的冷汗冒得更急了,刚才还是满头大汗,这会儿简直快要成了“成吉思汗”。 他双手哆嗦着,几乎是跳跃般地略过那些关于那个陌生“崇祯”时代的纷乱记载, 急切地寻找着有关他尤氏一门的踪迹。 他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当那血淋淋的文字真正映入眼帘时,他仍是瞬间崩溃。 在《秦晋忠节传·尤世威》中,他看到了二弟的结局: “崇祯十六年十月廿七,闯贼李自成以十万众围榆林…… 午时城陷,世威退守钟楼,箭矢贯肩犹大呼杀贼…… 贼将刘宗敏招降,世威戟指叱曰: ‘吾兄世功殉沈阳,吾弟世禄守太原,尤门三骸皆许大明,岂降流寇!’ 遂掷火镰。 烈焰腾空三日不散,焦骸挺立如铸。” 未及悲恸,他又在《甲申碧血录·尤世禄》中,看到了三弟的终局: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八,闯将刘芳亮破太原…… 未时炮膛炸裂,世禄左臂糜烂,裂帛裹创,独臂挥戚家刀步战…… 贼以高官诱降,世禄唾血笑曰: ‘岂不见沈阳、榆林故事乎?’ 遂自刎,刃透颈骨……” “吾弟啊!痛煞我也!”尤世功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嚎啕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剩下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无声哭泣。 那薄薄的书页,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174章 血泪染书 天倾西北 (为了冲击五十万字,另外,看官们觉得每天六章不过瘾,今日奉上八章。) ....... 尤世功手背上的牙印渗出血珠,混着嘴角溢出的血丝,滴滴答答落在靴边的地面上。 他怒睁着双眼,硬生生将翻涌的悲恸压回心底, 此刻的他,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非要看清这后世的大明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只得将沉重的书放回桌面,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帐篷的寒意都吸进肺里,颤抖的手指再次翻动书页。 目光飞速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老奴野猪皮病死、黄台吉继位、清兵数次破关、高迎祥作乱、张献忠反叛、崇祯年间赤地千里、黄河决堤……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终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他最怕看到的那一页: “……辰时,德胜门破……内城哗变,守卒互斫,血溅正阳门匾。 有老吏伏地痛哭:‘太祖二百七十六年基业,亡于今日!’……” “……巳时,皇城陷落 ‘帝登煤山,见城中烽火彻天,脱黄绫履书衣带诏: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闯王毡笠缥衣,乘乌驳马入承天门。箭囊空悬三矢,仰天叹:‘大明竟亡于朕手乎?’” “轰!” 尤世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四肢瞬间冰凉刺骨,如同坠入冰窟,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牙齿嘚嘚作响,瞳孔急剧收缩, 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生吞下去。 “噌”地一下,他猛地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而剧烈摇晃。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 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继而转为不敢置信的低吼: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明…大明…就这么亡了?!” 他双目赤红如血,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虬结, 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从齿缝里挤出三个浸透血仇的名字: “李—自—成!” “刘—宗—敏!” “刘—芳—亮!” 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要你们死!!” 他突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声音凄厉绝望,如同受伤的野兽。 “要你们死啊——!”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空气中溅开一片血雾。 随即,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本摊开的《明鉴》静静躺在桌上,仿佛一切悲剧的冰冷注脚。 ...... 钟擎刚从河边查看完水渠工程回来,手里拎着个草帽,一边走一边拍打着军裤上沾的泥点。 守在帐篷外的战士见他回来,赶紧上前两步禀报:“大当家,尤将军来了,正在帐里等您。” 钟擎点点头,正要开口,就听得帐篷里传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嘶吼: “要你们死啊——!” 这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暴戾,惊得那站岗的战士一个激灵,没差点原地蹦起来。 钟擎也是浑身一震,紧接着便听到帐内传来“嘭”的一声重物倒地闷响。 “不好!”钟擎脸色大变,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就冲进了帐篷。 只见尤世功直接挺地倒在桌旁,嘴角胸前满是殷红血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那本厚重的《明鉴》还摊开在桌面上,雪白的书页上赫然溅上了几处刺目的鲜红血点, 如同雪地落梅,触目惊心。 钟擎心头一紧,慌忙抢上前去,单膝跪地,将尤世功的上半身扶起, 靠在自己怀里,同时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虽弱但还算均匀。 他一边用手拍打着尤世功的脸颊,试图唤醒他,一边朝着帐外焦急地大喊: “快传太医!陛下昏过去了!” 话一出口,帐篷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连帐外那个惊魂未定的战士都愣住了,张大嘴巴看着自家大当家。 钟擎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清了清嗓子,改口吼道: “额……不对!卫兵!赶紧去把刘郎中找来!快!” (请大家原谅这个不靠谱的作者,一不小心就串戏了。) 喊完,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掐着尤世功的人中穴, 低声呼唤:“尤将军!尤将军!醒醒!” 尤世功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任凭钟擎如何拍打呼唤,始终没有一丝醒转的迹象。 钟擎不敢耽搁,俯身用力,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小心地安置在最近的一张行军床上,拉过一旁的薄被盖在他身上。 帐篷内一时只剩下尤世功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钟擎眉头紧锁,守在床边,目光不时扫向帐帘方向。 没过多久,帐篷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猛地被掀开,刘郎中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急救箱, 几乎是风也似的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得太急。 他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尤世功和床边神色凝重的钟擎,也顾不上行礼,几步就抢到床前。 他先是伸手翻开尤世功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后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毫针,在油灯焰上迅速燎过,手法娴熟地刺入尤世功的人中穴,并轻轻捻动。 同时,他头也不抬地对钟擎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当家,帮我把尤将军的头稍微侧过来些,小心他喉头有血沫呛住。” 钟擎立刻照做。 刘郎中又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钟擎给的现代听诊器,手忙脚乱的戴好了, 冰凉的听头贴上尤世功的胸口,仔细听着心音和呼吸声。 他眉头越皱越紧,结合脉象和听诊,他判断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所致的厥症。 他放下听诊器,双手用力,交替按压尤世功的胸腔, 进行心肺复苏的按压,同时不忘继续捻转着人中穴的银针。 一套动作下来,融合了他所知的传统急救术和钟擎教给他的少许现代急救知识。 帐内的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只有刘郎中忙碌的喘息声和银针微不可闻的捻动声。 第175章 惊魂未定 百密一疏 帐篷外站岗的战士王顺子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他听着帐内刘郎中忙碌的动静和大当家压抑的呼吸声,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完全搞不清里面那位爷到底发了什么疯,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吐血昏死了。 他只能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尤将军啊尤大爷!您是我亲爷爷行不行!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当家回头缓过劲来,还不得把我捆帐篷杆子上拿马鞭子抽烂喽? 俺王顺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看护不力的罪过啊!” 他急得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开始胡乱祈祷: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关二爷…… 求求各位过路的神仙显显灵,保佑里面那位爷平平安安……” 祈祷到一半,他猛地一愣,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瞄了一眼帐篷,心里更绝望了: “哎不对!俺是不是求错神仙了? 大当家他不就是天上下来真神吗? 俺在这儿拜那些泥塑的菩萨有个球用啊!” 就在王顺子在外面胡思乱想、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 帐篷内的钟擎目光扫过尤世功惨白的脸,又落回桌面上那本溅着几滴刺目鲜血的《明鉴》上。 他紧拧着眉头,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一股强烈的懊悔顿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百密一疏!真是百密一疏!” 他今天早晨急着去查看水渠工程,走得匆忙,竟然忘记将这本要命的书收起来了! 结果偏偏就被尤世功这个本该好好养伤的家伙给看到了! 前几天他还曾犹豫过,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用更缓和的方式让尤世功了解一些未来的轨迹,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让尤世功以这种毫无防备、直接冲击的方式, 看到了自己兄弟惨死、乃至大明王朝轰然崩塌的血淋淋的“史实”! 别说是尤世功这样一个与大明休戚与共、满门忠烈的将领, 就是换作任何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骤然看到这样一本详尽预言了国破家亡、至亲惨死的“天书”,恐怕也会惊怒攻心,直接疯掉! 经过刘郎中一番紧张的施救,尤世功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虽然仍未苏醒,但脸色已不似方才那般骇人。 刘郎中收起银针,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对钟擎道: “大当家放心,尤将军底子厚实,这些日子又调养得好,暂无大碍。 估摸着再过一阵便能醒转,回头我再开几副安神定惊、调理气血的汤药,服下便好。” 他心里着实好奇,这位将军到底是撞见了什么,竟能激愤吐血至此。 但他偷眼瞧见钟擎面色沉凝,似在深思什么,便很识趣地将疑问咽了回去,没敢多嘴。 刘郎中转向门口,对那还吓得魂不守舍的王顺子吩咐道: “别愣着了,去叫两个学徒带着担架过来,把尤将军抬回他自个儿的帐篷去好生歇着。” 钟擎此刻也收回了思绪,目光扫向王顺子,微微点了点头。 王顺子见大当家非但没有怪罪,还点了头,简直如蒙大赦, 悬着的心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地转身就跑,脚步飞快,生怕慢了一星半点。 没过多久,王顺子就领着两个背着担架的少年学徒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几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尤世功安置在担架上, 动作尽量放轻,抬出了帐篷,朝着伤兵休养的区域走去。 帐篷内顿时安静下来,钟擎望着空荡荡的帐篷,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染血的《明鉴》, 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叹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这句叹息并非全然是懊恼。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点亮了他的思绪, 并且迅速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灼热得无法扑灭——既然这“天书”对尤世功的冲击如此巨大, 那么,若是让明末那些“鼎鼎大名”的人物, 比如朝廷衮衮诸公,比如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君子,甚至…… 比如关外那些野猪皮的的头头脑脑们,也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本《明鉴》, 看看他们是如何将大明江山折腾得乌烟瘴气、最终让神州陆沉的, 看看野猪皮的后代是如何踩着汉家百姓的尸骨建立起二百多年的黑暗统治,那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便在钟擎心中疯狂滋长。 与之相伴的,是更多具体而“别致”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轮廓逐渐清晰。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人在铁一般的“史实”面前,信念崩塌、惊恐万状的模样。 (在这里,作者先跟看官们小小的剧透一下。 在本书的后续剧情中,钟擎一样会像别的明末穿越小说那样, 激情四射地与野猪皮、与蒙古鞑子、与流贼,还有与大明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死磕到底。 尤其是对待关外那帮野猪皮,那手段……咳咳,反正大家以后就会知道,绝对会“别开生面”。 钟擎不会仅仅满足于用武力从肉体上消灭他们,那太便宜他们了。 他会用另一种极其变态、极其残暴的方式,从精神到肉体,一点点地折磨、摧垮那帮家伙! 要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诅咒他们的祖先, 为什么不好好地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做他们的野人,非要削尖了脑袋跑到辽东来祸害华夏!) 钟擎微眯眼角,眸子中的冷意透露出这个家伙想法有多么的恶毒。 他伸手,轻轻合上了那本已然掀起惊涛骇浪的《明鉴》。 钟擎轻轻摩挲着《明鉴》封面上冰冷的压印,心中暗忖:这书里的记载,也未必句句是实。 就拿“贼将刘宗敏率重甲骑兵冲门,守城太监曹化淳献枢”这段来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曹化淳那老家伙,早在几年前就上疏乞骸骨,回天津卫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听说如今每日里不过莳花弄草,含饴弄孙,闲来还跟着几个老伙计打打门球,做做钓鱼佬, 没事再看看直播,打几把王者......那小日子过得不知多自在。 难不成北京城的城门上还装了电子锁,非得刷他曹化淳的老脸才能打开? 这老太监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竟被后人编排成这般模样。 还有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李岩李公子,什么“李信岩”, 分明与杨家将的故事一般,是后世文人杜撰出来的人物。 正史野史皆无明载,不过是为了话本传奇好看,平白添了个“牛金星第二”罢了。 不过么……钟擎转念一想,既然诸位写书的同好都乐意请这位虚公子登场,我这部书自然也不能免俗。 非但要写,还要写得别开生面,让这位“李岩”的形象比别家更加血肉丰满些才是。 当然,腹诽归腹诽,钟擎心里清楚,《明鉴》大体上还是顺着历史脉络走的, 至少比大清那部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四库全书》要诚实得多。 至于《四库》之弊,钟擎懒得赘言,各位看官若有兴致, 不妨自去寻个见识广博的神秘小程序问个明白。 第176章 午间歇工 智者点迷 日头升到正当空,暖洋洋地照着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二十五台东方红拖拉机整齐地熄了火,停在田野里, 车身后是刚刚深翻出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松软土地。 驾驶室里的少年们顾不上擦汗,正捧着50式铝制饭盒, 大口大口地吸溜着泡好的方便面,面里堆着大块的牛羊肉。 车下面已经轮休的少年们早就吃完了,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拍打着车门, 冲着上面喊:“快点!吃完了没?该换我们了!” 车上的少年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抹着嘴跳下车,与同伴交换位置。 远处的城墙地基工地上,劳工们也有模有样地学着辉腾军的样子吃饭。 他们小心地拆开调料包,将粉末和油包倒进泡着面饼的饭盒里,浓郁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用完的包装袋没人乱扔,都仔细揣回兜里,准备下工后带回营地统一处理。 饭量大的又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块面饼放进饭盒,走到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旁, 舀上一大勺滚烫的羊肉汤浇上去。众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 享受着这难得的美食,边吃边聊,脸上尽是满足。 唯独工头胡图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愁眉苦脸地蹲在那条又宽又深的地基沟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 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唉声叹气。 这时,达尔罕扛着一根在施工中撬弯了的钢钎正好路过, 见胡图这副模样,便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 “嘿,胡图,你这是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胡图抬起头,哭丧着脸,指着眼前巨大的地基沟: “这么宽一条沟,还要挖一丈半深!我就这么点人, 就是挖到过年也挖不完啊!这可咋向大当家交代……” 达尔罕听了,却没跟着发愁,反而笑了,用拿着钢钎的手指点着他: “你个不机密的家伙!大当家的给你说过啥时候必须挖完吗?” 胡图一愣,挠了挠头,仔细回想: “好像……好像大当家真没说啥时候完工。他只说让我们不许偷懒,每天把活干好……” “这不就结了!”达尔罕笑骂道, “说明大当家就是给你们找个正经活计,让你们别闲着生事。 你带着人,一天一天老老实实地干就是了,尽操那些没用的心!” 胡图经达尔罕这么一点拨,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嘿嘿,嘿嘿……” 他傻笑着,连忙向达尔罕道谢,“多谢老哥点拨!我这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说完,他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快步走到旁边拿起自己的饭盒, 一边朝伙食摊走一边乐呵呵地大声说: “哈哈,想通了!那我可得去多吃几块肉,哥可是饿坏了!” 达尔罕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扛起那根弯钢钎,继续朝铁匠铺走去。 ....... 钟擎坐在行军床边,手里端着饭盒,看着里面泡得有些发胀的方便面, 面条间夹杂着几块午餐肉,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拿着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实在是提不起多少胃口。 连续吃了好几天这玩意儿,他感觉自己打嗝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调料包味儿。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对面小马扎上的诺敏和巴尔斯这两小只, 正捧着同样的饭盒,吃得喷香。 尤其是巴尔斯,几口就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着吃光了, 然后就不安分地偷偷伸出叉子,想从旁边诺敏的饭盒里捞肉。 诺敏立刻察觉,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兽,猛地扭头对他龇起牙, 发出威胁的低呜声,同时迅速用胳膊护住自己的饭盒。 钟擎看着这俩小家伙的互动,无奈地笑了笑,放下饭盒,仰天长叹一声: “哎!老子现在啥都不盼,就盼着啥时候能吃上一口地道的手擀白面! 热乎乎的大馒头,油酥酥的烙饼,一咬一口油的大肉包子!那才叫饭啊!” 他咂摸着嘴,光是想象一下,口水就差点滴答下来。 正好这时,帐篷门帘被掀开,马黑虎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 “大当家的,吃着了?”马黑虎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 钟擎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嗯,吃完了。你那边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马黑虎在钟擎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身子挺得笔直,汇报道: “大当家,按您的吩咐,陈破虏手下那帮原大同镇的兵, 家里还有亲眷在大同镇范围内的,人数已经清点出来了。 拢共是一百三十四人。剩下的,要么是家在外省路途遥远,要么就是早就没了牵挂的光棍一条。”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 “这一百多号人的家,散落在大同镇周边的各个庄子、屯堡, 犄角旮旯哪儿都有,城里住的,半个都没有。 陈破虏他自己的家,也在镇子外面西南方向的一个庄子里。” 钟擎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马长功是昨天一早出发的,算脚程,晚上也该到家了。 这会儿,保不齐正在家里跟他爹磨嘴皮子呢。” 他抬眼看着马黑虎, “他那摊子家事,下午应该就能理顺。 加上明天一整天,以他的能耐,足够把大同镇里边的消息摸个八九不离十了。” 马黑虎闻言,脸上露出信服的神色,重重点头: “大当家说的是。 长功是俺们老弟兄里身手最好、资格最老的夜不收,打探消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本就是大同本地人,从小就在市井街坊里打滚, 镇上的三教九流、各家店铺的伙计掌柜,他认识不少,门路也广。” 钟擎也表示赞同: “嗯,长功这人做事稳妥,不张扬,是块好材料。 在你们几个老兄弟里,数他最沉得住气。 事不宜迟。今天下午,我们就把人手定下来。 你们再熟悉熟悉新装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明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我们就出发!” “是!大当家!”马黑虎霍然起身,抱拳领命, “我这就去挑人,再把家伙事儿都过一遍,保证不出岔子!”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前去安排明日行动的各项准备。 帐篷内,钟擎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大同镇的位置, 明天的行动,关乎一百多个家庭能否顺利团聚,也关乎辉腾军下一步能否更稳地扎根于此,不容有失。 第177章 临行安排 家底托付 钟擎嘱咐诺敏和巴尔斯吃完饭把饭盒和小手洗干净就去睡午觉, 自己起身走出帐篷,朝着芒嘎的帐篷走去。 芒嘎的帐篷里,他正和巴图、陈破虏、齐二川、王孤狼以及昂格尔围在一起, 商量着各项工程进度和营地日常护卫的事情。见钟擎掀帘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呦,都在呢,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了。” 钟擎说着,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一旁。 芒嘎开口道:“大当家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我们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行不行?” 钟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芒嘎见钟擎示意,便详细汇报起来: “回大当家,那三十六个察哈尔俘虏的底细已经查清楚了。 这帮人以前在部落里确实跟着干过不少欺压普通牧民的事, 但仔细盘问下来,发现也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多半是些听令行事的跟班角色,充当打手狗腿子而已。 另一拨大概一百来人,是额哲台吉败退时故意丢下的非核心人马, 这些人现在看起来倒是认命了,干起活来比哈喇慎部那批青壮还要踏实卖力些。 至于那一千多哈喇慎人,在胡图的管束下也还算安分,干活不敢偷懒。 剩下的人员,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意思, 和永谢布部的人打散了混编在一起安排活计,目前看没什么岔子。” 陈破虏接话道: “大当家你放心,你带走两百多人,我们还有八百多战士。 你们五十人就敢闯林丹汗大营,我们八百人看住这两千多老幼更没问题。” 钟擎警告道:“不能大意,凡事多动脑子。人往往栽在不起眼的小事上。” 王孤狼说道: “大当家,我估计‘惊天大魔王’的名号早传遍草原了,短期内肯定没人敢来招惹。 我们侦察连会把日常侦察范围缩小到方圆二十里,和家里首尾呼应。 再说昂格尔这帮小子也在地里盯着呢。 你放心去吧,家我们肯定守住。” 昂格尔在一旁赶紧点头。 他原本很想跟着去大同,但如今被拖拉机这更大的铁家伙迷住了,对外出任务反而没那么热衷了。 钟擎对他们的安排表示满意,又重点强调了营地日常巡逻、值夜以及了望塔岗哨轮换的问题, 要求发现任何异动必须果断处置,不留后患。 这时马黑虎也走了进来,汇报到: “这次跟去大同的有骑兵队的一百三十四人,再加五十个骑兵,还有赵震天、李火龙、张夜眼,目前就这些。” 钟擎问道:“刘郎中不回去接家人吗?” 马黑虎叹了口气: “他也是个老光棍,家里早没人了。不然怎么会跟我们一脑袋钻进草原里。” 钟擎点点头,向芒嘎交代道: “那一百三十六个俘虏我要带走。 别看现在老实,我们走了怕他们起歪心思。 他们走后,挖水渠的活交给你们后勤队,我们先凑合建一套灌溉系统,具体等我回来再商量。” 他又转向昂格尔: “我们这次去大同少则一周,多则十天。 你们开垦别赶工,一万亩地十天怎么都够了。记住,那铁家伙不是闹着玩的,千万不能出事。” 钟擎又与马黑虎低声交代了几句细节,马黑虎频频点头, 随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帐篷,前去召集那一百三十四名选定的骑兵, 并带着那一百三十六名俘虏前往物资仓库集合。 钟擎则带着张夜眼、赵震天、李火龙三人,径直走向位于营地一角的物资仓库。 仓库周围早已由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严密警戒,他们见到钟擎走来,立即持枪肃立敬礼。 钟擎摆手示意,领着三人直接走进了宽敞的库房。 仓库内光线通明,一角的地面上,各类物资已经分门别类的码放完毕,等待着主人的领取。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堆叠如山的军备: 两百套全套单兵作战装备,包括战术头盔、弹匣包、水壶、急救包等一应俱全,皮革与帆布混合的气息隐隐散发。 两百套簇新的65式陆军冬装,厚实的棉衣棉裤捆扎得结结实实,深绿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统一的光泽。 两百台p86单兵电台及其配套的备用电池, 每台电台和电池都单独封装在透明的防水袋内,黑色的机身显得小巧而精密。 这些装备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行动的不同寻常。 张夜眼、赵震天、李火龙三人看着眼前这片钢铁与纺织物构成的“小山”,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好奇。 钟擎示意张夜眼、赵震天和李火龙三人上前,亲自为他们分发并穿戴好全套单兵装备。 他逐一讲解每个功能模块的用途和使用方法。 如何快速佩戴武装带、如何放置弹匣包、水壶和急救包的固定位置,以及如何操作和佩戴p86单兵电台。 待三人熟练后,钟擎命令他们将两百套装备分发给一百三十四名骑兵。 战士们依令进入仓库,领取装备后现场更换。 荒漠迷彩和模块化的携行具迅速取代了他们原有的衣物, 整个仓库内响起一片金属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群被勒令蹲在仓库角落空地上的俘虏,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群骑兵往身上套着一件件他们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 尤其是那能别在肩上或胸前的小巧黑匣子,更是让他们看得茫然又惊疑。 整个换装过程迅速而有序,一股肃杀而精干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等所有骑兵都换装完毕,钟擎便让张夜眼他们带着战士们到仓库外空地上, 开始分组试用和熟悉新配发的单兵对讲机。 仓库内顿时空旷了许多。 钟擎这才转过身,目光扫向那群蹲在角落里的俘虏。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剩下的装备,命令道: “现在,你们一个一个进来。 拿上属于你们的那份衣服和鞋,到外面草地上给我换了。 脱下来的旧衣服,自己收好。要是丢了,我可不给补。” 俘虏们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擎。 他们被带到这里,看着骑兵们换上精良的装备,心里早已凉了半截, 以为这位大当家是要让他们充当人体沙袋,或者干最苦最累的活,甚至可能被当成练习的靶子。 谁能想到,竟然是给他们发新衣服新鞋? 短暂的沉默后,俘虏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钟擎又说了一遍,才有第一个胆大的俘虏站起来, 从那堆军装和解放鞋里,拿起一套,快步走出仓库,在草地上开始更换。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俘虏也陆续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混杂着惊喜、茫然和一丝不安的神情, 依次上前领取装备,然后默默地加入外面草地上更换衣服的行列。 脱下的旧衣服被他们仔细叠好,紧紧抱在怀里。 第178章 消防斧、大板锹干翻明军??? 钟擎看着眼前这一百三十六个察哈尔俘虏。 他们换上了深绿色的65式陆军冬装,队伍站定,俨然一支初具雏形的“蒙古民兵”。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按个头高低,排成五列横队!” 这帮人跟着辉腾军已有段时日,每日旁观战士们操练, 清晨也跟着跑操,耳濡目染下,对基本的队列口令已不陌生。 期间因动作散漫、不听号令也没少挨执勤战士的拳头, 但事后总有人把他们拉到一边,掰开揉碎地讲道理。 这般下来,他们挨揍时委屈,过后却又觉得在理,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归属感。 “稍息!立正!” 钟擎的口令高亢洪亮,带着职业军人特有的干练。 队伍应声而动,动作虽略显参差,但大体整齐。 “向左——转!向右——转!报数!” 听着略显杂乱却还算响亮的报数声,钟擎心里的满意度指数是噌噌的上升。 他暗想:这帮人底子不差,若能好好操练一番,再辅以思想教化, 革除旧日恶习和陈腐观念,这不乏又是一支可战之兵。 想到这里,钟擎又犯愁了,该给这帮家伙配什么武器呢? 热武器是绝对不可能给他们的,不说他们连枪法都没练过,问题是钟擎现在真不敢给他们啊! 万一他们反过来把枪口对准自己,那乐子可就大了。 冷兵器?可是他没有啊! 这帮家伙的武器包括这段时间收集的战利品,全被他给扔到达尔罕那里准备回炉了,准备用来打制一些农具。 总不能让这帮家伙拿着铁锹和洋镐上去跟明军玩儿命吧? 嗯?铁锹?对啊! 钟擎突然灵光一现,他想起来了! 武器库的前身!山腹中那个更为庞大的老式战备库! 上次他去找工作服的时候,就在工程兵仓库的隔壁,有几个洞库里面就是放置各种生产工具的! 推开厚重的混凝土大门,一股金属氧化气息扑面而来。 洞库深处,消防斧整齐地斜挂在金属架上,暗红色斧身上落满灰尘, 斧刃却仍泛着冷光,斧背的破拆锥显得格外狰狞。 这些消防斧与成排的板锹堆放在一起,锹头相连,木柄垂落,宛如一道钢铁壁垒。 这些都是战备时期为应急抢险储备的物资——消防斧用于关键设施抢险,板锹用于快速土工作业。 此刻在钟擎眼中,却成了绝佳的兵器来源。 他越想越振奋。想象这群\"蒙古民兵\"手持消防斧劈砍、板锹横扫的场面, 工业工具变作浴血兵刃,这画面既荒诞又充满力量感。 对!就这么办! 更让他信心倍增的是质量对比。 这些工具采用优质钢材锻造,斧柄都是经过处理的硬木; 而明军制式武器多是杂质铁打造,工艺粗糙。 真要硬碰硬,明军的刀枪怕是连这些工具的握把都砍不断。 想到这个时代军工的落后,钟擎嘴角不由浮现一丝冷笑。 钟擎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向这群新编的“蒙古民兵”交代此次大同之行的任务要点, 话未出口,便被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硬生生堵了回去! “轰——!!!” 这声爆响绝非他们听惯的火炮轰鸣,更像是一道霹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仁里炸开! 与此同时,一片极其刺目的惨白光芒悍然撕裂了午后的天光, 刹那间吞噬了一切色彩,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 紧随而至的是一股贴着地面猛冲过来的无形气浪,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衣袂狂舞。 效果立竿见影,且远远超出了预期。 方才还勉强算得上队列整齐的辉腾军好汉们,此刻倒下了一大片,训练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在地上打滚,带着哭腔嚎叫: “我的亲娘嘞!雷公爷爷劈到我脑门子上了哇!” 有人双目紧闭,面色煞白,瘫软在地喃喃自语:“阎王爷!小的这就来报到了吗?!” 这是以为自己瞬间就交代了。 更多人在体验着“失明”带来的极致恐慌: “瞎了!老子瞎了!眼前全是白的!啥也瞅不见了!”——这位是被强光闪得暂时性视盲。 “眼睛!我的眼睛!呜呜……完了,啥也看不清了……”——一位平素铁塔般的汉子,竟被吓得带出了哭腔。 离爆心最近的张夜眼,被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拼命揉着眼睛,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仰着头带着哭音大喊: “大当家的!这、这‘惊雷闪’的劲儿也忒大了! 我耳朵里跟有一百只马蜂在开茶话会,嗡嗡的啥也听不清了啊!” 他旁边的赵震天更夸张,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火龙!火龙兄弟你在哪儿呢?天咋就黑透了啊!”——这位是被闪得眼前五彩斑斓,错把白昼当成了黑夜。 而处于阵型中央的李火龙,在慌乱中一把抱住身边最近的人, 死活不撒手,带着哭音喊道:“爹!娘!孩儿不孝,得先走一步了……” 整个训练场彻底乱了套,鬼哭狼嚎之声直冲云霄, 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这里正在开坛作法收妖。 钟擎看着这派惨状,额头青筋直跳,一脸黑线。 他强压着火气,摆手示意身后那群侥幸未被波及的“蒙古民兵”原地待命, 自己则快步朝着训练场中心冲去,一边跑一边心里暗骂: ‘这群蠢货!老子明明再三交代清楚了震撼弹和催泪弹的使用要领,结果还是搞出这么大幺蛾子!’ 他快步冲到场地中央,瞅准了还在地上摸爬滚打的张夜眼、赵震天和李火龙, 上去每人给了一脚,怒骂道: “都他妈给老子起来!瞧你们这点出息!一颗训练弹就把你们吓成这副熊样!” 骂归骂,他还是先让这三个家伙和其他倒地的人缓一缓。 待他们稍微回过神,便厉声下令: “还能动的,互相搀扶着,立刻滚到河边去, 用冷水好好冲洗眼睛和脸!耳朵进水跳一跳!赶紧恢复!” 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手下,钟擎严厉地警告道: “都给老子记住这个教训!谁也不许再出这种岔子! 一会儿等老子安排完民兵那边的事,回来亲自再教你们一遍! 要是再学不会,今晚全都别吃饭了!” 说完,他怒气未消地转身,准备先去安排那群还在原地待命的“蒙古民兵”。 训练场上,只留下一群灰头土脸、耳朵半聋、眼睛红肿的辉腾军战士, 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小河边走去。 第179章 抢劫代王府? 钟擎处理完训练场的乱子,转身走回民兵队伍前。 只见这一百多个刚换上军装的前俘虏,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 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鹌鹑,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方才那平地惊雷、强光刺目、瞬间放倒上百名辉腾军老兵的恐怖场景,彻底击碎了他们贫乏的认知。 这哪是人力可为?分明是鬼神手段! 原来草原上流传的“惊天大魔王会召唤雷霆”的传说,竟是真的! 这位大当家,恐怕真是天上降下的煞星! 钟擎对这类反应早已司空见惯,他面色一肃,暴喝一声:“立正!” 声音如同炸雷,吓得民兵们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起了胸膛,努力站直,虽然腿肚子还在打颤。 “都给我听好了!”钟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 “往后,不懂的东西,不许乱碰!一切行动,必须严守安全条例! 刚才你们都看见了,稍有差池,就是要命的下场!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民兵们参差不齐却哆哆嗦嗦地应道。 “这次带你们去大同镇,任务有三:救人,偷人,抢人!” 钟擎言简意赅, “尤其是突袭代王府的时候,都给我把招子放亮! 遇到那些手持兵刃的家丁、恶奴、王府亲卫,格杀勿论,不必留手! 但是,对那些手无寸铁的仆役、婢女,不许伤害! 谁敢趁乱抢劫财物、中饱私囊,或者祸害女眷,老子认得你,军法可不认得你! 直接枪毙,绝不容情!” 他顿了顿,看着这帮家伙震惊的表情,继续道, “等任务得手,你们负责接应、管理救出来的工匠,看守缴获的车辆、物资。听明白没有?” 这番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在民兵们心中翻滚着。 抢劫大明藩王?还是代王府?!我的天爷爷! 这位爷刚把林丹汗打得抱头鼠窜,转头就要对大明藩王下手? 这……这真是无法无天,不,他辉腾军本就“无法无天”, 从大当家到小兵都是光头,连他们现在也成了光头! 这群骨子里仍以劫掠为生的前骑兵,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混杂着刺激和兴奋的战栗。 这可是抢劫藩王府啊! 何等泼天的富贵和……泼天的大罪! 钟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色一板,沉声喝道: “都给我清醒点! 你们现在,不再是林丹汗的骑兵,更不是一群打家劫舍的流寇! 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就是辉腾军的人! 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号令!”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惑: “这次任务,只要你们严格遵守军纪,奋勇当先, 圆满完成后——我钟擎在此承诺,你们所有人, 将被破格吸纳,正式成为辉腾军的一员!”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民兵们瞬间炸了锅! 正式加入辉腾军?成为这些能召唤雷霆的“天兵天将”中的一员? 这意味着安全、温饱、还有……力量! 短暂的沉默后,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誓死效忠大当家!” 紧接着,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纷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或蒙古语嘶声呐喊: “愿为大当家效死!” “跟着大当家干!” “抢他娘的代王府!” 群情激昂,先前那点恐惧早已被巨大的前景冲得烟消云散。 一双双眼睛灼热地盯着钟擎,充满了敬畏、狂热和誓死效忠的决心。 这支刚刚还瑟瑟发抖的队伍,转眼间,士气已被点燃。 钟擎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得嗷嗷叫、就差没当场歃血为盟的民兵, 再咂摸了一下自己刚才那番“抢他娘的代王府”的发言,嘴角差点没绷住抽动起来。 这画风……怎么越琢磨越像是山大王带着刚入伙的小喽啰准备下山干票大的? 他转念一想,不由得在心里自嘲: 呵,大当家都叫上了,手下一口一个“效忠”,目标还是抢王府,这特么不是土匪是啥? 算了!他娘的,土匪就土匪! 老子这个土匪,抢的是为富不仁的藩王,救的是受苦受难的工匠, 就算是土匪,那也是替天行道的好土匪! 他赶紧干咳两声,压住那点想笑的冲动,故作严肃道: “都静一静!下面给你们发家伙事儿,每人一把消防斧或者一柄板锹! 领到了自己先琢磨怎么使,劈、砍、砸、扫,怎么顺手怎么来! 把你们当年在草原上抢……那个,纵马驰骋的狠劲儿拿出来!好好练!” 钟擎再一次当着明代土包子们的面表演了一次凭空取物的画面, 略过他这个操作引起的鸡飞狗跳,他指着地上的现代工具道: “自己去挑一把趁手的,然后去那边训练场抓紧操练。记住要点,别伤着自己人。” 话音未落,这群民兵立刻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围着那堆“神兵利器”,两眼放光地挑选起来。 有人抓起消防斧掂量着劈砍的力道,有人拿起板锹比划着横扫的角度,场面顿时变得闹哄哄、乱糟糟的。 钟擎看着这毫无章法的场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唉,看来速成班真是要不得,根基太不牢靠。 幸好,眼下要对付的,除了关外那些野猪皮之外, 主要就是已经腐化堕落的蒙古骑兵和暮气沉沉的明军。 要是真对上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就凭手下这帮家伙现在的样子,非彻底崩溃不可。 “得尽快把各类专业人手凑齐啊……”他心里盘算着, “等从大同回来,无论如何也得把正规的学堂和讲堂建起来。 必须进行系统性的、专业性的训练,不能再这样凑合下去了。” 巴雅鲁作为这群民兵的头目,没有急着去抢,等大伙儿都拿得差不多了, 他才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把板锹。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手感那是相当的不错,随即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锹面。 那钢口是他从未见过的好,指节叩上去,发出“铛、铛”的清脆响声, 悠长结实,跟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铁片似的弯刀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顺着锹身滑到那略带弧线、边缘敦厚的刃口上,心里突然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转向钟擎,双手捧着板锹建议道: “大……大当家的,这、这家伙什是好,就是这口子是钝的。 要不……咱们找铁匠给它开开刃? 真要磨快了,砍杀起来,那还不跟切瓜剁菜一样爽利?” 钟擎正琢磨着这事儿,一听巴雅鲁的话,不由得抬眼仔细看了看这个黝黑的蒙古汉子。 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粗豪,心思倒挺活泛,反应也快,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钟擎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上前拍了拍巴雅鲁结实的肩膀,夸道: “好!巴雅鲁,你这脑子转得不慢!这主意正合我意! 很好,晚上奖励你两个水果罐头!” 他随即对正摆弄新家伙的民兵们喊道: “都听见了?拿着你们挑好的家伙,现在就去达尔罕的铁匠铺子! 该开刃的开刃,该打磨的打磨!收拾好了,再去训练场好好操练!” 民兵们轰然应诺,纷纷拿起消防斧和板锹,簇拥着巴雅鲁,眉飞色舞的朝着铁匠铺的方向涌去。 第180章 尤世功加入辉腾军 钟擎刚转身要去训练场再教张夜眼他们如何使用震撼弹和催泪弹, 就见一个半大小子喘着气朝他跑来,原来是刘郎中手下的学徒。 那学徒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的汇报道: “大当家的,我师傅让我赶紧告诉您,尤将军醒过来了,他说想见您。” 钟擎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改变方向,朝着伤兵休养的那片帐篷走去。小学徒小跑着跟在后面。 来到尤世功的帐篷前,还没伸手撩开那厚厚的棉布帘子,一股浓重刺鼻的汤药味就先钻了出来。 小学徒抢前一步掀开帘子,侧身让钟擎进去。 帐篷里光线有些暗,尤世功半靠在行军床上, 背后垫着叠起的被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一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沉沉的痛楚。 他一见钟擎进来,上身立刻向前挣了挣,伸出双手,那样子像是要拼命抓住眼前唯一的依靠。 钟擎没说话,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了尤世功那双冰凉的手。 尤世功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 “钟…钟大当家的……那书……书上写的……大明……大明真的会亡? 就……就在二十年后?” 钟擎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尤世功抓着钟擎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重重地向后倒靠被子上。 他紧闭双眼侧过头,牙关紧咬, 两行浊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顺着鬓边滑落,很快浸湿了头下的枕头。 钟擎看着眼前这位为大明朝耗尽心血的将领,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敬意。 他尊重这份忠诚,但更清楚愚忠只会将尤世功再次推入火坑。 既然历史轨迹已变,尤世功侥幸生还,钟擎决意要敲醒他。 \"尤大哥,\"钟擎盯着尤世功那张万分痛苦的脸,沉声问道: \"你说这天下,究竟是天下人的天下,还是他朱家一姓的天下?\" 尤世功怔住,嘴唇微动却未能出声。 \"你戎马半生,守边关,抗鞑虏,血染战袍,险些在沈阳城头送命。 你仔细想想,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 还是为了坐在金銮殿上的朱家皇帝?\" 钟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大道理我不多讲。你只需想想尤世威、尤世禄两位将军的结局, 再想想为何一群被你们轻视的流寇,竟能攻破北京城。\" 尤世功痛苦地闭上双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钟擎目光扫过床头,发现那本《新民说》。 他拿起书,问道:\"这本书,你也看过了吧?\" 尤世功猛地睁眼,看向那本书的目光复杂万分。 他回想起初读时的震惊,一个忠心耿耿、满脑子\"忠君报国\"的大明武将, 突然读到梁启超\"君主是人民公仆\"的言论,简直如同遭遇思想上的雷霆一击。 当时若不是重伤在身,他几乎要跳起来去找这个叫梁启超的\"逆贼\"算账。 书中言论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君主受命于天,皇帝是天子,是国之根本。 说皇帝是公仆? 这简直是把天捅破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当时恨不得亲手斩杀这个胡言乱语的妖人。 但随着阅读深入,书中揭露的官僚腐败、民智未开、军备废弛等弊端,却让他感到一丝刺痛。 这些描述与他亲身经历何其相似! 他固守多年的信念,第一次出现细微裂痕。 \"写这本书的人,\"钟擎缓缓道, \"是几百年后夺取大明江山的那帮鞑子的臣民。 而野猪皮子孙建立的王朝,最终也覆灭了。\" 尤世功身体猛地一颤,想起《明鉴》中描述的国破家亡的景象, 他毕生坚守的信仰,在铁一般的\"史实\"面前,彻底崩塌了。 当他听到建奴的王朝也亡了,这消息像一剂辛辣的汤药, 灼烧着喉咙,却也让淤塞的心口略微通畅了些。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心底无声地呐喊。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钟擎身上。 这位神秘的大当家知晓未来,洞悉天机。 尤世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带着血丝的问题: “那……那三个祸害……最后究竟是怎么个死法?” 钟擎知他问的是李自成、刘宗敏、刘芳亮。 想起史书上关于李自成结局的记载,他竟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对尤世功笑道: “尤大哥,说来你可能不信。 李自成那个泥腿子,声势造得那么大,最后却是被建奴打得一路逃窜, 在湖北九宫山,被当地一个叫程九伯的乡民,用锄头给刨死了。 刘宗敏那个狂徒,是被清兵用弓弦活活勒死的。 至于刘芳亮,他后来在保庆府跟清兵交战,中箭身亡。 总之,都没得善终。” 尤世功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竟是满意的。 他生怕这些颠覆了大明江山的元凶能够安享富贵寿终正寝, 如今得知他们皆横死,那股蚀骨的恨意仿佛才找到了着落。 很好,这样很好。 “尤大哥,你若还想知道更多后世之事,那本《明鉴》你可以慢慢看。” 钟擎说着,拿起那本《新民说》, “至于这本,还是我先收起来吧。 这里面的道理……太‘毒’,太超前,我估摸着,现在没几个人能受得住。” 尤世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眼神飘忽,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翻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面向钟擎,极其郑重地拱起双手, 因虚弱而声音微颤,却带着一股子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的势头: “钟大当家的,尤某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您能应允。” 钟擎连忙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 “尤大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有事但说无妨。” 尤世功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我,尤世功,想加入辉腾军!请您……万勿推辞!” 钟擎闻言,微微一怔。 他确实没料到尤世功会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提出加入。 这背后,必然混杂了复杂的缘由:对大明前途的彻底失望, 对逼死他兄弟的流贼的切骨仇恨,或许还有在这位“天降之人”身上看到的一线新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重要了。 钟擎心中瞬间了然,不管尤世功是出于何种目的,他这个人,辉腾军要定了! 这不仅是一员难得的猛将,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真正接触到的第一位青史留名的人物! 钟擎脸上展露出诚挚的笑容,用力握了握尤世功的手: “尤大哥愿来,是我辉腾军天大的幸事!我钟擎,求之不得!” 第181章 出发,大同镇 清晨的帐篷里还有些昏暗,巴尔斯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正在穿戴整齐的钟擎。 诺敏还缩在睡袋里,小肩膀一抽一抽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阿爸,”巴尔斯说话了,声音有点哽咽,眼睛里转着泪花, 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要早点回来。” 钟擎系好最后一个扣子,转过身, 先是在诺敏带着泪痕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又揉了揉巴尔斯的脑袋, 安慰道: “我知道了,阿爸办完事就抓紧回来。 你们两个在家要乖乖的,好好学认字,一定要听萨仁姐姐的话,不许淘气,听见没?” 两个孩子使劲地点头。 旁边站着的萨仁轻声说道: “大当家的,你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钟擎对她说了声“谢谢”,又对孩子们挥了挥手,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隐约传来诺敏压抑的小声哭泣和萨仁温柔的安慰声。 站在帐篷外,晨风带着凉意,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星星黯淡了下去。 钟擎看了看天色,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大步向着人声渐起的训练场走去。 一匹格外雄健的褐色骏马静静站立在训练场的边缘。 这匹马肩高接近五尺,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正是原阿速部台吉的那匹坐骑, 芒嘎曾告诉钟擎,它有个响亮的名字叫“追风”,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好马。 追风认出了钟擎,打了个响鼻,竟主动迈开步子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钟擎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颈侧,随即牵起缰绳,转身走向训练场。 此时训练场上已肃立着近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 人人背负行军囊,手持兵器,静静地等待着开拔的命令。 芒嘎、陈破虏、胡图等留守的人都已站在晨光中为他们送行。 陈破虏上前一步,用力握住马黑虎的手,再三的嘱咐着: “大哥,我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你了。” 马黑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放心,我第一个就去接他们。 家里就交给你了,千万盯紧些,不能出半点岔子。” 陈破虏郑重点头:“人在营地在!” 芒嘎则转向整装待发的战士们,提高声音说道: “小子们!都给我听好了,此行务必护得大当家周全,凡事听从号令,不得有误!” 另一边,胡图一只大手攥着巴雅鲁的耳朵,故作凶狠的警告着这个难兄难弟: “臭小子,给老子放机灵点!老老实实听大当家的话,别耍滑头! 虽说现在咱们都是俘虏,按照规定你还是老子手下呢! 这回可是露脸的机会,别给咱们俘虏队丢人!” 巴雅鲁疼得龇牙咧嘴,连声保证:“哎呦!胡头儿轻点!我肯定听话!” 齐二川期期艾艾地蹭到马黑虎身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央求道: “虎哥,虎哥……你答应我的,千万记得把小翠接出来啊! 兄弟我这辈子的幸福可都指望你了!” 马黑虎笑着给了他一拳: “瞧你这点出息!老子记着呢! 她家离破虏家不远,放心吧,绑也给你绑来!” 这时,昂格尔喊了一声:“大当家的来了!”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纷纷牵住自己的马匹,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 钟擎牵着“追风”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最初的班底,又看向肃立的战士们, 沉声道: “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了。该交代的事,也都交代清楚了。 我们此去,或许早归,或许晚回。 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诸位了。辉腾军,托付给你们了。” 芒嘎、陈破虏等人齐齐抱拳,肃然应道:“必不负所托!” 钟擎不再多言,大手一挥,低喝一声:“出发!” 命令一下,战士们纷纷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时间,训练场上只闻马蹄轻响与武器摩擦之声。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驶出营地,向着南方迤逦而去。 留守的众人伫立在晨光中,目送着队伍消失在渐亮的原野尽头。 队伍离开营地十多里地,走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辉腾军骑兵里,突然有二十多骑默契地脱离了大部队。 他们既没有请示也没有喧哗,只是简单地打马加速,呈扇形散开, 朝着南方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在执行前出侦察的任务。 这动静被跟在队伍中段的巴雅鲁看在眼里。 他立刻扭头朝自己带的民兵队伍使了个眼色,咧了咧嘴。 顿时,从他那一百多人的队伍里,也有二十多骑应声而出。 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辉腾锡勒草原上,把钟擎和辉腾军战士错认成“绿鬼”的林丹汗部下哨骑。 这群“绿鬼传说”的始作俑者都是经验老到的精锐探马,此刻虽然手里攥着的不是弯刀, 而是锋利的消防斧和宽大的板锹,但那股子彪悍机警的劲头丝毫未减。 只见他们呼喝着,熟练地操控战马,紧跟着那二十多名辉腾军侦察兵的方向追了下去, 自觉地承担起侧翼警戒和辅助侦察的任务。 跟在队伍后面的钟擎和马黑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 马黑虎低声对钟擎说: “大当家,你看,这帮打过仗的老兵油子,就是不一样,眼里有活。” 钟擎嘴角微扬,嗯了一声: “放出去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个巴雅鲁,有点意思,是块好料,值得下功夫栽培。”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率领主力队伍,沿着前哨清理出的路径,向着大同镇方向稳步前进。 原野上,只留下阵阵蹄声和远处逐渐变成黑点的侦察兵身影。 ...... 大明,天启三年,三月二十日。 大同镇内,代王府。 高墙之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不绝,与府墙之外的世界割裂开来。 府中正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舞姬身姿曼妙,穿梭于宴席之间。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醇酒香气弥漫。 代王朱鼐钧半倚在软榻上,眯着眼欣赏着歌舞,周遭是谄媚的奉承和不断的笑语。 他们谈笑风生,对城内溃兵游勇的骚动、城外难民绝望的哀嚎充耳不闻, 俨然一派“接着奏乐接着舞”的太平景象。 这位养尊处优的藩王和他的家眷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末日正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悄然逼近。 一支绝非常理所能度量的力量,一个来自后世的身影, 统率着被他们视为蛮夷的蒙古骑士和昔日的大明逃兵, 正如同暗夜中的利刃,直刺而来。 一场针对王府的雷霆突袭已在弦上,而那高悬城门的命运,正等待着这位朱明宗室。 第182章 两代代王 大明历书翻至天启三年三月二十日,山西大同镇城中央, 一座占去全城三分之一面积的朱红建筑群便是代王府。 此刻,王府深处的银安殿地窖里,深藏着代王朱鼐钧二十年搜刮来的一百五十万两现银, 地窖入口隐秘,需精通机关的长史方能开启。 往北三里的永丰仓恒温地窖中,八千石精磨白面藏在石灰层下的夹层里。 城外王庄的地窖群入口伪装成马槽,里面堆积着足够十万大军食用数月的二十万石陈年麦粒。 王府佛堂那尊鎏金佛像的空心底座内,塞满了重逾三千两的金器。 承运殿的阁楼梁柱间,则用桐油浸泡着八千匹苏杭绸缎以防火患。 西苑马厩里拴着的四百匹良驹,皆是能日行百里的战马。 而这一切财富的主人,当代藩主朱鼐钧,正生于万历十年,与当今天启帝同属神宗血脉。 这位皇亲国戚,却将太祖皇帝分封的代藩变成了晋北最大的毒瘤。 他贪财如命,通过强占民田设立的“王庄”年收十二万石租粮, 在大同各路设卡向商贾抽取三成“路捐”年敛银三万七千两, 私贩河东盐并截留盐课岁入两万两,甚至冒领军粮转卖,年侵吞一万五千石。 天启二年,他更借“辽东助饷”之名强征八万两,其中七万两竟用于修建自家的戏楼。 其暴虐更令人发指。 天启元年,他因追租将刘家庄三十七户抗租农民捆缚焚之,老幼哀嚎之声数里可闻。 他疑心侍女窃簪,便命人用烧红的铁钳烫其面致盲。 王府教授赵振声上书劝谏,竟被诱入地窖活埋。 其荒淫僭越更是罄竹难书,天启三年强掠大同妇女二百余人充入王府, 畜养“小唱班”男伶百人,有九岁幼童不堪忍受自缢。 考古所见其墓中竟敢随葬仅有皇帝可用的十二旒冕。 宣大总督冯从吾的弹章中痛斥其“剥民膏以实窖窟,裂人躯以娱耳目”。 大同民谣唱道:“宁逢鞑虏刀,莫遇代王轿”。 此刻,这位“宗社之妖”正躺在银安殿的软榻上欣赏歌舞,绝不会想到, 百里外一群背着消防斧、记熟了王府财富藏匿地点的骑士,正踏着月光朝这座人间地狱疾驰而来。 银安殿歌舞升平之际,王府西侧的世子别院却上演着更为血腥的戏码。 十二岁的代世子朱鼎渭身着锦袍,正将弓弦拉满,对准三十步外绑在木桩上的佃农之子。 这支镶金嵌玉的小弓是他十一岁辰时父王所赐,去岁他便用此弓射杀三名幼童,换来白银十两赏钱。 此刻箭簇寒光闪烁,那孩子哭得嗓子已哑。 “世子爷饶命啊...”侍从的哀求被少年清脆的笑声打断。 弓弦震响,利箭穿透粗布衣衫,血珠溅在朱鼎渭白皙的面颊上。 他随手抹去血点,从太监托着的银盘里拈起块蜜饯放入口中。 这场景与他天启二年初试射猎时如出一辙,只是如今筹码更高。 每射中一箭,父王便赏西域金币一枚。 院墙阴影里藏着更多罪证: 去年他发明的“人狐围猎”,将逃奴扮作狐狸追射, 割下的耳朵已积攒二十七对,泡在琉璃罐中成为收藏。 考古队后来在遗址玩具箱里发现的缩小版十二章衮服,此时正被他穿在贴身侍童身上取乐。 三百名“小代家军”幼童在院外操练,枪尖寒光映着他们稚嫩的面庞。 天启五年那个雨夜,他强行玷污父王侍妾张氏后,承运殿的梁上便多了条悬索。 每月总有裹着草席的稚嫩尸体被抛入城壕,引得野狗彻夜吠叫。 这些恶行早被宣大总督记入奏折,却被“亲亲相隐”的祖训压在紫禁城的案牍深处。 《明史》后来记载的这个少年,血液里流淌着代藩五代暴君的基因: 初代代简王饿杀谏臣的残忍,在其身上变本加厉。 当他崇祯元年袭位后,克扣军饷引发大同兵变,最终落得周身溃烂暴毙而亡。 2012年其墓被盗时,无头骸骨暗示着迟来的报复。 ...... 大同镇破败的街市上,一个穿着锈迹斑斑边军甲胄的汉子, 头戴着破毡帽正歪斜地靠在一家当铺门前的石狮旁。 这人正是马长功,破旧帽檐下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那群缩在巷口的乱兵。 方才有个不知死活的弓箭手,远远张弓对准他比划。 马长功手一扬,众人只听\"砰\"一声霹雳巨响,那弓箭手身子猛地一震,直挺挺扑倒在地。 乱兵们全吓傻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马长功只是抬了抬手,连弓弦都没见拉动,同伴就倒地死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静默中,一个胆大的兵痞猫着腰凑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死者衣衫,当看清伤口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在心口偏下的位置,竟有碗口大小,皮肉向外翻卷,裂成五六道参差不齐的裂口,状如碎瓷迸裂。 最骇人的是伤口中心有个空洞,仿佛被掏走了一块肉,能看见白森森的碎骨碴子混在翻卷的血肉里。 鲜血浸透的衣衫上,还粘着些粉红色的碎末,像是肺叶的碎片。 \"这、这是什么妖法...\"兵痞声音发颤,连退几步。 伤口边缘既无箭簇刮擦的痕迹,也无火铳射击留下的焦灼,就像被无形之力瞬间撕裂。 远处观望的乱兵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只敢伸头猫在巷口远远的看着。 马长功姿态放松,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冷哼了一声。 他枪口低垂,那柄夺命的\"大黑星\"还带着余温。 马长功看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兵痞,随即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对着那群鬼鬼祟祟的乱兵吼道: “滚回去告诉郭忠和杨正松!老子是镇标营左哨千总兼提调边墩夜不收马长功! 今日进城只为办自己的私事,老子不想惹什么麻烦。 但若还有不长眼的敢来触霉头——” 他扬了扬手中的大黑星,“休怪老子这‘掌心雷’不客气!” 说罢,他抬手对天又是一枪。 枪声在空荡的街巷间轰鸣,显得格外骇人。 那群兵痞本就被刚才那诡异的伤口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再闻这霹雳之声, 顿时如惊弓之鸟,连滚爬爬地逃之夭夭,连头都不敢回。 马长功冷哼一声,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将大黑星收回腰间。 街道上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和此处淡淡的硝烟味。 第183章 马长功在行动 待那群乱兵做鸟兽撒后,马长功闪身钻进一条僻静巷子, 警惕地四下扫视,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沿着巷子快步深入。 巷子一侧是连绵的断壁残垣,几间土房早已塌了顶, 另一侧却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覆着琉璃瓦,那便是代王府的后墙。 破败民宅与王府高墙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一边走一边心下感慨,大当家果然料事如神。 当初他还担心单枪匹马闯这兵荒马乱的大同镇是否太过冒险, 钟擎却笃定地告诉他不必担心,说一帮失了建制的溃兵,不过是乌合之众, 遇事不必讲道理,只管亮出“家伙”招呼,若被纠缠,扔颗手雷便能脱身。 他当时还将信将疑,只当是安慰,如今一试之下,效果竟比想的还要好。 原来大当家早已算准了此地的形势,怪不得敢把主意打到代王府头上。 这等眼界和胆识,确实非寻常人可比。 走到巷子中段,他左右看看,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一堵矮墙,落进一处荒废的院落。 院中杂草丛生,正房塌了半边,显然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刚站稳,就听正房那扇歪斜的木门后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翻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年轻汉子,正蹲在门缝里贼眉鼠眼的朝外张望, 见有人翻墙而入,吓得赶紧一缩头。 待那汉子仔细瞧清是马长功,这才长舒一口气,赶紧站起身, 从门后闪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迎上前。 “马大哥,您可来了!”汉子压低声音,急急迎了上去,“小的都打听清楚了!” “狗蛋,说重点。”马长功示意他进屋谈。 两人钻进尚算完整的东厢房,狗蛋凑近了,神秘兮兮地禀报: “马大哥,俺都打探清楚了,代王把那帮手匠人都当牲口圈着呢!分好几处地方关押。”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手艺寻常些的,比如打金银、织绸缎的‘官匠’,约莫一百二三十户, 就圈在王府西头那片官作坊里,有兵看着,但不算太严。” “关键是那些有真本事的‘私匠’!”狗蛋的记性出奇的好,他如数家珍的介绍道: “小二百户呢!都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会造火铳、盔甲的,被关在兽苑那块,入口邪性,竟在老虎笼子底下! 会做大家伙(攻城器械)的,藏在王庄的地窖里,洞口拿马槽伪装着。 最宝贝的是几个会摆弄西洋炮的老师傅,竟被他们塞在前头戏班子住的院子里!” 狗蛋朝地上啐了一口,一脸激愤: “代王怕他们逃跑,手段狠着呢! 脚上锁铁链子,娃娃扣在水牢里当人质!稍有差错就砍手指头! 这帮匠人心里憋着天大的怨气,日日只给吃猪食一样的麸饼, 听说有人偷偷熔了王府的银器准备报仇呢!” 马长功仔细听着,眼中精光闪动。 狗蛋探听的这些,与大当家之前判断的几乎不差。 他拍了拍狗蛋的肩膀: “消息很准,你立大功了。” 狗蛋正要开口说守卫换岗的时辰,马长功却抬手止住了他, 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推到狗蛋面前。 “这个你拿着,”马长功道, “这两天没日没夜地帮哥哥打探消息,辛苦你了。 银子拿去和弟兄几个分分。听哥一句劝,别在大同镇待了。 我估摸着,朝廷大军很快就要来清剿这帮乱兵了。 趁乱带上你家老娘和弟兄们的家小,赶紧出城找个庄子躲起来。” 狗蛋盯着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咬着牙,竟伸手把马长功推银子的手挡了回去。 “马大哥,这银子……俺不能要。” 马长功一瞪眼:“咋的?嫌少?嫌少也没用,哥哥身上就这点零碎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 整个辉腾军眼下也凑不出三百两现银,这锭银子还是上次剿灭那伙马贼后分得的, 大当家压根没过问,他们几个老弟兄就私下分了。 马长功身上这点,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 狗蛋赶紧双手乱摇:“马大哥!您误会了!小人不是嫌少……” 他声音越来越低,嗫嚅了半天才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小人是想……想求大哥您收留俺们这帮兄弟。俺们想跟着您干……” 马长功闻言,倒是乐了。 狗蛋这帮小子,常年混迹市井,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打听消息、钻营门路却很在行。 他们平时也就靠给人干点杂活勉强糊口,没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恶事,都是一群没根没萍的苦孩子。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齐二川托付的事。 那个叫小翠的姑娘,就住在城南小王庄,跟她杀猪的哥哥过活。 要是让狗蛋他们顺道把人给弄出来,岂不是省了马黑虎专门跑一趟? 想到这里,马长功主意已定。 他看着狗蛋那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样子,知道这小子是怕被拒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带上你们?”马长功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狗蛋眼里那点光渐渐黯淡下去, 才话锋一转,“行啊!但你们得先帮大哥办成一件事。” 狗蛋原本已经心沉谷底,没想到峰回路转,马大哥竟然答应了!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应道: “马大哥您说!是啥事?俺们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办妥帖了!” 马长功摆摆手: “用不着上刀山。你们先设法把家小送出城,安置到西南边的陈家堡去。 进庄就说是陈破虏的人,他们自然明白。 安顿好后,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城南小王庄, 悄悄打听一个姓王的杀猪匠,他有个妹子叫小翠。找着人,想办法给我绑到陈家堡去。” 狗蛋一听,就这? 绑个庄户姑娘,对他们这些地头蛇来说,不就敲人闷棍吗? 这事儿他们又不是没干过,确实不算难事。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马大哥您就放心吧!这事包在俺身上!保准办得利利索索!” “记住了,手脚干净点,别惊动旁人,更别伤着那姑娘。”马长功又叮嘱了一句。 “明白!明白!”狗蛋连连点头,脸上乐开了花,不仅找到了靠山,还接了第一个差事。 他又把那锭银子又推回马长功面前, “大哥,这银子您收着,办事用不着这个,俺们有办法。” 马长功看了看他,也没再推辞,把银子收回怀里: “成,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事成之后,带着弟兄们到陈家堡汇合。 记住,手脚要快,朝廷的兵马说不准啥时候就到了。” “哎!俺这就去安排!”狗蛋答应着,朝马长功拱了拱手,转身翻过矮墙,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长功看着狗蛋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 多了狗蛋这帮地头蛇,救人和后续撤离的行动,确实能方便不少。 他得尽快把这边摸到的情况送出去,让大当家他们早做打算。 代王府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但机会,也同样更大。 第184章 猎杀前日 马长功挪开那户废宅后院井口的石板,敏捷地滑了下去。 井是口枯井,深约两丈。 他落地后反手将石板拖回原位盖好,井下顿时一片漆黑。 他拧亮战术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井壁一侧有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他毫不迟疑地钻了进去,在狭窄潮湿的土洞里爬行了约莫半炷香功夫,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天光。 爬出洞口,眼前是一条杂草丛生的深沟。 他猫着腰,沿着沟底七拐八绕地疾行了一炷香的工夫,这才攀上一道土梁。 回头望去,大同镇那高大的城墙已成了远处一道模糊的灰线。 原来这密道直通城外数里。 他冷笑一声,辨明方向,撒丫子朝着南边狂奔而去。 接连翻过几道起伏的黄土梁子,一条深深的冲沟横在面前。 他滑下沟底,熟门熟路地钻进一个隐蔽的土窑洞,牵出自己藏在此处的战马。 翻身上马,沿着沟底纵马疾驰十几里,终于回到了自家所在的庄子。 这庄子窝在一片黄土坡下,几十孔土窑洞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挖成, 窑脸用青砖镶砌,院墙多是夯土垒就。 庄里人多姓马,与马长功家都沾亲带故,世代以烧制砖瓦、陶器为生。 此时庄里一片忙乱,家家户户都在把家当往驴车、独轮车上搬, 锅碗瓢盆、铺盖行李堆得满满当当,连舍不得扔的旧坛破罐也往上塞。 马长功的父亲马兴,一个五十出头、面色黝黑的精壮汉子, 正站在场院中间跳着脚骂人,一口地道的大同腔: “一个个败家玩意儿!耳朵塞驴毛了? 功娃子走前儿咋交代的?没求用的东西甭带! 辉腾军啥没有?给人添这麻烦做甚哩!” 他几个叔伯兄弟也帮着吆喝,七手八脚地把车上那些明显用不着的破烂家什往下扔: “听见没?赶紧的!破家值万贯也不是这么个值法!” 村民们脸上讪讪的,却也没人敢再把东西捡回去。 马兴抬头看看日头,已过申时(下午三点多),心里着急,嘀咕着: “这功娃子,咋还不回来……” 正张望间,只见庄外黄土道上扬起一道烟尘,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兴伸长脖子一看,烟尘里一骑奔来,不是马长功是谁? 马长功冲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气息未匀便问: “爹,都收拾妥了没?” 马兴见到儿子,心落回肚子里,忙道: “妥了妥了,就等你回来发话哩!咋样,大同镇里消息打探得顺当不?” 马长功点点头:“都摸清楚了,就等晚上大当家他们过来。” 他环顾一下乱哄哄的场面,提高声音喊道: “乡亲们,听我说!赶紧的,能走的这就动身,先往西南方向的陈家堡转移! 到了那儿有人接应!轻装简从,麻利点!” 众人见主心骨回来,有了章程,顿时动作快了起来。 马长功拉过父亲,低声交代了几句,马兴连连点头,转身又去催促乡邻。 庄子内外,人喊驴叫,车轮滚滚,弥漫着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氛。 ...... 三月中的北疆荒原上,一支马队沿着废弃的官道向大同镇方向行进。 钟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道路两侧。 一座座军堡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堡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寂静得像一座座鬼窟,只有风声穿过空营发出的呜咽声。 钟擎清楚地记得史料记载: 天启三年三月中旬,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正是此时率部从宣府方向西进, 试图突破大同防线,焚毁外围墩堡,掳掠牲畜。 但此刻,眼前的边堡虽然空无一人,却并无被焚烧攻打的新鲜痕迹。 钟擎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自己这只“小蝴蝶”真的变成了惊天大魔王,竟然吓得那位“虎墩兔憨”没敢来犯边。 这些堡寨的守军,分明是死于大同兵变后的溃散,而不是蒙古人的刀箭。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省了他还要分心去对付林丹汗,也让大明边镇得以暂时喘上一口气。 \"大当家,前面堡子里搜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陈破虏打马前来禀报,\"灶膛还是温的,守军应该才撤走不久。\" 钟擎点头,环顾身边的队伍。 出发时的一百三十四名骑兵,此刻只剩下三十余骑还跟着主力。 其余的人都已经分批离队,赶往各自家中接应亲眷。 按照约定,距离陈家堡较近的必须在天黑前将家人送到,路远的最迟明天正午也要赶到。 如今护卫在队伍外围的,反而是巴雅鲁带领的那一百多名民兵。 这些曾经的俘虏手持消防斧和板锹,倒也像模像样地承担起了警戒任务。 他们五人一队,在队伍两侧二百步的距离上游弋,不时有负责联络的骑兵往返传递消息。 这一路上,钟擎抓紧一切空隙训练老部下。 每到休息时,他就带着马黑虎、赵震天等人反复练习19式突击步枪的射击姿势, 单兵电台的使用方法,以及震撼弹、催泪弹的投掷技巧。 \"防毒面具戴好!三十息内必须佩戴完毕!\" 钟擎掐着战术手表,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那怪模怪样的面具往头上套。 这些老班底倒是学得认真,每个动作都反复练习,虽然还不熟练却从不叫苦。 钟擎给老队员们讲解装备使用时,巴雅鲁和手下的民兵们都在旁边认真看着。 虽然这些新式家伙没发到他们手里,但看了这么多遍,怎么用心里早就有数了。 休息的时候,几个民兵拿着木棍比划射击动作,连换弹夹的样子都学得挺像。 \"看会了?\"有次钟擎打趣地问巴雅鲁。 这个粗壮的蒙古汉子挠头笑道: \"大当家,您这些宝贝家伙使起来真讲究。 不过咱们看了这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比划出来了。\" 夕阳开始西沉时,钟擎爬上高处,望向大同镇方向。 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应该兵临代王府下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92式,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安。 这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远处的荒原上,最后一丝余晖映照在那些废弃军堡的残垣断壁上, 仿佛为这段即将改写的历史,镀上了一层血色。 第185章 踹姑娘门,敲壮汉闷棍 天色灰蒙蒙的,狗蛋和十来个兄弟搀着各自的爹娘,婆姨们挎着小包袱, 手里牵着半大孩子,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朝代王府后墙方向的深巷挪去。 日子艰难,但老人们脸上多是经年累月的风霜刻下的韧劲,不见衰颓。 狗蛋他娘扯了扯儿子的衣袖,脸上的惊慌失色尚未褪去: “儿啊,这兵荒马乱的,你带为娘这是要去哪?” 狗蛋凑近些,他他娘耳边轻声说道: “娘,别吱声。城里那些狗怂早就把城门堵死了,好些天不让进出。 咱这是去马大哥告诉的暗道,能从那儿钻出城去。” 他又扭头对旁边一个精壮汉子吩咐: “栓子,到了地方,你打头,先下井探路。家眷跟紧你,我们在后面照应。” 栓子闷声应了,随即忍不住愤愤的嘟囔: “狗蛋,你说这帮天杀的家伙,抢了那么多粮食银子,咋还不跑?莫非等着朝廷大军来砍头?” 狗蛋一听,朝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刚落地,旁边一条更黑的巷子里噌地窜出个小脚老太太,胳膊上还套着个褪色的红袖箍。 她手脚麻利得像阵风,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本, 刺啦撕下一页,精准地塞到狗蛋手里,嗓门亮得吓人: “随地吐痰,罚款五十文!” 狗蛋吓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对不住啊!各位看官,这个作者的手一秃噜了,又走错片场了,理解理解!) 咱们接着写正文: 狗蛋脸上换上不屑的表情道: “哼!他们不走?还不是做着被皇上招安的美梦! 我看他们是想瞎了心!换我,早卷了钱粮撒丫子跑没影了!” 他挥挥手不再多话,加快脚步,引着这一小队人隐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 这个过程作者不再赘述,咱们直接跳到狗蛋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大同镇外面。 他们在陈家堡草草安顿好家小,这十来个汉子便拎起棍棒绳索还有大麻袋, 趁着夜色,埋头向小王庄的方向赶去。 夜色浓重,小王庄黑黢黢的轮廓在不远处趴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栓子拉住正要往前走的狗蛋,压低声音提醒道:“慢着点,惊了庄里的狗,咱们都得完蛋!” 狗蛋却一点也不慌,他嘿嘿一笑,手伸进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个东西在栓子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那东西在微弱天光下泛着白,是一支用骨头仔细磨成的短笛。 “慌啥?瞧见没,宝贝!”狗蛋压低声音,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得意, “你就瞧好吧,只要这家伙一响,保准村里的狗崽子们一个个都变成哑巴!” 栓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支小小的骨笛。 只见狗蛋把笛子凑到嘴边,腮帮子一鼓,显然是用力吹了。 可奇怪的是,栓子支棱着耳朵,却没听到半点声响,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动静。 可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庄子里面,原本此起彼伏、隐隐传来的几声狗吠,竟真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霎时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栓子惊得瞪大了眼睛,扯了扯狗蛋的袖子,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咋……咋回事?狗蛋,你咋弄的?真没声了!” 狗蛋把骨笛小心地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这才解释道: “马大哥给的,说是用草原上最凶的野狼骨头做的。 这笛子吹出来的动静,人的耳朵听不见,可狗耳朵灵着呢! 它们听见的,不是笛子声,是头狼在叫,是狼王来了! 你说,村里这些土狗,哪个敢不怕?哪个还敢吱声?” 栓子听了,恍然大悟,看着狗蛋藏笛子的位置,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狗蛋一行十个人,个个手里端着结实的木棍, 胳肢窝底下紧紧夹着空麻袋和几卷麻绳,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小王庄。 他们猫着腰,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每一处阴影, 那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伙溜进村子的鬼子兵。 狗蛋拉了拉身边一个瘦小汉子的胳膊,把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对方耳朵上: “叉子,你小子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真还找得见王屠户他家院子不?” 那叫叉子的汉子赶紧凑过来,嘴几乎贴到了狗蛋耳根上,赶紧低声保证: “记得!真记得!狗蛋哥,年前我还来这儿给范掌柜买过半扇猪肉呢, 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你看,那不就是么!” 顺着叉子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确实有棵枝杈虬结的大槐树,树下隐约是个院落轮廓。 三间土坯房,院子倒是不小,但围墙砌得不高,成年人踮踮脚就能望见里面。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溜到院墙根下,扒着墙头,打眼向里张望。 正屋里透出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火苗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隔壁那间屋子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 众人屏息凝神,很快确定了那间灯光更暗的屋子,应该就是王屠户妹子小翠的住处。 狗蛋回想起马长功的交代,“把王屠户和他妹子都请来”,他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两个人都得抓走。 狗蛋缩回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身边几张紧张的面孔,压低嗓子问: “刚才我交代的,大家都记清楚了吧?” 几个黑影纷纷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和声。 事不宜迟,狗蛋第一个扒住那不算高的墙头,身子一耸便翻了过去,落地时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接二连三地翻进院里,脚步杂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动静果然惊动了正屋里的人。 只听得屋里一个粗嗓门嘟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谁啊?大半夜的!”王屠户那不耐烦的声音响起,门闩被哗啦一声拉开。 就在木门打开一条缝的刹那,狗蛋和旁边两个汉子如同扑食的野狗,猛地撞了上去! 门后的王屠户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刚骂出半句“哪个挨千刀的……”, 一根结实的木棍已经带着风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王屠户哼都没哼一声,粗壮的身子像半扇猪肉似的,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快!装袋!”狗蛋急促地吩咐。 旁边两人手忙脚乱地抖开麻袋,把这昏死过去的屠户囫囵塞了进去,赶紧扎紧了袋口。 几乎同时,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年轻女子略带惊慌的声音传来, “哥?咋回事?啥响动?” 早已守在门边的栓子三人哪敢迟疑,趁机猛地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沉闷的呜咽和挣扎的动静。 很快,栓子他们也扛着一个不断扭动的麻袋跑了出来。 “得手了!快走!”狗蛋低吼一声。 十个人再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扛起两个装人的麻袋,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了, 慌里慌张地打开院门,像一群受了惊的兔子,沿着来路, 朝着庄子外的黑暗深处拼命逃窜,脚步声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第186章 乌龙事件 狗蛋他们十个人,扛着两个人型的大麻袋,拼了老命地跑。 刚跑出去约莫二里地,一个个就再也撑不住了,腿肚子直打颤, 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乱响,纷纷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 自己也跟一滩烂泥似的瘫倒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活脱脱一群累垮了的牲口。 狗蛋一边喘,一边心惊胆战地回头向来路张望,夜色浓重,寂静无声, 并没有火把追来的迹象,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栓子好不容易把气儿喘匀了些,指着装小翠的那个麻袋抱怨道: “可…可累死老子了!这小娘们看着身量不大,咋他娘的这么沉! 跟扛了头死猪似的,我俩抬着都费老劲了!” 旁边的叉子听了,嗤笑一声调侃道:“得了吧你,我看是你晚上没吃饱,身上没力气!” 栓子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像是被勾起了馋虫,狠狠咽了两口唾沫,才带着无限回味说道: “呸!你才没吃饱!诶,你说…那位钟大当家的,给咱们吃的到底是啥神仙玩意儿? 那肉,那滋味…俺的亲娘哎,咋就能那么香! 就是从那个铁罐罐里倒出来的…那一个罐子,得值多少银子啊! 现在就是再给我十罐,我也能一口气全扒拉下去!”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黑暗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仿佛那罐头的香味还在嘴边萦绕。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装王屠户的麻袋突然动弹了一下,还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狗蛋脸色一变,低喝道: “不好!这杀猪的要醒!快,再给他来一下,别让他闹出动静!” 旁边一个汉子闻言,立刻抄起棍子,对着麻袋里大概是人脑袋的位置,结结实实又来了一下子。 麻袋里刚有的那点动静立刻消失了。 狗蛋不敢再歇,挣扎着站起来,对众人说道: “都咬咬牙,别歇了!还有十来里地就到陈家堡了! 等回去安顿好,我向马大哥求求情,说不定还能让大伙儿再尝尝那铁罐罐的味道。 我看那位钟大当家,不是个小气的人!” 众人一听,似乎又凭空生出了几分力气,纷纷爬起来,重新扛起沉甸甸的麻袋, 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夜色里,朝着陈家堡的方向继续赶路。 这十个人扛着俩麻袋,一路磕磕绊绊,又歇了好几口气。 那王屠户中间醒转几次,每次刚有点动静,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棍,到后来麻袋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夜色越来越沉,他们才终于瞧见了陈家堡模糊的轮廓。 一行人刚松了半口气,还没走近堡子前的土坡,道旁的枯草丛和土沟里, 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倏地冒出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个个端着样式奇怪的家伙,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就将狗蛋他们围在了中间。 狗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肩上的麻袋扔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鬼魅一般。 待对方凑近,借着微光看清了他们身上那独特的迷彩军装,狗蛋才拍着胸口,颤声道: “自…自己人!我们是跟马大哥的!” 那几个辉腾军的暗哨显然也认出了狗蛋和栓子,警惕的神色稍缓,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包围圈立刻散开,几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狗蛋他们心有余悸,互相看了看,不敢再多停留, 赶紧扛着麻袋小跑着进了寂静的陈家堡,径直来到了陈破虏家的院门口。 一进院子,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将两个麻袋“噗通”、“噗通”扔在院当中, 自己也跟着瘫坐在地,只顾着大口喘气,眼巴巴地望着屋里。 听到动静,马长功披着衣服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地上两个明显装着活物的麻袋,又看了看累瘫在地的十个人, 眉头皱了起来,指着麻袋问狗蛋: “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去把王屠户的妹子小翠‘请’来, 你怎么弄了两个人回来?这另一个麻袋里装的是谁?” 狗蛋一听,顿时懵了,他抬手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地反问: “马大哥,不是你交代的,说要把王屠户和他妹子一起弄来吗?俺听得真真的!” 马长功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指着狗蛋的鼻子,气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那个杀猪的臭男人也给弄来了?!我是让你把他妹子请来!” 他看着狗蛋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憨傻样子, 又瞅了瞅这十个累得东倒西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汉子,一肚子的火气顿时泄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人都绑来了,还能怎么办? 他无奈地摆摆手,叹了口气道: “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咱们辉腾军也缺人手,等这王屠户醒了再问问他。 要是他愿意留下来跟着咱们干,那就留下。 要是不愿意…” 马长功顿了顿,“就给他点银子,让他自己回家去。” 马长功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亲手去解那个装着小姑娘的麻袋。 袋口绳索松开,露出一个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姑娘,正是小翠。 她头发散乱,脸色煞白,身子像秋风里的叶子一样抖个不停, 一双大眼睛里浸满了泪水,显然以为自己落入了拍花子的歹人手里。 她刚被取出塞嘴的布团,立刻就要张口哀求,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眨了眨泪眼,借着昏暗的灯光,终于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 “马…马大哥?”小翠将要爆发的哭声顿时被堵了回去,她难以置信的盯着马长功, “怎么…怎么是你?” 马长功被她看得老脸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有些躲闪。 他一边帮她解开手脚上的绳子,一边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原委道来: “小翠姑娘,对不住,让你受惊吓了。 是这么回事… …是二川,齐二川那小子! 他如今跟着我们… …在关外落了脚,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吃不下睡不香的。 这次… …这次是他求着我,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 小翠起初还听得发愣,待到明白过来,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片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慌忙低下头,心里暗啐了一口:“齐二川你这个死鬼… …” 可那股又羞又喜的滋味却像蜜糖一样,抑制不住地从心底里往上冒。 她万万没想到,齐二川竟然一直这么记挂着她,还用了这么个莽撞又让人哭笑不得的法子。 一股暖流裹着甜意,悄悄冲散了刚才的恐惧还有满腹的委屈。 第187章 大舅哥装死中,火器手回家 这时,村口方向又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嘈杂声,听动静人数不少。 一名战士小跑着进来报告,说又有一批战士接回家眷,顺利抵达了。 钟擎闻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先嘱咐那名战士一定要妥善安置新到的家属, 确保人人有地方落脚,有东西果腹。然后他转向马长功问道: “这是第几批了?” 马长功在心里略一计算,回道: “大当家,这是第八十四个兄弟带着家小回来了。 算上还没到的,还有五十人左右在路上。” 钟擎满意的点了点头: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之前,弟兄们应该都能到齐了。” 说完,他才将目光转向一旁那个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小姑娘身上,问道: “这位就是齐二川那小子心心念念的相好?” 马长功赶忙应道:“是,大当家,她就是小翠姑娘。小翠,快见过我们钟大当家。” 小翠慌忙敛衽施礼,声音细若蚊蚋:“见…见过大当家。” 钟擎打量了一眼这个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轻声安慰道: “一路受惊了。长功,给姑娘安排一间清净的屋子,好好歇歇。” 然而小翠却站着没动,眼神不时瞟向地上那个仍在微微蠕动的麻袋。 钟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个巨大的麻袋,他疑惑地指了一下: “这是…?” 马长功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无奈地说出了这个乌龙事件。 钟擎听完,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瞥见狗蛋几人还眼巴巴地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家放出来啊!” 狗蛋他们如蒙大赦,连忙七手八脚地解开麻袋口子的绳索,将里面的人拖了出来。 众人一看王屠户的模样,都惊得倒吸了口气。 只见这彪形大汉双目紧闭,额头、后脑勺上赫然鼓起好几个青紫的大包, 显然在路上没少挨闷棍,至今仍未醒来。 钟擎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心里暗道:我靠!如来佛祖!这帮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他赶紧挥挥手,对狗蛋几人说: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干得…嗯,赶紧去村里找执勤的兄弟,他们会带你们去休息的帐篷。 答应你们的肉罐头,早就备好了。” 狗蛋一行人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着谢,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小翠一见她哥满头是包、不省人事的惨状,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扑到王屠户身边,蹲下身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带着哭腔喊道: “哥!哥!你醒醒啊!你可别吓我!” 钟擎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他发现这王屠户虽然闭着眼一动不动,但呼吸平稳悠长,压根不像是重伤昏迷的样子。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家伙怕是早醒了,听见刚才院子里的谈话,知道我们不是要命的土匪, 又见我们人多势众,他打不过,索性装晕躲事,免得尴尬,也省得挨揍。 钟擎看破却不说破,转头对马长功吩咐道: “长功,你亲自给他们兄妹找个的帐篷安顿下来。 再叫两个弟兄,帮忙把她哥抬过去。” 马长功点头应下,随即招手叫来两名守在院外的战士。 两人抬起依旧“昏迷不醒”的王屠户。 马长功这才对泪眼婆娑的小翠说了句“跟我来吧”, 便引着他们向专门安置家属的帐篷区走去。 钟擎看着他们出了院子,也转身回屋去了。 ...... 苍狼山坳深处,磁炮窑村静卧在虬龙河干涸的故道旁。 塞外三月的风沙掠过,吹打着顺玄武岩脉开凿的一孔孔窑洞。 这些窑洞的屋顶并非寻常茅草,而是用红黏土混合马粪反复夯实的厚层, 一如《九边考》所载“北地屋舍覆战粪,经冬不裂”的古法。 这村子世代以烧造陶炮闻名,匠户辈出,曾为九边将士烧制过无数陶火药罐、震天雷。 村东头那三座瓮形竖窑的残骸,窑壁内侧凝结着青紫色的琉璃质疙瘩, 正是《宣大备饷录》中“磁炮窑焰起,琉璃结甲”的实证。 沟壑间散落的黢黑陶片,雨天便会露出带螺旋凹痕的陶弹残坯,默默昭示着往昔的技艺。 然而朝廷新政频更,火器多用铜铁,这专精陶炮的村落便渐失看重,终究是没落了下去。 如今只余些许老人守着祖业,荒芜侵吞了昔日的作坊。 一阵马蹄声踏破了山道的寂静。 赵震天与李火龙二人骑着马,引着数名辉腾军弟兄, 正朝着这片生于陶火、葬于传奇的故土行来。 赵震天不自觉地扭了扭肩膀。 这一身行头穿了一整天,虽说轻便保暖,可他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布料摩擦着肌肤,束缚着动作,让他这个习惯了宽大衣袍的汉子浑身不自在。 旁边的李火龙瞧见了,咧嘴一笑道: “老赵,你这是咋了?背上长虱子了? 瞧你这股拧巴劲儿,从出发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赵震天叹了口气,扯了扯胸前那件带着各种口袋袋、摸起来粗粝结实的作训服: “唉,就是这身衣裳… …还有这帽子,箍得脑袋紧梆梆的。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穿在身上,总觉着不是自个儿了。” 他这话引得旁边几个同样装束的辉腾军战士笑了起来。 一个年轻战士拍了拍自己头上那顶看起来奇形怪状的“铁盔”: “赵哥,你可别小看这玩意儿!我拿刀背试过,结实着呢, 还不是铁打的,戴着一点不冷,风沙也灌不进来!” 另一个战士也兴致勃勃地插话,指着自己脸上架着的两个圆片: “还有这个!大当家叫它‘风镜’。 方才日头毒的时候,这镜片自个儿就变深了,看东西不刺眼。 这会儿天阴下来,它又慢慢变清了,比咱们以前用的纱罩方便不知多少!” “就是就是,”又有人附和,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颜色斑驳、几乎要和周围土坡融为一体的衣裳, “这‘花皮’也神了,往地上一趴,隔远些真瞧不见人。 还有背上这个包袱,看着不大,可能装着呢,口粮、水囊、火药家伙什儿全塞进去也不显沉。” 李火龙听得两眼放光,也忘了调侃赵震天,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战术背心上那些插得满满的弹匣袋和手雷袋, 咂咂嘴道:“大当家带来的这些,真是… …真是天兵天将的宝贝啊。” 赵震天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赞叹,再看看自己这一身,那股别扭劲儿似乎也消散了些。 第188章 磁炮窑村遭劫 李火龙摆弄着手里的19式突击步枪,手指摩挲着触感奇特的枪身, 又摸了摸战术背心上挂着的几颗手雷和震撼弹,咂咂嘴对赵震天说道: “老赵,你说这新式鸟铳……” “土鳖!”赵震天立刻打断他,皱着眉头提醒道, “大当家说了多少回,这叫突击步枪!不是什么鸟铳!” 李火龙赶紧拍了下自己嘴巴:“对对对!突击步枪!你看我这记性!” 他接着道, “不过这枪好是好,动静也脆生,可要说打得远、砸得狠, 那还得是咱俩摆弄的那根铁管子(迫击炮)! 我就喜欢动静大的家伙,动静大,威力才足嘛!” 他说着,又指了指身上挂着的几个铁疙瘩, “你再瞧这些小玩意儿,个头不大,脾气可爆得很呐!” 赵震天刚想接话,耳朵突然一动,脸色骤变。 李火龙也几乎同时收声,两人一齐勒住马,侧耳倾听。 风声里,隐隐夹杂着从村庄方向传来的呼喝声、哭嚎声,还有短促的惨叫。 抬眼望去,村子上空已经腾起了几股黑烟,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下隐约可见。 “不好!村里出事了!”赵震天声音一沉。 李火龙啐了一口:“听这动静,不是土匪就是溃兵!”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翻身下马,动作远比十几天前要迅捷规范。 他们打出手势,身后跟着的十几名战士也立刻悄无声息地下马,迅速以马匹为掩体,半蹲在地。 没有慌乱,没有人声嘈杂。 战士们习惯性地用手指触碰检查步枪的保险是否牢牢处于‘安全’状态, 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弹匣和枪身,确认武器状态,整个过程手指始终规范地远离扳机护圈。 手雷和弹匣袋的扣盖也被下意识地摸了一遍,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赵震天压低声音命令道: “土狗,带两个人,从左边土坎摸过去,占住村口那个破碾盘, 盯着动静,有大队人马出来就发信号!” “明白!”一个精瘦汉子应声,点了两名战士,猫着腰借着地势向左翼迂回。 “火龙,你带五个人,从右边绕,堵住村后那条小河沟,别让人从那儿溜了也别让外面的人摸进来。” “交给我!”李火龙点头,挥手带上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咱们从正面摸进去,先弄清是啥情况,有多少人。” 赵震天说完,将步枪抵在肩窝,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这一小队人马立刻呈分散队形,利用沟壑、土包和枯草丛作为掩护, 交替着悄无声息地向冒着火光和传来哭喊声的村庄快速接近。 十几天的强化训练,此刻在他们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和默契的配合中显现了出来。 村子已是一片狼藉。土黄色的墙壁被火把熏黑, 几处房顶冒着浓烟,哭喊声、狂笑声和牲畜的惊叫混作一团。 一群穿着杂乱号衣、甚至有些套着不合身官军皮甲的溃兵,像蝗虫般在村里肆虐。 有人费力地拖拽着拼命嘶叫的肥猪,有人手里提着扑腾的鸡鸭, 更多的则是腋下夹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或粮袋。 一个老汉试图护住自家粮缸,被个溃兵一脚踹倒,棍棒劈头盖脸的落下。 几个妇人被从屋里拖拽出来,尖叫着挣扎,却被溃兵们嬉笑着往最近的屋子里拉去。 更有甚者,手持火把,见物就点,火光映照着他们疯狂扭曲的脸。 村子中央一处稍显齐整的宅院外,情形却大不相同。 十来个溃兵手持腰刀长枪,将院子团团围住,却一时不敢上前。 院墙一人多高,墙头上,十几个村里的汉子正拼死守着。 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多是铡刀、草叉、铁镐,甚至还有磨得发亮的锄头。 但让溃兵们忌惮的,是架在墙头的那两尊物件, 那是两门外层紧紧缠绕着浸油麻绳和皮条的厚陶土土炮, 炮口粗短,样式古老,正是磁炮窑村世代相传的手艺。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手里攥着点燃的火绳,死死盯着墙下。 旁边还有个后生,正紧张地往炮口里填塞着铁砂碎瓷。 “操你娘的赵老二!赶紧给老子开门!把粮食和婆娘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墙下一个溃兵小头目挥刀叫骂。 “王四狗!你个忘八端!当初一起逃出大同的时候咋说的? 转头就来祸害自己人?想要粮食,从爷爷炮口下来拿!” 墙上的疤脸汉子厉声回骂,将火绳又凑近了些。 “吓唬谁呢!你那破玩意儿早他娘是前朝的废物了,还能响? 响了也得炸死你们自己!” 王四狗嘴上硬气,脚步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身后的溃兵们也跟着一阵鼓噪,却没人真敢第一个往前冲。 两帮人一个墙上一个墙下,剑拔弩张,污言秽语的对骂声在火光中格外刺耳。 赵震天借着土墙的掩护探头向村里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目瞬间赤红。 他看到熟悉的邻居长辈被乱兵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地, 看到几个妇人被拖拽着发出绝望的哭喊,衣衫已被撕扯开。 他胸口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手指猛地扣上了步枪的扳机。 但下一刻,他硬生生停住了。 场面太乱了,溃兵和村民纠缠在一起,贸然开枪极易误伤。 焦急中,他猛地想起怀中一物。他迅速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颗圆筒状的震撼弹, 扭头对身旁的队员们低吼一声:“震撼弹!闭眼!捂耳!” 话音未落,他拇指挑开保险销,臂膀用力,将震撼弹朝着溃兵最密集的空地上甩了过去! 那铁疙瘩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地的瞬间,没有火光, 却猛然爆开一团如同九天神雷劈入人间的极致炽白! 这光芒如此霸道刺眼,仿佛将太阳直接塞进了人的眼眶,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所有的景象。 效果是毁灭性的。 凡是目光正对着那个方向的溃兵,无论远近,双眼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 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惨白,紧接着便陷入彻底的黑暗。 剧烈的耳鸣紧随而至,取代了一切声音,平衡感彻底丧失。 “我的眼睛!瞎了!” “啊——!什么都看不见了!” 惨嚎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溃兵们此刻如同没头的苍蝇, 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和抢来的财物,双手死死捂着眼睛, 痛苦地蜷缩倒地,或漫无目的地翻滚嘶嚎,瞬间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这恐怖的声光打击是无差别的。 墙头上,正与溃兵对骂的赵老二和村民们同样未能幸免。 他们离爆心虽有一段距离,但那瞬间的极致强光依旧超出了肉眼承受的极限。 “呃啊!” “啥东西?!” 赵老二只觉眼前猛地一白、随即一黑,双眼传来剧痛, 耳边如同撞响了千斤巨钟,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他再也站立不稳,惊呼一声,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他身边的村民们亦是如此,纷纷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院内顿时响起一片痛苦的呻吟和混乱的哭喊。 一颗震撼弹,让院内院外陷入了同一种绝望的混乱。 第189章 震撼弹的威力 强光和巨响过后,赵震天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立刻大声询问: “都没事吧?” “没事!”身后的战士们虽然听不太真但还是纷纷回应, 他们按照训练要求,在赵震天提醒时已提前规避,并未受到严重影响。 赵震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再看那些在痛苦中翻滚的乱兵,待耳鸣声稍稍减小, 他端起步枪,冰冷地下令道: “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他的,全都清理掉,一个不留。我自己去抓舌头。” “明白!”战士们低吼应命,随即三人一组,呈警戒队形快速冲入混乱的村道。 他们动作迅捷而冷酷,对着那些仍在地上捂眼哀嚎, 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乱兵,用步枪抵近射击。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每一次点射都让一声哀嚎戛然而止。 赵震天则径直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路过墙外那十来个同样被震撼弹波及、在地上痛苦扭动的乱兵时, 他脚步未停,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枪,对着每一个身影, 不论死活,都冷静地补上一枪,确保彻底消除威胁。 当他走到那个先前叫骂的小头目王四狗身边时,这家伙正捂着眼睛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赵震天抬枪,准星下移,冷静地扣动两次扳机。 “砰!砰!” 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王四狗的两条腿膝盖,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 赵震天不再看他一眼,迈过满地狼藉和尸体,走到了紧闭的院门前。 他没有立刻叫门,而是首先背对着院门,面朝外单膝跪地, 持枪警戒着村内的其他方向,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内高声喊道: “老二!四弟!是我!赵震天!开门!” 院子里此刻乱作一团,哪有人听得见赵震天的叫门。 方才在墙头上的赵老二和几个后生,都被那震撼弹的余光波及, 此刻正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捂着眼睛痛苦呻吟,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黑影。 没在墙上的妇孺和老人们也都吓坏了,纷纷从躲藏的屋里跑出来, 围着倒地的人惊慌失措地哭喊、摇晃,根本顾不上门外是谁。 与此同时,村子其他方向也零星响起了短促而清脆的枪声。 赵震天心里明白,这是李火龙和栓子带领的其他小组也顺利进了村, 正在清剿残余的溃兵,局面已然被控制住了。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对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岁年纪的老夫妻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们正是赵震天的爹娘。 老两口显然也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但听到院里的惨叫, 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到倒在地上的赵老二和老四身边,带着哭腔呼喊道: “老二!老四!我的儿啊!你们这是咋了?!” 门外的赵震天听到院里亲人的哭喊,又半晌不见开门, 心里又急又慌,生怕家人出了什么意外。 他再也忍不住,抡起拳头“咚咚咚”地猛砸门板,放声大吼: “爹!娘!是我!震天!快开门!外面没事了!” 正抱着二儿子不知所措的老赵头,猛地听到这熟悉的吼声和砸门声,浑身一颤。 他侧耳细听,果然是三儿子赵震天的声音! 老头也顾不上去想老三怎么会突然出现,也暂时顾不上地上躺着的两个儿子了, 连忙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颤巍巍地挪到院门后,手忙脚乱地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赵头惊魂未定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老赵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斑驳怪异花色衣服、戴着奇怪帽子的身影,吓得他往后一缩。 可那声音分明就是他三儿子赵震天的。 “爹!真是我!”赵震天见状,连忙把挂在胸前的步枪甩到身后, 伸手摘下了那顶FASt战术头盔,露出了剃得青光瓦亮的光头和自己焦急的脸, “您老看清楚了,是我,震天啊!” 老赵头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确实是三儿子的脸,可这身打扮和那颗明晃晃的光头, 让他更是满肚子疑惑,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震天此刻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拉住老爹的胳膊将他带进院子,反手又把院门闩上。 他扫了一眼院里乱糟糟的景象,老娘正抱着二哥哭, 四弟和其他几个后生都捂着眼睛呻吟,村民们慌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他立刻提高嗓门喊道: “都别慌!只是暂时瞧不见东西,耳朵嗡鸣,死不了人! 快!快去打几桶干净的井水来!给他们冲洗眼睛!快!” 他这一声喊让慌乱中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几个没受影响的半大孩子和妇人连忙应声,乱哄哄地跑去拿木盆、水瓢,朝着井边奔去。 赵震天则几个大步冲到躺在地上的二哥赵老二和四弟身边。 他迅速卸下沉重的战术背包,从里面掏出两瓶干净的矿泉水和干净毛巾。 他蹲下身,对围着的爹娘急声道:“爹,娘,让开点,我来!” 他拧开一瓶水,用清水浸湿毛巾,用劲儿拨开二哥死死捂着眼睛的手: “二哥,别揉眼,忍一下,我用清水给你冲冲,一会儿就好。” 说着,便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二哥不断流泪的眼睛。 清凉的纯净水接触到火辣辣的眼球,赵老二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口中仍因耳鸣和眩晕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震天一边处理,一边对旁边吓坏了的四弟如法炮制。 一顿清水冲洗后,赵老二和老四的眼睛虽然还红肿流泪, 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但总算不再是那片要命的漆黑, 耳朵里的轰鸣也渐渐平息,变成了嗡嗡的余响。 赵老二使劲眨了眨眼,一把抓住赵震天的胳膊,心有余悸地问道: “老三!这他娘的是咋回事?大三月天,怎么就凭空打闪劈雷了?还专往人眼珠子里劈!” 他盯着赵震天这一身古怪行头,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赵震天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含糊了几句, 大致意思是自己刚才为了镇住乱兵,扔了个能放强光巨响的新式家伙, 没想到波及范围有点广,误伤了自家人。 赵老二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甩开赵震天的手,气得手指头都快戳到赵震天鼻子上了,怒骂道: “老三!你个…你个防主货啊!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差点把我和四弟,还有这一院子老少爷们全都送走!” 旁边刚能视物的老四也揉着通红的眼睛,带着哭腔抱怨道: “三哥!你可坑死俺了!俺刚才真以为这辈子就瞎了,再也见不着爹娘了!” 第190章 全村迁移 这时赵震天他娘扑过来,紧紧拉住他的手, 又颤巍巍地摸上他的脸和光溜溜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三儿啊,你这段时日死到哪里去了? 你二哥初四跑回来说你跟着火龙跑了,他也不知你们去了哪里, 娘只当你是被乱兵打死了,娘这双眼睛都快哭瞎了哇!” 老赵头在一旁看着老婆子伤心的模样,又气又心疼, 抬脚就朝赵震天屁股上踹了两下,骂道:“你个不省心的东西!” 赵震天讪笑着揉了揉被踹的地方,拉着他娘的手,扶她坐到院里的石墩上。 他蹲在他娘跟前,把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 从如何如何去了草原,遇上钟擎,如何加入辉腾军,又如何得了这一身装备,都慢慢说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都围拢过来,听着这些如同天书般的故事。 什么能自己跑的铁车,能藏下一座山那么多宝贝的神奇光门, 能喷吐火舌的奇怪铁棍,还有那能吃一辈子的肉罐头…… 众人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看着赵震天这一身从未见过的装扮,摸着那结实古怪的衣料, 再想起刚才那差点闪瞎人眼的“惊雷”,他们又不得不信,只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赵头却气呼呼地呵斥道: “那你咋不跟着你那个神仙大当家的,你还回来干啥?回来祸害你俩兄弟啊?” 赵老二一听老爹替他做主,立刻怒视着自己这个三弟。 赵震天赶紧摆手道:“爹!我回来是接你们二老去享福的啊!” 他接着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这天下眼见着就不太平了,大同镇还不知道要乱到啥时候。 就算朝廷大军来剿,刀枪无眼,难免要殃及周边的村子。 这次我们大当家亲自带人来了,就是要接走所有弟兄们的家小。 现在大伙儿都暂时安顿在我把兄弟陈破虏他们村里。” 老头子沉默了,低着头半晌不语。 最后他抬起头,固执的摇头道: “我不走。祖祖辈辈在这磁炮窑村做了一辈子炮,结果没人赏识。 我就想憋着这口气,做出更好的炮,让那些瞎了眼的人瞧瞧!” 赵震天急了。 他一把取下背着的突击步枪,又掏出一颗手雷,急切地拿到老爷子面前展示: “爹!您看看这些!就我手里这‘铁棍’喷出的弹丸,比您那土炮又快又准! 这小疙瘩一响,顶得上您一窑的火药!威力不知道大了几百倍!” 旁边的老四好奇地想伸手摸枪,被赵震天一把用手打开: “别动!这玩意没教过不能碰!乱摸就得像刚才那样出事!” 赵震天看出他爹神色有些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描述起那根“铁管子”迫击炮的威力,说一炮下去,土墙院子都能炸平。 最后他补充道:“儿子现在管着这摊事,就跟大明火器营的把总差不多!” 老赵头听到一根铁管子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心动了。 赵老二和老四也在一旁连声央求: “爹,咱就跟着三哥去吧!” “是啊爹,这地方没法待了!” 老赵头捻着胡子,眉头紧锁,心里天人交战,还是下不了决心。 赵震天这时才发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见到自己大哥的身影,连忙问他爹: “爹,我大哥呢?怎么没见着人?” 老赵头抬眼看着院子外面的火光道: “哎呀!刚乱起来那会儿,我想着火龙他家就爷俩, 人手单薄,怕出事儿,就赶紧让你大哥抄近道过去照应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院门外突兀的响起一声爆喝: “老伙计!老赵头!开门啊!你没出啥事吧?!” 紧接着就是“哐哐”几脚踹在门板上的闷响。 门外那人显然是个急脾气,没等院里回应,又扯着嗓子吼道: “我说老赵头!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气儿? 吱个声!老子卸你家大门了啊!” 门外似乎还有别人在劝:“爹您轻点,别把门踹坏了……” 老赵头一听这嗓门,赶紧边往门口跑边喊: “李老龙!老子没事!你个挨千刀的别踹老子的大门!这就给你开!” 他手忙脚乱地抽开门闩,刚把门拉开一道缝,一股大力就从外传来,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身影随之挤了进来。 来人是个极其雄壮的虬髯老汉,看年纪约有六十, 但身板挺直,胳膊粗壮得惊人,一身旧布衫下肌肉贲张。 他豹头环眼,满面虬髯如钢针般乍着,浑身散发着剽悍之气。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柄沉重的大铡草刀,刀口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寒光。 此人正是李火龙的父亲,李老龙。 他进得院来,环眼一扫,目光首先落在老赵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全须全尾,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紧绷的身形略微放松,显然是松了口气。 李老龙环视一圈院子,目光扫过赵家众人,最后扭头瞪着老赵头,咋咋呼呼的吼道: “我说老赵,你还磨蹭个啥?老子家当都捆好了,就等我儿一声令下出发了!” 这时李火龙也大步迈进院子,朝赵震天打了个手势,示意村里溃兵都已清理干净。 老赵头被他问得一愣:“收拾啥?出、出发去哪?” 李老龙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伸出小棒槌似的手指点着老赵头的鼻子: “还能去哪!自然是跟着我儿去草原享福啊!咋的?你还舍不得你这破窑洞?” “可、可是……”老赵头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下文。 李老龙顿时须发皆张,手中铡刀往地上一顿: “可是个屁!你不走就留着等死吧!弟妹、大侄儿们都跟我走!” 说着就要去拉赵震天他娘。 老赵头急得一把拦住:“别别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哭丧着脸直跺脚, “我、我这不是舍不得这祖祖辈辈的基业嘛……你看看,大火都快过来了。” 李老龙冷哼一声,指着村里尚未熄灭的火光: “烧得好!连你这破窝一并烧了,看你还惦记!” 夜色渐深,老赵头终究拗不过李老龙的暴脾气,在一番半拖半拽下, 草草将家中些许要紧物事并那祖传的几件制炮工具打包妥当。 磁炮窑村幸存下来的几十口人,也各自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默默汇聚成一股人流,在辉腾军战士的护卫下,踏着满地狼藉,向村外行去。 赵震天与李火龙留在最后,李火龙告诉赵震天已经逼问完了那个乱兵的头目, 两人走到奄奄一息的王四狗面前,得到差不多一样的信息后,李火龙面无表情地端起枪,扣动了扳机。 一声短促的枪响过后,王四狗的哀嚎戛然而止,让他彻底成了一条真正的死狗。 两人不再回头,快步追上那支在苍茫夜色中默默前行的队伍, 将身后那片燃烧着余烬、浸透着悲怆与背叛的故土,远远抛在了黑暗里。 第191章 战前会议 天启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的午后, 大同镇西南方向陈家堡村外的黄土地上,呈现出一幅罕见的图景。 这个平日里只有黄土和破窑洞的贫瘠山沟,此刻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一眼望去,山坡上那些黑黢黢的旧窑洞和低矮的土坯房对面,齐刷刷地支起了几排奇怪的营帐。 那些营帐颜色深绿,方方正正,和村里任何见过的帐篷都不同, 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显得格外扎眼。 空地上,从十里八乡汇集过来的村民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有的正忙着归置自家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个破包袱、一口烂铁锅就是全部家当。 更多的人则袖着手,或倚在自家半塌的土墙边,既好奇又带着点畏惧, 打量着那些穿着统一身上挂满他们不认识物事的军汉们。 几口行军灶支在空地中央,锅里熬着稀粥,米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一些早早喝完了粥的村民,还舍不得走,围在灶旁, 伸着舌头一下下舔着手里光溜溜的陶碗底,仿佛要把那点油星和米味都舔干净。 半大小子们可不管大人间的紧张气氛,在他们眼里,这乱哄哄的场面就像过年。 一群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在人群和帐篷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追逐打闹,差点撞翻了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太太。 这立刻引来了一队正在巡逻的军士的注意,领头的那个皱着眉头, 冲着孩子们的方向吼了一嗓子,扬手作势要打,孩子们才一哄而散。 最后一批战士的家眷,已经在午饭前匆匆赶到了这里。 眼下,村子里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人,连牲口棚和柴房都塞了进去。 村子东头,陈破虏家那间还算完整的堂屋里,气氛却与外头的喧闹不同。 钟擎和辉腾军的几个军官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旧木桌站着。 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几个人都盯着地图看,没人说话。 陈破虏年迈的老娘端着一个粗陶水壶,颤巍巍地走过来, 挨个给众人面前缺了口的碗里添上有些浑浊的凉水。 添到钟擎面前时,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有些惶恐地看了钟擎一眼。 钟擎见状,伸手轻轻托住老太太发抖的手腕,帮她把水碗放稳。 “老人家,不必忙活,我们自己来就行。” 他低声安抚着老太太,平易近人的神态老太太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旁边的马黑虎扯着大嗓门接话道: “就是啊,陈大娘!您老快歇着!这屋里都是自家人, 破虏是我过命的兄弟,您就跟俺娘一样,咋还见外上了!” 他边说边把老太太往旁边让,“让老爷子也别烧水了,够喝就成。” 老太太看看钟擎,又看看马黑虎,终于嗫嚅着“哎”了两声, 攥着衣角退到门边,但眼神里的惶恐总算消褪了不少。 堂屋门口,陈破虏的老爹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 默默地往里添着柴火,炉子上坐着一个黑漆漆的铁壶,壶嘴里开始冒出丝丝白气。 老头子不时抬头望望屋里这些决定着他儿子和许多人命运的军汉们,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守着那壶水。 午后阳光斜照进陈破虏家的堂屋,在泥土夯实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长功站在木桌旁,指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将这两日在大同镇内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明。 他怕自己有遗漏,特意把协助打探的狗蛋也叫到身边,不时让他补充几句。 马长功先从城北说起。 他提到乱兵的大本营扎在北小城,聚集了不下六千人,如今大同镇的三座城门都在他们手里。 他又提到在西北角的玄真观一带是那些邪教人物的地盘,但乱兵主力似乎并未理会那里。 当他说到城中的情况时,幸灾乐祸的表情跃然脸上。 巡抚衙门已经烧成了白地,总兵府也被乱兵攻破了。 他特别提到了鼓楼东街到大西街那一带,几家大晋商的铺子都遭了殃。 范家的粮店被砸得稀烂,账本都烧了。 王登库的盐铁铺子东家没了命,靳良玉的布匹仓库也被抢空。 说到这里,马长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他想起出发前钟擎曾特意交代要留意这几家商铺的情况,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不过几个商铺,有什么好特别在意的。 一直沉默听着的钟擎这时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告诉屋里的人,根据他掌握的消息, 这几家晋商背地里早已和蒙古诸部乃至关外的建奴有了勾结,常年暗中输送物资甚至军情。 他们的行为,无异于资敌叛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张夜眼猛地直起身子,脸色铁青。 马黑虎更是当场就骂了出来,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水直晃悠。 他怒吼着说,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铺子就算还没被乱兵抢光, 咱们也得去给他全烧了,一个不留!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军官的一致赞同,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愤恨的神色。 马长功待众人情绪稍平,继续往下说。 他讲到南边粮仓区的情况。 陈米仓全毁了,但新粮仓的库房还在,里头应该还剩些粮食。 听到这里,钟擎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伸出手指,点在南门位置,果断的下达了命令。 队伍入城后,首要任务是控制南门,然后立刻分兵抢占新粮仓。 肃清粮仓周边的乱兵后,大部人马以小队形式散开,像梳子一样从南往北驱赶城内的乱兵。 遇到抵抗,格杀勿论,最终目标是把他们都赶回北小城的营地里去。 同时,让战士们带上铁皮喇叭,一边推进一边沿街向躲藏的百姓喊话, 告诉他们天军已到,让他们去新粮仓那边领取救济粮。 接着,马长功说到了玄真观。 他确认那里是白莲教的一处秘密据点,香主叫王好贤,似乎藏身在地下密道里。 钟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 他向众人解释,这白莲教专以妖言惑众,历来是酿成民乱的祸根。 那个王好贤,更是个妖言惑众的贼首。 对这种隐患,绝不能留情。 他当即命令赵震天和李火龙,一旦控制相关区域, 立即带人用手榴弹彻底炸塌玄真观地下密道的所有出口,然后放火,务求将里面的人彻底清除。 马长功最后说到了代王府。 他提到目前代王府还在坚守,但情况危急。 他透露了一个关键消息: 代王府仪卫司的副使张邦政,家里三代都信白莲教,他已经暗中投靠了乱军头目郭忠。 而且,失踪的兵备道张宗衡其实就藏在代王府里。 乱军打出了“清君侧,讨血饷”的旗号,很可能就在今晚会大举攻打代王府。 钟擎听完,沉吟片刻,做出了最终部署。 他要求部队按计划先控制南门和粮仓,驱赶乱兵。 等这边清理得差不多了,估计郭忠的人也该攻破代王府了。 届时,队伍便趁乱直扑代王府,一举控制郭忠等乱军头目,然后执行最终目标。 屋外,陈家堡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屋内的战前会议也已接近尾声,每个人都确认了自己的任务,一场关于代王府的惊天浩劫即将展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第192章 二百七十多个从坟圈子里跑出来的恶鬼 战前会议结束,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一百三十四名辉腾军战士和一百三十六名蒙古民兵,全部集合在陈家堡村子中央那片不大的场院上。 村民们围在四周,看着这些即将出征的子弟兵,场面熙攘却又透着紧张。 李火龙的老爹李老龙站在人群前头,眯着眼打量着全副武装的儿子,一脸得意的向旁边的陌生村民介绍着。 另一边,马长功的老爹没多说话,只是朝着儿子用力竖了下大拇指。 老赵头则带着另外三个儿子挤在前面,看着自家老三赵震天,脸上掩不住兴奋。 他一边看,目光还不住往战士们身上那些从未见过的装备上瞟,带着老匠人特有的探究神色。 钟擎走到场院中央,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几盒东西放在地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糊状的油膏,颜色有深绿、浅褐和纯黑三种。 他用手指蘸了些深绿色的油膏,把马黑虎叫到跟前,抬手就往他脸上抹去。 钟擎没什么经验,手法生疏,涂抹得毫无章法, 马黑虎一张脸被抹得青一道绿一道,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这场面被场边一个看热闹的村民瞧在眼里。 那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双手白皙,一看就不是常年劳作的庄户人家。 他起初有些害怕,缩在人群里,但看着钟擎那样糟蹋那些在他看来十分珍贵的“颜料”, 脸上的表情从畏惧渐渐变成了心疼和一种难以忍受的焦躁。 他搓着手,跺了跺脚,终于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从人堆里往前挤了挤, 举着手,朝着钟擎的方向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嗓子:“军……军门!俺,俺有话说!” 钟擎正忙活着,听到喊声回过头,看到一个面相憨厚的汉子正怯生生地举着手。 那汉子见钟擎看过来,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 “军……军门!俺……俺是吃勾脸饭的! 关老爷的丹凤眼,张飞爷的环豹头,以前描一笔能赚十个大钱呢,包您威风八面! 要不……要不您让俺试试?” 钟擎正发愁该画些什么吓人的图案来震慑城里的乱兵和代王府的人, 没想到在这小山村里竟碰上了一个专业画脸谱的。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他顿时大喜,赶紧把那个汉子拉到跟前, 指着地上那几盒颜色不多的油彩介绍道: “你受累,我就这么几种颜色,深绿、浅褐、纯黑。 你看着给战士们画上最吓人的脸谱,画好了,我重重有赏!” 那汉子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那汉子看到地上那几盒颜色纯正的油膏, 脸上立刻露出行家见宝的神色,刚才的畏缩一扫而空。 他先是用手指捻起一点黑色油膏,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又就着光仔细看了看色泽,嘴里啧啧两声,显然是极满意的。 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示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战士坐下。 他从随身的破布包里掏出几支用秃了毛却保养得很好的画笔,又拿出个装水的细瓷碗。 倒了点清水,他先用笔蘸了水,又轻轻蘸取那深绿色的油膏, 手腕悬空,对着那战士的脸庞端详片刻,随即落笔。 笔尖在那战士额间、眼眶、两颊游走,动作又快又稳。 只见他时而用笔腹大面积涂抹,时而用笔尖勾勒细线, 不多时,一张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鬼怪面孔便出现在那战士脸上, 尤其是眼眶周围浓重的深绿与黑色交织,显得目光异常深邃凶恶。 画完一个,他不等旁人评价,立刻招呼下一个。 这次他换了个样式,用浅褐色打底,黑色勾勒出粗犷的纹路, 在鼻梁处画上一道狰狞的扭曲图案,一直延伸到眉心, 看起来像是一道裂开的伤疤,整个面孔显得粗野而狂暴。 场院上的战士们开始还觉得新奇,互相看着对方逐渐变得陌生甚至恐怖的脸孔, 发出低低的惊叹和窃笑。 但随着画好的脸谱越来越多,气氛渐渐变得肃杀起来。 原本熟悉的同伴,此刻在油彩的覆盖下,变成了一个个只露出冰冷眼神的凶神恶煞。 画脸师傅完全沉浸在创作里,额角见了汗也顾不上擦。 他根据每个战士的脸型轮廓和气质,画出不同的图案。 有的在嘴角添上两撇向上斜挑的赤色(用浅褐混合少许深绿调出的暗红),显得煞气逼人; 有的在额头上画出诡异的漩涡纹; 更多的是模仿庙里泥塑鬼神的表情,怒目凸睛,獠牙外露,力求在视觉上最具冲击力。 马黑虎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变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忍不住拍了拍画脸师傅的肩膀,指着自己刚才被钟擎抹花的脸, 眉开眼笑的说道:“老哥,先给俺把这鬼样子弄弄,也画个威风点的!” 汉子笑着点头,打湿布巾先仔细擦掉马黑虎脸上的乱痕, 然后凝神运气,给他画了一张格外复杂的脸谱。 底色以深绿为主,眼窝处用黑色重重渲染,脸颊两侧勾勒出类似兽纹的图案, 一直延伸到下巴,整个脸谱透着一股原始的野蛮和压迫感。 钟擎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夜间行动中, 这样一群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狰狞面孔,足以让任何敌人瞬间胆寒。 也让敌人分不清到底他们是干嘛滴,另外他另一个目的, 就是把草原上“惊天大魔王”的传说带到大明来,让代王府即将发生的惨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画脸师傅手脚娴熟,笔走龙蛇,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他笔下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凶煞模样。 场院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笔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战士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张张煞气腾腾的脸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 场外围观的村民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几张刚刚画好的鬼怪面孔转过来,在傍晚的光线下格外骇人, 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往大人裤裆后面钻。 战士们互相瞧见同伴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大笑。 平日里熟悉的眉眼被油彩盖住,此刻看去,身边站着的真像是从哪个乱坟岗子里爬出来的山精鬼怪。 钟擎看着场院里这近三百号面目狰狞的手下,嘴角歪了歪,露出一股邪笑。 他忽然一抬手,一个印着红蓝字样的硬纸箱子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塞到了那正搓着手等着听句夸奖的画脸师傅怀里。 汉子下意识接住,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钟擎对他解释道:“就是昨晚你们吃的那种面条。这一箱,够你吃些日子了,别省着。” 画脸师傅低头看清箱子上“军检”几个字,又听到“面条”二字, 顿时认出这就是昨晚让他差点把舌头都咽下去的美味, 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身子晃了晃,险些晕过去。 钟擎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盒用剩不少的油彩,轻轻放在方便面箱子上。 “这些颜料也给你。以后,你就是我们辉腾军的专用画师了。” 汉子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抱着箱子和油彩,只会一个劲儿地躬身点头。 第193章 枪打南城墙 天启三年三月底,大同镇南门外一片荒芜。 去年残留的枯草在黄土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条被车马压出的土路蜿蜒伸向城门。 护城河的水位很浅,靠近岸边的位置露出黑黄的淤泥, 这帮乱兵连吊桥都懒得收,就那样搭在护城河的两岸。 城墙高大,但墙砖斑驳,不少地方露出了夯土,墙头的垛口也有些残破。 城门紧闭,铁皮包覆的厚重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城楼和墙垛后面,能看到一些零散的人影在晃动,那是守城的乱兵。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有的抱着长矛靠在垛口打盹, 有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还有的无所事事地朝着城外张望。 马黑虎、陈破虏等几个军官纷纷从携行具中取出98式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察看。 镜片里,城墙上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能看到乱兵脸上麻木的表情,看到墙头上胡乱堆积的滚木擂石, 还能辨认出几处疑似固定弩机和火炮的位置。 钟擎没有用望远镜。 他只是眯着眼,静静地望向二里外的城门楼子。 在他眼里,那城楼的轮廓、墙上砖石的纹理、乃至垛口后面某个乱兵脸上的一道疤痕,都异常清晰地映现出来。 他甚至能看清一面斜插在城头旗帜上模糊的图案针脚。 这种变化他自己也渐渐习惯了,那个时空泡不仅把他带到这里,似乎也悄然改变了他的身体。 观察了一阵,马黑虎放下望远镜,扭头看向钟擎: \"大当家,墙上的人不多,看着也稀松,没啥防备。\" 钟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头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就是命令,早已等候多时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那一百三十四个穿着星空迷彩的骑兵,还有马黑虎等军官,纷纷端起了挂在胸前的19式突击步枪。 马黑虎习惯性地一夹马腹,腰刀都抽出一半, 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就要带着弟兄们像往常一样策马冲上去砍杀。 “冲你妹啊冲!”钟擎一眼瞥见,立刻喝止,忍不住笑骂起来, “看看你们手里现在拿的是什么家伙! 还当是抡马刀的时候呢?你们冲个屁! 都给老子把马速压下来,一会儿离近了,瞄准了打!别怕浪费子弹!” 马黑虎和身边几个刚做出冲锋姿态的老骑兵顿时愣住, 低头瞅了瞅手里那杆黑黝黝的铁家伙,这才回过神。 是啊,现在有这能隔着老远就要人命的快枪,还冲上去拼什么命。 几个老行伍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马黑虎尤其尴尬, 幸好鬼脸遮住了他原本的肤色,让大家看不到他那跟猴屁股一样的脸色儿,他讪讪地把腰刀插回鞘里,老老实实端起了步枪。 众人依令,轻轻拉扯缰绳,让战马的速度慢下来, 从即将开始的冲锋变成了缓步前行。 他们平端步枪,眼睛凑近简易的机械瞄具,开始向着城墙方向粗略瞄准。 由于骑兵们穿着具有良好伪装效果的荒漠星空迷彩, 当他们和后方那些穿着显眼绿色军服的民兵拉开一段距离后, 城头上的乱兵才骤然发现不对劲。 那片移动的马匹前面,原来还驮着人! 那片模糊的、几乎与枯黄草地融为一体的斑驳色块,竟然是一个个骑士! “那边!那边还有人!” 城头上一片惊惶的喊叫。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守军愈发慌乱。 有人急忙张弓搭箭,有人手忙脚乱地去点燃老旧鸟铳上那根滋滋作响的火绳, 还有十几个人慌里慌张地朝着架在垛口处的几门火炮跑去,试图调整炮口方向。 城墙上一时间鸡飞狗跳,刚才那种看热闹的松懈气氛荡然无存。 马黑虎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射击!” 一时间,缓速行进的骑兵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声。 战士们端稳了手中的19式步枪,手指扣动扳机,城头立刻成了靶场。 他们记得钟擎先前的吩咐,枪口最先对准那些拿着弓箭和鸟铳的,还有正慌慌张张奔向火炮的乱兵。 一道道短促的火光从枪口喷射出来,弹壳清脆地落在冻硬的地面上。 城头上,那些刚拉开弓的、正低头点火绳的、还有跑在半路的乱兵,身上猛地爆开一团团血雾。 子弹打穿他们的身体,带出的血点子溅在城墙砖上和旁边的人脸上。 有些人一声不吭就向后翻倒,有些人被打得踉跄几步, 手里的兵器脱手,人直接从垛口栽了下来。 破旧的棉袄被子弹出窟窿,里面的棉絮混着血污翻出,碎布片在空中飘。 刚才还只是慌乱的城头,瞬间变成了惨烈的地狱。 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弹后的哀嚎声、惊慌失措的奔跑脚步声混成一团。 有人趴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反而更容易被子弹追上。 马黑虎带着队伍一边射击,一边控制着马匹又向前逼近了一段距离。 这个距离上,城头乱跑的人影看得更清楚了。 他们不再局限于特定目标,开始清理所有在城墙上奔跑的乱兵。 枪声变得更有节奏,像是死神的镰刀,一层层刮过城头。 马黑虎带着骑兵们稳稳控住了场面,密集精准的射击压得城头乱兵根本抬不起头, 偶尔有胆大的刚探身想放箭,立刻会被几颗子弹同时招呼,变成一具栽下城的尸体。 钟擎这时才策马不紧不慢地来到马黑虎他们身边。 后头那些手持消防斧和板锹的蒙古民兵眼见前方打得顺利,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挥舞着手里的家伙,扯着嗓子嗷嗷呐喊,像是这样就能把城墙吼倒。 钟擎抬眼看了看那道静静躺在河面上的的护城河吊桥, 又扫过城头上狼奔豕突的混乱景象,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翻身下马,独自朝前走了十来步,在离城门洞更近些的地方站定。 马黑虎刚想开口提醒他小心流矢,却见钟擎手一扬, 一件粗长的铁家伙凭空出现在他肩头,正是一架69-II式火箭筒。 接着,一个厚重的木质弹药箱墩在他脚边。 他弯腰撬开箱盖,箱内衬着防潮的油纸, 赫然躺着两枚已经组装在预置发射筒里的pF89式80毫米攻坚弹。 这玩意儿看着就跟迫击炮的炮弹大不相同,更粗,也更长。 一直紧盯着钟擎动作的赵震天和李火龙,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们两个摆弄过迫击炮,可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炮”, 心里又好奇又痒痒,恨不得立刻凑上去看个明白。 “两边散开!都他妈离老子远点!”钟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这铁家伙屁股后面喷火厉害着呢,靠得太近可不是闹着玩的!” 战士们早已熟悉他的规矩,闻声立刻向两侧驱马让出一片空地。 第194章 攻破城门,占领南城 马黑虎紧盯着城头,手心有些冒汗。 他虽然知道钟擎本事大,可刀箭无眼, 万一有那不开眼的冷箭伤着大当家的,这刚拉起来的队伍可就散了。 他低声对周围的战士们下令,都把招子放亮点, 城头哪个垛口后头有动静,不用请示,直接开枪压住。 钟擎根本没理会周围的紧张气氛。 他头上戴着FASt战术头盔,身上穿的模块化战术背心前后都插着防护板,连脖子都有护颈挡着。 这套行头要是还能被明末的弓箭所伤,那这故事也确实不用再往下讲了。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肩上的69-II式火箭筒上。 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稳稳扶住发射筒,右手拇指熟练地扳开握把旁的前保险。 他单腿跪地,将发射筒尾部扛在右肩,脸颊贴近筒身, 左眼通过简易的立框式表尺,瞄向了那扇厚重的包铁木制城门。 “嗵!” 一声闷响,火箭弹拖着清晰的尾焰从筒口窜出,直扑城门。 弹体飞行速度不算太快,肉眼能捕捉到那淡淡的烟迹。 “轰!” 火箭弹一头撞在城门中央偏左的位置,轰然炸开。 一团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城门洞的一角,碎裂的木屑和扭曲的铁钉四处飞溅。 城门上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的木头焦黑燃烧,透过窟窿能看到城内慌乱跑动的人影。 沉重的城门结构显然遭到了致命破坏,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晃晃悠悠地坚持了几秒钟,最终带着一声巨响,缓缓向内倾倒,砸起了漫天尘土。 沉重的城门砸在地面上的动静传过来,脚下都能感到明显的震动。 火箭筒尾部喷出的炽热气流和火光,把紧盯着看的赵震天和李火龙都吓了一跳, 两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们没想到这铁管子后头动静这么大,脾气比安安静静蹲着发射的迫击炮暴烈多了。 可看那效果,一炮就把两扇结实的城门给轰塌了,威力确实骇人。 两人的目光立刻黏在了被钟擎随手扔在地上的发射筒上,眼神里全是渴望。 钟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转头就看见赵震天和李火龙那恨不得把火箭筒吞下去的眼神。 他根本没搭理这两人,直接对一旁待命的马黑虎简单交代了一句: “冲进去,看到任何活物,直接弄死,迅速把南门占住。” 马黑虎一点头,拔出腰刀向前一挥,打马就带着骑兵们冲进了还在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城门洞。 身后的蒙古民兵们发一声喊,挥舞着消防斧和大板锹, 像潮水一样跟着涌了进去,然后分出一大股人顺着马道往城头上冲。 城头上原本就没剩下多少完整的乱兵,刚才那一顿步枪射击加上火箭弹的震撼, 还能站着的也就不到二十个,早就吓破了胆。 这群嗷嗷叫的民兵冲上来,简直像饿狼扑进了羊群,敌人根本不够分。 消防斧劈下去,敌人的脑袋就像熟透的瓜一样碎裂开。 大板锹抡起来,先是咔嚓一声砍断了对方胡乱刺过来的长枪木杆, 锹头去势不减,顺势就削进了敌人的脖颈,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剐了下来。 马黑虎带人冲进南门,按照事先商定的法子,手臂一挥, 骑兵们立刻分成数股,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沿着不同街道散开。 马蹄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朝着镇子各处扑去。 另一边,马长功领着那群画着鬼脸的蒙古民兵,直奔新仓的方向。 他们刚冲到离粮仓不远的一条街口,迎面就撞上一伙二三十人的乱兵。 那伙乱兵原本大概是听见南门巨响,想出来看看情形。 两下里撞个正着。乱兵们抬眼一看,魂都吓飞了。 只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穿得花花绿绿从未见过, 一张张脸涂得青面獠牙,比庙里的恶鬼还吓人。 大白天的,竟撞见这等怪物! 有个乱兵当场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裆立刻湿了一片。 其余的发一声喊,掉头就没命地跑,边跑边哭嚎: “鬼啊!魔鬼来了!” “白日见鬼了!快跑啊!” 他们这一嚷嚷,更是添了乱。 与此同时,大同镇各处都传来了类似的惊叫和哭喊, 其间夹杂着零星的、与众不同的爆响,那是辉腾军士兵在清理抵抗。 一些角落里,还响起了怪异的叫喊, 听着像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之类白莲教的切口, 更有不知哪里的人在喊“官军杀来了!”或者“鞑子进镇了!” 整个大同镇顿时乱了套。 百姓惊慌地关门上栓,接着就是各种翻箱倒柜顶门的声音,整个大同镇一时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溃散的乱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巷里乱撞,不时有踩踏发生。 几处地方冒起了黑烟,不知是失火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哭喊声、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零星的兵刃撞击声和枪响, 混成一片,这座九边重镇彻底陷入了混乱。 马长功率领的蒙古民兵队冲过瘫软在地的乱兵,直奔粮仓大门。 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队伍里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吼着:“挡路的死!” 这喊声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 手中锋利的武器随手一甩,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此报销了。 与此同时,散入各条街巷的辉腾军小队也在行动。 战士们一边推进,一边不断发出短促的指令和怒吼,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间碰撞回荡。 “都他妈给老子滚!滚去北小营!”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一条街口炸响,伴随着几声枪响,显然是有人在驱赶溃散的乱兵。 另一条街上,有人看到远处屋顶有黑影晃动,立刻大喊: “二子!看你左边房顶上那孙子!打死他!” 几乎是喊声刚落,一声独特的枪响传来,房顶上那个疑似想放冷箭的家伙应声栽了下来。 更远处,似乎有乱兵想趁乱纵火,立刻引来一声暴喝: “谁敢点火!老子现在就送他回老家!”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点火的心思瞬间就被掐灭了。 混乱中,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气急败坏的骂声, 比如“真空你老母的!装神弄鬼!”随后便是枪声响起,将念着切口的白莲教信徒打倒在地。 第195章 天军放粮 马长功带着人冲进粮仓大院,院里静悄悄的, 看来刚才门外撞见的那伙乱兵就是这里最后的守军,已经跑光了。 眼前是一片庞大的仓廒群,高大的砖木仓房一座连着一座。 院中空地上还散落着些麻包和推车,显得凌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刺鼻的味道,有粮食的陈腐气,更有一种东西烧糊后的焦臭味。 他抬眼就看到左手边一排仓房有明显过火的痕迹, 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戳在那里, 残垣断壁间还有些许青烟冒出,那就是图上标的陈米仓,看来早就烧毁了。 正对着大院门口的一排仓房看上去还算完整,但中间最大的那座仓房门口情形不对。 那里地上散落着不少烧剩的纸灰,风一吹就打着旋飞起来, 还有些没烧透的账本残页,上面依稀能看到墨笔写的字迹和红色印戳。 旁边扔着几个歪倒的火盆,里面是残余的灰烬。 这地方,应该就是管账的所在,看样子守军逃跑前急忙忙烧了些东西。 马长功没多耽搁,挥手让队伍散开查看。 他径直走向右边那排标注为新粮东区的仓房,大门敞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些散落的粮食粒和破麻袋。 显然,这里存放的粮秣已被搬走了大半。 马长功带着人走向西侧那排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门一开,一股带着干燥气息的谷物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但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到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粮袋! 一袋袋粮食几乎垒到了房梁,像一座座小山,把偌大的仓房塞得几乎没有空隙。 跟在马长功身后的蒙古民兵们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 短暂的沉静之后,就是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十几个民兵再也按捺不住,嗷嗷叫着就冲了进去。 他们扑到最近的粮堆前,有的用手死死抓住麻袋,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抠进袋子里去; 有的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粮食堆里,贪婪地嗅着那救命的味道,口水真的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还不自知。 更有三四个家伙,兴奋得忘乎所以,怪叫着一头就扎进了粮垛中, 撅着屁股,整个人都陷在了粮食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巴雅鲁也被这满仓的粮食震得心神摇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到手下这帮人如此失态,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赶紧冲进去,抬脚就朝那几个撅得最高的屁股上踹去,嘴里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滚出来!有点出息行不行! 这他娘的是粮食,不是你们家炕头! 这粮是钟大当家要发给百姓救命的!不是给你们祸祸的!” 那几个被踹的家伙从粮堆里拔出脑袋,脸上、头发上沾满了米粒和麦麸, 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扭过头冲着巴雅鲁嘿嘿傻笑, 其中一个抱着怀里一把金黄的粟米舍不得撒手,瓮声瓮气地央求: “队长,你就让俺再多抱一会儿吧! 俺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老多细粮堆在眼前呢! 这得……这得蒸出多少锅白面大炊饼啊!俺就闻闻,闻闻味儿也行啊!” 马长功也被这满仓的粮食冲击得心神恍惚,但他到底年纪稍大些,经的事多。 他狠狠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勾人魂魄的粮食香气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转向试图维持秩序的巴雅鲁,摆摆手说道: “巴雅鲁,算了!就让他们几个留在这儿看着,过过瘾。 你带上其他还能动弹的,按咱们早先商量好的来!” 他提高嗓门,对着院子里那些还在对着粮仓张望、不时吸溜口水的民兵们喊道: “都别愣着了!一队人,去把南门给老子守死了,不许放闲杂人靠近! 剩下的,都跟我走,去把咱们那些正在四处灭火、掏地道的骑兵弟兄们替下来!”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镇子中心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喊杀和枪声。 “然后,给老子远远地把代王府那一带围起来,一只耗子也别让它溜了!动作都快点!” 此时的南城街面,基本已见不到任何抵抗。 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便会看到一幅奇景: 大同镇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成群溃散的乱兵正没命地向北小营方向狂奔,一个个丢盔弃甲,哭爹喊娘。 他们屁股后面,总跟着几个或十几个形如恶鬼的兵士。 这些“恶鬼”并不急于追上砍杀,只是不紧不慢地驱赶着, 偶尔抬起手中那会喷火冒烟的铁家伙,朝人群上方或旁边弄出几声爆响, 惊得那些乱兵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与此同时,大西街几处铺面却腾起了黑烟。 一家绸布庄和一间杂货铺门前,掌柜和伙计跪了一地, 朝着几个举着火把的“恶鬼”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哀求着兵爷高抬贵手,千万别点火。 就在这时,镇子偏东方向的玄真观附近,接连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枪声,是更猛烈的爆炸。 几处看似寻常的墙角、地沟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塌陷下去,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碎砖烂瓦飞溅。 几乎是同时,几处隐蔽在屋檐下、假山旁的透气孔洞里,猛地涌出大股浓烟,带着一股焦糊呛人的味道。 张夜眼站在玄真观外的一处高地上,冷眼看着那些冒烟的孔洞。 地道里隐约传来变了调的哀嚎和求饶声,他像是没听见,嘴角反而扯出一丝冷笑。 他转身对身边的战士挥了下手: “这儿没甚看头了。去,敲锣打鼓,招呼百姓们,都去南门粮仓领粮食!” 大同镇的各条巷子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那是辉腾军的战士们在边警戒边敲打着门户喊话: “乡亲父老们!都出来吧!天军来了!” “别怕了!都去南门粮仓领粮食!” “天军放粮了!人人有份,快去领啊!” 起初,只有本来安静的门板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街上那些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兵士虽然看着吓人,却并没有破门抢掠,只是沿着街道一遍遍呼喊。 第196章 冒失的李老龙和提前下线的王好贤 战士们沿街叫喊,嗓子都快冒烟了,街面上却依旧死寂一片。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灯瞎火,若不是偶尔从哪扇门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孩童啜泣, 又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那哭声戛然而止,真叫人以为这偌大的街巷早已空无一人。 喊话的兵士们渐渐停了嘴,互相瞅了瞅,脸上的油彩也掩不住此刻的尴尬。 有人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娘的,咱们这又是杀人放火,又是画得跟鬼判官似的,寻常百姓谁敢露头? 怕是都把咱们当吃人的妖魔了!” 张夜眼也急了,扯着嗓子又吼了几声“天军放粮”, 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寂静,连那点细微的动静都彻底消失了。 他重重一跺脚,明白光靠喊是没用了,赶紧扭头对一个手下吩咐: “快!骑马去南门,把这里的情形原原本本回禀大当家的,请大当家定夺!” 那战士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朝着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南城门下,钟擎正对着面前一群人发火。 一个身材雄壮的老汉领着百十个村民,个个都低着头, 老汉两只大手还拄着一柄铡草用的大铡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任由钟擎的吐沫星子喷在脸上。 这个老汉正是李火龙的父亲李老龙。 “本座出发时怎么跟你们说的? 让你们守好陈家堡!你们跟出来想干啥?你们又能干啥?啊?” 钟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这大同镇里的官军都打不过这些乱兵,你们拎着锄头铡刀就能了?简直就是瞎胡闹!” 他唰的抬起手,指向躲在老汉身后的赵老二和赵小四:“还有你们俩!” 钟擎瞪着眼睛扫过赵家兄弟: “这老汉年纪大不懂事,你们两个年轻的也不懂事? 你们知道这鬼地方有多凶险?咋的,吃了两顿饱饭,胆子也跟着养肥了?” 站在钟擎身后的李火龙,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老爹会带着一帮乡亲跟过来,这简直是给大当家添乱。 一旁的赵震天倒是暗自庆幸自己老爹没来,可看着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兄弟,也是一肚子火,狠狠瞪着他们。 钟擎正要继续训斥这群不知轻重的村民,街面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战士飞马赶到近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钟擎身边, 低声将城内百姓因恐惧不敢出门领粮的情况迅速汇报了一遍, 特别提到百姓可能是被辉腾军战士的装扮和之前的行动吓住了。 钟擎听完,两个眉毛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打仗,把这茬给忘了。 老百姓看见他们这又是鬼画符又是动刀枪的,哪敢出来。 他暗自琢磨,以后不能光自己拿主意,得赶紧培养起几个参谋, 以后一起商量着来,不然总得出纰漏。 他正低头想着,赵震天已经凑到那战士跟前小声问清了缘由。 一旁拄着铡刀的李老龙也竖着耳朵听明白了,他一拍大腿,这有啥难的! 哄老百姓出门,他最有办法了,实在不行,砸门进去拖也得把人拖到粮仓! 李老龙刚要张嘴,他身后钻出来那个机灵小子狗蛋。 狗蛋抢在前头,举着手对钟擎说道: “钟大当家的,让俺们几个去吧!俺们就是本地人,保准能把乡亲们都叫出来!” 钟擎眼睛马上就亮了。 对啊,这事让狗蛋这些地头蛇去办最合适。 他高兴地拍拍狗蛋的肩膀:“行!这事就交给你们。办好了,我亏待不了你们。” 他又瞥了一眼李老龙,“你也跟着去,都是本地乡亲,说话应该管用。” 众人见钟擎脸色缓和,都松了口气,赶紧跟着报信的战士往街上跑去。 没过多久,街上就响起了熟悉的锣声和带着本地口音的吆喝声, 不再是之前当兵的那种吼叫,听着亲切多了。 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还有李老龙的半忽悠半威胁, 百姓们陆陆续续从家里走出来,挎着篮子,背着口袋, 跟着狗蛋、李老龙这些地头蛇,半信半疑地往粮仓方向走去。 这事暂且不表,咱们把镜头对准这大同镇里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 大同镇玄真观地下,那条隐秘的暗道深处,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王好贤和几个心腹香主被先前的爆炸和浓烟逼到了绝路。 通道两头彻底塌陷,通气孔也正好就在塌陷的位置,彻底堵死了他们的生路。 空气越来越稀薄,烟雾夹杂着尘土,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这几个人早已没了平日装神弄鬼的从容,脸上混着黑灰和眼泪鼻涕,邋遢的不成个样子。 他们一边用手拼命抠挖着面前的土石,指甲翻裂,十指鲜血淋漓, 一边语无伦次地祈求着他们信奉的“无生老母”,嘶哑地喊着“真空家乡,护佑弟子”的口号。 不远处,王婆子直接挺地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滩血已经发黑凝固。 一块手榴弹的弹片嵌在她的胸口,要了她的命。 王好贤机械地挖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这几十年的风光。 从一个小香主爬到北方教门数得着的人物,信众万千,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他心中那“大事”还未成就,那龙椅……他本以为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的…… 可挖开的泥土远不如塌下来的多。 希望如同这暗道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终于,不知是谁先瘫软下去,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紧接着,哭泣声、咒骂声在这狭小空间里回荡起来。 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用了何种闻所未闻的可怕手段,要将他们在这地底赶尽杀绝。 王好贤也放弃了,背靠着冰冷的土壁滑坐下来。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包裹上来。 在这个时空里,这个曾搅动风云、策划过多次叛乱, 在原本历史中将于天启二年被擒杀的白莲教巨擘,未能等到他命定的结局。 他没能再次掀起波及数省的民乱,没能让大明朝廷为此耗费更多钱粮兵力,更没能实现他那虚妄的帝王梦。 他和他身边这些死忠,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窒息在这条肮脏的暗道里,结束了他蛊惑人心、作恶多端的一生。 第197章 螳螂捕蝉 画面回到昨天乱兵这里。 天启三年三月二十日,大同镇这锅滚粥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 前把总郭忠和前百户杨正松,这两个被上官逼反又尝到暴力甜头的武官, 站在一处高房上,望着底下乱哄哄抢掠的兵痞们。 “杨兄,你看那代王府,” 郭忠指着城中心那片巍峨的建筑群,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 他早已经忘记了初衷,在造反的路上以二百零三迈的时速一路狂奔,越走越远: “那才是真佛!挤在街面这些零碎,够干啥?” 杨正松却没有直接说话,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慢慢悠悠的说道: “王府墙高池深,仪卫司那几百号人也不是吃素的,硬啃怕崩了牙。” “硬啃?”郭忠嗤笑一声,“老子有钥匙!” 他眉飞色舞的得意道, “王府仪卫副使张邦政,早他娘对代王不满了,嫌赏赐薄! 老子许他事成之后,王府财宝分他两成!” 杨正松眼睛一亮:“当真?若有内应,此事可为!” 两人当即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于街面,全力收拢乱兵,目标直指代王府。 命令传下,郭忠和杨正松手下的头目们立刻带着人, 像赶羊一样将散布在镇内各处抢劫的乱兵往代王府方向驱赶。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不少抢红了眼的兵痞不愿放弃到手的财物, 少不了威逼利诱,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火拼。 直到二十日下午,他们身边才勉强聚集起两千多号两眼发红的亡命徒。 随着乱兵主力向代王府周边汇聚,代王府外围的几条街巷迅速被占据。 王府大门早已紧闭,吊桥高悬,墙头上出现了顶盔贯甲的仪卫士兵, 弓弩齐备,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郭忠和杨正松试图先礼后兵,派人在王府门前喊话, 要求代王拿出银两犒军,否则就要攻破王府。 但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险些将喊话的人射成刺猬。 强攻随即开始。 乱兵们仗着人多,发动了几次冲锋,试图架设简陋的梯子爬墙,或用粗木撞击王府大门。 但王府墙高沟深,守军准备充分,滚木礌石和金汁像雨点般落下, 乱兵在墙下丢下几十具尸体,攻势受挫。 三月二十一日白天,围攻在继续,但变成了消耗战。 乱兵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无谓冲锋,转而用弓箭和少数几支火铳与墙头守军对射, 并派小股部队不断骚扰王府各门,让守军疲于奔命。 郭忠和杨正松则在焦急等待内应张邦政的消息,并不断勘察王府外墙,寻找防御薄弱点。 经过一整天的围攻和骚扰,代王府外围已是一片狼藉。 他俩聚集在离王府西墙不远的一处宅院里,脸色都十分难看。 “他娘的!这代王府的龟壳真他娘硬!”郭忠一脚踹翻了一个破木凳,焦躁地来回踱步, “砸了一天,死了几十号弟兄,连根毛都没摸到!” 杨正松相对沉得住气,但脸色也相当的不好看: “郭大哥,硬攻不是办法。仪卫司那帮人仗着墙高,死战不退。再拖下去,弟兄们士气就垮了。” “硬攻不行,那就来阴的!”郭忠不再来回转悠, 他在原地站定,目光扫向一旁的原王府仪卫副使张邦政, “邦政老弟,你之前说的西侧门,那条路到底通不通?!” 张邦政赶忙上前: “郭大哥放心,西侧门防守最弱,今晚轮值的把总是我的人! 只要信号给到,里应外合,一定能打开!” “好!”郭忠仿佛又找回来信心,他一锤定音, “就这么干!老杨,你带大部分人,继续在正门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邦政,带你最信得过的兄弟,跟我去西侧门!今晚必须把这乌龟壳撬开!” 计划已定,乱兵们再次被组织起来。 杨正松带人冲到王府正门前,擂鼓呐喊,箭矢和火箭往城楼上乱射,制造出全力猛攻的假象。 与此同时,郭忠亲自带着张邦政和两百多名精锐, 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僻静的西侧门附近。 这里果然如张邦政所说,守备相对松懈。 晚上约六点整。 就在张邦政准备发出信号,让内应开门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远超他们认知的巨响,猛地从南城方向传来! 连脚下的大地都为之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阵阵极其密集、如同爆炒豆般的奇特声响隐约传来, 其间还远远传来规模惊人的夹杂着喧哗和骚动声! 所有乱兵,包括郭忠、杨正松、张邦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动作全部停顿,骇然望向南城方向。 “怎…怎么回事?!” “什么炮响?!官军主力杀回来了?!” “南边!南边打得好凶!” 恐慌瞬间在乱兵中蔓延,连郭忠身边的核心精锐都出现了骚动,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杨正松脸色发白,快步凑到郭忠身边: “大哥!这动静不对!绝不是寻常兵马!恐怕有天大的变故! 咱们是不是先撤?派人去探个明白再说?” 郭忠也被那巨响震得心头狂跳,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府西侧门, 想到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和娇妻美妾,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和谨慎。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横肉抽搐,对着周围惊慌的手下厉声吼道: “都他妈慌什么!管他南边来的是天王老子还是阎王爷! 眼下这代王府就是咱们嘴边的肥肉!不吃下去,老子死都不甘心!” 他唰地拔出刀,指向西侧门: “都给老子听好了!富贵险中求!趁南边乱着,没人碍事,正好给老子砸开这扇门! 抢在别人前头,把王府搬空!到时候兵强马壮,谁来都不怕!邦政!发信号!开门!” 在郭忠的强令和财富的诱惑下,乱兵们暂时压下了恐慌。 张邦政一咬牙,发出了约定的信号。 晚上七点多。 西侧门内,早已被买通的内应听到信号,开始偷偷拉动门栓。 然而,动静却惊动了正在附近巡墙的仪卫长官刘守忠。 他疾奔过来,看到正在开门的内应,顿时目眦欲裂:“狗贼!安敢反叛!住手!” 内应大惊失色。门外的郭忠和张邦政听到里面的呵斥声,知道事情有变。 “不好!被发现了!强攻!”郭忠红着眼睛吼道。 “砰!砰!”乱兵开始疯狂撞门。 门内的刘守忠则奋力想要斩杀内应,重新关门。 双方隔着门缝激烈搏杀。 就在这混乱之际,张邦政对着门内守军大喊: “刘守忠!王府气数已尽!开门投降,饶你不死!” “叛贼!休想!”刘守忠怒骂,一刀劈翻一个内应。 但趁着刘守忠分心,另一个内应终于彻底拉开门栓! 沉重的西侧门被外面的乱兵猛地撞开! 门开一瞬,郭忠第一个冲了进去,正看见挥刀砍来的刘守忠。 “刘守忠!你的死期到了!”郭忠狞笑,身边几个悍卒一拥而上。 刘守忠武艺高强,但寡不敌众,顷刻间被乱刀砍倒在地,血溅门洞。 张邦政看着刘守忠的尸首,喘着粗气,对惊惶的守门兵士喊道: “刘守忠已死!开门迎郭将军!愿降者生!” 守卫见长官战死,大门已破,大多选择了投降。 郭忠血刃拄地,对着身后汹涌的乱兵们狂吼: “兄弟们!门开了!给老子冲!抢钱!抢粮!抢女人!” 乱兵们发出疯狂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过西侧门, 就要冲向那座象征着无尽财富的王府深宫。 而南城方向的爆炸和枪声,似乎正朝着城中心蔓延而来。 第198章 黄雀在后 就在郭忠手下的乱兵们眼冒绿光,嗷嗷叫着准备冲进王府大肆劫掠的当口, 他们身后突然炸响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谁敢动谁就给老子去死!”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乱兵们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骇然回头。 只见暮色中,一群打扮得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兵士, 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逼近到他们身后极近的距离。 这些人脸上戴着骇人的面具(防毒面具),手里端着的家伙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带着一股子勇往直前的气势,正是马黑虎。 根本不给乱兵任何反应时间,马黑虎扬手就往人群最密集的门口扔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嗤——嗤——” 两股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从落地的铁罐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将门口的乱兵笼罩其中。 “咳咳咳!” “我的眼睛!” “憋死我了!” 辛辣的烟雾直冲口鼻眼睛,门口的乱兵顿时涕泪横流,剧烈咳嗽,乱作一团,冲击的势头戛然而止。 马黑虎如猎豹般蹿出,几下就冲到门口, 毫不留情地踹翻几个被催泪瓦斯熏得晕头转向,还堵在门前的乱兵,清开了通道。 他动作毫不停滞,右手又摸出一颗个头稍大的圆柱状物体, 拉掉保险销,再次大喝一声,这次是朝着自己身后的战士们喊的: “震撼弹!规避!”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将那玩意儿精准地扔进了刚刚被乱兵挤开一条缝的王府西侧门门洞之内。 “轰!!!” 一声剧烈的爆响伴随着刺眼欲盲的强光在门洞内猛然炸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就连门外的乱兵都感觉耳膜欲裂,心脏猛地一抽。 门洞内,那些已经踏进王府正做着发财梦的乱兵首当其冲, 离得近的几人直接被冲击波掀飞出去, 其余人更是被那无法形容的巨响和强光瞬间剥夺了视觉和听觉, 抱着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纷纷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门内外,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乱兵,此刻全都成了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滚地葫芦。 马黑虎看都没看这些失去威胁的乱兵,按住挂在耳边的送话器, 快速下达命令: “各小队注意!按预定计划,迅速控制西门及两侧城墙!肃清残敌! 地上这些废物不用管,留给后面的民兵收拾!” “收到!” “明白!” 耳机里传来短促的回应。 戴着防毒面具的辉腾军战士们如鬼魅般从马黑虎两侧快速掠过, 三人一组,战术动作娴熟,迅速冲过弥漫着刺鼻烟雾的门口, 枪口警惕地指向王府内部和城墙马道,开始建立防线,控制这处关键的突破口。 整个行动干净利落,从暴喝示警到完全控制西门,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 随着催泪瓦斯的刺鼻白烟渐渐被夜风吹散,代王府西门前的街道和相连的巷子里, 传来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另一股人马出现了。 这些人装束同样怪异,但不同于辉腾军战士的制式装备,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闻所未闻。 有短柄闪着寒光的双刃斧, 也有长柄尖头、形制奇特的大铲子(明朝人自然不认识的消防斧和军用板锹)。 他们脸上也涂着油彩,在昏暗的光线下,真如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嘴里呼喝着难以听懂的蒙语,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还在地上痛苦扭动的乱兵。 一个冲在前面的蒙古民兵,兴奋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中消防斧锋利的刃口。 他嗜血地大声用生硬的汉语向巴雅鲁喊道: “头儿!这帮软蛋,用不用直接砍了?” 巴雅鲁挥动了一下手里的大板锹,带起一阵风声,呵斥道: “砍个屁!大当家早有命令,捆起来就行! 咱们不当刽子手,留着他们还有大用!” 那民兵悻悻地啐了一口,但不敢违令,和其他人一起, 纷纷从腰间或背后掏出结实的麻绳,两人一组, 动作粗鲁的将地上丧失抵抗能力的乱兵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代王府外院及所有通往外界的角门、侧门均已被彻底控制,再无抵抗。 辉腾军的战士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占据着各处屋顶和制高点, 手中19式步枪的枪口警惕地指向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他们沉默地执行着警戒任务,如同磐石般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领粮的喧哗形成诡异对比。 与此同时,城北的北小营,乱兵盘踞的老巢,则被另一种气氛笼罩。 营门紧闭,但门外却是一片狼藉。 几具试图冲出营门的乱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最新的那具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被击毙不久。 马长功带着一队战士,用缴获的车辆临时构筑了简易工事,死死封锁着出口。 一个负责警戒的战士侧过头,压着声音问马长功: “马队长,粮仓那边都安排妥了?” 马长功目光紧盯着破烂的营门,点了点头: “嗯,狗蛋他们盯着呢,老百姓已经开始领粮了。 好歹能让大伙儿撑上二十来天饿不死。 到时候,朝廷的官军怎么也该到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赵震天和李火龙赶着一辆从粮仓附近搜罗来的骡马车过来了, 车上盖着毡布,看不出装着什么。 马长功皱了下眉:“你俩不在南门守着,跑这来干啥?” 赵震天跳下车,和李火龙一起掀开毡布, 开始从上面往下抬几个沉重的绿色长箱和一根粗长的金属管。 他头也不抬地回道: “大当家的不放心,怕里面这群孙子狗急跳墙,让俺们过来给他们听听响,安安神!” 说着,两人手脚麻利地开始组装那门63式60毫米迫击炮。 架腿、座钣、炮管……动作娴熟,显然是练过无数次。 马长功看着他们忙碌,又问:“大当家他人呢?” 李火龙一边拧紧支架,一边答道: “去代王府那边了。这边交给咱们,那边才是大头。” 说话间,炮已架好。 赵震天半跪在地,伸出拇指比划了一下距离和方向, 快速调整好射角,对李火龙点了点头。 李火龙从弹药箱里取出一发炮弹,拔掉保险销, 双手稳稳地将炮弹塞进炮口,随即迅速俯身捂耳。 “嗵!” 一声闷响,炮弹冲出炮管,划着弧线飞向北小营深处。 短暂的寂静后—— “轰!!” 营地中央猛地腾起一团火光和浓烟,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 一座营房的屋顶被直接掀飞,碎裂的砖木和不知名的杂物四处飞溅, 紧接着,营地深处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和痛苦的哀嚎声。 这一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北小营每一个乱兵的心头。 第199章 攻占代王府 钟擎骑着追风来到西侧门前,翻身下马。 巴雅鲁立刻迎上来,右拳捶了下胸口禀告: “大当家的,门口的乱兵都让咱们捆结实了,就等您示下。” 钟擎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群乱兵。 这些人被催泪瓦斯熏过的眼睛还红肿流泪,视线模糊, 一个个被反绑双手,像待宰的年猪般跪在地上,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他没多理会,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座门楼。 青砖垒砌的门洞又深又暗,怕是有三丈多深。 厚重的铁力木门板被撞开,斜斜地歪在一边, 上面密密麻麻的鎏金门钉,在火把光照下反射着幽光。 门洞顶上是刻着八卦图案的拱券,门额上那块“西承天泽”的金丝楠木匾额还算完整。 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一尊脚下踩着残破的锁子甲, 另一尊爪子按着模糊的地图,沉默地立在暮色里。 钟擎看着这门楼,心里冒出个念头: 几百年后,他来这里旅游时,也到过这个地方。 只是那时候,眼前只剩下一堆修复过的砖石基址,立着个牌子让人凭空想象。 现在,这深幽的门洞,厚重的门板,还有那对带着明显征伐意味的石狮子,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北小营方向又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火光在夜色中隐约一闪。 地上跪着的俘虏们吓得浑身猛颤,求饶声里带上了哭腔,磕头如捣蒜。 钟擎瞥了一眼北边的火光,知道是赵震天他们在敲山震虎。 他对着巴雅鲁吩咐道: “把这些人带进去,一会儿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眼中的‘富贵’是怎么个下场。” 说完,他迈步跨过那一尺高的朱红门槛,真正走进了这座明代亲王的府邸。 虽说后世见过复原图,但身临其境的感觉终究不同。 脚下是青白卵石嵌成的“五福捧寿”图案,两侧立着石灯幢,青铜蹲狮在火光映照下姿态倨傲。 抬头北望,三重檐的承运殿屋脊上,琉璃吻兽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他顺着砖铺的御道往里走,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右侧廊庑的朱红柱子间挂着彩绘,画的是孝子故事和仙人邀月。 廊外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花瓣随风飘落,拂过檐下的铁马,发出细碎的清响。 廊墙上开着各式花窗,能瞥见里面摆着的香炉和瓷瓶。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西花园。 脚下小路用的是带孔的火山岩铺就,假山边一池活水,借着火光能看到锦鲤游动的影子。 汉白玉石桌上,一副残局还没收,黑玉的“杀”字棋正死死困住白玉的“代”字棋。 再往前,穿过一片竹林,是挂着“涵碧轩”匾额的书院。 窗棂是冰裂纹的,里面书架上的书卷、案上的砚台毛笔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主人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这一路走来,随处可见仓皇留下的痕迹: 松针上挂着一只珍珠耳坠,石缝里卡着个玉扳指,亭角的风铃下还系着道符箓。 钟擎边走边看,这王府的森严气象与慌乱中残留的生活痕迹交织在一起, 让他对这座古城堡的沦陷有了更真切的体感。 马黑虎站在通往王府深处的大门下,看见钟擎背着手, 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那神情不像来打仗,倒像是来游园赏景的。 他迎上前笑道: “大当家的,你也喜欢这王爷家的园子? 等咱建辉腾城的时候,也照这样给你起一座大宅子!” 钟擎闻言一笑,目光扫过飞檐斗拱: “一座宅子怎么够?我要让整座辉腾城,处处都是这样的美景,比这儿还要强上十倍。” 马黑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回头就把这王府里的好工匠都弄草原上去!” “这不就是咱们这趟来的目的之一么?” 钟擎点点头,收敛了笑意, “好了,让巴雅鲁带人动手吧。 把府里的人都押出来,敢反抗的,直接砍了; 不听话的,揍到听话为止。我跟你就守在这儿。” 一旁的巴雅鲁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第一次进这等汉人王爷的府邸,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这气派,比归化城强了不知多少,连林丹汗大汗的金帐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一个狗窝。 他心头一阵火热,跟着大当家干,真是痛快! 他不敢耽搁,兴奋地朝手下们一挥手:“都跟我上!把人都搜出来!”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冲进了那道门。 霎时间,王府深处鸡飞狗跳。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哀告、民兵们粗声恶气的呵斥、兵器磕碰声、瓷器落地碎裂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王府昔日的宁静。 许多躲藏起来的王府中人,猛然见到这些画着鬼脸的凶神恶煞, 吓得魂飞魄散,这才前半夜就见了鬼,哭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墙头、屋顶上警戒的辉腾军战士,也分出一部分人, 随着下方民兵搜索的路线悄然移动,枪口始终警惕地指向各个角落。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就直接撂倒。 王府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撞击和呵斥,随即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巴雅鲁在某个院子里高声叫骂,半生不熟的汉话里夹杂着蒙语: “……谁再敢动!看见这几个灰个泡的下场没?都给老子滚到这边来站好!” 钟擎没理会那边的动静,信步走到一株古松下的汉白玉石桌旁坐下。 他手一翻,凭空出现两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清澈的水。 他将一瓶扔给走过来的马黑虎。 马黑虎接过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半瓶, 用袖子抹了把嘴,叹道: “大当家的,这水是解渴,可再好喝,它也不如一口烧刀子得劲儿啊! 这些日子,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钟擎笑了笑,拧开自己那瓶水,说道: “急什么,很快就有你喝的了。我琢磨着,接下来一年,你怕是都缺不了酒喝。” 马黑虎眼睛顿时亮了,急忙凑近问道: “大当家的,你的意思是……把这代王府的酒窖给他搬空了?” “废话!”钟擎瞥了他一眼, “不搬空,难道留给那些乱兵糟蹋,或者等官军来接收? 等你爹带着军户们赶过来,这王府里里外外, 但凡是能搬得动、用得上的,全都得给我搬回草原去。” 第200章 占领代王府 前院地上,蹲在一起的乱兵俘虏群里, 有三个人的脑袋比其他人埋得更低,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向上瞟。 这正是郭忠、杨正松和刚刚投诚没多久就沦为阶下囚的张邦政。 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死灰一般的骇然。 他们悄悄抬起眼皮,望向不远处的汉白玉石桌。 只见两个装束怪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正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显挺拔,那顶奇怪的帽子下, 是一张在火光映照下过于白净、甚至称得上英俊年轻的面容。 另一人则恰恰相反,脸上涂画得青黑交错,活脱脱是庙里壁画上跑出来的九幽恶鬼。 可偏偏这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人,此刻却悠闲地坐在那儿, 仿佛眼前不是尸横遍地的王府,而是自家后院一般,低声交谈着。 这诡异的一幕,让郭忠三人心底寒气直冒。 这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哪朝帝王的陵寝塌了,跑出来的前朝阴兵? 还是哪路修行有成的山精鬼怪,化成了人形? 他们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 明明前一刻,他们才刚刚撞开西侧门,眼看着泼天的富贵和如云的美女就在眼前,兴奋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 可下一秒,没等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一声巨响和刺眼的白光弄晕在地,醒来就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郭忠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大同镇里有传言, 说代王府里供养着一位法术高强的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驱神役鬼。 他当时只当是愚民谣传,或是代王府自抬身价的把戏,嗤之以鼻。 可现在……难道这传言竟是真的? 王府里真有能召唤鬼神助阵的高人? 一股彻骨的悔意和恐惧攫住了郭忠。 早知道这代王府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别说两成财宝, 就是给他十成,他也不敢动半点歪心思啊! 这朱家的王爷,莫非真有鬼神护佑? 杨正松更是肠子都悔青了,他本就比郭忠谨慎,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 贪念一起,竟招来如此无法理解的灾祸,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了。 张邦政则是万念俱灰,他背叛旧主,本以为投靠了更强的势力, 能搏个前程,谁知转眼间就从“从龙功臣”变成了祭旗的囚徒,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三人蹲在冰冷的地上,听着王府深处不断传来的哭喊和呵斥声,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对自己贪婪的深深懊悔,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可怕的下场。 巴雅鲁带着民兵们,几乎是掘地三尺般将偌大的代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桌子底下、床铺底下、米缸里、旱厕坑边,甚至连墙壁的夹层都没放过。 从瑟瑟发抖的奴仆丫鬟、面如死灰的管家护卫、抱着账本的书吏, 到提夜壶的小厮、养马的马夫、喂猪的杂役、烧火的厨子、洗衣的老妈子, 乃至代王朱鼐钧的一家老小——从吓得尿裤子的王妃到襁褓中啼哭的婴孩, 全都被如狼似虎的民兵们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搜了出来。 期间自然有试图反抗的王府护卫,结果不是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花生米”撂倒, 就是被民兵手中沉重的消防斧和板锹砍翻在地,血溅当场。 剩下的人,早已被之前破门的动静和“恶鬼”般的形象吓破了胆,此刻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原本只听说乱兵攻府,已是肝胆俱裂, 当真正看到这些手段狠辣的“妖魔”冲进来时,当场就吓晕过去好些个。 没晕的也没几个好的,不是屎尿齐流瘫软在地,就是目光呆滞痴痴傻傻, 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没一个能保持清醒。 民兵们一边嫌弃地捂着鼻子,一边粗鲁地将这些臭气熏天、瘫软如泥的人连拖带拽, 全都弄到了王府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瘫倒一片,瑟瑟发抖,呜咽声、抽泣声不绝于耳。 巴雅鲁看着眼前这几百号形容狼藉、精神崩溃的俘虏, 不由得挠了挠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发起愁来。 这……这可咋整?总不能把这么一群臭烘烘、傻愣愣的家伙直接带到大当家面前吧? 那还不被骂个狗血淋头?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几个民兵押着两个人从后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光头和尚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两人都是一脸灰败, 身上沾满了尘土,道袍还被撕破了几处,显然在被抓时挨了揍,吃了不少苦头。 “头儿,整个王府都搜遍了,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就剩这俩出家的了,全在这儿了。” 一个民兵向巴雅鲁禀报。 巴雅鲁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群俘虏, 最终落在了最中间、被几个王府女眷下意识围着的两个人身上。 那正是代王朱鼐钧和他的世子朱鼎渭。 此刻的朱鼐钧,早已没了往日藩王的威严。 他头发散乱,脸上蹭满了黑灰,那身象征身份的蟒袍被扯得歪斜, 上面还沾着不知是尿渍还是污秽的痕迹,眼神空洞,身体不住地颤抖, 只会喃喃念叨:“饶命……仙长饶命……” 而他那个平日里以虐杀奴仆为乐的儿子朱鼎渭,更是狼狈不堪。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昂贵的锦袍湿了一大片, 散发出骚臭,整个人蜷缩在他母亲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残忍。 巴雅鲁看着这对父子王的惨状,心里也说不出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决定,这事还是得让大当家拿主意。 “你们看好这帮人,谁也不许乱动!我出去请示大当家!” 他对身边的民兵吩咐了一句,转身大步朝王府西侧门走去。 巴雅鲁快步穿过几重庭院,回到西侧门附近,只见钟擎和马黑虎仍坐在石桌旁。 他上前几步,躬身禀告: “大当家的,王府里的人都搜出来了,黑压压跪了一院子,没一个落网。 另外,最后还从后殿厢房里揪出一个光头和尚和一个老道,您看……” 钟擎闻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略一沉吟。 他此行目的明确,是来夺取资源、铲除特定目标,而非审理这满府的是非。 于是他摆摆手,打断了巴雅鲁的话: “不必把人都带过来,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你让人把代王和代王世子押过来就行。”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补充道: “哦,对了,把那两个出家人也一并带过来。 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和尚道士,不在清净地修行,反倒钻到这富贵窝里来凑热闹。” 第201章 处决代王父子 巴雅鲁领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王府深处的大院。 他站在台阶上,对着忙碌的民兵们粗声下令: “大当家有令! 把代王父子,还有那两个光头和尚、老道,押到前院去! 剩下的这些,全都给我关进两边厢房里锁起来!” 民兵们得令,立刻行动起来,连呵带斥,推推搡搡地驱赶着瘫软在地的俘虏们。 “起来!都他妈起来!滚进屋里去!” 王府众人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大多目光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 被民兵们麻木地驱赶着,踉踉跄跄地涌向两侧的厢房,院子里顿时空了大半。 就在这时,眼看着代王和世子就要被民兵从人堆里拖出来押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官帽歪斜的中年官员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兔子,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对着民兵们大喊大叫起来: “住手!尔等……尔等魑魅魍魉! 安敢如此对待天潢贵胄! 我乃代王府长史! 告诉你们,鬼神亦不管人间之事! 我大明皇帝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 尔等今日所作所为,已是犯了天条! 若再不退去,陛下震怒,天兵一至,定叫尔等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转向一旁被民兵扭着的和尚和老道哀求道: “两位仙长!高僧!快!快施展无上佛法道法,收了这些地狱来的恶鬼啊!王爷平日待你们不薄啊!” 那和尚和老道本来已经吓得三魂去了两魄,一听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顿时破口大骂。 和尚心里哀嚎: “我佛你个慈悲!贫僧就会念念经混口斋饭,你让我降妖? 我降你个头啊!没看见这些位爷比罗汉堂里的金刚还凶吗? 老子现在只想念往生咒超度自己!” 老道更是把长史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无量那个天尊!贫道画符都是用的锅底灰掺朱砂,骗点香火钱罢了! 你他娘的真当我能召唤天兵天将啊?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他妈是幻术吗? 这是真阎王上门收账来了! 你再嚎,道爷我先被你送走了!” 两人心里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长史那张破嘴,可看着身边民兵那明晃晃的斧头和板锹, 还有那画得比鬼还吓人的脸,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心里把长史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求这些“恶鬼”千万别把这疯话当真。 押着他们的民兵也被这长史突如其来的“正气凛然”给逗乐了, 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嗤笑一声,用斧头背轻轻磕了磕长史的官帽: “喂,当官的,戏文看多了吧?还天兵天将?你看咱们像怕雷公劈的样子吗?!” 说着,不耐烦地一推,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长史和一脸“求你别说了”的和尚老道, 连同瘫软的代王父子一起,推搡着朝前院方向走去。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厢房里传来的压抑哭泣声。 巴雅鲁命人将代王父子、一僧一道以及嘴里被塞了破布仍在呜呜挣扎的长史, 押到离钟擎石桌十几步远的地面上,强按着他们跪成一排。 钟擎放下手中那张自己根据记忆和资料绘制的代王府“藏宝图”, 抬眼冷冷扫过面前这几人,目光最终定格在瘫软如泥的代王朱鼐钧身上。 他没有丝毫审问的意思,直接对巴雅鲁下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把那头肥猪的脑袋砍下来,找几个人,挂到大同镇东门城楼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那个即便昏死过去仍被架着的少年朱鼎渭: “他这个小崽子,他不是喜欢拿活人当靶子练箭法么? 巴雅鲁,你把他绑到那边树上去。 黑虎,去挑几个箭法最烂的弟兄,就拿他当活靶子,给老子把他射成个刺猬。” 跪在地上的代王朱鼐钧一听这“白面鬼王”连问都不问, 开口就要取他父子性命,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王爷威仪,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小王……不,小人愿献上所有家财! 王府库藏金银数百万,皆可奉与上仙! 只求饶我父子性命!陛下……陛下若知……” 哀求声中仍夹杂着不成调的威胁。 而那世子朱鼎渭,在昏沉中隐约听到自己要被人当靶子射死,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那点可怜的清醒,白眼一翻,身体剧烈抽搐一下, 再次彻底晕死过去,裤裆处湿臭蔓延开来。 巴雅鲁对代王的丑态视若无睹,更不会在意一个昏死的小崽子。 他狞笑一声,大手一挥。 两名如狼似虎的民兵上前,一脚将拼命挣扎哭嚎的代王踹倒在地,死死按住。 巴雅鲁“锵啷”一声抽出腰刀,雪亮刀光在暮色中一闪,手起刀落! “噗嗤!” 代王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一颗肥硕的头颅带着惊恐扭曲的表情滚落在地,无头的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飙射出一丈多远,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便瘫软在血泊中。 “拿上脑袋,去东门!”巴雅鲁对旁边一个民兵喝道。 那民兵面无表情地弯腰抓起代王头发,将滴血的头颅提起, 与另外两人翻身上马,冲出王府,直奔东门而去。 旁边跪着的一僧一道,哪见过这等二话不说就当场格杀藩王的场面? 这“白面鬼王”的残暴狠厉远超他们的想象。 两人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几乎同时瘫软在地,随即又支撑起身体拼命以头磕地, 磕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小僧\/贫道只是混口饭吃……从未害人啊……” 而那位被塞住嘴的长史,在代王头颅落地的瞬间, 挣扎的动作猛然停滞,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死死盯着那具喷血的无头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晕倒过去。 钟擎面无表情的瞅了这个家伙一眼,吩咐巴雅鲁道: “把他扔大街上去,别再这里碍眼。” 巴雅鲁答应一声,拉着长史的一条腿出门而去了。 另一边,代王世子朱鼎渭已被民兵用绳子牢牢捆在了一棵古松的树干上。 马黑虎真的找来了三四个箭术生疏、平时没少被嘲笑的战士。 他们拿着从王府武库找来的弓箭,对着树上那个昏迷的少年比划着。 “嘿,你看我这箭,肯定能中!” 一个战士嘟囔着射出一箭,箭矢歪歪斜斜地擦着朱鼎渭的耳朵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得了吧你,看我的!”另一个战士笑着拉弓, 这一箭倒是没偏,却力道不足,只射中了朱鼎渭的大腿,入肉不深。 剧烈的疼痛让朱鼎渭从昏迷中惨叫醒来, 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对着他比划弓箭的“恶鬼”,顿时发出非人的嚎叫。 几个战士觉得远射没意思,干脆嘻嘻哈哈地走近到十几步的距离,几乎是指着树干射。 “噗!噗!噗!” 利箭接连钉入肉体的闷响响起。 朱鼎渭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再到微弱,身上插了七八支箭羽, 像个破布娃娃般挂在树上,鲜血浸透了他华贵的锦袍。 这个年仅十二岁却已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小恶魔, 在极致的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结束了他短暂而罪恶的生命。 钟擎自始至终都坐在石桌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血腥处决,而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第202章 钟擎一顿输出感化了一僧一道 钟擎的目光落在脚下抖如筛糠的一僧一道身上,如同看着两页早已被虫蛀的故纸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令人感到一股周身的寒意,每一个字都砸在两人心头。 他先看向那喇嘛打扮的广慧: “广慧和尚……或者说,该叫你‘宝音达赖’? 持着甘肃昭仁寺的度牒,却从漠北喀尔喀部而来。 你这身僧袍下,揣着的怕是土谢图汗的密令吧? 五台山挂单是假,借代王府这条暗道,为你主子传递消息才是真。” 他目光扫过广慧腰间一个不甚起眼的布袋, “你那鎏金的骷髅碗,磕碰出缺口了没有?” 不等广慧惨白的脸有所反应,钟擎的头微微转向旁边面无人色的老道: “周云阳,或者,守中子道长。 崂山金山派出身,黄县周氏子弟,倒是好根脚。 不在清虚观守着‘中’字修行,跑来这代王府, 炼丹是假,借机攀附、甚至以谶纬之术妄测天机,搅弄风云才是真。 你那葫芦里装的,恐怕不止是丹药吧?” 这番话一出,广慧和周云阳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四只眼睛中全是骇然之色! 他们最大的秘密,连最亲近弟子都未必知晓的根脚, 这白面鬼王为何如数家珍,竟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钟擎无视他们见鬼般的表情,声音依旧平淡,去字字诛心: “你们以为,攀上代王府这棵大树,就能享尽荣华,甚至窥伺天命? 可笑。 尔等今日作为,已是自绝于佛道清净之门,更触犯了人间王法。 广慧,你身为僧人,却行细作之事,里通外邦,佛菩萨能容你? 周云阳,你身为道士,却以方术媚权贵,谶纬干政,三清祖师能佑你? 你们选的这条路,走下去只有万丈深渊。 等着你们的,绝非善终,怕是死无全尸、魂魄无依的下场。”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广慧和周云阳的心上。 他们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修行和倚仗,在这鬼王面前如同纸糊的窗户,被戳得千疮百孔。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让他们匍匐在地, 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什么求饶辩解了。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睛注视下,他们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渺小得如同蝼蚁。 钟擎哪里会什么未卜先知。 他不过是来前查阅代王府相关史料时, 偶然看到一段只言片语的野史,里面还真有关于这两个依附王府中的宗教人士, 但他们最终的下场却极其凄惨,原本只当是荒唐传闻,付之一笑。 却没曾想,在这四百年前的大同镇,竟真让他撞见了这两个“历史名人”。 他不过是凭借信息差,将后世记录的他们的来历和最终命运的阴影, 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提前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种源自未知的碾压,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慑。 钟擎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刺在瘫软在地的一僧一道身上, 声音沉厚如古寺钟鸣,震慑着二人的心灵: “你二人既披袈裟道袍,受十方供养,本当持戒修心,普度众生。 可你们看看自己,做的又是什么勾当? 一个假借佛法,行那谍探之事,里通外邦,搅动风云; 一个妄称修真,却以丹术谶纬媚权贵,蛊惑人心。 你们拜的真是佛?尊的真是道? 还是拜的权贵金银,尊的自身贪欲? 这一身的修为,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番训斥,如同当头棒喝,又似惊雷轰响在广慧和周云阳的耳边, 让他们羞愧得无地自容,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内心的龌龊被看了个通透。 钟擎话音稍顿,语气略缓: “念在你二人尚非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 所行多为装神弄鬼、攀附权贵,尚未直接酿成泼天大祸, 本座今日便网开一面,饶你们性命。望你们能迷途知返,回归正途。” 匍匐在地的广慧和周云阳,原本以为必死无疑, 骤然听到“饶你们性命”这几个字,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像两摊烂泥般软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与此同时,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几乎要哭出来。 钟擎最后警告道: “但你们需给本座牢记:今日之后,若再敢以僧道之名, 行勾结外族、祸乱华夏之事,无论你们躲到天涯海角, 藏在哪座深山古刹,本座定会知晓,取你二人性命,易如反掌!” “不敢!再也不敢了!” 广慧和周云阳以头抢地,拼命保证。 此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势机密,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离这是非之地,找个真正的深山老林躲起来,青灯古卷,忏悔己过,老老实实修行。 他们甚至暗自发誓,若能活命,定要为这位“白面鬼王”塑一尊金身, 日夜焚香祷告,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与当头棒喝,若非今日这番训斥, 他们恐怕要在邪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万劫不复。 钟擎对巴雅鲁摆摆手: “把这两个人拉到一边看管起来,待此间事了,再放他们自行离去。” 巴雅鲁领命,示意两个民兵将广慧和周云阳拖到院墙角落处蹲着。 这两人此刻已是万念俱灰,只求活命,对后续安排毫无异议, 乖乖缩在阴影里,只盼着这噩梦早日结束。 而一旁全程目睹了代王父子被如同宰杀猪狗般处置的郭忠、杨正松、张邦政等一众乱兵,早已精神崩溃。 他们原本只是想借着兵变频势,来代王府吓唬一番, 逼这富可敌国的藩王吐出些钱粮来大家分润, 何曾想过会撞上这么一群视王法如无物、杀藩王如割草的真正凶神? “他们……他们怎么敢啊!” 郭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那可是大明的藩王!太祖皇帝的子孙! 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天都要被捅破了!” 他浑身冰凉,仿佛已经看到朝廷大军压境、自己被千刀万剐的场景。 其实在历史上,这个家伙最后还真的被天启给凌迟了。 杨正松和张邦政也是面无人色,抖若筛糠,连肠子都悔青了,只觉此生休矣。 就在这群乱兵头目胡思乱想、恐惧到了极点之时,王府大门外, 由远及近,突然传来了密集至极、犹如夏日暴雨般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沉重而杂乱,中间还夹杂着甲叶碰撞与马蹄轻叩青石路的声响, 听这动静,来的绝不止百人千人,怕是有上万之众! “官……官军!是朝廷的大军来了!” 郭忠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他双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杨正松和张邦政也是骇得神魂欲灭,以为最后的审判时刻已然降临。 第203章 给乱兵们指条活路 王府外那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擎和他身边的辉腾军战士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依旧各司其职,警戒的警戒,清点的清点,仿佛门外来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寻常的友军换防。 马黑虎侧耳听了听,对钟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大当家的,听这动静,像是我爹带着军户和招来的青壮到了,人马还真不少。我出去迎一迎。” 钟擎点点头:“去吧。” 马黑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王府大门走去。 钟擎则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群瘫在地上的乱兵头目所在之处。 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径直朝自己而来, 尤其是那双擦得锃亮、样式奇特的靴子最终停在自己面前, 郭忠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这辈子刀头舔血,也算经历过风浪,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叫郭忠?这帮乱兵的头头。大同镇这场兵变,就是你挑头搞出来的吧?” 郭忠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下一句就是“拖出去砍了”。 钟擎并没等他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指望着被朝廷招安,弄个官身?这条道,现在算是被你们自己彻底走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另外几个面如死灰的乱兵头目。 “代王父子死在你们闹兵变、攻破王府的时候,这笔账,朝廷会算在谁头上? 用不了多久,大军就会开到。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郭忠等人瞬间透心凉,这是摆在他们面前最现实、最残酷的局面。 钟擎的话锋却微微一转,给这帮乱兵指点出了一条活路: “不想等死,就只剩一条路——往西跑。 沿着边墙,一直往西走。 但记住,别再祸害大明的任何一寸土地,否则……” 钟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诅咒都更令人胆寒。 “西边……西域那边,天地广阔,有的是草场和活路。 你们手里不是还有几千号人吗? 代王一死,那些跟着你们攻打王府的官军俘虏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除了跟你们一起走,还有别的选择吗?” 钟擎的真正目的,自然是把这群破坏力不小的兵痞祸水西引, 让他们去冲击、消耗西北方向那些蒙古部落或者其他势力, 让他们无暇东顾,给辉腾军的发展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群人,他绝不会收编,让他们去西域“自由发挥”才是物尽其用。 郭忠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白面鬼王”的话虽然冷酷,却点出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向东、向南都是死路,向北是蒙古地盘,唯有向西,似乎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虽然前路未知,但总好过立刻被朝廷大军碾碎。 钟擎看着脸上露出一丝希冀的郭忠等人,继续蛊惑道: “你们从代王府和城里劫掠来的那些钱粮, 本座分文不取,就留给你们做安身立命的本钱。 记住,这是你们日后西去的根基,好自为之。” 他话锋一转,警告如同寒冰: “待我军办完事,撤离大同镇之后, 你们也必须立刻带着所有人马滚蛋,沿西边滚得越远越好。 若敢滞留此地,或是临走前再祸害城中百姓一根毫毛……” 钟擎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让郭忠几人如坠冰窟, 他们毫不怀疑,届时这白面鬼王绝对会将他们斩尽杀绝。 但是这个恐怖的鬼王又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这无异于绝处逢生! 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白面鬼王非但饶了他们性命, 竟还将那批足以支撑数千人消耗一段时日的钱粮留给他们!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随即就是狂喜,他们甚至对这位鬼王升起了一丝感激。 三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尊严了,挣扎着用被反绑的胳膊勉强撑起身体, 朝着钟擎一磕到底,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多谢大王指点生路! 小的们不敢!绝不敢再踏足大明半步!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记住你们的话。” 钟擎淡漠地点了点头,略作停顿,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以后若真到了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境地,可以派人往北,去鬼川一带,找‘惊天大魔王’。” “鬼川?!” 郭忠、杨正松等人听到这两个字,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常年混迹在边镇的老兵痞,他们岂会没听过关于“鬼川”的恐怖传说? 那是一片被诅咒的荒原,是地图上都不愿详细标注的死地, 老辈人嘴里那里是通往幽冥的入口,是妖魔的巢穴,夜晚常有鬼火缭绕,误入者从无生还。 此刻,这白面鬼王竟然轻描淡写地让他们去那里,找一个听起来就更加骇人的“惊天大魔王”? 一股寒意笼罩了周身! 他们原本以为眼前这伙人已经是地狱来的恶鬼了, 难道鬼川那种传说之地,真的孕育出了更恐怖的存在? 而且还和这白面鬼王有所关联? 这世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郭忠心里瞬间翻江倒海,刚刚升起的那点感激和庆幸,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和疑虑所取代。 与虎谋皮已是险境,与鬼交易……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眼下,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鬼川”二字,像一道新的枷锁,沉甸甸的套在了他们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脖子上, 让他们对未来的亡命之路,充满了更加不确定的惊惧。 巴雅鲁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大手一挥,“把这帮家伙都提起来,带走!” 如狼似虎的民兵们上前,将心思各异的郭忠等人以及其余乱兵俘虏粗暴地拽起, 推搡着向王府外走去,押往他们原本盘踞的北小营。 等待他们的,将是在严密监视下的短暂喘息,以及一条被钟擎刻意引向西方前途未卜的亡命之路。 而“鬼川”和“惊天大魔王”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烙印, 深深刻在了他们心底,不知是未来的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204章 拆王府 正说话间,马黑虎领着一人迈过王府大门高高的门槛,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清瘦,精神矍铄。 他头戴一顶凤翅铁盔,盔顶一簇猩红盔缨甚是醒目, 身上穿着一件青绢面儿的罩甲,甲胄显然有些年头, 绢面已洗得掉色,边缘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甲片在内衬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状纹路, 胸前一面黄铜护心镜打磨得锃亮,镜边缘似乎还刻着模糊的字迹。 罩甲之下是紧凑的齐腰札甲,腰间束着一条旧皮鞓带, 虽然甲胄整体显得陈旧,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洗去浮华的干练与沉稳。 钟擎一见此人,再看其眉眼间与马黑虎有几分相似的精悍之气, 便知这定是马黑虎的父亲,那位在兴平堡任职的百户马精武了。 他刚站起身,那老者已抢上前几步,不等马黑虎介绍, 便在钟擎面前约五步处停下,右腿一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洪亮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敬意说道: “属下兴平堡百户马精武,见过大当家的!” 他微微低头,继续道, “大当家救我儿黑虎,又为我等边镇苦哈哈指出一条明路,此恩如同再造! 我马精武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从今往后, 我马家父子,连同麾下这些还能喘气的弟兄,这条命就是大当家的!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钟擎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托住马精武的双臂,用力将他扶起: “马叔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多礼! 咱们辉腾军里不兴这个,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切莫再如此见外了。” 这时,马黑虎也凑上前来,压抑不住的兴奋让这个汉子更显狰狞: “大当家的! 我爹这两三天可没闲着,骑着马把大同镇周边能跑到的屯堡、关寨几乎跑了个遍! 还悄悄去见了镇虏卫、高山卫的两个老兄弟, 把里面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破落军户、还有手艺都快丢光了的匠户, 连哄带劝,基本上全给划拉来了! 拖家带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共有两万四千多口子! 刨去匠户家眷、老人和孩子,能干活、能扛枪的青壮,足足有六千五百八十多人! 大当家的,咱们这回可真是发大了!哈哈!” 钟擎听完,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忍不住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左掌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太好了!这真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个聚宝盆啊! 这下,咱们筑城、垦荒、开矿、打造兵器,人手都大大宽裕了! 兵源更是源源不断!好!太好了!马叔,这次您可是立下了头功!”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庞大的人力基础上,辉腾军即将迎来的飞速发展。 钟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人呢?两万多人,现在何处?” 马精武拱手回道: “回大当家的话,家眷和老弱都安置在南大街的空地上, 正帮着咱们先到的战士们搭灶生火,熬粥做饭呢,乱不了。 属下怕大当家等得心急,先把能扛活的青壮都带过来了, 眼下都在王府大门外候着,黑压压一片,就等您一声令下!” 钟擎正要开口部署,就见马长功领着狗蛋也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钟擎见核心人手都已到齐,不再耽搁,大手一挥,指令清晰地下达: “黑虎,长功! 你们俩按原定计划,立刻带人进去,把代王府里藏的钱粮、库银, 还有那些被关押的工匠,统统给我搜出来,清点清楚,一个不漏!” “狗蛋!”钟擎转向那个机灵的本地小子, “你是地头蛇,路子熟。 你带几个弟兄,立刻去城里各处,想办法弄大车来,越多越好! 记住,只准找官府、商户闲置的车辆,或者用银钱买下来, 绝不许强抢老百姓一车一马,违令者严惩不贷!” 最后,他看向马精武: “马叔,让你的人都进来! 交给你们一个要紧任务,给我把这代王府拆了! 草原上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现成的木料! 把这王府里所有能用的梁、柱、椽、门、窗,只要是木头, 统统给我拆下来,码放整齐,一根都别剩下,全部运回草原!” “得令!”几人齐声应诺,强烈的破坏欲让这几个家伙浑身都是干劲儿。 马黑虎和马长功转身便点齐人手,如虎狼般扑向王府深处,开始有步骤、有章法地仔细搜刮。 狗蛋也招呼着几个弟兄,一溜烟跑出王府,钻进了大同镇的街巷,去筹措车辆。 马精武则大步走到王府门口,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 “大当家有令!全都进来,干活了!给老子把这王府拆个干干净净!” 门外等候多时的青壮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应和声, 随即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干劲涌入了王府。 他们手中拿着斧头、撬棍、绳索等各式工具,显然早有准备。 可当他们真正踏进这朱门高墙,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王府内景时, 一种更加炽热、近乎癫狂的情绪在每个人胸中爆发! 妈的!这可是在拆藩王府啊!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在每个人脑子里烧! 除了扯旗造反,把天捅个窟窿,这普天之下,谁他妈的敢干这种刨朱家祖坟的勾当? 这已经不是杀头掉脑袋的事了,这他娘的是在掘他老朱家的龙脉根基啊! 这些穷了大半辈子、被上官欺压、被粮饷克扣得快要活不下去的穷军户, 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竟有朝一日能抡起斧头,对着代王爷的金銮殿下手! 一个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满面红光,浑身燥热!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拆!给老子往碎了拆!妈的,不光这房子, 连这堵遮羞挡丑的墙,老子最后也得给它推平了!” “对!推平它!” “这太他妈的刺激了!” 狂野的呼号此起彼伏。 一种打破枷锁、亵渎权威的巨大快感,混合着长期压抑后的宣泄,让这群汉子如同疯魔了一般。 你大明朝廷,你天启皇帝,你九千岁魏老狗,既然不给我们活路,把我们当猪狗! 那爷们儿今天就跟着钟大当家的,反出这大同镇,去草原上杀出一片新天地! 你朝廷有本事,就派兵追到草原上来试试! 这念头一起,手下更是没了顾忌。 片刻之后,王府各处便响起了前所未有的敲打声、疯狂的吆喝声和梁柱倒地的轰然巨响。 一座象征着天潢贵胄、富贵逼人的王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被这群“乱民”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毁灭快感,彻底分解。 第205章 刘文忠的末日 夜色深沉,代王府内外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插在断壁残垣上,噼啪燃烧,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残存的朱墙上。 更有几盏辉腾军带来的大功率应急灯,射出冷白色的光束, 如同利剑般刺破夜幕,照亮了最主要几处拆卸现场。 火光与冷光交织,映照着一副奇特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人影在废墟间穿梭忙碌,号子声、敲打声、木材倒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竟颇有几分后世大开发工地的热烈场面。 只是这烟尘实在太大了。 梁柱坍塌、砖瓦破碎扬起的灰尘,混合着燃烧松脂的火把烟气, 形成一股浓浊的灰雾,笼罩着整个王府。 原本在房顶、墙头负责警戒的辉腾军战士们,被这乌烟瘴气呛得待不住, 纷纷撤了下来,只能在更外围的地方拉起警戒线,将这喧闹的拆迁现场远远围住。 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王府深处原本是银安殿的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短促的哀嚎, 其间夹杂着军户们粗鲁的喝骂: “狗官!还敢藏!” “打死你个害民贼!” “拉出来见大当家!” 不一会儿,几个浑身灰尘、满脸兴奋的军户, 扭着一个穿着破烂官袍、灰头土脸如同土里刨出来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钟擎面前。 为首一人将手中那软瘫如泥的家伙往前一掼,扔在地上,抱拳禀告: “回禀大当家的! 俺们拆那大殿主梁的时候,发现这孙子竟然藏在梁上的夹壁墙里! 揪出来一问,这老小子就是大同镇的兵备道张宗衡! 平日里克扣军饷、盘剥百姓,也不是个好种! 请大当家示下,要不要就地弄死他?” 钟擎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官帽歪斜、昔日威风荡然无存的官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算了,不过是附在大明身上的一条蛆虫。 赶紧拖出去,扔到大街上,让他自生自灭。 总得留个活口,去给北京城里的天启小子和魏忠贤报个信, 让他们知道,大同镇的天,变了。 饶他一条狗命吧。” “是!”军户们应了一声,脸上略带遗憾,但还是依令而行, 两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吓得连求饶都忘了的张宗衡的胳膊, 将他拖离了这片正在被彻底抹去的王府废墟,扔进了外面漆黑的街道里。 大同镇守太监府内,烛火摇曳。 镇守太监刘文忠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今日外间传来的阵阵巨响、喊杀声、以及后来那地动山摇般的拆毁动静,已将他吓晕过去好几回。 裤裆处传来一阵阵湿凉,这已是换上的第三条裤子了。 这位名叫刘文忠的太监,乃魏忠贤阉党核心成员, 奉派至此执掌大同军务监察及税赋征收,平日里作威作福,好不威风。 按原本命途,他将于天启四年调任南京守备,最终在崇祯初年被定为“逆党”处决。 可眼下,他只觉得项上人头已是摇摇欲坠。 (各位看官,据史载,天启三年的大同镇实处于镇守太监制度的恢复期, 魏忠贤的阉党势力尚未能在此地建立直接的宦官统治。 彼时大同军政事务仍由总兵、巡抚等文官武将主导, 镇守太监的缺位反映了明朝中央在天启初年对边镇控制的暂时弱化。 直至天启六年,随着阉党势力急剧膨胀, 大同镇才重新设立镇守太监,开启了宦官直接干预地方军务的新阶段。 此处为增加剧情的张力和对立面,笔者擅作主张,将刘文忠此人及其职务提前设定于此。 此举仅为艺术加工,于主线剧情推进并无大碍,望诸位明鉴。) 一阵更加密集、仿佛就在左近的墙倒屋塌的轰响传来, 间杂着隐约的欢呼声,吓得刘文忠又是一个哆嗦,险些又从椅子上滑落。 他尖着嗓子,厉声问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小火者(小太监): “外头……外头到底怎样了?代王府……代王府真的完了?” 那小火者扑通一声跪倒,哆哆嗦嗦的回道: “老祖宗,完了,全完了! 听说代王千岁和世子……都没了! 王府……王府正在被那些人拆了当柴火烧呢! 咱们……咱们这可如何是好啊?” 刘文忠听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大同镇,完了!他这条老命,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刘文忠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府邸紧闭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又透着几分虚弱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声音不大,却吓得刘文忠浑身一颤,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险些瘫软在地。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些杀神找上门了! 但他能坐到镇守太监的位置,终究有几分机智。 他立刻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不对! 若真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凶人,岂会如此“客气”地敲门? 怕是早就如同攻打南门那般,直接破门而入了! 想到此处,他心下稍安,但恐惧未消,对旁边一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小火者吩咐道: “去……去看看,是……是谁?” 那小火者吓得腿肚子转筋,却又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颤声问道: “谁……谁啊?” 门外没有回应,只是又传来两声更加无力的敲击。 小火者壮着胆子,将门栓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朝外望去。 冷不防一个黑影顺着门缝就栽了进来,直接摔倒在地! “唔!”小火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 他惊魂未定地提起手中的灯笼,凑近一照, 只见地上那人灰头土脸,官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上面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发髻散乱,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狼狈到了极点。 小火子愣是没立刻认出来。 但他仔细瞧了瞧那身破烂官服的补子纹样,又看了看那人的身量骨架, 一个名字猛地跳进脑海——张宗衡! 兵备道张大人! “张……张大人?”小火者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 费力地将瘫软如泥的张宗衡从地上搀扶起来,连拖带架地弄进正屋。 张宗衡此刻三魂七魄早已丢了大半,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一见到坐在太师椅上、同样面色惨白的刘文忠,他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噗通”一声挣脱小火者的搀扶,直接扑倒在刘文忠脚下, 一把抱住他的腿,放声哭嚎起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刘公公!刘公公啊! 完了!全完了! 王府……代王府没了! 王爷和世子……都被那群恶鬼给杀了! 脑袋……脑袋都挂到城头去了! 他们……他们现在正在拆王府啊! 那殿宇楼阁,就跟拆柴火垛似的! 他们还放话,下一个……下一个就要去拆总兵府! 公公!咱们……咱们可怎么办啊!” 刘文忠听着这字字泣血的哭诉,尤其是听到“下一个就来拆衙门”时,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勉强用手抓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堪堪稳住身形。 大同的天,果然彻彻底底的塌了啊!而他们的末日,似乎也已不远。 第206章 额仁塔拉的春雪 天启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上午,漠南草原深处的额仁塔拉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春寒料峭,小雪纷纷扬扬,将整个辉腾军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 因天气缘故,今日所有户外劳作暂停,全员休整。 居住区内,一座座厚实的毡帐和新建的木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帐篷里却暖意融融,人声依稀可闻。 大部分的成年劳工们盘腿坐在毛毡上, 或跟着认字的同伴,或用树枝在沙盘上, 一笔一画地学着汉字,不时传出低声的讨论和纠正声。 还有一些人则在练习简单的算数,清点着木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专注。 妇女们聚集在几顶较大的帐篷里,忙着手里的活计。 她们不是在缝补破烂,而是在改制衣服, 统一发放的过于宽大不合身的军服,按照样式进行裁剪改小。 另一些手艺好的,则参照着钟擎提供的简单图样, 用柔软的皮子制作手套、皮帽和护膝。 帐篷一角,还有几位老人熟练地用纺锤捻着羊毛线, 或者操作着简陋的纺车纺毛线,为织造更厚实的衣物做准备。 老人们也没闲着,他们或在帐篷口,或在专门的手工作坊区, 三五成群地编织着粗细不一的毛绳,或者用马鬃、牛毛搓制更结实的绳索,这些都是日常和行军必备的物资。 还有一些老匠人,则在仔细地修理着破损的马鞍、马具和笼头,每一处修补都透着认真。 营地中央区域,几个巨大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 伙食单位已经根据分工和人员性质分成了好几处。 最大的普通成员伙房里,香气弥漫, 大锅里熬煮着混有肉干和野菜的稠粥,另一侧,一些妇人正在加工奶食, 制作奶酪、奶皮子,发酵着酸奶。 旁边的军队专用伙房则更注重效率,正在按份分配食物, 并为可能的值守人员准备便携干粮。 稍远些的劳工伙食点,也在紧张地准备着足够数千人食量的饭食,几口大锅前热气腾腾。 营地东侧,几间更大的帐篷充当了临时学校。 里面传来了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学校按年龄分了大、中、小三个班。 考虑到全军四千多人的规模,适龄学童约有六百余人。 小班的娃娃们跟着年轻的教员咿呀学语,认着简单的字块; 中班的孩子在练习写字; 大班的孩子则已经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文章和算术。 担任教员的,正是最早那批被集中文化培训的蒙古少男少女,他们现在已能胜任基础教学工作。 营地边缘安静的医务所里,炉火生得暖和。 刘郎中正利用这难得的闲暇,给几个悟性不错的弟子讲授中医理论, 面前摊开着几本医书,偶尔拿起草药实物讲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就连营地边缘的铁匠铺、木匠作坊区域,也并未因小雪而完全沉寂。 虽然大规模打造暂停,但一些修缮工作和零碎活计仍在继续,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锯声不时响起,为这雪日的营地增添了几分生气。 整个额仁塔拉营地,在这春雪之日,呈现出一种繁忙过后的有序休整和积蓄力量的景象。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似乎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新生的集体贡献着一份力量。 额仁塔拉营地西北方向,那片被开垦出的广阔农田边缘, 五十名由昂格尔带领的少年也并未因雪天而真正闲下来。 他们同样牢记着大当家的嘱咐,天气恶劣时绝不强行劳作,因此今日的开垦作业已然暂停。 十几台拖拉机整齐地停放在田垄尽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在这些钢铁巨兽不远处,少年们用从牧民那里换来的废旧帐篷料,巧妙地搭起了一个极其宽大的临时工棚。 棚内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雪。 此刻,大多数少年都聚在棚子里,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围坐着, 专注地翻看着那几本已被翻出毛边的《拖拉机操作与维护手册》和《机械基础原理》。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讨论声是这里的主旋律。 一些对这一切充满好奇的小孩子们,也趁这休息日钻了进来, 挤在哥哥们身边,伸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书上那些复杂的图示和符号,不时指着某处,问着各种天真又切中要害的问题: “昂格尔阿哥,这个画着的弯弯铁钩是干啥的?” “书里说那个叫‘液压’的力气很大,比十头牛劲还大,是真的吗?” “为啥拖拉机饿了是‘喝’油,不是吃草啊?” 昂格尔和其他稍年长的少年们,往往会被这些充满想象力的问题逗笑, 但随即又会耐心地根据自己的理解,连比划带解释地尽力回答。 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从这种懵懂中过来的,大当家说过,这些东西以后大伙都得懂。 这个飘雪的休息日,就在这充满求知欲和些许嬉闹的气氛中静静流淌。 训练场边缘,一座新搭建的大型军帐前,尤世功刚刚将一块新刨光的木牌挂上门楣。 木牌上用浓墨写着几个筋骨嶙峋、透着力道的大字——辉腾军骑兵指挥部。 站在一旁的陈破虏仰头端详着,忍不住点头称赞: “尤老哥,你这手字写得是真漂亮! 筋骨十足,不知道的,准以为你是哪个翰林院出来的清贵文官呢!” 尤世功闻言,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文官?哼!尽是些空谈误国、党同伐异、只知盘剥百姓的蠹虫!”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恨声说道, “若非……若非看了些东西,某家至今还蒙在鼓里! 这大宋、大明,说到底,就是被这帮只会耍笔杆子、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给活活玩残、掏空的!” 陈破虏见他情绪又激动起来,生怕他刚见起色的身体又受影响,连忙岔开话题: “尤大哥,消消气,身子要紧。 大当家派人星夜送回来的信,你也看过了。 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今天就该把斥候派出去? 沿着预定的路线,去接应一下从大同镇往回运送物资材料的队伍? 路途不近,又拉着重货,得有人沿途照应、警戒才是。” 提到钟擎的信,尤世功亢奋的情绪稍稍平复,但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读到信时那股直冲顶门的血气。 当时他展开信笺,才看了几行,就觉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原以为钟擎此行,不过是去大同镇周边招揽些流民, 最多是凭借武力恫吓一下那个肥得流油的代王,敲诈些钱粮人口回来。 谁能想到,这位大当家竟如此……如此暴烈! 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代王父子给宰了!还,还把人家宅子给拆了!! 这简直是疯了!这是把大明朝的天捅了个窟窿啊! 可当他强压着心悸,继续往下读,看到信中所列代王朱鼐钧父子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 强占民田、逼死百姓、虐杀幼童、勾结外虏…… 一桩桩,一件件,许多细节竟与他偶尔听闻却无法证实的传言隐隐吻合, 尤其是联想到钟擎曾给他看过的那些“史书”中的记载, 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取代了最初的惊骇。 杀的好!杀的太好了! 第207章 接应队与运输队 尤世功抛开脑海中翻腾的思绪,点了点头,沉声道: “破虏说的是,接应运输队,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大当家将基业托付我等,守好家、做好后勤乃是第一要务。 将士们也不能总困在训练场上,是时候拉出去,经一经风雨,见一见世面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不远处喧闹的训练场。 场地上,四百余名战士正以小队为单位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 有的小队在练习战术队形变换,随着旗号迅速散开、聚合、穿插,动作娴熟; 有的则在匍匐通过低桩网,身上沾满了泥雪,喊杀声却丝毫不减; 还有的在进行擒拿格斗对练,拳脚相交,呼喝不断。 更引人注目的是场地边缘,竟有好几百名本该今日休息的劳工, 自发地排成松散队列,跟着一些老兵认真的模仿着刺杀、格挡等基础动作, 虽然动作生疏,却都模仿的很认真。 与此同时,营地旁的河滩上,另外几百名战士正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清脆的枪声此起彼伏,战士们或卧或跪, 举枪瞄准远处的胸靶,河风吹得他们衣袖翻飞,却无人晃动。 浓烈的硝烟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陈破虏满意的连连点头,随即对尤世功道: “尤大哥,既然要派出接应队伍,我看规模不妨大些。 一来确保稳妥,二来也让更多弟兄历练一番。 根据前几日游骑带回的消息,如今这漠南草原可是风声鹤唳。” 他咧嘴笑道, “鬼川上‘绿鬼’和‘惊天大魔王’的传闻越闹越凶,把周边部落都快吓疯了, 靠近鬼川的营地全都往西、往北迁走了。 连卜失兔都吓得缩在归化城里不敢轻易露头,林丹汗往西边派的哨骑也明显少了, 那些平日里如跗骨之蛆的马贼,更是没了踪影。 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把接应的网撒得开些,也趁机摸清周边虚实。” 尤世功目光锐利,沉吟片刻,同意了陈破虏的提议: “可。就依你之言。 接应方案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来办, 设置多级接应点,派出精骑流动哨前出搜索,建立完整的消息网。 务必确保运输队一路顺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训练场边缘自发操练的劳工,又道: “还有,我看那些劳工青壮,求战之心甚切。 不妨从中挑选一批表现好、体力佳的,编组成辅兵队,携带工具,随接应部队一同出发。 途中若遇道路难行处,可即时修缮, 车队若需人力助推,他们也能顶上去。 这对他们而言,既是考验,也是难得的历练。” “好主意!”陈破虏抚掌道,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即刻派出第一批流动哨,同时让辅兵队准备锹镐绳索,明日一早随队出发!” 计议已定,两人相视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训练场的喧嚣依旧,而一支肩负着接应与实战历练使命的队伍,即将踏上征途。 整个辉腾军基地,在看似平静的休整日下,已然高效地运转起来。 ...... 春日暖阳高照,大同镇西门的城门楼子上, 钟擎背着手站着,马黑虎、巴雅鲁等几人分立两侧。 众人目光投向城外,看着一支由无数骡马大车组成的庞大运输队, 正缓缓穿过西门洞,向着北方蜿蜒而行。 车队拉载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材料: 粗细不等的梁柱、厚重的板材、成捆的椽子, 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雕花门窗、石础砖块,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这些都是从代王府建筑群拆下来的“战利品”。 车队排成长龙,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响, 扬起淡淡烟尘,一路向北,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身后的大同镇,与前几日兵乱时的死寂萧条相比,已然换了一副光景。 街面上,陆续有胆大的店铺重新开张,卸下了门板,虽然顾客稀疏,但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不是商家不害怕,而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关起门来终究会饿死。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但往来穿梭的多是为生计奔波的平民百姓, 以往那些在街面上横晃、欺行霸市的青皮混混、帮闲喇唬,早已被辉腾军的民兵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就连那些平日里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也彻底没了踪影。 要么死于乱军之中,要么就跟着逃难的官绅人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偶尔有百姓,远远绕到代王府原址附近,伸着脖子张望,随即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往日那朱甍碧瓦、戒备森严的代王府,如今竟是一片白地! 所有的亭台楼阁、高墙深院,统统消失不见了, 就连围墙也被推倒扒平,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地碎砖烂瓦。 空阔的废墟上,另一批人马正在忙碌,将堆积如山的木料、石料等物, 有条不紊地装上一列新的车队,准备进行下一次运输。 钟擎默然看着这一切,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座边镇正在伤痛中缓慢地自我修复,而他所需要的, 正被一车车运往北方,成为辉腾军扎根草原的筋骨。 马黑虎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双手呈给钟擎,兴奋的脖子都红了: “大当家,代王府库藏,清点完毕了!” 他详细的汇报起来,显然对这些数字早已熟记于心: “金银现钱方面:库房地窖里,起出五十两一锭的官银,足足二百二十八万两! 其中不少还是万历年间的窖银,成色极好。 另有西域来的马蹄金饼一千二百两,成色足,按现今的价,能折一万九千二百两白银。 还有各色铜钱三十万贯,折银也有三万两。 府库金银现钱加起来,总值二百三十二万九千二百两白银!” 他继续说起得到的粮食: “粮秣储备更是惊人:王府地窖里藏的上等精米,就有十五万石! 西郊几个官仓和王府私设的义仓里,还有小麦十三万五千石,粟米两万石。 所有粮食加起来,总共二十八万零五千石!” 马黑虎合上账册,总结道: “大当家,这次咱们缴获的金银粮食,足够咱们辉腾军放开手脚干大事了!” 汇报完,马黑虎补充了一句最关键的行动: “遵照您的指令,这些钱粮,已经在昨日由赵震天和李火龙带队, 押着第一批重载车队,并护送着咱们留在陈家堡的所有家眷, 还有代王府搜寻出来的工匠,一同启程北返了! 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出几十里地了。” 钟擎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有了这笔巨大的财富和粮食作为根基,辉腾军在草原上的发展,将再无后顾之忧。 第208章 落幕 大同镇的风云暂告一段落,代王府的尘埃已然落定。 钟擎在草原的根基初立,后续的垦殖、筑城、工坊运作等基础建设细节, 为避免行文琐碎,若非关乎大局的关键进展,将不再赘述。 接下来的笔墨,将更多聚焦于明末动荡的大棋盘: 紫禁城内的暗流汹涌,阉党与清流的角力; 辽东后金的虎视眈眈; 蒙古各部的摇摆与挣扎; 以及,钟擎这支突然闯入的“鲶鱼”,将如何搅动这潭深水,与各方势力产生不可避免的激烈碰撞。 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积聚,敬请各位书友拭目以待。 ...... 三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 最后一批装载着从总兵府拆下的梁柱、砖瓦和石料的车队,在晨曦中缓缓驶出大同镇西门。 车轮压在尚未干透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留下深深的辙印。 钟擎已率领大队民兵先行一步。 马黑虎带着一队精锐骑兵留在北小营外,执行最后的断后与清场任务。 晨雾缭绕中,他勒住战马,战马不安地踩着蹄子,喷着白色的鼻息。 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垂手站在营门前,衣甲不整,脸上还残留着连日惊惶留下的疲惫。 他们身后,北小营里一片忙乱, 士兵们正在收拾最后一点行装,牲畜的嘶鸣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黑虎的目光扫过三人,沉默片刻后开口: “你我都是边军出身。 边军的刀,本该对着关外的敌人,对着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 你们当初闹饷,甚至攻破代王府,若只止于此,尚可说是官逼民反,有几分血性。” 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说道: “可你们转头去劫掠街市,裹挟平民百姓跟你们一起趟这浑水。 你们想过没有,一旦事败,你们或许能远走高飞, 那些被你们拖下水的乡亲父老,他们的退路在哪里?” 马黑虎握紧了缰绳,视线紧紧盯住郭忠, “大家都是苦出身,你们受不了的罪,他们就能受得起?” 郭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更低。 杨正松喉结动了动,哑声道: “马……马爷教训的是,我们……我们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只想着人多势众,没想那么远……” “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马黑虎的态度稍缓,耐心的提醒道: “此去西域,路途艰险,强敌环伺。 你们要好自为之,更要对手下的弟兄们好点。 这些是跟你们出生入死的人,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 若把他们当炮灰,终有一日会被反噬。” 他抬手指向营内一角堆放的物资: “代王府武库里搜出来的那些兵刃、盔甲,大当家吩咐了, 都留给你们,算是给你们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 张邦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马爷,家小……真的必须都带走吗?这一路……” “必须带走。”马黑虎打断他,态度不容置疑, “朝廷清算起来,从不会心慈手软。 你们一走了之,留下的家眷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清楚。” 他调转马头,最后说道: “我们今日便全部撤回草原。你们必须在今日午时之前开拔。 临走前,若再敢滋扰大同镇百姓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再次提醒道, “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取你三人性命。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相视一眼,最终齐齐抱拳,沉声道: “谨遵马爷之命!绝不敢再犯!” 马黑虎略一颔首,似想起什么,又道: “还有,我们大当家再次转告你们,日后若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 可以派人往东,到鬼川一带寻我们。” 郭忠三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动。 这些时日,他们并非没有尝试从侧面打听这支神秘队伍的来历, 奈何对方戒备森严,人员根本不与他们接触,就连守卫营门的兵士也口风极紧, 他们费尽心思,竟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探听到。 此刻,郭忠终于按捺不住,鼓起勇气,对着即将离去的马黑虎问道: “马爷……敢问……您和您那些弟兄,究竟……究竟是哪路尊神?也好让咱们……心中有数。” 马黑虎已调转马头,闻言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吐出几个字: “惊天大魔王麾下之鬼军。”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一抱拳,轻喝一声,率领骑兵队如一阵旋风般冲下土坡, 蹄声雷动,很快消失在北方弥漫的晨雾之中。 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僵在原地,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鬼军”……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们脑海中轰鸣着! 他们不光知道了这帮“恶鬼”的来历和番号,更印证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原来他们真的来自那个传说中妖魔横行、有进无出的绝地“鬼川”! 然而,惊骇之余,一股复杂情绪的也随之涌上心头。 那位“白面鬼王”让马黑虎转告的“有困难可来寻”,分明是在告诉他们: 不必怕,前路尽管去闯,放心去飞,勇敢滴...去追...... 若真有过不去的难关,身后还有一面鬼神莫测的坚实后盾。 郭忠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丝决然。 他转过身,对营内乱哄哄的部下吼道: “都利索点!午时一到,准时开拔!” 北小营内的忙碌节奏,顿时又加快了几分。 三人走到营地角落堆放装备的地方,只见各式兵甲火器堆积如山。 郭忠拿起一支制作精良的鸟铳,仔细查看铳管接口的打磨和枪机的构造, 又掂了掂旁边摆放的几门子母炮,不禁感叹: “瞧瞧这铳管的铜箍扎得多结实,这火门的设计也精巧。 代王府私藏这等精良火器,规制都快赶上京营了,他莫非早有反心?” 张邦政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副精致的锁子甲: “他?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些火铳鸟枪,多半是代王私下铸了, 高价卖给各地卫所、藩王府的护卫,或是南边的勋贵家将。 那些亮闪闪的盔甲刀剑,才是经晋商之手,倒腾给蒙古草原上的部落换马的。 每过一批货,他坐地就能抽走厚厚一份利钱。” 杨正松抚过一副崭新的铁网甲,闻之惊愕: “这些甲胄火器,足够装备起一营精锐战兵了。 若是真拉出去,凭着这些家当,横扫一个边镇恐非难事……” “慎言!”郭忠急忙打断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位既然准我们带走这些,便是给了一条生路。 往后,关内的是是非非,再也与我们无关了。” 张邦政却指向远处看管俘虏的营帐: “那些红毛工匠也得带上。 虽然看不上他们神神叨叨那套,但铸炮制铳的手艺确实顶用。” 他继续爆料,“那日抄检地窖,发现他们竟在帮代王试制一种开花弹。” 这时几个士兵押着十余名面色惶恐的西洋人经过。 这些匠人脸上还带着淤青,有个神父袍子上的十字架都歪了,正是前日试图“感化”守卫时挨的教训。 当时查抄的辉腾军士兵见他们纠缠不休,直接毙了两个最聒噪的神父,剩下的现在看见持枪的兵士就发抖。 郭忠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对众人道: “尽快收拾妥当就出发。记住,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往西边求活路的路人,不再是乱军了。” 第209章 玄甲鬼骑 杨正松听了郭忠的话,心中一动,随即开口道: “郭大哥,既然咱们如今已决意西行, 不再是过去那伙漫无目的的乱兵,也该给这支队伍立个名号。 师出有名,方能凝聚人心,将来在那西域之地立足,也好有个称呼。” 郭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也泛起光彩。 他心中念头急转,回想起那位“白面鬼王”虽手段酷烈, 却屡次给予生路,更留下“有困难可去鬼川”的话语,这分明是一座意想不到的坚实靠山。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些从代王府得来的精良甲胄, 特别是那幽暗坚韧的玄色铁甲,一个名字骤然跃入脑海。 他抬起头,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跃然脸上,对杨正松和张邦政说道: “有了!咱们这支人马,能得重生,全仗鬼川……仗着那位鬼王殿下的点拨。 如今又得了这些上好的玄甲利器,”他伸手指着那堆装备, “不如,咱们就叫——‘玄甲鬼骑’! 既点明了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显出咱们这支人马的不同。 二位贤弟,你们看如何?” 杨正松与张邦政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名字既点明了与那神秘靠山的关联, 听着又颇为彪悍慑人,确实是个好彩头。 二人当即抚掌赞同:“好!玄甲鬼骑!就叫这个名号!” 于是,在这大同镇这个乱糟糟的北小营前, 三个刚刚脱离乱军身份、前路未卜的武夫, 你一言我一语,便定下了一个名号——“玄甲鬼骑”。 此刻,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带着几分草莽气息、几分对未知力量敬畏的名字, 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怎样一个令人胆寒的存在。 他们更不会想到,这支最初只为求活而西去的队伍, 日后竟会成长为一柄锋锐无匹的快刀,几度将搅动天下的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逼入绝境; 它将会让南方贪腐的官吏、结党营私的东林士子闻风丧胆,人头滚滚; 它的铁蹄将会踏遍中南半岛的雨林,让东南亚的枭雄俯首; 甚至有一天,它的威名会远播重洋,如同昔年上帝之鞭般的传说,再度响彻欧罗巴的土地。 而这一切传奇的起点,便是在这个平凡的清晨, 由这三个站在命运十字路口的汉子, 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带着无比认真和期盼的方式,宣告了它的诞生。 这支未来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劲旅, 此刻,还只是辉腾军这棵刚刚扎根的巨树下,一株悄然萌发的新芽。 营地里,属于“玄甲鬼骑”的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第一页。 张邦政搓着手,脸上的兴奋稍褪,转而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凑近郭忠扭捏道: “郭大哥,还有个事……那个……我想把我那个相好的也带上,行不?” 还沉浸在创立“玄甲鬼骑”兴奋中的郭忠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相好的?你家里不是有婆娘了吗?” 张邦政老脸一红,讪讪道: “不是家里的……是,是之前在王府里认得的一个小厨娘……人挺老实,对我也……” 郭忠和旁边的杨正松对视一眼,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杨正松指着张邦政,笑得直摇头: “好你个张老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这点风流事儿!” 郭忠笑毕,大手一挥,带着几分豪气: “带走!既然你跟人家有这份心,那就带上! 反正那位鬼王殿下也没特意处置那些王府的丫鬟仆役,许是事多忘了。 咱们就替他老人家收拾收拾这手尾!” 他又想起那王府还剩下不少人呢,于是说道: “等朝廷大军真开进来,这些留在王府里的人,有几个能活? 与其让他们在这里等死,不如咱们都带上,给他们一条活路。” 杨正松也表示赞同: “大哥说的是。 我看那位鬼王大人,虽然对敌人手段狠辣,但对城里寻常百姓,倒真有几分菩萨心肠。 这两日咱们放风时我留意到,街面上设了不少粥棚, 家里领到粮食的人,都能去那里领一碗稠粥喝。 咱们既然学了这名号,也该学学这做派。 依我看,对那些王妃、妾室,也别太绝情。 给她们留几个贴身的丫鬟、忠厚的下人, 再寻个失去主人的大宅子安顿,留下些够吃用的钱粮,让她们能苟活下去, 也算积点阴德,不枉她们伺候那死鬼王爷一场。” 郭忠点头: “正松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你俩赶紧去把这事料理清楚,愿意跟咱们走的,都登记造册,安顿好那些不愿走或者走不了的。 动作要快,务必赶在午时前弄妥,绝不能误了开拔的时辰!” “明白!”张、杨二人抱拳应诺,立刻分头去安排。 北小营内,除了紧张备战的气氛,又添了几分安置人员的忙碌。 这支新生的“玄甲鬼骑”,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之外, 似乎也悄然注入了一丝不同于流寇草莽的、略显粗糙的道义。 ...... 大同镇的喧嚣,随着最后一支人马的离去,终于彻底消散。 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率领的这支队伍, 如今已打上“玄甲鬼骑”名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西门。 队伍拉得极长,在黄土官道上蜿蜒了数里。 大车小车装载着粮食、财物和老幼妇孺,牛羊骡马混杂其间, 人喊马嘶,显得闹哄哄却又带着一种奔向未知的决绝。 队伍前部,是已经换上了从代王府武库中获得精良装备的核心人马。 崭新的玄色铁甲在春日下泛着幽光,统一的制式兵器让这支队伍终于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气象。 郭忠三人骑在马上,回顾这初具规模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在这支“玄甲鬼骑”的本队之后,还跟着更为庞大且杂乱的人群。 约有两三千人,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或陈旧皮甲, 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们是城中的闲汉、破落户,以及一些被这场变故卷进来的底层军户。 他们或是被郭忠等人许下的前程所吸引,或是觉得留在必遭清算的大同只有死路一条, 索性心一横,跟随着这支新立的旗号,要去西域搏个出路。 更后面,则是约八百余名垂头丧气、却又不得不紧跟步伐的前官军俘虏。 他们曾被关在北小营,当得知代王父子被杀、王府和总兵衙门被拆成白地的消息后,这些人几乎吓疯了。 作为大同镇的守军,城池失陷至此,朝廷追查下来,他们绝无生理。 除了跟着眼前这伙“穷途末路”的乱兵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任何活路可言。 就这样,一支由核心叛军、投机闲汉、走投无路的官军俘虏, 以及大量携带着细软、拖家带口的流亡者组成的复杂队伍, 离开了大同镇,向着西边茫茫的荒野缓缓行去。 “玄甲鬼骑”这个名字,也随着他们的脚步, 即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书写下属于他们自己充满血与火的篇章。 第210章 三个绝望的家伙 三月二十八,午时刚过。 大同镇守太监府那紧闭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叩响。 门外是小火者带着哭腔的禀报: “老祖宗!外面……外面静下来了! 那些人……那些杀神和乱兵,好像……好像都走光了! 城里……城里现在除了躲在家里的老百姓,啥也没剩下了!” 府内,太监刘文忠、兵备道张宗衡、代王府长史周瑞三人, 已是惊弓之鸟,闻声俱是一颤,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先动。 又煎熬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外面再无大队人马行动的喧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被几声隐约的犬吠打破,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 由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仆役搀扶着,迈出了那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门槛。 日光刺眼,街道空旷,残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杂在空气里。 他们几乎是贴着墙根,步履蹒跚地先往代王府方向挪去。 越靠近代王府旧址,三人的心越是沉入冰窟。 昔日朱漆金钉、戒备森严的王府大门早已不见踪影,眼前竟是一片白地! 高大的围墙被推倒扒平,只剩下遍地碎砖烂瓦和烧焦的梁木。 曾经亭台楼阁、富丽堂皇的代王府,竟被整个从地面上抹去了! 只有几处残存的台基,像墓碑般昭示着这里曾有过的辉煌。 “王爷!世子!老臣……老臣罪该万死啊!” 长史周瑞最先崩溃,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废墟前,双手捶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哭声在空寂的废墟上空回荡,更添凄惨。 张宗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这片白地, 又望向更远处还在冒烟的巡抚衙门废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府、总兵衙门、巡抚衙门,大同镇的权力核心被连根拔起,这已不是失职,这是塌天之祸! 刘文忠强作镇定,但尖细的嗓音也变了调: “哭……哭有何用!快,快找找……王爷和世子的……遗骸!” 几个仆役壮着胆子在废墟间翻找。 终于,有人在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发现了异常。 树上捆着一具浑身插满箭矢、穿着世子冠服的少年尸身,正是朱鼎渭! 尸身早已僵硬,面目扭曲,死不瞑目。 而在树下,他们找到了另一具穿着破烂明黄藩王常服的无头尸身, 脖颈处断口参差不齐,血迹已发黑,正是代王朱鼐钧! 那颗头颅,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已不知所踪。 “王爷!世子!老臣……老臣罪该万死啊!” 长史周瑞最先崩溃,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废墟前, 望着树上世子可怖的死状和地上王爷的无头尸首,双手捶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哭声在空寂的废墟上空回荡,更添凄惨。 张宗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树上世子的惨状和地上王爷的无头尸身, 又望向更远处还在冒烟的巡抚衙门废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府被屠,王族绝嗣,府邸被夷为平地,这已不是失职,这是塌天之祸! 刘文忠强作镇定,但尖细的嗓音也变了调: “哭……哭有何用!快,快把世子的遗体解下来! 还有……把王爷的……金身……收敛好!” 仆役们战战兢兢地上前,解开绳索,将朱鼎渭插满箭矢的尸身放下, 又将代王的无头尸身与世子并排放在空地上,用找到的破席勉强遮盖。 那空荡荡的脖颈处,无言地诉说着极致的侮辱与残酷。 张宗衡看着席子下那一具无头、一具布满箭孔的尸体,浑身冰凉。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性命,乃至家族,都随着这王族的覆灭一同灰飞烟灭了。 刘文忠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王爵被杀,藩府被夷为平地,这是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他仿佛已经看到北京城里的雷霆之怒,看到诏狱的刑具和刽子手的鬼头刀。 他必须立刻行动,必须把自己摘出去! “是……是那群魔鬼!还有那些天杀的乱兵!” 周瑞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指着空荡荡的四周,对刘、张二人嘶喊道, “你们知道吗? 那天晚上,就是他们……他们冲进来……见人就杀……王爷和世子…… 就……就被他们从寝宫里拖出来……就在这……就在这……” 他已经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处于崩溃边缘。 张宗衡相对冷静些,但颤抖的声音也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刘公公,周长史所言……大致不差。 下官那日藏身夹壁,亲眼见一伙装束怪异如恶鬼般的凶徒, 配合乱兵攻破王府……王府侍卫……几乎被杀尽了…… 下官……下官侥幸才逃过一劫……” 他隐瞒了自己被抓又释放的细节,只将一切推给“魔鬼”和乱兵。 刘文忠听着,心中飞快盘算。 乱兵、魔鬼……这都是极好的替罪羊。 他必须立刻写密奏,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礼监, 将一切罪责推给已死的总兵、逃跑的巡抚、无能的张宗衡,甚至暗示有内奸通敌! 对了,那颗王爷的头颅……是关键物证! 就在这时,长史周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呆滞地看了看那片白地, 又看了看地上席子下的无头尸身,最后望向北京方向。 他整了整身上破烂的官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王府没了,王爷没了,世子也没了……我周瑞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陛下……臣……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头撞向旁边半截带着尖角的汉白玉石门柱! “砰!”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周瑞软软地倒了下去,额角破裂,鲜血泪泪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张宗衡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戕惊呆了。 他看着周瑞的尸体,又看看面沉似水的刘文忠,再想想自己, 作为大同镇的兵备道,守土有责, 如今城防尽毁,王府被屠,军队星散,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都难逃一死,而且很可能会累及家族。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起刚才在太监府顺来藏在袖中的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惨然一笑,对着刘文忠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刘公公……大局……就拜托您了。下官……先行谢罪了。” 说完,他猛地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身体抽搐了几下,也倒在了废墟之上。 转眼之间,三人已去其二。 只剩下刘文忠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看着脚边两具尚温的尸体, 和远处那象征着皇权陨落的无头亲王尸身。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第211章 刘文忠的应对 看着周瑞撞柱而亡、张宗衡引刃自戕,两具尸身顷刻间便倒在面前, 刘文忠的指尖在袖中剧烈的颤了一下,随即死死掐住掌心。 他蜡黄的面皮却硬生生绷住了,没泄出半分惊惶。 他僵硬的转过身对身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小火者吩咐道: “抬下去,找领干净席子暂且裹了,搁到偏厢房,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话听着是给死人一点体面,实则是要把这两具“罪证”牢牢控在手里。 说完,他再不看那两滩血污,目光转向那片废墟。 他招来最心腹的干儿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亲自带可靠的人,去东城门楼上仔细搜寻。 务必寻回王爷的首级,用石灰仔细腌了, 拿上好锦盒密密实实地封好,速速送回咱家这里来。 记着,要避人耳目,手脚干净点。” 这颗头颅,是将来面对钦差、甚至面对皇爷时,最能证明他“忠勤王事”甚至“冒险夺回”的铁证。 接着,他转向处理代王父子的遗体。 “世子的遗体,小心从那树上解下来,寻口好些的棺木,暂且收敛。 王爷的……金身,”他顿了顿, “也寻口棺木,仔细安置。一并抬回府中偏院,派专人看守,不得有误!” 王室的遗体必须妥善处置,这是大义名分,也是他将来表功和脱罪的重要筹码。 随后,他转向另外几个仆役和侥幸存活的低级书吏,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今日所见,王府如何被毁,王爷世子如何殉难, 周大人、张大人如何悲愤殉节……你们,可都看得真真切切了?” 他目光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跪地磕头,连称“看清了”。 “很好,”刘文忠放缓语气,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这几个家伙, “待朝廷钦差到来,该怎么说,不用咱家教你们吧? 一字一句,都得对上!谁敢胡言乱语,攀扯不清……”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要将一切罪责钉死在“乱兵勾结妖魔”,以及那些已死或已逃的将领官员身上, 他内心对总兵朱万良、巡抚张翼明、兵备道张宗衡乃至失踪的参将王国梁恨之入骨! 正是这帮蠹虫长年贪墨军饷、喝兵血,才最终酿成今日这兵连祸结、无法收拾的塌天大祸! 是他们逼反了营兵,才引来了后续这一切灾劫! 这个剧本,必须统一。 处理完现场最紧要的事宜,刘文忠不再停留,对身边仅存的心腹低喝一声:“回府!” 随即在一干小火者的簇拥下,匆匆赶回位于城西僻静处的大同镇守太监府。 府门在他身后紧紧关闭,插上门栓,他才觉得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如今大同已无一兵一卒,这座没有被祸及的私邸,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许安全、能够冷静思谋的堡垒。 他径直走入自己的书房,反手闩上门。 这里一切如旧,他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稳了稳心神,知道接下来的笔墨,将决定他自己的生死。 此刻,他内心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必须让魏公公保下自己! 他是魏公公安插在大同的眼线和利爪,这些年为阉党立下不少功劳,输送了无数金银和边镇秘闻。 尽管如今是天启三年,魏公公的权势尚未达到日后那般遮天蔽日, 九边将帅也并非人人俯首帖耳,但他深信, 魏公公需要他这样的“自己人”继续待在关键位置上。 只要魏公公肯在皇爷和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王公公面前为他极力周旋,他就有一线生机! 这信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支撑着他开始行动。 他首先取出的,是东厂专用的桑皮纸密函。 他提笔蘸墨,开始把腹中打好的底稿写了出来: “奴婢大同镇守太监刘文忠,泣血跪禀老祖宗(魏忠贤)台前……” 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哀鸣。 他极力渲染乱兵与“未知魔鬼”勾结之势如何滔天,如何猝不及防; 描绘代王父子死状之惨,王府、官衙被焚之烈, 强调自己如何“孤悬危城,目睹惨变,五内俱焚”。 他将所有罪责毫不留情地推向已死或已逃的总兵朱万良、巡抚张翼明、兵备道张宗衡等人, 指责他们贪渎无能、驭下无方、克扣饷银,才酿此奇祸。 而最重要的,是表功与乞怜:他详述自己如何“冒死”收敛王尸(尤其是寻回首级之功), 如何“稳定”残局,如何在这绝境中仍“心系皇爷、念及老祖宗”。 最后,他哀恳“老祖宗念在奴婢多年勤谨忠心,犬马微劳, 于天听及王公公(王体乾)面前代为泣血周旋,保奴婢一条残生,奴婢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这封密信,他用了只有阉党内部才懂的隐语,钤上私章,用火漆密封。 这封信,将通过绝对可靠的东厂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直送京城, 务必要在官方报告之前,先入为主地打动魏忠贤。 接着,他换了一副笔墨,铺开正式的题本用纸,开始书写给皇帝的奏章。 这道奏章,语气“恭谨沉痛”,内容与密信大同小异, 但更侧重于“请罪”和“乞援”,自陈“守土无方,罪该万死”, 恳请皇帝速发天兵、另遣重臣。 这道奏章,是明面上的规矩,要走官驿递送。 写完两封信,他立刻唤来最信赖的干儿子, 将密信郑重交给他,又低声叮嘱了许久,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才将题本交给另一人,命其通过官方驿站以最紧急的规格发出。 做完这一切,刘文忠像虚脱一般瘫坐在太师椅上,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知道,眼下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京城那边的风浪,以及魏公公是否愿意在这滔天风浪中,为他这枚棋子撑开一把保命的伞。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复默念:魏公公,您可一定要拉奴婢一把啊! 送走信使后,刘文忠回到书房,正要缓口气, 心头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一事,不禁暗叫一声“侥幸”! 方才只顾着请罪表功,竟忘了禀报一件或许更能引起上头重视、也更能彰显自己“洞察机先”的事。 那些“魔鬼”的动向和模样! 这岂不是现成的、更能推脱责任、甚至暗示潜在更大危机的由头? 他立刻重新铺纸磨墨,再次提笔,决定补上一封更详尽的密信。 在信中,他添上了这样的内容: “……据幸存兵卒及奴婢手下眼线冒死探得, 此番作乱之魔鬼,装束诡异,面色靛蓝如鬼, 刀枪不入,火铳难伤,凶残异常,逢人便杀,绝非寻常乱兵或蒙古部落。 更可怖者,此辈魔鬼竟似有蛊惑人心之能,乱兵头目郭忠等辈,不久便为其慑服,甘为前驱。 此刻,彼等已裹挟数万乱兵、军户并百姓, 携大批劫掠之粮草军械,浩浩荡荡往北而去,不知所踪。 奴婢斗胆妄测,此股魔鬼,或源自漠南更深远之绝域,其心叵测,所图非小啊!” 写到此,他笔锋一转,开始狠狠地给宣大方向的文武同僚上眼药: “……大同危难之际,奴婢屡屡遣人向宣大告急求援,然半月有余,竟不见一兵一卒来援! 坐视藩府倾覆,王驾蒙难,实乃宣大总督、巡抚及诸将之奇耻大辱,渎职之罪,百口莫辩!” 最后,他不忘再给自己脸上贴一层金,将钟擎撤离后大同镇短暂的平静,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万幸皇天庇佑,奴婢虽独木难支, 然殚精竭虑,抚恤残黎,弹压地面,如今大同城内局势已渐趋平稳,商铺陆续开业,百姓情绪亦稍得安堵。 奴婢必当恪尽职守,维持残局,以待天兵……” 写完这封补充密信,他仔细封好,再次唤来心腹,命其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刘文忠才真正瘫坐在椅上,感觉心力交瘁。 他已将能想到的筹码都抛了出去,现在,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212章 塌天祸事 三月三十日,深夜,北京紫禁城,司礼监值房。 烛火摇曳,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羊皮密信, 被一名满身尘土几乎站立不稳的东厂番子,踉跄着呈到当值秉笔太监面前。 番子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同镇守太监刘文忠,八百里加急…密奏!” 秉笔太监心头猛沉,不敢有丝毫耽搁,验看火漆无误后, 立刻捧着信疾步送入内堂,呈递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王体乾拆开信,刘文忠那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的熟悉字迹映入眼帘——这是第一封密信。 信中,刘文忠以极度惊惶的笔调禀报: 大同镇卒因长期欠饷,于三月中旬猝然哗变,乱兵势大,已占据镇城! 巡抚张翼明下落不明,总兵朱万良拥兵自保,坐视不理! 乱兵焚毁巡抚衙门、官仓,并围攻代王府! 信末,刘文忠极力渲染自身处境之险恶与孤立无援,泣血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平乱! “祸事了!”王体乾面色骤变,豁然起身,“备轿!速去禀报魏公!” 几乎就在次日(四月初一)凌晨或清晨,刘文忠的第二封密信竟又到了! 内容与第一封大同小异,笔触却更为急促慌乱, 更详细描绘了乱兵的“猖獗”和城内官府的彻底瘫痪,再次强烈哀求朝廷火速发兵。 这两封内容惊悚的急报接连而至,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深潭, 瞬间在京城最高层的小圈子里激起了巨大波澜和不安。 兵部、内阁乃至深宫中的天启皇帝朱由校都已获悉“大同兵变,镇城危殆”, 朝堂上开始出现要求严惩地方官员、紧急调兵平叛的声浪。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认知,仍停留在“一场极其严重的边镇兵变”层面。 足以颠覆朝野认知的惊天霹雳,在四月初二深夜轰然炸响! 刘文忠的第三封密信以更快、更隐秘的方式送达,直接呈至魏忠贤手中。 这封信的内容石破天惊,字字泣血: “奴婢万死跪禀:乱兵勾连域外不明魔鬼,凶残异常,已于三月二十一日攻破代王府! 代王千岁与世子……惨遭戕害,王首悬于东门! 王府、总兵衙门皆被夷为平地! 魔鬼挟乱兵并数万军民,携大批粮草军械,已于三月二十八日向北遁入草原! 大同……大同已空矣!” “代王遇害”、“王府被毁”、“妖魔北遁”——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魏忠贤心上。 他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亲王被杀,藩府被拆,这是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几乎就在刘文忠第三封密信送达的同时或稍晚几个时辰, 来自其他渠道迟滞且信息不全的奏报也陆续抵京。 宣大总督冯嘉善的八百里加急奏到,内容却模糊得令人窒息: “据零星逃卒禀报,大同镇于三月中确发生大规模兵变, 乱兵势大,府库被掠,详情容臣加紧探查再行奏报。” 奏报日期落款竟是四月初一,显然其信息获取能力和速度远逊于刘文忠的东厂密渠道。 紧接着,宣府总兵、山西巡抚的奏报也相继送至京师。 他们的口径惊人地一致,且信息严重滞后: “接报大同兵乱,镇城疑似已陷,守军十不存一, 锦衣卫卫所被毁,参将王国梁下落不明,巡抚衙门、粮仓遭焚。” 这些奏报的日期也多在四月初一、或更晚, 竟无一提及“代王被杀”、“王府被毁”、“魔鬼北遁”这等塌天之祸! 他们的消息似乎停滞在了兵变初起、城陷混乱的阶段, 对后续那毁灭性的发展竟似一无所知,形成了巨大的信息真空。 其实,早在三月初四乱兵刚占领大同镇城时, 巡抚张翼明就在当夜仓皇出逃,一路狂奔逃往宣府。 第二天,宣大总督冯嘉善在阳和城就得知了大同兵变的消息。 然而,得知消息的冯嘉善,陷入了典型的官僚困境。 他首先做的不是紧急调兵,而是立刻召集幕僚议事。 议事厅里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立即发兵镇压,有人坚持应以招抚为主,以免激化矛盾。 冯嘉善本人性格懦弱,缺乏决断,既怕贸然出兵导致事态扩大,责任更大。 又怕按兵不动被指责坐视不理。 会议从早开到晚,未能形成统一意见。 最终,他采取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无效的方案: 一边写奏章向朝廷汇报情况,请求指示。 一边象征性地行文给周边卫所,要求他们“加强戒备,听候调遣”,但并未下达明确的出击命令。 同时,他派出了几拨探马前往大同方向打探, 但这些探马或因胆怯未敢深入,或因乱兵封锁而回报消息模糊。 就这样,宝贵的应对时间在犹豫和公文往来中迅速流逝。 冯嘉善未能及时掌握乱兵内部的动态,更未能察觉任何关于“域外势力”介入的蛛丝马迹。 他得到的情报始终停留在“乱兵据城,局势混乱”的层面。 等到代王府被攻破、钟擎所部现身并掌控局面的关键时期, 冯嘉善派出的探马几乎完全无法潜入大同镇城,消息来源彻底中断。 他坐在阳和城的总督府里,对大同城内正在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代王被杀、王府被拆、神秘军队集结物资——几乎一无所知。 他的奏报也因此严重滞后于现实,内容空洞, 与刘文忠通过东厂密奏系统发出的密信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信息获取的严重滞后和无能应对,最终使他成为承担“失职”罪责最合适的人选。 唯有刘文忠的密信,如同刺破迷雾的利刃, 清晰、残酷、且抢先一步揭示了全部的真相。 魏忠贤捏着刘文忠那第三封密信,在值房内快步踱走,脸色铁青。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信息差的巨大价值,在陛下和满朝文武还被那些滞后且含糊的官方奏报蒙在鼓里时, 他魏忠贤已经通过自己掌控的东厂密奏渠道,掌握了最致命、最核心、也最先到的情报! “好个刘文忠!”魏忠贤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王体乾吩咐道, “将这些奏疏,连同刘文忠的信,即刻整理,咱家要亲自面圣! 这大同的天……塌了!该怎么补,得由皇爷和咱家说了算!” 紫禁城的夜空,仿佛被这来自边镇血淋淋的噩耗彻底染黑。 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在金銮殿上爆发。 而刘文忠这个名字,和他那几封抢先一步的密信,已然成为这场风暴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引信。 第213章 惊骇欲绝的天启皇帝 四月初三,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却已通明。 年轻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并未如外界臆测的那般在沉迷木工,也未在任何一位后妃宫中。 他正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眉头微蹙,翻阅着司礼监昨日经过贴黄摘要的奏章。 已经提前回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垂手侍立在侧, 另一侧,则是奉圣夫人客氏正亲自为皇帝调理着一碗羹汤。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静谧而压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侍太监低声禀报: “万岁爷,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魏公公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即刻面圣!” 天启皇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魏忠贤深夜求见,必有惊天大事。 他放下朱笔,沉声道:“宣。” 魏忠贤几乎是躬着身子小步快趋进殿,脸色在宫灯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未曾有过的惊惶。 他拂尘一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以头跄地哭嚎道: “奴婢魏忠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然山西大同……塌天了!” 天启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大同?前几日不是奏报兵变吗?何事惊慌至此?” 他记得前几天确实有关于大同兵变的奏报,只说乱兵围城,他已下令兵部商议调兵。 魏忠贤泣声道: “万岁爷!奴婢刚接到大同镇守太监刘文忠冒死发出的密奏……兵变……兵变只是开端! 三月二十一日,乱兵勾连不知从何而来的域外魔鬼,已……已攻破代王府! 代王千岁……与世子……俱已罹难! 王首……王首被悬于东门之上! 王府、巡抚衙门、总兵衙门……尽被夷为平地! 那伙魔鬼已于三月二十八日,裹挟乱兵及数万军民、钱粮北窜! 大同……大同镇城已空了啊!” “什么?!”天启皇帝猛然从御座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身体跟着晃了一晃。 王体乾和客氏同时惊呼出声,客氏手中的汤碗险些跌落。 “你……你再说一遍!” 皇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眩晕袭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御案,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代王……朕的王叔……怎么了?!” 魏忠贤跪伏在地,将刘文忠密信中最骇人听闻的部分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年轻皇帝的心上。 “噗——”天启皇帝跌坐回龙椅,一手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 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屈辱的惊恐。 藩王被杀,悬首示众,王府被毁……这是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这不仅仅是边患,这是对朱明皇权的公然践踏! “魔鬼……是什么样的魔鬼?!” 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变的嘶哑高亢, “是蒙古?还是建奴?!” “回万岁爷,”魏忠贤抬头,脸上老泪纵横, “刘文忠信中只说,装束诡异,面色骇人,凶残无比,火铳难伤……来去如风,实非寻常军队。 奴婢……奴婢也不敢妄断其来历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天启皇帝更加暴怒,他一掌击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堂堂九边重镇,亲王驻跸之地,竟让一伙来历不明的魔鬼来去自如! 宣大总督冯嘉善是干什么吃的!总兵、巡抚都死绝了吗?!” 魏忠贤趁机叩头道: “万岁爷明鉴!据刘文忠报,巡抚张翼明早在乱起之初便弃城逃往宣府, 总兵朱万良拥兵自保,坐视不理! 冯嘉善远在阳和,调度无方,援兵迟迟不至,以致酿此滔天大祸! 奴婢……奴婢监管厂卫,未能及早洞察,亦有失察之罪,请万岁爷重处!” 他巧妙地将主要责任引向了地方文武官员。 天启皇帝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魏忠贤,又看向王体乾和一脸惊惧的客氏。 客氏颤声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代王叔父悬首、王府被毁的惨状,如同最尖锐的匕首,刺穿了他年轻的心脏。 皇室尊严扫地,京师屏障洞开,若此事处置不当,天下藩王和边镇将士将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 一股混杂着震怒、耻辱和隐隐恐惧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 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报复,必须用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否则无以面对宗庙社稷! 他闭上眼,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暴情绪,连续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平日略显温和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传朕口谕:即刻鸣钟,召阁臣部院、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堂上官,平台见驾!” 他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魏忠贤: “告诉诸臣……代王殉国,大同沦陷,此乃开国未有之奇祸! 剿抚并用,查清元凶,必诛首恶!朕……要一个交代!” “奴婢遵旨!”魏忠贤重重叩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皇帝的反应和这种定调,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场滔天风波的主导权,已然落入了他的掌中。 王体乾急忙躬身领命,快步出殿安排传旨事宜。 片刻之后,急促的钟声便划破了紫禁城黎明前的寂静, 一声声,如同敲在每一个被惊醒的朝臣心上。 天启皇帝慢慢坐回龙椅,背脊不再挺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看着看着,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御案那摊开的密信上,墨迹顿时晕开一团。 “朕…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他开始呜咽起来, “父皇临终时,拉着朕的手,说…说要守好朱家的江山…… 可如今,王叔死了,死在乱臣贼子手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大同也丢了,朕…朕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 他一直强撑着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此刻的他,不像皇帝,更像个无助的孩子。 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客氏,这时才轻轻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绢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哥儿莫要太过自责,” 她唤着天启幼时的称呼,声音又轻又软,就像母亲般的安抚着, “这不是你的过错。是那起子杀千刀的乱臣贼子, 是那些没心肝的边将枉食君禄,是臣子们无能,才酿出这等塌天大祸。” 她轻轻拍着天启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哥儿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你得打起精神来,拿出天子的决断,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才能告慰代王在天之灵,才对得起太祖爷爷打下的基业啊。” 天启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客氏替他擦拭,肩膀微微颤抖。 在这深宫之中,或许只有这个从小将他带大的“客妈妈”, 才能让他短暂地卸下重担,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 第214章 御前会议 建极殿内,灯火通明。 寅时刚过,接到急诏的阁臣部院、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堂上官们已齐聚殿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低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回响。 天启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平日更白些,嘴唇紧抿。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和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一左一右垂手侍立。 内阁首辅顾秉谦、兵部尚书高第、户部尚书李起元、左都御史崔呈秀, 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英国公张维贤等重臣分列丹陛之下。 皇帝没有多余的开场,直接拿起御案上那几份最刺眼的奏报,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大同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代王殉国,王府成墟,镇城空置。 朕,要听听你们的章程。” 魏忠贤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皇爷!此乃我大明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奇祸! 奴婢据东厂与锦衣卫查证,此事绝非寻常兵乱,实为内外勾结之巨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宣大总督冯嘉善、大同巡抚张翼明、总兵朱万良,抚驭无方,克扣军饷,激变军士。 变起之后,或逡巡不前,或闻风逃窜,致使镇城空虚,酿此塌天大祸! 此辈,罪该万死!” 他略停顿,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继续说道: “再者,那伙‘妖魔’来得蹊跷,行事狠辣, 若说朝中无人为其张目,泄露边防虚实,奴婢实难相信!” 他话音刚落,一位并非阉党嫡系的侍郎出列: “陛下,魏公公所言边臣失职,臣等亦深以为然。 然臣以为,当追本溯源。边军为何哗变?户部长期欠饷乃是主因。 将士饥寒交迫,方铤而走险。若粮饷充足,军心稳固,何致有此大乱?” 兵部尚书高第立刻反驳: “荒谬!天下欠饷之处非独大同,何以别处不乱? 分明是冯嘉善等人无能!当务之急,是雷霆平乱!” 英国公张维贤出列,稳步走到殿中,奏道: “陛下,高尚书所言极是。 眼下需立刻三步走: 一,急调宣府、山西镇精兵,即刻开赴大同,接管城防; 二,遣大将率京营骑兵,西出追剿叛逃乱兵; 三,宣大一线全线戒严,广派夜不收出塞,侦查那伙‘魔鬼’动向。” 户部尚书李起元面露难色: “陛下,调兵、追剿、戒严、抚恤、重建,在在需钱。容臣回去即刻核算,设法挪凑……” 殿内顿时争论又起,有附议魏忠贤要求严惩的, 有强调欠饷乃根源的,有补充军事细节的。 时间在激烈的辩论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为鱼肚白,又渐渐亮堂起来。 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添了数次蜡烛。 天启皇帝始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 直到日头升高,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略显疲惫的低声道:“够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魏忠贤。” “奴婢在。” “着你督率东厂、锦衣卫,彻查此案。 一应失事官员,俱都革职拿问,下诏狱严审。 朝中若有勾结外寇者,无论何人,给朕揪出来。” “奴婢遵旨!” “王体乾。” “奴婢在。” “所有大同奏报,司礼监仔细看过再呈朕。 外间若有敢妄议此事者,厂卫可立即擒治。” “是。” 皇帝目光转向兵部尚书: “高第,就依英国公所言,即刻调兵布防、追剿乱兵。 大将人选……你看马世龙如何?” 魏忠贤微微颔首,高第立即回应:“陛下圣明!马总兵堪当此任!” “顾先生。”皇帝看向首辅。 “老臣在。” “拟旨:着内阁与吏、兵二部,速推堪任宣大总督、大同巡抚之干才, 要以稳重知兵者为要,即日赴任。” “老臣遵旨。” 皇帝沉默片刻,心中谓然一叹: “代王叔为国捐躯,着礼部、工部会同内府,择吉日发丧,并择宗室贤者嗣代王位。 王府……尽快勘址,动用内帑,予以重建。 至于那伙‘魔鬼’,命边军谨守要塞,不可轻易浪战。 厂卫继续打探。暂称之为‘漠南魔寇’。”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宣布退朝。 这时,一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脚步匆匆地入内, 快步走到王体乾和魏忠贤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魏忠贤眉头一紧,随即转身,面向御座躬身奏道: “皇爷,宫门外有边关急报传到。 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派了他的亲信大臣宰桑为使者,持金印到了, 说是为了‘漠南魔寇’的事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请求立刻面见皇爷。” 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 天启皇帝从御座上直起身,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林丹汗?他来做什么?” 他立刻想到了大同的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道……这事和他有关?” 魏忠贤立刻接话: “皇爷,此事非同小可。林丹汗此刻派来使者,必定和大同的祸事有关联。 老奴以为,应该宣使者上殿,听他说些什么。不过,” 他话锋一转,“虏情狡诈,他们说的话不能全信,所言一切,必须由厂卫细细核查。” 内阁首辅顾秉谦马上出列附和: “陛下,魏公公说的是。 林丹汗是北边枭雄,不会无缘无故过来。 他既然是为‘漠南魔寇’而来,正好可以和我们知道的情况互相印证。 臣也觉得,见比不见好。” 兵部尚书高第也从军事角度补充: “陛下,这是个打探虏情、了解那伙‘魔鬼’虚实的好机会。 知道了对方底细,我们布防才有依据。” 一些官员脸上露出疑虑,但没人直接反对。 有人低声说道: “虏使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 要防备他们借机敲诈,或者夸大情况。” 英国公张维贤则从实务出发,沉声道: “陛下,无论林丹汗想干什么,他的使者既然来了,我天朝上国就不能显得怯懦。 应该依礼召见,看他怎么说。朝廷自然有朝廷的判断。”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魏忠贤心里已经迅速盘算好了。 他要在皇帝面前强调,这是天佑大明送来的破局机会,林丹汗肯定是遭了重创才来低头。 如果他是来求援,正好说明那“魔鬼”是明蒙共同的死敌, 朝廷正可以让林丹汗顶在前面,为练兵、筑城、恢复大同防务争取时间。 他会把使者的到来说成是朝廷天威感召的外交胜利, 借此进一步掌控北边军务和外交大权,甚至通过可能的有限互市获取经济利益。 天启皇帝听着各方意见,混乱的思绪逐渐被魏忠贤“以夷制夷”和“争取时间”的说法拉拢。 这似乎为他复仇和重建提供了一条看得见的路径。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宣。宣林丹汗的使者上殿。 朕要听听,那‘漠南魔寇’,到底是什么来路。 魏伴伴,王体乾,由你二人主问,给朕问个明白。” 一场围绕外交与情报的全新博弈,即将在这皇极殿上展开。 第215章 惊弓之鸟林丹汗 (我说各位,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啊,还在催更,好吧,我再更新一章啊,看完了你们都乖乖的睡觉吧...) 察罕浩特,汉人称之为白城, 坐落在漠南草原的深处,是林丹汗察哈尔部的王庭所在。 巨大的汗帐矗立在城中心,帐顶的金色苏鲁锭在草原的阳光下闪耀。 林丹汗坐在王帐内的虎皮垫子上,面前的银碗里的马奶酒已经没了热气。 帐内气氛凝重,只有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往辉腾锡勒方向派出的哨骑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说是在那片水草丰美之地,从里面窜出一群怪模怪样的恶魔。 林丹汗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小部落或流寇装神弄鬼。 但很快,坏消息接踵而至。 一支他派去追击喀喇沁部逃散牧民的百人队,连人带马, 竟在茫茫草原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几乎同时,随军的萨满老人跌跌撞撞地闯入王帐,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恐, 声称神灵在火焰中示警,有“惊天大魔王”自北方出世,草原将遭大劫。 当时的林丹汗叱责了萨满的胡言乱语,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但当他闪电突袭兴和所后,关于辉腾锡勒出现魔鬼的消息接踵而来, 他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敢再停留,凌晨就带着大部队跑了。 直到后来,他因久未收到西边兴和所据点消息, 而派去察看的人马仓皇逃回,带回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兴和所那个用来关押哈喇慎部落俘虏的营地,已然空空如也,所有奴隶都不见了踪影。 更可怕的是,营地里的守卫大部分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几十具散布各处的尸体。 派去察看的百夫长,是个经历过不少厮杀的老兵,但向林丹汗描述时所时,仍旧后怕不已。 他说,那些死去守卫的伤口极其可怕, 有些人的胸膛或脑袋上只有一个不大但却对穿的小洞,伤口边缘异常光滑。 而另一些人的伤势则狰狞得多,碗口大的创口皮肉翻卷, 仿佛被无形的恶鬼用巨口狠狠撕咬过,骨头碎裂,内脏流出, 根本不像是寻常刀剑或弓箭所能造成的。 联想到之前喀喇沁牧民的消失、自家精锐骑兵的失踪, 还有萨满那不详的预言,一股惊惧袭遍了他的全身。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那支押送俘虏的队伍。 他本来打算把上次抢掠来的一千多青壮送到西边去换些物资,结果半路就被人劫了。 逃回来的护卫语无伦次,说根本没看清人, 就听见几声奇怪的响动,押队的几十个护卫瞬间就倒了下去。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接连派了好几拨精干的斥候往西边探。 去的时候五个人一队,回来时最多只剩一两个,还都带着伤, 都说没靠近就被发现,对方的箭又准又狠,用的弓弩也从未见过。 他意识到,西边出现的,恐怕不是什么小麻烦, 而是一股无法理解、充满恶意的恐怖力量。 他再也不敢向西边派出大队人马,连小股的斥候也派得小心翼翼, 但回报的消息越来越少,偶尔有逃回来的, 也带来了更多关于“绿鬼”神出鬼没、下手狠辣的恐怖传闻。 甚至连西边的老对头,土默特部的卜失兔,也龟缩在归化城里,紧闭城门,没了往日的动静。 关于“惊天大魔王”的传言,就像草原上的风,刮得到处都是。 萨满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瞪着浑浊的眼睛,挥舞着骨杖, 说他在火里看到了燃烧的帐篷和堆积的骷髅,是天魔降世来收魂了。 若是以前,林丹汗早把他轰出去了, 可这次,他听着帐外呜咽的风声,心里第一次有点发毛。 东边,努尔哈赤的探马活动越来越频繁,逼得他不得不把大部分兵力摆在东线。 西边,这条原本打算吞并土默特、壮大声势再对付明朝的路, 如今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绿鬼”又或是“魔鬼”彻底堵死,还随时可能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头饿狼夹在了中间,而西边那头,更凶,更看不透。 他烦躁地扔掉银碗,奶酒洒了一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冲帐外喊道: “去!把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叫来!” 这两人一个是他手下最善辩的文书,一个是对明廷规矩最熟的老臣。 两人进帐后,林丹汗直接下令: “你们俩,带上礼物和我的金印,立刻去北京一趟。” 他强自压下心里的不适,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见到明朝皇帝,就说……辉腾锡勒出来一群魔鬼,,祸乱草原,杀人无数。 我察哈尔部愿与大明暂时休兵,共御外敌。 请大明皇帝看在边境安宁的份上,重开马市,多给些粮食、铁器和火药。 我们替他在北边挡着这些魔鬼。”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 “经过土默特部的地盘时,派人给卜失兔送个信,就说魔鬼当前,以前的恩怨先放一放。 要是让那些魔鬼坐大了,谁也别想好过。” 看着两人领命退出,林丹汗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等于向明朝低了头,但眼下,能从哪里搞到支援,哪里就是救命的稻草。 他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撑过这个冬天,再看看东西这两头狼,到底先对付哪一个。 林丹汗的使者宰桑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离开察罕浩特后, 并未直接西行或南下,而是先向东南方向迂回。 他们刻意避开了传闻中“魔鬼”频繁出没的归化城以西、辉腾锡勒周边区域, 宁愿多绕远路,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崎岖的路径。 一行人昼伏夜出,尽量沿着人烟稀少的丘陵草地行进, 哨骑始终前出数里警戒,生怕遭遇那不祥的绿色身影。 历经近十日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他们终于看到了明朝宣府镇最北端的防线。 在确认了前方关隘上飘扬的明军旗帜后,宰桑才命人打起林丹汗的旌节, 缓缓靠近张家口堡(明后期汉蒙互市要地,也是蒙古使者入京的主要通道之一)。 关隘上的明军守军早已接到边情通报,对这支突然出现的蒙古使团极为警惕。 城门紧闭,箭楼上弓弩齐备。 经过严格的盘查,验看了林丹汗的金印和文书,确认了宰桑的身份和来意, 守关将领才谨慎地放他们入关,并立即派快马将军情连同使者一行人送往宣府镇城,同时急报北京。 抵达北京后,他们并未被立即引见, 而是被安置在四夷馆(明代接待藩属使臣的机构)内, 由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再次核对身份、询问来意大意,并进行必要的礼仪训导。 其间,自有厂卫的耳目混杂其间,探听虚实。 宰桑按照林丹汗的交代,反复向接待的明朝官员强调“漠南魔寇”为祸之烈, 以及林丹汗希望与大明共御外侮的“诚意”。 一切程序走完,消息汇总到宫内。 在得知使者确为林丹汗亲信,且所称“魔寇”之事与大同惨案隐约吻合后,天启皇帝最终下旨召见。 于是,便有了朝会之上,内侍匆匆入殿禀报“林丹汗使者求见”的那一幕。 宰桑整理衣冠,捧着装有林丹汗书信和金印的木匣,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低头垂目,步入了那座决定草原和大明命运的皇极殿。 第216章 最终决策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寂静无声。 林丹汗的使者宰桑被引至殿中,依照蒙古礼节抚胸躬身。 他还未站定,上方就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跪下。” 魏忠贤端坐于上首,目光落在宰桑身上。 两旁锦衣卫同时踏前一步,手按刀柄。 宰桑面色一凝,在凛冽的威压下,不得不屈膝行跪拜礼。 “林丹汗年年犯边,”魏忠贤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今日派你来,是看大同出了事,想来趁火打劫?” 宰桑心里一顿妈卖批,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抬头应道: “上国天使容禀。我大汗深知往日有过,但如今情势不同。 辉腾锡勒出现魔部,行径非人,部落遭殃,草原震动。 此乃你我共同之敌,我大汗特遣外臣,愿与天朝结盟除害。” “结盟?”魏忠贤面露不屑, “咱家看,是你们西进吞并土默特,踢到了铁板,损兵折将,走投无路了罢?” 他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 “说清楚,那妖部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们交手胜负如何?折了多少人马?用的什么兵器?” 宰桑心里一阵腻歪,老子要是知道这些,还找你们干毛? 但他并未退缩,沉声答道: “天使既知我部受挫,就该明白这魔部非同小可。 他们装束诡异,面目不清,来去如风。 所用火器极为锐利,中者立毙。 我部折损已逾数百,大汗亲临战阵,方知非寻常流寇可比。 正因知其厉害,恐其坐大南下,为祸天朝,才特来示警求援。 此非一家之祸,乃明蒙共敌!” 此时王体乾缓缓开口: “魏公息怒。宰桑远来是客,既愿通报虏情,可见诚意。” 他转向宰桑, “然空口无凭。若要结盟,林丹汗需显诚意。 譬如即刻与卜失兔休战,使宣大西线安宁。 朝廷方能信尔等是真心御魔,而非借机兼并。” 魏忠贤厉声道: “听着!皇爷开恩,或可给你们一条生路。 第一,尔部需为大明北藩,死死盯住那魔部,一有异动,飞马来报! 第二,朝廷可准开春季大市,供给粮帛铁器。” 他转而挥舞着恐吓大棒道, “但若敢借机要挟,或阳奉阴违,我大明雄师不北击魔部,先灭你察哈尔!” 不等宰桑回应,魏忠贤紧追不舍,话锋一转: “咱家还听说,建夷奴酋如今声势日盛,科尔沁、内喀尔喀皆已低头。 他下一步,是要西进与你家大汗争夺漠南霸权罢?” 宰桑脸色凝重,应道: “天使明察。东虏确是大患,然西魔凶焰更炽。 今我部东西受敌,独力难支。 若天朝能助我稳住西线,我部必全力东向,与天朝互为犄角,共御建奴。 此乃合则两利。” 魏忠贤拍案而起: “糊涂!正因东西受敌,尔部才更该知进退! 皇爷指你明路:朝廷予你市赏,让你们有铁造箭,有布御寒。 但尔部必须立约——西线为大明看住魔寇,严防其东进一步; 东线秣马厉兵,响应天朝号令,共击建奴! 若再首鼠两端,我天兵先合围,灭了你这居中之人!” 宰桑沉默良久,终是叩首: “外臣谨遵天使教诲。必将天朝旨意,一字不漏禀报我汗。” 待使者退下,魏忠贤对王体乾等人道: “拟旨时要写明,林丹汗畏威怀德,乞求内附,愿为天朝藩篱,共御妖寇东虏。” 殿外的日光照进大殿,一场看似被动的接见,已然被彻底扭转。 林丹汗的使者退下后,皇极殿内短暂陷入沉寂。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落在魏忠贤及一众大臣身上。 “魏伴伴,”天启缓缓开口, “林丹汗此来,虽为乞援,亦是为我大明证实了西北确有大患。 此事,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魏忠贤躬身回道: “皇爷圣明。虏情虽狡,然其言未必全虚。 辉腾锡勒魔部能迫林丹汗至此,其实力不容小觑。 然此亦是我大明之机。奴才以为,当以‘以虏制虏’为上。” “细说。”天启道。 “其一,可准林丹汗所请,重开春季大市于宣府、大同沿线,增市赏,予其粮帛、铁器,乃至有限火器。” 魏忠贤条理清晰, “然需严加约定,此等物资,只可用于西御魔部,东遏建奴。 若其用以兼并蒙古他部或滋扰我边镇,立止市赏,并发兵问罪。” “其二,令宣大总督、巡抚,借此次抚虏之机,整饬边备,加固城防, 广派夜不收深入草原,切实探查那‘魔部’之虚实动向,不得再如往日般敷衍塞责。” “其三,”魏忠贤略一停顿,略一思索后从容说道, “亦是重中之重。林丹汗既言愿东向助我抗金,朝廷当善加利用。 可令辽东经略孙承宗,借此时机,或遣使与林丹汗约期, 令其出兵袭扰建奴侧后,牵制其兵力; 或至少令其开放通道,允我大明使者、细作借道察哈尔, 深入辽东腹地,探听建奴虚实。 此乃千金难买之机。” 兵部尚书高第出列附和: “陛下,魏公公所言极是。 林丹汗虽困兽之斗,然其若真能东向,于辽东战线确为一大助力。 孙经略在关外广筑堡垒,步步为营,若有虏骑从旁牵制,进展必能加速。” 天启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便依此议。内阁拟旨,发往宣大、辽东,着其相机行事。 魏伴伴,东厂、锦衣卫需严密监控林丹汗部动向, 市赏物资流向,及其与那‘魔部’接触之情,随时奏报。” “奴才遵旨。”魏忠贤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此举既巩固了边防,又将林丹汗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更将探查“魔部”和利用林丹汗抗金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必然触动朝堂各方神经。 消息传出,暗流随即涌动。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侍郎赵南星等为首的东林残余势力, 虽经“移宫案”、“京察”等事后已被魏忠贤打压得七零八落,影响力大不如前, 多数已退居闲职或罢官归乡,但仍在朝野士林中保有相当声望和暗中联络的渠道。 他们通过门生故吏得知此事后,并未直接反对, 在“共御外侮”的大义名分下,直接反对与林丹汗合作是极不明智的。 但他们却暗中指使言官御史,上疏弹劾。 奏疏中,他们避实就虚,不直接质疑决策本身, 却大肆抨击“增市赏、予虏器”是“资敌养寇”,指责魏忠贤“擅开边衅”, 并隐隐将“魔部”之祸与魏忠贤及其党羽在地方的“暴政”联系起来,暗示是其不仁招致天谴。 更有甚者,暗中散播流言,称魏忠贤与林丹汗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企图混淆视听。 另一方面,一些并非东林嫡系、却对阉党专权不满的官员, 如兵部右侍郎李邦华等,则从实务角度提出担忧: 恐林丹汗拿了大明的好处,却阳奉阴违, 甚至与建奴、魔部暗中勾结,届时大明将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们要求加强对林丹汗的约束和监督机制。 对于这些明枪暗箭,魏忠贤应对得驾轻就熟。 他首先促使天启皇帝下旨,严厉申饬那些言官“不顾大局,空言误国”, 将几个跳得最凶的御史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其次,他借机再次清洗朝堂。 指示其干将崔呈秀、田尔耕罗织罪名, 将几名暗中与东林残余有牵连、又在此事上表现出疑虑的官员, 或罢黜,或外放,进一步巩固了对朝政的控制。 对于李邦华等提出的合理担忧,魏忠贤则将其纳入自己的执行方案中, 强调东厂、锦衣卫会加强监控,反过来以此彰显自己思虑周全,将可能的反对声音也化为己用。 经此一番运作,与林丹汗合作、共御“魔部”、东制建奴的战略得以推行。 诏书发往边镇,大同、宣府的守军开始紧张地整备防务, 辽东的孙承宗也接到了来自京师的最新指令和“以虏制虏”的新思路。 整个朝廷的注意力,似乎暂时被引向了北方的边患。 第217章 议后安置 数日后,经由司礼监拟定、天启皇帝朱笔批红的数道旨意, 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北方。 第一道旨意,关乎宣大地区的军政人事布局。 原宣大总督冯嘉善因“驭下无方、守土失责”之罪, 被革职锁拿进京问罪,其职由张朴接任。 大同巡抚一职则由张晓补缺。 同时,张鸿功被任命为大同总兵,郭尚友出任大同兵备道。 这几人皆是阉党核心或与崔呈秀关系密切之辈, 他们的上任,标志着魏忠贤的势力彻底渗透并掌控了这道京师的北部屏障。 原大同镇守太监则因“监军不力”被调离,其职由魏忠贤的另一名心腹太监葛九思接任。 这一系列任命,在朝堂上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冯嘉善已成弃子,无人愿为其发声,阉党顺势安插亲信,已是题中应有之义。 第二道旨意,则是针对边防方略的调整。 皇帝采纳了魏忠贤的方略,责令新任宣大总督张朴, 大同巡抚张晓等人“严饬边备,慎守疆圉,无得轻启边衅”。 这意味着朝廷的战略已从可能的主出击转向了彻底的防御固守。 同时,旨意中也明确要求“相机与虏酋林丹汗开复市赏,以示羁縻,共御外侮”。 朝廷将在宣府、大同等地择机重开马市, 向林丹汗提供有限的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换取其“西御魔寇,东遏建奴”的承诺。 旨意抵达大同后,新上任的督抚大员们立刻开始行动。 张朴坐镇阳和城总督行辕,总体协调; 张晓、张鸿功、郭尚友以及镇守太监葛九思则齐聚大同镇城。 摆在面前的第一要务是“安抚”代藩。 在葛九思的亲自监督下,张晓带人找到了被郭忠安置在一处大宅院内的代王遗孀、遗孤以及其他宗室成员。 郭忠确实没有过于为难他们,不仅留下了足够的粮食和银两,也未加以虐待。 张晓代表朝廷宣布了皇帝的抚恤旨意,拨发内帑银两用于暂时供养这些宗室, 并承诺将择日奏请朝廷遴选贤良宗室继承代王爵位,并勘址重建王府。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唯恐再刺激到这些惊弓之鸟,或落下什么口实。 紧接着便是城防的重建与整顿。 张鸿功在郭尚友的“协助”下,开始清点残存的军户、兵员,修缮被乱兵破坏的城墙和营房。 然而,他们的首要目的并非增强战力,而是“稳定”。 粮饷被优先用于收买和蓄养一批忠于新总兵的家丁, 而对普通军士则依旧克扣,只是手段比朱万良时期更为“温和”与隐蔽,以免再次激成兵变。 更关键的是,郭尚友严令各营,严禁官兵私下议论“魔寇”之事,违者以“摇惑军心”重处。 所有来自北方的消息,都必须先经过镇守太监葛九思的过滤和“润色”,才能上报。 与此同时,与林丹汗部重启互市的准备工作也在秘密进行。 葛九思派遣心腹太监与张家口等地的官商联络,筹备茶叶、布帛、铁器等物资。 张晓则负责协调地方,确保市赏能够顺利送出关隘, 换取林丹汗的“忠诚”和边境的短暂安宁。 整个宣大防线,在新任官员们的操持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对外严防死守,对内高压维稳,成为了新的基调。 在这番布局大致落定后,最后一道关于人事的旨意也从北京发出: 大同镇守太监刘文忠,因“身处危城,孤忠可勉,然亦有失察之咎”, 着革去大同镇守太监之职,调任南京司礼监太监、兼掌南京守备太监事”。 这道旨意,是魏忠贤与王体乾等人精心运作的结果。 对刘文忠而言,这道旨意简直是绝处逢生! 大同出了塌天大祸,代王被杀,镇城沦陷, 他作为镇守太监,按律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如今不仅保住了性命,竟还能得任南京守备太监这等优渥的“养老”美差, 这无疑是魏公公念在旧情,在皇爷面前极力保全, 替他争来的一条生路,是天大的恩典! 刘文忠接到旨意时,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北京方向连连叩首, 额角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这个老太监激动的语无伦次: “奴婢……奴婢谢主隆恩!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他又转向魏忠贤府邸的方向,重重磕头: “魏公公天恩!奴婢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奴婢……奴婢永世不忘公公保全之恩!” 他几乎是浑身乱抖的接过了那道救命的旨意, 心中充满了对皇帝“宽仁”和对魏忠贤“仗义”的无限感激。 他立刻收拾行装,不敢有片刻耽搁, 迫不及待地启程南下,奔赴那个能让他安度余生的“福地”去了。 与此同时,对于大同事件中另外几名关键人物的最终处置,朝廷的定论也很快下达: 代王府长史周瑞、大同兵备道张宗衡, 因“不能匡扶藩府,临危畏罪自戕”, 朝廷下旨追夺一切官职恩荫,其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叙用。 这道旨意看似严苛,实则是阉党乐于见到的结果。 死人是最完美的替罪羊,将所有护卫藩王不力的罪责彻底钉死在他们身上, 也免去了活着审讯可能带来的麻烦。 而对于大同镇新平堡参将王国梁,其在兵变当晚即下落不明, 朝廷的定性是“守备疏懈,驭下无方,激成大变,事后又弃军潜逃,罪无可逭”, 着令锦衣卫北镇抚司行文天下,严旨海捕。 尽管内部皆知,在乱军之中,王国梁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畏罪潜逃”的定性,足以将新平堡失守乃至大同镇城被陷的部分责任推至其身上, 从而为整个大同军政系统的溃败找到一个可供追惩的具体罪魁,也为朝廷的失察减轻了压力。 这几项处置,与对宣大总督冯嘉善的明正典刑, 对刘文忠的明升暗降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政治清算图景。 它清晰地表明,朝廷(或者说掌控朝廷的阉党)对此事的处理重点, 并非深究真相、整饬边防,而是迅速地寻找替罪羊、平息物议、并趁机将边镇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大同的惊天波澜,在紫禁城的权力运作下,表面上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只是,那支被定义为“漠北魔寇”的神秘力量,以及它所带来的真正威胁, 却在这番精密的官场算计中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悄然笼罩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第218章 野猪皮的反应 沈阳城,天命汗宫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寒冷厉的气息。 努尔哈赤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 他已年过花甲,须发皆已花白,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依旧像秃鹫般犀利,带着一种浸透骨子里的多疑和狠戾。 自去年正式自辽阳迁都至此,沈阳便成了他俯瞰大明、经略蒙古的新巢穴。 大殿下方,几个风尘仆仆的探子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专司蒙古事务的笔帖式(文书官)正躬身禀报,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回响。 “……大汗,漠南传来的消息,纷乱不堪,但有几件,多方印证,怕是确有其事。” 笔帖式小心的斟酌着用词, “其一,明国大同镇确于三月中发生大规模兵变,镇城一度易手。 其二,代王朱鼐钧及其世子,据称已被杀,王府亦被焚毁劫掠。 其三,林丹汗的使者确已抵达北京,似在向明廷乞援。” 努尔哈赤敲击榻沿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缓缓睁开,寒光乍现: “乞援?向谁乞援?难不成,他林丹巴图尔被明朝打破了胆?” “回大汗,”笔帖式头垂得更低, “蹊跷就在此处。传言纷纭,有说是一伙来历不明、装束诡异、 面涂青绿的‘绿鬼’或‘恶魔’自辉腾锡勒而来,先破了大同, 林丹汗西进的部落也遭了殃,损失惨重,故而才不得不向明朝低头……” “绿鬼?恶魔?” 努尔哈赤一脸讥诮,随即眼神也变得愈发冰冷, “哼,装神弄鬼! 是明朝那群没卵子的阉人编出来的鬼话,还是林丹汗这丧家之犬找的借口?” 他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第一反应便是这其中必有阴谋。 他甚至怀疑,这是明朝与林丹汗联手做的一个局, 目的就是引诱他这位“聪慧”的大汗去西边撞个头破血流。 侍立在一旁的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黄台吉,以及额亦都、费英东等重臣,神色各异。 大贝勒代善皱紧眉头: “父汗,若真有强敌能瞬破大明雄镇,迫降林丹汗,其实力不可小觑。 但儿臣以为,更可能是明国内部生乱, 林丹汗想火中取栗,又怕我大金趁机西进,故而放出这迷雾来恫吓我等。” 四贝勒黄台吉则显得更为狡诈,他沉吟道: “父汗,此事确有诸多疑点。 若乃明虏与林丹汗合谋,其代价未免太大, 代王乃明帝亲叔,岂是轻易可弃之子? 若真有其事,则这股力量……其动向着实难测。 无论何种情况,我军均不可轻动,当以静制动,查明虚实为上。” 努尔哈赤听着儿子们的议论,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定格在刚才禀报的笔帖式身上: “科尔沁那边呢?奥巴洪台吉(科尔沁部首领)就没点准信儿? 还有晋商那几条狗,他们往来明国,就只带回来这些鬼话连篇的消息?” 笔帖式连忙叩首: “大汗明鉴!科尔沁的奥巴洪台吉也已派人探听, 但其部落偏东,对西边详情亦知之不详, 只确认林丹汗部族确有异动,部分西边的牧民在向东迁移, 似乎……似乎在躲避什么。 至于晋商,他们传回的消息更是混乱,有的说明国大同已成人间地狱, 有的又说乱兵已平,莫衷一是。 但……但各方消息都指向西边确实出了大变故,绝非空穴来风。” “废物!”努尔哈赤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一群废物!连对手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那股久居人上的枭雄气势展露无遗, 多疑、谨慎,却又透着一丝想要窥破迷雾的强烈欲望。 “传令!”他停下脚步,老奴向来狠决,他的命令更是不容置疑: “挑选两百……不,三百巴牙喇(白甲兵,后金最精锐部队)中的精锐哨骑, 每人三马,由一名能干的小额真(低级军官)率领。” 他目光扫向黄台吉: “老四,此事你亲自安排。 让他们从这里出发,向西,渡过辽河,给老子摸进那片‘真空’地带去看看! 不要靠近大同,更不要去碰什么‘恶魔’,老子要他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看看林丹汗的部落是不是真的在逃,看看明国的边境是不是真的空虚, 看看……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在那里兴风作浪!” “记住,”他盯着黄台吉,声音阴寒, “告诉他们,活着把真消息带回来,比杀十个明军将领的功劳都大! 若是被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吓破了胆,或者带些模棱两可的屁话回来,就别怪军法无情!” “嗻!”黄台吉躬身领命,神色凝重。 他知道,父汗这是要动用最精锐的力量,去刺破那层笼罩在漠南的迷雾了。 而这支哨骑的命运,以及他们带回的消息,很可能将直接影响大金国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努尔哈赤重新坐回榻上,眼神幽深地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 漠南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这位老奴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既嗅到了危险,也隐隐感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或许正隐藏在这片混乱之后。 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撕开所有的谎言与迷雾,看清真相。 此刻这位野猪皮阁下,现在就像个瘫子一样窝在他的猪窝里, 他那双三角眼正在琢磨着怎么才能把那片肥美的草原吃到嘴里。 这位老兄心里门儿清,自己手头那点情报路子, 跟后世某些穿越小说里将其吹得神乎其神压根不是一码事, 那些作品中的老奴父子的情报系统,简直就是“潜伏”、“碟中谍”里的桥段。 那两个最着名的汉奸范文程、宁完我,更是被他们刻画成了戴局长。 许多明末题材作品都存在一个普遍误区,将后金情报体系过度现代化和神秘化, 仿佛他野猪皮麾下养了一群无所不能的超级特工。 但现实是,他老奴赖以判断局势的那点家当,本质上就是个草台班子, 靠投降的明将李永芳之流提供点军事部署, 靠晋商范永斗这帮子人在做生意时顺带传点小道消息, 再靠科尔沁那些蒙古哥们喝酒吃肉时吹牛透露点风声。 说白了,就是降人、蒙古盟友和边境商人这三根柱子撑起来的原始信息网络。 这些消息能传过来,还不是因为大明自己烂透了? 军政机密被贪官拿去换银子,边防线在商队眼里形同虚设,当兵的饿急了连自家将领都能卖。 把这种建立在明朝自身漏洞上的情报收集,吹嘘成组织严密的特务系统, 简直是把部落时代的打听消息美化成了现代情报战争。 一个刚从野林子里钻出来没多久的政权,其情报体系必然带着鲜明的原始特征, 全靠个人关系、商业往来和战场投降者,跟专业二字根本不沾边。 另外,到了黄台吉时代,自然也有圆嘟嘟和毛文龙这两个家伙的“功劳”, 最后让黄台吉这个鸡贼的家伙,从他们经常来往的信件中判断出了关键的信息, 这也最后导致了袁、毛二人的最终悲剧。 这里作者君不会赘述,等到后续相关剧情时再与大家详解。 历史创作得讲点基本法。 难道说两代野猪皮靠着翻烂几本三国演义, 就能搞出比戴老板还牛逼的情报系统,作者君表示第一个不服! 后金那点本事,顶多算是把锋利的骨头刀子,跟精密的手术刀完全不搭噶。 把他捧得太高,反而模糊了大明这座堡垒,是怎么从内部把自己给掏空整垮的关键事实。 努尔哈赤此刻盘算着怎么下嘴,正是靠着对这柄原始骨刀深浅的清醒认识, 以及对着眼前那扇自己嘎吱作响大明破门的精准判断。 第219章 老奴的布局 窝在沈阳“汗宫”里的野猪皮努尔哈赤,挠了挠他那快掉光的头发, 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肚子里那点坏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 派出去的哨骑还没影儿,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打起了稳赚不赔的如意算盘。 对付西边那伙来历不明的“绿皮鬼”,老奴头一拍秃脑门,定下了最高指示: “惹不起,但咱躲得起,顺便蹲旁边看热闹!” 他严令麾下那些贝勒旗主,谁也不准吃饱了撑的往西边瞎溜达, 去招惹那些“恶魔”,万一踢到铁板,把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赔进去,那可就亏大发了。 他的算盘打得精:让林丹汗那傻小子先去顶雷吧! 至于蒙古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老奴立刻换上了一副“草原老大哥”的虚伪嘴脸。 首要任务就是加紧笼络那个已经半条腿上了贼船的科尔沁部, 多送几个闺女过去和亲,反正闺女多,不心疼, 再多赏点从大明抢来的绸缎布匹、铁锅食盐,把这“铁杆盟友”绑得更紧。 接着,就要重点挖林丹汗的墙角了。他派人带着金银珠宝, 偷偷去找内喀尔喀五部那些首领先“谈心”,核心思想就一句: “林丹汗那小子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能罩着你们? 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我混,有肉吃!” 同时开动宣传机器,可劲儿在草原上散布谣言, 把林丹汗描绘成一个被“妖魔”吓得屁滚尿流的懦夫, 而把他自己包装成唯一能带领蒙古兄弟发家致富的“明主”。 当然,对南边那个庞然大物大明,老奴更是不会放过任何占便宜的机会。 他琢磨着,大同出了这么大事,明朝肯定手忙脚乱。 “此时不碰瓷,更待何时?” 他决定,立刻在宁远、锦州方向搞点动静, 派几股兵马去袭扰一下,试探明军的防线是不是变薄弱了。 要是发现明军真的心不在焉、防备松懈, 那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狠狠咬下一块肥肉,抢掠人口牲畜,烧杀一番, 反正核心宗旨就是:占尽便宜,但绝不贪功冒进,绝不死磕坚城。 就这么着,努尔哈赤舒舒服服地瘫回他的虎皮椅上,得意地晃着脑袋。 他这套“西躲、北拉、南蹭”的策略,看似怂包,实则阴险毒辣到了极点。 他用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方式——恐吓、利诱加趁火打劫, 稳稳地驾驭着眼前的乱局,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那柄他引以为傲的“原始骨刀”,此刻正被他用来试图撬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老奴努尔哈赤把这套“西躲、北拉、南蹭”的缺德算盘打得噼啪响,但他那双三角眼看得更远。 他琢磨的,可不只是眼前这点偷鸡摸狗的便宜。 他和他的好大儿黄台吉,心里早就憋着个更大的坏水, 把整个漠南蒙古草原,都变成他们老爱家后院养猪的饲料场和南下抢大明的溜光大道! 这长远布局,分三步走: 第一步,叫“蹭地盘”。 老奴打定主意,绝不头铁地去硬刚西边那帮“绿皮鬼”, 而是要怂恿那些已经投靠过来的蒙古部落,比如科尔沁那帮傻小子, 让他们去打头阵,像蝗虫过境一样,一点点去蚕食林丹汗垮台后留下的那片无主肥美草场。 他老奴就在后头摇旗呐喊,送点破烂装备,稳坐钓鱼台,等着地盘自动“长”到自己碗里来。 第二步,叫“拴狗链”。 光让蒙古人干活不行,还得防着他们翅膀硬了飞走。 老奴和他儿子黄台吉精着呢,他们搞出了一套叫 “盟旗制度” 的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给每个归顺的蒙古部落划好地盘(旗), 找个听话的首领(札萨克),再把他们编成一个大团伙(盟)。 这么一来,蒙古人就被牢牢拴住了,既能帮他们打仗当炮灰, 又能提供牛羊马匹当后勤,简直是把蒙古兄弟当成了可以无限薅羊毛的“超级工具人”。 第三步,也是最阴险的一步,叫“挖地道”。 老奴心里门清,从辽东直接硬啃山海关,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现在这么处心积虑地在蒙古草原上折腾, 终极目标就是给将来绕开山海关,直接捅大明软肋挖一条康庄大道。 眼前这片因为“绿鬼”折腾和林丹汗拉胯而出现的“权力真空”,简直就是老天爷赏给他的大礼包。 他这会儿做的所有事儿,拉拢蒙古部落、渗透草原、摸清明朝虚实, 都是在为将来他儿子黄台吉能率领八旗兵,浩浩荡荡地绕过坚固的辽东防线, 从蒙古草原破长城而入, 直接冲到北京城下吓唬崇祯小儿的那场着名战役(也就是历史上的“己巳之变”),拼命地铺路搭桥。 所以啊,别看老奴努尔哈赤现在窝在沈阳城里貌似稳如老狗, 实际上他正以老猎手般的耐心和精明的算计,费尽心思的布局。 他根本不在乎西边传来的是“恶魔”还是“神仙下凡”,他只在乎这混乱能不能被他利用。 他正一点点地,要把这片广袤的草原, 变成他爱新觉罗家最终杀向大明帝国心窝子的超级跳板,和后勤基地。 这把看似原始的“骨头刀子”,瞄准的,却是万里江山的命脉。 正当老奴努尔哈赤在沈阳做着“西躲北拉南蹭”、最终“借道蒙古,直捣京师”的美梦时, 他派往辽东方向的探子,却带回来一连串让他心里直犯嘀咕的消息。 探子们回报,明朝那边,那个叫孙承宗的辽东经略,非但没有因为大同的乱子慌了手脚, 反而在阉党魏忠贤的默许甚至支持下,正在关外大张旗鼓地干得热火朝天! 孙承宗沿着宁远、锦州一线,正在拼命地修筑城堡,加固城墙,什么营垒、炮台,一个接一个地立起来。 更让老奴窝火的是,孙承宗还在大力整顿军备,汰弱留强,操练兵马, 据说搞了什么“车营”、“火器营”,摆明了是要打造一条坚固的防线。 原来那些军纪涣散、动不动就闹饷的明军, 如今在孙承宗和一批像满桂、赵率教这样的悍将整饬下,竟然隐隐有了些难啃的硬骨头模样。 这些情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老奴那颗正火热盘算着“南蹭”占便宜的心上。 他挠着秃脑门,心里暗骂: “这魏阉狗和孙老儿,倒是会抓机会! 趁着大同出事,怕老子趁机南下,反倒把辽东拾掇得跟个铁桶似的!” 原本打算在宁远、锦州方向搞点“碰瓷”袭扰、试探虚实的老奴,这下不得不暂时缩回了爪子。 他虽然贪婪,但并不傻。 面对孙承宗精心构筑、严阵以待的防线,再派小股兵马去袭扰,恐怕就不是“碰瓷”,而是“送菜”了。 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折了手下精锐,反而会助长明军的士气。 “妈的,南边这头暂时是啃不动了……” 老奴悻悻地瘫回虎皮椅上,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却是愈发坚定的阴狠。 “也好!既然你明朝把辽东守得跟个铁桶似的,那老子就更得把蒙古这条‘溜光大道’给挖通了!” 他将更多的精力和期望,寄托在了西边和北边。 加速拉拢蒙古部落,渗透草原,摸清“辉腾军”的底细, 为他和他“好大儿”黄台吉那个“绕道蒙古,破墙入塞”的终极阴谋铺路, 成为了他现阶段最核心的战略目标。 辽东的暂时受挫,反而让他更加专注于经营那条看似更遥远,实则可能更致命的进攻路线。 这把“骨头刀子”,暂时在辽东的铁板上卷了刃,却更加执着地瞄向了长城防线那看似柔软的“侧腰”。 第220章 黄台吉要跟辉腾军结盟??? 沈阳城里的“老酋”努尔哈赤定下了“西躲、北拉、南蹭”的阴险策略后, 便把具体执行的担子, 甩给了急需建功立业来巩固地位的四大贝勒之一:黄台吉。 这位时年三十一岁的四贝勒,接到父汗的指令后, 并未像寻常武将那般急于点齐人马冲杀出去。 他独自在自己的府邸内对着地图沉思良久,三角眼里闪烁的, 是与其父一脉相承的多疑,但也更多了几分深沉的算计。 “恶魔?绿鬼?”黄台吉连连冷笑。 他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他更愿意相信, 这是某个未知势力趁乱崛起的表象,或者是林丹汗那个蠢货为掩饰失败编造的拙劣借口。 他的核心任务,不是去降妖除魔,而是拨开这重重迷雾, 看清漠南草原权力格局的真相,并从中为后金攫取最大的战略利益。 这不仅是父汗的交代,更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止勇武、更具战略头脑的绝佳机会。 数日后,黄台吉率领一支精干的护卫人马, 他直接西进,而是北上抵达了科尔沁部的游牧地。 他选择这里作为前沿指挥中心,既安全,又能就近利用科尔沁这个“盟友”的眼线和资源。 他抵达后的第一件事,没有催促科尔沁首领奥巴派兵, 却摆下酒宴,以隆重的礼节,接见了那些从西边察哈尔部地盘逃难而来的小部落头人。 他没有其父努尔哈赤那种迫人的威严,反而显得平易近人, 赏赐酒肉布匹,耐心倾听他们带着惊恐的叙述。 关于部落如何被袭击,关于那些“装束诡异、火器犀利”的敌人。 他从这些碎片化的、往往互相矛盾的信息中,敏锐地捕捉着关键细节。 与此同时,他麾下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被分为数支小队,像触角一样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 西路侦察队:奉命向西缓慢推进,目标是和林格尔一带的旧察哈尔牧地。 黄台吉给他们的命令极其严格,只许远观,绝不准接战。 他们的任务是确认那片区域是否真的成了“权力真空”, 是否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痕迹,并尽可能判断那所谓“恶魔”的活动范围和规律。 南路渗透队:则化妆成蒙古牧民或走私商队, 凭借对地形和人际关系的熟悉,尝试向大同镇方向渗透。 他们的目标是观察明军边防的实际情况, 城墙是否修复?军纪是否整肃?巡逻是否加强? 从明军的反应来反推大同事件的真伪与严重程度。 最重要的,是盯紧林丹汗。 黄台吉特别吩咐一支小队,不惜代价靠近林丹汗主力的活动区域, 探查其兵力部署、士气管控,判断这位蒙古大汗是真的被吓破了胆、龟缩不前,还是在玩弄什么诡计。 与此同时,黄台吉也没忘记动用晋商这条暗线。 他通过心腹,向范永斗等往来明金的商人放出消息, 重金求购任何从大明宣大官府流出的文书抄本,或是关于此事的确切传闻。 在科尔沁营地的日子里,黄台吉白天与蒙古首领们饮宴交际, 夜晚则对着地图和各方传回的信息苦苦思索。 数路信息逐渐汇总,拼凑出的图景让他心惊,也让他狂喜。 心惊的是,西边确实出现了一股战力恐怖、目的不明的强大势力; 狂喜的是,林丹汗的虚弱和明朝边防的外强中干,也得到了证实。 黄台吉返回沈阳,向努尔哈赤复命。 他没有渲染“恶魔”的恐怖,反手给出了一个冷静而大胆的战略判断: “父汗,儿臣多方查证,西边那股势力,战力凶悍,行事诡异, 林丹汗与明国皆视其为死敌,畏之如虎。” 他目光闪烁,带着一种近乎冒险的兴奋, “然,《三国演义》有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亦常言‘敌人的敌人,便可为友’。 如今这‘恶魔’与林丹汗、与大明皆成死仇,岂不正是我大金可资利用的‘奇兵’?”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惊天密谋: “我大金何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厚礼,秘密西行,尝试与这‘恶魔’接触? 若其真为一股求财、求地之势力,或可诱之以利, 许其共分蒙古草场,甚至约定东西夹击大明! 即便不能结为盟友,亦可令其与我大金保持默契, 互不侵犯,使我等可全力经略漠南,而无西顾之忧! 此乃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之上策也!” 黄台吉的这次侦察,确实超出了一次军事行动,是一次成功的战略评估。 他不仅证实了“权力真空”的存在, 其大胆的构想甚至试图将未知的威胁转化为潜在的助力, 展现了他不拘一格的战略想象力。 然而,这个基于《三国演义》权谋思维的提议,在现实面前却显得何其天真与一厢情愿! 他根本无从想象,他所面对的“绿鬼”,其思想、其目标、其运作方式, 与这个世界任何一股势力(无论是部落、军阀还是帝国)都有着本质的、无法逾越的代差。 试图用传统的“合纵连横”、“利益收买”手段去与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力量打交道,无异于缘木求鱼。 此刻,未来那个精明的皇太极,其思维的局限性,也在这异想天开的提议中暴露无遗。 他精准地看到了机遇,却完全错误地判断了对象的本质。 努尔哈赤眯着三角眼,手指缓缓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默了半晌。 黄台吉这个提议,确实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与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恶魔”打交道,风险极大。 但反过来想,若真能成事,收益也将是空前的, 不仅能化解西线的潜在威胁,甚至可能凭空多出一支强大的“盟友”, 共同对付林丹汗和大明这个心腹大患。这就像一场赌博,赌赢了,满盘皆活。 “唔……”老奴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光芒。 “你小子,胆子是不小……不过,这主意,倒也不是完全没谱儿。” 他最终点了点头,下了决心: “试试也无妨!总比咱们自己一头撞上去,或者干看着强。” 他抬手指着黄台吉: “老四,这事儿,既然是你琢磨出来的,就由你一管到底! 人选、路线、说辞、礼物,都由你亲自挑选、筹划。记住,” 他神色一厉,警告道, “秘密进行! 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不能让蒙古人和明朝的细作察觉。 先派小股精干人马,尝试接触,探探对方的口风。 若事有可为,再图后续;若苗头不对,立刻切断联系,撤回来,切勿纠缠!” “嗻!儿臣明白!定会小心行事,不负父汗重托!” 黄台吉躬身领命,心下稍安,要是能把这件事做好, 那无疑会让他离老奴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更近了。 这个充满未知与风险的任务,正是他展现手腕、积累政治资本的绝佳舞台。 就这样,一个基于严重误判和信息不对称的、异想天开的“联魔”计划,在后金高层极其隐秘地展开了。 黄台吉开始秘密物色胆大心细、通晓蒙语甚至可能懂些汉话的死士, 筹备金银珍宝、皮毛人参等“见面礼”,并绞尽脑汁构思该如何与那伙“绿皮恶魔”进行第一次接触。 沈阳宫殿的阴影里,一场注定充满荒谬与意外的外交冒险,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无论是老谋深算的努尔哈赤,还是自诩精明的黄台吉, 都绝不会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将是何等超乎他们理解范畴的存在。 第221章 后金外交使团出发 沈阳城的北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开启,一队人马没有旌旗仪仗, 只带着沉重的驮畜,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融入辽东初春灰蒙蒙的旷野中。 这次出使,关系重大,四贝勒黄台吉决定亲自带队。 他端坐马上,看着队伍缓缓前行。 此番西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携带的每一件礼物,都经过他反复掂量,藏着可不止一层的深意。 正使是他的绝对心腹库尔缠,镶红旗巴牙喇出身,勇武与忠心皆备。 黄台吉给他的任务不单是交接文书,更要他用行家的眼睛, 把对方军伍的成色看个明白,从营盘的扎法, 到士卒操练的细节,乃至兵刃甲胄的虚实,都要牢牢记住。 护卫统领是武纳格,这位早早归附的喀尔喀蒙古将领,统带着一队精锐的蒙古骑兵。 他对草原上的道路、水源、部落习俗了如指掌,是此行不可或缺的向导和保镖。 有他在,既能应对路途险阻,也向潜在的对象展示后金能驾驭蒙古部落的实力。 范文程也在随行人员之中,此刻他默然跟在队伍后列。 使团携带的礼物,更是黄台吉精心布下的棋子。 十副工匠精心打制的锁子甲、二十张强弓、三十把镔铁腰刀,寒光凛凛,被打磨得锃亮。 黄台吉吩咐将这些物件放在显眼处,目的就是要让对方知道, 他们拥有不俗的技艺和武力,有平等对话的底气。 一盒颗颗圆润的极品东珠、五十支品相上佳的老山参、一百张毛色乌黑油亮的貂皮, 这些辽东最负盛名的物产,被仔细包裹。 黄台吉指望用这些实实在在的财富,勾起对方的兴趣,撬开结盟的可能性。 而那五千斤打制精良的铁料和一百包压得结实的茶叶,则是黄台吉更深一层的试探。 他心里盘算,如果对方表现出对这些基础物资的急切需求,或许就能窥见其后勤的软肋和根基的虚实。 一套手抄的满文《三国演义》书稿,被黄台吉亲手放入礼箱。 他想看看,对方对这权谋韬略之书有无反应, 能否理解其中的智慧与机锋,这能帮他判断对方的层次。 队伍末尾,两名被缚的明军夜不收俘虏,踉跄而行。 这份“活礼”,既像是一份投名状,也暗藏祸心,意图将明朝的视线引向他方。 黄台吉勒住马,回望了一眼沈阳城头,随即催动坐骑,融入西行的队伍。 晨雾渐散,前路茫茫,他知道,自己正将一枚重重的棋子,投向那片未知的棋盘。 队伍在晨雾中沉默前行,黄台吉策马缓辔,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了队伍后列, 与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直裰的瘦削汉人并肩而行。 这人便是范文程。 “范先生,”黄台吉刻意用一种温和的口气开腔了, “此番将你从旗里调出,随行参赞,可知本贝勒用意?” 范文程闻言,身子在马上微微一颤,几乎要滚鞍下马叩首, 难以抑制的激动让他的声音都变的哽咽起来: “奴才……奴才叩谢四贝勒再造之恩!奴才……奴才……” 他语无伦次,这些日子经历的起伏,让他心潮澎湃。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只是镶红旗下一个身份卑贱的包衣阿哈, 在旗主的田庄里从事着粗重的劳役,与那些被掳来的汉民并无二致。 是黄台吉四贝勒,不知从哪里听说他识文断字,竟亲自发话, 将他从那份看不见尽头的苦役中“捞”了出来,带在身边。 这份恩情,在范文程看来,无异于将他从泥沼拉上了青云。 《清史稿·范文程传》的记载: “文程少好读书,颖敏沉毅,与其兄文寀并为沈阳县学生员。 天命三年,太祖既下抚顺,文寀、文程共谒太祖。 太祖伟文程,与语,器之,知为鏓曾孙,顾谓诸贝勒曰:‘此名臣后也,善遇之!’” 请大家先记住这段所谓的史料,看作者君怎么喷这个无耻的大汉奸。 ...... 范文程永远忘不了天命三年那个夏天。 那时,他还是沈阳县学里一名年仅二十一岁的生员,前程虽未可知,却也算是个读书人。 努尔哈赤的铁骑攻陷抚顺,刀兵之下,他和兄长范文寀连同无数百姓被掳, 所谓的“共谒太祖”,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不过是征服者对被俘者的审视。 什么“太祖伟文程,与语,器之”,不过是后世修史者的粉饰之笔! 真实情况是,他们兄弟二人和所有被俘者一样, 被编入镶红旗,成了最低等的包衣奴才,在皮鞭和屈辱中度日。 什么名臣之后(即便他自称是范仲淹后人),什么心怀异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在老汗王努尔哈赤的时代,像他这样的汉人读书人,根本无足轻重。 老汗对汉人猜忌甚深,动辄屠戮,能活下来已属万幸,何谈重用? 那些说他因在大明科举失意、心怀怨恨才主动投金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他当时只是一个刚进学的生员,科举之路漫长,远未到绝望叛国的地步。 若非城破被俘,身不由己,谁愿意背井离乡,剃发易服,侍奉一个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政权? 他是有多大的神经会去主动投靠一个杀汉人如土狗的刽子手? 在努尔哈赤那样对汉人极为严厉的主子手下讨生活,每日战战兢兢,何来“主动投效”的从容? 至于他自称是范仲淹后裔的说法,在此时,更多是为了在看重出身的满洲贵族面前, 稍稍抬高一点自身那卑微不堪的身份罢了,真假难辨,也无从考证。 若只凭一张嘴就能定下祖宗,那远在额仁塔拉的钟擎恐怕更要放声大笑: 老子若是愿意,大可说自己是昊天上帝下凡,是不是也该让大明朝给我修传立说? 然鹅,让钟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真有人准备开始给他出书立传,建造金身了....... 那两个家伙就是他放走的一僧一道,咳咳....又扯远了...... 黄台吉看着范文程感激涕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一条有文化而且完全依附于他,对他感恩戴德的“狗奴才”, 去替他解读那些复杂的汉文典籍,去分析那些汉人的心思,去处理那些需要文墨的琐事。 范文程,以及那个还在某个贝勒府里为奴的宁完我,就是这样的人选。 他们在老汗时代是无人问津的奴才,但在他黄台吉手里,或许能变成有用的工具。 “范先生不必多礼。”黄台吉虚扶了一下, “好生做事,用心参详。此番西行,诸多关节,还需借重先生的才智。” 他脸上继续保持着和煦的微笑,就像范文程死去多年的老爹。 “嗻!奴才……奴才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贝勒爷知遇之恩!” 范文程再次在马上躬身,面容肃穆,眼神坚定,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支柱。 黄台吉点点头,不再多说,催马赶上前面的队伍。 范文程勒马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心中充满了被“赏识”后而产生的伟大忠诚。 第222章 榆林丧钟 咱们先让黄台吉带着他的外交使团慢慢朝着“鬼川”方向摸索, 也让辉腾军在额仁塔拉继续他们的筑城大业。 有些书友觉得剧情线索分散,甚至疑惑主角是谁。 若您追求的是单一主角贯穿到底的爽文模式,那本书可能不合您的口味。 本书的每一章,无论是漠北、辽东还是榆林, 都是宏大叙事中不可或缺的脉络,所有情节都将汇向主线。 若觉节奏不符,还请海涵。 现在,我们将镜头转向大明帝国的西北边陲,延绥镇总兵官,尤世威。 榆林城的总兵府,如今已是一片素白。 灵堂就设在校场旁的正厅,气氛压抑得如同塞外灰蒙蒙的天空。 棺椁中,收敛的是尤世功生前的一副旧甲胄和一袭战袍,这是一场无可奈何的衣冠葬。 尤世威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身形如铁铸般僵硬。 他亲自将酒洒在灵前的地面上,面朝东北方向,嘶哑着声音喊道: “兄长官保!魂兮——归来!” 身后的亲兵家将们随之齐声呐喊,声震屋瓦,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与悲怆。 这是在为尸骨无存的大哥招魂,希望他的英灵能循着这呼唤,回归故土。 吊唁者络绎不绝,多是榆林镇及周边的武将、官吏,人人面色凝重。 尤世威只是沉默地还礼,并不多言。 他心中已下定论,这棺椁暂不入土,只停灵于总兵府内。 他对心腹家将交代: “大兄血仇未报,骸骨未归,何以葬为? 且待他日,我手刃虏酋,迎回兄长遗骨,再行安葬!” 几乎在设灵的同时,尤世威已派出快马,携密信疾驰固原,告知三弟尤世禄噩耗。 信中言明,此事已是国耻,尤家兄弟身为统兵大将, 此刻更需谨慎,嘱其不可擅离防区,以免授人以柄, 待局势稍稳,再以公务之名前来榆林共祭。 同时,他以延绥总兵的身份,向北京兵部呈递了正式的文书, 详陈兄长尤世功力战殉国的经过,并言明自己因军务缠身, 只能在任所设灵遥祭,忠孝难两全。 对于关中的老家,尤世威做出了安排。 他不能亲自回去,便派遣了自己的长子, 带着一封言辞恳切乃至隐见泪痕的家书,以及大笔银两,星夜赶回。 信中,他向长嫂痛陈边镇主帅身不由己之痛,郑重承诺: “嫂嫂今后便是世威亲母。 兄之子孙,即我子孙。家中一切,弟一力承担。” 并力主将嫂嫂与兄长遗孤接来榆林总兵府奉养,既保安全,也便于照应。 接下来的二十七日,是礼法上的丧期。 尤世威恪守“以日易月”的规制,除紧急军情外,不视常事,素服守在灵堂。 期满“从吉”后,他换上官服,但内里依旧穿着素色衣衫,臂缠黑纱,内心的哀悼远未结束。 丧期过后,一场规模更大的公祭在榆林举行。 陕甘宁地区的文武官员、尤氏故旧纷纷前来,总兵府前车马络绎。 尤世威与及时赶到的三弟尤世禄并肩立于灵前,代表尤氏将门答谢。 这场面,既是悼念英烈,亦是无言地展示着尤家在大明西北军中的根基与力量。 就在公祭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灵堂内外一片肃穆之时, 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高昂的传报: “圣旨到——!” 一名风尘仆仆的钦差,在侍卫的簇拥下,手捧黄绫圣旨,直入灵堂。 原本悲戚的氛围,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所取代。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圣旨上。 尤世威与尤世禄对视一眼,立刻率领众人跪接。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朝廷追赠尤世功为上柱国、都督同知,赐谥“忠烈”,所有抚恤,皆从优从厚。 圣旨中极尽褒奖,将尤世功的殉国誉为社稷楷模,并命钦差代为祭奠。 宣旨钦差的声音在素白的灵堂前显得格外洪亮, 抑扬顿挫地念着那些精心雕琢的词句。 圣旨以皇帝的口吻,先是对尤世功的忠烈极尽褒奖, 表达“朕心实为恻然”的哀痛,随即话锋一转,落在了尤世禄身上。 旨意核心,便是以体恤尤家“一门烈节”、成全尤世禄“孝悌之心”为名, 准许他暂时留在榆林,并授予他一个“协守延绥东路副总兵”的临时职衔, 让他辅助二哥尤世威处理军务,以便能亲自祭奠兄长,待到“大同事态稍安”再返回固原任所。 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都是君父对功臣的关怀。 灵堂下的文武官员们,不少人都流露出感动的神色,觉得皇恩浩荡,体恤下情。 然而,跪在最前面的尤世威和尤世禄兄弟二人, 低着头,交换了一个瞬息即逝、唯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丝凛然。 他们听得懂这温言软语背后的刀锋。 将独当一面的固原总兵留在榆林当个“协守”副总兵, 美其名曰升迁辅佐,实则是削其实权,置于身边监管。 将兄弟二人绑在一起,名为方便全其孝道, 实则是便于朝廷一眼看穿,一旦有变,便可一网打尽。 而那“俟大同事态稍安”的尾巴,更是将尤家兄弟的前程,与大同那个烂摊子牢牢拴住。 “臣,尤世禄……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尤世禄波澜不惊,叩首的动作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尤世威也随着众人一同谢恩,面色沉静如水。 圣旨供奉香案,钦差代表皇帝祭奠完毕,灵堂内又恢复了表面的哀荣。 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卷明黄的绸缎,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重重套在了尤氏将门的身上。 皇恩如酒,醉人也能伤人。 此刻,尤世威和尤世禄都清楚地意识到, 朝廷的恩赏隆重至极,将尤家“忠烈”的形象高高捧起。 这浩荡皇恩,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尤氏一门,更紧地与这飘摇的王朝捆在了一起。 尤世禄跪在灵前,表面上态度态度谦恭,不见任何不满。 可是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股灼热的怒火却在胸中翻腾。 他攥紧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第223章 后堂怒火 这算什么恩典?尤世禄心中冷笑。 兄长尸骨未寒,为国捐躯,朝廷不思厚恤忠良,反倒迫不及待地耍弄起权术。 什么“全其孝悌”,什么“协守东路”,字字句句看似体恤,实则字字句句都是算计! 将他从独镇一方的总兵,贬为二哥麾下有名无实的副手,这是明晃晃的削权夺职! 将他们兄弟二人捆在一处,美其名曰成全人伦, 实则是放在眼皮底下监视,生怕尤家势力坐大! 他想起兄长尤世功一生忠勇,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朝廷,就是用这般虚伪的“皇恩”来“抚恤”功臣之后? 这圣旨不是抚慰,是羞辱,不是恩赏,是枷锁! 这朝廷,何其凉薄!这权阉,何其阴毒! 但是这股怒火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流露分毫。 他甚至不能对身边的二哥多言一句。 尤世禄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臣子应有的恭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 这榆林城,这总兵府,看似是兄长的灵堂,实则已成了他们尤家兄弟无形的牢笼。 而打破这牢笼的希望,或许……并不在这高堂庙宇之内。 好容易将钦差和一众各怀心思前来祭拜的官员送走, 尤世威与尤世禄兄弟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总兵府后堂。 厚重的门帘刚一落下,尤世禄压抑了整日的怒火便如火山般爆发了。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花梨木椅子,那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狗屁的皇恩浩荡!狗屁的体恤臣工!” 尤世禄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大哥为国捐躯,尸骨未寒! 他们……他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算计我们兄弟! 什么‘协守东路’,分明是夺我兵权,将你我圈禁在此! 魏阉狗贼,欺人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突然转身,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还有大同!那帮杀才乱兵,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这个时候闹! 若不是他们闹饷夺城,朝廷何至于如此猜忌边将,大哥他……他或许……”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悲愤的低吼。 他对大同兵变的了解,也仅限于“乱兵闹饷,占据镇城”这模糊的消息, 更深的内情,如代王被杀、王府被毁、乃至“辉腾军”的存在,远在榆林的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尤世威没有立即阻止弟弟,他背对着尤世禄, 双手紧握成拳,撑在案几上,肩膀剧烈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同样布满阴霾,但他却比弟弟多了几分克制。 “够了,老三!”他疲惫的挥挥手,制止三弟, “吼有什么用?砸东西有什么用? 能让大哥活过来,还是能让朝廷收回成命?” 他走到尤世禄身边,用力按住弟弟仍在颤抖的肩膀。 “眼下是什么光景? 朝廷猜忌,九边动荡。你我兄弟,如今就是站在悬崖边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还要连累满门老小!” 他一时之间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这道旨意,是阳谋,是枷锁,你我心知肚明。 可我们能怎么办?抗旨不遵?那正好给了他们动刀的理由!” 尤世威双手按着椅子的扶手,身体前倾,耐下性子劝道: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既然朝廷让你‘协守’,那你就好好‘协守’!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榆林,哪儿也别去, 陪我把这延绥镇的防务,仔仔细细地整顿一遍。”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尤世禄述说起这段时间榆林附近也出现的反常: “最近北边,也确实不太平。 零零散散的消息从草原上传来, 说是漠南那边好像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什么‘恶魔’出世了。 咱们北面的一些蒙古部落,有的疯了一样往南跑,求着朝廷庇护。 有的则拼命往西迁,像是逃难。 还有的部落,似乎想靠近咱们的边墙躲避灾祸。这局面,乱得很哪……” 尤世禄听着二哥的话,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他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颓然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是啊,朝廷的猜忌,草原的异动,大哥的血仇…… 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二哥,”尤世禄嗓子沙哑,“我听你的。” 他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活下去,保住尤家,才有机会图谋以后。 尤世威点了点头,眼神望向窗外北方那阴沉的天际线。 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所谓的“恶魔”,又是什么来路? 这一切的未知,与来自京师的明枪暗箭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就在尤氏兄弟在后堂相对无言,沉浸在愤怒与忧虑中时, 书房门外传来心腹家将尤勇刻意压低的禀报声:“总镇,有紧急军情。” 尤世威眉头一皱,与尤世禄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沉声道:“进来说。” 尤勇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低声道: “总镇,城外巡哨拿住几个形迹可疑的蒙古人, 为首的自称是哈日勒部的使者,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定要面见总镇。” “哈日勒部?”尤世威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部落他记得,是常在花马池一带互市、以狡黠着称的蒙古部落, 首领似乎叫布和,绰号“黑鹰”。 他们此时跑来做什么?而且还是“形迹可疑”地潜入? 尤世禄立刻警惕起来: “二哥,小心有诈!如今这光景,蒙古人来访,绝非好事!说不定是魏阉的试探!” 尤世威抬手制止了弟弟,沉吟片刻。 哈日勒部活动区域偏北,或许……他们知道些草原上的风声? 那个关于“恶魔”的模糊传闻…… 他心中念头飞转,眼下朝廷盯得紧,与蒙古部落私下接触是大忌, 但北虏的动向关乎边防安危,若一味回避,恐误大事。 “人在何处?”尤世威问道。 “已被属下秘密控制在一处废弃的军堡地窖里,绝无外人知晓。”尤勇答道。 “做得干净。”尤世威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下令, “世禄,你随我一同去。尤勇,多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家丁,要快,要隐秘。 记住,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我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 第224章 塞北惊变 深夜,榆林城一处偏僻废弃军堡的地窖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几个面带惊惶的蒙古人被除了武器,有些不安地站在角落。 尤世威和尤世禄披着暗色斗篷,在几名按刀而立的精锐家丁护卫下,出现在地窖口。 那为首的蒙古使者一见到尤世威,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哭喊道: “总兵大人!救命!救救我们哈日勒部吧!” 尤世威面无表情,走到地窖中间唯一一张破旧木椅前坐下, 尤世禄按刀立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几个蒙古人。 “布和首领派你来的?何事惊慌,擅闯我大明边镇?” 尤世威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那使者磕头如捣蒜,开始语无伦次的胡说八道起来: “是恶魔!是从辉腾锡勒那边来的绿皮恶魔! 他们……他们不是人! 见人就杀,好几个部落的男人被他们像宰羊一样杀掉,女人孩子被抓走,牛羊被抢光了! 他们……他们还有会喷火打雷的妖法!林丹汗的大军都被他们打散了! 我们部落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又被别的部落追杀,没活路了呀! 布和首领说,只有天朝的大军能救我们,求总兵大人发兵,救我们部落一条生路吧! 我们哈日勒部愿意永世归顺,做大明忠实的看门狗!” 他一边说,一边恐惧地比划着,仿佛那些恐怖的景象就在眼前。 尤世威和尤世禄心中俱是巨震! 辉腾锡勒?绿皮恶魔?喷火打雷的妖法?连林丹汗都败了?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远比他们之前听到的传闻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听闻。 难道草原上真的出了能翻天覆地的可怕势力? 但尤世威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等使者哭喊稍停,才冷冷开口: “哼,北虏内部争斗,与我大明何干? 尔等昔日劫掠边镇时,可曾想过今日? 我大明将士守土有责,岂会越境干预你等私怨?” 那使者一听,更加慌乱,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那恶魔非同小可,绝非寻常部落仇杀! 他们……他们凶残无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若是让他们壮大起来,迟早会祸害到大明边境啊! 求大人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 “够了!”尤世威厉声打断他, “唇亡齿寒?休要危言耸听! 本镇问你,那‘恶魔’究竟是何模样? 有多少人马?盘踞何处?动向如何? 你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将你等枭首示众!” 使者被尤世威的杀气所慑,不敢再哀求,连忙将那些以讹传讹的恐怖传闻娓娓道来。 那诡异的绿色装束、犀利的火器、强大的战斗力,来去如风的身影, 漠南东部各部落发生的惨案和异状, 以及林丹汗部落望风而逃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遍, 虽然其中多有夸张和因恐惧而产生的误会,但核心信息让尤氏兄弟听得心惊肉跳。 听完使者的叙述,尤世威沉默良久, 地窖中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蒙古人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 “尔等所言,本镇已知。但大明军规森严,无朝廷明旨,绝不可擅启边衅。 你部之难,我朝亦深表同情。” 话毕他眼神一动,对尤勇示意了一下, “赏他们些布匹、茶叶和伤药,趁夜送他们出城。 告诉他们首领布和,若真想求生,或可南迁至边墙之外百里, 我大明或可酌情予以庇护,若再北返,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这就是明确的拒绝了,但留下了一丝人道主义的活口, 也给了哈日勒部一个看似可行的方向,南迁靠近明边,至于是否真的庇护,那是后话。 使者还想再求,尤世威已拂袖转身,在家丁护卫下快步离开了地窖。 尤世禄紧随其后,低声道:“二哥,这……” 尤世威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跟上。 回到总兵府书房,屏退左右,尤世禄立刻急切地道: “二哥,若那蒙古人所言非虚,草原上怕是出了天大的变故!这‘恶魔’……” 尤世威抬手,面色凝重地打断他: “无论真假,此事关系重大,但绝非你我可以擅专。 立刻备纸笔,我要将今夜之事, 连同哈日勒部使者所言,一字不漏,写成密奏,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兵部及司礼监! 同时,加派夜不收,向北、向西扩大侦察范围,我要知道,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哈日勒部的求救,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证实了草原巨变的存在,也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波诡云谲。 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那个神秘的“辉腾锡勒恶魔”,已然成为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西北边陲的上空。 ....... 而钟擎这个始作俑者,这根超级“搅屎棍”, 把大明、后金、蒙古各部搅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的时候, 他本人却在额仁塔拉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快活似神仙。 最让他合不拢嘴的,就是人口爆炸式的增长。 当初救下的阿速部残众、永谢布部流民,加上哈喇慎那批倒霉蛋,算是打下了基础。 后来大同镇那一趟更是赚得盆满钵满,连拐带骗,愣是划拉回来将近三万人! 这还不算完,最绝的是,草原上“惊天大魔王”的凶名越传越邪乎, 结果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广告效应”。 一些被大部落欺负得活不下去的小族、在夹缝里艰难求存的破落户, 还有那些连草场都丢了的零散牧民,心一横,脚一跺,竟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觉悟: “他娘的!反正留在外面也是被林丹汗剥皮、被其他部落吞并, 饿死冻死打死都是个死,还不如去投奔鬼川的魔王爷爷! 好歹是个痛快,万一魔王爷爷瞧咱顺眼,赏口饭吃呢?” 于是,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家伙,自认为命比较硬,头比较铁, 他们拖家带口,怀着赴死般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摸进了鬼川地界。 结果刚踏进去没多远,就被辉腾军神出鬼没的巡逻骑兵给“捡”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辉腾军的标准流程: 隔离审查、卫生整顿剃“光头”、换上“工作服”,再管一顿“美食”,然后参加必不可少的“诉苦大会”。 几场大会开下来,这些新来的哭得比当初永谢布部的人还惨, 控诉草原上的弱肉强食,哭诉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么一折腾,同病相怜的感觉立马就上来了, 再加上辉腾军温饱全管、还给治病, 这帮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人,瞬间找到了归属感,融入速度快得惊人。 这么一来二去,辉腾军的人口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经过手下的陆续汇总的数据, 最终达到了一个让钟擎自己都直嘬牙花子的恐怖数字——五万人大关! 额仁塔拉河畔,原本空旷的草原上, 如今帐篷、窝棚连绵不绝,人声鼎沸,炊烟袅袅,愣是整出了一派塞外江南的繁荣景象。 钟擎站在他那顶比别人也大不了多少的指挥帐篷前, 看着眼前这“盛世”,挠了挠头,对身边的马黑虎嘀咕道: “老马,咱这……算不算是在草原上搞了个大型房地产开发项目?还是带强制移民的那种?” 马黑虎面对钟擎嘴里不断冒出的新名词儿,咧着嘴傻笑: “大当家,您说是啥就是啥!反正现在咱们人多势众,力气足! 就是……就是这吃饭的嘴,也忒多了点,后勤那帮小子天天跟俺叫唤粮食不够。” 钟擎一摆手,豪气干云: “怕个球!人多了好办事! 告诉芒嘎和胡图,开荒种地、修建城池,都给老子加速! 五万人啊,就是五万双手,咱们这‘魔王寨’,得赶紧弄出个样子来!” 第225章 大搞建设的辉腾军 时间悄然滑到了天启三年的四月十日。 额仁塔拉这片曾经的荒原,神弃之地, 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喧嚣的人气几乎要驱散塞北的寒意。 随着五万人口汇聚于此,建设的步伐快得惊人。 辉腾城的核心——内城的地基工程已经全面展开。 在一个直径三公里的巨大圆圈内, 深达数米的基槽已经被挖了出来,如同在大地上刻下的一个庞大印记。 基槽旁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昭示着这项工程的规模: 一袋袋用防水布苫盖的水泥码放得整整齐齐,沙堆和碎石堆像小山包一样连绵,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钢筋,被整齐地捆扎着,等待被赋予支撑的力量。 数以千计的劳工在基槽内忙碌着,和泥、担浆、浇筑, 号子声、石料的碰撞声、木制模具的安装声、柴油发电车和搅拌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火热的交响。 现场总指挥是胡图,这位原本普通的蒙古汉子, 凭着机灵和忠诚,硬是被钟擎用填鸭式的方法, 灌输了基础的建筑力学和施工管理知识, 俨然成了明末第一位经过“魔鬼”亲传的建筑工程师。 他头戴一顶红色安全帽,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手里拿着卷成纸筒的图纸, 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时而在关键处蹲下指着地基沟槽对工头讲解浇筑要领, 时而又跳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蒙语, 大声纠正着钢筋捆扎的间距,忙得满头大汗,却也意气风发。 就在这巨大的“圆环”地基之内,更精细的内部建设也已同步启动。 那些曾参与过代王府建设的工匠们,如今成了这里的绝对主力。 按照钟擎那超越时代的设想,他要把这座辉腾城打造成一个充满生机的花园城市,而非传统的军事堡垒。 工匠们根据钟擎勾画的蓝图,在这三公里直径的圆圈内,规划着未来的脉络: 利用额仁塔拉河引水入园的水系网络已经开始挖掘沟渠; 大片的区域被预留出来,准备移栽适宜的树木花草,作为未来的公共绿地和园林景观; 在这些绿意盎然的规划中,又巧妙地镶嵌着一个个功能各异的“小区”板块。 办公区域的地基已经打下,未来将是行政管理的核心; 医院和学校的选址也已完成,地基工程紧随其后; 甚至还有规划中的商业区域和娱乐设施用地, 虽然眼下看起来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但已足以让人想象未来的繁华。 整个额仁塔拉,就像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巨大有机体, 每一寸土地都饱含着创造的激情和汗水。 钟擎这位“总设计师”,偶尔会溜达到工地高处, 背着手,看着下面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活像一个看着自己沙堡越垒越高的孩子。 在城池建设热火朝天的同时,额仁塔拉河北岸的广袤土地上,农业开垦的规模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最初开辟出的一万亩良田,早已在精细的耕作下,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如今,随着人口爆炸性的增长,劳动力空前充足, 钟擎大手一挥,对负责农业的昂格尔下达了新的命令: 不要停,继续向外开垦,目标直指十万亩! 方针是边开垦、边播种,抢抓农时。 播种用的种子,来源非同寻常, 正是钟擎从那座位于他武器库下方的战备库中调取出来的。 那座种子库,绝非寻常意义上的粮仓, 它是钟擎原来那个时代,他的祖国历经数十年持续建设、 不断升级完善的国家战略种质资源四级储备体系。 库内保存的种子数量庞大到以数十万份计,种类极其齐全, 几乎涵盖了所有主要农作物及其珍稀野生近缘种。 从常见的小麦、水稻、玉米,到各种豆类、薯类, 乃至许多具有特殊抗逆性的种质资源, 都在这座利用尖端技术(如长期低温、超低温保存)维持的库房中处于休眠状态, 保存年限可达数十年甚至理论上永久。 这些种子,是那个时代保障农业安全与生物多样性的终极底牌之一。 如今,这些来自未来的希望之种,被钟擎慷慨地取出,交给了昂格尔和他的农垦队伍。 饱满的小麦种、金黄的玉米粒、还有高产且适应性强的土豆块茎,被小心地播撒进肥沃的黑土地里。 整个额仁塔拉河流域,仿佛铺开了一幅巨大的农耕画卷, 人们挥舞着农具,汗水滴入泥土,期盼着秋天的丰收, 这将是辉腾军能否在这片土地真正扎根的生命线。 就在额仁塔拉的农田向着十万亩目标稳步推进,城建工地上号子震天的时候, 一个“不安分”的家伙,终于从每天开着拖拉机突突突的“田园梦”里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人就是昂格尔。 当初他是冲着“特战队”的威风来的,梦想着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可这段时间,他和他那四十九个兄弟, 几乎成了专业的农机驾驶员和开荒大队长, 每天跟黑土地和柴油机打交道,虽然活儿干得漂亮,深得钟擎信任, 但昂格尔心里那点属于战士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哥这辈子,难道就跟这铁疙瘩耗上了?” 某天收工后,他瞅着心爱的拖拉机,第一次觉得那熟悉的机油味有点刺鼻。 看看马黑虎的侦察连,整天骑马挎枪,神出鬼没; 再看看陈破虏操练的新兵,喊杀震天。 还有巴雅鲁的民兵营也初具规模。 昂格尔心里跟猫抓似的。 终于,他憋不住了,召集了手下四十九个同样憋着劲的兄弟, 一群人互相鼓着气,扭扭捏捏、你推我搡地找到了正在开会的钟擎。 “大……大当家,”昂格尔挠着头,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 “俺们兄弟……有个不情之请……” 钟擎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这群身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大孩子们, 笑道:“咋了?拖拉机开腻了,还是肥料不够用了?” “不是不是!”昂格尔连忙摆手,稳定了一下心神,像是豁出去了, “大当家!俺们……俺们想归队!想打仗! 开荒种地是重要,可俺们这手,更想握枪杆子,不想一辈子扶犁耙子! 求大当家成全,让俺们回特战队吧!哪怕从新兵蛋子干起也行!” 他说得急切,生怕钟擎一挥手,真把他们划归到“生产建设兵团”再也回不来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纷纷点头,眼神忐忑的看着钟擎。 没想到,钟擎听完,非但没生气, 反而和旁边的尤世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马黑虎更是咧开大嘴,冲昂格尔挤了挤眼。 第226章 抢劫 钟擎用手指敲了敲地图,笑道: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正好,我们这儿正琢磨着, 给马黑虎侦察连里那些新兵蛋子,还有某些还没闻过硝烟味的‘老特战’, 找个地方见见世面,练练手。你这请求,准了!” 昂格尔和兄弟们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钟擎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脸色转为严肃: “不过,昂格尔,你们这五十人,暂时还不能完全独立行动。 这次行动,你们特战队作为突击分队, 编入马黑虎的侦察部队序列,统一听他指挥。 目的是实战锻炼,积累经验。别给老子掉链子!” “是!大当家!保证不掉链子!” 昂格尔胸膛挺得老高,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终于可以摆脱“拖拉机手”的身份,重新拿起枪,走向他向往的战场了。 钟擎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的小子,心里盘算着: 昂格尔这支有基础、有热情的队伍,确实需要战火淬炼。 而马黑虎的侦察部队补充了新兵,也需要一场低烈度但真实的行动来磨合。 这次计划中的行动,正好一举两得。 额仁塔拉的平静生活下,战争的齿轮,再次开始缓缓转动。 而昂格尔,终于要迎来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战斗。 促成这场战斗的,并非是遥远的仇怨,而是眼前最现实的生存问题。 额仁塔拉的人口已突破五万大关,迅速消耗着本就不足的肉食储备, 使得辉腾军的餐桌上面临着无肉可用的危机。 原本部落带来的那几千只羊、几千头牛,在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牲畜的繁殖和生长需要周期,眼下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 现有的存栏量根本撑不到新一批羔羊、牛犊长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经过侦察兵持续不断的侦察,和归附牧民们提供的消息汇总, 两个“肥得流油”且“名声狼藉”的邻居,清晰地进入了钟擎的视野, 哈日勒部和特穆尔部。 选择他们,理由充分得简直像是送上门的肥肉, 哈日勒部,首领布和,绰号“黑鹰”,游牧在西南方向的鄂托克旗一带。 这个部落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 表面上在花马池和明朝互市,背地里却专门用劣马、病畜骗取大明的茶叶、布匹, 交易不成,立马化身马贼,杀人越货。 他们积攒了大量的优质战马、骆驼,以及骗来的、抢来的各种物资。 特穆尔部,首领苏和,绰号“铁锤”,盘踞在东南方杭锦旗靠近黄河的丰美草场上。 此部是林丹汗的死忠走狗,仗着林丹汗的势, 强占别人草场,吞并小部落,积攒了庞大的马群、牛群和无数抢来的财富。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部落离额仁塔拉都不算远,而且根据情报, 他们似乎已被草原上的“恶魔”传闻吓破了胆,有收拾家当准备跑路的迹象。 再不抢他一把,这两块肥肉可就要溜了! 钟擎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召集了马黑虎、陈破虏、尤世功开了个战前会议。 目标明确:先抢哈日勒部! 理由很简单,这部落作恶多端,抢他们毫无心理负担, 而且实力相对较弱,正好给新兵和昂格尔这群“菜鸟”特战队见见血,练练手。 会议一结束,整个辉腾军就像上紧了发条。 马黑虎的侦察连作为先锋,率先出发摸清哈日勒部的准确营地和布防。 陈破虏率领主力骑兵紧随其后。 而昂格尔和他那五十个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则被编入突击队, 任务是跟在主力后面,负责控制营地、看管俘虏和收缴物资。 行动异常迅速和顺利,抵抗更是微不足道。 辉腾军率先清除了营地外围稀松的哨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紧接着,主力骑兵如潮水般突入毫无防备的营地, 瞬间将尚在睡梦或慌乱中的哈日勒部众分割包围。 在击毙了数百名企图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后,面对绝对的优势和突如其来的打击, 首领布和彻底丧失了斗志,率部投降。 他不敢不投降,面对这群仿佛从天而降的“魔鬼”, 而且这帮怂战力又极其恐怖,任何抵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整个部落迅速被控制。 钟擎严令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侮辱妇女。 接着,便是冷酷无情的掠夺:部落里超过一半的牲畜, 肥壮的羊群、马匹和骆驼,被毫不客气地驱赶出来。 曾经嚣张的“黑鹰”布和,此刻正心如滴血的看着自己积攒了半生的财富被夺走。 钟擎甚至没杀他,只是冷冷地告诉他: “带着你剩下的人和牲畜,滚吧。 去找你的济农额璘臣,或者去找卜失兔,告诉他们,这是鬼军收的‘利息’。” 于是,在一片哭天抢地声中,损失惨重的哈日勒部残众, 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西方仓皇逃去,试图寻找他们名义上的主子为他们“做主”。 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哈日勒部的营地被洗劫、布和哭诉无门的时候, 他派往榆林向尤世威求救的使者,现在还在尤总兵的密室里, 声泪俱下地描述着“恶魔”的可怕,乞求大明发兵救援。 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想要躲避的“恶魔”, 已经用这种冷酷而高效的方式,提前收走了“保护费”。 抢到了大批牲畜的辉腾军, 队伍的士气空前高涨,尤其是昂格尔和他那群初次参战的小伙子, 兴奋地交流着刚才的突击过程,仿佛自己已是百战精锐。 钟擎在队伍后压阵,听着前头传来的阵阵哄笑,眼角也带着一丝笑意,但旋即又微微皱起。 刚才清点伤亡时,发现有几个新兵在突击时躲闪不及, 被零星的流矢射中,虽然箭簇入肉不深,都没伤在要害,但估计也得疼上好一阵子了。 他暗自摇头,心想: “还是训练不够,连最基本的躲箭意识都还没形成肌肉记忆,看来回去后的操练科目得再加点料了。” 虽然没经历什么血战,但胜利的喜悦和实战的紧张感,让他们真正有了战士的模样。 而钟擎,则已经把狼一样的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特穆尔部。 辉腾军的生存之路,注定要用敌人的血肉来铺就。 第227章 玄甲鬼骑出师不利,郭忠濒死 就在钟擎和他的辉腾军主力,赶着两万多只肥羊、五千多头壮牛、一千多匹战马, 外加三千多驮马和五百多峰骆驼,浩浩荡荡的返回额仁塔拉, 空气里都弥漫着丰收的喜悦和烤羊肉的幻想时,他收编的第一个“小弟”, 那支由郭忠、杨铁柱和张邦政三兄弟带领的“玄甲鬼骑”,却在西迁的路上,撞上大麻烦了! 这支一万多人的乌合之众,拖家带口,赶着大车小辆,沿着大明边墙外侧迤逦西行。 头十来天,倒是风平浪静,没出啥幺蛾子。 为啥?因为最大的“意外”——辉腾军这尊大佛, 早就把南边这片草原上的小鬼儿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 边墙里头的大明边军更是学乖了,坚决执行“鸵鸟政策”,把头缩在城墙后面,打死也不出来。 所以啊,这“玄甲鬼骑”倒是过了十几天安生日子。 可好景不长。 当队伍行进到鄂托克旗以西的地界时,真是冤家路窄, 他们好死不死,正好一头撞上了仓惶如丧家之犬般向北撤退的哈日勒部! 这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不,是饿狼见了病羊! 在“玄甲鬼骑”这帮好汉眼里:管他好鞑子坏鞑子,反正都是蒙古鞑子! 看这个部落好像刚遭了劫,但身上肯定还藏着一点私房钱!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外快! 而在哈日勒部残部眼里: 呸!一群明朝的乌合之众,叫花子一样的流民军,也敢来拦你爷爷的路? 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了难的凤凰不如鸡……啊不对! 落了难的凤凰那他妈的也是凤凰!不是鸡! 咱们好歹还有不到两千能打仗的精锐骑兵呢! 正好拿你们这群叫花子出出被那群魔鬼欺负的恶气! 双方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交流了也听不懂),直接一言不合就开打! 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哦,锣鼓是没有的,鞭炮是火铳声,反正热闹极了! 一开始,“玄甲鬼骑”还想仗着人多冲一波。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里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是骑兵的主场。 哈日勒部的骑兵虽然新败,但战术素养还在,一阵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就射了过来。 郭忠这小子,估计是之前跟着钟擎打代王府打出了幻觉, 以为自己也是战神了,居然不在后面指挥,嗷嗷叫着跟骑兵一起冲在了最前面! 结果……乐子大了。 一支角度刁钻的箭矢,“嗖”地一声,不偏不倚, 正中郭忠的左侧锁骨下方、胸膛侧上方的位置! 这地方,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却结结实实地伤及了肺尖! 郭忠当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等亲兵把他抢回来时,他人已经不行了。 只见他面色死灰,嘴唇发青,浑身直冒冷汗, 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吸气像抽风箱,呼气却长得吓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最吓人的是,有眼尖的亲兵发现,郭忠的喉咙管(气管)好像歪到右边去了! 伤口不大,但旁边的人用手一按,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嘶嘶”声,像撕绸子一样。 这下队伍可有点乱套了。 万幸的是,前几排冲锋的骑兵大多穿着从代王府扒拉来的精良铠甲,伤亡不算太大。 关键时刻,副手张邦政临危不乱,站了出来, 指挥着火铳营和好不容易拖着的几门小炮拼命开火,总算勉强抵挡住了哈日勒部骑兵的冲击。 双方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发现谁都奈何不了谁。 哈日勒部惦记着赶紧跑路,没心思死磕; “玄甲鬼骑”这边主将重伤,士气受挫,也不敢再追。 于是,这场遭遇战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哈日勒部一边警惕地盯着这边,一边加速向北溜之大吉。 “玄甲鬼骑”也顾不上追了,赶紧围着郭忠乱成一团。 随军的那个从代王府“请”来的老医官,颤颤巍巍地检查完郭忠的伤势后, 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给出了诊断,言语间充满了古意和绝望: “唉!此乃戾气破胸,直入膏肓,已伤肺腑根本! 气机逆乱,阴阳即将离决! 此乃必死之症,纵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亦难回天矣!准备后事吧……” 得,主帅眼看就要嗝屁着凉大海棠了。 这支本想西去闯荡的“玄甲鬼骑”,前途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位刚才还生龙活虎想着抢一把的“大帅”, 此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伤口处那诡异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颤抖地抬起手指,死死指向东北方向,嘴唇翕动,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不成调的话: “快……快去……鬼川……找……找鬼王殿下……救……我……” 话还没说完,抬起的手臂猛的垂落,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大哥!” “郭大哥!” 一旁的杨正松和张邦政扑到郭忠身边,看着结拜大哥这般模样,顿时肝胆欲裂,哭嚎起来。 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一起从大同杀出来, 又一起带着这支队伍西行,三人早已插香拜了把子,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此刻见大哥生死未卜,两人心如刀绞。 “大哥!你醒醒啊大哥!” “医官!医官!再想想办法啊!” 整个“玄甲鬼骑”队伍也因为主帅的重伤而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人心惶惶。 哭嚎了一阵,杨正松一抹眼泪,赤红着眼睛吼道: “别哭了!哭有个屁用!” 他盯着郭忠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东北方向,一股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大哥还有救!一定有救!你们忘了鬼川那帮‘爷爷’了吗? 他们……他们他娘的根本不是人!是鬼!是神! 他们肯定有办法!对!去找他们!只有鬼王殿下能救大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 在杨正松看来,那支能凭空变出粮食、武器犀利无比, 行事如同鬼魅的“辉腾军”,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从鬼门关捞个人回来,说不定对他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邦政!” 杨正松一把抓住张邦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这里交给你了!稳住队伍,就地扎营防守! 我带一队最精干的弟兄,立刻去鬼川求援!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鬼王殿下请来!” 张邦政看着杨正松那近乎偏执却燃烧着希望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好!二哥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 只要我张邦政还有一口气在,队伍就散不了! 你一定要快!大哥……大哥等不了太久!” 事不宜迟,杨正松立刻点起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亲兵, 人人双马,带上干粮清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传闻称为“鬼川”的神秘之地,疯狂地打马狂奔而去! 烟尘滚滚,马蹄声急,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疯狂的求救之旅上。 而留在原地的张邦政,则立刻收拢部队,构建简易工事, 一边警惕着可能去而复返的哈日勒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东北方向的奇迹。 第228章 战后总结 回到额仁塔拉,将缴获的庞大畜群交由后勤部门清点安置后, 钟擎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了马黑虎、陈破虏, 尤世功以及刚刚经历首次实战的特战队队长昂格尔等人, 开了一场战后总结会。 他深知,必须抓住每一次实战后的机会,将现代军队的思维和纪律, 一点点灌输给这些明代的“祖宗”们。 会议开始,钟擎首先肯定了此次突袭哈日勒部的战果。 “这次行动,目标明确,行动迅速,成果显着,解决了我们迫在眉睫的肉食短缺问题。” 他特别表扬了马黑虎的侦察营, “黑虎的侦察营,老兵带新兵,前期情报准确, 行动中路线清晰,接敌时配合默契,展现了应有的专业素养。” 接着,他看向一脸兴奋未褪的昂格尔, “特战队这次也表现不错。 虽然这段时间主要任务是开荒,但你们的基础科目没有落下, 首次参战,命令执行坚决,没有出现怯战或混乱,很好。” 他话锋一转,指向铺在简易木桌上的粗糙地图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特穆尔部。战术依旧,闪电突袭。 核心目的不变:劫掠物资,震慑周边。 记住,以控制、驱散为主,非必要,不进行无谓的杀戮,尤其是对放下武器的蒙古牧民。” 钟擎特别指出: “昂格尔,你的特战队这次将作为突击前锋,与侦察营的老兵混编行动。 我要你们在实战中学习,在战斗中磨合。 记住,戒骄戒躁,绝不可轻敌大意!” 听到这里,昂格尔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有些不解: “大当家!俺有个问题! 为啥不干脆把哈日勒部的骑兵全灭了? 留着他那近两千人马,不就是养虎为患吗? 只有把他们彻底消灭,咱们额仁塔拉才真正安全啊!” 钟擎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目光看向旁边的马黑虎。 马黑虎会意,咧嘴一乐,用马鞭杆子虚点了点昂格尔: “你个傻小子!就知道图一时痛快,打打杀杀! 咱们是求财求地盘的军队,不是杀神白起! 你动脑子想想,你要是真把哈日勒部上下屠戮一空, 消息传出去,草原上剩下的部落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是比林丹汗还狠的灭绝魔王! 到时候,他们为了活命,只会更加抱团, 甚至可能引来更西边的瓦剌人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汗国疯狂报复! 那才叫永无宁日!” 尤世功也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昂格尔队长,马指挥使所言极是。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我等此次只取其半资,伤其筋骨而未绝其血脉,既是惩戒,亦是留有余地。 其他部落闻之,虽惧我兵锋之利,亦知我非嗜杀之辈,尚有转圜可能。 若行绝户之事,则必致群狼环伺,拼死反扑。 我等根基未稳,实不宜树敌过多,引来滔天巨浪。” 陈破虏也插话道: “小子,多学着点。你看那林丹汗,势力够大了吧? 他跟敌对部落打了这么多年,你见他什么时候把哪个部落彻底屠光过? 那是犯大忌的!草原有草原的规矩,把事情做绝,自己也就没路走了。” 见几位老将都这么说,昂格尔挠了挠头,似乎有些明白了,但有点不服气。 钟擎最后总结道: “尤大哥和破虏说得对。 昂格尔,你的想法是好的,想要消除后患。 但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杀人,是抢资源,是清理周边, 更是利用‘惊天大魔王’这个名头吓住他们, 让他们不敢轻易来犯,而不是逼着他们跟我们玩命! 我们看着势头猛,但家底子还薄,根基虚得很。 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时间! 是安心种地、筑城、练兵的时间! 绝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跟整个草原的部落结成死仇,陷入无休无止的消耗战。 那样,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他环视众人: “都明白了吗?下一步对特穆尔部,策略依旧。 散会后,侦察营立刻派出精干人手,严密监视特穆尔部动向。 特战队抓紧时间与侦察营进行协同演练。 我们要打,就要打得快,打得准,打完还能抽身回来,继续搞我们的建设!” “是!大当家!”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各人领命而去。 昂格尔虽然还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把钟擎和几位老将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明白,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而就在钟擎部署下一步行动的同时,杨正松和五十名精锐亲兵, 卷起滚滚烟尘,朝着额仁塔拉的方向,拼死驰来。 他们带来的,将是一个完全出乎钟擎意料的消息。 而此时的钟擎悄然进入了那个被马黑虎等人视为的“天界”,堪称他最大底牌的终极战略武器库。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庞大、幽深、充满冰冷工业美学的超现实空间。 恒温恒湿系统一直在持续的运转中。 这座武器库的来历,远非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所能想象。 钟擎那个时代的祖国,历经数十年风云变幻,基于不同历史时期的战略需求, 持续建设、升级、改造而成的“终极战略储备”工程。 它的最初雏形,可追溯到上世纪中叶那段“深挖洞、广积粮”的岁月。 基于“早打、大打、打核战争”的判断,工程兵们依靠简陋的工具, 在类似太行山脉的坚固山体中,开凿出了这处巨型洞库的雏形, 初衷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保全最核心的工业火种和战略物资,为民族延续留下一线生机。 到了世纪末,随着国际形势变化和军队现代化进程, 大批如59式坦克、63式装甲车等功勋装备退出现役。 然而,为应对不可预测的大规模冲突,其中状态良好的装备并未完全拆解, 而是经过严密防腐处理后,被秘密转移封存于此。 同时期,官方建立的“武器销毁处理中心”对外挂牌运作, 实则巧妙地为这些库存装备,乃至后续更先进装备的“秘密入库”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进入新世纪,这座洞库的定位再次升华。 在“备战高技术局部战争”的思维下,它被赋予了“末日堡垒”与“重生种子库”的双重使命。 决策者考虑到,一旦爆发全面冲突,关键军工产区可能遭受毁灭性打击。 因此,将少量陆军、空军乃至战略支援部队的现役主战装备, 连同其全套维护设备、技术资料乃至模拟训练系统,成体系、成建制地预置于此, 便能在最坏情况发生后,以此为核心,快速重建一支具备核心战斗力的“种子部队”。 因此,钟擎此刻漫步其间的,是一座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家战略工程结晶。 目光所及,是排列整齐、涂着保养油、沉默如钢铁丛林般的主战坦克、步兵战车; 是拆解封装、悬挂在专用架上的歼-x系列战机; 是堆积如山的各类弹药箱,从步枪子弹到单兵火箭弹、迫击炮弹; 是封装在真空袋里的高精度机床零部件、电子元器件; 是整箱的从56式半自动步枪到95式自动步枪、88式狙击步枪等轻武器; 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区域,存放着小型化水净化设备, 野战医疗方舱、柴油发电机组等维持生存和运转的关键后勤物资。 更深处,则是与国家战略种子库相连的通道,确保在极端情况下仍能保障基本生存。 整个空间由隐藏的通风系统、独立的能源核心维持运转, 确保其与外界隔绝后仍能独立运行数年甚至更久。 钟擎抚过一辆坦克厚重的装甲,感受着这超越时代的力量。 这才是他敢于在这明末乱世搅动风云的真正底气所在。 他来这里,并非要立刻开出一支钢铁洪流碾压一切——那无异于自杀。 而是要根据外界情势的变化,审慎地选择一两件“恰到好处”的“技术奇观”, 既能震慑敌人、提升己方战力,又不至于过早暴露这终极底牌,引来整个时代的疯狂反扑。 “根基不稳,虚得很啊……” 他低声重复着刚才会议上对昂格尔说的话。 “但现在,是时候,再拿出一点点‘干货’,让我们的‘魔王’形象,更真实,也更可怕一点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钢铁丛林的方阵中。 第229章 式步战车与钟擎宏伟的目标 钟擎的目光,最终越过了那些代表着旧时代陆军脊梁的履带式战车, 落在了武器库深处一个“年轻”的钢铁方阵上。 那里整齐停放着被誉为“大八轮”的ZbL-08式轮式步兵战车。 这些战车在冷白色的库区灯光下静静蛰伏, 低矮的车身、流畅的楔形装甲轮廓、以及巨大的越野轮胎, 无不透着一股不同于老式装备的精悍与敏捷。 它们数量不少,静静地排列成严整的方阵,宛如一支随时等待唤醒的钢铁巨兽军团。 钟擎缓步走到一辆08式步战车前,拍了拍它那坚硬的装甲钢板。 指尖传来的质感,让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这款战车的诸多信息: 它是为高速机动和快速部署而生的产物, 公路上的极致速度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任何骑兵望尘莫及。 它不仅能搭载一个全副武装的战斗班组, 其头顶那座单人炮塔上集成的30毫米机关炮和并列机枪, 更是提供了足以在远距离精准“点名”、并有效压制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目标的强悍火力。 更重要的是,它的基础装甲防护,对于明末战场上主要的杀伤手段。 无论是弓箭、劣质火铳,甚至是可能遭遇的小型佛郎机炮,几乎堪称“绝对防御”。 在这个缺乏有效反装甲手段的时代,它就是一座能够高速移动的无敌堡垒。 “就是它了。” 钟擎低声自语。 没有选择更具冲击力的主战坦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坦克火力过剩,且对后勤、道路要求更高, 容易过早暴露过于惊世骇俗的技术代差,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个时空泡好像在刻意提醒他做什么,但又好像限制他不能太过锋芒。 至于08式步战车,则完美契合他现阶段的需求: 强大的战术机动性,可以让他将精锐小队快速投送到关键地点,实现闪电打击或快速增援。 均衡的火力与防护,既能有效摧毁或压制当前可能遇到的一切抵抗, 又能确保乘员安全,尤其适合对付以轻装步兵和骑兵为主的敌人。 相对较低的油耗与维护需求,在当前简陋的后勤条件下更具可持续性。 它就像一柄锋利而趁手的现代战术匕首,在这个仍以冷兵器为主的战场上, 足以完成切割、突击、护卫等多种任务,而又不至于像战略核武器般带来毁灭性的不可控后果。 下一步对特穆尔部的行动,地形比较开阔, 正需要这种高机动、强火力的平台来实施震撼性的快速突击, 进一步巩固“辉腾恶魔”不可战胜的恐怖形象,并以最小代价夺取最大的物资收益。 钟擎心中已有定计。 他需要挑选一个车况最佳的车组,并进行短暂的适应性训练。 这“钢铁巨兽”的首次咆哮,必将再次震撼这片古老的草原。 他转身,走向库房一侧的工具和备件区,开始为唤醒这头沉默的“大八轮”巨兽做准备。 钟擎将两辆状态最佳的ZbL-08式步战车,连同充足的备件和燃料收纳入他的特殊空间后, 没有立刻离开这座深邃的战备库,他信步穿过停放着重型装备的广阔区域, 来到了一处更为庞大的空间,这里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驿站,数条并行的铁轨静静延伸至远处的黑暗中。 铁轨之上停靠着形态各异的机车车辆。 从最老式、却依然钢铁骨架峥嵘的蒸汽机车,到更具现代感、流线型的电力机车和内燃机车, 它们如同被时光冻结的钢铁巨龙,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工业时代从蹒跚到迅捷的演进历程。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站台空旷,脚步声回响。 钟擎站立在月台边缘,目光扫过这些能够拉动千钧,驰骋千里的钢铁巨兽,心中一股更为庞大的图景汹涌澎湃。 “等着吧,”他心中默念,一股睥睨之气油然而生, “等老子的辉腾城在这漠南草原真正扎下根,等我把这片土地牢牢握在手中…… 老子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这铁轨,从这草原腹地,一直铺到渤海湾的天津港去!” 他的思绪仿佛已经沿着那尚未铺设的轨道飞速延伸,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渤海。 “在那里,老子要建立真正属于我的海军基地! 要有能劈波斩浪的钢铁战舰,要有能遮天蔽日的远航船队! 这万里海疆,岂容他人鼾睡?” 想到海洋,几个名字和身影立刻浮现在他脑海。 首先是那个即将在东南沿海崛起,凭借亦商亦盗起家, 最终通过接受明朝招抚洗白,并在料罗湾打得荷兰人灰头土脸, 从而垄断了东南海上贸易,俨然成为“海上皇帝”的郑芝龙。 “郑芝龙、刘香……”钟擎心中冷笑, “在这一世,有老子在,你那‘海上皇帝’的梦,趁早醒醒吧! 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制海权。 你的那些木质帆船,在老子的钢铁舰队面前,连玩具都算不上! 老子要让你,片板不得下海!” 他的目光继而投向更遥远的西方,那些正凭借坚船利炮在全球四处开拓殖民地的欧洲国家。 “还有你们这些欧洲来的垃圾……葡萄牙人,占了澳门, 西班牙人,盘踞在吕宋(菲律宾), 尤其是你们,荷兰人,不仅想来分一杯羹,还在打台湾的主意……” 一股混合着历史知情者优越感与强烈民族主义情绪的杀意在他胸中升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那支由他缔造的无敌舰队,横亘在东方航线上。 “你们不是喜欢乘着船到处跑吗?” 钟擎化身惊天大魔王,他的狞笑声回荡在这个广袤空荡的空间里,真如一方魔神, “好啊!这一世,老子就亲自送你们一程, 直接把你们和你们的破船,一起送进海底最深处去喂王八! 这片大海,以及大海连接的土地,从今往后,轮不到你们这些强盗来指手画脚!” 铁路与海权,陆地与海洋,在这位穿越者的宏伟蓝图里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草原上称王,更遥远的海洋, 已经成为了他下一个必须要征服并绝对掌控的目标。 这一刻,站在寂静的转运场中,钟擎的野心, 已经跨越了大陆,投向了更为浩瀚的蓝色疆域。 他心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转身离开了这座沉睡的基地。 第230章 钢铁神撵 光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钟擎的身影出现在额仁塔拉河畔, 早已等候在此的马黑虎、陈破虏、尤世功等一众辉腾军军官立刻围了上来。 这群好奇宝宝,不知道大当家这次又从“天界”带回了什么新鲜物事。 钟擎没有多言,目光落在伸着脖子一脸好奇的昂格尔身上。 他心念微动,身前空地上光影一阵扭曲,伴随着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涂着荒漠数码迷彩的钢铁巨物骤然出现,沉重的底盘让地面都微微一震。 “卧槽!” 昂格尔被这凭空出现的大家伙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 随即瞪大了眼睛,绕着这铁家伙转了一圈,挠着头惊呼道: “大当家!这……这铁拖拉机咋长得恁怪? 跟咱们开的那突突突的家伙不太一样啊! 没见着大犁头,顶上咋还有个带管子的铁疙瘩?” 这话一出,旁边的马黑虎、陈破虏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钟擎气得差点乐出来,抬脚就踹在昂格尔的屁股上,笑骂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见识的臭小子! 什么铁拖拉机?瞪大你的钛合金狗眼看清楚!” 他一把揪住昂格尔的耳朵,把他拎到步战车侧面,指着车身道: “听好了,这玩意儿叫‘步战车’! 你可以把它当成……嗯,披着铁甲、自己能跑、还能扛着炮的‘铁马’! 看见没?” 他拍打着厚重的装甲, “这身铁皮,弓箭根本射不穿,火铳打上来也就听个响! 顶上那个‘铁疙瘩’,是炮! 比你们见过的任何火炮都厉害,能打得更远、更准、更快! 里面能装下你们一个班的弟兄,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 钟臻松开手,看着一脸震撼的昂格尔,正色道: “过段日子我会教你们怎么让它动起来, 怎么让它听话,怎么用上面的炮和枪! 要是学不会,你就给老子滚回农场开真正的拖拉机去!” 昂格尔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都忘记了耳朵的疼痛, 激动得原地直蹦高,挥舞着拳头语无伦次地喊道: “是!大当家!保证学会!我的娘哎! 铁马!能打炮的铁马!哈哈哈!以后咱们特战队也能横着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驾驶着这钢铁坐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景象。 钟擎看着这小子兴奋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将这超越时代的装备交给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或许正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辉腾军的獠牙,又将镶上一块坚硬的钢铁。 “都上来!” 钟擎拉开步战车尾部厚重的舱门,对还在围着这钢铁巨兽啧啧称奇的军官们喊道。 昂格尔更是兴奋得第一个蹿了进去, 东摸摸西看看,对里面复杂的仪表和按钮充满了好奇。 马黑虎、陈破虏、尤世功等人既好奇又有些忐忑地跟着钟擎钻进了车内。 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 钟擎坐在驾驶位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步战车如同苏醒的巨兽,在额仁塔拉河畔的草地上开始加速奔驰。 强劲的推背感让第一次体验的众人发出一片低呼。 这铁家伙在起伏的草坡上如履平地, 速度远比最快的战马还要迅猛,车身的颠簸也被良好的悬挂化解了大半。 “都坐稳了!” 钟擎喊了一声,操控步战车一个甩尾,竟然径直冲向了波光粼粼的额仁塔拉河! “大当家!水!前面是河!”昂格尔吓得大叫, 马黑虎等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就在众人以为要冲进河里之际,步战车轰然入水,激起巨大浪花。 但预想中的沉没并未发生,这钢铁巨兽竟然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车体两侧的防浪板展开,车尾的螺旋桨开始旋转, 推动着车辆破开水流,向着对岸驶去! “天爷啊!这……这铁马还能下水当船使?!” 昂格尔扒着观察窗,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其他几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车”的理解。 钟擎一边驾驶,一边向这些目瞪口呆的“土包子”们介绍: “都看清楚了吧?这叫两栖能力! 江河湖海,只要水不是太深太急,它都能过去!这叫如履平地! 这铁壳子,弓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顶上的炮,几里外就能点名! 里面能装一个班的弟兄,跑得比风还快! 这才是真正的陆战之王,不是你们那靠畜力的玩意儿能比的!”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昂格尔,给他泼了盆冷水: “昂格尔,你小子别光顾着傻乐! 这玩意儿操作复杂,不是你会开拖拉机就能上手的! 怎么开车,怎么用炮,怎么在车里协同作战,学问大着呢! 现在没空教你们,你们特战队当前最紧要的任务, 是跟着马黑虎,用下次打特穆尔部的实战来练胆、练配合!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等你们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再谈学开这个!” 昂格尔虽然有点小失望,但立刻挺起胸膛: “是!大当家!俺们一定好好练!等打完仗,您可得教俺!” 步战车在河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航迹,阳光洒在迷彩车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就在这新式装备带来的新奇与兴奋气氛达到高潮时, 岸上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一名哨兵勒马河边, 对着河中的步战车焦急地挥舞手臂,放声大喊: “大当家——!紧急军情! 南边岗哨传来消息,有一支约五十人的大明骑兵, 打着‘玄甲鬼骑’的旗号,要求见您! 带头的是个叫杨正松的,他说…… 他说他们的首领郭忠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是特地跑来向您求救的! 求大当家救命啊——!” 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车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钟擎脸上的笑容收敛,眉头微皱。 郭忠? 那个被他派去西边“自谋生路”的小弟?重伤濒死?杨正松跑来求救? 他立刻调转车头,步战车破开河水,向着岸边快速驶回。 第231章 生死时速 早已等候在旁的士兵将几乎虚脱的杨正松搀扶了过来。 杨正松一见到从车上下来的钟擎,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尘土沾满了他的衣甲。 他顾不上擦拭,抬起一张希冀和紧张交织的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道: “鬼王殿下!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大哥! 郭忠大哥……他……他要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 “都怪我们!是我们贪心,在鄂托克旗西边撞上了溃逃的哈日勒部残兵…… 本想……本想捞一把,谁知……谁知他们还有战力! 大哥他冲在最前头,被……被一箭射穿了胸膛! 现在气若游丝,医官说……说戾气灌满了胸堂,五脏移位,没救了啊! 殿下,只有您!只有您能有神仙手段了!求您快去救救他吧!” 钟擎眉头紧锁,蹲下身扶住杨正松的肩膀,沉声问道: “别慌!说清楚,箭射在什么位置?人现在什么样子?呼吸怎么样?” 杨正松强忍悲痛,比划着左胸上方: “就……就在这儿,锁骨下面! 拔箭之后,伤口不大,但……但喘气声音像扯破风箱, 吸不进多少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最吓人的是……是……是他的喉咙管,好像……好像歪到一边去了! 脸和嘴唇都发紫了!” 听到“锁骨下”、“呼吸困难”、“气管偏移”、“面色发绀”这几个关键词,钟擎心中猛的一沉。 这症状,极像是张力性气胸! 箭矢刺破肺叶,形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单向活瓣”, 空气在胸腔里越积越多,压迫心肺,再不处理,很快就会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而死! 郭忠这小子虽然冒失,但却是他谋略西域的一枚重要棋子, 未来很多计划都还需要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昂格尔!”钟擎站起身吩咐道, “快去!把刘郎中给我找来!快!” “尤大哥!陈破虏!”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位核心将领, “基地交给你们了!加强戒备,按原计划整训部队,等我回来!” “是!大当家!”两人抱拳领命。 很快,背着药箱的刘郎中就被昂格尔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 钟擎根本来不及详细解释,直接对刘郎中和昂格尔下令: “你们俩,跟我上车!马黑虎,你也来!带上家伙,以防万一!” 马黑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悄悄的往作战服的口袋和腰后塞了几颗手雷。 钟擎则一把将几乎站不稳的杨正松也拽进步战车的舱内。 “指路!哪个方向?具体位置!”钟擎坐上驾驶位,昂格尔砰地关上车门。 “西……西南方向!鄂托克旗西边大概六十里,一片背风的洼地!” 杨正松急忙喊道,他刚说完,步战车便发出一声咆哮, 猛地窜了出去,强大的惯性让他猝不及防, 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打量这“鬼王神撵”内部的奇特构造, 也感觉不到头上的疼痛,双手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快!再快一点!大哥!你一定要撑住! 一定要等到鬼王殿下!一定要等到啊!” 钢铁巨兽碾过草原,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卷起漫天尘土。 车内,刘郎中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努力在颠簸中稳住身形。 昂格尔既紧张又兴奋,马黑虎则面无表情,众人神态各不相同。 唯有钟擎,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救援,就此展开。 步战车的八只巨大的越野轮胎紧紧咬住地面,强大的马力让它根本不需要选择道路。 长满草墩的缓坡,它直接冲了上去; 干涸的河床,它碾过碎石一跃而过; 遇到不太深的沟壑,悬挂系统有效地吸收了大部分冲击,车身剧烈摇晃却依旧稳稳前行。 这种无视地形的强大通过能力,让第一次体验的昂格尔死死扒住观察窗,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激动心都差点飞了出来,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 “乖乖!这铁家伙……这铁家伙太厉害了!啥路都能走啊!” 剧烈的颠簸让车内的刘郎中脸色发紫,一股强烈的尿意被他死死的憋着,紧紧抱住药箱。 杨正松则心焦如焚,不断伸长脖子向前张望。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时,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杂乱扎营的轮廓。 杨正松立刻指着前方喊道:“到了!殿下!就在前面那片洼地!” 当这个轰鸣着发出怪兽般低沉吼声的钢铁造物, 以远超马匹的速度冲破地平线,径直朝着营地冲来时,临时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 许多惊魂未定的士兵吓得亡魂皆冒,有的直接丢下武器就想跑, 有的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以为草原上真正的魔鬼终于来收割性命了。 “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张邦政强自镇定,厉声呵斥着混乱的士兵,但他的眼角也在微微抽搐。 当他看清那钢铁怪物虽然气势骇人,却目标明确地直冲营地而来, 尤其是隐约看到车身上陌生的荒漠色斑纹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是鬼王!是鬼王殿下的神撵!二哥把救兵请来了!” 想到这儿,张邦政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 他一边大声弹压骚动,一边快步迎了上去,心中默念: “大哥……援兵到了,你一定要撑住啊!” 步战车在离营地几十米外一个急刹停住,卷起一片烟尘。 舱门“嗤”地一声开启,第一个跳下来的正是去求援的杨正松。 他脚一沾地,立刻对着迎上来的张邦政喊道: “邦政!快!鬼王殿下亲自来了!大哥怎么样了?” 张邦政还来不及回答,只见一个身穿身形挺拔的年轻人麻利地跳下车, 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沉声问道:“伤者在哪里?带路!” 张邦政看到钟擎本人,心中大定,连忙躬身行礼: “末将张邦政,参见鬼王殿下! 大哥就在中间那座大帐内,情况……很不好!” 钟擎不再多言,对身后下车的刘郎中和昂格尔打了个手势: “带上药箱,跟我来!” 马黑虎最后一个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依然按在藏着武器的位置。 一行人快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座笼罩着绝望气氛的营帐。 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神秘“鬼王”的身上。 第232章 鬼王化身神医救人 帐内油灯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郭忠躺在毡毯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面色青紫得吓人,脖颈上的血管暴凸起来,气管明显歪向一边。 两个从代王府带来的医官跪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嘴里反复念叨着戾气攻心,五脏错位,华佗再世也难救。 帐帘一声被掀开,钟擎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医官,直接走到榻前,一把掀开盖在郭忠身上的薄毯。 伤口处理过什么? 钟擎一边问,手指已经按在发黑流脓的箭创周围。 创口周围的皮肉滚烫,散发着血腥味。 一个年长的医官结结巴巴地回答,用了金疮药,拔毒散,都试过了,可是...... 钟擎捏开郭忠的牙关,发现他牙关紧咬,肌肉痉挛。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什么戾气攻心?钟擎冷声道, 这是细菌感染引发的全身性脓毒症,并且并发了破伤风! 他转身对帐内众人下令: 闲杂人都出去!张邦政、杨正松,还有你们俩医官留下。 张邦政,你去按住他的左肩,杨正松,按住右腿。刘郎中,你过来帮我递器械。 众人连忙照做。 钟擎从随身的空间中取出一个密封的无菌包, 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穿刺针、导管、手术刀等器械。 他先用酒精棉球在郭忠左侧锁骨下第二肋间的位置仔细消毒,然后取出一根特制的穿刺针。 看好了, 钟擎对一旁全神贯注的刘郎中说道,现场教学马上开始: 就是这个位置,第二肋间。 说着,他手腕一沉,穿刺针精准地刺入皮下。 就在针尖进入胸腔的瞬间, 嗤——! 一股带着血沫的气流猛地从导管中喷射而出! 这气流如此之急,甚至将最近的张邦政的衣襟都溅上了血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郭忠那拉风箱般的呼吸声突然一缓, 紧接着,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这是一天来他第一次能够顺畅地呼吸! 他青紫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暴凸的颈静脉渐渐平复, 最神奇的是,那歪向一侧的气管竟然缓缓地回到了正中位置! 戾气......戾气泄了! 年轻的医官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地盯着那根还在嘶嘶排气的导管。 年长的医官却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指想要触碰导管,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金针渡穴......这是《黄帝内经》中记载的刺营泄气之法啊!早已失传千年了! 钟擎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熟练地用胶布固定好导管,确保胸腔持续减压。 他看了一眼郭忠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许多的呼吸,淡淡地说: 不是什么戾气攻心。只是胸腔里漏了气, 越积越多,把肺压瘪了,顺不过气。把气放掉就好了。 处理完最致命的气胸,钟擎的目光落在郭忠左胸上那处已经发黑的箭创上。 感染和破伤风的风险极高。 他再次从空间中取出清创器械、高浓度蒸馏酒和药品。 刘郎中,你仔细看好了,以后这种伤,得这么处理。 钟擎边说,边利落地用手术刀切开伤口。 刀刃划开发黑溃烂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他仔细地刮除腐肉和坏死的组织,直到露出鲜红的创面。 昏迷中的郭忠无意识地抽搐着,按住他的张邦政和杨正松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看清楚了,钟擎手下不停, 腐肉必须刮干净,直到见血为止。否则还会继续溃烂。 刮净腐肉后,他取过酒精,用纱布蘸饱,开始反复擦洗、冲洗伤口。 剧烈的刺激让昏迷中的郭忠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帐内弥漫开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血腥味儿,令人作呕。 年轻的医官终于忍不住,跑到帐角呕吐起来。 年长的医官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钟擎的每一个动作,嘴里喃喃道: 刮骨疗毒......这莫非是华佗青囊书中记载的刮骨疗毒之法? 清创完毕,钟擎又取出注射器和两小瓶药剂, 一瓶是透明的青霉素溶液,另一瓶是破伤风抗毒素。 他熟练地在郭忠前臂内侧做了皮试,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剧烈反应后,将药液缓缓注入郭忠的三角肌。 整个过程,帐内鸦雀无声,只有医疗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和郭忠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当钟擎完成最后一步,用纱布包扎好伤口时,所有人才仿佛大梦初醒。 殿下......年长的医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此等手段......真乃神人也!活死人,肉白骨不过如此! 老朽行医四十载,今日方知何为医道! 张邦政和杨正松也回过神来,看着榻上面色恢复正常的郭忠, 双双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殿下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等玄甲鬼骑上下,愿为殿下效死!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帐外等候的人。 当帐帘被掀开,众人看到郭忠虽然还昏迷着, 但脸色已不再骇人,呼吸平稳悠长时,全都惊呆了。 随即,巨大的狂喜充斥了每个人的内心。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帐外黑压压跪倒一片,震天的呼喊声响彻营地: 殿下万岁!玄甲鬼骑誓死效忠殿下! 钟擎擦去额角的细汗,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 无力的挥挥手,又尼玛来这套,连作者君都写烦了。 这次紧急救援,不仅救回了郭忠这颗重要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彻底收服了这支玄甲鬼骑的人心。 现代医学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第一次展演,效果显着。 他走到帐外,目光扫过每一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士兵,沉声道: 都起来吧。记住今日所见,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必死的绝症。 夜幕降临,营地中却灯火通明。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因为主帅被救而发自内心的喜悦。 而在主帅大帐内,郭忠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 第233章 转移伤员 短暂休息后,天色已近黄昏。 钟擎在张邦政的陪同下,开始巡视这支名为“玄甲鬼骑”的队伍临时驻扎的营地。 营地坐落在背风的山洼里,远远看去倒还有些章法,挖了浅壕,设了拒马。 但一走进去,混乱便扑面而来。 士兵的家眷和军队完全混在一起,这边几个军汉正围着锅灶生火, 那边就有妇人提着水桶穿梭,孩童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 负责警戒的岗哨布置得稀稀拉拉, 几个哨兵抱着长矛倚在拒马上打盹,直到钟擎等人走到近前才慌忙站直。 最让钟擎皱眉的是,那十几个被俘的西洋人竟然被随意地集中在营地一角, 只用一根草绳象征性地拦了一下,旁边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子抱着根木棍看着, 那些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指指点点。 钟擎没再往里走,停下脚步,问身旁的张邦政: “这‘玄甲鬼骑’的名号,是谁起的?有什么讲究?” 张邦政连忙回答: “回鬼王殿下,是郭大哥定的。 他说,当初在大同,咱们穿着从代王府武库里翻出来的黑色布面甲, 趁着夜色动手,像地府出来的鬼骑。 又说以后要跟着您这‘鬼王’殿下干大事,名号得响亮, 还得沾点您的煞气,让敌人听了就先惧三分。 ‘玄甲’指黑甲,‘鬼骑’既说咱们来历,也表忠心。” 钟擎心下暗道,郭忠这家伙,看着粗豪,心思倒活络, 这是铁了心要抱住自己这条大腿,连名号都紧紧贴上来。 他点了点头:“名号不错,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营地: “不过,这营盘扎得问题不少。 兵和家眷混住,一旦有夜袭或炸营,互相践踏,顷刻就乱。 岗哨布置太疏,反应迟缓。缴获的物资堆放散乱,不利于紧急取用。 还有那些西洋人,” 他特别指了指那个方向, “绝非善类。 他们漂洋过海而来,很多身负传教之任, 其教义与我中土格格不入,最善蛊惑人心,瓦解斗志。 若被他们窥得虚实,或暗中串联,遗祸无穷。 去,你先派几个兵士把那些家伙暴打一顿,老子看到他们就来气!” 张邦政听到鬼王殿下竟然还有这种修理人的爱好,不由一怔,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即看向帐篷边上看热闹的一群闲汉, 一个眼神过去,然后一指那群贼眉鼠眼的西夷,握了一下拳头。 那帮闲汉都快闲出屁来了,一看三当家这手势, 他们顿时心领神会,狞笑着向着那群还不知道灾难降临的家伙走去。 不大一会儿,营地里就响起了拳拳到肉、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钟擎理都没理那边的动静,继续道: “当务之急,是立下规矩。 立即将营地重新规划,划分明确的军区和眷区,中间设隔离带。 增加岗哨,尤其是制高点和营区结合部,必须双岗,定时轮换。 所有缴获物资统一登记,集中看管。 至于那些西洋人,” 他着重指出其危害性, “必须单独圈禁,加派可靠人手,日夜轮班看守。 跟他们没什么道理可讲,若有不安分、试图传教或反抗的,不必请示, 直接鞭打惩戒,打到他们服帖、不敢有任何妄动为止。 要让所有人明白,这里的规矩,由我们定。” 张邦政将钟擎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执行。 营地很快响起阵阵号令和嘈杂的搬迁声。 钟擎几人回到主帐时,杨正松正守在榻前,用湿布给郭忠擦拭着额头。 帐内点起了更多的油灯,光线亮堂了不少。 郭忠躺在那里,呼吸平稳悠长,面色虽然依旧苍白, 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灰色,显然是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沉沉地睡去了。 钟擎上前探了探郭忠的脉搏,又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伤口包扎的情况。 虽然紧急处理得当,保住了命,但这营地里要啥没啥, 连个干净换药的地方都勉强,更别提后续还需要持续的消炎药和营养支持了。 他皱了下眉,这里绝不是养伤的地方。 “这里不成,什么都缺。” 钟擎直起身,对杨正松和张邦政说道, “郭忠的伤还得接着用药,得挪回鬼川去,那边条件好些。” 杨正松和张邦政立刻点头,他们刚才看着刘郎中那些没见过的手段, 心里也明白,只有鬼王殿下那里才有保住大哥性命的本事。 钟擎接着交代他们俩: “营地就交给你们了。 刚才说的那些规矩,必须立刻整肃好, 兵是兵,民是民,岗哨要严密,那些西洋俘虏要看紧,不服管教的,不必客气。” 他回想了一下这个简陋营地周围的地形, “这地方位置还行,以后一段时间,就作为你们‘玄甲鬼骑’的驻跸之地。 回头我会拨些牛羊过来,让你们先站稳脚跟。 等你们安顿得差不多了,我会从鬼军派人过来,协助你们巩固防务。” 他看着杨正松和张邦政: “还有,你们两个,等这边事务理出个头绪,必须来鬼川一趟,参加军官培训班。 打仗不能只靠勇猛,得懂章法。” 杨正松和张邦政一听,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鬼王殿下这是要栽培他们! 不仅给了地盘、补给,还要教他们真本事! 两人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只是连连躬身抱拳: “是!谨遵鬼王殿下号令!末将……末将定不负殿下栽培之恩!” 钟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让杨正松带几个亲兵,小心的将依旧昏睡的郭忠用毛毯裹好, 抬到了帐外停着的步战车旁。 他又看向那两位从代王府跟来的医官,一老一少还处在见识了“神迹”的恍惚中。 “你们俩,也跟着上车,一路照顾好郭首领。 到了鬼川,除了照料伤患,更要紧的是跟着刘郎中,好好学学这些新的医道。” 老医官闻言,浑身一颤,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 他一把拉过年轻医官,踉跄着走到刘郎中面前,纳头便拜: “刘先生!求您收下我等愚钝之人!愿执弟子礼,潜心学习仙术!” 年轻医官也赶紧跟着磕头。 刘郎中不过三十五六岁年纪,突然被两位年纪不小的同行尊称为师, 也有些手足无措,但眸子中绽放的光彩是实实在在的。 他忙伸手去扶: “快请起,快请起!互相切磋,互相切磋罢了。” 话是这么说,那张菊花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眼睛都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临出发前,钟擎又对送行的杨正松二人补充了一句: “营里其他受伤的弟兄,明日整顿好后,可以安排人手, 连同郭忠的家眷,一并护送前往鬼川,那边统一诊治安置。” 交代完毕,钟擎率先登上步战车。 杨正松等人将郭忠安置在车内。 两位新晋的“徒弟”也提着药箱,惶恐又兴奋地爬了上去。 沉重的舱门关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钢铁车身缓缓启动, 碾过碎石路面,向着北方额仁塔拉的方向驶去,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第234章 目标:特穆尔部 鬼王殿下归来后, 第一次军事会议在骑兵指挥部内举行, 并没有因为郭忠的意外而推迟。 马黑虎摊开一张由侦察兵们逐步完善的地图, 开始汇报下一个目标——特穆尔部的情况。 “大当家,各位,” 马黑虎的手指落在杭锦旗北部的一片区域, “这个特穆尔部,是林丹汗的忠实爪牙,首领叫苏和,绰号‘铁锤’。 根据我们反复侦察和抓到的舌头供认,这个部落规模不小, 总人口估计在八千到一万两千之间, 能拉出来打仗的青壮骑兵,至少有两千,多的时候能达到三千。” 他详细说明道: “他们的草场很肥,牛羊数量恐怕得以十万计, 马匹也超过万数,是周边最富的部落之一。 装备方面,因为紧抱林丹汗的大腿,他们的骑兵比一般部落要强, 不少人有像样的皮甲,甚至有一部分精锐可能配备了锁子甲和好铁打的刀箭, 不是那种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 部落结构上,他们本身是个核心,下面应该还依附了一些小族,所以兵力会有浮动。” 钟擎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还是老规矩,突袭,打闪电战。 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抢牲口,抢资源。 尽量少杀人,除非他们抵抗激烈。” 他特别强调, “这次,我们只抢牲畜,牛羊马匹都要,其他的帐篷、财物一概不动。 要给特穆尔部留点家底,不能逼得他们活不下去跟我们拼命。 不过,他们既然这么肥,这次就不能手软,计划抢走他们一多半的牲畜。” 他环视在场的军官: “这次行动,侦察营和特战队是主力,负责撕开口子,控制营地。 陈破虏!” “末将在!”陈破虏起身。 “你的骑兵队,出动三千人。 但不是让你们去拼命。” 钟擎看着他说道, “这次带上所有训练时间超过半个月的新兵,由老兵带着。 你们的任务是在外围展开,形成包围威慑, 给特穆尔部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轻易集结反击。 对你们而言,这就是一次大规模的野外拉练, 让新兵蛋子们见见阵仗,感受一下战场气氛。” “末将明白!”陈破虏领命。 “另外,”钟擎补充道, “这次会把那辆步战车派上去。 它的主要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威慑。 要让特穆尔部的人亲眼看看,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从心里感到恐惧,放弃抵抗的念头。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这片草原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草原了, 逼他们想着往东跑,跑去投靠他们的主子林丹汗。” 这时,马黑虎也汇报了最近的边境情报: “大当家,我们的人最近在边境活动,又抓到了几拨来自大同、宣府方向的明军夜不收。 从审讯的情况看,大明九边在经历大同兵变后, 确实开始了整顿,边防比前阵子要紧了些。 而且,明朝已经和林丹汗搭上了线, 双方达成了共同协防和在大同镇、张家口重开互市的合作, 共同应对来自我们和野猪皮的‘威胁’。” 听到这个消息,钟擎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 “林丹汗这个怂货,西边被我们堵住了去路, 东边又有努尔哈赤那只老野猪皮虎视眈眈,他不找大明抱团取暖才怪。” 他淡淡地说道,“这正在我的算计之内。”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东部广阔的草原: “让林丹汗和大明搅和到一起,正是我的目的之一。 我需要林丹汗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东边的草原上。 让他和大明联手,正好可以堵住建奴从蒙古草原南下的可能路径。 至少在天启皇帝还在位的这几年里,要给我争取到一段不受大规模干扰的安稳发展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真正的天下争霸,不是现在。 要等到崇祯那个烂摊子时代,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 但他随即微微皱眉, “不过,林丹汗此人,历史上就常常外强中干,关键时刻靠不住。 为了让他能多顶一会儿,我们还得再推他一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特穆尔部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打击特穆尔部,抢走他们的牛羊,削弱他们的同时, 也是要把这些林丹汗的羽翼势力,往东驱赶。 让他们都聚集到林丹汗的地盘上去,抱团取暖。 这样,一方面能增强林丹汗表面的实力,让他更能吸引后金和大明的注意力, 另一方面,” 钟擎冷笑一声, “等将来我们要收拾他们的时候,也省得满草原去找,可以一锅端了!” 会议结束,命令下达。 辉腾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开动,目标直指北方那个富庶而又忠诚于林丹汗的特穆尔部。 这一次,行动的目的远不止是掠夺,更蕴含着钟擎对草原乃至天下格局的深远谋划。 钟擎这番话在帐内并无一人觉得诧异。 辉腾军的高层将领,如马黑虎、陈破虏等人, 早已习惯了他们这位“大当家”偶尔提及一些尚未发生、却仿佛亲眼所见的事情。 他为何敢当众说出“崇祯”这个年号?原因再简单不过。 从决定在这片土地扎根起,钟擎就明白一个道理: 靠欺骗和隐瞒维持的权威,如同沙上筑塔。 撒一个谎,往往需要十个更精密的谎言去圆, 迟早会漏洞百出,最终难免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既自诩为这片土地的掌舵者,要带领这群人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有些事,便不如从一开始就摆在明处。 因此,他并未刻意对核心部下封锁所有关于未来的信息。 他只是选择性地、在恰当的时机,透露一些轮廓。 久而久之,在马黑虎他们心中,大当家能“预知”一些未来的大势走向, 已是一件理所当然、甚至令人心安的事情。 这非但未削弱他的权威,反而更巩固了他那深不可测的“神仙”形象。 一个能窥见天机的主公,总比一个对前途一抹黑的首领更值得追随。 既如此,他能知道些“后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帐内众将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即将展开的军事行动上。 钟擎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第235章 碾压 夜幕下的特穆尔部营地还沉浸在睡梦中,几声短促的哨音和闷响是唯一的预警。 外围的岗哨和巡逻队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像样的警报。 当数十道光柱突犹如从天而降,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时,灾难已然降临。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营地瞬间炸锅。 人们还没从眩晕和惊恐中反应过来,黑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辉腾军的战士行动迅捷,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控制要道,分割区域。 抵抗微乎其微,任何试图拿起武器的人,立刻会被几支步枪指住, 稍有迟疑,枪托和四十三号的大军靴就会毫不客气地招呼上去。 营地大门处,钟擎驾驶的那台步战车如同地狱来的巨兽, 引擎低沉咆哮,车头两盏探照灯如同巨眼, 冰冷的金属车身在强光下反射着幽光,彻底堵死了最大的出口。 这前所未见的钢铁怪物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震慑。 与此同时,赵震天、李火龙和其木格带领的炮组,已经在营地边缘架好了迫击炮。 几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营地的空地上爆起团团火光,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草屑飞溅。 炮弹没有直接砸向人群密集的帐篷区,但就在近在咫尺的空地爆炸, 那地动山摇的威势和灼热的气浪,瞬间摧毁了所有抵抗意志。 不少人直接被吓瘫在地,甚至有人当场晕厥。 若不是陈破虏率领的几千骑兵早早在外围展开,形成一个大致的包围圈, 挡住了受惊牲畜可能逃窜的方向,特穆尔部赖以生存的牛羊马群早就炸营跑散了。 混乱中,“铁锤”苏和的王帐被一脚踹开。 这位部落首领被人从毯子里拖出来时,只穿了件单衣, 浑身抖得完全对不住他的绰号,活像打桩机上的锤头。 他被踉踉跄跄地拖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扔在那里。 他的亲卫、家眷、部落的男男女女,上万人在强光下像受惊的羊群, 被辉腾军的战士驱赶着,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苏和在极度的恐惧和寒冷中,终于看清了那钢铁巨兽旁站立的高大身影,以及战士们身上那诡异装束。 瞬间,他明白了——是鬼川的“惊天大魔王”来了! 连他倚仗的林丹汗大汗都被打得缩在老巢不敢出头, 他这点人马,在这位面前跟土鸡瓦狗有什么区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苏和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钟擎面前,磕头如捣蒜,撕心裂肺的哭嚎道: “魔王殿下!饶命!饶命啊! 小的苏和,有眼无珠,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 求殿下开恩,饶了我们部落吧! 部落里所有的牛羊、马匹、财物,只要殿下看得上,尽管拿去! 只求殿下给条活路!给条活路啊!” 钟擎看着脚下这把“铁锤”软成一滩泥的样子,心里相当满意。 他原本还准备了更多手段,没想到对方认怂认得如此干脆利落,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居高临下,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在苏和的耳中就如九天魔音: “你的命,和你族人的命,看在你识时务的份上,可以留着。” 苏和闻言,磕头更响了,嘴里不住感恩。 钟擎话锋一转,接着又威胁道: “但这里的牲畜,我们要带走一多半。 记住,这是买命钱。 往后,这片草原,我说了算。 你若敢与我为敌,下次来的,就不是买命的,而是索命的了。” 他顿了顿,给惊魂未定的苏和指了条“明路”: “给你个忠告。 收拾好剩下的家当,尽快往东走,去找你的主子林丹汗。 只有抱紧他的大腿,你们或许还能在这草原上有一席之地。 留在这里,下次来的,未必像我这般好说话。” 苏和哪里敢有半分违逆,涕泪横流地连连保证,立刻就走,绝不停留。 于是,在特穆尔部上下“感激涕零”的目送下,或许更多的是恐惧和庆幸交织的复杂目光。 辉腾军的战士们赶着数量惊人的牛羊马匹,浩浩荡荡地撤离了营地。 队伍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又一次兵不血刃的胜利,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接连几次成功的“武装采购”,让辉腾军的牲畜存栏量如同滚雪球般急速膨胀。 羊群的数量率先突破了十万大关,漫山遍野的白色身影成了额仁塔拉的新景观。 牛、马、骆驼的数量也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规模,军需官们统计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最直观的好处是,辉腾军的机动能力得到了空前提升, 即便是最普通的士兵,也基本达到了每人配备三匹战马的奢侈水准, 可以随时进行长途奔袭或轮换乘骑,保证了极高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大规模的劫掠行动暂时告一段落。 辉腾军进入了高速发展期,精力主要集中在消化战利品、巩固新占区、 训练新兵以及额仁塔拉本部的各项建设上。 整个势力范围内,呈现出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 然而,作为首领的钟擎却并未安分下来。 在相对平静的表象下,他开始了另一项重要工作——锤炼他的尖刀力量,并进行必要的战略威慑。 那台步战车成了最好的教具和威慑工具。 钟擎亲自驾驶,载着昂格尔和他特战队里学习能力最强的几名骨干成员,驶出了额仁塔拉。 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土默特部顺义王卜失兔盘踞的归化城。 此行目的明确: 一是实战化训练,让特战队骨干在真实环境下熟悉步战车的操作、火控系统和战术运用; 二是进行心理威慑,进一步打击卜失兔残存的抵抗意志。 当那台涂着荒漠迷彩的钢铁巨兽轰鸣着出现在归化城外围,城墙上的守军顿时一片哗然和恐慌。 关于“鬼川铁兽”的恐怖传说早已在草原上传得神乎其神,如今亲眼见到,其带来的压迫感远超想象。 钟擎将车辆停在有效射程内,开始现场教学。 他让昂格尔等人轮流操作车顶的30毫米机关炮和并列机枪, 瞄准归化城那并不算高大坚固的城墙垛口和角楼。 “注意俯仰角!瞄准垛口后的区域,短点射!” 钟擎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随着他的指令,沉闷而连贯的炮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 30毫米炮弹拖着醒目的光痕,精准地砸在城头。 砖石碎块混合着尘土四处飞溅,被击中的垛口瞬间出现缺口, 一座木质角楼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紧接着,并列机枪也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弹雨将一段城墙墙面打得火星直冒,碎石簌簌落下。 城头上的守兵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抱头鼠窜,根本无人敢露头还击。 整个归化城头,陷入一片混乱和惨叫。 这场单方面的“实弹射击训练”持续了约一刻钟。 当炮声停歇,归化城面向辉腾军方向的城墙已是满目疮痍, 虽然主体结构未垮,但防御能力和心理防线已被彻底摧毁。 爆炸声和消息迅速传入城内王府。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卜失兔,闻讯后更是面无人色, 在侍卫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躲进了城内最“坚固”的寺庙深处, 祈求佛祖保佑,再也不敢轻易露面。 他彻底明白,那道城墙在“鬼王”的钢铁怪物面前,形同虚设。 完成教学和威慑任务的步战车,在归化城守军恐惧的目光中, 从容调头,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草原深处。 这次行动,未发一兵一卒攻城,却比任何一次真刀真枪的进攻更深刻。 昂格尔和他的队员们,则在震撼中快速吸收着现代装甲作战的初步概念,眼界和思维被彻底打开。 对于钟擎而言,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散步”,却深深的影响着草原未来的格局。 第236章 新军初成 天启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上午。 额仁塔拉河畔的辉腾军大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气息。 经过昨夜那场持续到深夜的正式军事会议,这支脱胎于牧民、降卒和边军, 凭借超越时代的武备与理念滚雪球般壮大的队伍,终于有了清晰坚实的骨架。 昨日的会议桌上,摊开的是钟擎亲自绘制的编制表。 此刻,这些纸上的规划正迅速转化为营地的实际格局和士兵们肩臂上的新标识。 全军的核心思想明确:全员机动化,高度合成化,具备超时代的战场感知与打击能力。 总指挥部所在的大帐外,令旗已然不同。 通信兵穿梭的频率明显加快,一套更高效的指挥体系开始运转。 直属总部的几支精锐部队变化最为明显: 特战大队被单独划出,昂格尔手下那两百名战士脱离了日常勤务, 开始专注于高强度的小队战术、渗透与破袭训练。 他们配备了全军最好的装备,任务是成为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侦察营的战士配备了新式的望远镜和简易测绘工具, 通信连负责建立和维护营区周围的观察哨与简易通信网络。 他们的任务是让战场对辉腾军单向透明。 炮兵营的框架也已搭起。 数十门各式迫击炮、野战炮已经到位, 炮手们开始接受统一的测距、装填和协同射击训练。 他们是未来决定战场胜负的铁拳。 主力作战力量被整编为四个合成营,驻扎在营地核心区域: “铁骑”第一合成营,兵员最为雄壮。 他们是攻坚破阵的主力,下辖三个骑兵连, 一个集中了营属重火力的支援连,还有一个负责前出侦查的侦察排。 第二合成营,强调轻捷迅猛,主官从上次跟随钟擎突袭大同镇的老兵中选拔而出。 他们的任务是长途奔袭,迂回包抄,下辖三个骑兵连,一个火力排和一个侦察排。 第三合成营,作为多功能作战单位,主官同样从参与过大同战役的老兵中选拔产生, 编制与第二营类似,任务更具弹性,负责战场遮断、侧翼掩护等。 第四合成营,则作为预备队和新兵训练营,主官也从经历过大同战事的老兵中选拔。 所有新募的兵员和需要休整的部队都在此轮训,是维持全军战力的蓄水池。 后勤保障营和新兵训练营的规模也大幅扩充。 数以万计的战马需要管理,粮草辎重需要调配, 武器需要维护,新兵需要从头训练文化、纪律和军事技能。 士兵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合成化战场感知这些词汇的深意,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变化: 任务更明确,编制更清晰,训练更有针对性。 每人三骑的配置让老骑兵们笑得合不拢嘴,而新兵则在严格的操典下开始褪去稚嫩。 这套编制体系,既能充分发挥现有骑兵的机动优势,又能无缝接入更多未来的技术装备和兵种。 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队,已在这明末的草原深处,悄然成型。 随着军事编制的确立,额仁塔拉的民事与后勤体系也愈发清晰。 日常的营地巡逻、治安维护与内部警戒任务, 交给了同样扩编的民兵守备营,依旧由巴雅鲁指挥,确保大后方的安定。 如今,辉腾军中人数最为庞大的部门,当属芒嘎总领的后勤部。 其下分设各队,职责明确: 建筑队主管由经验丰富的胡图担任,统筹全城的营建、筑路、水利等工程。 工匠队则由技艺精湛的铁匠达尔罕管理,负责军械打造、工具制作与各类器具维修。 生产队主管由马黑虎的父亲马精武出任,他带领着那些归附的明军军户及其家眷, 专心侍弄辉腾军名下已开垦出的数万亩农田,是为全军的口粮根本。 放牧队由熟悉牲畜习性的巴图负责,管理着那数量已极为惊人的牛羊马驼。 就连那批来自古窑村的窑工也没闲着,在马长功的父亲马兴带领下, 于营地边缘选址,开始搭建砖窑、石灰窑,为即将展开的大规模建设备料。 此外,钟擎对资源的长远发展也有了新安排。 赵震天和李火龙的父亲,这两位祖辈传承的造炮老师傅,被钟擎赋予了新任务。 他们熟悉的传统冶铸工艺被暂时搁置,钟擎给了他们新的指令: 带着侦察营中有经验的士兵,先行勘察周边山脉,寻找煤矿与铁矿。 一旦发现矿脉,下一步便是选址建造新式高炉,为辉腾军奠定自己的钢铁基础。 整个额仁塔拉,从军事到民事,从作战到生产, 如同一部巨大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已就位,在统一的蓝图下,开始高速且协调地运转起来。 指挥部内明亮的灯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沙盘两侧,辉腾军所有核心将领肃然而立。 钟擎负手立于沙盘之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在正式宣布辉腾军各部军官的任命。 自今日起,辉腾军,便不再是马背上的浮萍。 我们将是一支有魂、有骨、有爪牙的铁军! 他首先看向一旁的老将尤世功。 尤世功! 末将在!尤世功踏前一步。 擢升你为辉腾军总参谋长!并负责组建参谋部, 总揽全军作战计划、训练与后勤,协调各路兵马。 你是我辉腾军的大脑与神经,可能胜任? 尤世功眼中精光一闪,没有推脱,抱拳沉声到: 世功必不负大当家重托!定让我军如臂使指! 钟擎目光转向那些如狼似虎的战将。 陈破虏! 属下在!彪悍的骑兵主官声若洪钟。 着你统辖、、、四个合成营,为我辉腾军之主战锋刃! 你的骑兵,要能聚如铁拳,散如雷霆! 得令!陈破虏咧嘴一笑,战意昂扬。 马黑虎! 老大吩咐!这位前大同镇夜不收应声而起。 你的侦察营,便是全军之耳目。我要百里之外,敌情尽在掌握! 若成了瞎子、聋子,我唯你是问! 老大放心,一只兔子也别想逃过咱的眼睛! 昂格尔!年轻的特战队队长如沉默的山岩,重捶胸口。 你的小伙子们,是刺入敌人心脏的匕首。最危险的任务,最硬的骨头,都由你来啃! 昂格尔眼中凶光一闪,无声颔首。 赵震天! 末将在!炮兵军官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子硝烟味儿。 命你统领炮兵营!李火龙、其木格为其副,专司操炮轰击。 我要你们的炮火,成为敌人的丧钟! 谨遵将令!赵震天与李火龙、其木格齐声应诺。 最后,钟擎看向民兵队长巴雅鲁。 巴雅鲁! 你为民兵与地方守备司令。 牧民之安稳,后方之周全,便交予你手。 你是我大军出征的保障! 巴雅鲁用性命担保,后方绝无闪失! 任命已毕,钟擎直指沙盘上象征敌军的标志。 诸位!从今日起,辉腾军只有一个大脑,一个意志! 参谋部运筹帷幄,各营依令而行!我要这草原,在我等的铁蹄下颤抖! 辉腾! 所有将领,包括新晋的总参谋长尤世功,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万胜! 第237章 深夜谈话 深夜,总参谋长帐篷里的节能灯还亮着白光。 行军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一张简易办公桌和铁皮文件柜就是全部陈设。 尤世功背着双手在帐篷里踱步,厚绒衣的袖子挽到小臂。 刘郎中的医术确实高明,加上那些奇效的药片, 他后背那道要命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到底年岁不饶人, 身子骨比不得昂格尔那群棒小伙子,夜里还得穿着厚实些。 灯光下,他面色红润,下巴剃得溜光,一头密密匝匝的短发乌黑发亮,竟找不出几根白的。 不单是他,芒嘎那老家伙,以前总嚷嚷自己半截入土, 如今也顶着一头新长出的黑发,皱纹都似浅了几分。 大伙儿私下都说,这是沾了大当家的“仙气”。 想到大当家,尤世功脚步一顿。 白天被任命为总参谋长,位列全军第二,他当时应得干脆,此刻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来辉腾军这月余,他除了养伤,就是在大当家外出时帮着看看家,寸功未立,凭什么居此高位? 虽说陈破虏、马黑虎那些小子看起来都服气,可他自己心里不踏实。 这把交椅,得靠实打实的功劳来坐稳才行。 思绪飘忽间,就想起了南边的二弟世威、三弟世禄。 关山阻隔,音信不通,不知他们在大明那边处境如何? 是否受了自家牵连? 他轻叹一声,走到桌前坐下,抽出一张信纸,下意识拿起了那支大当家给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钢笔放下,重新取过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舔饱了墨。 笔尖落下,字迹端正刚劲: “世威、世禄二位贤弟如晤:兄自塞外,偶得余生,幸遇明主,暂且安身。 然每念及雁门风雪,榆林烽火,未尝不中夜起坐,悬心于二位贤弟之安危。 关河冷落,音书难通,不知二弟近来可好?三弟……” 刚写至此处,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对话,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警卫低声禀报:“参谋长,大当家来了。” 尤世功一怔,立即搁笔起身。 帐帘已被掀开,钟擎带着一身夜寒走了进来。 “那两个小家伙,折腾了半天才肯睡下。” 钟擎揉了揉眉心,指了指亮着的灯, “瞧见你这儿还亮着光,就过来看看。” 尤世功引钟擎到办公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暖壶倒了杯热水。 “大当家辛苦。”他将水杯递过去。 钟擎接过,没喝,目光落在摊开的信纸上, 嘴角一弯:“尤大哥,这是想家了?” 尤世功在他身旁坐下,叹了口气,坦诚道: “不瞒大当家,确实挂念。 自辽东……那件事后,便与家中断了音讯。 虽然后来零零星星听侦察兵带回消息, 说三弟世禄被朝廷摁在榆林,和二弟世威还给我办了场风光的丧事…… 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怕他们受我牵连,日子艰难。” “想回去看看,那就去呗。” 钟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邻居家串门, “这有什么难的?天下之大,还没有咱辉腾军去不了的地方。” 尤世功闻言一惊,差点打翻手边的杯子,声音都绷紧了: “大当家!您……您莫非是想对榆林用兵?”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铁骑叩关、烽火连天的景象。 “尤大哥,别紧张。” 钟擎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是去打仗,是去谈合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耐心的解释道, “我琢磨着,朝廷把那哥俩一起放在榆林,看似重用,实则是步险棋。 一山难容二虎,时间长了,别说朝中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 就是魏忠贤那关,他们也未必过得去。 这道理,你比我清楚。” 尤世功的心一沉,这正是他深埋心底最大的忧虑。 兄弟同守一边镇,功高震主,自古就是取祸之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当家明鉴,末将……确实日夜忧心此事。” “所以,我们得帮他们一把。” 钟擎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次去,就是跟你二弟尤世威谈笔买卖。 粮食、军械、甚至是一些‘特别’的支持,只要他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目标只有一个,帮他把他这支边军, 养成一个朝廷既离不开、又不敢轻易动弹的西北大军阀! 让他能牢牢钉死在榆林,守住西北大门。” 他看向尤世功,目光深邃: “这对我们将来西进,至关重要。 一条稳固的、对我们抱有善意的侧翼,比十个能打能冲的营头都值钱。”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节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尤世功看着钟擎,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只盼着能暗中关照兄弟一二,却没想到,这位大当家的谋划,竟如此深远。 尤世功听着钟擎对西北的谋划,脑海中却闪过《明鉴》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崇祯年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陕西,以及那些最终将大明搅得天翻地覆的流寇身影。 他尤其记得李自成、刘宗敏这几个让他恨不得拆其骨食其肉的名字, 一股恨意不由涌上心头,咬牙道: “大当家深谋远虑!莫非……莫非是想提前防范那些流贼?” “流贼?”钟擎嗤笑一声,话里满是不屑,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活不下去的饥民聚在一起,给我辉腾军提鞋都不配。 真要灭他们,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他告诉尤世功, “我们的目标,是叶尔羌,是准噶尔,是更西边那片广阔的天地。 终有一日,我们要打通这条横贯欧亚的大道。至于那些流贼……” 他看向尤世功,“尤大哥,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尤世功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趁其羽翼未丰,尽早铲除!绝不能让这些祸害成气候!” 钟擎却缓缓摇头: “尤大哥,你忘了关键的一点。 就算你现在杀了那个还叫李鸿基的小驿卒,这腐烂的世道还会催生出无数个‘张鸿基’、‘王鸿基’。 大明已经从头烂到脚了,不是杀几个流寇头子就能救回来的。” 尤世功一时语塞,面露茫然:“那……依大当家之见,该如何是好?” 钟擎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轻轻吐出两个字:“留着。” “留着?”尤世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岂不是养虎为患?或是……养寇自重?” 钟擎不答反问:“尤大哥,你说说,这大明江山最大的祸根是什么?” 尤世功毫不犹豫,切齿道: “昏君在位,贪官横行,阉党乱政,藩王蛀国, 还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无耻文官!” “说得好!” 钟擎击掌,“那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该杀!千刀万剐亦不解恨!” 尤世功答得斩钉截铁。 “可谁来杀?杀得完吗?” 钟擎再问。 尤世功再次沉默,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个无解的难题。 钟擎这才揭开谜底: “这些脏活、累活,我们不去干。 让李自成他们去干! 这是他们最擅长,也是被逼到绝路后唯一会干的事。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屁股后面放一只恶狼,不停地驱赶他们。 这只狼,就是郭忠的‘玄甲鬼骑’! 将来,玄甲鬼骑就是我们手中一把锋利的尖刀, 既用来向西开拓,也用来向东驱赶这些流寇,让他们去替我们撕碎那些早已腐朽不堪的烂肉!” 尤世功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面, 对着钟擎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 “高!大当家这一石二鸟之计,实在是高啊!” 钟擎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心里一阵无语: “你妹啊!老尤,我好像没给你看过那部《地道战》吧? 你不是那个汤司令,哥也不是那个猪头小队长!” 第238章 出发榆林 天启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微露。 额仁塔拉大营南门,一支二百余人的马队已集结完毕。 队伍由昂格尔特战队的一百名新老队员,加上参与过大同之战的百名老兵混编而成。 人人身着21式星空迷彩荒漠作战服,佩戴着现代化的战术头盔、装具和夜视仪, 背着19式突击步枪,腰侧挂着手枪和震爆弹,与胯下战马形成一种跨越时代的奇异对比。 钟擎策马立于队尾,同样的一身戎装。 昂格尔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他身侧,低声问道: “大当家,咱们是先到郭大哥他们的营地?” “嗯。” 钟擎点头,收回抚摸跟随在“追风”身边“七星”大脑袋的手, “先去瞧瞧张邦政把营地整治得如何。 生产队调过去的十台拖拉机,这会儿该把那几千亩生地开垦出来了。 咱们这次给他们带了些种子,虽说是错过了节气,但这些种子非同一般, 都是优选优育的好种,等到秋收,照样能打个大丰收。” 昂格尔若有所思,又疑惑道: “那大当家的意思,是让玄甲鬼骑先在鄂托克旗扎根了? 之前不是说要他们继续往西边去吗?” 钟擎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那点战力,全靠大同镇带出来的那几门炮和火铳撑着。 对付小股游骑尚可,若是遇上哈日勒部那样尚有近两千骑兵的部落, 莫说两千,便是七八百骑兵冲阵,他们也未必扛得住。” 他耐心的给这个被他刻意培养的小子解释道, “玄甲鬼骑成分复杂,兵痞、流民、前官军混杂,底子不净。 不像你们,是一张白纸,从零练起,根基打得牢。 没有一两年的严格整顿和实战锤炼,他们根本成不了一杆能指哪打哪的硬枪。 眼下,就让他们在鄂托克旗好生待着,把军官都送到我们的培训班回炉重造。 待整训完毕,再带着他们打几场硬仗,这‘玄甲鬼骑’的名号,才算真正当得起。” 言罢,他轻提缰绳,沉声道:“出发!” 马蹄踏破清晨的宁静,队伍如同一道灰色的利箭,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行进到距离鄂托克旗约二十余里,前方尘头起处,一队轻骑迎面驰来。 离着十几步远,带头那名哨骑队长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属下参见鬼王殿下!” 钟擎在马上微微抬手:“起来吧。巡哨辛苦。” 他目光扫过这支反应迅捷的哨骑,心中暗暗点头。 张邦政看来并未因偏安一隅而松懈,这日常的远出巡哨和戒备,抓得颇紧。 那队长起身跃上马背,引着队伍前行,一边汇报: “禀殿下,营地已按您吩咐重整完毕,划出军眷分区,岗哨也增派了双岗。 弟兄们每日操练不敢懈怠,开出的几千亩田地都已平整,就等殿下的种子下播了。” 又行十余里,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大片草场上,成群牛羊悠闲啃食青草,皮毛在春日下泛着光。 哨骑队长笑着指向远处: “殿下您看,这都是您上次赏下的千余头牲口,三首领当宝贝似的照看着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个反穿着旧羊皮袄的老汉骑在匹矮马上,正呵斥着几头离群的羊。 马蹄声惊动了那老汉,他回头望来,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愣, 随即绽开笑容,露出一口黄牙,赶忙打马迎上。 待到近前,众人才看清这满面风霜的“放羊老汉”,竟是三首领张邦政! 钟擎不禁失笑: “好你个老张!怎地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王府护卫队长的威风?” 张邦政却把胸膛一挺,眉开眼笑道: “殿下快别提当年! 那时节俺活得浑浑噩噩,整日不是琢磨些狗屁倒灶的营生, 就是提防同僚下绊子,哪有如今这般通透! 在这儿,不受上官窝囊气,也不用防着袍泽背后捅刀, 日子虽清苦些,心里却踏实透亮!” 钟擎笑问:“那你不在营中整训兵马,反倒跑来放羊?” 张邦政憨厚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批牲口是咱们的家底,交给旁人俺不放心!营里有杨二哥坐镇,出不了岔子。” 张邦政闻言,郑重地将手中赶羊鞭交给身旁一名老卒,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看好牲口,这才翻身上马,引着钟擎一行向着营地方向而去。 穿过新辟的田垄,远远便望见营寨轮廓。 但见营区布局井然,军帐与眷属区泾渭分明,巡哨士卒甲胄齐整,往来有序。 钟擎纵马缓行,目光扫过校场上操练的军阵、远处已初具规模的仓廪,不禁颔首: “你们哥俩将此地打理得甚好。有此根基,我心甚安。” 张邦政在马上欠身,再也掩不住脸上的光彩: “全仗殿下洪福,弟兄们肯下死力!” 至中军帐前空地下马,钟擎也不多言,举手间身旁空地便凭空出现数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些是新到的粮种,耐寒耐瘠,生长期短,此刻下种,秋后犹可期待收成。 即刻寻营中善农事的老把式,主持春播,不得延误。” 周遭兵士民夫见这“仙家手段”,又闻是活命粮种,顿时欢声雷动。 有了地,有了种,便有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活下去的指望! 众人看向钟擎的目光,愈发热切虔诚。 钟擎抬眼看了看日头,对张邦政道: “此地诸事已定,我便不再停留。 需赶在天黑前,抵达榆林镇最外围的宁塞堡探查情势。” 他再次嘱咐道,“你好生经营此地,整军经武,日后我再来查验。” “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重托!” 张邦政抱拳躬身,声音铿锵。 钟擎不再多言,与昂格尔等人翻身上马。 二百余骑如一阵旋风,卷起烟尘,朝着南方的宁塞堡疾驰而去。 此堡孤悬于草原边缘,距榆林镇城有上百余里,是大明边墙防线深入蒙古草原的一个突出部。 因其位置过于险要,直面草原骑兵兵锋, 寻常边军皆视此地为畏途,等闲不敢驻守。 而如今镇守此堡的,却非寻常军官,乃是尤家的一位老家将。 此人早年曾追随尤世功、尤世威兄弟的父亲尤继先征战, 后因犯下大祸,尤世威为保全其性命,才将他安排到这看似凶险、实则天高皇帝远的宁塞堡暂避风头。 此人对尤家忠心不贰,也正是尤世功此行选择先至此地的缘由。 唯有通过这位绝对信得过的老家将暗中联络,方能避免贸然现身榆林可能引发的误会与冲突。 一行人马行速极快,一人双骑轮换,在暮色四合前, 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土黄色军堡轮廓。 残阳如血,映照着堡墙上斑驳的痕迹和稀疏的守军身影,一股边塞特有的苍凉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第239章 惊闻 天启三年四月二十三,上午,榆林镇总兵府的书房内却仍亮着烛火。 尤世威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 他对面的尤世禄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起身踱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家将推门而入,甚至忘了行礼, 直接将一份密封的军报呈上,神情惶恐不安: “大帅,三爷,大同……大同出大事了!” 尤世威心里一沉,赶紧站起身一把夺过军报,迅速拆开。 烛光下,他的脸色随着目光扫过纸面而急剧变化, 从最初的凝重转为震惊,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捏着军报的手臂颤抖不已,胸膛剧烈起伏, 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代王被杀!王府被夷为平地!数万军民被掳往漠北! 朝廷的九边重镇,竟糜烂至此!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消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因兄长新丧而尚未愈合的心口上。 尤世禄见状,一把抢过军报,快速扫视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先是闪过极度的惊骇,随即,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瞥见二哥那悲愤欲绝的神情,又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而将怒火喷向了别处,激动的把手里的军报抖的唰啦一声: “朝廷呢? 北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阁老、还有那个魏公公,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我大哥在沈阳力战殉国,他们轻描淡写! 如今藩王被杀,王城被毁,他们难道也瞎了、聋了吗?!” 发泄完,尤世禄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幅边塞地图前,察看起大同周边。 “魔寇北遁,乱兵西窜……大同已是一座空城,宣府、山西的门户等于洞开。” 他转身看向尤世威, “二哥,这是泼天的大祸,但也是……前所未有的变局! 朝廷绝不会坐视,必定会紧急从宣府、山西,甚至我们榆林调兵,去填大同那个烂摊子!” 尤世威没有立刻回答,他颓然坐回椅中,眼神空洞。 暴怒过后,是更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兄长战死,他无力回天,如今大同惨变,他远在榆林,竟也是事后才知。 这种强烈的挫败感和幻灭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位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老将,感到此刻的自己身心疲惫, 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周身的力气: “调兵?调去又如何?不过是又一场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 真正的祸根,不在边镇,而在庙堂之上!” 尤世禄走到他面前,双手撑住桌案,目光灼灼: “二哥!朝廷待我尤家不公,待天下忠良不公,你我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大哥的血就是明证! 如今这北边的天塌了一角,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做那忠顺的看门狗了!”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却透着一丝决绝, “我的意思是,我们立刻上表,向朝廷示警, 同时主动请缨,要求率榆林兵西进,追剿叛军,稳定局势! 我们必须把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唯有手握强兵,才能在这乱世中,为大哥,也为你我,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尤世威抬起头,看着弟弟眼中那混合着悲愤、决绝甚至一丝野心的火焰,久久不语。 尤世威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军报纸张, 终于开口: 三弟,依你之见,我们真能抗衡那支漠南魔寇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稀疏的士兵, 这军报上说,他们能凭空造出霹雳雷火,瞬息间控制千百人。 来去如电,手段狠厉,代王府那般坚固的城防,在他们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他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柄有些锈迹的长枪: 你再看看我们榆林。 虽说朝廷拨下的饷银不少,可经过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还能剩下几成? 将士们连顿饱饭都难保证,这样的武备,如何出征? 尤世威转身凝视着弟弟,目光如刀: 再说粮草从何而来?陛下明令死守边关,不得擅自出击。 我们若违令西进,只怕还没见到魔寇,就先要断粮了。 尤世威缓缓坐回椅中,那挺直的脊梁似乎微微弯折了些。 他目光垂落在摊开的军报上,低声道: “三弟,你说的这些,为兄何尝不知? 兵权在手,方能自主…这道理,我懂。”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可你看看这军报上所写… 我们榆林儿郎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等…这等非人之力?” 尤世威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严令死守…不是为兄畏战惧死。 而是…而是以卵击石,徒增伤亡,除了让榆林步上大同后尘,还能有什么结果? 届时,你我兄弟战死沙场是小,这榆林镇的百姓,又当如何?” 他最终摇了摇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守…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 出击…只能是死路一条。这或许,就是我榆林军的命吧。” 尤世威话音未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统领未及通报便推门而入,抱拳道: 大帅!京城八百里加急!宣旨钦差已到三十里外, 旗牌官先来传讯,命您即刻准备香案,开中门迎旨! 窗外隐约传来马蹄声与铜锣开道声。 尤世禄气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一声滚落在地,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门口候着的亲兵赶紧小跑进来,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 他娘的!大同镇刚出了天大的乱子,代王府都让人端了, 朝廷不去查办正事,倒有闲心给咱们下这劳什子圣旨! 尤世禄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尤世威皱眉按住弟弟的手臂:慎言!隔墙有耳。 他压低声音道, 我琢磨着,怕是魏忠贤又在搞什么名堂。 前几日兵部来人,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榆林的布防...... 这老阉狗!尤世禄咬牙骂道, 整天在皇上跟前嚼舌根,就是不让人安生! 说着又踢开脚边的碎瓷片。 尤世威转头对收拾碎片的亲兵吩咐:去备香案。 待亲兵退下,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稍安勿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且看这圣旨里卖的什么药。 他弯腰捡起地上浸湿的军报,轻轻抖了抖水渍,眉头锁得更紧了。 第240章 榆林风暴 时近正午,榆林总兵府内白幡低垂, 尤世功的灵位静置堂上,香火未绝。 庭院当中匆匆设起的香案,青烟笔直升起,却被一阵忽来的风吹得四散。 尤世威身着粗麻孝服,跪在香案前,身形凝定。 他身后,尤世禄及一众榆林将领皆一身素缟,垂首跪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一名风尘仆仆的宣旨官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立于阶上, 他并未急于开读,目光扫过满院白幡, 在尤世功的灵位上略作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社稷之固,在强干弱枝;京畿之安,在猛将锐卒。 延绥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尤世威,世受国恩,忠勇性成,一门双杰,勋劳卓着。 前以其兄世功死事边陲,朕心深恻,厚加抚恤,以彰忠烈。” 开场依旧是例行的褒奖,将尤氏一门的忠烈再次提及。 然而,跪在下面的将领们,心头却莫名一紧。 果然,宣旨官语调微转,继续宣读: “今念京师重地,禁旅根本,尤需干城之将提督整顿。 特晋尤世威为提督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赐麟服, 即刻入京陛见,总掌京营操练诸事,匡弼朕躬!” 旨意至此,图穷匕见! 堂下众将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不禁面色剧变,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提督京营戎政侍郎”看似高升,实则是被一举拔离了经营多年的延绥根本,兵权顷刻被夺! “其原辖延绥镇军务,着由副总兵郭振明暂领,俟朝廷简选贤能再行委任。 尔其钦哉,毋负朕望!” 圣旨宣读完毕,庭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吹幡动之声猎猎作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尤世威挺直却孤寂的背影上。 尤世威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升迁的喜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华丽的晋升背后是怎样的算计,他心如明镜。 这并非奖赏,而是一副精心打造的枷锁。 他鼻间萦绕着香烛与纸钱的味道,动作毫不迟疑, 无比端正地叩下头去,又无比恭顺的高声道: “臣,尤世威,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庭院中响起,却隐隐透着一股悲凉。 尤世威起身,上前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此物一接,他与此地,与麾下这些生死与共的将士,便已是天涯之隔。 他转过身,与身旁的三弟尤世禄目光一触。 兄弟二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悲哀。 沉重的密室木门刚一合拢,将前院残留的香火气与喧嚣隔绝在外, 尤世禄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再次爆发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榆木桌上,震得桌面上的物件叮当乱响。 嗯嗯,这次这个家伙踹的不是椅子,那椅子表示“我谢谢你啊!” “二哥!你都亲眼看见了!这就是朝廷!这就是魏忠贤那条老狗的把戏!” 尤世禄双目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就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口沫横飞: “大哥血洒疆场,尸骨未寒! 大同惊变,藩王授首,国门洞开! 值此国难之际,他们想的不是让你我兄弟整军经武, 戴罪立功,以卫社稷,而是急不可耐地夺你兵权,将你我困死在这边陲, 如今更要调虎离山,让你去那京城做个有名无实的笼中侍郎!” 寒光一闪,腰刀出鞘,伴随着一声闷响,桌角被狠狠劈落在地。 “这已非猜忌,这是要绝我尤氏满门的生路! 大哥冤死,朝廷不给交代! 你我赤胆忠心,换来的是明升暗降,鸟尽弓藏! 如此朝廷,如此君上,还有何忠义可言?!” 他一步踏到尤世威面前,气息粗重,目光紧紧的盯着二哥的眼睛, 从他的嘴里挤出了一句足够石破天惊的话: “二哥,反了吧! 榆林精兵皆是你我一手带出的子弟兵,唯你马首是瞻! 如今大同已乱,宣大防线形同虚设,正是天赐良机! 我们趁势而起,西联乱兵,北结……北结那‘漠南魔寇’也未尝不可! 先据陕北,再图天下!总好过日后如猪狗般,被那阉党任意宰割!” 一直背身而立,沉默如铁的尤世威,此刻骤然转身, 眼中爆射出两道慑人的厉芒,那目光如山岳般沉重,瞬间压下了密室内躁动的空气。 “住口!三弟,你昏了头了!” 尤世威刻意压低声音,看着三弟,眸子闪过一丝痛惜, 嘴里的话字字如锤,敲在尤世禄心上, “造反?你说得轻巧!一旦举旗,便是自绝于天下! 届时,东有朝廷倾国之兵压境,北有来历不明、凶残更甚的‘魔寇’虎视,西是已成流匪的乱兵! 我尤家三代忠烈之名顷刻扫地不说,麾下这些追随你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们的父母妻儿皆在内地,你让他们如何自处? 你这是要拖着所有兄弟,还有这榆林一城的生灵,往万丈火坑里跳!” 尤世禄被兄长的气势所慑,但兀自不服,梗着脖子道: “难道就这般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非智者所为。” 尤世威语气稍缓,却更加痛心疾首, “眼下局势混沌,敌友难辨。 朝廷虽不公,但我等更不能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你需牢记,手中这兵权,才是你我安身立命,乃至他日为大哥讨还公道的唯一本钱! 今日这调虎离山之计,是危机,也未尝不是…… 一个跳出樊笼,看清这天下大势的契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榆林城灰暗的天空,背影如山般稳固。 作者表示奇怪,他是哪里来的信心......估计这是得了失心疯,想屁吃了。 “世禄,收起你的刀,也收起你那点妄动的心思。 有些路,踏出一步,便再难回头。 在看清前路之前,隐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尤世禄看着兄长那隐忍却如深渊般难测的背影,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当啷”一声,那柄劈裂桌角的腰刀掉落在地。 他终于明白,二哥的克制与沉默,远比他自己的暴烈怒火,蕴含着更可怕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亲兵统领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大帅,三爷,宁塞堡有紧急军情! 守备尤大忠将军遣心腹家将驰报,人已到府外,称有万分火急之事!” 尤世威与尤世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的激烈争执瞬间被压下,两人的神色同时变得紧绷起来。 宁塞堡,那个孤悬边外、由老家将尤大忠镇守的堡垒, 此刻派人前来,所谓“万分火急”,绝非小事。 “带人进来。”尤世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第241章 宁塞堡密信 尤世威屏退左右,只留尤世禄在侧。 那从宁塞堡快马加鞭而来的“商人”褪去外袍, 露出内里边军制式的贴身劲装,虽满面风尘,身手却非常干练。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声音悲切: “大帅,三爷!这是我家尤守备的亲笔手书,命小人务必亲手呈交。 守备大人他……他怕是时日无多了!” 尤世威心头一紧,接过那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扭曲,显是执笔之人已极为虚弱。 他迅速展开,目光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尤世禄按捺不住,凑近同观。 信的开头,便是一派悲凉绝笔之气: “二位将军钧鉴:末将大忠泣血顿首。 昔年蒙老将军活命之恩,委身于此边塞绝地,本欲戴罪立功,以报尤家于万一。 然今旧伤复发,沉疴难起,郎中言已入膏肓,药石无灵,恐时日无多矣!” 看到此处,尤世禄眼眶已红,拳头紧握。 尤世威则神色发紧,手臂微颤,他按下心中焦躁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段,笔触愈发急促,内容却更为惊心: “末将死不足惜,唯有一幼子放心不下,年方十岁,名唤继祖。 恳请二位将军念在旧情,收入麾下,令其延续香火,则末将九泉之下亦感大恩。” “此外,末将于此绝境,近年屡派死士北出侦察, 于河套以西渐有骇人发现,关乎‘漠南魔寇’之虚实动向, 所获情报之巨,牵涉之深,已非文字所能载,亦不敢假手他人。 此事关乎国运,更关乎二位将军未来之安危存亡!” “末将拼此残喘,翘首以盼,唯愿生前得见故主一面, 亲口禀报,则死而无憾!情势危急,万望速来!” 信读罢,密室中一片死寂。 那“商人”垂首跪地,不敢出声。 尤世威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封潦草的信纸,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彻底失血,变得惨白。 信上每一个扭曲的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三弟尤世禄,发现对方的眼眶也已通红,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已无需言语,那里面翻涌着无法抑制的悲痛。 尤大忠……这个名字,瞬间将他们拉回了数十年前的时光。 那是看着他们兄弟从小长大的忠勇老将, 是父亲尤继先最信赖的左膀右臂,曾立下赫赫战功。 年轻时,他手把手教他们骑射,战场上多次舍命护他们周全。 后来遭小人构陷,几乎丢了性命,是父亲极力周旋,他们兄弟在一旁协助, 才保下他,最终贬到这苦寒的宁塞堡了此残生…… 可即便是在这绝地,他依旧在为尤家守着这北疆的门户! 如今,这封字迹潦草、近乎绝笔的信,无疑在告诉他们, 这位为尤家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股酸楚冲上尤世威的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身材魁梧、笑声豪迈的忠叔,看到他把自己和小弟扛在肩头……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尤世禄更是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二哥……”尤世禄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那不仅仅是在询问,更是在寻求一种支撑,一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的力量。 尤世威仰起头,强行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但眼中的沉痛却如深渊般化不开。 他转向仍跪在地上的信使, 嗓子却干的厉害,他嘶哑着声音吩咐道: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好歇息,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字。” 待信使退下,密室门重新关紧。 尤世威缓缓转身,双手重重按在桌案上,低声说道: “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动身,去宁塞堡!”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堡垒标记,心中多了一份急切: “忠叔……时间不等人! 我必须去见他最后一面! 至于他信中所说的……关于‘魔寇’的那些发现,” 他好像看到了一丝破解当下困境的可能, “若真有其事,或许能解我们当下困局。 但眼下,没有什么比见到忠叔更重要!” “好!大哥,我跟你去!”尤世禄重重点头。 兄弟二人不再耽搁,匆匆收拾停当,点了数十名精干亲卫,人人备好双马。 尤世威以巡查镇外屯堡防务为名,带着队伍在午后阳光下驰出榆林城门,径直向东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一行人疾行约莫半个时辰, 身后榆林镇的城郭已彻底消失在起伏的黄土丘峦之后。 尤世威勒住战马,环顾四周,旷野寂寥,唯有风声呼啸。 他与身旁的尤世禄对视一眼,默默的点点头。 “转向,北上!”尤世威沉声下令,一拨马头。 数十骑闻令而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偏离官道,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掠过荒芜的草甸,朝着北方宁塞堡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行人马不停蹄,双骑轮换,在漠北荒原上疾驰了近一个半个时辰。 眼见着日头渐渐西沉,天色由明亮的湛蓝开始泛黄,最后浸染上了一片殷红。 前方苍茫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个孤零零的灰黑色轮廓。 那便是宁塞堡。 在阳光的映照下,这座孤悬于边塞的军堡显得格外古朴苍凉。 堡墙由夯土和砖石垒砌而成,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与斑驳的痕迹。 墙头望楼的轮廓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几面破损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垂在旗杆上。 堡墙下方,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破烂的帐篷, 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依附于军堡存在的村落。 整个堡垒静悄悄的,唯有几缕淡淡的轻烟从堡内升起, 才给这死寂的边塞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从堡前蜿蜒而过,更衬托出此地的荒芜与艰苦。 尤世威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他眯起眼,凝视着那座熟悉的堡垒。 尤世禄策马靠近他身边,低声道:“大哥,到了。” 尤世威点了点头,他轻轻一夹马腹,催动战马, 向着那座沉默等待的边堡,不疾不徐地行去。 身后的骑兵们默默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变得格外清晰。 第242章 兄弟重逢 马蹄声在宁塞堡唯一低矮的包铁城门前停住。 尤世威抬手,示意亲卫队在城外就地警戒。 他与尤世禄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 城门楼上值守的军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名鬓角斑白的老家丁身着旧棉甲,急步迎出,纳头便拜: “二位将军……您们可算来了!守备大人他……一直在盼着!” 尤世威一把扶起他,沉声道:“带路。” 兄弟二人跟着老家丁,默然踏入这座塞外孤堡。 一进城门,厚重的千斤闸高悬头顶,投下沉重的阴影。 门后是一片不算宽敞的核心广场,地面夯得还算结实, 显然是平日操练、集结,乃至行刑之处,此刻空无一人,唯有傍晚的风卷着沙尘掠过。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广场,走向位于堡垒内侧的军事核心区。 低矮的土坯兵营和传来隐约敲打声的匠户营在广场另一侧, 那是军民生活区,几缕稀疏的炊烟正从那边升起。 核心区入口处,把守的军士神色肃穆。 老家丁引着他们走向守备官厅,这座堡垒权力中心所在。 官厅正堂门楣上,悬着一块略显褪色的“忠烈堂”牌匾。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个简陋的沙盘,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副磨损的弓刀,气氛肃杀。 尤世威与尤世禄二人摘下头盔随手递给身后的家丁, 刚踏入守备官厅的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堂内光线晦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旧皮革混合的气息。 他们的目光瞬间便被堂中背对门口而立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要比寻常边军将士高出半个头, 肩背宽阔,站姿如松柏般稳固有劲。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身装束,头戴一顶样式极奇特的铁盔,盔形低矮紧凑,绝非明军制式。 身着一种灰黄斑驳、布满不规则暗纹的紧身劲装, 布料看似非布非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 足蹬一双高及小腿的皮靴。 这般怪异打扮,是二人平生仅见。 尽管装扮匪夷所思,但这背影自然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浸透血火的凛冽肃杀之气, 让久历行伍的尤氏兄弟立刻肌肉绷紧,心生警惕。 但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同时从心底冒出, 这背影,这站姿,竟让他们无端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熟悉感, 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堂内的身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战术头盔下,是一张尤世威、尤世禄既感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的面容。 兄弟二人俱是一愣,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张脸,一时竟想不起此人是谁。 那人见他们神色,抬手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 他的目光在两位弟弟脸上逡巡,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悲伤、怀念、痛惜、慈爱交织涌现, 嘴唇微微颤抖着,两行热泪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 他似乎在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双肩微微颤抖,看着二人低呼道: “二弟!三弟!……你们……你们认不出大哥了么?” 尤世威和尤世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目光死死钉在眼前这人脸上, 脑海中那个日夜思念,早已认定埋骨沙场的身影, 正一点点地与眼前这个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怪异人士重合。 直到那声魂牵梦绕的“二弟、三弟”和那熟悉的乡音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 直到他们看到此人眼角处那道熟悉的旧伤疤...... 他们的脑袋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这……这怎么可能?! 尤世禄率先崩溃,浑身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大哥——!”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了无数委屈、震惊与狂喜的悲呼破喉而出。 他再以膝拄地,踉跄着向前扑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尤世功的大腿, 将头深深埋下,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长的孩子般, 放声嚎啕大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一旁的尤世威,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几晃, 一股炽热血气猛地冲上脑门,阵阵眩晕袭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尤世功面前,双膝一软,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那句哽在胸间许久的“兄长”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发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呜咽声。 而他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如同决堤的江水般汹涌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尤世功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哭得如同孩提时代般的两个弟弟, 心如刀绞,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就像二十多年前他们还小时候那样, 轻轻的抚摸着尤世威和尤世禄的头顶。 “好了……好了……莫哭了……都多大的人了,都是统兵的大将了……” 尤世功的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成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弟弟们的发间、肩膀上。 一时间,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三个历经生死劫波、终于重逢的男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内室的粗布门帘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隙。 一直紧张关注着外面动静的老家将尤大忠,靠着门框,默默地看着这感人肺腑的一幕。 他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溢出眼眶的热泪, 那张因久病而憔悴不堪的脸上,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尤氏三兄弟,历经磨难,竟能在此地重聚,这难道不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吗?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老怀大慰呢? 在尤大忠身后,钟擎静静地站着。 他仰着头,抿紧嘴唇,努力抑制着鼻腔的酸涩和想要涌出的泪水。 眼前这兄弟重逢的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不禁想起了另一个时空,想起了或许永远也回不去的家。 他的父母,他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小弟, 在得知他“遇难”的消息后,又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一股混合着思念、愧疚与无奈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悄然涌上心头, 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明末时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牵挂。 第243章 生死真相 三人相拥痛哭许久,积压的悲恸与重逢的狂喜才渐渐宣泄出来。 尤世功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脊背, 拉着他们的手,在堂内老旧的木凳上坐下。 尤世禄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闷闷的声音仍带着哽咽: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廷的战报明明说你……说你已在沈阳殉国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还是这般模样?” 尤世威虽未说话,但那紧盯着兄长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急切、关切与难以置信。 尤世功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转头向内堂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双手交握,粗大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在凝聚揭开伤疤的勇气, 这才缓缓开口,讲述起这数月来的生死经历。 “说来话长……”他缓缓开口,讲述起这段时日他悲催的遭遇, “自辽东兵败,为兄在经略孙大人帐下戴罪效力,日子……并不好过。” 他表面显得平静,但尤世威和尤世禄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 那是被同僚排挤、被上官猜忌的屈辱与无奈。 兄弟二人闻言,脸上都浮现愤懑之色,尤世禄更是咬牙切齿。 “后来,奉命押运一批紧要粮草前往辽前,” 尤世功继续道,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风雪绝境, “谁知途中突遭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天昏地暗,咫尺难辨…… 亲卫失散,粮草尽覆,只剩下我一人一骑……” 听到这里,尤世威和尤世禄的心都揪紧了,他们能想象到兄长在冰天雪地中孤身绝境的绝望。 “没办法,只能想着先逃回关内,沿着边墙, 无论如何也要回到榆林,找到你们再从长计议。” 尤世功的语速加快了些,话语中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后怕, “这一路,跋山涉水,躲避盘查,饥寒交迫…… 眼看快要到宣府地界,却又撞上了几个剪径的马贼。” 他顿了顿,反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旧伤的隐痛, “一场厮杀,马贼或死或逃,我也……力竭倒在血泊里,以为必死无疑了。” “大哥!”尤世禄失声惊呼,尤世威也猛地握紧了拳头, 呼吸急促,仿佛亲身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凶险与绝望。 尤世功看向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是天不绝我。 也多亏了那匹跟了我多年的老马,通灵性,冒死跑出去……引来了人。”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辉腾军的侦察兵,正好在那片区域活动,把我救了回去。” “辉腾军?”尤世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微皱。 尤世禄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尤世功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没错,辉腾军。 就是他们,不仅救了我的命,治好了我的伤,更让我……看清了许多事情。” 他目光扫过两位弟弟,“这支军队,也就是近来搅动草原、让大明九边震动的那支……”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漠、南、魔、寇。” “什么?!” “魔寇?!” 尤世威和尤世禄如同被惊雷劈中,猛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 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警惕和难以置信! 尤世禄甚至下意识地手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坐下!稍安勿躁!” 尤世功早有预料,立刻沉声低喝,双手虚按,赶紧安慰道: “事情绝非你们想的那样!听我细细分说!” 见两个弟弟虽然重新坐下,但身体依然紧绷,尤世功知道必须将缘由从头道来。 “所有的事,还得从大同镇的那场兵变说起。” 他缓缓开口, “不是天灾,是人祸。 几个大同镇的夜不收,还有一整个边堡的守军, 被上官构陷克扣,逼得走投无路,杀了上官, 连夜反出了大同镇,一头扎进了草原。” 他似乎在回忆那些血与火的细节。 “他们最初的打算,不过是找个软弱的蒙古小部落抢一把,弄点粮食马匹,然后……” 说到这里,尤世功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强忍着什么, 目光略带古怪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的尤世威,才继续道, “然后,他们听说榆林镇的尤世威总兵治军有方,体恤士卒,是难得的明主…… 便打算一路向西,来投奔二弟你。” “噗——” 旁边的尤世禄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赶紧用拳头堵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表情古怪地在自家二哥和大哥之间来回扫视。 尤世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额头上仿佛垂下几道黑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带兵严谨不假,体恤下属也是事实, 可被一伙“叛军”认定为目标前来投奔,这滋味着实复杂难言。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都叫什么事儿! 尤世功将两个弟弟的反应看在眼里,神色却愈发郑重,他继续说道: “世威,世禄,你道这群被逼造反的官兵此后如何? 他们逃入草原,饥寒交迫,却并未如寻常乱兵那般去劫掠大明边境的百姓,甚至……”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们最初打算抢掠的那个蒙古小部落,也并非想杀人越货,只是想夺些牛羊活命而已。” “而就在他们踩好点,准备动手之时,” 尤世功化身说书先生,继续给两个兄弟讲解道: “却发现那个名为阿速部的小部落,正遭受林丹汗麾下精锐骑兵的屠戮! 妇孺哀嚎,尸横遍野!” 尤世威和尤世禄听到这里,神色皆是一动。 他们身为边将,深知在草原上遇到这等事,寻常溃兵避之唯恐不及。 尤世功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道: “可马黑虎、陈破虏这帮人,在自身亦是九死一生的境地,竟选择了出手相助! 他们凭借区区一尊射程不远的虎蹲炮,竟敢阻击人数远超他们的察哈尔铁骑, 试图为那些可怜的牧民争取一线生机!” 画面仿佛在尤氏兄弟眼前展开: 绝望的牧民,凶悍的追兵,还有那伙装备简陋却挺身而出的明军逃兵。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心中涌动,有敬佩,更有难以言说的感慨。 “结局可想而知,”尤世功叹息一声, “螳臂当车,他们很快陷入重围,眼看就要被蒙古铁蹄踏为齑粉……” 他话锋一转,眼中爆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 表情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辉腾军的那位首领,当真是如神明般——从天而降!” 他特别加重了“从天而降”这四个字, 目光紧紧盯着两个弟弟,确保他们理解其中的分量。 “并非比喻,就是字面之意! 毫无征兆,一人便凭空出现在了双方军阵之间! 紧接着,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手投足间,二三十名精锐骑兵已人仰马翻!” 尤世威和尤世禄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凭空出现?瞬息灭敌?这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尤世功仿佛也看到了那日的场景,继续绘声绘色的讲道: “后续的敌军惊骇之下冲来,那人…… 那位自称钟擎的大当家,翻手之间,便将其尽数消灭! 不仅救了马黑虎、陈破虏等残兵,更救了整个阿速部的牧民。 这还不算, 随后,他更是如同传说中撒豆成兵的神仙, 凭空变出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分发给所有人。” 说到这里,尤世功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星空迷彩作战服: “喏,大哥我身上这身行头,便是那大当家所赐。” 一旁的尤世禄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摸了摸尤世功的臂膀处衣料, 触手坚韧而略带弹性,与熟知的棉铁截然不同,不禁啧啧称奇: “这……这衣料好奇特,非布非皮,竟如此密实挺括,还带着这许多玄妙斑纹,真是闻所未闻!” 第244章 魔神的手段 尤世功任由弟弟抚摸衣料,目光却再次投向震惊中的尤世威, 沉声道: “二弟,三弟,为兄的经历,便是如此。 这辉腾军与那位钟大当家,绝非寻常‘魔寇’二字可以概括。 接下来的事,关乎我尤家未来存亡,你们要仔细听好……” “这位钟大当家后来与我们说起缘由,”尤世功压低声音, “他本非尘世之人,乃是天界之神将! 只因见不得人间疾苦,欲出手救助黎民,故而触怒天规,被贬下凡。 也是机缘巧合,正好在阿速部遭劫之时,降临在那片草原之上。” 内堂之中,正透过门缝留意外间动静的钟擎, 听到尤世功这番“解释”,饶是他脸皮不薄, 此刻也忍不住老脸一热,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在土墙上挖个洞钻进去。 他身旁的尤大忠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新主公只是位手段通天的奇人, 万万没想到竟是位被贬下凡的天神! 老头儿腿一软,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 幸好钟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尤大忠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钟擎,嘴唇嗫嚅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钟擎无奈,只能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两下,示意他不必惊慌。 外间正堂,尤世功的讲述仍在继续: “……后来,钟大当家便带着我们这些人, 还有阿速部的牧民,一路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途中不仅亲自操练那群乌合之众,更赐下诸般神器般的武器。 我们辗转草原,又搭救了几支被掠劫的蒙古部落, 收拾了好几股不开眼的马贼,最终在鬼川之地落脚。 不久后,‘辉腾锡勒惊天大魔王’的名号,便如风般传遍了草原。” 尤世威和尤世禄听得心神激荡,仿佛亲眼见证了一支传奇的崛起。 “在鬼川,钟大当家施展莫大法力,筑城垦田。你们可知,” 尤世功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 “仅用月余,他便驱策一种名为‘铁牛’的神物,开垦出十万亩上好的良田!” 听到此处,尤世威从震撼中回过神,眉头微蹙,问出了关键问题: “大哥,既然这位钟大当家有如此神通,为何还要袭击大同镇? 这……似乎于理不通。” 尤世功对此问似乎早有准备,神色波澜不惊: “只因大当家的眼光,远比你我长远。 他要在此地立足,延续道统,需要大量的人口、熟练的工匠。 而距离最近、拥有这些资源的地方,便是大同镇。” 尤世威、尤世禄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尤世禄一拍大腿:“对啊!唯有大同这等重镇,才有足够的匠户和流民!”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疑惑道: “可他既要人口,为何要杀代王?还将王府夷为平地? 莫非……这位天神,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不成?” 内堂的钟擎听到这话,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强忍住冲出去给尤世禄一脚的冲动。 尤世功摇了摇头,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声音也冷了下来: “非是癖好,而是那代王朱鼐钧父子,罪有应得!” 他随即向两个弟弟揭露了代王朱鼐钧父子在大同镇累累罪行, 私下打造军械、倒卖火器、勾结蒙古部落,做下的惨案更是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尤世威和尤世禄听罢,脸色骤变。 尤世禄狂拍桌面,咬牙切齿道: 原来如此!这代王父子竟敢如此残害百姓,简直丢尽了朱家的颜面! 尤世威更是痛心疾首地接道: 他们这般胡作非为,不仅让大同百姓遭殃,更是令陛下蒙羞! 难怪边军火器屡出故障,原来都是这父子二人以次充好,将精良火器私售牟利! 这等祸国殃民之辈,死不足惜!” 兄弟二人越说越激动,往日听闻的种种疑点此刻豁然开朗。 对代王父子的所作所为更是愤慨不已,这才明白钟擎袭杀代王的深意。 尤世功最后说道: 老二,老三,为兄想说的是,你们切莫轻信邸报上那些胡言乱语。 什么漠南魔寇残害大同百姓,全是无稽之谈! 钟大当家在大同镇期间,日日开仓施粥,分发给每家每户度过难关的粮食。 就连北撤之时,也再三叮嘱那些乱兵不得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弟弟: 至于所谓裹挟百姓之说,更是荒谬。 那些随行的百姓,都是自愿跟随。 若非钟大当家出手,你们可知道这场兵变之后,大同镇还能剩下多少活口? 尤世威和尤世禄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他们想起近日确实听闻,大同镇虽经历动荡,但民生并未如预期般凋敝,反而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机。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尤世功正色道: 大哥我已经决定脱离大明,正式加入辉腾军。 更让为兄意外的是,钟大当家对为兄颇为看重,竟任命我为总参谋长。 总参谋长?尤世禄疑惑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尤世威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尤世功解释道: 若以大明军制类比,就相当于兵部尚书兼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统领全军作战谋划、训练调度、粮草补给等一应军务。 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特意加重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几个字,让两个弟弟明白这个职位在军中的分量。 尤世威与尤世禄闻言俱是一震。 尤世禄猛地抓住兄长的手臂,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大哥!这、这不就是...... 若这位大当家日后成就大业,您便是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勋! 到时候莫说兵部尚书,就是封侯拜相也...... 他压低声音,便是封个异姓王也未必不可啊! 尤世威虽未言语,但急促的呼吸, 剧烈起伏的胸膛,都说明了此刻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比三弟想得更深: 若真如大哥所言,这位钟大当家确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得民心,那这天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一股热流自脚底窜上头顶。 内堂偷听的钟擎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打翻茶盏。 尤大忠慌忙扶住,却见这位嘴角抽搐,以手扶额, 似哭似笑地喃喃道:异姓王?这帮古人真敢想...... 第245章 正主现身 正当尤世禄在厅中说得口沫横飞, 什么“北扫胡尘,南定乾坤,辅佐钟大当家登临九五”云云, 越说越是兴起之时,内堂的布帘“唰”地被掀开, 钟擎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个家伙“胡咧咧”了。 “谁告诉你老子要荣登大典的?” 他一步跨出内堂,没好气的看着尤世禄身上。 他嫌弃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处在亢奋之中的老将, 他心里暗想:这都快四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 这个家伙的影子在钟擎的脑海中竟然慢慢与齐二川重合了, 嗯嗯,都是一样的不靠谱,满嘴跑火车,钟擎定性道。 尤世功见钟擎不请自来,先是一怔,随即赶忙起身: “大当家!” 他转向两个看得有些发愣的弟弟, “二弟,三弟,快来见过钟大当家!这位便是为兄的救命恩人,辉腾军之主!” 方才还一个滔滔不绝,一个频频点头的尤世威、尤世禄兄弟, 被这突兀出现的高大男子弄得一时反应不及。 待听到大哥介绍,两人如梦初醒,想起兄长方才所述种种神异, 心中顿时涌起混杂着对恩人的感激与对“天神”的本能敬畏。 他们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起,便要躬身下拜。 钟擎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二人的胳膊,没让他们拜下去: “不必多礼,都坐吧。” 四人重新落座后,尤世威、尤世禄与尤世功三兄弟,六道目光灼灼地聚焦在钟擎身上, 那眼神里交织着未褪的兴奋、巨大的好奇和一丝敬畏, 显然还未完全从方才描绘的“宏伟前程”中回过神来。 厅内一时静默,气氛微妙。 短暂的沉默在厅中弥漫。 钟擎未多言语,只是抬手间,三瓶贴着标签的矿泉水便出现在桌上。 他将其推向尤氏兄弟,对尤世功道: “尤大哥,有些根子上的道理,还得你来讲。 先给二位说道说道这皇权的痼疾,醒醒心神。” 尤世功接过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心下稍安。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边塞天空,仿佛在看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承受的苦难。 这半生戎马、兄长冤死、自身遭际,以及钟擎予他阅览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典籍。 尤其是那部如同窥见天机般的《明鉴》, 种种画面掠过心头,最终凝聚成一种彻骨之痛。 他缓缓开口: “二弟,三弟,为兄死过一回,又蒙大当家不弃, 闲暇之时对大哥多有教导,更传下两部天书。 一部名为《明鉴》,另一部唤作《新民说》, 令大哥得以窥见天机,知晓后世兴替。 今日所言,非为一己私怨,实乃要指出我大明、乃至历代王朝根子上的痼疾。 这‘天下为私’的皇权制度!” 他斟酌的用词,继续道: “那《新民说》中所载道理过于猛烈,暂且不提。 单是这《明鉴》所示,便已令人心惊。 其后的三大害处,且听为兄一一道来……” “其第一大害,便是绝对的权力,必招致绝对的腐败与愚蠢!” 尤世功就像小时候那样,给两个弟弟讲述起来, “权力源于血脉,而非贤能功绩。 故《明鉴》所载,嚣张如袁崇焕遭凌迟,祸国如魏忠贤反能权倾朝野! 陛下深居九重,所见所闻皆经阉党文官筛选,如同盲人。 在他眼中,江山社稷,不如其一己喜恶重要! 前线军情如火,奏章却要历经无数衙门扯皮,最终由不知兵之人拍板。 天子金口一开,便是万千将士枉送性命! 我兄弟三人为国血战,结果如何? 大哥‘战死’无人问津,你二人被猜忌调离。 这非选贤任能,这是在用天下苍生的命运,去赌皇帝一人的心智!” 尤世禄听到此处,已是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桌上: “大哥说的是!朝廷何曾真把咱们当人!” 尤世功目光悲凉,继续道: “这第二大害,是扭曲的礼法,禁锢人心,制造奴隶!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何不同‘君视臣如草芥’可否? 此乃单方面枷锁! 皇帝可昏聩无能,臣子却须无限忠诚,否则便是大逆不道,何其不公! 更可悲者,天下亿万生灵的才智,皆被束缚于‘忠君’二字与八股取士之上。 无人敢思变法,无人敢求真理,因所有道路尽头,皆坐着一位不容置疑的君王。 《明鉴》中后世华夏所受的百年屈辱,其根子,早在此时这僵化制度中便已种下!” 一直沉默的尤世威,此刻指节已捏得嘎嘎作响,呼吸沉重。 “第三大害,便是无限的剥削,最终引燃毁灭的烽火!” 尤世功毫不留情的继续揭露着, “朝廷可为一战加征‘辽饷’,陛下可为修殿动用国库百万,然我边军粮饷却常年拖欠! 这天下,是朱家一人的私产,而万民,皆是可供榨取的奴仆! 《明鉴》中那席卷天下的流寇从何而来? 不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吗! 当皇权夺走民众最后一口粮时,他们手中的锄头,自然变成刀枪。 这制度本身,就在不断制造自己的掘墓人!” 最后,尤世功凝视着两位弟弟,一字一句,说出石破天惊的结论: “故此为兄断言,此非一人之过,乃是制度之癌! 只要这‘天下为私’的皇权存在一日,今日大明之祸, 异日必在另一个‘大明’身上重演,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我辈之忠勇,于此洪流中,不过一朵可悲浪花。 欲要真正拯救华夏,非有刮骨疗毒、重塑乾坤之志不可!” 话音落下,厅内沉寂。 尤世禄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尤世威闭上双眼,脸上肌肉抽搐。 这番源自血泪与《明鉴》的控诉,如同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开。 钟擎静坐一旁,听着尤世功的剖析, 却觉得这番道理虽深刻,对这两位沙场悍将而言,火候仍嫌不足。 猛汉就得下猛药。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截断了尤世功的话语: “尤大哥,你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尤世功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霎时褪去,眼中掠过一丝刺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艰难地转向两位弟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二弟,三弟,”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其实……大哥我,早在两年前的沈阳城破之时……就已经死了。” 第246章 搅屎棍钟擎 尤世功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 难道眼前的大哥竟然...竟然...... 尤世威与尤世禄二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刚重逢的大哥竟已是天人两隔, 顿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内堂之中,原本因听闻尤世功痛斥皇权,早已吓得浑身瘫软的尤大忠, 忽又闻听此言,更是惊惧不已。 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竟手脚并用地从内堂帘后爬了出来,老泪纵横, 仰头望着尤世功,脸上尽是无尽的痛楚。 钟擎见状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将瘫软的尤大忠扶到旁边的椅子上,顺手递过一瓶水。 老人双手颤抖地接过,却连瓶盖都无力拧开。 尤世功见三人如此反应,急忙解释: 莫慌!大哥不是鬼魂! 我的意思是,按常理本该战死沈阳城头,是真真切切死过一回! 但或许因钟大当家降临此间,搅动天机,才让我死里逃生。 钟擎听尤世功这么说,瞬间无语,他暗想,你直接说哥就是根搅屎棍不得了。 尤世功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三人,沉痛道: 可那部《明鉴》上白纸黑字记载着尤世功已战死沈阳。 大哥......是本该已死之人啊! 听到这番解释,三人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但那份天人永隔的惊悸依旧挥之不去。 尤世功待三人情绪稍定,发出一声叹息,继续道: 二弟,三弟,为兄不光窥见了自己的死期, 还从那《明鉴》中得知了你们二人二十年后的结局。 据《明鉴》记载,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破榆林, 二弟世威,城破被俘,贼军劝降,你宁死不屈,最终自焚。 三弟世禄,于崇祯十七年在大同与闯贼血战,身中数十创,力竭自刎。 这话一出,尤世威、尤世禄与尤大忠就像受到了几万点暴击, 整个人不光不好了,简直要窒息到无法呼吸,再也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尤世禄强撑着身体站立起来,双目赤红: 不可能!我尤家满门忠烈,怎会...... 钟擎见状,轻轻拍了拍桌子,沉声道: 稍安勿躁,且听尤大哥把话说完。 尤世功面露悲戚,缓缓道来。 他极为详尽地描述了兄弟二人是如何率领部众与流贼奋力搏杀, 如何与贼军艰苦对峙,以及最终又是如何壮烈牺牲的整个过程。 他的话语充满了画面感,仿佛将榆林与大同那两场无比惨烈的守城之战, 血淋淋地重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前。 他每说一句,尤世威和尤世禄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细节如此真实,仿佛亲眼所见,令他们不寒而栗。 尤世功痛心道: 这便是天书上所载,我尤氏三兄弟的结局。 战死沙场本是我辈武人的归宿,可大哥心有不甘啊! 你们看看,咱们是为谁而死?值吗? 咱们为了他朱家江山,落得个全家惨死的下场, 可这朱家是怎么对待咱们的?朝廷是如何对待边关将士的? 钟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西沉的斜阳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他望着这片血色残阳,沉声道: 尤大哥所说的崇祯,就是当今信王朱由检。 天启七年八月,天启帝驾崩,信王于同年八月二十四日继位,次年改元崇祯。 他转过身,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闯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煌煌大明,至此而亡。 正厅内顿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尤大忠忘了抽泣,尤氏兄弟屏住呼吸,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钟擎一脸沉痛的说道: 但要说宗庙尽毁、皇统断绝,还要等到南明永历十六年四月。 永历帝被吴三桂亲手绞杀于昆明篦子坡...晋王李定国星陨, 那一刻,才是华夏正统的最后一丝气脉,彻底断绝。 尤世威和尤世禄掩面而泣,肩膀不住颤抖。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惶惶大明在几十年后就会走到尽头。 钟擎长叹一声: 你们可知,为这个大明陪葬的,何止尤氏三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熊廷弼,经略辽东,功勋卓着,却遭奸臣构陷,被传首九边。 他那颗不屈的头颅,被悬在九个边镇示众,双目怒睁,仿佛在质问这昏聩的朝廷。 曹文诏,率五千关宁铁骑孤军深入,被闯贼重重围困。 他身陷重围,犹自持刀血战,最终力竭而亡,尸体被乱马践踏,面目全非。 曹变蛟,在潼关与李自成大军血战七日。 城破之时,他身被十余创,仍持旗立于城头,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死时手中紧握的军旗,始终不曾倒下。 周遇吉,宁武关守将。 面对数十倍敌军,他亲自擂鼓助威,身先士卒。 城破后与贼军巷战,力战不退,最终被乱枪刺穿胸膛,壮烈殉国。 孙承宗,七十六岁高龄,在清军攻破高阳时,率领全城百姓誓死抵抗。 城破后,他整理衣冠,向北叩拜,自尽殉国,满门忠烈。 满桂,这位蒙古族将领,在北京城下与清军血战。 他身中数箭,犹自挥刀冲杀,最终马革裹尸,战死在自己的岗位上。 赵率教,在遵化与清军激战三日。 他亲自持弓射杀敌军,身中流矢仍不退却,最终血染战袍,壮烈牺牲。 卢象升,在巨鹿与清军血战。 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身中四箭两刀,犹自挥剑杀敌。临终前仍高呼,气壮山河。 孙传庭,在潼关与李自成决战。 他亲率精锐冲阵,深陷重围,最终尸骨无存,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未能留下。” 钟擎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这位大明最后的脊梁孙传庭,用生命印证了后世那句沉痛的叹息——传庭死,而明亡矣。 你们可知,这个腐朽的朝廷,这些庸碌的衮衮诸公,葬送了多少华夏英杰?你们可知那李定国? 他自幼追随张献忠投贼,献贼死后归附南明。 北伐前夕,他在三军阵前立下誓言: 我李定国,一生戎马,不为帝王基业,只为天下黎民! 今提此劲旅,誓斩胡酋,复我华夏衣冠!诸君且随我,驱除鞑虏,光复大明! 他两蹶名王,屡破清军,一生抗清至死不渝。 临终前在病榻上留下最后遗言:宁死荒外,勿降也! 第247章 天下为公 钟擎将战术头盔摘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环视着神情各异的四人—— 尤世功目光灼灼,尤世威眉头紧锁,尤世禄双拳紧握,老将尤大忠则颤抖着抚须。 现在,钟擎平静地开口, 你们觉得,我还有必要当什么皇帝吗?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风卷云涌,夕阳西沉。 即便我夺了这天下,即便我终其一生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可然后呢? 我死后,我的儿孙能保证继续做个好皇帝吗? 历史已经一次次证明,再贤明的君主,也难保后世不出昏君。 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 秦灭六国,二世而亡; 汉室四百年,终有桓灵之乱; 大唐盛世,难逃安史之劫; 大宋富庶,犹有靖康之耻。 这周而复始的王朝更替,你们可曾看清其中的真相? 尤世威忍不住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钟擎打断他, 这皇权制度,本质上维护的从来不是天下百姓的利益,而是皇族和士大夫阶层的特权。 百姓不过是纳粮当差的工具,王朝兴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征税的主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明疆域上: 我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彻底打破这吃人的制度。 我要的是天下大同——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我要让这天下人,不再为奴为仆,而是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尤世功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大当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钟擎斩钉截铁,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世界。 权力不属于一家一姓,而属于天下万民。 这,才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使命。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在每个人震惊的脸上。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正在悄然改变着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钟擎的目光转向尤世威和尤世禄,声音平和却直指要害: 世人都说尤家兄弟体恤士卒,治军严谨。 可我要问二位,在这大明军中,有哪个将领敢说自己毫无私心? 你们可曾中饱私囊?可曾克扣过部下军饷? 这话如同利剑,刺得尤世威、尤世禄两张老脸霎时通红。 尤世禄下意识要起身辩解,却被尤世威按住手腕。 厅内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钟擎摆摆手: 莫要误会,我并非问罪。 我要说的是,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大明到了今天,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当官发财成了天经地义,你们克扣军饷, 也不过是为了养家丁、维持体面。 不这样做,你们根本无法在这腐朽的体系中立足。 他转向尤世功: 尤大哥,你给他们说说,我们辉腾军, 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漠南魔寇,是怎么做的。 尤世功再次化身治病老专家,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很有说服力: 二弟、三弟,辉腾军是一个大集体。 在这里,除了实在无力劳作的老人和幼童能获得基本供养,所有人必须参加劳动。 开始大当家的一时兴起还发过军饷,然因为衣食住行、治病读书,全由集体承担。 银两在军中没有用处,后来兵士们竟然主动放弃了军饷。 尤世禄忍不住插话:没有军饷,将士们如何养家? 这就是关键所在。尤世功解释道, 所有人的家眷都住在集体安置区,孩子统一教养,老人统一奉养。 将士们不必为家小担忧,自然无需军饷。 而且,从大当家到普通士卒,都要参加必要的劳作,或是屯田,或是修路筑城。 尤世威若有所思:那...如何激励将士用命? 为集体而战,就是为自己而战。 尤世功眼神坚定,这位总参谋长进入角色的速度很快, 每打下一片土地,开垦的农田、建设的房屋,都有每个出力者的一份。 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明白,我们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打造一个全新的世道。 烛火摇曳,映照着尤氏兄弟既震撼又困惑的面容。 这套完全颠覆他们认知的制度,正在他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钟擎看着神情各异的兄弟二人,不想再刺激他们了,他轻描淡写的转变了话题: 这些新制度,你们一时难以接受实属正常。 不过今日我来,主要目的并非强求你们认同,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盯着向尤世威, 榆林现在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朝廷那边还防贼似的防着你们,是不是? 尤世威抬起头,这位老将还没有回过神儿,有些茫然的看着钟擎。 武器盔甲,我给你们备齐。 军饷,要多少给多少。 钟擎说得干脆, 粮食眼下确实紧,秋收前只能先给你们些好种子,抓紧垦荒种下去。 另外,派些军官去额仁塔拉,学学新式练兵的法子。 反应过来的尤世威越听脸色越沉,尤世禄却激动得一拍桌子: 大当家,此话当真?要真这样,咱们榆林军岂不是比岳家军还威风? 可......无功不受禄,您是要我们做什么?还是说,要我们投奔辉腾军? 不必。钟擎摆手, 你们就好好守在榆林,像根钉子扎在这西北。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时尤世威缓缓站起身,朝钟擎拱了拱手,声音发涩: 钟大当家,您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们兄弟,已经把榆林给丢了。 屋里这小半天的气氛犹如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这不,霎时又静了下来。 尤世禄别回头去,尤大忠手里的那瓶水一声掉在地上。 尤世功轻舒猿臂抓住弟弟的胳膊: 二弟,你说什么? 尤世威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 这是半月前到的调令。兵部说榆林防务由副总兵郭振明接掌,命我......回京任职。 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上面兵部的大红印刺眼得很。 尤世禄最后一把抢过文书撕得粉碎,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狗日的朝廷!明升暗降的把戏玩得真溜!这是要把咱们尤家连根拔起啊! 怪不得侦察兵们说最近榆林防区调动频繁,各处关隘都在换防。 尤世功一拳捶在桌上,朝廷这是防着咱们尤家啊! 钟擎看着地上变成一堆碎纸的调令,忽然笑了: 有意思。既然朝廷不要你们守榆林了...... 他目光扫过三兄弟,那咱们就来谈谈,怎么把榆林回来。 第248章 救济粮和比试 尤大忠偷瞄窗外天色,心里直打鼓。 日头都快落山了,这几位贵客的晚饭还没着落。 堡里存粮见底,难不成真要让家丁摸黑去打野味?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狼群...... 我日!这可咋弄! 他正抓耳挠腮间,一边刚要开口说话的尤世禄, 忽然发现身边的尤大忠低着头,两只手不停搓着膝盖, 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活像屁股底下坐着烧红的炭盆。 他有些纳闷地凑近问道: 忠叔,你这是咋了?老毛病又犯了? 啊不是不是!尤大忠慌忙摆手, 俺这病...大当家给瞧过了!说是叫什么痛... 他求助地望向尤世功。 痛风。尤世功提醒道,顺手把水递了过去。 对对对!痛风!发作时疼得人想撞墙! 尤大忠一手接水,另一只手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个铝箔药板, 多亏大当家赐药,吃下不到一个时辰就不疼了! 药板在烛光下闪着银光,上面依托考昔字样让尤氏兄弟看得直愣神。 他又摸出两盒药: 这非布司他,大当家说要长期吃。 粗糙的手指轻抚药盒,老人眼眶发红: 俺这条老命,是大当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钟擎笑着打断他:尤大叔刚才是在发愁晚饭吧? 哎呦!尤大忠臊得直搓手, 堡里就剩些莜面...俺这就让人去打两只山鸡... 钟擎却摆摆手, 尤大叔,我来你这儿还用你破费啊。 再说您这身子骨需要补养,但得讲究方法。 他仔细嘱咐道, 痛风这毛病,动物内脏、浓肉汤、海类食品这些都要少碰,豆制品也得适量。 平时多喝白水,少喝酒。 尤大忠听得连连点头,把每条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 眼看饭点到了, 钟擎笑道, 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吃顿好的。 我这儿还有从代王府带来的美酒,咱们边吃边聊,岂不美哉? 说着他便起身,招呼众人往校场走去。 此时校场已空无一人,只有钟擎带来的二百余名士兵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闲聊。 见钟擎出来,这些士兵立即停止谈话,迅速整队集合。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散漫的士兵们已列成整齐的方阵,个个站得笔直。 尤世威和尤世禄兄弟二人见状,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暗吃惊。 钟擎对列队的战士们下令:“稍息!” 随后,在众人注视下,他抬手一挥,校场空地上凭空出现堆积如山的物资。 整扇的牛羊肉、袋装粮食、成坛的美酒,还有码放整齐的铁皮罐头和自热米饭。 尤世威和尤世禄亲眼目睹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终于对大哥尤世功所说的“这位大当家乃神人”的说法深信不疑。 钟擎转头对尤大忠吩咐道: “尤大叔,让堡里的弟兄们来搬些牛羊肉去厨房,今晚给大家加餐。 剩下的全部收入堡内仓库。” 接着又命令战士们将部分预制食品、罐头和美酒搬往尤大忠平日待客的厅堂。 尤大忠连忙招呼家丁们前来搬运。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丰盛物资,老将军眼眶微湿,喃喃道: “这……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夕阳的余晖把校场染成橘红色, 昂格尔带着战士们正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烧水,处理刚拿出来的牛羊肉。 尤世禄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 目光在这些精悍的战士和自家家丁之间来回扫视,眼中跳动着不服输的火苗。 钟擎刚交代完炊事安排,转头正好捕捉到尤世禄那跃跃欲试的眼神。 他嘴角一扬,朝着尤世禄勾了勾手指:怎么?想练练? 尤世禄慌忙摆手:没,我不是,我没...... 解释就是掩饰。钟擎打断他, 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扭扭捏捏的? 想较量就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转头对正在打水的昂格尔喊道, 点三个战士,陪三将军的人过过招。 昂格尔放下水桶,敬了个礼,随手从忙碌的战士中点出三人。 这三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行走中都透着一股干练精悍。 尤世禄一看这位大当家是要霸王硬上弓啊, 啊呸!是逼着他非比不可了! 他那股倔劲也上来了,把袖子一撸: 比就比!谁怕谁啊! 转身就招呼自己和二哥的亲卫家丁集合。 尤世威站在一旁默许了这场比试,他也想看看这位大当家手下到底有多大本事。 很快,三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出列,都是尤家兄弟从边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 钟擎对尤世功笑道:尤大哥,劳烦你当个裁判。 尤世功兴致勃勃地走到场中,清了清嗓子: 三局两胜!第一局比力气,第二局比箭法,第三局比格斗! 尤世功宣布的规矩虽然简单,却正能看出真本事。 他话音刚落,钟擎这边队伍里就迈出个铁塔般的汉子。 若是大家还记得前文,定能认出这正是当初在陈破虏军堡里, 那个要抱着石碾子玩命的愣头青! 这小子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瞄见了磨坊边那个合抱粗的大石碾。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双手抱住青石碾子试了试分量, 腰腿发力猛地一抬——竟直接把石碾子扛上了肩! 单手扶着走回场中, 地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三尺灰。 嘿嘿。 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谁能把这玩意儿搬回磨坊,俺就认输! 四周顿时炸了锅。 尤世禄带来的家丁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尼玛是活牲口吧? 偌大个石碾子少说四百斤,黑脸汉子竟像扛麻袋似的扛回来了? 这他娘是吃石料长大的吧? 尤世禄这边那三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绿了。 这石碾子少说四百来斤,平日里得两三个人用杠子才抬得动。 可眼下自家老爷就在旁边盯着,硬着头皮也得上啊! 打头的壮汉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扎稳马步抱住石碾,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跟个牛蛋似的,石碾子却纹丝不动。 第二个家丁不死心,把腰带又勒紧一格,结果使岔了气,差点闪着腰。 第三个更狼狈,刚发力就滑了一跤,差点啃一嘴泥。 三人轮番上阵,累得满头大汗,那石碾子就像长了根似的钉在地上。 第一场比试,输得毫无悬念。 尤世禄眼睁睁看着那黑大个儿溜溜达达走回来, 一脸轻松的扛到了肩上,还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才放回磨坊边, 气得他牙痒痒,差点没忍住踹过去。 第249章 接着比斗 尤世禄这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出列,眼角有道疤,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抱拳道: 三爷,小的诨号鹰眼,百步穿杨不敢夸口,但百步外射那草靶子—— 说着指向墙边箭靶,三箭必中红心! 说罢张弓搭箭,嗖嗖嗖三声,箭矢接连钉入靶心,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鹰眼收弓抱拳:幸不辱命! 尤世禄得意地捻着胡子,周围家丁们轰然叫好。 正在收拾炊具的昂格尔抬头瞅了眼,摇摇头继续忙活。 这时辉腾军队伍里走出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汉子,挠头对鹰眼笑道: 大哥箭法神了,我射箭跟撒豆子似的。 不过弓箭火铳都是远程家伙—— 他突然摘下背上那杆怪模怪样的烧火棍(步枪), 俺用这个打您刚才的靶子成不? 尤世禄刚想客气两句,就见那人利索上膛,砰的一声巨响! 远处草靶应声炸成碎片,木屑纷飞中只剩半截杆子晃荡。 全场死寂。 尤世禄张着嘴,家丁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是射箭,分明是雷公劈柴啊! 钟擎捂着脸没眼看。 这兵痞明显耍赖,好在明朝人还没反应过来: 哪有比射箭直接掏枪把靶子轰没的? 这不要脸的劲儿倒是深得真传。 尤世禄咂咂嘴,这场面可真难判。 自家鹰眼那三箭钉得漂亮,放战场上箭箭封喉; 可对面那火铳一响直接把靶子轰没的架势,说是火炮都有人信! 最后还是尤世功打了圆场:这一局,算平手! 第三场格斗才是重头戏。当兵的最爱看拳脚见真章,这才显本事。 钟擎这边出场的竟是又个熟人, 正是当初跟着陈破虏逃亡时,裤子被扯破好几回的倒霉蛋! 尤世禄派出的则是先前搬石碾憋红脸的壮汉。 这壮汉盯着矮他半头的对手,心里冷笑: 爷爷力气不如那黑牲口,但少林寺学的罗汉拳可不是吃素的! 待会非打得你哭爹喊娘不可! 对面那位却只淡淡的点点头,示意他先出手。 壮汉扎稳马步,一招黑虎掏心直取中路。 谁知对方不闪不避,侧身扣腕一别,壮汉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巧合! 壮汉表示俺不服。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又使出了双风贯耳。 却见对方矮身扫腿,他踉跄两步又被绊倒。 第三回合壮汉学乖了,虚晃一招金鸡独立,暗藏扫堂腿。 结果腿刚扫出,就被对方抱腿一掀,整个人在空中转半圈,啪叽拍在地上。 三招过后,壮汉瘫在地上直哼哼。 少林拳的架子还没摆全,就被擒拿手拆得七零八落。 围观的家丁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哪是比武,分明是耍猴呢! 尤世禄哭丧着脸给气的够呛。 只有钟擎憋着笑点头, 这兵痞虽然总扯破裤子,擒拿术倒是练得最扎实。 尤世禄欲哭无泪,没等大哥尤世功宣布结果,就主动抱拳认输。 这三场看似玩闹的比试,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和二哥尤世威的心上。 他们这些大明边军,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不是经过十几年沙场打磨,才练就这一身本事? 可看看辉腾军,成立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啊! 尤世威和尤世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不敢再往下细想。 这一次比试,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外加三分后怕。 正当众人准备回屋用饭时,昂格尔却和几个战士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眼神还不住地往钟擎身上瞟,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见钟擎转身要走,昂格尔急忙一个箭步上前,笑嘻嘻地喊道: 大当家!弟兄们都没见过您亲自出手呢! 您看今天这么热闹,要不您也露一手,让大伙开开眼呗? 钟擎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昂格尔就带头起哄,战士们顿时齐声高喊: 大当家来一个!大当家来一个!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被架在火上烤的钟擎无奈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瞥见尤世禄满脸期待,尤世威也露出探究的神色,心里暗骂: 总不能把这两位主帅当众揍一顿吧?那他们以后还怎么带兵? 他的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停在刚才射箭的和那个三拳打死镇关西... 啊不对,是三回合放倒壮汉的破裤男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突然有了个主意。 钟擎对众人朗声道: 既如此,咱们就简单比两场,一边出一人,公平合理。 尤将军这边,就请这位鹰眼兄弟与我对练; 我方由黄飞鸿出战。 他笑着指向那位破裤男。 接着,钟擎让鹰眼背靠土墙站立,自己则退到几十步外,正是方才鹰眼射靶的距离。 请兄弟使出连珠箭,不必留手。 鹰眼犹豫地望向自家将军。 尤世禄满不在乎地摆手: 钟大当家乃神人,你是不会伤着他的,让你射就射! 尤世威也点头默许。 鹰眼这才抱拳:钟大当家,得罪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挽弓如满月,嗖嗖嗖三箭连发,箭矢破空直取钟擎心口! 众人呼吸一滞。 却见钟擎手臂疾闪,竟在空中划出残影,三支羽箭被他稳稳擒在掌中。 不待众人惊呼,他反手振腕,三箭以更凌厉之势倒射而回! 鹰眼只觉眼前一花,心中刚喊出我命休矣, 三箭已擦着他头顶与两腋呼啸而过,哆哆哆三声深深钉入身后土墙。 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全场大骇。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空手接箭、反射入墙的神技震慑,连尤世功都忘了呼吸。 这尼玛得有多快的反应和多大的手劲儿啊! 钟擎却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灰尘般轻松。 他对着黄飞鸿招招手: 用你最拿手的招式攻过来。 要是敢留手,今晚不仅没饭吃,还得绕着军堡跑十圈。 黄飞鸿一听差点哭出来,心里哀嚎: 大当家!这玩法太吓人了吧! 但军令如山,他只得咬咬牙,身形一沉, 使出压箱底的绝技,猛虎硬爬山,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钟擎。 就在他肩膀刚晃动、脚步将起未起之际,钟擎竟已闪至身前! 还没等众人看清,只见钟擎单手抓住他的腰带,竟将他整个人抡起抛向半空! 这一手完全超出了黄飞鸿的认知, 咳咳,也着实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黄飞鸿在空中手舞足蹈地惊叫,活像只被扔进滚水的大龙虾。 更绝的是,没等他下落,钟擎又鬼魅般出现在他正下方,揪住衣领再次往上一抛! 如此反复三四次,黄飞鸿的惨叫都喊出了鸡叫声。 最后钟擎终于伸手接住他,轻轻放回地面。 可怜这位战士双脚刚沾地就两眼发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整个人像喝醉般晃悠两下,一声瘫软在地,连眼珠都在咕噜噜的打转。 第250章 策划演一出戏 昂格尔几个人赶紧跑过去, 扶起了还躺在地上研究地球自转的黄飞鸿。 钟擎看着他们三个,开口说道: “你们三个今天表现不错,晚饭容许多喝一碗美酒。” 扶着黄飞鸿的石碾子爱好者郝二牛和路人甲张先机一听, 不但有奖励,而且还是他们最喜欢的美酒, 顿时开心得咧开了嘴,忍不住挥着拳头直呼万岁。 黄飞鸿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两只眼睛还没调整好焦距,看东西都是重影。 他晕乎乎地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傻笑起来。 尤世威、尤世禄和站在他们身后的老家将尤大忠,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吓了一跳。 这帮辉腾军的汉子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瞧瞧他们乱喊的是什么? 万岁也是能随便喊的? 他们带来的那些家丁亲卫们倒没想那么多,纷纷聚在一旁, 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位钟大当家方才那神乎其神的身手,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尤世威和尤世禄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却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钟大当家这两场看似玩闹般的比试,所展示出的非人力量和骇人速度,实在太过可怕。 尤其是第二场,一旦在战场上被这样的人近身控制住, 想怎么死,那还不是全凭这位大当家的一念之间? 两个人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里衣竟已被冷汗悄悄打湿了。 众人回到饭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厅内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把那张大桌子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盘子叠着盘子,挤得满满当当。 尤世禄一眼就瞧见了那些颜色鲜亮的水果罐头, 还有冒着热气的辣椒炒鸡蛋、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炖蘑菇。 最惹眼的还是当中那一大盆白花花的米饭,米粒颗颗饱满,透着亮光。 他看得眼睛发直,口水差点就淌了下来,赶紧吸了吸才忍住。 尤世威虽然还端着老将的沉稳,可喉头也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好几下。 桌上大块大块的牛羊肉,炖得烂糊,色泽诱人,把他的目光牢牢拴住了。 他们在西北带兵,日子过得紧巴。 除了年节或是招待要紧客人,桌上难得见到几样荤腥,平日里也就是些粗粮咸菜对付着。 哪曾想过能有这么一天,眼前摆开这样一桌琳琅满目的吃食,简直像在做梦一般。 尤世功看出兄弟俩的窘态,连忙招呼大家: “都别愣着了,赶紧坐下,动筷子!先填饱肚子,后面还有正事要商量。” 待众人纷纷落座后,尤世威率先双手捧起酒杯,面向钟擎。 他神情郑重的说道: “钟大当家,这第一杯酒,我敬您。 感谢您救我大哥性命,又治好了忠叔的顽疾。 此恩尤家没齿难忘。 日后若有任何差遣,但凡我兄弟二人能做到,纵是刀山火海,绝无推辞。”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钟擎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同样举杯饮尽。 尤世禄见状,立刻跟着端起酒杯,他更为激动: “大当家,我也敬您! 我尤世禄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我服气!服您通天的手段,更服您带兵的本事! 这辈子,我是打算跟定您了!” 他仰头喝干,用力将酒杯顿在桌上。 老将尤大忠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眼中泛着泪光: “大当家…老朽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这杯酒,谢您的再造之恩…” 他年纪大了,情绪激动,话说得有些断续。 钟擎温言安慰了老家将几句,第三次举杯饮尽,然后对众人摆摆手: “都坐下,不必如此。饭菜要凉了,边吃边谈。” 几人动起筷子,席间一时只剩下咀嚼声。 吃了几口,尤世功放下筷子,看向钟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当家,眼下这局面,您看该如何处置? 朝廷的调令已下,明摆着是要夺我二弟的兵权。 如何才能让他继续留在榆林?” 尤世威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他沉声道: “旨意已下,若抗命不遵,便是欺君大罪。 魏忠贤那些人,正盼着我行差踏错,好借此发难,将我尤家连根拔起。 到时不单是我个人生死,恐怕连累家族门生,皆难逃清算。” 他看向钟擎,目光凝重,“世威很想知道,大当家有何良策,能破解此局?” 钟擎夹了一筷子菜,似乎并未觉得这是什么难题。 他抬眼看了看尤氏兄弟,语气平淡:“办法很简单。” 钟擎转头看向尤世功,问道:“尤大哥,你想想,咱们前天对归化城是怎么做的?” 尤世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兴奋的放下来筷子,拍手道: “对啊,大当家的!咱们就在榆林城也演一出戏。 让步战车对着城门轰上几炮,制造一起漠南魔寇进攻榆林的假象,再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报信。” 尤世禄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连忙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 “这个主意妙!刚发生的大同惨案已经够吓人了,朝廷那帮人肯定不敢来榆林送死。” 尤世威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那些朝中诸公怕是巴不得我们兄弟死在魔寇手里,这样既除了眼中钉,又不用担迫害忠良的恶名。” 坐在下首的尤大忠听得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随着激动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忍不住插话: “到时候咱们再把戏做足些,多放几把火,让城里乱上一阵。 朝廷派来的探子肯定信以为真。” 尤世功越说越起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 “只要消息传到京城,魏忠贤那些人肯定乐见其成。 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兄弟战死沙场,这样既不用脏了他们的手,又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榆林防务。” 钟擎听着众人的议论,淡淡补充道: “不仅要让朝廷相信,还要让城里的百姓和士兵都亲眼见到‘魔寇’的厉害。 这样才能确保消息传得足够逼真。” 尤世禄兴奋地搓着手: “到时候我在城头多安排些士兵,让他们都看清楚漠南魔寇的威力。 等消息传开,保管没人敢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尤大忠忍不住笑道: “最好再让几个士兵假装负伤,把场面弄得再混乱些。 反正城里的郎中都是自己人,不会走漏风声。” 尤世威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举起酒杯: “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演这出戏给朝廷看看。” 第251章 搞一波大的 钟擎的目光落在尤世威脸上,他是搞事情不嫌事大, 他继续“蛊惑”道: “这还不够。 尤二哥,朝廷能做初一,难道你就不能做十五吗? 你仔细想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清理掉军中的异己。” 尤世威握着酒杯的手轻轻一颤。 这位大当家的想法总是如此惊人,仿佛不把天捅破就不罢休。 但这个提议确实触动了他。 他不禁陷入沉思,权衡着其中的可能。 尤世禄却已经按捺不住。 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站起身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妙啊大当家!不愧是神仙人物! 这事要是成了,我们既能整顿军纪, 把榆林军牢牢掌握在手中,又能趁机清除地方上的绊脚石。 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家底丰厚,正好补充我们的钱粮。 太好了!二哥,咱们干吧!” 尤世威听着弟弟的话,沉思片刻,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尤世威缓缓站起身,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册子。 他没有递给身旁的钟擎或大哥,而是直接交到了三弟尤世禄手上。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众人,沉声解释道: “不瞒诸位,接到调令那会儿, 我心如死灰,只想着到了京城做个混吃等死的闲官也罢。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三弟你还要在榆林这虎狼窝里待着。” 他指了指那本册子, “这里头,是我平日暗自记下的一些东西。 榆林城里,哪些人是靠喝兵血肥起来的, 哪些人是趴在军户身上吸髓的,我都零零散散记了下来。 本想留给你,让你日后提防着点,别着了他们的道。如今看来,” 他目光转向钟擎,脸上露出一丝决然, “正好借大当家这出戏,把些渣滓彻底清理干净!” 尤世禄闻言,急忙解开油布,就着灯火翻看起来。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铁青。 他强压下内心的愤怒,开始念出声来: “参将陈国威,仗着走了魏忠贤的门路,在榆林作威作福。 他吃空饷的手段狠辣,名下虚报兵额三百七十六人,历年克扣的军饷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这里记了他几个心腹的名字,他们专管做假账。” 尤世威在一旁冷冷插话: “此人不仅是蛀虫,更是阉党安在榆林的眼线,务必首个铲除。” 尤世禄点点头,继续念道: “游击将军高廷相,去年修筑镇北台, 上报耗费钱粮五千两,实际用工用料不足三成。 更有其部下屡次强占堡外菜农田地, 惹得民怨沸腾,去年春天的兵乱,根子就在他身上。” 尤世威补充道:“筑堡事关防御根本,他敢在这上面动手脚,其心可诛。” 接着是文官体系: “榆林兵备道张元登,表面清廉,实则与陕西布政使司关系盘根错节。 凡榆林军械采购、人事调动,均需向其‘献敬’,否则事事难行。 我怀疑他手上有本暗账,记录着所有贿赂往来。” 尤世威哼了一声:“此人是榆林地头蛇,扳倒他需铁证,否则易被反咬。” “管粮通判赵有财,更是个该杀的东西! 与城中粮商刘德贵勾结,将陈年霉米甚至掺了沙土的粮食充作军粮发放。 去冬有士卒因食劣粮而腹泻不止,非战减员数十人。” 说到这儿,尤世威拳头握紧,“粮饷是军队的命脉,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尤世禄翻过一页,声音愈发冰冷: “乡绅李万年,凭借个秀才功名,勾结县衙胥吏, 近年来强占军屯良田超过四百亩,致使四十七户军户流离失所。 有老军户被逼自尽,其子仍在军中服役,军心为此浮动。” 尤世威叹道:“军屯是根基,此獠不除,将士们如何能安心戍边?” 最后,尤世禄念到: “奸商刘德贵,不仅与赵有财勾结倒卖军粮, 更胆大包天,暗中向河套蒙古部落走私生铁、药材。 有迹象表明,其走私路线可能经过镇羌守御千户所一带,恐有守军被其买通。” 尤世禄念完,将册子重重合上,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饭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偶尔噼啪作响。 尤世威看向钟擎,建议道: “大当家,这册子上所记,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若能借此机会将这些毒瘤一举铲除,榆林方可清明,边防方可稳固。” 钟擎目光扫过尤世禄手中的册子,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戏就更真了。哪些人该‘死’在乱中,哪些人该‘被劫’,也好安排了。”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将后续行动的细节逐一敲定。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接近尾声。 尤世禄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舒服地哼唧着: “额滴娘咧!我老尤不知多少年没吃得这么踏实痛快了。 要是天天能有这样的饭菜,谁还稀罕当那担惊受怕的总兵官!” 尤世功闻言笑骂一句: “瞧你这点出息!要不你干脆辞了那劳什子官职,来草原上给大哥我打个下手算了。” 尤世禄眼睛顿时一亮,身子都坐直了些,急忙追问: “大哥!你说真的?那……那大当家的能同意?” 他话没说完,就充满希冀地扭头看向钟擎。 还没等钟擎开口,尤世功便没好气地打断他: “假的!你呀,就老老实实在榆林帮你二哥把根基扎稳。 后面千头万绪,光靠他一个人怎么行?”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直默默坐在下首、 脸上刻满风霜的尤大忠,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转向钟擎,拱手恳求道: “大当家,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应允。” 钟擎这个家伙有多猴精,他立刻明白了尤世功的用意,没等对方细说便点了点头: “尤大哥,我明白。 等榆林这边的事了结,就让忠叔随我们回额仁塔拉吧。 他为尤家辛苦了一辈子,是该安稳下来,享享清福了。” 坐在一旁的尤大忠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便红了, 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抹了抹眼角。 第252章 漠南魔寇杀来啦! 尤世威兄弟二人稍事休息,便带着亲随连夜策马赶回榆林。 马蹄踏破沉寂的夜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榆林镇城的阴影之中。 回到总兵府,顾不上卸去满身风尘, 尤世威立即召来十余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将领。 烛火摇曳的密室中,他面色凝重地将计划简要说明。 这些老兵闻言,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早年随尤家兄弟征战留下的伤疤,此刻再度握紧了刀柄。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清洗行动悄然展开。 参将陈国威的宅邸最先被围, 这位靠着阉党关系爬上高位的将领尚在侍妾怀中酣睡,就被破门而入的兵士拖下床榻。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喊出“我乃魏公公的人”, 冰冷的刀锋已经划过脖颈,鲜血喷溅在锦被之上。 与此同时,游击将军高廷相的府邸也传来短促的打斗声。 这个借筑堡工程中饱私囊的将领,死前还死死攥着藏在枕下的银票,仿佛这些黄白之物能救他的性命。 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几颗须发凌乱的人头已落入垫着石灰的木匣。 整个行动干净利落,榆林镇军经营多年,上下铁板一块, 消息被严密封锁,巡夜更夫照常打着梆子,对高墙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天色微亮时,城中忽然响起兵士们声嘶力竭的呼喊: “漠南魔寇杀来啦!各家各户紧闭门户,千万别出来!” 另一个巷口立即有人接应: “乡亲们快躲好!贼人势大,莫要上街!” 霎时间,榆林城从睡梦中惊醒。 沿街住户纷纷推开窗户探看,只见一队队兵士举着火把在街上奔跑,铁甲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户人家慌忙关门时碰倒了院中的陶缸,碎裂声引得邻家犬吠不止。 妇人急忙抱起啼哭的婴孩,男人手忙脚乱地搬来桌椅顶住院门。 更有人慌不择路,钻到床底瑟瑟发抖。 城头之上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奔跑的身影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军官们的呵斥声、兵刃出鞘声、弓弦绷紧声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副大敌当前的景象。 而在这精心策划的混乱之下,真正的清洗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划开夜幕,榆林城北方的地平线上便腾起了滚滚烟尘。 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动。 那条土黄色的烟尘长龙贴着地面,以惊人的速度向榆林城席卷而来。 城头上的守军虽然早已得到总兵大人的交代, 但亲眼见到这般阵势,仍不免心惊胆战。 当烟尘中逐渐显现出两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时,不少士兵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怪物?通体斑斓,在晨曦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若不是阳光偶尔在金属外壳上跳跃出零星反光, 他们几乎要以为那是两座移动的堡垒正朝着城墙碾压过来。 更让人胆寒的是紧随其后的骑兵队伍。 约莫五六百骑,个个发出野狼般的嚎叫,马刀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这股声势,远比预想中还要骇人。 这时一个老兵突然咧嘴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士兵: “瞧见没?最右边那队人马,打头的那个大胡子,是宁塞堡的王把总。 去年秋操时,他还欠老子三两银子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守军中间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军官相互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放松了些。 是啊,这场面虽然吓人,但说到底都是自己人扮的。 只是那两台轰鸣的钢铁怪物,着实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一个年轻士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声嘀咕道: “王把总也就算了,可那俩铁家伙……也是咱们的人吗?” 他的话让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台越来越近的步战车,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尤世禄扛着一柄大刀从城门楼子里钻了出来。 他看到这帮兵痞竟然跟没事人似的, 还在城墙上聊天打屁评头论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紧走几步过去,一人给他们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 你们这帮瓜怂!把这里当菜市场啦?都特么看热闹呢? 还不赶紧给老子动起来,喊起来! 众人一看自家主将生气了,赶紧呼啦都散了开来。 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开始疯跑乱叫,有的甚至对着城外胡乱的射起箭来。 尤世禄又来到城头上架的火炮这里,问炮兵为什么不点火。 炮兵手里拿着药捻子,战战兢兢地反问道:将,将军,真点呀? 尤世禄顺手给他头盔上来了一下: 不制造点大动静引起别人的怀疑咋办? 赶紧点火!外面那两个大家伙就是挨上十炮都没事! 炮兵哆哆嗦嗦的点燃了引信。 轰隆一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出,在步战车前方的空地上炸起一团烟尘。 两台步战车根本无视城墙上的攻击, 它们狂奔到城门外几十步外稳稳的停下,然后抬起炮管对准了城门。 尤世禄知道这是大家在提醒他攻击要开始了,他赶紧大声提醒士兵们赶紧离开城门的范围。 士兵们早就跑远了,他们都远远的趴在城墙上, 好奇的看着这个大家伙到底会有何种的威力。 炮口火光一闪,三十毫米机关炮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城头所有喧嚣。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城门合缝处, 厚重的木料应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木刺四处飞溅。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命中,城门像被巨锤砸碎的积木般四分五裂。 飞溅的木屑混着硝烟,在朝阳下扬起一片昏黄。 几乎同时,步战车顶的重机枪喷出火舌。 子弹如同烧红的铁梳子般掠过城门楼子, 瓦片噼里啪啦炸开,檐角悬着的灯笼瞬间化作碎片。 枪线扫过垛口,青砖表面顿时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崩落的碎石像下雹子似的砸在城砖地上。 城楼屋檐被扫塌半边,断裂的椽子歪斜着挂下来。 守军早就躲到射程之外,个个张着嘴发呆。 有个新兵手里的弓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直到被飞溅的碎木片打到额头才猛地惊醒。 不知道哪个机灵的兵痞先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妈呀!城门破啦!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里泼了水,城头的守军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兵器往地上一扔,顺着马道就往城里跑。 额滴娘诶!妖怪吃人啦! 一个矮个子边跑边回头张望,差点被绊倒。 旁边络腮胡的老兵戏更足,捂着根本不存在的伤口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中妖法了! 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年轻的新兵蛋子有样学样,带着哭腔乱喊: 二狗哥你死得好惨啊! 明明刚才还看见二狗冲在最前头。 几个兵油子故意挤作一团,互相推搡着制造混乱: 让开让开!阎王爷收人来啦! 踩着我脚了!你个瓜皮! 他们跌跌撞撞冲下城墙,脏话和惨叫声混作一团。 有个瘦高个边跑边把号衣扯开,露出半个膀子,学着说书先生里的台词瞎嚷: 魔寇爷爷饶命!小的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啊! 这群人沿着街道狼奔豕突, 经过民居时还故意把脚步声跺得震天响,吓得门后传来了孩子受惊的哭声。 带队的把总扭头瞪了一眼,这帮兵痞才收敛了些,但哀嚎声反而更响了: 快回营搬救兵! 城门守不住啦! 第253章 榆林镇的清洗行动 尤世禄扶着城墙,看着这帮兵痞连滚带爬的狼狈相,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喘着粗气,在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走下城墙。 到了街口,他朝暗巷里使了个眼色,那里早就埋伏好了一群穿着百姓衣服的带路党。 这些人都是尤家兄弟精心挑选的心腹,个个手里攥着铁尺短刀,就等着给进城的辉腾军指引方向。 尤世禄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溜溜达达往总兵府走去,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接下来的抄家灭门、清理豪强,那就是辉腾军的事了。 他和他二哥,只管在总兵府里安安稳稳喝茶看戏就好。 昂格尔带着五百来个脸上涂着油彩的“鬼兵”骑着马冲进了城门。 马蹄踏过碎裂的城门木屑,发出噼啪的响声。 这些骑兵脸上用靛蓝和赭石画着狰狞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骇人。 刚进城门,从小巷暗处立即窜出数道身影。 这些带路党对昂格尔打个手势,便分头引着队伍扑向不同方向。 宁塞堡来的守军尤其凶狠,他们早就恨透了这些欺压百姓的蛀虫,如今得了机会,个个如狼似虎。 兵备道张元登的宅邸最先遭殃。 这个文官还在抱着小妾酣睡,就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拖到院中。 他吓得裤子都尿湿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银库在后院假山下……” 话未说完,宁塞堡的老兵就一刀结果了他。 士兵们从假山下起出整整十箱白银,还有与陕西布政使司往来的密信。 管粮通判赵有财更是不堪。 这个肥硕的官员试图翻墙逃跑,卡在墙头进退不得。 士兵们把他拽下来时,他哭喊着:“军粮不是我一个人贪的……” 昂格尔亲自带队冲进粮仓,发现堆成山的麻袋里,上面是米,下面全是沙土。 赵有财被绑在自家粮仓柱子上,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把他多年贪腐的罪证一袋袋拖出来。 乡绅李万年的宅院更是热闹。 这个平日作威作福的士绅,此刻被军户们团团围住。 曾经被他强占田地的老兵,红着眼睛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 李万年还摆着乡绅的架子:“你们可知我侄儿在京城为官……”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耳光打断。 士兵们从他家地窖里起出数百张地契,都是巧取豪夺来的。 有个老军户捧着失而复得的地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奸商刘德贵最是狡猾。 他听到动静就躲进密室,却被带路党指认出来。 士兵们砸开密室时,他正忙着烧账本。 火盆被一脚踢翻,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与蒙古部落的走私交易。 这个奸商还试图贿赂:“各位军爷,我库里有三千两白银……” 宁塞堡的守军最恨这种卖国求荣的奸商,当场就把他捆了扔进装生铁的箱子里。 就在这时,街东头突然冒起浓烟。 带队的把总扭头一看,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瓜怂!哈儿!你妈的这些铺子以后都是咱们的!你们得了失心疯了?” 原来是几个带路党杀红了眼,趁机点着了刘德贵的绸缎庄和当铺。 火舌已经舔上屋檐,浓烟滚滚。 把总一边骂一边踹人:“还不赶紧救火!等烧光了喝西北风去?” 士兵们慌忙找水桶,砸开隔壁铺子抢出水龙。 有人爬上屋顶掀瓦片断火路,场面乱作一团。 围观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窃窃私语说这伙贼人倒稀奇,一边杀人一边救火。 凡是抵抗的家丁亲卫也没落得好下场。 有个陈国威的心腹家丁举着腰刀冲出来,还没近身就被火铳撂倒。 另一个高廷相的家丁想从屋顶逃跑,被弓箭射中大腿,摔下来时砸碎了院中的鱼缸。 不到一个时辰,榆林城里的蛀虫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昂格尔骑马巡视各处,看到宁塞堡的守军正在帮受害军户清点归还田契,满意地点点头。 这场清洗,既除了害,也收了民心。 日头刚挂上榆林城头,城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几个胆大的百姓正要探头张望,街上又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 魔寇退啦!兄弟们追啊! 还有人在叫: 别让贼人跑了! 刚推开条门缝的百姓吓得赶紧插上门闩。 总兵府客厅里,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李威正悠闲地品茶。 他端起茶杯咂咂嘴:二哥,这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是什么名堂? 尤世威慢悠悠啜了一口: 京华十号。钟大当家送的,走时带一桶回去。 李千户眉开眼笑:那可多谢二哥了!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揭帖和奏本按老规矩写? 就说魔寇突袭,我军浴血奋战,击毙贼首数人,夺回被掳百姓若干? 尤世禄插话:死伤数目得编圆乎些。 放心。李威捻着茶梗, 阵亡名单早备好了,都是吃空饷的名额。 三人相视而笑。 尤世禄转头问亲卫:昂格尔他们撤利索了? 亲卫拱手:回二爷,一刻前已出北门。 尤世威起身掸掸衣袖:让城里再乱半个时辰。 等火烧透粮仓那处戏台子,就该咱们收拾残局了。 榆林城外,步战车停在背风的土坡后。 钟擎坐在车内,借着观察窗透进的天光,翻看着膝上一本《油田开发基础与实践》。 手边还摞着几本翻旧了的书: 《小规模石油炼制技术与设备》、《石油化学工程师手册》。 他手指划过书页上标注的陕北盆地地质图。 这里确实有石油,汉代就有记载说“高奴县有洧水可燃”, 沈括在延安当官时还详细记录过石油性状,预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钟擎不可能永远依赖那个地下储备库,即便现在开采条件不足,功课也得先做足。 突然,车载通讯器传来尤世功急促的声音: “大当家,请立即来指挥车!有紧急情况!” 钟擎合上书册,快步跨入相邻的指挥车。 只见尤世功正抓着纸笔,一边听着耳麦里的语音通讯,一边快速记录。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猛地抬起头,将那张纸递给钟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昂格尔和马黑虎他们麾下的战士在野外联合训练时...逮住条大鱼!” 钟擎伸手接过那张纸,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不禁卧了个大槽! 纸上墨迹未干,潦草的字迹写着: 「于兴和境内的二道河畔截获建奴精锐部队,毙敌二十七,俘主使一名。 那被俘者虽衣衫狼狈,却难掩骄狂之气,自称爱新觉罗·黄台吉」 第254章 抓住一条大胖鱼 钟擎盯着那张纸,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心头一群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黄台吉不在沈阳好好孝敬老野猪皮, 跟他的哲哲福晋你侬我侬,吃饱了撑的跑到这草原上来干嘛? 这个大胖子,难道他妈的是嫌自己命太长,活腻味了不成? 他一把抓过通讯器,按下通话键,亲自询问起来: “我是钟擎,具体情况,从头详细说!” 通讯兵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告大当家!今天早晨,我们和马黑虎营长直属的侦察连进行突击协同训练时, 十二台步战车行进到了二道河畔。 通过高倍望远镜,老远就发现河滩边上有扎营的痕迹, 看着不像咱们的人,也不像普通的蒙古部落。 我们根本没给对方反应时间,步战车立刻展开包围了营地。 对方营地当时就炸了锅,有二十七个彪悍的家伙抄起弓箭刀枪就想反抗, 被咱们的机枪和步枪瞬间就撂倒了。 解决了他们之后,我们冲进去控制住剩下的人, 这才发现,这帮家伙根本就不是察哈尔人, 看发式和装备,全是清一色的建奴鞑子! 足足有小三百号人,个个都是精悍的骑兵!” “我们在清点俘虏和营地时,还有个重要发现,” 通讯兵补充道, “在营地角落一个临时搭的木笼子里, 找到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明夜不收。 他们身上伤痕累累,意识还算清醒, 说是辽东那边过来的,隶属一个叫李内馨的将军麾下。” 通讯兵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剩下那两百七十多个建奴被咱们的步战车和枪口指着,彻底吓破了胆。 被俘的人群里,那个叫黄台吉的胖子头领自己站了出来, 说他们是特地来拜见‘漠南魔王’的,是带着厚礼和诚意来结盟的, 希望……希望咱们能按规矩优待使者。” 一旁的尤世功戴着耳机同步听着汇报,听到“结盟”和“漠南魔王”这几个字, 鼻子都快气歪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拳砸在步战车冰冷的内部装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无耻之尤!他们还有脸提结盟!” 钟擎眼神冰冷,对着话筒沉声命令道: “听着!立刻通知额仁塔拉的陈破虏和马黑虎,加派可靠人手, 把这两百多个建奴俘虏给我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记住,让所有战士对外统一口径: 咱们是‘鬼军’,不是什么‘漠南魔寇’,更不是什么‘魔王’! 同时,严禁向任何人透露‘额仁塔拉’这个地名,对外一律使用‘鬼川’这个旧称! 先把这帮人给我晾上几天,杀杀他们的威风。 等榆林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们回去再亲自处置他们!” “明白!坚决执行命令!”通讯兵大声回应。 钟擎放下通讯器,手指在《油田开发基础与实践》的书皮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皱着眉头,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 “李内馨…李内馨…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我肯定在哪儿听过。”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继续对着话筒吩咐道: “让马黑虎把刘郎中带上,好好给那两个夜不收治伤。 但人不要往额仁塔拉送,就先跟着你们行动。” 交代完这件事,他的目光才重新投向车窗外广袤的草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黄台吉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局面,确实变得越发复杂和有趣了。 尤世功方才光顾着恼怒建奴所谓结盟的无耻, 此刻听钟擎反复念叨着“李内馨”这个名字,才猛然回过味来。 他抬手示意道:“大当家,这个李内馨,我倒与他有些旧谊,对此人略知一二。” 钟擎转过头来,饶有兴趣的说道: “尤大哥,我这会儿一时想不起他的具体来历,你详细说说。” 尤世功微微颔首,缓声道: “这个李内馨,表字耀先,是万历二十六年生人。 论起家世,他是名将李如松的幼孙。 其父李世忠乃是李如松长子,可惜早逝且无子嗣, 这李内馨乃是李世忠的遗腹子,承袭了李家血脉。 此子年轻气盛,既有重振李氏家声的迫切心志, 行事也带着辽东李家将门那种果决悍勇的印记。 如今他在孙承宗孙阁老麾下任职,身兼宁前兵备道佥事与督师中军赞画, 常伴孙阁老左右,参与核心军务筹划,堪称孙阁老的臂助。” 经尤世功这么一点明,钟擎脑海中关于此人的记忆立刻清晰起来。 他一拍巴掌: “对!就是他! 李内馨,这可是辽东军镇里一个难得的人才! 不仅出身名门,人品操守也颇为时人称道。 重要的是,他与袁崇焕、祖大寿那帮人向来水火不容。” 钟擎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只是,按……按我所知, 天启五年孙承宗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被阉党借‘柳河之役’小败弹劾去职后, 这位李内馨便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有传言说他遭了阉党暗害,也有人说他心灰意冷、归隐山林了。 总之史册上再无记载,着实可惜。 我往日还曾感慨,若此人能一直在辽东稳住局势, 或可抑制祖氏一脉的坐大,更能让那‘圆嘟嘟’不敢如此恣意妄为。” 他目光闪动,沉吟道: “如今他麾下的夜不收竟在此地被建奴俘获, 看来这位李家将星,其当下的处境恐怕已是凶险异常了。” 尤世功一听钟擎提及李内馨可能遭遇不测,顿时急得额头冒汗。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钟擎深深一揖到地,颤声道: “大当家!求您务必救下此人! 当年我在沈阳兵败,被朝廷革职问罪, 若非李老弟多方奔走周旋,屡次在孙经略面前为我陈情开脱, 尤某恐怕早已……此恩重如山,还请大当家成全,务必保他周全啊!” 说着,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竟屈膝就要跪下。 钟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托住尤世功的双臂: “尤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手上稍用力将尤世功扶起,目光恳切地看着对方, “你放心,即便你不开口,我知道此人的才干和为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钟擎岂能眼睁睁看着一颗难得的将星就此蒙尘陨落?救,一定救!” 第255章 荒原上的闹剧 钟擎和尤世功正在步战车内商议,突然被城门处传来的喧闹声打断。 只见昂格尔带着队伍冲出榆林城门,不是整齐列队,而是故意制造出溃逃的混乱景象。 战士们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把从城里顺手牵羊来的杂货往后抛撒。 锅碗瓢盆叮铃哐啷滚了一地,有个铁锅顺着山坡咕噜咕噜滚得欢实; 几把算盘被摔得珠子乱蹦,账本纸页哗啦啦飞得满天都是; 还有几个红灯笼在尘土里打转,活像喝醉的胖妇人。 最阔气的要数黄飞鸿,这汉子把褡裢搭在肩头,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不停往外抛撒铜钱。 大把的铜钱在朝阳下闪着金光,铜钱落地时清脆的声响,竟给这仓皇逃亡添了几分诡异的喜庆。 惹得几个落在后面的堡兵忍不住想弯腰去捡。 而此刻城中最精彩的,还数张先机那厮。 方才众人撤退时,这猥琐家伙眼珠一转,竟一头扎进了街边挂着怡红院招牌的妓院。 恰巧有个龟公开门倒夜壶,被他撞得人仰马翻。 那罐酝酿整夜的黄金液当头浇下,浓郁的氨气味堪比陈年尿素, 龟公当场捂眼惨叫: 啊!我的眼睛! 涕泪横流的满地打滚。 妓院里,姑娘们早被城外动静吓得花容失色,连晾在栏杆上的贴身衣物都忘了收。 张先机如入宝山,噌噌窜上二楼,贼眼一亮。 但见栏杆上飘着各色女儿家物事: 胭脂红的膝裤像旗帜飘扬,水绿的绔裤还滴着水珠, 绣鸳鸯的抹胸羞答答地挂着,大红肚兜更是惹眼。 他二话不说,扯过一件绸缎长衫当包袱皮, 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见衣物尽数卷走,顺手还把晾着的两双绣花鞋塞进包袱。 挨千刀的毛贼! 东厢房突然撞出个满头珠翠的老鸨, 见到一个黄皮汉子正在偷姑娘们的贴身衣物,顿时叉腰怒骂, 敢到你祖宗奶奶地头上偷食! 她抄起鸡毛掸子就扑了上来,肥硕身躯跑得波涛汹涌。 张先机回头瞥见这阵仗,贼眼倏地发亮。 非但不逃,反而迎面冲去,灵巧地夺下掸子, 顺势伸出爪子在老鸨丰腴的胸脯上狠狠的掏了两把, 哎哟! 老鸨惊叫一声,被他顺势一脚踹出两丈多远,一屁股坐进晾着的湿衣服堆里。 待老鸨捂着胸腹哭天抢地喊龟公时,这厮早已挟着花花绿绿的包袱翻下楼,消失在长街尽头。 此刻马背上的张先机正得意地解开包袱,将那些胭脂色的肚兜、水红的抹胸迎风抛洒。 衣衫如蝶纷飞,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甜腻的脂粉香,在这肃杀荒原上织出片荒诞的绮丽风景。 且说众人刚才都在忙着顺手牵羊,却有一人始终闷闷不乐。 正是那位对石碾子情有独钟的郝二牛。 这汉子自打进城门就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活像寻宝似的扫视街边。 先瞧见某户墙角的石敢当,撇嘴摇头:太小!不够劲! 又瞅中大户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喜得搓手, 可扭头看看胯下喘气的骏马,只得哀叹: 俺的宝贝马儿哟,扛上这玩意儿怕是要把你压出屎来! 眼见弟兄们个个满载而归,郝二牛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他一拍马背,打马撒丫子朝城西关帝庙冲去。 一脚踹开庙门,惊起梁上灰雀纷飞。 但见烛光摇曳中,关公塑像手抚长髯,左首周仓捧刀而立。 二爷啊二爷!郝二牛指着神像痛心疾首, 您老还有闲心夜读《春秋》? 睁眼瞧瞧这世道!流民饿殍遍野,贪官横行霸道! 说着竟窜上神台,一把夺过周仓捧着的青龙刀。 那百斤重的铁器在他手里轻巧一转,刀柄上的红缨飒飒作响。 既然您不管百姓死活,这宝贝俺老郝替您使! 他扛刀跃下神台,临出门时还回头对烛光里的关公像挥挥手: 改日请二爷喝酒赔罪! 庙外忽闻马嘶人喊,原是昂格尔带人折返寻他。 只见郝二牛肩扛丈长大刀奔出,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寒光,活像煞神下凡。 黄飞鸿惊得褡裢里的铜钱哗啦啦洒了一地: 憨牛!你连关老爷的刀都敢抢? 俺这是借!郝二牛把大刀往马背上一架,那骏马顿时四蹄一沉。 他得意地拍着刀杆: 等俺用这刀砍翻十个鞑子,再给二爷镀金身! 此时张先机正巧打马经过,怀里肚兜飘出粉红一角。 郝二牛瞥见嗤笑:偷娘们裤兜算啥本事?看俺这青龙刀! 说着抡刀舞了个花,刀风扫过处,三丈外的灯笼应声而裂。 远处忽然传来追兵号角,众人哄笑着策马扬鞭。 郝二牛的大刀在荒原上拖出一串长长的火星。 尤世威手下的兵士们这下可嗨皮了。 他们平日见惯了穷酸,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追击败兵还能追出这等好事。 前面的“鬼军”跑得狼狈,可扔起东西来却大方得吓人, 真金白银哗啦啦地往地上掉,简直像是财神爷喝醉了酒在云头上撒钱。 有人连自己以往攒下的那点饷银都掏出来扔了, 这手笔让后面跟着的榆林兵看得眼睛发直, 抢了东西不要反而大把大把往外掏,这事透着邪性。 咳咳,也不是没有,崇祯朝那帮天杀的流贼就常玩这套把戏, 先假装败退,等追兵抢红了眼阵型散乱,趁他们分心之际再来个回手掏。 辉腾军到底是自家人,断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友军。 只见那些“鬼军”弟兄只是假装惊慌,沿着土路一路向西逃窜, 手脚却不停,继续把更多值钱的家伙什儿往后抛。 荒凉的榆林城外,这场古怪的追击彻底变了味道。 后面的人早就忘了追敌,一个个咧着嘴, 口水都快流到地上,眼睛只顾盯着尘土里那些亮闪闪的物事。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纷纷跳下马背,也顾不得什么军阵队形了, 全都弯着腰、撅着屁股,在黄土坡上埋头捡拾起来。 一个汉子运气好,捡到一口黑黝黝的铁锅, 顺手就扣在了自己脑袋上,手里还挥舞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来的大铁勺, 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那模样比娶了新媳妇还高兴。 他旁边一个同袍,腋下死死夹着一个死沉的饸络床子, 脸上却有点忐忑,凑过来低声问: “二哥,你说……咱捡的这些个好东西, 上头那些官老爷会不会过后让咱们交上去? 别忙活半天,最后是给人家当了一回苦力。” 那顶着铁锅的“二哥”把眼皮一翻,信心十足地回道: “把你那颗心稳稳当放回肚子里去! 咱们把总大人亲口说的,放心捡,谁捡到就算谁的! 你没听人说吗,这帮鬼军好汉抢的都是城里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老爷, 穷苦人家的东西,人家一个子儿都不碰! 快别愣着了,再多找找,这种躺在地上捡元宝的好事儿,八辈子也碰不上一回!” 这话像是一阵风,把大伙心里最后那点顾虑都吹散了。 兵士们更加卖力地在地上摸索起来,不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或是为争抢一件东西而发生的善意笑骂。 整个场面乱哄哄的,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快活气, 仿佛这不是什么打仗,倒像是过年赶集一般热闹。 第256章 熊廷弼也是钟擎需要的人才 两台步战车没有等待后方昂格尔的队伍,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掀起一阵烟尘,朝着宁塞堡的方向径直驶去。 车内空间宽敞但充满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钟擎靠坐在座椅上,对窗外荒原上那场热闹的“捡钱”场面并未过多留意。 在他看来,长期紧绷的训练生活中偶尔出现这样无伤大雅的插曲并非坏事,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也需要一个出口释放压力,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由着他们去闹一闹也无妨。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对面的尤世功身上。 目光平静却持久,上下打量着, 看得尤世功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就在尤世功被这无声的审视弄得心头七上八下, 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时,钟擎却忽然动了。 他伸手从那件星空迷彩作战服的上衣口袋里, 摸出一面小巧玲珑的折叠镜,递了过去,同时用眼神示意尤世功自己看看。 尤世功满心疑惑地接过这从未见过的清晰小镜,迟疑地打开,凑到眼前。 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自从在辉腾军基地安顿下来,他每天都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天不亮就得起床,洗脸刷牙后便投入没完没了的会议、部队训练指导和各种繁杂事务中, 晚上还要挑灯学习那些闻所未闻的新知识, 往往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哪有闲心顾及自己的容貌。 可如今镜中的自己,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在沈阳苦熬、满面风霜褶子、鬓角早生华发的失意将领? 脸上的皮肤变得紧实了不少,透着健康的红润, 以往深刻的皱纹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熨平了许多,眉头间惯常紧锁的“川”字也淡了。 最惊人的是那一头短发,乌黑浓密,竟不见半分灰白。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竟有了几分年轻时英武的模样。 “大当家的,这……这是……” 尤世功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了。 他心想,幸亏这次来榆林是秘密行动,没顾上回家探望, 不然就以现在这副模样突然出现在老妻面前,她恐怕真不敢相认, 搞不好还会把他当成哪里来的登徒子给轰出门去。 这也难怪昨天与世威、世禄两个兄弟相见时,他们愣是没立刻认出自己。 钟擎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赶脚相当的满意, 但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像在述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能跟我待久了,多少会有点变化。” 他心里清楚,这种反常的现象,必然与那个神秘莫测的时空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尽管他至今对其运行原理仍是一头雾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花。 但他有种直觉,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一切背后的谜团终将水落石出。 钟擎指了指自己仿佛被时间锁定的面庞,对尤世功笑道: “尤大哥,你看,这模样变化本身不就是最好的伪装吗?” 尤世功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这位大当家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许多的脸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若是再换上身合适的行头,就算我大摇大摆回到辽东, 只要不开口,怕是也没人能认出我来。” “宾果!” 钟擎高兴地打了个响指,见尤世功一脸困惑, 才想起这个时代还没这洋屁的普及,便笑着解释: “就是正合我意的意思。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如此,下一个目标就是——北京!” 尤世功还在琢磨“宾果”是什么果子,一听这话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卧槽!大当家的,咱们能不能别这么玩儿? 那可是北京城,天子脚下! 不是卜失兔那种土围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是龙潭虎穴,满大街的东厂番子、锦衣卫缇骑,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 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钟擎的胳膊: “大当家,万万不可!你这简直是......” “熊廷弼。”钟擎轻轻吐出三个字。 尤世功的手臂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沉默地低下头,缓缓的收回了双手。 “尤大哥,难道你不想救他吗?” 钟擎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的攥住了尤世功的心, “你要知道,‘廷弼在而辽存,廷弼去而辽亡’,这可是后世人对他的评价。” 尤世功痛苦地将双手插进头发里。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在辽东,熊经略初到任时,正是用人之际。 他尤世功那时还是个不甚起眼的将领, 熊廷弼却慧眼识人,爱其才略,不仅委以副总兵重任, 命他镇守沈阳要地,平日军务上也多有倚重。 这份知遇之恩,他始终铭记。 后来熊经略对他兄弟世禄也同样赏识,称其精悍勇猛,在军务上多有倚任。 那个知兵善任的统帅,与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共御外侮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里竟然有点点泪光在闪动: “救!我怎能不想救?可熊公如今关在刑部大狱,我纵有心也无力啊!” 钟擎却信心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 “既然想救,那我们就去救。 管他刑部大狱还是天牢,在我眼里都不值一提。 大明朝廷容不下他,但我们辉腾军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尤世功闻言精神一振,抱拳正色道:“既然如此,那算我一个!” 钟擎变得正经起来,开始解释他的想法: “尤大哥,我提出这个计划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你我都清楚,咱们前期铺开的摊子已经够大了, 从额仁塔拉到榆林,摊子越大,越是感到捉襟见肘。” 他微微停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兵,也不是犀利的火器。 我们真正缺的,是能妥善管理这一切的人才,是这里面的东西。 我带过来的那些知识,与这个时代有着几百年的差距。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先把根基打牢, 需要有一批能学习、能应用其的新一代辉腾人, 需要有一批能理解、能执行新法度的人。” 车厢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作为背景,与窗外的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但又与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着激烈的碰撞。 钟擎继续道: “如今天启年间,大局面上还算相对平稳,这正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 我们要趁此机会,把那些散落在民间, 或被朝廷埋没甚至迫害的真正人才,一个个找出来,“请”过来,吸纳进我们辉腾军。 只有掌握了知识,汇聚了人才, 才是我们在这乱世中真正的立足之本,才是未来能够走得更远、更稳的保障。” 第257章 祖大寿其人 尤世功看着眼前的钟擎,心里觉得这位大当家就像一座挖不完的宝山, 每往下挖一尺,就有新的宝贝冒出来。 辉腾军里上上下下的人,每天跟在他身边,总能学到些想都想不到的新鲜学问。 不知不觉间,整个辉腾军都养成了一个习惯,那便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就连大当家收养的那对蒙古小兄妹,才三四岁的年纪, 也没像寻常娃娃那样挂着鼻涕满地乱跑,反倒像两个小大人似的, 说话一句是一句,有板有眼,整天抱着书本嘀嘀咕咕地念。 这哪里还看得出是草原上风吹日晒长大的野孩子? 尤世功有时忍不住想,再过上几年, 额仁塔拉那片地方,怕是真的要变成老百姓嘴里传说的天堂了。 “我们总不能每次都亲自出马,到处去寻找或者搭救这些有本事的人。” 钟擎的话打断了尤世功飘远的思绪。 “这回去北京,顺道还要去趟辽东,首要的是让特战队在实战里练练手。 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得让他们亲身踏进大明的土地,把这里当成他们的练习场。 尤大哥,你这几十年带兵打仗的经验,正是他们最缺的,得好好传给他们。” 尤世功点头称是。他明白,钟擎最看重、花心血最多的,就是这支特别的队伍。 钟擎接着说,往后,特战队就得靠自己在大明的地界上执行命令,并且要教会新加入的队员。 当尤世功听到钟擎还打算去辽东那个龙潭虎穴, 他立刻猜到,这是大当家准备去救他的老兄弟李内馨了。 “大当家的,咱们去辽东,你是打算把李内馨那小子也弄到草原来吗?” 钟擎摇了摇头: “不全是。我去辽东,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是亲眼瞧瞧李内馨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第二,我很想会会孙承宗这位到处救火的消防大队长; 第三,我要跟这个小老头做一笔买卖。” 尤世功听着钟擎的话,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大当家最近像是迷上了做生意,先是跟郭忠那帮人谈, 后来又跟他那两个兄弟谈,现在倒好, 连远在辽东的孙承宗孙经略也成了他盘算的交易对象。 他实在好奇,钟擎到底想跟那位辽东的救火队员谈什么买卖。 钟擎果然没让他琢磨太久,开口先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尤大哥,你觉得祖大寿这个人怎么样?” 尤世功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越过步战车的车窗,投向了遥远的时空。 他缓缓开口: “祖大寿……此人是一把好刀,可惜,生错了时代,也用错了地方。” “论带兵打仗的本事,他是一等一的。 守城、练兵、临阵机变,都是好手。 关宁铁骑里,他是拔尖的人物,连他日后的顶头上司袁崇焕也倚他为干城。 要是没他,宁远、锦州怕是早就易主了。” “但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大明,而是‘祖家’。” “我这么说,不是骂他天生不忠。 恰恰相反,是这该死的世道,把他逼成了这样。 他亲眼见过朝廷怎么冤杀袁崇焕,怎么猜忌边将,怎么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国门…… 这些事,寒了所有边军的心。” “所以在他心里,‘祖家军’的存续,远比‘大明军’的忠义来得重要。 他第一次降清,是为保手下儿郎性命; 他第二次降清,是因为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后世会怎么骂他‘武臣’,骂他‘贰臣’。 但我尤世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反倒能明白他几分。 我们这些边军武将,在朝廷那些大人眼里不过是棋子耗材, 功劳是文官的,过错是我们的。 当朝廷一次又一次让你绝望时,你还能为谁尽忠?” “所以对这个人,我的看法是: 可用其才,但不可托付其心;可借其力,但必须掌握其根。” “他的根,就是他的家族和部队。 只要你能保障他‘祖家军’的利益, 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和信任,他便是你最锋利的矛; 但若你让他陷入绝境,他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如今既知天命,若要用他,就得给他一个不用背叛也能活下去的理由。 否则,他日松锦悲歌,不过是昨日旧事重演。” 钟擎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尤世功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才轻轻吐出三个字:“我恨他。” 尤世功一怔,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大当家会考虑招揽这位日后权倾辽东的军阀,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钟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尤世功: “尤大哥,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你们尤家三兄弟都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可他呢?宁可吃人肉苟活,宁可投降狗鞑子,也没选择殉节。 你们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私心太重! 他心里没有朝廷,更没有百姓,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这样的人,甚至不配做个军人!” 尤世功沉重地点点头,他明白钟擎话里的分量。 “如果没有他,那就没有后来的吴三桂,没有后来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钟擎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尤大哥,可能我这样说有些偏颇, 但是在我看来,就是这个人,种下了我华夏百年祸根!”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 “所以,我跟孙老头要做的交易, 就是让其提拔李内馨,压制圆嘟嘟, 把李内馨培养成一个能与祖大寿抗衡的人物, 让他恢复他曾祖李成梁当年的荣光。 我要让这个大明时空里,不再有什么关宁铁骑, 没有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更不会有什么平西王!” 钟擎每说一句,尤世功就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卧槽! 这种话也就这位大当家敢说,要是换个人在他面前这么夸海口, 他早就一个大逼兜扇过去了——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他暗自心想,就连权倾朝野的魏忠贤那老狗,怕也不敢有这么大的口气。 也就是这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当家,才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尤世功看着钟擎平静的神情,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第258章 要想富先种树 时间走到天启三年五月初一。 钟擎回到额仁塔拉已有三天, 他并没急着去见被马黑虎他们困在二道河畔的黄台吉, 只是拨了些粮食和燃料过去,确保那家伙饿不死也冻不死就行。 他一回来就扎进了千头万绪的忙碌里, 因为他要着手做一件在他看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种树。 他要在额仁塔拉大规模地种树,然后沿着从额仁塔拉到榆林的这条南线,全都种上树。 他计划以宁塞堡为节点,那里将来不仅要有驻军,还要成为一个森林养护站。 他这么决断,也是因为考虑到尤世威那边今年再想大规模种地为时已晚, 等开垦出农田估计都快五月了,索性先把这个计划放一放,直接把树苗种下去。 反正尤世威刚在榆林清理了一批豪强,今年榆林边军的粮饷是不用发愁了。 等到来年开春,钟擎还打算沿着黄河水道,在两岸也大量种植树木, 以此来固住水土,减少流失,从根本上保护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大河。 钟擎如此迫切地推动这件事,根源在于那个悬在他心头最大的威胁——小冰河期。 这并非仅仅是大明一朝的劫难,而是一场席卷全球的气候剧变。 只是大明倚仗的农业根基太过脆弱,社会矛盾又已绷紧到了极限,使得这场天灾的后果尤为惨烈。 根据史料记载,未来的岁月里,可怕的严寒将成为常态, 广东、江西会下起暴雪,太湖、淮河乃至长江都会多次封冻。 气候会变得极端而混乱,北方会有持续多年的大旱, 赤地千里,而江淮流域却可能暴雨倾盆,洪涝成灾。 这种反复无常的旱涝侵袭,将导致粮食连年绝收, 最终引发席卷全国的恐怖饥荒,这无疑是动摇国本的最直接重击。 不仅如此,这场气候灾难的影响是环环相扣的。 它对纬度更高的蒙古高原和东北地区的打击更为致命, 持续的酷寒与干旱会让牧草枯死,牲畜成群倒毙。 为了生存,北方的游牧部落和未来的后金, 南侵的动机将变得空前强烈,他们不再是为了劫掠,而是为了整个部落的存亡寻找活路。 这将使大明陷入内忧外患、两线作战的绝境。 甚至远在美洲的白银生产也会因气候异常和社会动荡而锐减, 而大明庞大帝国运转所依赖的白银货币,相当部分正来自海外。 这条贸易链条的断裂,会在未来引发可怕的白银通货紧缩, 使得朝廷财政枯竭,民间经济凋敝,这被钟擎视为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致命稻草。 因此,在钟擎看来,抓紧眼下相对稳定的时间窗口, 大规模植树造林,固土蓄水,调节局部气候, 虽不能逆转全球性的气候变迁,但或许是能为这片土地, 为未来挣扎求生的人们,多增添一分抵御灾难的微弱资本。这便是在与天争命。 钟擎站在额仁塔拉的一处高坡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在春风中泛起微澜的草原。 他身后不远,是日益成形的辉腾城基业,而更远处, 则是被刻意保留乃至开始培育的原始草场与试验林区。 他推动的种树大业,远非旁人眼中简单的“栽几棵树”那般简单, 这是一场针对残酷小冰河期的、系统而倔强的逆天改命。 在他清晰的规划里,这片正在孕育的森林, 将如同一位沉默而强大的守护神,从多个层面彻底重塑这片土地的命运。 防风固沙是当务之急。 肆虐的西北风卷着沙尘,是草原春季的噩梦。 而一道道新生的林带,就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当狂风遇到这些由乔木和灌木组成的坚韧防线时,其嚣张的气焰会被层层削弱。 这不仅意味着新开垦的农田里的幼苗能减少被吹倒或掩埋的风险, 也意味着辉腾城的每一座新建的屋舍、每一处工事,都能免受风沙日复一日的侵蚀。 更根本的是,树木强大的根系能像无数只手指牢牢抓住土壤, 从根本上遏制流沙的侵袭,一步步将活动的沙丘固定下来, 为基地拓展出更多可供居住和耕种的土地。 调节水文更是关乎生死存亡。 小冰河期的气候特征是极端,要么长期干旱,要么暴雨成灾。 树木的根系能深深扎入地下,像海绵一样帮助土壤吸收和储存宝贵的雨水,减少宝贵水分的地表流失。 同时,茂密的树冠能有效遮蔽土壤,减少水分的直接蒸发。 这样一来,地下水能得到更好的补充,井水会变得更加丰沛, 土壤的保墒能力也会极大增强,这对于农业来说至关重要。 甚至在暴雨来临之时,广阔的林地也能吸纳大量雨水,减轻下游地区突发洪水的压力。 调节小气候则是意想不到的“天然空调”。 在炎炎夏日,树木通过蒸腾作用, 能有效降低林区及下风区域的温度,营造出比裸露草原凉爽数度的宜人环境。 而在凛冽寒冬,这些林带又能成为削弱寒风的屏障, 使基地内部的气温相对高于外部旷野,节省下大量宝贵的取暖燃料。 虽然效果有限,但森林蒸腾作用带来的水汽, 也有可能略微增加局地的降水概率,这在干旱的草原地区,每一滴雨水都意义非凡。 改良土壤是着眼未来的长远投资。 尤其是像榆树、沙枣这类树木, 它们的枯枝落叶腐烂后能形成肥沃的腐殖质,这是最好的天然肥料。 年复一年,贫瘠的沙质土壤将逐渐变得肥沃、疏松,更适合精耕细作。 这片森林更将带来巨大的战略与军事优势。 对辉腾军而言,成片的森林是难以逾越的天然障碍。 它将极大阻碍游牧民族最倚重的骑兵部队的机动和冲锋,使其优势荡然无存。 同时,茂密的林木为埋伏、撤退、隐蔽重要设施提供了绝佳条件。 任何敌人想要穿越林带,都必然会产生巨大动静,这能为基地守军提供宝贵的预警时间。 在经济生产上,森林本身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宝库。 木材可用于建筑、制造工具和充当燃料; 林下可以发展养殖、采集药材、菌类或养蜂等副业; 甚至某些树木的果实如榆钱、沙枣,在饥荒年月也能作为应急食物。 最重要的是人心与声望。 当大明北方大部分地区因小冰河期的摧残而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时, 额仁塔拉及其延伸的绿色走廊却能做到绿树成荫、生机勃勃。 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传,能为无数绝望的流民提供活下去的希望和投奔的方向。 这种“改天换地”的能力,也必将被民众和部下视为某种神迹或天命所归的象征, 极大地增强整个势力的凝聚力和钟擎的权威。 因此,在钟擎看来,种树绝不仅仅是为了绿化。 这是在铸造一道生命的屏障来抵御风沙严寒, 建立一个集防御与生产于一体的稳固基地,更是打造一个象征秩序、希望与力量的强大符号。 这片正在努力生长的绿色,将成为辉腾军在这明末乱世中崛起的最坚实根基。 他弯下腰,从身旁的苗圃里拿起一株嫩绿的榆树苗, 仔细端详着它蓬勃的生机,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片荫蔽天下的森林。 第259章 辉腾军新一代的年轻人 额仁塔拉的田野已披上一层茸茸的绿意。 钟擎背着手,缓步走在田埂上。 放眼望去,经过一整个春天劳作开垦出的十万亩良田,如同巨大的绿毯向天际延伸。 地里的麦苗已有寸许高,整齐地排列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纵横交错的水渠将清水引到田间地头,几个农人正忙着疏通水道,确保每块地都能得到灌溉。 在田野的边缘,更为热闹。 由归附牧民和招募流民组成的生产队正热火朝天地挖坑种树。 人们喊着号子,挥动铁锹,将一株株杨树、榆树苗栽进新挖的土坑里。 钟擎身后跟着一个让初来者都会感到意外的人物, 榆林城的锦衣卫头子,李威。 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草原深处? 这还得从尤世威说起。 如今的榆林城百废待兴,尤世威虽已完全掌控了榆林卫, 但整顿边军、修缮城防、训练新兵、安抚地方、振济百姓, 千头万绪的事务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即便拉上三弟尤世禄相助,也仍是分身乏术。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机灵善交际的李威派来额仁塔拉,充当双方的联络官。 这李威倒是个妙人,一到额仁塔拉, 便被这里蓬勃的生机与迥异于大明的新气象所吸引,竟毫不犹豫地向钟擎宣誓效忠。 他性子活络,很快便与钟擎身边的军官们打成一片。 就连钟擎收养的义子义女诺敏和巴尔斯,他也没放过, 时常逗弄两个孩子,没几天就让这对小兄妹黏上了他。 钟擎对这位精力过剩的前锦衣卫头子也颇有好感, 李威身上那股子机灵劲儿,让他不由得想起后世在部队里带过的那些年轻战士。 李威快走两步,悄悄从钟擎手里抽走了那本《种树移树基础全书》。 他好奇地翻了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简体字,他大半认不全, 各种图示和术语更是看得他头大如斗,这简直如同天书一般。 钟擎回过头,正好瞧见他这副窘态,不由笑道: “怎么?看不懂吧?” 李威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钟擎指着他笑骂: “你呀!有那闲工夫到处搞关系,不如多去军官培训班听听课。 要是觉得跟不上,就去咱们学校的小班从头学起。” 李威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大当家的,您可饶了我吧! 让我跟一群拖着鼻涕的娃娃坐在一起念‘啊、喔、鹅’? 我可不干,丢死个人了!” 钟擎收起笑容,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田野,又落回李威身上。 “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靠着以前的机灵和关系,就能在辉腾军立足?” 他谆谆教导道, “时代不一样了。在这里,光会察言观色、耍弄刀枪远远不够。 你看看我们做的事,种田要讲科学,练兵要依操典, 就连栽棵树,都得照着书上的道理来。” 他略作停顿,让李威消化一下这些话。 “不读书,不学新知识,你就看不懂这世界在怎么变,更看不清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你现在觉得跟着娃娃念字丢人,可要是因为不识字, 将来看不懂军令,弄错了图纸, 那才是真丢人,甚至会害死跟你一起打仗的兄弟。 辉腾军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你不上进,跟不上,就只能被远远抛在后面。” 李威脸上的嬉笑渐渐消失,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天书”, 又抬头望了望远处井然有序的水利工程和正在成长的麦苗,最后目光坚定地看向钟擎。 “大当家的,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李威绝不是孬种,更不是睁眼瞎! 我学!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咱辉腾军拖后腿!” 钟擎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有这心就好。”他转而问道, “榆林那边,给朝廷的报捷文书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李威赶紧回答, “二十四日当晚,尤总兵就用了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算算日子,朝廷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了。” 钟擎闻言,想象着奏报抵达紫禁城时的情景,不由得放声大笑。 “好!我猜,咱们小皇帝和那位九千岁, 看到这份‘捷报’,怕是要吓得睡不着觉,说不定真能惊出几滴尿来。 他们以为的边关危局,成了我们练兵的沙场; 他们眼中的心腹大患,倒成了我们的人才来源。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大当家的,何事如此开心?跟我老尤也说说。” 尤世功带着两个年轻人大步从田埂另一头走来。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参谋,倒也是熟人, 一个是永谢布部巴图的儿子蒙泰,另一个是赵震天的四弟,那个曾一心想考功名的酸秀才赵小四。 蒙泰这孩子刚满十六,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机敏。 他的观察力和头脑是得到钟擎亲自认可的。 当初若不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带着族人尾随辉腾军, 永谢布部那一千多幸存者恐怕早已沦为林丹汗的奴隶。 在额仁塔拉的学校里,他的各项成绩都出类拔萃, 钟擎曾用一些基础的战术问题考过他,结果令人惊喜。 因此参谋部一成立,钟擎就把他调了过来,放在尤世功身边打磨。 旁边的赵小四则是另一番模样。 他原本被安排去学校当个教书先生,谁知他不知哪根筋转了过来,铁了心要投军。 他求完老爹又去磨他三哥赵震天,最后赵震天硬着头皮来找钟擎说情。 钟擎见这小子虽然是个读书人出身,却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儿, 便也没阻拦,直接把他丢进了马黑虎的新兵连。 一个月集训下来,赵小四不但军事技能达标, 分析情报时更是思路清晰,显出过人之处,于是也被选入了参谋部。 赵小四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了, 他老爹当初随心所欲给他起的“小四”这个名字,跟他眼下参谋的身份实在太不搭调。 于是这个家伙利用半夜的时间“博览群书”, 终于给自己想了一个他认为超级牛逼的新名字——赵振华。 当钟擎听到他郑重其事报出这个新名字后,差点没当场乐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当年老艺术家新凤霞拍的那部经典电影《刘巧儿》, 里面有一段经典桥段是这样唱的: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 我的爹在区上已经把亲退呀,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 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呀,他的名字叫赵振华, 都选他做模范,人人都把他夸呀,从那天看见他我心里就放不下呀......’” ...... 尤世功对这两个年轻人颇为满意,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 他走到钟擎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按您吩咐,初步拟定的名单。” 钟擎伸手接过名单,目光落下,纸张顶端,第一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宋应星。 第260章 人才与钟擎的用人标准 钟擎接过尤世功递来的名单,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名字和信息。 这是他和尤世功凭借各自记忆,并查阅了能寻到的一些史料, 反复讨论、筛选后才最终确定的。 名单前列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这个时代某一领域的顶尖才智。 排在首位的是宋应星。 此人堪称奇才,他着述的《天工开物》包罗万象, 从谷物耕耘、蚕桑纺织,到制盐榨糖、五金采炼, 乃至舟车制造、陶瓷烧造,几乎将当时天下所有的工艺技术都收录、考据殆尽, 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工艺技术百科全书。 呃。。。当然,现在小宋同学正与其兄宋应升一同多次前往北京参加会试, 他现在的主要精力在于科举,他脑袋里连这部奇书的概念都还没有呢。 但是若得此人,辉腾军的工业体系将获得难以估量的理论支撑。 而且,钟擎心里还有一个更大更磅礴的计划,日后都需要在此人主持下完成。 紧随其后的是薄珏。 此人精通天文历算,尤擅制造精巧仪器,在光学和精密机械方面有着极深的造诣。 无论是观星定历,还是制造用于测量、观测的精密器具,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第三位是吴有性。这是一位对瘟疫有着超越时代认知的医者。 他并非遵循古法,而是通过细致观察,提出了“戾气”致病的学说, 对传染病的病因和传播方式有了突破性的理解。 在这战乱频仍、瘟疫横行的年代,他的价值无可替代。 接下来是计成。 此人是造园大师,但其技艺绝非仅仅堆砌亭台楼阁。 他的造园理念深谙地理规划与工程美学,懂得如何因地制宜, 巧妙利用山水地形进行布局和建造,这种统筹规划的能力对于新城建设至关重要。 还有张国维,这是一位实干型的水利专家,在地方任上治理水道颇有政绩, 注重实际效果,正是整治河渠、兴修水利所需要的人才。 赵士祯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他毕生致力于火器的改良与研制,设计过多种形制的铳炮, 对提升火器威力与可靠性有着执着的追求,无疑是军工发展的绝佳助力。 医学领域还有几位名家,如聂尚恒、胡正心等, 他们不仅医术精湛,更共同的特点是注重临床实践,绝非空谈理论之辈。 特别是陈实功,他精于外科,着述的《外科正宗》极为重视外治手法与手术技艺, 强调实际疗效,在外科领域勇于创新,且医德高尚,对于军队医疗系统来说是无价之宝。 此外,名单上还有像鲍山这样的人物, 他编撰的《野菜博录》专注于可食用的救荒植物, 研究方向直指百姓生计,在灾荒年间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 以及耿荫庭,其着作《国脉民天》系统总结了农业技术, 尤其注重选种、耕作等实际环节,对提升农业生产水平有直接指导作用。 这张名单上面还有很多人才,凝聚了钟擎和尤世功的殷切期望, 上面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未来辉腾军乃至整个事业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 这时赵振华却鼓起勇气举手问道: 大当家的,我昨晚看到我师傅把名单上的两个人给划掉了, 我也看到过我师傅整理他们的资料。 一个是王徵,他是机械工程学家, 与邓玉函合译《远西奇器图说》,致力于中西技术融合。 另一个是徐光启,精通农业、数学、天文,编撰《农政全书》, 引入并推广高产作物、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 学贯中西,注重实践,致力于利用先进农业技术解决民生问题,思想开放。 可这么牛逼闪闪的人物,我师傅为什么要划掉呢? 我问他他又不说,让我来问你。 钟擎听罢,与尤世功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冽。 “振华,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钟擎赞许道: “你说得对,王徵与徐光启,确实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这些人的才干,我岂能不知?”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我不用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才能不足,而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归属了别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西夷天主教的虔诚信徒!” 钟擎环视着周围聚拢过来的几个年轻军官,提高了声调: “你们或许觉得,信什么神是个人私事。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这绝不是私事! 这背后,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足以灭亡我华夏文明根基的战争!” 他扳着手指,一条条剖析开来: “第一,西教之害,在于‘窃取文明之火种’。 徐光启、王徵等人,最初或许是为了获取西夷的算学、历法、火器之术, 这本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先声,初衷可以理解。 但他们看不透,西夷传教士带来的这些‘学问’,不过是诱饵!” “他们以技艺为诱饵,引诱我们的才智之士皈依他们的神。 一旦入教,便要尊崇他们的上帝, 抛弃我们祭拜祖先的传统,将我们华夏的诸多神灵视为邪魔! 这岂不是自断文化的根脉?” “更可怕的是,像徐光启这样的大才,竟然协助西夷, 整理、翻译我华夏数千年的典籍精华! 我中华文明何以历经风雨而传承不坠? 靠的就是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传承! 他们将我们的《易经》、《尚书》、《兵法》、《农术》的精髓学了去,译为西文,送往泰西。 这无异于将自家武库的钥匙,亲手交给了潜在的敌人!” “你们想想,今日他们学去了我们的炼铁、农耕之术, 他日就能用这些知识来对付我们的子孙! 这是在窃取我华夏文明的薪火,去点燃他们自己的炉灶! 这种资敌行为,其危害比百万敌军更加深远!” “第二,我华夏自有神统,何须夷神来指手画脚? 我华夏敬天法祖,拜的是皇天上帝,祭的是祖宗先贤! 风云雷雨皆有神,山河社稷各有其主! 这博大精深的神灵体系,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维系着天地秩序和人伦纲常!” “而那西夷之神,来自何处? 来自一群身蒙兽毛、文明未开之人口中的传说! 他们自己的土地尚且纷争不断,有何资格来指点我煌煌华夏的信仰? 他们的神,要求信徒‘唯我独尊’,不能容忍任何其他神只的存在。 这种排他、狭隘的特性,与我海纳百川的华夏文明根本格格不入!” “第三,个人的才华,岂能凌驾于文明存续之上? 不错,徐光启确实才华横溢。 但正因他的才华太高,他的皈依与奉献, 对西教的传播起到了示范效应,会让更多读书人误入歧途。 他帮助西夷整理典籍,更是用我华夏最锋利的剑,为外人铺就了超越我们的道路!” “这就是他个人眼光的局限! 他只看到器物技术的益处,却看不到文明存续的大义。 他间接为我华夏后世数百年的衰败,埋下了祸根!” 问题很严重,钟擎很生气: “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 任他才高八斗,如果心不向着华夏,他的才华就是我族群的毒药,而非良药!” “在我这里,才能好比是骏马,而立场与根性,才是驾驭这骏马的缰绳。 缰绳错了,跑得越快,偏离正道越远,摔得越惨! 对于这些心思已经归属西夷的人,我钟擎,一个也不用!” 钟擎说的口干舌燥,估计书友们看的也是昏昏欲睡,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语重心长的解释道: “今日说这番话,是要让你们明白, 我们辉腾军要做的,不仅是攻城略地,更要守护并光复我华夏的文明正统。 西夷的技艺,我们要学,但要以我为主, ‘夺其智,固我魂’,而不是跪倒在他们的神坛之下。” “振华,你师傅划掉这两个人,正是看到了这层更深远的危害。 你勤学好问,这很好,但眼光要放得更长远。 日后遴选人才,德行与才干,缺一不可, 而‘德’的根本,就在于一颗纯粹的华夏心。” “你们闲暇时,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第261章 大明朝廷再起波澜 天启三年五月初一,寅时三刻, 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墨色里,但承天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盏灯笼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 青袍的五品官,红袍的四品官,紫袍的三品以上大员, 如同色彩各异的棋子,在汉白玉铺就的巨大棋盘上静静排列。 拂晓的寒意侵人肌骨,却无人敢跺脚驱寒,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沉重的宫门在卯时初刻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百官队伍在礼官低沉悠长的唱喝声中,开始如潮水般, 井然有序地涌过金水桥,穿过巍峨的宫门。 靴底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汇聚成一片的细响,衬得这皇城深处更加肃穆。 午门城楼上,景阳钟浑厚的声响一下下传来, 声波穿透晨曦,传遍宫禁的每个角落。 殿宇的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琉璃瓦开始泛起光泽。 司礼监的太监们早已在各处要道垂手侍立, 眼神低垂,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 内阁的值房里,烛火亮了一夜,几位阁老早已穿戴整齐, 正最后一次低声交换着对今日几件棘手政务的看法,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的朔日大朝会。 一切繁文缛节都在祖制的规定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庄严而刻板。 然而,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预感,却悄然弥漫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官员心中, 仿佛这例行公事的平静之下,正涌动着难以察觉的暗流。 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出列,开始陈奏陕西的旱情。 接着,户部官员详细说明了大同镇军饷的拨付情况。 工部侍郎则出列禀报庆陵工程的进展。 朝堂上的议程一项项进行,沉闷而冗长。 天启皇帝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大部分时间只是微微点头, 或简短地吐出“准奏”、“依议”几个字,实际的决断似乎早已在朝会之前就已定下。 皇极殿内,香烟缭绕。 天启皇帝朱由校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略显疲惫。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侍立御座之侧,目光低垂,扫视着丹陛之下的群臣。 就在工部侍郎出列,准备禀报陵寝修缮进展之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一名背上插着醒目红色令旗的信使,在殿门守卫的引导下,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殿来,他冲到丹陛之下,重重跪倒, 双手将一个裹着红布的加急文书盒高高举起: “报!八百里加急!延绥镇总兵官尤世威军情急奏!”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让整个皇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文书盒上。 司礼监太监不敢怠慢,立刻小跑下去将文书盒接过, 验看火漆无误后,快步呈送到御前。 魏忠贤亲自打开文书盒,取出奏本,只扫了一眼开头,面色便是一凝。 他迅速浏览完毕,然后凑到天启皇帝身边, 用那特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将尤世威的奏章读了出来: “漠南魔寇大举犯境,微臣浴血力保榆林,恳乞天恩速发援饷以固边陲事。 臣,镇守延绥总兵官、都督同知尤世威谨奏: 天启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晨,漠南魔寇猝然大举,聚众数千,驱钢铁妖物,狂攻榆林镇城……” 当魏忠贤读到“钢铁妖物口吐雷霆”、“北门顷刻崩摧”、 “参将陈国威、游击高廷相等,皆奋勇当先,力战殉国”、 “兵备道张元登、管粮通判赵有财等数员文武,不幸罹难”时, 朝堂之上已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天启皇帝原本疲惫慵懒的神情一扫而空,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魏忠贤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尤世威奏章中描绘的那幅“画鬼面、呼号如豺狼”的魔寇形象, 以及榆林城经历的惨烈血战,通过一个个沉重的字句,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 直到最后一句“臣虽肝脑涂地,亦必为陛下守住这西北门户!临表涕零,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读完,整个皇极殿内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这时,一位站在班列靠后位置的给事中,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惊叹道: “四月二十四日事发,今日五月初一,仅仅七日! 这八百里加急,真是一日未曾耽搁,当夜便发出了! 尤总兵忠勇可嘉,军情传递亦是如此迅捷!” 他身旁那位同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个极其复杂、近乎讽刺的苦笑,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是啊,真快啊……可比大同镇那边快多了。 你我可都还记得,大同镇三月初四兵变, 代王殿下罹难,此等塌天之祸,那份奏报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朝廷直到四月初才收到消息。两相对比,呵呵……” 这声意味深长的“呵呵”,再无需多言。 它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朝堂上看似庄严肃穆的表象, 将大明帝国官僚系统那可笑又可悲的两面性暴露无遗: 一边是边将忠勤王事、军情传递畅通无阻; 另一边则是关乎亲王生死、镇城安危的重案,奏报却能在路上诡异“拖延”近月。 这其中的关节,在场的众多官员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在此时点破。 天启皇帝朱由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时间上的巨大反差, 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看向魏忠贤,声音干涩地问道: “魏伴伴,漠南魔寇……竟已猖獗至此? 榆林……现在情形如何? 尤世威所求援饷、之权,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到了那位站在权力顶端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 就在尤世威那份字字泣血的奏章,在皇极殿引发轩然大波的同时, 北镇抚司那座森严的衙门深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信使。 送信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穿着寻常的驿卒号衣, 但腰间挂着的铜牌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表明他绝非普通的信差。 他由田尔耕的心腹校尉直接引入签押房,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指挥使大人,榆林卫千户李威,有密揭呈上。” 那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双手从贴肉的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油纸包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封口处用特殊的火漆压了一个极小的印记。 第262章 朝堂议奏 田尔耕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个油纸包。 他先检查了火漆印记的完整性,然后用小刀仔细拆开。 里面是张薄绵纸,字迹需用药水显影。 他取出药水涂在纸上,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他逐字阅读这份由榆林千户李威发来的密揭。 “四月二十四日事,骇异绝伦,非人力可度。” 开篇第一句就让田尔耕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继续往下看: “辰时三刻,漠南魔寇果至。 其先导二物,非车非轿,乃钢铁巨兽,遍体斑斓,不惧弓矢。 距城二里,兽口火光频闪,雷声大作,北门木石飞溅,须臾洞开。 守军魂飞魄散,此非人间兵器,实乃妖法!” 读到此处,田尔耕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目光锁定对寇众“面涂靛蓝,发系骷髅”的描绘, 以及对方“只杀官,不扰民”、 甚至“于奸商刘德贵库中,搜出私通套虏之账本,竟当街焚毁,似有意灭证”的诡异行径时,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密揭中还提到,魔寇对劫掠的普通钱财“弃之于道,毫不可惜”, 而参将陈国威、游击高廷相等官员及其亲兵皆“不幸”战死且无一生还, 这几处“尤为可疑”之处,让田尔耕的目光停留了更长时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关于: “北门废墟中觅得魔寇炮弹碎片,非铁非石,触之冰冷,上有奇异纹路”, 以及李威的判断 “此股魔寇,非寻常马匪……若其再临,恐非榆林所能独守”的结论上。 田尔耕放下密揭,立即起身将其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对门外吩咐道: “备马,入宫。” 他必须立刻将这份密揭呈报给提督东厂魏公公。 当他快步走出值房时,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理刑官许显纯已得讯赶来。 许显纯站在廊下阴影中,阴恻恻地开口道: “田爷,依卑职看,榆林这事,蹊跷得很。 那尤世威奏报里说是惨胜,可这‘魔寇’怎么偏偏就把他的对头。 从兵备道、管粮官到那几个不听话的将领,都给精准地清除掉了? 还顺手帮他把通虏的账本都给烧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会替人着想的‘妖魔’? 倒像是借了把快刀,演了出苦肉计,把自己地盘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恶毒的暗示,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尤世威可能借刀杀人、清除异己的阴谋论。 田尔耕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冷冷瞥了许显纯一眼,未置可否,径直向宫城方向赶去。 田尔耕快步穿过宫禁,在司礼监值房外求见。 片刻后,他被引到魏忠贤面前。 此时,皇极殿内的朝会因尤世威的奏章已陷入一种震惊后的寂静。 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大同镇惨案发生的震荡直到现在还余波未消, 现在榆林卫又成了火山口,谁都不敢再碰这个烫手山芋。 魏忠贤正侍立在天启帝身旁,面色凝重,他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就不能按照他的剧本来呢? “厂公,”田尔耕趋前低语,从怀中取出密揭,双手呈上, “北镇抚司收到榆林千户所八百里加急密报,事关榆林惊变, 与尤总兵所奏为同一事,然视角迥异,内情…… 更为骇异。卑职不敢延误,特来呈报。” 魏忠贤目光一凛,迅速接过密揭,快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比田尔耕更仔细, 尤其是关于“钢铁巨兽”、“只杀官、不扰民”、“焚毁账本”、 “特定将领悉数战死”以及那“非铁非石”的炮弹碎片等关键处,他的眼角微微抽动。 看完后,他沉默一瞬,将密揭轻轻合上, 对田尔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一旁等候。 魏忠贤随即转身,再次凑到剑眉倒竖的天启皇帝身边, 用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奏道: “皇上,北镇抚司指挥使田尔耕有紧急密报呈上。 此乃派驻榆林的锦衣卫千户李威所发密揭, 所述正是四月二十四日榆林之事,可为尤世威奏章之佐证与补充。” 天启帝朱由校抬起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皮, 这逼昨晚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显得倦意十足:“哦?密揭里怎么说?” 魏忠贤便挑选要点,用一种既强调事态严重性, 又不失拱卫圣听分寸的语气,向皇帝和满朝文武转述了密揭核心内容: “据密揭所言,那‘漠南魔寇’所驱使之物, 确系非车非轿之‘钢铁巨兽’,能于二里外口吐雷霆,顷刻轰塌北门…… 其众面涂靛蓝,形如鬼魅,入城后行事极诡, 只攻击官署、特定官员府邸, 于奸商库中搜出私通套虏之账本后,竟当街焚毁,似有意灭证…… 且其对劫掠之寻常钱帛弃如敝履,所图匪浅。 尤甚者,参将陈国威、游击高廷相等将领及其亲兵, 确于乱军中悉数殉国,无一幸免…… 战后于废墟中觅得炮弹碎片,非铁非石,触之冰冷,上有奇异纹路,已封存送检。” 随着魏忠贤的转述,皇极殿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彻底被引爆! 群臣再也抑制不住,一片哗然! “钢铁巨兽?口吐雷霆?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只杀官,不扰民?还焚毁账本?此寇意欲何为?” “精锐将领连同亲兵无一生还?这……这未免太过蹊跷!” “天佑大明,幸有尤总兵这等忠勇之臣力挽狂澜!” “此寇绝非寻常马匪,其志不小,榆林危矣!三边危矣!” 龙椅上的天启皇帝,脸色也更加难看,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去, 显然被这更加详实、更显诡异的密揭内容给吓到了。 魏忠贤等待朝堂的喧哗稍歇,才提高声音: “皇上,诸位大人!如今情势已明! 尤世威奏章,字字血泪, 尽显其临危不惧、浴血奋战的忠勇, 榆林城防亟待修复,将士抚恤、粮饷器械俱缺,其请援之情,迫在眉睫! 而锦衣卫密揭,则从旁印证了‘魔寇’之凶顽诡异, 其器械之利、行事之诡,远超我等所知任何一股流寇或鞑虏, 绝非榆林一镇所能独力应对!” 他环视群臣,最终看向皇帝,心下已经有了定计: “此一事,两份奏报,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既彰显了尤世威总兵的公忠体国、功勋卓着, 亦从独立渠道印证了‘漠南魔寇’之患,真实不虚且危如累卵! 当此之际,朝廷若不当机立断,给予尤世威充分信重、粮饷军械乃至临机专断之权, 则榆林必危,三边动摇,京师亦将暴露于魔寇兵锋之下!” “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对尤总兵及其麾下将士优叙战功, 并从速拨发内帑援饷,调拨军械,准其以便宜行事之权,整军经武,以备魔寇再临!” 第263章 魏公公的心路历程 皇极殿内,檀香的青烟也压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惊慌。 坐在龙椅上的天启就好像自己屁股下面坐了一个火盆,有些坐立不安,虚汗直冒。 他没有立刻回应魏忠贤的提议,只是怔怔的看着殿下的臣子们。 百官们则低声议论着,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 侍立在御座旁的魏忠贤,面沉如水,但内心却如明镜一般。 榆林的剧变打乱了他的部署,却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瞬间就看清了其中的利害: 此刻动尤世威,就是自毁长城,必须全力支持,将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他又瞬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这足以毁灭一切的“魔寇”威胁面前, 什么内斗、什么争权夺利,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愚蠢至极! ‘若此刻咱家还想着撤换尤世威,导致榆林防务空虚而被魔寇攻破… 届时三边震动,京师暴露,咱家手中的权柄、积累的财富,乃至这项上人头,都将不保!’ 利害关系如此清晰,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动不得!此刻动尤世威,就是自毁长城!不仅动不得,还必须全力支持他!’ 心思电转间,他的策略已经彻底改变,从“打压”急转为 “极力拉拢”。 ‘打不得,那就只能哄了! 咱家要让他尤世威觉得,满朝文武,只有咱家信他、用他、保他! 让他死心塌地为咱家守住北大门!’ 打定主意后,魏忠贤上前一步,面向天启皇帝,正要开口提议加强对榆林的支持。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声的刹那,一个清朗却带着沉郁的声音抢先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只见吏部尚书赵南星手持玉笏,迈步出班,他面色凝重,继续道: “榆林之事,疑点重重!尤世威奏报所谓‘魔寇’攻城, 然则城防崩摧、将士死伤皆出自其一面之词! 岂可偏听偏信?臣恐其中有诈!或为边将养寇自重,或为掩饰其失城之罪! 臣恳请陛下,立即派遣得力大臣前往榆林,彻查此事真相! 在真相大白之前,对尤世万不可轻予权柄,以免尾大不掉!” 赵南星话音未落,佥都御史左光斗紧接着出列,声音激昂: “陛下!赵尚书所言极是! 尤世威兄长春间方有‘临阵脱逃’之疑,其弟世威岂能全然无辜? 即便真有外寇,榆林重镇旬日即陷,尤世威守土有责,其罪难逃! 岂能因一份语焉不详的奏报便予其褒奖、授以全权? 此非赏罚不明乎?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问责! 应即刻将尤世威锁拿进京,交部议处!” 紧接着,左都御史高攀龙也沉声道: “陛下,魔寇之事,荒诞不经,恐为边将推诿罪责之借口。 纵然有之,尤世威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致使疆土沦丧,已是大罪。 朝廷若反加以恩赏,岂不令天下守将效仿,皆可借口‘魔寇’而渎职丧师耶? 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副都御史杨涟最后出列,他瞥了一眼魏忠贤,语带深意: “陛下!臣等非是不信边报,实乃此事牵连甚大! 尤总兵奏章甫到,朝中即有重臣急于为其请功邀权,此中关节,不得不察! 臣恳请陛下明鉴,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亦不可使边镇之事,为权阉……为少数人所垄断!” 东林党四大巨头的连番出击,词锋犀利,目标直指尤世威, 更隐隐将矛头引向了试图支持尤世威的魏忠贤。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魏忠贤心中冷笑连连。 他早就料到这伙清流会跳出来搅局。 他不慌不忙,等到四人奏毕,才上前一步,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平静的看着赵南星等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色。 “陛下,”魏忠贤缓缓开口, “赵大人、左大人、高大人、杨大人……诸位忧国忧民之心,咱家感同身受。” 他一脸正气,话锋也随之一转: “然则,诸位大人久在朝堂,可知如今边镇将士是用何等代价在为我大明守国门? 可知那‘魔寇’之凶残,远超尔等想象? 榆林锦衣卫千户的密揭在此,上面血淋淋地记载着魔寇器械之利、手段之狠辣! 这些,难道也是尤总兵能伪造的吗?!”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提升,声音也凌厉起来: “如今大敌当前,榆林危在旦夕,三边震动! 尔等不去想如何退敌保境,却在这里纠缠于细枝末节,捕风捉影,猜忌忠良! 试问,若因诸位大人今日之疑,致使朝廷迟疑不决, 援军粮饷迟迟不至,榆林有失,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是你们能提笔退敌,还是能靠唾沫星子守住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句句诛心,直接将“贻误军机”、“破坏抗敌”的大帽子扣了过去。 魏忠贤深知,在可能存在的巨大外部威胁面前,任何内部的政治正确都要让位。 他根本不需要在尤世威是否清白的问题上与东林党纠缠, 他只需要强调危机的紧迫性和支持尤世威的必要性。 “陛下!”魏忠贤不再看面色铁青的东林诸人, 转身恳切地对天启皇帝奏道, “当此危难之际,朝廷若不当机立断, 予边将信重、粮饷军械乃至临机专断之权,则榆林必危,三边动摇,京师堪忧!” “臣,恳请陛下圣裁! 对尤总兵及其麾下将士优叙战功,擢升褒奖, 并从速拨发内帑援饷,调拨军械, 并准其‘榆林防务,全权委于卿手,一应军机,皆可便宜行事’! 望其整军经武,为陛下守住这北疆门户!” 魏忠贤这番力挺之言,掷地有声, 既驳斥了东林党的攻击,又站在了维护江山社稷的道德制高点,彻底为这场惊变定下了基调。 天启皇帝本来就被“魔寇”吓得六神无主, 见魏忠贤分析得头头是道,且愿意承担责任,自然更倾向于采纳他的建议。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被魏忠贤扭转。 而就在退朝之后,魏忠贤立刻对田尔耕低声吩咐了两件事: “给榆林的李威去道密令,告诉他,咱家知道他的忠心,此次做得很好。 往后,给他的首要差事是死死盯住‘魔寇’动向,榆林内部诸事…可酌情行事。” “从户部选个机灵懂事的郎中去榆林, 明面上是协助尤总兵打理粮饷军械, 实则为咱家看住那里的钱粮耗用,一应动静,随时密报。”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才缓缓吁了口气。 他成功地将一场潜在的权力危机,转化为巩固自身地位、拉拢边将的机会。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依然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魏忠贤派往榆林的那个户部郎中,姓周,是个精于算计的干吏。 他揣着密令,带着两个长随,乘坐骡车,一路晓行夜宿, 心里盘算着如何完成厂公的嘱托,又能从这趟边塞苦差中捞些油水。 他刚进入榆林卫辖境,在一处荒凉的黄土坡前,就被一队看似巡哨的骑兵拦下了。 为首的队正验看他的官凭告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是京里来的周大人,”队正将文书递还,声音平淡, “前方路途不靖,常有魔寇游骑出没,请随我等从小路绕行,更为稳妥。” 周郎中不疑有他,甚至觉得这边军还算懂事。 他的骡车跟着骑兵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沟壑。 天色将晚,四周只有风声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还有多远,车帘被猛地掀开,刚才那名队正冰冷的脸出现在眼前。 周郎中只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下一刻,一把短刃便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就瘫倒在了车厢里。 他的两名长随,也几乎在同时被干净利落地解决。 尸体和车辆被迅速拖到沟壑深处,泼上火油,付之一炬。 所有的痕迹,连同那份密令,都被仔细清理干净。 最后,几锹黄土将灰烬掩埋,与沟底的风化物混为一体。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到半天,一份简单的情报被送到了额仁塔拉钟擎的案头,上面只有一行字: “京师来的尾巴,已清理。姓周,户部的。” 钟擎扫了一眼,随手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对此毫不意外,也毫无兴趣。 魏忠贤的那点算计,在他眼中如同儿戏。 他就像个站在高处的棋手,俯瞰着大明这个自顾不暇的烂摊子。 朝廷内部的倾轧、派系的争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不过是历史按既定轨迹运行时必然产生的噪音。 只要他不去主动触碰那些关键的历史节点和人物, 比如即将登场的李自成、张献忠,或是远在辽东的黄台吉, 呃...也不对,现在黄胖子就攥在他手里呢,只要不宰了这个家伙, 这个世界的宏观走向,大抵还是会沿着他已知的轨道滑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默默种树,练兵,积攒力量, 等待着那个注定要到来的、可以改天换地的时机。 至于大明朝廷派来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苍蝇, 自然有他与尤世威联合布下的“铁桶”去处理,连一点涟漪都不会让他看见。 第264章 榆林卫的新变化 榆林城的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可总兵衙门里收到的那些从京城来的敕书和谕旨, 却再也没能让尤世威的心里起半点热乎气。 朝廷的旨意写得花团锦簇,又是褒奖他兄弟二人忠勇, 又是许诺加官进爵,可这些东西,如今在他眼里,还不如钟大当家派人送来的一袋新种子实在。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书吏诵读,随手就将黄绫卷轴丢在案几一角, 和之前几道圣旨堆在一起,那上头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朝廷的虚名已经拴不住他,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牢牢捏在手里的榆林卫,是尽快按照北边传来的规划,把脚下这片土地和额仁塔拉连成一片。 钟擎派来的几个年轻人,穿着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的灰布短褂,话不多,但做事极有章法。 他们带来了厚厚的图纸和一口袋一口口袋用麻布仔细包裹的种子, 那些种子形状各异,有的金黄,有的黝黑,都是这片土地上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尤世威在百忙之中,专门抽出身来接待, 并按照他们转达的意思,把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尤世禄得了二哥的吩咐,雷厉风行, 立刻把城里城外那些闲着等饭吃的流民和穷苦人家全都归拢起来。 身子骨还算结实、有家口牵绊的, 就分给靠近水源的荒地,发给种子农具,让他们垦田耕种。 那些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青壮,则被统统赶出了城,撵到城外的荒原上去。 广袤的荒原上,顿时就变了模样。 黑压压的人群散在黄土坡上,按照划好的白线, 抡起?头挖掘树坑,那坑要求挖得极深极规整。 另一些人则沿着干涸的河沟,清理淤泥,拓宽河道,用夯锤一下下夯实新筑的土坝。 监工的兵士也不催促,只是扛着长枪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到了时辰,就敲响挂在木架上的铁钟,人们便聚到临时搭起的窝棚前,排队领取伙食。 饭食不算精细,多是掺杂了麸皮的黍米饭管饱, 偶尔能见着几点油星,但足以让这些原本挣扎在饿死边缘的人填饱肚子,脸上也渐渐有了活气。 没过多少日子,榆林城里就显出一种不同以往的清静。 原本挤满了衣衫褴褛者的城墙根下、街角旮旯, 如今变得空荡荡荡,再也看不到那些躺着等死的身影。 街面上的乞丐也几乎绝迹,连野狗都少了些。 这种空,不是死寂,反而透着一股忙碌的生气。 就连城南那家有名的怡红院,也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 老鸨是个精明的妇人,眼见着尤家兄弟如今在榆林说一不二, 连朝廷的旨意都似乎不怎麽放在眼里,她便知道,这榆林城的天,是彻底变了。 她赶紧把院里那些平日里只会弹唱陪笑的姑娘们都召集起来, 翻箱倒柜找出些素净些的粗布衣裳让她们换上,组了个队,隔三差五就送到城外的工地上。 她们给挖坑挑土的汉子们送些绿豆汤水,帮着缝补磨破的衣衫, 嘴里甜甜地说着“慰劳辛苦的军爷民夫,军民本是一家亲”。 老鸨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一家亲,不过是趁着这当口, 赶紧想办法抱上尤家总兵府这条新长出的大粗腿罢了。 工地上的汉子们哪受过这个,闻着姑娘们身上的香气, 喝着递到手里的汤水,干起活来倒更添了几分力气。 尤世威的手很快伸向了榆林卫下辖的各处军堡。 第一次清洗主要清了榆林城里的蠹虫,这回轮到这些散落在边墙上的据点。 过程没什么新奇,无非是查账、对名册、清点军械粮草, 但较起真来,窟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有虚报兵员吃空饷的,有倒卖军械物资的, 有放任军屯荒芜的,甚至还有私下与河套那边做些不清不楚交易的。 这次揪出来的人,尤世威没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拉出去砍头。 他想起了钟擎派人送来的信里,除了“以工代赈”,还提过一个词,叫“劳动改造”。 钟擎在信里说,把这些只会吸血的蠹虫一刀杀了, 痛快是痛快,却便宜了他们,而且白白浪费了许多能出气力的筋骨。 放着这么多现成的、不用付工钱的劳力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尤世威觉得这话在理。 于是,他吩咐兵士,把这些往日里养得肥头大耳的蛀虫们, 按照罪责轻重,用粗麻绳拴了,一队队押解出城,直接驱赶到荒原上那些最苦最累的工段上去。 挖树坑的,要求坑深必须达标,监工验看不合规矩, 劈头盖脸就是几鞭子,然后责令返工,直到双臂酸软抬不起来为止。 抬石夯土的,分量给得十足,动作稍慢些,呵斥声就追到耳边。 这些往日里骑在军户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如今穿着破旧的罪衣, 在烈日下灰头土脸地刨土扛石,汗水和着泥土往下淌,没几天就脱了人形。 监工的军汉都是尤世禄挑出来的愣头青,只认军令不认人, 任凭那些罪官如何哀求许诺,手里的鞭子丝毫不讲情面。 荒原上喝的水浑浊,吃的饭食粗粝,晚上就挤在漏风的窝棚里,与蚊虫为伴。 这比一刀杀了他们,似乎更解气,也更有用。 各个军堡经历了一番彻底的梳理。 守备、把总一级的军官,该撤换的撤换, 尤世威从自己带出来的老营里提拔了一批踏实肯干的低阶军官补上去。 堡寨的城墙、敌楼有破损的,立刻征调民夫修缮加固。 所有在册的军丁重新核对身份,老弱不堪用的酌情清退,精壮者加紧操练。 尤其重要的是,尤世威下发严令, 将散落在各堡、有些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等各类工匠, 连同他们的家小,全部迁入榆林城内,集中安置在一处新辟出的工坊区里。 这处工坊区戒备森严,由尤世禄亲自掌管。 工匠们起初有些惶惑不安,不知被聚集起来所为何事。 但很快,他们就安下心来。 因为这里不仅提供了遮风避雨的住处,每日饭食管饱, 而且还有几位从北边来的师傅,带来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图样和手法。 尤其是那些铁匠,被要求学习新的炒钢法,尝试打造一种结构迥异于以往鸟铳的火铳。 工坊里日夜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尝试新方法的讨论声混杂在一起。 尤世威这次从抄家和大同之行中获得了巨额的钱财, 他毫不吝惜地将大把银子投入到这里,购买上好的铁料、煤炭,奖赏技艺精湛的工匠。 他知道,这些投入,最终都会变成榆林卫实实在在的武力。 与此同时,从榆林城通往北方额仁塔拉方向的荒原上, 比挖树坑、修水利更宏大的工程也拉开了序幕。 一队队民夫在勘测人员划定的位置上,开始挖掘地基,烧制砖石。 这是要修建一系列新的军堡。 这些军堡不像旧有的边墙军堡那样孤悬在外,而是沿着规划中的道路依次分布,彼此呼应。 它们建成后,将像一串坚实的锁链,牢牢锁住这条日益繁忙的北路。 届时,无论是传递信息的快马,还是运输物资的车队, 都将在这条通道上获得庇护,确保榆林与额仁塔拉之间的联系在任何天气、任何情况下都畅通无阻。 这些军堡,也将成为守护身后那片正被汗水一点点染绿的广袤荒原的眼睛和盾牌。 第265章 劳动节与日新月异的辉腾城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五天。 这天正是农历五月初一。 草原上的风变得柔和起来,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似的, 冻土彻底化透,荒原上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一大早,额仁塔拉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只要是能走动的,差不多都来了。 有刚从哨位上下来的士兵,还带着一身露水气; 有手里拿着纺锤的妇人,一边听着动静,一边手指不停地捻着毛线; 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几句才老实下来。 人们脸上没什么特别激动的表情,多是日常的模样,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等着大当家讲话。 钟擎走到前面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他环视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天,五月一号,放在我来的那个地方,叫国际劳动节。” 底下的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都露出些微困惑的神情。 “劳动节”?这是个没听过的词儿。 钟擎顿了顿,似乎在找更合适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干活儿的人的节日。咱们这儿,有谁是不用干活儿的吗?”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是啊,在这里,上至他这位大当家,下到刚能跑腿的娃娃,谁不得干活儿? 钟擎接着往下说,话很朴实: “挖坑种树的是劳动,放牧牛羊的是劳动, 打铁造枪的是劳动,纺线织布的也是劳动。 咱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 住的每一间房子,都是靠咱们自己这双手干出来的。 所以今天,这个节,是咱们自己的节。” 他告诉众人,这个节不图吃喝享乐, 而是要大家记着,劳动是根本,是光荣。 他要求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做得比平日更仔细些,该学习认字、算数的更不能放松。 “咱们现在干的每一分活,出的每一把力气, 都不是给哪个皇帝老爷或者台吉贝勒干的, 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脚底下这片正在变样的土地, 为了往后能过上不挨饿、不受欺侮的安稳日子。” 他最后说道: “辉腾军没有老爷,每个人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家园等着咱们去建,好光景等着咱们去挣!” 话讲完了,没什么慷慨激昂的结尾。 钟擎从土坡上走下来,人群也渐渐散开。 但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铁匠们的干劲更足了, 负责垦荒的队伍扛起工具时,有人下意识地把?头柄握得更紧了些。 几个原本凑在一起闲聊的妇人,也各自转身,加快步子往纺织组走去。 就连那些玩耍的孩子,也被大人叫住,帮着去拾捡散落的柴火。 阳光洒在这片忙碌的营地上,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在巨大的辉腾城圆形城址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 那道标志着内城边界的三公里圆形城墙,是眼下最显眼的工程。 它的地基早已夯实,此刻,墙体已经用青砖和灰浆砌起了齐腰高的一圈。 这段初具雏形的矮墙,清晰地勾勒出未来内城的轮廓。 城墙之内,原先划满白灰线的地面已经变了模样。 蜿蜒曲折的水系沟渠基本挖通,清澈的额仁塔拉河水被引了进来,在渠道里缓缓流淌。 一些工匠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 将一捆捆从河边湿地里新挖来的水草,小心地栽种到渠底和岸边,河水映着天光,显得很清亮。 大片大片的预留空地也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 新铺的草皮已经泛出连片的嫩绿,虽然草叶还短,但生机勃勃。 一株株带着土坨的树苗和从远处山沟里移栽过来的果树, 也被人们扛着、抬着,种到了规划好的位置。 有些果树已经开过了花,长出了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在这片初现雏形的绿意之间,那些用石灰标出界限的不同功能区,施工的动静更大了。 地基坑挖得更深,夯土的声音、工匠的吆喝声和材料的搬运,都在新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忙碌。 在圆心处的核心区,一块高地被平整出来,打下了特别深厚的地基。 旁边,办公区域最深的地基坑已经挖好,民夫们正在挖掘地下区域的轮廓。 中央广场在夯实,图书档案馆等建筑的地下同样也有各种地下层,并且连贯相通。 工匠开始用木板支模,准备浇筑钢筋水泥的基座。 内环带的各个功能区也已动工。 公共与教育区里,学校和医院的地基坑已经成型,民夫们在坑底铺设碎石。 附近的空地上,临时棚屋作为临时医院和课堂。 科研与核心生产区的场地刚平整完,工匠们围着图纸讨论着。 军事区的范围已划定,司令部、军营和军械库的地基坑正在开挖。 中环带面积广阔。 居民区的地块用白灰划出整齐方格,一些示范院落已经开始建设。 标准化兵营的区域地面平整完毕。 规划中的各类工厂用地也已腾出。 外环带紧贴城墙内侧,环形仓储区的地面被加固压实,半地下库房开始挖掘。 马场入口通道初步成型。 城墙内侧预留了火炮墩台的地基。 整个工地,建筑材料堆积如山,主要是青砖、石料和成袋的水泥。 木料多用作模具和脚手架。 关键建筑的地基处,用木板支起的方框内已开始浇筑灰扑扑的水泥砂浆。 为了节省空间,规划中的楼房多是两三层起步, 核心建筑甚至计划达到四五层,样式上要求工匠参考明朝官式建筑的飞檐斗拱,但用钢筋水泥来实现。 目光越过矮墙,外城规划区同样忙碌: 大片荒地在开垦为农田,远处士兵在训练场上操练,更远处河流下风向,砖窑、水泥窑冒着浓烟。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胚胎,它的水系血脉、建筑骨骼与功能区脏器, 正同时在数以万计的人们手中,依托水泥钢筋,从这片草原上孕育生长。 第266章 讨奴酋七大罪檄 辉腾城的建设日夜不停, 内城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外城的规划也迅速铺开。 原本紧挨着工地的庞大临时营地, 不得不再次向东迁移,为不断扩张的城池腾出地方。 钟擎那间兼作卧室的指挥部,也搬到了额仁塔拉河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旁。 新指挥部里,整个上午都人来人往。 各营的主官、负责工程的匠作头领、管理物资粮草的管事,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请示汇报。 批条子,盖章,签字,钟擎几乎没从那张桌子后面抬起过头。 直到他在最后一份关于调拨一批铁钉给木工坊的文件上, 签下那个这个世界只有他才会写的“钟擎”二字, 才终于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签了太多字的手腕又酸又胀,老腰也一阵发木。 他站起来,双手叉着腰,慢慢活动着身子。 就在这时,门前人影一闪, 尤世功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大步走了进来。 钟擎一看到他手里的文件,下意识地又去摸刚放下的钢笔, 脸上露出点无奈的苦笑,以为又是需要立刻签批的急件。 “大当家的,先不忙签字。” 尤世功看出他的意思,把手里的文件一扬, 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您之前交代我仔细校订的那篇《七大罪》,已经最终厘定了。 依我看,这东西要是撒出去,足够把大明朝堂炸个底朝天! 我估摸着,老奴努尔哈赤要是亲眼见到,气得吐血三升都是轻的!” 钟擎闻言,接过那几页纸。 最上面一页,用浓墨写着七个力道十足的大字: 讨奴酋七大罪檄。 他拿着这份由他口述大意、尤世功以其深厚的文言功底执笔润色, 两人反复推敲才炮制出来的“超级炸弹”,低头读了起来。 “掌刑戮昭彰之权,行天道轮回之事。 白面鬼王钟擎,今告于鬼川之地,率麾下鬼军,昭告天下: 【檄传:大明、蒙古、朝鲜、建州诸部】 天下共主者,华夏之君也;华夏安泰者,万民之福也。 今有建州奴酋努尔哈赤,本是我大明守土之臣,世受皇恩,荣宠备至。 然其人生性豺狼,阴怀枭獍之志,欺天罔地,祸乱苍生。 今列其七大罪于天下,使日月昭彰,神人共鉴! 第一罪,【弑主篡逆,背恩负德】 尔祖、尔父为明臣子,死于王事,朝廷厚恤。 尔亦得袭官爵,授龙虎将军,荣华已极。 然尔不思报效,反构衅端,此乃 以下犯上,以奴欺主 ,人伦尽丧,天地不容! 第二罪,【屠戮同族,戕害桑梓】 为逞一己私欲,尔对女真诸部,顺者奴役,逆者屠灭。 从浑河到鸭绿,白骨露于野,建州千里无鸡鸣。 此乃 兄弟相残,同室操戈 ,女真千年血脉,几为尔一人而绝! 第三罪,【虐杀士民,人神共愤】 辽沈、广宁之屠,数十万汉民百姓,耄耋不免于刀下,婴孩毙命于马蹄。 尔之行径, 视民如草芥,杀人若刈麻 ,非止明国之仇敌,实为天下苍生之公敌! 第四罪,【僭越称尊,分裂华夏】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尔一介边鄙野酋,非我华夏苗裔, 安敢窃据神器,妄称天命! 妄图裂我华夏疆土,坏我一统河山 。 此乃窃国大盗,狂妄至极! 第五罪,【勾结宵小,引狼入室】 为祸华夏,尔不惜重金贿赂晋中奸商,输我铁器粮秣于敌; 卑辞厚礼勾结漠北蒙古,扰我边境安宁。 里通外国,以逞私欲,实为华夏千古罪人! 第六罪,【穷兵黩武,祸延子孙】 尔为一己之愤,驱数十万之众为炮灰,致使辽东之地,十室九空,田畴尽废。 此 不仁不义,不恤民力 之举,非惟自取灭亡,更将遗祸尔之子孙,永世不得安宁! 第七罪,【人伦尽丧,禽兽不如】 尔囚杀亲弟舒尔哈齐,屠戮长子褚英, 上不敬天,下不爱亲 ,父子兄弟之间,皆以刀兵相向。 如此无父无君、无兄无子之徒,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综此七罪,奴酋努尔哈赤实乃: 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于一身,兼暴虐、狡诈、狂妄、僭越于一体! 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故,吾今昭告天下:凡我华夏子民,关外遗族,有能识逆顺、明大义者,当共讨此獠! 取其首级者,可为建州之主;弃暗投明者,便是华夏之民。 若冥顽不灵,甘为鹰犬,则王师所指,必当玉石俱焚! 檄文到日,决机而行。勿谓言之不预也!” 钟擎将手中的檄文轻轻放回桌面上,指尖在那七个浓墨写就的大字上敲了敲。 努尔哈赤不是靠着那篇《七大恨》把自己打扮成饱受压迫、揭竿而起的复仇者吗? 那好,钟擎就要用这篇《七大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要凭借这篇檄文,把那个老奴从自己编织的悲情神坛上狠狠拽下来, 将他彻彻底底地钉死在祸乱天下、背信弃义的耻辱柱上。 这不仅仅是一篇宣告,更是一场诛心之战。 这篇檄文的高明之处, 在于它跳出了大明与后金之间简单的仇杀纠葛,站在了一个更高的格局上。 它以天下苍生的福祉为出发点,痛斥努尔哈赤的暴行对各族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 只有这样,才能引发最广泛的共鸣, 才能对努尔哈赤及其建立的政权,造成最沉重、最持久的打击。 其诛心之效,钟擎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对内,针对女真各部,檄文直指努尔哈赤“屠戮同族”、“人伦尽丧”。 这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那些被建州女真武力吞并、压制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等部落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足以唤醒他们血亲被屠、部族被灭的血泪记忆, 从根基上动摇努尔哈赤统治的合法性,埋下分裂的种子。 对外,针对蒙古诸部和朝鲜,檄文将努尔哈赤定性为“勾结宵小”、“分裂华夏”的“天下公敌”。 这等于向这些周边势力宣告,与后金合作, 便是与整个华夏文明为敌,是不义之举。 必然能让那些与努尔哈赤若即若离的蒙古贝勒、台吉们心生忌惮, 重新权衡利弊,从而起到孤立、分化后金的作用。 对明朝内部而言,这篇檄文将明朝与后金的战争, 从边境的军事冲突,提升到了维护华夏统一、讨伐逆贼的正义高度。 能够极大地激发明朝军民,特别是辽东前线将士的斗志和同仇敌忾之心,从道义上凝聚力量。 最重要的是对历史定位的影响。 这《七大罪》一旦广为流传,其影响力将彻底盖过那篇《七大恨》。 后世史书在评价努尔哈赤这个人物时,将永远无法绕过这七条言之凿凿、鞭辟入里的罪状。 他篡逆、屠戮、僭越的恶名,必将盖过他任何自诩的“功绩”。 可以说,这篇檄文,就是一枚瞄准后金政权心脏的文化炸弹,是一柄杀人诛心的软刀子。 它的锋芒,远比千军万马更加凌厉。 钟擎的手指在那份檄文上重重一顿,对尤世功说道: 这事要快。你立刻去找赵振华, 让他把手底下所有能抄会写的人都集中起来,日夜不停, 把这《七大罪》给我抄写出来,越多越好。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 抄好的檄文,交给马黑虎。 告诉他,侦察营的人,不管是扮成行商、流民, 还是走方的郎中,我要这些纸片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地方。 大明九边的每一个军镇,从辽东到甘肃, 尤其是那些军心浮动的卫所,要让他们的人都看到。 草原上,从河套的土默特各部到察哈尔林丹汗的金帐, 再到更北面的喀尔喀,每一个自称台吉、汗王的人手里,都要有一份。 辽东那边,想办法送进辽阳、沈阳,哪怕塞进后金的屯堡也要办到。 他转过身,看着尤世功。 晋商的商队、往来京师的漕船、甚至京师的茶馆酒楼,都是传送的途径。 这篇檄文不是普通的文书,它是火星,我要它落在所有干燥的草场上,烧起来。 尤世功激动的脸色潮红,他重重的点头道: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赵振华,马黑虎那边我也会亲自交代。 这柄软刀子,一定会插进该插的地方。 钟擎补充道: 告诉行动的人,首要的是把东西送到,自身安全为重。 只要檄文传开,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扩散。 我要让这七条罪状,变成套在老奴脖子上的绞索,让他在关外不得安宁。 尤世功不再多言,拿起那份核武级的檄文,转身大步离去,安排这场无声的攻势。 第267章 下一次行动前的准备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地上, 钟擎结束了工作安排会议,带着芒嘎从指挥部走了出来。 这位一直自称“老汉”的蒙古汉子, 经过这两个来月的饱饭和安稳日子,模样已经大变样。 他身上穿着和许多人一样的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 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了,脸上蜡黄的菜色被红润取代, 连以前那稀稀拉拉的花白头发,如今也变得浓密乌黑, 下巴上那绺显示年纪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草原上喘气都费劲的老弱模样。 钟擎停下脚步,对跟在身侧的芒嘎说道: “芒嘎,这次我离开后,辉腾城接下来一应事务, 都已经安排下去,详细计划会分发到你们手上。 你们只需按照计划,按部就班进行即可。” 他边走边说道: “我们这趟深入大明腹地,估计最少也要一个多月。 不过你放心,我们会通过侦察营和通信设备,随时和家里保持联系。” 说完这些,他才回到当下最紧要的事: “我要的那一百多套行头,都准备妥当了?” 芒嘎紧跟半步,点头应道: “回大当家的话,都做好了。 完全是照着您给的图样,一点没走样。 工匠们赶工把范阳笠和斗笠也做出来了,就等您过去亲眼看看。 要是有哪里不合心意,咱们立刻就能改。” 两人说着话,走进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立着十几顶大军用帐篷。 掀开中间一顶最大帐篷的门帘,一股混合着棉布、浆洗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光线充足,两边摆开一长排用木板搭成的简陋案子,几十个妇人正坐在案子前埋头忙活。 有的在低头穿针引线,手指灵巧地牵引着麻线或棉线; 有的正用大大的剪刀按照铺在案上的纸样裁剪布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还有几个正把裁剪好的布片拼接缝合起来。 案子上、帐篷角落的木架子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 有灰扑扑的土布,也有染成靛蓝、赭色的棉布。 旁边几个大筐里,装着准备改装的军服、工作服,以及一堆堆厚实的劳保手套。 帐篷最里头,靠着支柱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叠好的新衣服, 最上面还放着些新编的斗笠和范阳笠。 那些衣服,正是钟擎等着要的那些行头。 钟擎一边跟几个抬头打招呼的妇人点头示意, 一边走到帐篷最里头那堆叠放整齐的衣服前。 他伸手从最上面拿起一套,抖了开来。 这套行头,是他特意按照脑子里那些影视剧中,武松那样的江湖好汉的经典短打样式设计的。 上衣是靛蓝色的,用的是耐磨的粗布,颜色耐脏,布料结实。 样式很简单,就是普通体力劳动者和士兵常穿的那种,讲究一个活动方便。 裤子是同色的宽松长裤,腰里用一条灰布带子束紧, 这带子既能扎紧衣服,腰侧还能塞点小东西。 整套衣服故意做得比较宽大,为的是能很好地遮掩穿在里面的现代作战服。 他还准备了一条“搭膊”,就是一条长长的布口袋, 可以用来放置一些不便显露的现代小物件, 走路时两头搭在肩上,是那时出门行路人的常见装备。 钟擎拎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身打扮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他混入当时社会最庞大、最不引人注意的两个群体。 普通的卖力气干活的人,和普通的赶路人。 在明朝,尤其是在城镇和交通要道附近,像这样打扮的人随处可见,堪称完美的隐身符。 芒嘎在一旁看着,补充道: “大当家,这衣裳的针脚都特意加固过,穿着爬山赶路,保准结实。” 钟擎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原处,对芒嘎说道: 看起来不错。 但是那些新做的斗笠显得太扎眼了,得想办法做旧一些,你回头安排一下。 我们明天一早就带上这些行头出发。 芒嘎立即应道: 明白。我这就让她们用茶水熏一熏,再在沙土上蹭几下,保准看起来像是用了好些年的样子。 钟擎点点头,又扫了一眼那堆衣服。 这身打扮,配上做旧的斗笠,混在往来的人流里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了。 钟擎对芒嘎说道:“走,咱们再去达尔罕那里看看那批兵器造得怎么样了。” 两人转身朝着河畔新规划的工坊区走去。 越靠近河边,空气中的烟煤味和金属锻打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新建起的几座土法炼钢炉正冒着滚滚浓烟,炉子外面堆着小山似的煤炭、木炭和铁矿石。 旁边空地上,码放着一块块初步炼成的钢坯,以及几根被切割成段的火车铁轨。 这是钟擎从武器库带来的好东西,是打造冷兵器的上等材料。 一台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轰鸣,带动着改进后的鼓风机为炼钢炉送风,几块太阳能板也在阳光下工作。 一些关键的加工环节,已经用上了电动的砂轮、钻床等工具,效率比纯手工高出不少。 他们刚走到达尔罕那间最大的作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耍赖的腔调嚷道: “哎呀!达尔罕大哥!我就求你了,这柄匕首给我,给我!” 接着是达尔罕那粗嗓门,透着不耐烦: “赶紧给我滚蛋! 这是昂格尔的特战队定制的,给了你,我拿什么交差? 你自己看看,最近光给你们打造那些绣春刀,工匠们都几昼夜没合眼了!” “嘿嘿!我给钱,给钱!这总行了吧?” “钱?钱有个屁用!我才不稀罕那些玩意儿! 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可喊守卫了啊!” “哎呀!那你到底想要啥? 我保证给你弄过来! 要不……我去大当家那儿偷一瓶好酒给你?” 钟擎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又是李威那个自来熟的小子! 听到这小子竟然把歪主意打到自己头上,钟擎顿时气笑了。 他一步跨进作坊,只见李威正涎着脸扯着达尔罕的胳膊。 钟擎伸手就精准地扭住了李威的耳朵。 “好小子!胆儿肥了啊? 敢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了! 说,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是不是也想去杆子上面吹吹风,清醒清醒?” 李威“哎呦”一声,耳朵吃痛,赶紧侧着头用手去掰钟擎的手,嘴里呲牙咧嘴地求饶: “大当家!大当家饶命! 我错了,我胡说八道的! 我就是……就是太喜欢达尔罕打的这把匕首了……” 第268章 破军 钟擎松开扭着李威耳朵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手腕一翻,像是变戏法似的,掌中多了一把造型简洁凌厉的短刀。 他把刀递过去: “喏,这个给你。昂格尔那柄匕首是他们执行任务要用的家伙,你就别惦记了。” 李威一边揉着发红的耳朵,一边忙不迭地伸手接过。 那短刀一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 他仔细看去,这把刀与寻常所见大不相同。 刀身不长,显得十分精悍,靠近刀背处开有血槽,泛着一种内敛的哑光。 刀柄是用某种防滑的暗色材料制成,上面有细密的纹路,握在手里十分稳当。 刀鞘也是特制的,似乎是硬帆布与皮革复合而成, 上面还有几个扣环和一条结实的带子,可以多种方式携带。 最让他惊奇的是,这刀鞘上居然还附带了一个小巧的伞兵绳切割钩, 和一块火柴皮大小的磨刀石,一切都为实用而设计。 李威的眼睛顿时就直了,刚才那点龇牙咧嘴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反复摩挲着刀柄和刀鞘, 手指感受着那精良的做工和每一个细节,嘴里忍不住发出啧啧的惊叹。 他唰地一下抽出刀刃,那流畅的动作和刀身稳定的质感,让他爱不释手。 “多谢大当家!多谢大当家!” 李威激动得连连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之前的惫懒模样一扫而空,只剩下得到宝贝的狂喜, “这……这真是好家伙! 比达尔罕打的那匕首……呃,我是说,这个更合我的手!”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 宝贝似的把伞兵刀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钟擎反悔似的。 达尔罕见李威这小子得了天大的宝贝还不忘踩自己一脚, 眉头一竖,顺手抄起手边的铁锤就冲他比划了一下, 那眼神恶狠狠的,分明在警告他再敢胡说八道就给他一锤子。 他放下铁锤,转向钟擎,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大当家的是来看那批绣春刀的吧?” 钟擎点头: “都完成了吧?明天我们就出发,临走前得看看成品如何。” 达尔罕连忙侧身引路: “早就准备好了,大当家这边请,库房在这头。” 他一边带着三人朝里走,一边介绍,话里都是满满的自豪: “大当家的,按您给的图纸, 再加上我们跟从代王府来的老师傅们反复琢磨, 这新打的刀跟原来的绣春刀可是大不一样了。 我们给它起了个新名字,觉得更衬它现在的气势。” 说着话,几人走进了里面一间守卫森严的库房。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把带鞘的长刀,刀鞘朴实无华, 但一股森然的煞气却扑面而来,让刚进门的李威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嬉皮笑脸。 达尔罕走到近前,伸手取下一把,“锵”的一声拔刀出鞘。 那刀身弧度流畅,带着绣春刀的优雅,但细看却截然不同。 他托着刀向钟擎展示,语气郑重: “大当家,此刀,我们给它取名——‘破军’!” 他手指拂过刀身: “这刀胚用的是门口那些上好的铁轨钢,经过我们反复锻打, 如今是坚而不脆,韧而不卷。 您看这血槽,不是传统的一条,而是左右各一道精细铣削的凹槽, 不仅卸去了几分沉手,更妙在挥砍时疾风顺槽而过, 让刀势又疾又稳,与敌刃相格时毫不滞涩。 这刀尖也特别加厚处理,像破甲锥,专为穿透重甲而生。” 他的手指移到刀镡(护手)上: “这睚眦纹是保留下来了,但两边做了实用改动, 一侧是钩状,搏斗时能锁拿对方兵器,另一侧是钝角,近身了就能当锤头砸人。” 接着他又握住刀柄: “柄上压了防滑纹,用的是咱们的新材料,汗手不打滑,天冷也不冻手。 里面是结实的全龙骨一直通到刀首,怎么使大力都不会断。” 最后,他神秘地指了指刀柄末端的金属头: “这里头是空的,能拧开,我们给里面留了地方, 可以塞进一小包救急的伤药或者提神的猛药,算是给兄弟们留个最后关头保命的念想。” 达尔罕总结道,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这‘破军刀’,就是专为咱们辉腾健儿荡平这乱世打造的!” 钟擎接过这把颇有一些份量的“破军”,仔细端详。 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声音清脆悠长, 又摸了摸那独特的血槽和加强的刀尖,最后还试着拧了拧那中空的刀首。 钟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这改进非常实用,既保留了韵味,又极大增强了实战性。 达尔罕,还有各位工匠,辛苦了!” 他转头对芒嘎吩咐道, “记下来,这段时间参与打造破军的工匠,福利全部上调一档!” 芒嘎立刻应道:“明白,回去就办。” 达尔罕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 “多谢大当家!” 这时,达尔罕终于逮着机会,冲着正在那爱不释手摆弄伞兵刀的李威扬了扬下巴, 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小子!睁大你的桃花眼好好看看,是你怀里那把破铁片好,还是俺们这‘破军’更有威力?” 李威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他“唰”地一下把自己腰间那柄原本视若珍宝的绣春刀解了下来, 看也不看就扔到了门外角落,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案子前, 抓起一把“破军”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钟擎看得直摇头: “你着什么急,这里面本来就有给你准备的一把。 行了,别摆弄了,你现在就去通知昂格尔,让他特战队的人立刻过来领取武器。 还有一下午时间,你带着他们去校场,好好熟悉熟悉这‘破军’的用法。” 李威闻言大喜,高声应道:“得令!” 抱着那把“破军”刀,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达尔罕看着李威的背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钟擎说: “大当家的,就是你们这次要得实在太急, 这刀鞘做得还是有些粗糙了,光是缝了层熟牛皮,也没上漆雕花, 要不……我们再重新好好做一批?” 钟擎摆摆手,不以为意: “就这样吧!我看现在就挺好。 咱们的刀是拿来杀敌的,又不是上台面展览的,刀鞘做得越普通、越不引人注意才好。 你们就按现在这个标准,继续生产‘破军’,以后,它就是咱们辉腾军的标配冷兵器了。” 第269章 再次踏上征程 四台钢铁巨兽的车灯如同利剑,劈开了草原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泰安tA4360超重型越野卡车庞大的身躯在颠簸的荒原上稳速前行, 厚重的轮胎碾过土丘与沟壑如履平地。 车身覆盖的伪装网在疾风中猎猎作响,车后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翻滚的黄龙。 在这四台核心运输车辆的两侧,十台08式步战车呈护卫队形散开, 它们的身影更低矮矫健,炮塔警惕地指向四周可能的威胁。 整个车队引擎的低沉咆哮汇聚成一片轰鸣,震撼着大地, 惊醒了巢穴中的夜行动物,远远传向天际线那片开始泛出鱼肚白的东方。 它们正迎着微露的晨光,朝着大明的方向疾驰。 居中的一辆卡车驾驶室里, 钟擎借着仪表盘幽幽的蓝光,最后检查了一遍摊在腿上的地图。 他抓起手边的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清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遍整个车队。 “各车注意,保持现有队形和速度,按预定路线前进。保持警戒。” 他将对讲机放回原位,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渐渐清晰起来的草原景象。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跃出地平线, 将温暖的光芒洒满整个车队时,辉腾城那巨大的圆形城郭轮廓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昂格尔双手紧握着泰安重卡宽大的方向盘, 感受着身下这台钢铁巨兽随着草原地势起伏而传来的沉稳震动。 这种掌控庞然大物的感觉,既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必须全神贯注。 从最初学着驾驶那吭哧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 到后来熟练操控灵活的08式步战车, 再到如今屁股底下这个吼声如雷、力量无穷的超级大家伙,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简直比部落里老人讲的所有传奇故事加起来还要不可思议。 他,一个曾经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普通牧民儿子,何曾想过能有这样逆天的运气? 思绪不由得飘远。 他想起了部落被林丹汗的铁骑冲得七零八落,家人失散的那个血腥黄昏, 想起了跟着残存的族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草原上逃亡的凄惶日子, 然后,就是遇到了大当家,人生彻底转向。 追随大当家鞍前马后的这些日子,大大小小的战斗经历了不少, 每一天都好像被拉得格外长,接触着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学习着闻所未闻的知识和技能。 有时候深夜站岗,听着草原的风声, 他还会觉得这一切如同一场瑰丽而真实的梦, 生怕哪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破旧的毡房里。 他不禁又想起了惨死在林丹汗刀下的阿爸和阿妈。 刚加入辉腾军的那段日子,很多个夜晚,他都会偷偷躲进被窝里, 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去忍不住溢出的眼泪,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是越来越繁重的训练,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也暂时挤走了那份刻骨的思念。 直到有一次,小巴尔斯,悄悄凑到他耳边,用稚嫩的声音说: “昂格尔哥哥,我阿布说, 咱们的阿爸阿妈都在天上变成星星看着咱们呢! 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他们,跟他们说话哩!”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封闭的心里。 他虽然知道这多半是大当家安慰孩子的话,但却下意识地愿意去相信。 是啊,阿爸阿妈一定在天上看着呢, 看着他们这个曾经濒临灭绝的部落,如何在辉腾军中获得新生, 看着他这个儿子,如今能开着这样的钢铁坐骑,驰骋在祖先生活的草原上。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底那个沉重的结。 从那以后,他更加心无旁骛,将自己彻底投入了辉腾军这股滚滚向前的洪流之中。 他收敛心神,一边稳稳操控着方向盘, 一边通过后视镜和侧镜,注意着另外三台由其他战友驾驶的重卡。 刚开始出发时,那三台巨兽还显得有些笨拙, 行进路线偶尔会歪歪扭扭,但现在,它们已经逐渐跟上了节奏, 在广袤的草原上排成相对稳定的队形, 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既定的目标,坚定地前行。 昂格尔嘴角微微上扬,轻轻踩了踩油门, 让这台属于他的钢铁伙伴,发出更加雄浑的咆哮,融入了这支奔向远方的铁流。 钟擎拿起车载对讲机,调整到侦察营专用频道,按下通话键。 “猎鹰一号呼叫前哨,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静电嘶嘶声后,对讲机传来回应,声音同样简洁。 “前哨收到,猎鹰一号请讲。” “猎鹰一号及车队已抵达你部方位点西北约二十里, 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通报你处当前态势。” “前哨报告。 营地防御工事完整,哨位全时值守,未发现异常敌情。 重复,未发现异常敌情。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处置俘虏试图反抗事件三起, 共计制服三十一人,均已单独隔离。 目前俘虏整体情绪趋于稳定,暂无新动向。完毕。” “收到。保持现有防御等级,加强外围警戒。 我们抵达前,任何接近营地的不明身份人员,按预案处置。” “前哨明白。保持警戒,按预案处置。完毕。” 钟擎放下对讲机,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荒原。 车队保持着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在清晨的空气中震荡, 向着二道河畔那个关押着重要猎物的牢笼,稳步逼近。 钟擎从衣兜里摸出一颗圆润的东珠,对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细细看着。 珠子有拇指盖大小,色泽莹白, 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触手温润,是难得的极品。 这正是从黄台吉使团那里缴获的“礼物”之一, 如今在他手里,倒像是把玩着一件小小的战利品。 他把玩了一会儿,将东珠收回兜里, 顺手拿起旁边那本用满文写的《三国演义》。 他随手翻了两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笔画相似的文字, 嘴角撇了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他低声骂了一句,随手将书扔回座位上。 这奴酋,连像样的文字都没搞利索,就想着学汉家的权谋了。 第270章 来到二道河畔 钟擎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就是后世所谓的老满文,或者叫“无圈点满文”。 他记得,这文字是努尔哈赤在快统一女真各部, 急着要建国称汗的前夕,也就是万历二十七年, 下令让手下两个叫额尔德尼和噶盖的文臣,照着蒙古文的字母样子,硬凑出来的。 “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钟擎暗自嗤笑, “为了急着摆脱对蒙古文和汉文的依赖, 好显得自己像个正经政权,仓促搞出来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 他尤其看不上这文字最大的毛病, 好多字母长得几乎一个样,全靠猜上下文才能知道到底念什么。 就这么个简陋粗糙、连记录自己语言都费劲的文字体系, 那奴酋居然还妄想用它来翻译《三国演义》,学习其中的权谋兵法? “字都认不全,意思都整不明白,能学个什么? 怕不是越学越歪,画皮难画骨。” 钟擎觉得,这恰恰暴露了努尔哈赤及其政权那种急功近利、底蕴浅薄的本色。 一套连记录政令、传播文化都磕磕绊绊的文字, 又能承载多少真正的智慧? 不过是沐猴而冠,装点门面罢了。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炮制的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 不仅要揭其暴行,更要从根子上剥掉其任何可能披上的“合法”或“文明”外衣。 连自己的文字都如此粗陋不全,谈何天命所归? 不过是一群恃强凌弱、沐猴而冠的强盗罢了。 钟擎对黄台吉送来的那些“礼物”, 压根没怎么上心,随手就分了下去。 那些制作精良的锁子甲、力道强劲的重弓、寒光闪闪的镔铁腰刀, 他看都没细看,直接叫人打包,一并送去了榆林,交给了尤世威补充军备。 那五十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他吩咐给了主管医疗的刘郎中,叮嘱他用到伤员病号身上。 至于那一百张毛色乌黑油亮的貂皮,他则特意交代, 给营地里的老人每人做件坎肩,抵御风寒。 在钟擎眼里,这些玩意儿加起来, 也远远比不上使团中那两个特殊的“活礼”重要。 那是黄台吉在辽东俘获的两个大明夜不收。 这两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始终宁死不降。 对钟擎而言,这两个熟悉辽东地形、敌情且忠勇可嘉的硬汉子, 才是他此行潜入辽东最需要、也最可靠的“钥匙”。 他早已吩咐下去,给这两人用了最好的伤药,精心调理。 此刻,他正要去亲眼看看,这把“钥匙”是否已经准备好, 能为他打开辽东那扇紧闭的大门了。 尤世功所在的08式步战车引擎发出一阵低吼, 瞬间提速,从车队侧翼迅速超越, 卷起一阵烟尘,率先朝着二道河营地的方向冲去。 车内,尤世功全副武装地坐在车长位置上。 他身着21式星空迷彩作战服,头戴配有单目镜的战术头盔, 手上戴着耐磨的战术手套,喉麦紧贴脖颈,与车内的单兵电台相连。 他胸前挂着一支加装了瞄具的19式突击步枪, 大腿枪套里插着最新列装的手枪, 而那柄新配发的“破军”刀则稳妥地固定在战术背心的侧挂点上。 他扫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营地轮廓。 他按下喉麦通话键: “前哨,猎鹰二号已抵达你部外围, 猎鹰一号及主力车队随后就到。通报你处实时状况。” “前哨收到,猎鹰二号。营地防御完整,外围警戒哨位未发现异常。完毕。” 话音刚落,营地中央了望塔上的大功率探照灯, 便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有规律地闪烁了几下,示意识别无误。 灯光扫过之处,可以清晰地看到营地外围呈环形部署的十二台08式步战车, 它们炮口指向不同方向,构成了一个无死角的防御圈。 营地的铁网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队同样身着21式星空迷彩、装备整齐的战士小跑而出,迅速在门前两侧形成警戒队形。 打头走出两人,正是侦察连的老搭档,王孤狼和齐二川。 他们快步迎向正减速停下的08式步战车。 尤世功推开车门,跳下步战车。 王孤狼和齐二川立即挺直腰板,干净利落地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齐声喊道:“总参谋长好!” 尤世功举手回礼,目光扫过两人被风沙磨砺得更加粗糙的面庞: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大当家随后就到。” 他话音刚落,地面便传来沉闷的震动。 远处,低沉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只见四台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泰安重卡, 在晨曦中显露出庞大的身影,正缓缓向营地驶来。 它们巨大的轮胎、高耸的车身,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齐二川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喃喃道: “乖乖!大当家这是…… 把黄河底下老龙王的龟丞相给逮来了?还一逮就是四个?!” 王孤狼闻言,抬手就拍了一下他的头盔,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就你话多!嘴没个把门的,是不是又想被扔去炊事班帮厨了?” 尤世功看着两人的样子,不由笑道: “什么龟丞相。那叫超重型军用越野卡车。 这么一个大家伙,肚里能装下整整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和装备。” 王孤狼和齐二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不约而同地咂了咂舌。 这时,为首的那台重卡稳稳停在营门前。 钟擎跳下车,看着迎上来的王孤狼和齐二川, 脸上露出笑容,抬手在他们头盔上各敲了一下: “臭小子们!这半个多月,想我没有?” 王孤狼和齐二川看着好久没见的大当家,眼眶不禁有点发热, 赶紧挺直身体敬礼,激动道: “想!大当家的,俺们天天都盼着你来!” 钟擎上前,在他们结实的胸膛上各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笑道: “行了,看你们把这地方守得不错,没给我丢人。 最近都辛苦了,今天交接完, 就带着你们的人回额仁塔拉基地休整去。” 他豪气的宣布道, “我特批你们三天假! 回去好好歇歇,也陪陪相好的说说话。 下一批野外驻训的苦差事,让张夜眼和马长功他们顶上。” 王孤狼和齐二川一听,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互相搂着肩膀用力晃了晃。 “谢大当家!” 两人赶紧在前引路:“大当家,您这边请,营地一切都好。” 这时,四台重卡和护航的步战车已然停稳。 车厢后挡板砰砰放下,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们动作迅捷而有序地鱼贯而下。 他们身着统一的星空迷彩,装备精良,无声地迅速整队, 组成警戒队形,然后迈着整齐的步伐,跟在钟擎、尤世功等人身后开进营地。 只有军靴踏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装备轻微的碰撞声,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271章 惊弓之鸟黄台吉 黄台吉这逼被关在二道河营地的这些天, 非但没受什么罪,眼见着还又胖了一圈,腮帮子都鼓囊了些。 为啥?只因这自称“鬼军”的伙食出奇的好,实在挑不出毛病。 自然,鬼军战士们吃的那些喷香罐头、自热米饭没他的份儿, 这茫茫草原上也寻不来猪食,更不会有人把吃食浪费了去喂畜生。 可战士们早已吃腻了的方便面,还有那些临近期限、量大管饱的预制菜,却是顿顿不缺。 看守的鬼军抱着不糟践粮食的态度,一日三顿,准时准点给这帮俘虏送来。 或许有人要骂,怎给这些历史上恶贯满盈的货色吃这般“好”? 还是一天三顿? 鬼军战士听了只怕要嗤笑: 咋的?大当家有令,不许虐待,留他们有用。 要不然,黄台吉和他这二百多号人,早不知被剁了多少回。 喂饱了又如何?他们还敢跑不成? 前几日那几个趁着夜色想溜, 结果被架在高处的重机枪瞬间扫成一堆碎肉的家伙,就是最好的榜样。 你跑一个试试? 此刻,黄台吉独自坐在分配给他的小帐篷里,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从沈阳出来快一个月了,非但和盛京那边音信全无, 自己更像被遗忘似的困在这座戒备森严的营盘里。 一想起那些沉默寡言、装备精良、行事作风完全超出他理解的鬼兵,他心底就一阵阵发寒。 这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的一切,那坚不可摧的铁车、那能夜间视物的“鬼眼”、 那瞬息传讯的“法器”、还有那严苛到近乎冷酷的纪律。 都让他这个自诩智计过人、洞察世情的四贝勒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多少个夜晚,他试图将白日里观察到的蛛丝马迹掰开揉碎, 细细剖析,可任凭他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将那些零碎的、 匪夷所思的片段拼凑成一个能让他理解的、合乎常理的图景。 更让他不安的是,除了最初被包围时挨过几顿老拳和硬底军靴的踹打, 对方再未对他们用刑,甚至连像样的审问都省了,只是不容分说地带走了那两个辽东夜不收。 这种无视,比严刑拷打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和屈辱。 黄台吉在帐篷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仰天大吼。 他娘的!就算要杀要剐,好歹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再这么憋下去,没等刀架脖子上,他自己先憋炸了! 投降总行了吧? 这他娘到底是一帮什么玩意儿啊!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无息的压迫感逼疯了, 胸口像是堵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很想找那个自称是范仲淹后人的范先生聊聊,指望他那读书人的脑子能分析出点门道。 可那位范先生最近似乎比他还惨。 黄台吉经常在深夜听到从那顶小帐篷里传来压抑又高亢的惨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但诡异的是,第二天放风时,他偷偷打量范文程, 那人脸上竟看不出半点伤痕,只是眼神发直,偶尔自言自语,状若疯癫。 这他娘又是怎么回事? 黄台吉越想越觉得心底冒寒气,这鬼军折磨人的手段,也太邪门、太可怕了! 现在的黄台吉,没有一刻不在想他那个死鬼父汗, 想念他那个大饼子脸、却被他视若珍宝的福晋哲哲。 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能和这帮魔鬼合作? 这他娘不就是自己洗干净脖子往阎王殿里送吗? 他为自己当初的愚蠢决定后悔得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黄台吉自然想不到,这种不冷不热、不审不问的待遇,正是钟擎刻意安排的手段。 钟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生活上让你挑不出毛病, 甚至吃得比在沈阳时还好些,但精神上绝不给你任何确定的信号, 让你整天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直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用钟擎私下对尤世功调侃的话说,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老祖宗留下的智慧,不用白不用。 说起“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的出处, 钟擎不由得又联想到另一件让他觉得颇为讽刺的事情。 他记得后世的史料中,普遍记载着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 乃至后来的满清贵族,都对《三国演义》推崇备至,甚至奉为军事教科书。 原因何在? 钟擎一度也疑惑过,但后来他想明白了: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大概率看不太懂更精髓的《孙子兵法》! 这并非玩笑。 《孙子兵法》作为高度凝练的军事哲学着作,言简意赅,内涵深刻, 需要相当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抽象思维能力才能真正理解其精髓。 这对于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勇武和实战经验起家的建州女真将领们来说,无异于一道巨大的文化鸿沟。 相比之下,《三国演义》作为历史小说,故事性强,情节曲折, 战术战例描写具体生动,更容易被直观理解和模仿。 所以,他们自然更倾向于通过《三国演义》来学习排兵布阵、阴谋诡计。 “哈哈!”钟擎想到这里,不禁在心里笑出声。 这群日后入主中原的征服者,起点原来也不过是看看“三国”连环画的水平。 不过,钟擎也提醒自己,绝不能因此就轻视了对手。 老野猪皮那句相当霸气的名言:“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就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思路,无疑是极高明的战术思想,可见其战场嗅觉极为敏锐。 到了黄台吉时期,更是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化翻译汉文典籍, 其中很可能就包括了《孙子兵法》,并且大量招降纳叛, 利用范文程、宁完我这类汉人谋士,以及后来投降的洪承畴、孔有德等明军将领, 逐步吸收、消化汉民族的统治经验和军事智慧。 这是一个在学习中不断进化、极为可怕的对手。 但那是原来的历史。 现在,他钟擎来了,就不会再给他们这个慢慢学习、升级换代的机会了。 眼前的黄台吉,就是他首先要掐灭的幼苗。 此刻,帐篷里的黄台吉,自然不会知道钟擎脑子里转过的这些念头。 他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竖着耳朵,努力想从营地各种细微的声响中分辨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但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他什么也判断不出来。 这种彻底的、被当成透明人一样的信息隔绝,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砧板上的鱼,只能等着那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刀。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帐门外。 黄台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终于来了! 是杀是剐,还是……他终于要面对那个神秘的“鬼王”了么? 第272章 野猪皮家族的隐秘 就在黄台吉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时候, 帐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通报:“大当家的,人就在里面。” 门帘应声被掀开,一道刺眼的朝阳瞬间涌入昏暗的帐篷, 在那光晕中,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轮廓仿佛镶上了一层金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钟擎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面色沉峻如水的尤世功。 黄台吉强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内心惶恐,但身为后金四贝勒的尊严让他不能露怯, 只能硬挺着腰板,微微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努力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钟擎)身材高大挺拔, 即便穿着与其他鬼军战士制式相同的星空迷彩作战服,也难掩其超越这个时代之人的独特气质。 那并非单纯的武勇,而是一种糅合了自信、从容与某种难以撼动之坚定的气场, 沉静如山岳,让一向自诩气度不凡的黄台吉,竟莫名生出一丝自惭形秽的感觉。 而后面那位(尤世功),黄台吉一瞥之下,心头便是一凛。 那人虽未发一言,但那双眸子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里面简直像要喷出火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牢牢按在腰侧那柄造型奇特的刀柄上, 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拔刀,将自己碎尸万段。 钟擎其实打心眼里不想见这个逼。 他生怕自己一看到这张脸,就按捺不住汹涌的杀意,直接掏枪毙了丫的。 那样虽然痛快,但后续的很多计划就全盘打乱了,未免因小失大。 他强压下心头的厌恶,目光冷静地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死胖子。 眼前这位31岁的后金四贝勒,爱新觉罗·皇太极, 身材已有些发福,面庞圆润,肤色因常年戎马而显得粗黑, 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着, 试图掩藏其中的精光,但此刻更多的却是难以完全掩饰的惊疑与不安。 他头上戴着满人常见的暖帽,身上穿着略显褶皱的锦袍,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下意识握紧的拳头,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黄台吉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黄台吉的耳朵里: “我是该叫你……夹温·黄台吉,还是佟·黄台吉,或者,爱新觉罗·黄台吉呢?” 黄台吉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夹温”这个姓氏? 怎么会知道他们家族早期曾冒用“佟”姓? 这些被父汗严令封存、只有核心宗室才知晓的秘辛, 这个来历不明的鬼王为何会如数家珍?! 钟擎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继续说道: “你们不好好在通古斯那片老林子里当你们的野人, 跑到我们华夏的地界来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黄台吉的心肝脾肺肾。 “还有你那个死鬼老爹,居然敢自称是什么大金国的后裔? 你们的脸呢? 是谁给你们的勇气敢这么往脸上贴金的? 真正的完颜氏金国宗室,早就被窝阔台的蒙古铁骑杀得差不多了吧? 剩下的,也不过是跪下来给新主子当看门狗的下场。” 钟擎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不屑: “我是真搞不懂,一条看门狗,为什么非要给自己脸上糊上一层又一层的金粉? 有意思吗?是能显得自己更香,还是能让骨头更硬?” 钟擎每说一句,黄台吉的身子就跟着剧烈地颤抖一下。 那些话语,像是带着冰碴子的锥子,一下下凿穿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你爹野猪皮,年轻时主动投靠明朝将领李成梁, 给明军当向导当先锋,带着人去打去杀建州右卫的首领王杲,还有他儿子阿台的古勒寨。” 钟擎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王杲和阿台,算起来,跟你爹是母系的至亲吧? 哦,对了,他们好像是喜塔腊氏,对不对? 我就奇怪了,你们这一支, 为什么非要去认那些野人当祖宗,还他妈的自称是建州女真? 你们可真有意思。” 黄台吉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攥紧双拳,下意识地低吼道: “你……你胡说!我大金……” “闭嘴!老子没让你说话!更没让你反驳! 你爹用母族亲人的血,换来了明朝的信任和官职, 这事儿,他没跟你细说过吧?” 钟擎仿佛在闲聊,内容却惊心动魄, “对了,他还杀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舒尔哈齐,还有你的好大哥褚英。 我想想还有谁…… 噢,为了吞并哲陈部,他假意联姻,娶了人家首领的女儿, 在婚礼宴席上突然翻脸,把岳父全家杀了个精光,顺手就收编了人家的部众。 打哈达部的时候,正面打不过,损失惨重, 他就派人偷偷摸摸去水源下毒,让对方疫病横行才破了城。 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些被老奴严密掩盖,只有爱新觉罗家族最核心圈子才知晓的隐秘, 此刻被眼前这个“鬼王”用平淡无奇的语气一一道破。 黄台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上。 他用几乎听不见,虚弱到极致的声音哀求道: “求……求求你……不要……不要再说了……你……你杀了我吧……” 最后,他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混合着绝望与恐惧的疯狂哭嚎,在帐篷里凄厉地回荡。 钟擎身侧的尤世功,此刻已是怒目圆睁, 一双虎目因极度愤怒而布满血丝,通红得吓人。 他魁梧的身躯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立刻拔刀, 将眼前这个瘫跪在地的死胖子剁成肉泥的冲动。 他虽然早知道努尔哈赤凶狠毒辣,是国朝大敌, 却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奴酋父子竟是如此毫无人伦、禽兽不如的东西! 为了权势,竟能做出残杀母族至亲、屠戮岳父全家、对同胞兄弟和亲生儿子下毒手, 甚至不惜对敌人水源下疫毒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哪里还是人? 连畜生都知舐犊之情、护群之谊,这奴酋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尤世功胸中气血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暴怒交织在一起。 他自幼读圣贤书,受忠孝节义教化,实在无法想象, 世间竟有如此践踏人伦纲常、行事毫无底线的恶魔。 奴酋能有今日,脚下踩的哪一步不是用至亲、盟友和无辜者的鲜血铺就的? 每一步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团因崩溃而蜷缩的身影,牙关紧咬,在心中立下血誓: 只要我尤世功一息尚存,有生之年,定要这爱新觉罗一族, 为他们的累累血债,付出最惨烈、最彻底的代价! 此獠不除,誓不为人! 第273章 恶魔钟擎 钟擎低头看着如同烂泥般的黄台吉, 心中那股想要继续羞辱他的念头突然就消散了。 面对这样一条已经精神崩溃的丧家之犬,再多说也无益。 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努尔哈赤这一脉,从上到下,从父到子乃至子孙后代,都将承受比这酷烈千百倍的报复。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尤世功身上几乎凝成实质的浓烈杀意, 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否则,以尤世功此刻的状态,很可能下一秒就会拔刀将黄台吉剁了。 他伸手一把拉住尤世功的胳膊,不由分说,硬是将他拽出了帐篷。 帐外,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尤世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大当家的!我……我真想现在就进去宰了那个畜生!” 钟擎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沉声道: “尤大哥,你现在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了他。 你可知,光是野猪皮纵横辽东这几十年, 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汉人和其他部族百姓,总数就不下二百万! 眼前这个死胖子,手上沾染的人命,也将超过百万之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这还不算完。 你可知道,若按原本的天命轨迹, 若干年后,会有个叫吴三桂的畜生打开山海关,放建奴大军入关。 届时,以他兄弟多尔衮、多铎为首的清军将领,会将战火和屠杀蔓延至几乎整个中国。 从他们入关到基本平定天下,这几十年间, 因战争、屠杀、瘟疫和饥荒而死的汉人及其他各族百姓,总数将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 这相当于当时中国总人口的近三成! 你说,光杀一个黄台吉,能解恨吗?” 尤世功头盔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连串恐怖的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头。 他双目赤红,咬着牙低吼道: “那就把他们整个建奴连根拔起! 我要把他们全都扔进油锅里炸! 再捞出来挫骨扬灰!” 钟擎眼中寒光一闪,按捺着滔天的怒火,冷笑道: “那样还是太轻巧了。 我要让他们好好活着,包括野猪皮,过几年他也不能轻易就死! 我要让他,让他的儿子们,让他整个集团的核心成员, 都好好尝遍那些在他们屠刀下冤魂所经历的痛苦和绝望! 我要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我要让他们,包括他们还没出生的后几代,都永远记住,触犯华夏的代价!” 这番带着无尽寒意的话语,不仅让尤世功心神剧震, 连他们身后持枪警戒的卫兵听了,都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腿软晕过去。 几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野猪皮家族招惹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对手, 这简直是触犯了天条,连轮回解脱的机会都要被剥夺了啊! 钟擎冰冷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座关押着范文程的小帐篷。 这些数典忘祖、甘为异族鹰犬的汉奸,同样不能放过! 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求生无门,求死不能! 他收回视线,对等候在一旁的王孤狼下令道: “好了,时间不等人。 孤狼,立刻组织人手,把这帮喜欢当奴才的畜生统统押上重卡,我们该出发了。” “是!”王孤狼挺胸应命,随即转身, 对着早已待命的战士们一挥手,厉声喝道: “动手!把所有建奴押出来,捆结实了,赶上车!” 命令一下,战士们立刻如虎狼般扑向各个帐篷。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呵斥声、哭嚎声、挣扎声顿时响成一片。 建奴俘虏们被挨个从帐篷里拖拽出来,他们双手早已被反绑在身后, 面对如狼似虎的辉腾军战士,稍有迟疑或反抗,立刻就会招来枪托的猛击和军靴的猛踹。 “快走!磨蹭什么!” “跪下!低头!” “妈的,找打是不是!” 战士们连推带踹,毫不留情地驱赶着这群面如土色的俘虏。 齐二川拎着步枪,在人群中大声吆喝催促: “动作都给我利索点!哪个敢磨蹭,老子请他吃枪子儿!” 俘虏们被粗暴地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四台如同巨兽般静卧的重型卡车。 有人试图挣扎,立刻被旁边的战士用枪托狠狠砸在腿弯处, 惨叫着跪倒在地,然后被两人架起,直接拖向车厢。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 但在战士们高效的武力压制下,全都被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重卡高大的车厢里。 当两名战士将瘫软的黄台吉架出帐篷时,神情恍惚的范文程也正被另一名战士拖拽出来。 钟擎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走到黄台吉面前, 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讨奴酋七大罪檄》,塞进黄台吉的怀里,戏谑地说道: “路上闲着也是闲着,睡不着的时候好好看看,提神醒脑。 别想着撕了就完事,这样的檄文,我已经让人抄写了成千上万份, 这会儿,估计早已传遍大明九边和草原各部了。” 他转头对尤世功示意: “尤大哥,给咱们这位‘范仲淹后人’也送一份,让他路上解闷。” 尤世功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厌恶,他从兜里掏出同样一份檄文, 走上前,没有塞进范文程手里,而是直接粗暴地将其插进了范文程的衣领里。 他越看这个卑躬屈膝的汉奸越是火大,猛地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脆响,狠狠抽了范文程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尤世功恶狠狠地逼问:“说!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范仲淹的后人?!” 范文程被打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血,牙床都松动了。 他疼得涕泪交流,含糊不清地哀嚎求饶: “啊!将军饶命!奴才……啊不!草民不敢了! 那是草民胡说八道,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小人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见范文程这般不堪,尤世功瞬间对他失去了所有兴趣,鄙夷地啐了一口。 这时,钟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灵机一动, 转向还在魂游天外的黄台吉,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有点神秘的语气说道: “黄台吉,你且听好。 若你能回到沈阳,记着,立刻去萨哈廉的府上,找一个名叫宁完我的包衣奴才。 此人之才,经天纬地,绝不在你身边这个废物范文程之下。 你切莫因他出身卑微而小瞧了他, 他乃江湖异士‘幽冥书生’宁采臣,与‘玄阴玉女’聂小倩的嫡系血脉!”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惊天秘闻,继续说道: “你可知他先祖是何等人物? 那宁采臣,表面是个文弱书生,实乃百年前天下无双的剑侠。 一身浩然正气已修至‘以气驭剑’之境,腰间一柄‘斩相思’软剑, 出鞘时剑鸣如凤啼,三十丈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剑气之盛,妖邪辟易! 当年为祸一方的兰若寺百年树妖,便是被他一剑斩了元神!” “其妻聂小倩,更非寻常女子,乃是自鬼道修成阳神的‘玄阴玉女’。 十指纤纤,却能凭空凝水成冰,挥手间便是‘玄阴冰魄针’,中者血脉冻结; 更能以一曲‘摄魂梵音’乱人心智,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酋魂魄!” “这二人,一阳一阴,本是江湖正道领袖。 只因看透了朝廷腐朽,心灰意冷,方才归隐山林。 但其一身文韬武略、经世奇学,皆着成秘典,传于后人。 那宁完我,身负此等血脉与家学,只因家道中落,才沦落为奴。 你得其人,便如同得了当年那对神仙侠侣的毕生所学。 该如何用他,你自己掂量吧。” 一旁的尤世功听着钟擎这番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的长篇大论,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闲暇时可是翻过钟擎带来的那本《聊斋志异》的,心里暗道: 好家伙,大当家这胡说八道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了, 脸不红心不跳,愣是把志怪小说里的人物编成了武林世家! 而原本还在呜呜哭泣的范文程,此刻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当他听到建奴内部竟然还可能藏着如此“牛逼”的人物, 心中不由大惊,同时也升起一股强烈的警惕和妒意。 钟擎说完,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对王孤狼挥挥手:“押上车,出发!” 第274章 戳破别有用心者的谎言 尤世功指着不远处那几辆重卡问道: “大当家的,咱们是不是该换上那身短打行头了? 前面再走可就是大明的地界了。” 钟擎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还不是去北京的时候。 黄台吉这条大鱼,还有些剩余价值没榨干呢。” 尤世功略显疑惑:“哦?大当家的意思是?” 钟擎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们带着他,直接去见一个人。 你说,要是孙承宗亲眼看到努尔哈赤最倚重的四贝勒, 成了我们的阶下囚,他会不会…… 更容易听进去我们的话?” 尤世功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妙啊!妙极了!哈哈! 咱们鬼军不光是枪炮厉害,这攻心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明! 我都能想到,孙督师要是见到黄台吉这副德行,非得把胡子惊得翘起来不可! 这条大鱼,可是他们关宁军做梦都想抓却抓不到的!” 他兴奋地直拍手叫好,接着问道: “那大当家的,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押着黄台吉去山海关城下叫门?” 钟擎闻言失笑,拍了拍尤世功结实的臂膀: “尤大哥,你看我像疯了么? 你信不信,咱们要是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开着这些铁家伙靠近山海关, 就算咱们火力再猛,关城上那帮爷们儿也会红了眼跟咱们玩命! 他们可不管我们是谁,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虏骑’! 到时候,炮弹打光了,咱们这些铁疙瘩可真就成了活棺材了。” 尤世功脸上的笑容收敛,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复杂: “大当家所虑极是。是我欠考虑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南方,那里正是山海关的方向,感慨道, “外人皆道我辽东军怯战如鼠,却不知我辈边军将士,每日枕戈待旦,实则皆抱必死之心!” 他有些愤懑,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赶脚: “然则,上有庙堂诸公,只求稳守,视我辈血勇出击为惹祸之根苗; 中有台谏清流,远离沙场,纸上谈兵,一旦小有失利, 便口诛笔伐,恨不能将我辈置之死地而后快; 下有蠹虫硕鼠,层层克扣我粮饷,以次充好腐我器械, 使我等将士往往空着肚子、拿着破枪烂刀去搏命! 非是我辽东儿郎不能战,不敢战,实乃是周身枷锁缠身,难展拳脚啊!” 说到这里,尤世功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想起了曾经的战友: “贺世贤将军何等英雄! 沈阳城下力战而亡,壮烈殉国,可事后竟还有小人讥讽他‘嗜酒轻敌’! 此等冤屈,我等边军健儿心中的苦楚,又能向谁人去说?!” 钟擎看着尤世功激愤的样子,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尤大哥,我倒是想起后世流传的一句话, 说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传得神乎其神。 建奴当年……真有这么厉害? 这话真是他们自己吹出来的?” 尤世功一听这话,刚端起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步战车的装甲上。 他气得脸膛发红,眉毛都快翘起来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辱没我先烈! 建奴要真有那本事,能‘以一当百’, 他努尔哈赤还用得着耍尽阴谋诡计,搞什么远交近攻、分化瓦解? 他早就一路平推打到山海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但话语依旧如同连珠炮般射出: “大当家,你熟读史册,当知兵事胜败,岂是单凭蛮勇? 萨尔浒之败,是我大军四路并进,兵力分散,互不统属, 加之杨镐指挥失当,才被奴酋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非是建奴个个有三头六臂!” “再说后来的松锦大战,” 当尤世功看到《明鉴》上的叙述后更是痛心, “洪承畴前期稳扎稳打,本已困住建奴主力于松山。 奈何朝廷催战甚急,后方粮饷不继,将士饥疲, 最终棋差一着,被建奴窥得破绽,方有此败! 这其中,有多少是庙堂衮衮诸公胡乱指挥、党同伐异, 又有多少是粮饷器械短缺所致? 岂能简单归咎于前线将士不能战?!” 他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我大明将士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宁远城下,您说的那个圆嘟嘟凭红夷大炮,一炮轰伤奴酋,迫其败退,郁郁而终! 宁锦之战,我军据城固守,炮火猛烈,让黄台吉徒呼奈何,损兵折将! 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胜绩?” 尤世功总结道,目光炯炯: “建奴确是劲敌,悍勇难缠,但也绝非不可战胜之神兵。 我大明之失,首失在朝堂衮衮诸公之糊涂, 失在党争倾轧、自毁长城,失在贪腐横行、军备废弛! 若上下同心,粮饷充足,器械精良,将帅得人,我大明儿郎,何惧他建奴铁骑?!” 他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什么‘满万不可敌’,不过是后世无知之人, 见我大明最终败亡,便臆想出来的夸大之词, 或是那些降将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而编造的鬼话! 真是气煞我也!” 钟擎听完尤世功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有同感地点头: “尤大哥说得极是。 大明,终究是我华夏最后的脊梁,纵有千般不是, 也绝非某些别有用心之徒所抹黑的那般不堪。” 尤世功叹了口气,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在饥寒交迫中依然坚守边关的同袍。 他本身就不是个粗鄙的武人,他有着更为敏锐的洞察力: “大当家,你可知我大明边军,尤其是九边将士,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刀枪箭矢,不是鞑子凶悍,而是……断了粮饷!”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落: “朝廷长期欠饷,那是家常便饭。 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力气、有心气去拼死杀敌? 此为其一,士气必然低落。” “其二,活不下去,就只能闹。 明末史书上‘兵哗’、‘噪变’的记录还少吗? 多少营啸叛乱,根源就是一个‘饷’字! 是被活活逼出来的!” “其三,更是恶性循环。 朝廷发不出饷,当兵的为了活命,就只能去抢老百姓。 这一抢,兵就成了匪,军纪荡然无存,民心尽失。 一支抢自己百姓的军队,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最终苦了的,还是黎民苍生!” 说到这里,尤世功说出了一句在后世名言: “所以,我说句大不敬的话! 若我大明边军,真能粮饷充足,器械精良,上下一心! 那才真应了那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十个字一出口,钟擎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尤世功, 那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怀疑眼前这位大明总兵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这句在后世网络上广为流传、精准概括了明末军队核心困境的“梗”, 竟然从四百年前的尤世功嘴里,如此自然、如此贴切地说了出来! 但看着尤世功那全然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激愤表情,钟擎立刻明白,这绝非巧合。 这正是这位身处历史漩涡中心的将领,基于最残酷的现实,得出的最凝练、最本质的结论! 历史,有时就是如此惊人的相通。 钟擎压下心中的想要跟尤世功对那个穿越者暗号的冲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尤大哥,你说得对! 一支饿着肚子、人心离散的军队,纵有百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而一支粮饷充足、信念坚定的军队,哪怕只有数千,也足以成为撼动天下的铁拳!” 第275章 敲定行军路线 钟擎转身,对前来送行的王孤狼和齐二川叮嘱道: “孤狼,二川,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回去后,让弟兄们先好好休整几天。 之后,马黑虎会给你们布置新的侦察路线。 你们要和张夜眼、马长功他们配合好, 把从额仁塔拉到张家口堡这条东线给我守稳了, 眼睛放亮些,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传回来。” 他看着一脸憨笑的齐二川,露出一丝笑意: “二川,还有件事。 等我从东边回来,就风风光光的给你和小翠把婚事办了。” 齐二川一听,黝黑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 嘴巴咧到了耳根,挠着后脑勺, 只知道嘿嘿傻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谢谢大当家!谢谢大当家!” 王孤狼则是挺直腰板,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当家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您一路顺风!” 钟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指挥车。 很快,引擎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担任护卫的十台08式步战车率先启动,呈环形将四台庞大的重卡护卫在中间。 车队后方,特战队的队员们驱赶着黄台吉使团的战马。 车队缓缓开动,卷起阵阵烟尘,向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驶去。 王孤狼和齐二川站在原地,久久注视着车队逐渐消失在草原与天际相接的远方, 直到最后一抹烟尘散去,才转身返回营地准备启程。 尤世功所在的08式步战车在颠簸中行驶着, 他正俯身仔细查看着一张手绘而成的大明九边详细地图, 眉头微锁,手指沿着宣府到辽东一带的边墙缓缓移动。 在他的身侧,却多了三个气息精干,但来历截然不同的汉子。 这三人的存在,让车厢内平添了几分肃杀与诡谲混合的气息。 靠尤世功最近的是两名面色黝黑的汉子。 他们正是之前在黄台吉使团里受尽折磨的那两名辽东夜不收。 在辉腾军医官不惜药材的悉心救治下,他们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已经收口结痂,好了大半。 脸上被烙铁烫出的旧疤脱落,露出了粉嫩的新皮, 虽然痕迹犹在,但精神状态却出奇地饱满, 眼神中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重新燃起了重获新生后的光芒。 他们沉默地坐着,身体却保持着一种易于发力的姿态,显露出百战老兵的底蕴。 另一人,则是个透着股市井精明的年轻后生, 赫然是在辉腾军突袭大同镇时,为行动立下不小功劳的“狗蛋”! 他本是马长功安插在大同镇内摸爬滚打的小跟班。 自跟着辉腾军撤出大同,他和他那十个同样机灵的兄弟来到额仁塔拉后,就死心塌地要求加入。 钟擎亲自考察后,看中了狗蛋这帮人天生擅长摸门撬锁、打探消息、以及那种在市井中“偷人”的独特天赋。 于是,他们没有像普通新兵一样进入野战部队, 而是被集中起来,由昂格尔的特战大队亲自操练, 重点学习化妆易容、潜入渗透、无声格斗、夜间侦察、以及如何更高效地“敲闷棍”和运送“活货”等特殊技巧。 钟擎意图明确,就是要将狗蛋这支有着独特“手艺”的队伍, 打造成一支专司敌后渗透、情报获取乃至特殊“请人”任务的暗箭, 专干些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脏活、累活。 此刻,狗蛋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灵动,不时悄悄打量着车内先进的装备,难掩兴奋与好奇。 尤世功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打量着身旁这三位身份迥异却都已打上辉腾军烙印的部下, 心中感慨钟擎用人之大胆、眼光之毒辣。 他知道,此次东行,无论是熟悉辽东情形的夜不收, 还是擅长敌后活动的狗蛋,都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钟擎指头点在地图上“宁远堡”的位置,抬头看向围拢在沙盘周围的众人。 “我们的起点在这里,宁远堡。 根据情报,现下有一支来自辽东的边军队伍在此协防,领军的把总情况不详。 此部虽是客军,但久在辽东,绝非易与之辈。 我们必须在其察觉前,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 他向北划过一道弧线,停在永宁城。 “永宁城绝不能进。 我们这支队伍,车辆、装备、俘虏,目标太大,任何形式的伪装入城都是自投罗网。” 他的指尖重点在永宁城以北的一片连绵山地画了个圈。 “我们不走官道,也不进城。 第一段行程,就是利用宁远堡西北侧的这片丘陵地带作为掩护,直接插过去。 这一带山势虽然起伏,但我们的车辆能够通行。 目标是绕过永宁城的直接辐射范围,悄无声息地抵达军都陉的北端入口。” 接着,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蜿蜒穿过燕山山脉的军都陉上。 “接下来是关键。我们要沿军都陉穿越燕山。这里有两条路可选。” 他的手指先指向标注为“官道”的路线,途径居庸关。 “这条是官道主路,相对平坦,但居庸关是天下雄关,守备极其森严,盘查繁琐。 我们这支队伍,尤其是车上的‘货物’,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他的指尖随即移向另一条更为曲折、标注为“四海治”的路线。 “所以,我们走这里,经四海治要塞的这条古道。 此路更为隐蔽崎岖,人烟稀少,四海治要塞虽仍有驻军,但警惕性远不如居庸关。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尤世功抚摸着下巴不断的点头,他也很赞同大当家的这种谨慎的态度。 “穿过四海治,前面就是一片石和九门口长城。 到了那里,算是绕开了最硬的骨头,进了辽东的侧面。” 钟擎把手指移到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轻轻一点。 “山海关是最后一关,守关的不是寻常人物,硬闯肯定不行。 牛大力,李大来, 你们二人到了山海关就脱离车队,带上总参谋长的信自行返回宁远去找李内馨。 记住,路上不要耽搁,我们最多等你们一天的时间。” 他又把视线转向地图上那片蓝色的海域。 “我们不去闯关。在天黑透之后,登陆舰会靠在一片石外的海面上。 待所有人登舰后,登陆舰立刻驶入渤海,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走。”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最后停在宁远城外的一段滩涂。 “登陆舰会在宁远城外找一处没人的滩涂等着李内馨。 把他带到舰上之后,怎么见孙承宗,再作计较。”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 “路线就这么定。这次走水路,都机灵点。” 第276章 宁远堡的年轻守将 洋河谷地,暮春的风仍带着塞外的料峭, 吹过蜿蜒的河谷,卷起阵阵黄尘。 宣府镇东北缘,扼守河谷要冲的宁远堡, 便如同一个楔子,牢牢钉在这条北虏南下的潜在通道上。 堡城不大,以黄土夯筑而成,墙垣饱经风霜雨雪, 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也显得异常坚固。 堡墙之上,明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明”字与将领的姓氏旗时而舒展,时而卷紧。 堡墙西南角的马面上,一个年轻的身影正按着腰刀,凝神向西北方向眺望。 他身形算不得特别魁梧,但站姿如松,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鸳鸯战袄, 外罩一件皮甲,头顶明盔的红缨随风摆动。 看他面容,犹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但眉宇间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老练。 此人,正是奉调至此协防的把总——周遇吉。 周遇吉,辽东锦州卫人。 若论其出身,和什么将门之后根本不搭边儿, 传闻他本名周时纯,早年随父母逃荒至锦州, 为了活路,才投身行伍,在这刀枪里搏个前程。 少时的周遇吉,便以胆气过人、膂力强劲闻名乡里,更有一手出众的射术。 军中亦有记载说他“少有神力,勇武善射”。 曾有传言,他年轻气盛时,见有跋扈武官欺压百姓, 竟怒而出手,徒手便将那欺压良善之辈打翻在地,自此乡里恶徒见之皆避。 这等性情本事,在明末战乱频仍的辽东,投身军旅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天启三年,时年十八的周遇吉,因其勇猛果敢, 已在宁远守备满桂麾下崭露头角,成为一名低阶武官。 他原本随满桂镇守宁远(今辽宁兴城),直面辽东腹地,主要防务是应对日益坐大的后金努尔哈赤。 然而,月前,宣府镇方面向辽东求援, 言及塞外蒙古诸部近来活动诡谲,游骑频繁出没于边墙之外,恐有与东虏勾结之嫌。 加之张家口一带与察哈尔部林丹汗的互市即将重开,需增派得力人手驻防弹压,以防不测。 宣府自身兵力捉襟见肘,只得向同为九边重镇的辽东请援。 满桂虑及全局防线安危,虽自身压力亦重, 仍决定派遣麾下这支熟悉边情、勇猛敢战的小部队西来协防。 其用意,一则是实打实地增援宣府,稳固侧翼; 二则,亦是看重周遇吉这块璞玉,有意让他独当一面, 驻守宁远堡这等前沿要冲,于风刀霜剑中磨砺其将才。 派自己信得过的人来,也能确保获得来自西北方向最真切可靠的情报。 于是,周遇吉便带着麾下儿郎,自辽东驰骋而至, 驻守在这座名为“宁远”,却与辽东那个重镇宁远截然不同的边塞小堡。 十八岁的把总周遇吉自然不会知道, 十数年后,自己将在杨柳青率少量骑兵伏击清军,血战竟日, 让数倍于己的敌军尸横遍野,创下“往来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惟见此一战耳”的赫赫威名。 他更不会知道,二十一年后的崇祯十七年, 面对李自成大军压境,他死守宁武关,城破被俘后万箭穿心。 他的妻子刘氏率妇女据守公署,最终在烈火中与他一同殉国。 历史的车轮本该如此无情地碾过, 多少忠勇良将,不是在与外虏的厮杀中马革裹尸,便是在内乱的烽烟中壮志未酬。 他们本是支撑这个危殆王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却在这末世劫难中,一个接一个地折戟沉沙,死得何其壮烈,又何其不值! 但在这个时空,命运的轨迹已然不同。 那个本该在历史上寂寂无名的钟擎,其横空出世, 犹如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许多人的命数。 周遇吉,这颗本将在历史的夜空中绽放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 随即黯然陨落的将星,或许也将迎来截然不同的轨迹。 此刻,年轻的周遇吉对即将遭遇的命运转折仍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堡墙外略显荒芜的河谷, 远处山峦起伏,长城脊线蜿蜒其上,几处烽火墩台在夕阳下只剩下剪影。 这里的气氛,与辽东前线的凝重压抑有所不同,却更显诡谲。 敌踪飘忽,来去如风,更需要时刻警惕。 “把总,各处垛口、滚木礌石都已检查过,并无疏漏。” 一名老兵上前禀报。 周遇吉收回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传令下去,夜哨加倍,斥候队明日一早照常出堡三十里哨探, 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狼烟示警,飞马来报!” “得令!” 老兵领命而去。 周遇吉再次将手按在墙垛上,感受着夯土的坚实。 他深知此堡位置关键,乃是屏护宣府侧翼、监控蒙古动向的重要前哨。 他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山雨欲来的预感,隐隐萦绕在他心头。 山风掠过垛口,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 他的人生,必将如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绽放出迥异于原本历史轨迹的光芒,照耀这片华夏大地。 周遇吉的目光越过堡墙,投向西部层峦叠嶂的群山。 山的那边,是兴和所的方向,也是近来各种骇人传闻的源头, 那股被称为“漠南魔寇”的神秘力量。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听到的种种消息。 大同镇兵变,代王府一夜倾覆;榆林卫遭袭,尤世威兄弟竟能稳住局势; 还有林丹汗的精锐骑兵,几次三番在草原西部被一股未知势力以雷霆手段击溃。 更不用说那篇如今已传遍九边,字字如刀、将奴酋努尔哈赤批得体无完肤的《讨奴酋七大罪檄》。 想到这里,周遇吉年轻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朝廷邸报和上官口中,无不是将这股势力描绘成十恶不赦的妖魔。 但奇怪的是,从那些逃难的百姓、往来的商贾, 甚至军中私下流传的消息里,他却几乎没听过这支“魔寇”有什么欺凌百姓的恶行。 若说杀代王父子算是大逆不道,可那代王父子在山西的所作所为, 周遇吉早有耳闻,说是死有余辜也不为过。 反倒是这“魔寇”,所到之处,开仓放粮、接济贫苦的事情屡见不鲜。 他们似乎专与那些作威作福的官绅权贵为敌。 周遇吉非但不恨,反而对这支亦正亦邪的队伍生出了些许向往,甚至是一丝佩服之情。 他们敢想敢干,行事毫无顾忌,就像专程来到这世间, 替天行道,惩罚那些昏聩无能的当权者一般。 这种念头让他心头一热,随即又迅速压下。 第277章 当周遇吉被误认为大汉奸吴三桂时 周遇吉的思绪被西边天际传来的异响猛地拽回。 他霍然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西面群山的轮廓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黄尘正滚滚而起, 仿佛一条巨大的土龙正从大地的肺腑中挣脱出来。 那黄沙弥天盖地,将远山的青色都吞没了,天色也随之昏暗了几分。 更让人心悸的是伴随而来的声音——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轰鸣, 并非雷声,却比夏日的闷雷更加持续、更有规律, 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远处同时擂动,震得人心口发麻。 宁远堡墙头上,原本还有些琐碎声响的守军,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士卒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有人手中的长矛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无人低头去看。 他们的目光都被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恐怖景象牢牢吸住。 在那条遮天蔽日的土龙前方,几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大。 渐渐能看清,那是几头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 体型庞大得超乎想象,没有马拉牛拽,却发出咆哮,卷着烟尘狂奔。 在它们周围,还有十数个小一些、但同样迅捷凶悍的影子, 如同护卫的狼群,以更灵活的姿态穿梭、包抄,直扑宁远堡而来。 它们庞大的体型和骇人的速度,使得这段原本需要骑兵奔驰好一阵的距离,正在被急剧缩短。 周遇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见过万马奔腾的场面,也经历过战阵厮杀, 但眼前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景象,还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出现了短暂的呆滞。 “咚!”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敌袭——!”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这小子的声音都吼劈叉了,却像一道霹雳惊醒了石化的守军。 “擂鼓!所有人上垛口!弓箭手!火铳手就位!快!把滚木礌石都给老子搬上来!” 虽然心下慌乱,但他还是迅速下达着命令。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的喧嚣,士卒们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 奔跑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战鼓沉闷的擂响声混杂在一起, 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响的轰鸣带来的恐惧。 每个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了,但长期的训练和军纪让他们本能地执行着命令, 纷纷扑向自己的战位,尽管手脚都不听使地发软。 城墙上的边军们还没从最初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刚把弓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才搬到垛口边, 那十几头钢铁巨兽,却已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从宁远堡前方不远处的荒原上疾驰而过! 它们根本没有攻击堡寨的意思,甚至没有减速, 就像一阵毁灭性的狂风,沿着河谷地带径直向东刮去。 巨大的气浪和车轮卷起的漫天黄沙紧随其后,如同海啸般扑向宁远堡。 刹那间,整个堡寨被浓密的尘土笼罩,天色昏暗,视线模糊。 墙头上的守军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刚刚摆出的防御阵型在沙尘中乱成一团。 沙尘尚未完全散去,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约三四百匹战马,被一群装束极其怪异的骑士驱赶着,紧跟着钢铁巨兽的足迹飞奔而来。 这些骑士穿着统一的灰黄杂色的陌生制服,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 脸上似乎还蒙着布巾,但即便如此,沙尘依旧无孔不入。 周遇吉甚至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策马飞奔时, 那带着强烈不满的喝骂声随风传来: “开重卡的那几个灰个泡!你们给老子等着!咳咳咳……吃土吃饱了吧!” “卧槽!老子戴着这破头套都闻见这股土腥味儿了!呸呸呸!” “老大!一会儿休息的时候,说啥也得连昂格尔那小子一起揍!妈的!太可恶了!” “尼玛啥也看不见了!这帮开车的孙子绝对是故意的!” 叫骂声、咳嗽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这群人就像赶着马群去赴宴一样, 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地掠过宁远堡,丝毫没有理会墙上如临大敌的守军,转眼间也消失在东面的烟尘里。 周遇吉右手还按在刀柄上,身体却僵硬地立在垛口后, 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只剩下目瞪口呆。 他望着那两股绝尘而去的队伍,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帮家伙……到底是谁? 他们这惊天动地的架势,难道不是来攻打宁远堡的? 就……这么走了?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取代了最初的紧张和恐慌,充斥在周遇吉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和他手下这几百号严阵以待的士兵, 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无视了的稻草人,傻傻地立在原地, 吃了一嘴土,却完全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擎坐在轰鸣的08式步战车副驾驶位上,锋利的目光透过防弹车窗, 如同老鹰般扫过远方宁远堡的城墙。 就在车队即将掠过堡寨的那一刻,垛口后一个挺拔的年轻身影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顶多十八九岁的小将,身着大明边军的鸳鸯战袄,按刀而立, 虽面露震惊却依旧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锐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瞥间,钟擎心头莫名地一跳,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这人是谁? 曹变蛟?年纪似乎对不上,气质也不太像。 马科?或是刘肇基? 一个个明末将领的名字在他脑中飞快闪过。 突然,一个极其厌恶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或者,操你妈的不会是大汉奸吴三桂吧??? 他这年纪应该更小才对…… 但万一是呢?宁杀错,勿放过!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桶,瞬间点燃了钟擎胸腔中的滔天怒火! 宁远总兵吴三桂,那个在未来引清兵入关、绞杀永历帝、为虎作伥的大汉奸! 哪怕此人现在可能还未犯下那些罪行,但其名号已足以让知晓历史的钟擎杀意沸腾! 他眼神骤然一厉,再无半分犹豫, 一把抓起手边的车载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声音冰冷斩钉截铁: “各车注意!我是钟擎! 所有步战车立刻脱离车队,掉头! 给老子把后面那个破堡子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重卡和马队不必停留,继续前进,前方自行寻找安全地点等候!” 命令下达时,车队已经冲出宁远堡好几里地。 但辉腾军的士兵训练有素,反应极其迅速。 只见原本呈护卫队形的高速行进中的步战车,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减速, 轮胎在荒芜的土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体以精湛的操控技巧完成了一个个漂亮的甩尾,激起漫天尘土。 十台步战车如同狩猎的狼群,瞬间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引擎低沉地咆哮着,从不同方向朝着那座孤零零的宁远堡逼近而去。 而那四台庞大的重卡和后方负责驱赶马群的骑兵队伍,则丝毫没有减速, 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和队形,轰鸣着继续向东驶去,很快就在烟尘中变成了远方模糊的影子。 步战车内,坐在钟擎侧后的尤世功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术机动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探头问道: “大当家的,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紧要情况了?” 钟擎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宁远堡轮廓, 头也没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子好像看见吴三桂了!” 第278章 拿重机枪吓唬周遇吉 尤世功闻言,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吴三桂这个名字,在知晓那段“未来”的他们听来,蕴含着太多的愤怒与耻辱。 车厢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肃杀无比。 坐在后排的牛大力和李大来这两位辽东夜不收,听到钟擎那句“好像看见吴三桂了”, 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这位大当家的是要干什么? 吴三桂? 那可是辽东将门吴家的小公子,新任武进士,更是辽西豪族祖大寿的外甥兼未来妹夫! 动他? 这不等于同时扇了吴家、祖家乃至整个辽东将门集团的耳光,更是直接打大明朝廷的脸啊! 大当家这难道是要跟全天下为敌吗? 而且,吴三桂此刻理应在他老爹吴襄的庇护下, 在锦州或者宁远待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宣府镇的边缘小堡? 大当家是不是看错了? 满腹的疑问和担忧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看着钟擎那冷峻如铁的侧脸和尤世功同样凝重的神色, 牛大力和李大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惴惴不安地抓紧扶手,眼巴巴看着步战车离宁远堡的土墙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蹲在角落里的狗蛋。 这小子一听有“行动”,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始终随身携带的那卷大麻袋,嘴角甚至咧开一个近乎变态的笑容。 在全员装备步枪、手枪等现代武器的辉腾军中, 狗蛋对麻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他到处宣扬, 说自己就喜欢把目标一下子罩住、捆扎实的那种“掌控感”和“闷响”,觉得比用枪“文雅”多了。 尤世功眼角瞥见狗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和手里摩挲的麻袋,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暗骂一句: 这辉腾军里,真是啥怪胎都有! 从喜欢给人“打包”的狗蛋,到整天琢磨怎么用消防斧更“顺手”的巴雅鲁, 还有那个石碾子爱好者郝二牛,一群没事就喜欢给人剃头的蒙古兵痞... 再到眼前这位因为一个疑似目标就敢直接调兵包围大明军堡的大当家…… 真他妈是一窝子神经病! 但骂归骂,尤世功的手已握住了身边的步枪,眼神扫向窗外,进入了战斗状态。 十台08式步战车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围猎的狼群, 在宁远堡外的荒原上划出数道烟尘弧线, 转眼间就从八个方向将这座孤零零的军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它们甚至嚣张地抵近到离堡墙不足百步的距离,这完全在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内! 车顶的30毫米机炮塔缓缓转动,闪着寒光的炮口稳稳地指向了堡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明军士兵。 墙头上,周遇吉眼睁睁看着这帮钢铁怪兽去而复返,还摆出这么个阵势,整个人都懵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我操!”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这他娘的是要闹哪样啊?声东击西?杀个回马枪?玩儿我呢是吧?!” 其实,通过刚才那骇人的声势和独特的装备,周遇吉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 眼前这帮家伙,八成就是近来传说中把宣大和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漠南魔寇”。 哦,现在他们自称“鬼军”。 刚才远远看着那些造型霸气、奔跑如雷的战车,他周遇吉心里还羡慕得紧, 甚至搜肠刮肚地想吟首诗赞美一下,连开头都想好了: “铁骑啸西风,雄哉鬼军威……” 可这诗还没憋出第二句,人家居然掉头回来把刀架他脖子上了! 这一下可把周遇吉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知道自己这几百号人肯定打不过人家,可你们至于这么一来二去的吓唬人吗? 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一股混着委屈、愤怒和“士可杀不可辱”的驴脾气“噌”地就冲上了脑门。 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堡下,扯着嗓子对周围吓得腿软的士兵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醒醒!放箭!放铳!给这些瞧不起人的家伙听听响! 让他们知道咱宁远堡的爷们儿不是孬种!” 墙上的边军们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但在周遇吉的积威和命令下, 还是哆哆嗦嗦地拉开了弓,点燃了火绳。 一时间,稀稀拉拉的箭矢和几声沉闷的火铳射击声响起。 几支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叮叮当当地砸在步战车厚实的装甲上, 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就无力地滑落在地。 那几声火铳的铅子,更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步战车指挥车内,钟擎透过观察窗看到对方竟然敢先动手, 虽然这攻击如同挠痒痒,但还是让他心头火起。 “妈的!” 钟擎骂了一句, “梁静茹给你丫勇气了?还敢反抗?老子看你这个汉奸是当定了!” 他一把抓过通讯器,冷声下令: “各车注意!用并列机枪,对准墙垛上方扫一梭子! 给他们听听响,吓破他们的胆! 记住,打高点,只许吓唬,不准伤人性命! 老子要活捉这帮王八蛋,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老子要把他绑在到柱子上鞭尸!” 命令一下,包围宁远堡的步战车车顶,7.62毫米并列机枪瞬间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哒——!” 密集而恐怖的枪声猛然炸响,完全不同于明军火铳的沉闷。 子弹如同暴风骤雨般泼洒向宁远堡的墙头, 但弹道被精准地控制在垛口上方一尺多的位置, 灼热的弹头打在土坯墙垛上,溅起漫天土屑石粉, 打得墙砖噼啪作响,碎渣簌簌落下,却巧妙地避开了墙后藏身的士兵。 这完全超乎想象的猛烈火力,瞬间将堡墙上所有的抵抗意志彻底摧毁。 明军士兵们被这近在咫尺、如同雷神咆哮般的攻击吓得魂飞魄散, 纷纷抱头缩在垛口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世界只剩下机枪的嘶吼和墙体被撕裂的恐怖声音。 周遇吉也被这狂暴的火力惊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色发白。 他刚才那点可怜的勇气,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尼玛的真玩儿脱了…… 第279章 周遇吉急了 钟擎透过防弹玻璃,看到堡墙上的明军被机枪火力彻底压制, 全都趴窝不敢动弹,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抄起车载扩音器的送话器,按下开关, 充满怒火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瞬间放大, 如同惊雷般滚过荒原,狠狠砸向宁远堡: “操你大爷的吴三桂! 你个小逼崽子! 听见没有?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是条汉子就给你爷爷自己背缚双手,插上荆条,乖乖滚出来! 再当缩头乌龟,老子让你这一狗窝的堡兵全都给你陪葬!一个不留!” 巨大的声浪在河谷间回荡,震得堡墙上的瓦砾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趴在墙垛后面的老少爷们儿,被这指名道姓的怒吼直接骂懵了。 吴三桂? 谁啊? 没听说过啊! 短暂的死寂后,墙头上响起了一片压抑又焦躁的喝骂声。 几个死里逃生的老兵扭过头,对着周围同样一脸茫然的同伴低声吼了起来: “他娘的!哪个死逼叫吴三桂? 赶紧给老子站出来!没听见吗? 人家找的是你!别连累兄弟们跟你一块送死!” “就是!是哪个王八犊子?痛快点!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尼玛!到底是谁啊?你小子是不是干了啥缺德事了? 偷看人家鬼军头领婆娘洗澡了?还是偷了人家牧场里的牛羊了?” 墙头上弥漫着恐慌和怨气,士兵们互相瞪着眼,都想把那个叫“吴三桂”的祸害揪出来。 钟擎等了几秒,见堡墙上除了窃窃私语和骂娘声, 根本没他想象中的“汉奸”出来认罪伏法,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再次对着送话器咆哮: “都他妈耳朵聋了?活着就吱一声! 老子只给你们十息时间! 十息之后,要是再见不到吴三桂那龟孙子,就别怪老子的炮不长眼, 把你们这破堡子连同里面的人,全他妈轰上天!” 这最后的通牒如同丧钟敲响。 趴在周遇吉身边的一个小兵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带着哭腔道: “把总……咋,咋办啊……” 周遇吉瞬间就炸毛了! 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 无缘无故被打上门,还被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简直岂有此理! 你们要找吴三桂,去宣府镇、去大同镇查花名册啊! 跑来我这鸟不拉屎的宁远堡撒什么野?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少年人特有的血性直冲脑门,周遇吉把心一横,也不管不顾了!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不顾可能被子弹击中的危险, 直接挺直腰板站在垛口后,指着墙外最近的那台步战车, 扯开嗓子就用带着锦州口音的官话破口大骂: “你奶奶个球的! 你们这帮狗揽子虎逼车车的瞎吵吵啥?! 小爷我这里没有什么狗屁吴三桂!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大明宁远堡把总——周遇吉! 有本事你他妈一炮轰死老子! 你呜呜咋咋的吼你大爷!显你声音大啊? 来啊!朝这儿打!” 他一边骂,一边情绪激动地“哗啦”一下扯开了自己皮甲的系带, 露出里面半旧的鸳鸯战袄,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继续叫嚣: “来啊!你们不是厉害吗?瞄准点!照着小爷心口打! 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周!” 少年将领这突如其来的刚烈举动,和他那带着浓浓市井气息的骂声, 不仅让墙头上趴着的士兵们惊呆了,也让步战车里的钟擎和尤世功瞬间愣住了。 步战车内,钟擎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周……周遇吉?” 而坐在他侧后的尤世功,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震, 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脱口而出: “宁武关的周遇吉?!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钟擎的心口,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像被火烧了一样,“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自己这双眼睛真是白长了! 竟然把宁武关壮烈殉国的忠臣良将周遇吉,错认成了那个天字第一号大汉奸吴三桂! 这简直是昏聩至极,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一股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冲散了他的尴尬! 这他妈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要不是自己刚才那通不管不顾、指着鼻子骂街的乌龙, 恐怕就直接和这个明末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擦肩而过了! 这可是除了尤世功、尤世威、尤世禄这“尤氏三雄”之外, 他钟擎来到这个时代,亲眼所见、活生生的第四位大明英雄啊! 一想到这里,钟擎简直高兴坏了,刚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转过头,哈哈大笑着,用力拍打着尤世功的肩膀,兴奋的喊打道: “哈哈哈!尤大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没想到咱们这还没到地头,在半道上就撞见你的‘好大儿’了! 哈哈!这真是太好了!这下你们父子总算能相认了!” 尤世功被拍得一愣,下意识反问: “我的……好大儿?” 嗯?周遇吉怎么就成了尤世功的“好大儿”了? 这还要从一个多月前,尤世功重伤初愈、还躺在病榻上时,与钟擎的一次闲聊说起。 那时,钟擎为了给尤世功解闷, 也为了让他更了解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 常常给他讲一些青史留名的将领事迹。 当说到周遇吉, 这位在杨柳青伏击清军、宁武关血战殉国的猛将时,尤世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赞赏。 尤其是当钟擎讲到周遇吉与妻子在宁武关壮烈牺牲的结局时, 一生戎马、见惯生死的尤世功,竟然感同身受,虎目含泪,嘴里满是唏嘘和赞誉: “真忠臣也!真义士也!恨不能与之同代并肩!” 钟擎见他对周遇吉如此推崇,又想到史料中对周遇吉早年出身记载模糊, 父母似乎早逝,便半开玩笑地说: “尤大哥既然这么欣赏他,等以后咱们找到他,你直接收他当义子不得了? 正好他年少从军,缺个长辈照应指点,你也算后继有人,全了这段英雄相惜的缘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钟擎这句玩笑话,当时尤世功可就真的上心了。 他虽有自己的儿子,但深知其才干平庸,难当大任。 征战半生,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能有一个真正杰出的后辈,来传承自己的志向和本领? 周遇吉的忠勇刚烈、天赋异禀,正符合他心目中理想传人的所有期待。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尤世功心里扎了根。 此刻,听到堡墙上那少年将领自报“周遇吉”, 再被钟擎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点破,尤世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望向堡墙那个虽然狼狈却傲骨铮铮的年轻身影,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有惊讶,有欣赏,更有一种期盼,仿佛看到了自己未尽事业和理想的延续。 第280章 周遇吉被强行认爹 步战车内,钟擎看着尤世功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激动,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再次抄起送话器,按下开关,带着几分刻意激将的腔调,对着堡墙喊道: “墙上那个愣头青!你叫周遇吉是吧? 行,老子记住你了! 你小子胆儿挺肥啊!连我们‘鬼军’都敢指着鼻子骂? 有能耐你光骂算什么本事? 有种你下来!走到爷们儿面前来说话! 来,是条汉子你就出来让老子瞧瞧!” 高音喇叭将钟擎的声音放大,清晰地传遍了宁远堡的墙头。 周遇吉虽然看不清到底是哪台钢铁怪兽在说话, 但这毫不影响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年轻气盛,最受不得激将,尤其是被这帮刚才还让自己吃了大亏的“鬼军”挑衅。 当下脖子一梗,也顾不上害怕了,对着堡下那片钢铁洪流的方向吼道: “下去就下去!老子还怕你们不成!你们等着!”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马道下走。 “把总!不可啊!” 他身边的几个老兵和亲兵见状,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连忙扑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哨总哭道: “遇吉!我的小爷!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下面那是群什么玩意儿您没看见吗?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您这一下去,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另一个年轻些的队正也急得声音发抖: “是啊把总!咱们凭借堡墙,好歹还能支撑片刻! 您这一出去,岂不是任人宰割?万万使不得!” 周遇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惊恐和担忧的面孔。 他用力甩开拉扯他的手,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都别拦着了!” 他眼神异常坚定,命令也不许任何人反驳: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咱们今天被这帮杀神盯上,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堡外那些炮口森然的步战车,苦笑道: “你们觉得,就凭咱们这千疮百孔的土墙,和手里这几根烧火棍,真能护得住大家的周全吗?”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 刚才那阵狂风暴雨般的机枪扫射,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心理。 周遇吉见众人不语,继续解释道: “我独自出去,事情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帮‘鬼军’,虽然行事乖张,但据我所知, 他们向来只跟那些当官的和为富不仁的大户过不去, 对咱们这些穷当兵的、还有老百姓,倒是没听说有过什么恶行。 兴许……我出去跟他们说道说道,他们能网开一面,放过堡里的弟兄们。” 他看着这帮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警告道: “都听好了! 我出去之后,你们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墙上待着! 谁也不许再放一箭一铳! 更不许有任何挑衅的举动!一切等我消息! 谁要是敢节外生枝,害了全堡兄弟的性命,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说完,周遇吉不再犹豫。 他动手解下腰间的腰刀,又卸下背上的一张弓和一壶箭,郑重地交给身旁那位老哨总。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鸳鸯战袄, 挺直了尚且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梁,大步走向下堡的马道。 墙头上,所有的士兵都眼含热泪,默默地看着他们年轻的把总, 迎着堡外那片钢铁丛林和未知的命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下去。 沉重的堡门,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几乎是同时,包围圈正面那台步战车后舱门掀开。 钟擎率先跳下车,紧接着,尤世功也俯身钻出,两人一前一后在车头前站定。 跟在两人身后跳下来的,是牛大力和李大来这两位辽东夜不收。 他们俩此刻的心情就跟坐了过山车一样,脸色煞白,手脚都有些发软。 刚才大当家杀气腾腾地要围堡抓“汉奸”,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 这剧情转换太快,他们的小心脏实在有点跟不上。 最后从车里钻出来的是狗蛋。 这小子手里紧紧攥着他那卷标志性的大麻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死死盯着正独自走来的周遇吉,身体微微前倾,那架势, 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或者大当家一声令下, 他就会立刻扑上去把这人套进麻袋里打包带走。 钟擎和尤世功并肩而立, 看着那个眼神里带着警惕却毫无惧色的半大小子,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赏之色。 尤世功看着周遇吉那尚带稚气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以及那身鸳鸯战袄,心中那份期盼愈发强烈。 周遇吉走到距离步战车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首先就被从这钢铁怪兽“肚子”里钻出来的两个人惊了一下。 这两人实在太高大了! 尤其是前面那个神色冷峻的,身高怕是接近九尺,如同一座铁塔, 比他身后那个同样魁梧、约莫八尺有余的汉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两人都是一身从未见过的土黄色斑驳衣衫(荒漠迷彩), 头戴同色古怪头盔,浑身透着一股煞气,与大明将官截然不同。 就在周遇吉暗自打量、心中惊疑不定之时, 那个最高的汉子却主动朝他招了招手,开口就石破天惊: “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认你爹!” “啥?!” 周遇吉直接被这句话给劈懵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尼玛!我爹? 我爹娘早在我小时候逃荒到锦州没多久就相继亡故了! 这……这帮鬼军也太他妈不要脸了! 打仗就打仗,怎么还带当场认爹的?!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噌”地冲上脑门,他气呼呼地又往前紧走了几步, 来到钟擎对面,仰着头,粗声粗气地吼道: “你们到底想干哈?!要杀要剐痛快点!少在这胡咧咧占小爷便宜!” 钟擎见这小子果然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哈哈一笑,根本不给他继续耍横的机会。 他出手如电,一把就攥住了周遇吉的胳膊。 周遇吉下意识想挣脱,却感觉对方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钟擎稍一用力,就把周遇吉拽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抬手指着身旁情绪激动的尤世功,对一脸不服不忿的周遇吉正色道: “谁他妈有空占你便宜?老子跟你说正经的! 这,从今往后,就是你爹!老子亲自帮你认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遇吉那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加重了语气: “你知道他是谁不?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他就是原大明沈阳总兵,尤世功!” 第281章 枭哥附体与方便面启蒙 周遇吉听到“尤世功”三个字,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炮仗! “尤……尤世功尤将军?!” 他猛地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荒谬的念头,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 他……他不是在宁远力战殉国了吗?! 朝廷的圣旨、兵部的军报、通政司的邸报、还有塘报驿站传的消息,全都这么说啊! 连孙承宗孙督师都亲自上书,说总兵尤世功壮烈殉国,请求朝廷抚恤! 他……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周遇吉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彻底乱了套。 他看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尤世功”, 又想想那些板上钉钉的“死讯”,完全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 这肯定是鬼军搞的什么新把戏! 这帮人行事诡秘,说不定找了个相貌相似的人来冒充! 就在这时,忽悠大师枭哥仿佛瞬间附体钟擎。 他一看周遇吉那满脸的怀疑和混乱,就知道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这小子肯定不会信。 他拉着周遇吉的胳膊,示意尤世功也靠近些,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细节丰富的长篇叙述。 他从尤世功如何在沈阳城破时重伤被亲兵所救, 如何死里逃生却反被朝廷诬为“临阵脱逃”而革职问责, 如何在宁远戴罪效力又遭排挤陷害,如何在押运粮草时遭遇暴风雪、队伍损失惨重, 如何被逼无奈假死脱身、流落草原, 最终又如何被辉腾军所救、认清朝廷腐败真相后毅然加入…… 整个过程讲得是跌宕起伏、有鼻子有眼, 把尤世功这段堪称魔幻现实的遭遇说了个明明白白、通通透透! 就在钟擎开始这番“史诗级”讲述的时候,机灵的狗蛋眼珠子一转, 立刻意识到大当家要说的这些隐秘往事,可不是他和那两个夜不收该听的。 他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拽着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牛大力和李大来, 麻利地钻回了步战车,还顺手把舱盖给带上了,留下外面三人“密谈”。 周遇吉听着这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传奇话本还要曲折离奇一百倍的故事, 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差点把眼角给瞪裂! 这他妈……这也太精彩、太不可思议了! 尤世功将军这经历,简直比那些志怪小说还魔幻! 听着听着,周遇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悔——自己识字太少了! 要是他读过书、会写字,他非把尤总兵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写成话本子不可! 到时候,他还当这个破兵干啥? 他就天天去北京城的茶楼饭馆里讲故事,就凭这内容, 他保证自己能火遍大江南北,赚得盆满钵满! 钟擎一边讲,一边仔细观察着周遇吉脸上那犹如走马灯般变幻的精彩表情, 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恍然,从恍然到兴奋,再从兴奋到懊恼……心里感到相当的满意! 讲到激动处,他差点就习惯性地扬起手, 喊出那位忽悠大师的传世名言:听懂掌声! 好不容易把这段长长的故事讲完,钟擎说得是口干舌燥。 他伸手往虚空一探,如同变戏法般, 手里瞬间多出了三瓶矿泉水,还有一袋过期方便面。 他熟练地拧开一个瓶盖,把水递给还在消化信息的周遇吉,示意他喝点水压压惊。 接着,他又“刺啦”一声撕开了那袋方便面的包装袋, 一股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把面饼直接塞到周遇吉另一只手里,示意他边吃边继续听。 周遇吉完全沉浸在尤世功那段匪夷所思的“复活”传奇里, 竟然忘了去深究钟擎是怎么凭空变出这些东西的。 他下意识地接过水和面饼,本能地听从钟擎的指示, 把那个淡黄色的面饼递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纯粹的麦香味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咸香。 这简单粗暴的美味,瞬间刺激到了他常年被粗粝军粮折磨的味蕾! 周遇吉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怀疑了,又赶紧“咔嚓咔嚓”咬了两大口,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咸香酥脆的口感充满了整个口腔。 这……这玩意儿也太好吃了吧!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香、这么有味道的“干粮”! 眼见周遇吉已经被尤世功的“复活”传奇勾起了极大的兴趣,钟擎心中暗笑,决定趁热打铁。 他瞬间切换模式,仿佛更牛逼的忽悠大师翟山鹰“老师”附体, 开始将“鬼军”的来历、目标,以及这段时间做下的种种惊天动地之事, 用更加宏大、更加煽动性的叙事,一股脑地灌输给这个年轻的边军小将。 他从自己“承天命而降世”说起,讲到辉腾军“涤荡人间不平、重塑华夏乾坤”的崇高目标, 再讲到如何收拾林丹汗、如何突袭大同镇、如何处决代王父子、如何发布《讨奴酋七大罪檄》…… 每一件事都讲得波澜壮阔,正气凛然,同时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 周遇吉听得是心潮澎湃,目瞪口呆。 这剧情,比尤世功的个人遭遇还要跌宕起伏、波澜壮阔一百倍! 他感觉自己那颗年轻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正当他听到辉腾军如何用“天雷地火”般的手段教训蒙古部落时, 心情激荡之下,忘了嘴里还塞着方便面,猛地吸了口气,顿时—— “咳咳咳!呕——!” 一大口没嚼碎的面饼渣子混着口水呛进了气管,周遇吉瞬间憋得满脸通红, 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这口“未来的美食”给当场送走! “哎哟!你这孩子,慢点吃!急什么!” 一旁的尤世功看得心疼不已,赶紧上前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周遇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抓起那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猛灌了好几口,才总算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团要命的面食给冲了下去。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平息后,周遇吉抬起被呛出的泪花模糊的眼睛, 竟然都顾不上缓口气,就带着浓重鼻音向钟擎追问道: “那……那后来呢?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钟擎一看这小子果然完全被带进了自己的节奏, 正按着他设计的“圈套”一步步深入,心里不由暗喜。 但他脸上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 用极其随意的口吻说道: “后来呀?后来也没干啥,就是顺手把野猪皮他那个叫黄台吉的儿子,给抓了呗。 喏,现在人就在前面那几台大重卡里关着呢。” “啥?!!” “噗——!” 周遇吉听到这句话,惊得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一蹦三尺高! 手里的半袋方便面和矿泉水瓶差点一起扔出去! 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钟擎,声音都劈了叉: “你们……你们把黄台吉给抓了???后金的四贝勒黄台吉?!” 这个消息,比之前听到的所有事情加起来还要震撼一百倍! 这简直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野,改变辽东局势! 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哎哎哎,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干啥?稳当点!别再呛着了!” 尤世功赶紧又拉住他,把矿泉水瓶往他手里塞,“喝水,压压惊。” 周遇吉被这惊天消息炸得头晕眼花,竟然十分听话地“哦哦”了两声,拿起瓶子又灌了一大口水。 但他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钟擎脸上,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极度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巴巴地等着钟擎的下文,想知道这石破天惊的事情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282章 终认父 钟擎看着眼前抓耳挠腮的周遇吉,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他故意叹了口气,指了指身旁一脸期盼的尤世功,对周遇吉说道: “小子,还想听?想知道后面更精彩的故事?行啊,那你就认他当爹。” 他故意装出一种要走的样子, “否则,你就拿着这半袋没吃完的方便面,回你的堡子里去吧。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周遇吉一听,顿时傻眼了。 尼玛!还带这么玩儿的? 这……这不纯属耍人嘛! 还天色不早了? 他抬头看了看才刚刚爬到头顶的日头,心里大骂: 你他妈睁眼说瞎话啊!这离天黑还早着呢! 可骂归骂,周遇吉一下子真没了主意,僵在原地,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挠——百爪挠心。 干戈看来是化解了,可要是就这么回去,他怎么能甘心? 鬼军的一切,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磁石,已经深深吸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挪不动步。 那些钢铁怪兽、那些惊天动地的故事、那袋香掉牙的方便面…… 尤其是眼前这位活生生的、本该“殉国”的尤世功将军! 这一切都太魔幻,太吸引他了! 咋办?咋办啊! 周遇吉急得直搓手。 要不……真的认个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错啊! 他偷偷抬眼打量尤世功。 这位尤将军,那可是他心中的偶像! 虽然如今已不是大明总兵,但朝廷当初褒奖他“忠烈”的圣旨可是实实在在的! 更何况,他的二弟尤世威、三弟尤世禄如今还把持着榆林卫的兵权,势力不容小觑。 自己要是认下这个爹…… 那岂不是等于抱上了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往后在军中,谁还敢小瞧他周遇吉? 虽然周遇吉骨子里根本看不起那些靠攀附权贵上位的人,他更相信自己的拳头和刀枪。 但尤世功不同! 这位将军是实打实用战功和忠烈换来的名声,是周遇吉打心眼里敬佩的英雄人物。 尤氏三雄的个人魅力和彪炳战绩,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深深吸引着他这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 如果能成为这样人物的义子,得到他的指点…… 周遇吉只觉得,那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在周遇吉内心天人交战、天平越来越倾向“认爹”之时, 钟擎又慢悠悠地开口了,一脸惋惜的对尤世功说道: “哎,尤大哥,看来这小子是个榆木脑袋,一点都不开窍啊。 可惜了,我本来还打算,等他成了自家人, 就送他去咱们的学堂好好读书认字,再请尤大哥你亲自传授他兵法韬略呢。 嗯……说不定还能教他开开这些‘铁怪兽’? 这玩意儿多好啊! 不怕风吹日晒,跑得比马快,威力还大得没边……” 钟擎每说一句,周遇吉的心跳就“咚咚”加速一分! 读书认字?学兵法?开铁怪兽?! 这些诱惑,对于一个出身卑微、渴望出人头地的年轻军官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周遇吉心里想到: “这位我敬仰的英雄,走投无路的遭遇与我当初如此相似, 而他找到了一条我希望走却不敢走的路。 认他为父,是追随他的道路,更是拯救我自己的未来。” 不再犹豫了! 周遇吉把心一横,猛地转身,面向尤世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土地上! 他挺直腰板,按照记忆中听说书先生讲的古礼,双手抱拳前伸, 俯下身去,“棒、棒、棒”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沾满了黄土,抬起头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朗声喊道: “义父在上!请受不肖儿遇吉一拜!” 这一下,变故突生! 尤世功虽然心中期盼,但真当周遇吉这实心眼的傻小子毫不犹豫地跪倒认父时, 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眼圈一红,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扶住周遇吉的双臂,哽咽着连声说道: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堡墙上,一群大明边军士兵扒着垛口,伸长了脖子, 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活像一群被点了穴的呆头鹅。 “俺……俺滴个亲娘哎……这,这他娘的是咋个回事腻?” 一个老兵结结巴巴地嘀咕,手里的弓都快拿不稳了, “咱……咱把总……这就……就降了?” 因为距离远,再加上钟擎和尤世功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 墙头上的士兵们根本听不清下面具体说了啥。 他们只看到那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鬼军”头领, 对着自家把总指手画脚、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 足足“教育”了快一个时辰。 而自家平日里威风凛凛、脾气火爆的周把总, 竟然就跟个犯了错的三孙子似的, 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连个屁都不敢放, 只是偶尔点头,或者激动地比划两下。 中间有那么一阵子,把总好像还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弯腰咳嗽得惊天动地,差点背过气去, 可把墙上的兄弟们吓坏了,还以为那两个魔头要下毒手! 幸好后来把总又缓过来了。 再后来,他们把总也不知道听了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在原地抓耳挠腮,团团乱转,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憋了一泡稀却找不到茅坑的猴儿! 可谁他妈能想到,这转着转着……把总他…… 他竟然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 直接给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鬼军”头领跪下了! 还他娘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把墙头上所有的士兵都劈得外焦里嫩,懵逼加懵逼! “额滴神啊……降……降了?” “不能吧?!把总这就投了?” “磕……磕头了?!俺没看花眼吧?” “这……这他娘的是唱的哪一出啊?苦肉计?不对啊,哪有给敌人磕头的苦肉计?” 士兵们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仗还打不打了?这堡还守不守了? 把总这到底是中了邪,还是……真就这么轻易被人说降了? 整个宁远堡墙头,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茫然之中, 只剩下塞外的风,吹动着破旧的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283章 赠刀与托付 钟擎看着尤世功仔细替周遇吉拍去额头上磕头沾的尘土,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局促不安的周遇吉道: “来,小子,别傻站着,叫声钟叔听听。” 周遇吉此刻早已明白,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高大汉子, 就是传说中那位搅动风云的“鬼军”大当家,人称“白面鬼王”的钟擎。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了两声,激动得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尤世功见他发愣,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把你钟叔哄高兴了,往后有你想象不到的好处。” 周遇吉被义父一推,回过神来,连忙收敛笑容,郑重地对着钟擎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恭敬道:“钟叔叔!小侄周遇吉,这厢有礼了!” “嗯!好!孺子可教!本座很满意!” 钟擎开心地拍着周遇吉尚且单薄的肩膀,手感骨头挺硬朗。 他顺手从身侧取下一柄带鞘长刀,递了过去, “喏,初次见面,钟叔没啥好东西,这把‘破军’刀,送你了!” 周遇吉双手接过长刀,触手要比一般的武器沉多了,刀鞘古朴,看不出特别。 他依言轻轻拉开刀鞘一截,一抹寒光乍现,刃口流线完美,隐现云纹,森森寒气扑面而来! 他虽年轻,却也见识过不少军中和将门的好刀,可眼前这柄, 无论是材质、锻造还是那股子内敛的杀气,都远超他以往所见! 这绝对是一柄千金难求的绝世宝刀! 周遇吉震撼地抬头看向钟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钟叔叔!这……这太贵重了!小侄……” 钟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刀是死物,人才是关键。 我刚才从你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贪婪,而是一颗赤子之心的真诚。 年轻人,我看好你。未来的江山,终究是你们的。 我希望你手持利刃,斩尽天下妖魔,还我华夏一个朗朗乾坤!” 周遇吉闻言,胸中热血翻涌,赶紧抱刀拱手,朗声道: “钟叔叔教诲,遇吉谨记在心! 我周遇吉对天发誓,必以此刃,为我华夏崛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尤世功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沉声道: “好孩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个刚刚认下的义子,嘴中的话竟然变得激昂起来: “什么祖制家规,什么义子不入正谱? 那都是束缚人才的腐儒之见!” 他抬手指向钟擎,眸子中的敬重真实的不能在真实。 “大当家让我读过一些天书,尤其是梁任公的《新民说》,早已让我豁然开朗! 书中言,‘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他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周遇吉年轻而坚毅的脸上,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国家兴衰,在于有无新血,在于能否不拘一格降人才! 岂能固守于血脉亲疏的窠臼? 我尤世功半生征战,所见所闻,尽是那些世袭纨绔蛀空国帑, 反倒是无数如你般的寒门英才,被埋没于草莽!” 他越说越激动,竟带上一种开创新时代的使命感: “《明鉴》有载,后世我大明,正是亡于此等僵化陈腐的制度! 今日,我尤世功便要效法大当家,行这破旧立新之举!” 说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庄严承诺: “你周遇吉,从今日起,便是我尤世功名正言顺的儿子! 待安顿下来,我亲自为你主持仪式,将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入我尤氏族谱! 不仅要写,还要大书特书,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我尤家有此忠勇义烈之子,此乃门楣之光!” 最后,他用力拍了拍周遇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族谱之名,非为虚文。它是传承,是责任! 要传承的,非止血脉,更是‘忠勇报国’之家风! 要肩负的,是‘扫清寰宇,再造华夏’之重任! 遇吉,你可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周遇吉紧紧抱着“破军”刀,望着尤世功殷切而深沉的目光, 重重点头,眼圈泛红: “父亲!孩儿明白!定不负父亲与钟叔叔厚望!” 钟擎看着眼前这“父子相认”的圆满场面,心中十分高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悬在头顶,已是正午时分。 “好了,事情既已定下,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钟擎笑着拍了拍身旁步战车冰冷的装甲板,发出“哐哐”的声响。 炮塔顶部的舱盖应声被从里面推开,狗蛋那颗机灵的脑袋“噌”地钻了出来, 活像一只刚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的土拨鼠,眨巴着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车下突然变得其乐融融的三人,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钟擎对他吩咐道: “狗蛋,用电台联系前面走的四台重卡和马队, 告诉他们,不用等我们了,全部调头回来。 今天咱们就在这宁远堡歇脚留宿,明日一早再出发。” “好嘞!大当家!” 狗蛋响亮地应了一声,脑袋“呲溜”一下又缩回了车内, 紧接着,步战车内便传来了他对着车载电台呼叫的模糊声音。 钟擎大手一挥,对周遇吉道: “走,遇吉!带路,领我和你爹,还有咱们这帮兄弟,进去瞧瞧你这宁远堡。 也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一下。” 周遇吉闻言,赶紧抱拳躬身应道: “是!钟叔叔!父亲!请随小侄来!” 他此刻心情激荡,既有认了英雄为父的欣喜,又有得到宝刀和认可的兴奋, 更有一种即将融入一个新集体的期待。 他立刻转身,挺直了腰板,当先引路,朝着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的堡门走去。 墙头上,那一群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的大明边军, 眼见着自家把总周遇吉不仅安然无恙,居然还和那两个骇人的“鬼军”头领有说有笑, 最后竟亲自在前引路,带着他们朝堡门走来。 看那架势,非但不是兵戎相见,反倒像是……上官前来巡视? 这一幕,让所有士兵那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虽然脑子里还是懵懵的,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眼前这场杀身之祸,看样子是躲过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快!快下去列队!把总带人进来了!” 众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琢磨了,慌忙手脚并用地冲下狭窄陡峭的马道。 你推我挤地冲到堡内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自己身上歪斜的鸳鸯战袄, 拍打着尘土,赶紧按照平日操练的队列,你挨我、我挨你地站好。 虽然队伍歪歪扭扭,但好歹是迅速集结了起来, 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沉重堡门。 第284章 宁远堡送别 天启三年五月初十,清晨。 宁远堡外,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塞外初夏的凉意。 堡门大开,以周遇吉为首的一众边军,整齐列队于堡前空地上, 为即将启程的钟擎、尤世功及辉腾军将士送行。 周遇吉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鸳鸯战袄,皮甲也擦拭得锃亮。 他站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脸上已褪去了昨日的青涩,多了一分成熟。 依照礼数,他率先上前,对着尤世功这个便宜老爹,撩起战袍前襟,便要行跪拜大礼。 “父亲远行,孩儿在此拜别,望父亲一路珍重!” 说着,他便要跪下。 尤世功眼中带着不舍,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阻止了他下跪,欣慰的看着这个便宜儿子: “我儿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快起来!军中儿郎,心意到了即可。” 他仔细替周遇吉理了理衣领,目光慈爱中带着殷切的期望, “遇吉,留守此地,责任重大。 凡事需三思而后行,戒骄戒躁,多听多看,等待后续弟兄们前来接应。” 周遇吉感受到义父掌心的温暖和力道,心中一热,重重颔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托!” 随后,周遇吉转向钟擎,依着子侄见叔父的礼节,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钟叔叔,小侄拜别!” 钟擎受了这一礼,上前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嘱咐道: “遇吉,我们此去辽东与京师,诸多事务缠身,估计需一月方能回转。 这段时间,宁远堡和这条通往额仁塔拉的东路通道,就交给你了!”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是一番谆谆教导: “你年少有为,是块好材料, 但辉腾军行的是一套全新的章法,从训练、作战到带兵,都与旧军截然不同。 明日,军中的侦察连便会前来与你接洽, 你要放下身段,虚心跟着他们学习,切不可因一时之能而自满自大! 明白吗?” 周遇吉清澈的眼神迎上钟擎的目光,再次抱拳,声音铿锵: “钟叔叔放心!遇吉明白!定当勤学苦练,恪尽职守,守好此地,静待叔叔与父亲归来!” 尤世功在一旁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衣食起居、哨探警戒的琐事,周遇吉一一恭敬应下。 时辰已到,辉腾军的车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重卡与步战车已列队完毕。 钟擎与尤世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周遇吉,转身登车。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烟尘,向着东方驶去。 周遇吉率领全体堡兵,一直保持着抱拳躬身的送别姿势,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晨光中,许多年轻士兵的眼角已然湿润, 而周遇吉挺直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夜间真正成长了起来。 车队扬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宁远堡前恢复了寂静。 周遇吉缓缓直起身,望着东方空荡荡的荒原, 胸膛中却仿佛有团火在烧,丝毫没有离别的怅惘,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昂。 昨夜,他与钟擎、尤世功促膝长谈至深夜。 钟擎那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局限的宏大视野和深邃思想,彻底震撼了他年轻的心灵。 他原本以为,这支拥有神鬼莫测之能的“鬼军”, 其首领所求,无非是裂土封王,乃至与朱家争夺天下江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钟擎的理想,根本不屑于做那“草头王”, 其目光所及,竟是天下苍生,是超越朝代更迭的“天下大同”! 这份胸怀和魄力,让周遇吉在震惊之余,敬佩得五体投地, 钟擎的形象在他心中早已不再是“鬼王”或枭雄, 而是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近乎捅破苍穹的伟岸高度。 而义父尤世功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器重,那份近乎本能的舐犊之情, 也让他这个自幼父母双亡、在行伍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温暖与亲情。 这两种炽热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他深吸一口清晨凛冽而新鲜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破军”刀柄, 只觉得肩上的责任重逾千斤,却又甘之如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脸上表情各异的部下们。 此刻,这些昨日还如临大敌的边军士卒,也早已没了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梦似幻的恍惚。 “嘿……老王,你掐我一下,俺咋觉着跟做了场梦似的?” 一个年轻士兵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梦?你昨晚啃羊骨头把牙硌疼的时候咋不说是梦?” 旁边的老兵笑骂一句,咂摸着嘴, “啧啧,那肉……真他娘的香! 老子从军十几年,就没吃过这么管够的肉! 还有那白面馍,暄乎得跟云彩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士卒插嘴,揉着肚子, “俺娘咧,从小到大,俺就没吃这么饱过!肚皮都快撑圆了!” “吃饱算啥?”又一个兴奋的声音响起, “你们没跟那些鬼军老兵唠唠? 人家那战场上的门道,真多! 随便点拨两句,就够咱琢磨半年的!” “最邪乎的还是那个叫狗蛋的吧?”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好家伙,那条破麻袋在他手里,简直神了! 俺就一转头的功夫,差点就被他套进去! 这要是战场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接触新事物后的兴奋。 这一日一夜的短暂接触,辉腾军强大的武力、严明的纪律、 尤其是那远超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伙食待遇,和士兵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都给这些孤处边塞的明军士卒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甚至悄然动摇着他们某些固有的认知。 周遇吉听着部下们的议论,看着他们脸上那与昨日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中更是坚定了信念。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都别回味了!钟叔叔和父亲的话都听到了? 从今日起,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守好堡子,练好本事! 等鬼军的弟兄们来了,谁要是敢偷懒耍滑, 学不到真东西,别怪老子用‘破军’刀鞘抽他屁股!” “是!把总!” 士兵们轰然应诺,声音比往日响亮了许多,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以往少见的光彩。 周遇吉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堡门。 第285章 烽烟惊宣大 步战车与重卡组成的车队,在洋河河谷的古道上卷起漫天黄尘, 如同一群钢铁巨兽,向着东方轰鸣疾驰。 沿途经过的第一座大明军堡, 哨兵远远望见地平线上那不合常理的滚滚烟尘,和隐约传来的低沉轰鸣, 惊骇之下,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烽火! 狼烟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划出刺眼的警报。 然而,这传统的警报方式,在车队骇人的速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未等邻近堡寨完全反应过来,钢铁洪流已席卷而至, 又呼啸而去,对沿途这些惊惶闭堡、乱作一团的据点毫无兴趣, 只在身后留下一片狼藉与无数惊恐的猜测。 烽火沿着边墙一路向东急速蔓延,宛若一条奔腾的火龙, 却始终追不上车队绝尘的背影, 反倒成了宣大防线被瞬间洞穿的最直观、最急促的证明。 他们的目标明确——军都陉。 尽管前方的山路愈发崎岖蜿蜒, 但对于拥有强大越野性能的泰安重卡和08式步战车而言, 这些天然险阻几乎构不成障碍。 庞大的车队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沿着古人开辟的通道,强硬地切入燕山山脉的褶皱之中。 许多更深处的军堡甚至未能窥见车队真容,只远远望见一条狂暴的土龙, 贴着地皮,自西向东席卷而去,徒留守军望着远方依次燃起的烽火目瞪口呆,疑为神兵天降。 然而,被车队甩在身后的宣大防区,却因这连锁的烽火警报和雪片般的急报彻底炸开了锅。 一日之内,沿途各堡寨目睹烽火后发出的紧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送至宣大总督张朴的案头。 这些军报语焉不详,却都充斥着极度的惊惧: “烽火骤起”、“不明铁骑巨车”、 “行进如飞、声若雷霆”、“无视关隘、直冲军都陉而去”…… 而更让张朴头皮发麻的是,与这些军报同时送达的, 还有数份内容一模一样的《讨奴酋七大罪檄》。 檄文笔锋如刀,直指努尔哈赤七宗大罪, 逻辑严密,气势磅礴,绝非寻常流寇所能为。 这彻底坐实了“漠南魔寇”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拥有可怕实力和政治野心的恐怖势力。 张朴手持檄文,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朝廷严令他限期剿匪的敕令, 以及……自己兵败身死的凄惨下场。 他惊恐万状,一面疯狂上疏,极力渲染“鬼军”之凶顽,请求朝廷急调援军、拨发巨额粮饷; 一面严令各部紧守关隘,但求自保, 绝不敢生出半分主动出击的念头,陷入了“剿又剿不动,守又守不住”的绝望境地。 而当最新一批详细描述那支“钢铁车队”如何点燃烽火、 视边防如无物、径直闯入军都陉的急报送到时, 张朴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竟直接吓得晕厥过去。 待他被属下救醒,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已没了惊恐,只剩下最深沉的绝望。 还严守关隘?还要援军钱粮? 烽火传警形同虚设,人家连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透了他自以为铁桶般的防线! 幸好对方只是路过,若是存心攻击,随便哪座堡寨能经得起那“铁怪兽”一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同镇被蹂躏、榆林城陷落的场景在自己防区内重演。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张朴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不再想着如何退敌,而是开始疯狂盘算如何脱身。 后续给朝廷的奏疏照样要写, 但重点必须强调“鬼军”之强悍已非人力所能抗衡, 自己无能,恳请朝廷速派能臣干将。 同时,他私下动用所有关系,紧急联络朝中的座师、同乡、以及他依附的阉党大佬, 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尽快调离宣大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哪怕是明升暗降,调到南京做个闲散侍郎,或者发配到西南偏远之地,他也认了! 总督行辕内,张朴惶惶不可终日, 每一次烽火警报(即便是误报)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整个宣大高层也因他的崩溃而弥漫着失败和逃亡的气息。 与此相对,钟擎的车队已穿过军都陉最险要的地段, 将这片混乱、绝望与徒劳的烽火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队在军都陉东端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缓缓停稳,引擎的低吼渐渐平息。 钟擎推开车门,与尤世功先后跳下车。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向旁边一座视野开阔的山坡爬去。 几名亲卫紧随其后,保持着警戒。 很快,他们登上了坡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燕山山脉在此处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形成一道狭窄而险峻的峡谷。 就在这咽喉要冲之地,一座雄关拔地而起, 巍然耸立,牢牢扼守着通往北京城的西北门户, 正是天下九塞之一的居庸关! 关城依山势而建,城墙高厚,蜿蜒起伏, 与两侧陡峭的山脊融为一体,仿佛一条灰色的巨蟒,盘踞在群山之间。 高大的关楼矗立在峡谷最窄处,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威严。 城墙之上,垛口密布,依稀可见巡守兵卒的身影和迎风招展的明军旗帜。 关墙之下,一道深深的壕堑隐约可见,更添其险固。 整座关城充分利用了地利,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官道从关下穿过,此时却显得异常安静,与关城上森严的戒备形成鲜明对比。 尤世功望着这座熟悉的雄关,眼神复杂,轻叹一声: “居庸险绝,名不虚传。 当年俺在辽东时,也曾数次经过此地入京述职。 每一次见,都觉其势更增几分雄壮,亦更添几分……隔阂。” 他言下之意,自是感慨朝廷与边军之间那无形的壁垒,有时比这砖石关墙更加难以逾越。 钟擎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关城的每一个细节。 这座凝聚了古代军事智慧的宏伟关隘, 在他眼中,居庸关确实称得上是一件凝聚了无数匠心的杰作,是华夏千年战争史上的一座丰碑。 但眼下,它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静静看了半晌,将关城地势和守备情况记在心里,然后干脆地转过身。 “走吧,”他对尤世功说道: “从此地硬闯不是办法,我们改走四海治。” 第286章 檄文惊八方 钟擎率领的车队一头扎进四海治更为荒凉的山道, 那篇由他跟尤世功精心炮制的《讨奴酋七大罪檄》却犹如一颗沙皇炸弹, 伴随着鬼军行踪的传说,以惊人的速度在漠南漠北传开, 彻底引爆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明末局势。 这股冲击波自北向南,首先重重撞向了广袤的科尔沁草原。 科尔沁部首领奥巴洪台吉的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奥巴洪台吉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辗转送达的檄文抄件, 这位与努尔哈赤盟誓“如钢铁般坚固”,并将侄女(一说妹妹)哲哲嫁给皇太极的蒙古首领, 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气度雍容,眉宇间皆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好狠毒的笔!好犀利的刀!” 奥巴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拍在案上,浑身冰冷, “这‘鬼军’…是要将努尔哈赤和他所有的盟友,都钉死在天下公敌的耻辱柱上啊!” 他环视帐内核心成员,目光最终落在其弟、部落实权人物宰桑布和脸上。 布和眉头紧锁,他不仅是奥巴的臂膀, 更是未来将女儿布木布泰(即孝庄文皇后)嫁予皇太极的关键人物,与后金的捆绑极深。 他沉声道: “大哥,这檄文字字诛心,尤其点名我科尔沁与建州联姻结盟之事。 如今这‘鬼军’势头如此凶猛,连林丹汗都连连吃亏,若他们真要对大金动手,我部首当其冲!” 这时,布和的儿子、年轻气盛的吴克善(布木布泰之兄)按捺不住, 霍地站起身: “台吉!额祈葛(父亲)!这檄文虽毒,却也说明那鬼军已将大金视为死敌! 我等与大汗盟誓如山,此刻若显迟疑,岂不令各部耻笑? 依我看,正应借此机会,向大汗再表忠心! 请大汗速发精兵,趁那‘鬼军’立足未稳,将其剿灭于漠南!” 奥巴洪台吉看了冲动的侄子一眼,没有立即赞同,而是缓缓道: “表忠心自然要表。但吴克善,你想过没有? 这鬼军能发出如此檄文,其志绝非寻常流寇。 他们若真有大能,我等一味捆绑在大金战车上,万一……岂不是玉石俱焚?” 布和相对冷静,接口道: “大哥所虑极是。 眼下局势不明,鬼军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雷霆手段,尚未可知。但 我部与大汗荣辱与共多年,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立刻成为大汗的敌人。 当下之策,应是双管齐下: 一方面,立刻派遣最快使者,携带重礼前往沈阳, 向大汗陈明我部坚定不移之心,并呈上此檄文, 建议大汗务必重视此獠,尽早谋划应对,甚至…… 主动出击,以绝后患。 另一方面,加强本部戒备,派出精干探马, 向西探查辉腾军虚实,我等需知己知彼,方能进退有据。” 奥巴洪台吉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依宰桑之言!立刻去办! 告诉大汗,我科尔沁与他同进同退,若征讨此獠,我部愿为前驱!” 他站起身来回走动着: “但探查之事,务必机密,我要知道,这‘鬼军’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帐中决议已定,科尔沁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 在恐慌与利益的驱使下,开始更紧地绑上后金的战车, 并悄然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西方的额仁塔拉。 布和与吴克善父子二人回到自家宽敞的帐幕前, 刚掀开毡帘,就听到里面传来少女清脆的诵读声。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暖。 十岁的布木布泰正盘腿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身子微微歪着,凑在她姐姐身边。 这小丫头片子,有一张标准的蒙古圆脸庞, 红扑扑的两颊带着草原儿女常见的高原红晕,骨架比同龄女孩要粗壮些,显得很结实。 单眼皮下的眼睛黑亮有神,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模样。 说实话,就凭这副“接地气”的尊容, 若按汉家江南那套“柳叶眉、杏核眼、瓜子脸”的标准来看,实在跟“美人”二字沾不上边。 可偏偏在崇尚健硕、能生养、面色红润昭示气血旺盛的蒙古人眼里, 这闺女就是个顶好的美人胚子! 真不知后世那些个明末穿越小说的作者出于什么心理, 非要把这位硬生生描画成个倾国倾城的绝色! 此刻,布木布泰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姐姐。 而坐在她身旁的,正是年方十四的海兰珠。 与妹妹的健朗豪迈不同,海兰珠的样貌显然更得长生天偏爱几分, 皮肤虽也经风沙,却比寻常蒙古姑娘细腻不少,五官生得更为精致柔和, 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婉气韵,更接近汉人所说的清秀之美。 性子瞧着也安静贤淑些。 她手里正拿着一张写满蒙文的羊皮纸,轻声念给妹妹听, 纸上所写,赫然正是那篇已传遍草原的《讨奴酋七大罪檄》。 见父亲和兄长进来,海兰珠停下诵读,抬起头,轻声问道: “阿布,额齐格,台吉召见,是为了这檄文上的事吗?” 吴克善一见他两个妹妹竟在私传阅那篇要命的檄文, 顿时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就从海兰珠手中夺过那张羊皮纸, 看也不看,“嗤啦”几声就将其撕得粉碎,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对着惊愕的姐妹二人厉声吼道: “假的!这都是骗人的鬼话! 那个自称鬼王的钟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无耻之尤! 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诡计,是用来动摇人心的毒药!” 布和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两个女儿,毫不留情的呵斥道: “谁允许你们看这些大逆不道的狂妄之言?! 这是魔鬼的诅咒! 看了只会玷污心神,让你们失去对大汗的忠诚和对长生天的信仰! 海兰珠,你太让我失望了! 布木布泰,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挥手,指向帐外: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再碰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更不准私下议论!” 海兰珠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默默拉起撅着嘴的布木布泰,快步退出了大帐。 一边走,海兰珠心中一边翻腾。 父兄如此激烈的反应,反而让她更加确信,那檄文上所写的,恐怕句句属实! 那个后金的大汗努尔哈赤,或许真如文中所说,是个屠戮成性、背信弃义的恐怖恶魔。 而那个自称“白面鬼王”的钟擎,能写出如此气势磅礴的讨伐檄文, 倒像是一位敢于替天行道的经天纬地之大英雄。 她自幼便暗暗立誓,将来要嫁给草原上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此刻,那个陌生的“鬼王”形象,竟在她心中悄然投下了一抹影子。 而她身旁那个还没长开的大饼子脸妹妹布木布泰,却仍是一脸懵逼, 完全搞不懂父兄为何会因为一张破纸发这么大的火, 只顾着气鼓鼓地揉着被阿哈吼得发懵的耳朵。 帐内只剩下布和与吴克善父子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压抑。 吴克善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 “阿布,这鬼军和这檄文,来者不善啊! 他们这是要把大汗往死里整,也是要把我们科尔沁往火坑里推!” 布和眼神阴鸷,缓缓点头: “不错。这已不是寻常的马匪流寇,其志不小,其手段更是狠辣。 这檄文一出,我等与大汗已是唇亡齿寒,再无退路可选。”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必须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路线,前往沈阳面见大汗!” 吴克善重重颔首:“儿子这就去安排最可靠的使者!” 布和叫住他,说出了一句更为长远的谋划: “等等……吴克善,看来,仅仅将你哲哲姑姑嫁过去,维系的血盟还不够牢固。 为了我科尔沁部未来的荣华富贵,为了让我们与大汗的血脉联系更加密不可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等你这两个妹妹再长大些,到了适婚的年纪,便将她们也一并送往沈阳吧。 海兰珠温婉,布木布泰虽年幼却有一股韧劲,都是不错的选择。 我们要用最紧密的联姻,将科尔沁的命运,彻底与大汗的黄金家族捆绑在一起!” 吴克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兴奋的要爆炸,他用力点头道: “阿布英明!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第287章 五部离心 额仁塔拉河谷往东千里之外, 内喀尔喀五部联盟的几位核心首领, 齐聚在札鲁特部领地内一座用于会盟的大帐之中。 帐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不安, 而那卷抄录的《讨奴酋七大罪檄》正摊在中央的毛毯上,如同烫手的炭火。 会议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乌济特部首领炒花,又被称为“插酋”, 这位老牌首领数十年间侵扰大明辽东、蓟州边境, 他的手上沾满了大明边民的鲜血, 这个老畜生率先拍案而起,他指着檄文,以最强硬的态度嘶吼道: “荒谬!恶毒!这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鬼军’,竟敢如此诋毁大汗! 我等与大汗盟誓如山,荣辱与共, 此刻正该齐心效力,助大汗剿灭此獠,以正视听! 岂能自乱阵脚?” 他所在的乌济特部与大明积怨极深,早已将命运与后金牢牢捆绑。 巴岳特部首领恩格德尔立刻附和,他是最早率部归附努尔哈赤并与之联姻的, 部众已被逐步编入八旗,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急头白脸的神助攻: “炒花台吉所言极是!这檄文分明是离间之计! 我等若动摇,岂不正中下怀? 当务之急是向大汗表明忠心,请兵西进,踏平鬼川!” 然而,巴林部的拉班塔布囊却持不同意见, 他的部族与明朝关系复杂,时服时叛,此刻更加犹豫: “表明忠心?拿什么表明? 这檄文句句诛心,将我等也指为‘引狼入室’之宵小! 如今这‘鬼军’势头凶猛,林丹汗也被其挫败,我们是否…… 也该考虑一下和林丹汗的关系?毕竟,他才是蒙古共主……” 他的态度摇摆,倾向于重新联络林丹汗,承认其正统地位,以留后路。 翁吉剌特部的宰赛面色阴沉,他的部落曾在铁岭之战中被后金重创, 他自己曾被俘,部落元气大伤,部分部众还被林丹汗吞并,对双方都心存芥蒂。 他眼帘低垂,懒得跟这几个叫嚣的家伙争吵: “联络林丹汗?或许是个法子。 但这‘鬼军’……行事诡异,手段酷烈,动辄灭人部落,实难揣度。 与其接触这不知根底的魔寇,不如先与察罕汗(林丹汗)虚与委蛇,观望形势。” 他主张骑墙观望,但也不敢轻易接触恐怖的“鬼军”。 就在争吵愈烈时,札鲁特部的代表,以勇悍强硬着称的昂安忽的站了起来。 札鲁特部长期与明互市,是坚定的抗金力量。 他瞪视着眼前这帮鼠目寸光的家伙: “与虎谋皮,与狼共舞,终被反噬! 老奴努尔哈赤是何等样人,你们还不清楚? 这檄文所言,哪一句是虚? 至于林丹汗,他连自己的察哈尔本部都未必能完全掌控,投靠他有何前程?” 他话锋一转,语出惊人: “这‘鬼军’能发出如此檄文,能败林丹汗,其志岂小? 我部虽与大明有市赏往来,但大明官场腐败,边将无能,早已不可恃! 我札鲁特部的命运,绝不能系于明朝或林丹汗之身! 若要寻一条新路,为何不派人去鬼川,亲眼看一看这‘鬼军’到底是魔是神?”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直接接触“鬼军”? 这在他们看来无疑是极度冒险之举。 会议不欢而散,五大部落意见根本无法统一,充分暴露了这个松散联盟的内部分裂: 乌济特、巴岳特部主张深度捆绑后金; 巴林、翁吉剌特部意图骑墙观望,倾向联络林丹汗; 而札鲁特部则萌生了接触“鬼军”的大胆念头。 会后,昂安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找到了同部的实权首领巴克。 巴克也曾是与后金交战的硬骨头,兵败被俘过, 其子鄂齐尔桑甚至曾为质,虽然目前仍在抵抗,但内心深处的动摇比昂安更甚。 昂安对巴克分析道: “巴克兄弟,你都看到了。 炒花、恩格德尔已铁心跟随后金,拉班塔布囊首鼠两端,宰赛惊弓之鸟,只敢想着投靠林丹汗。 五部之心已散,联盟名存实亡!” 巴克叹息一声: “是啊,各自为战,恐被各个击破。 昂安,你提议接触鬼军,是否太过行险?” 昂安目光灼灼: “险?留在原地才是死路! 老奴对我札鲁特部恨之入骨,迟早发兵来攻! 林丹汗无容人之量,投靠他无异自寻死路。 这鬼军,是唯一变数! 我观其檄文,气势磅礴,直指要害,其首领绝非寻常人物。 我等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能为部族搏出一个未来!” 他继续剖析: “五部之中,宰赛的翁吉剌特部实力犹存, 且与后金、林丹汗皆有旧怨,他内心恐惧最深,也最需外力支撑。 若能说服他一同前往,不仅多一份力量,也能让鬼军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影响力。” 巴克被昂安说动,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就依你之言。 我们先设法密会宰赛,探其口风。 若他同意,便三家联合,共遣心腹,秘密前往鬼川!” 夜色中,札鲁特部的两位首领定下了联络“鬼军”的大计, 内喀尔喀草原的暗流,开始向着额仁塔拉方向悄然涌动。 而昂安这位本应在历史上死于后金征讨的悍将, 其命运轨迹,也因钟擎这只“蝴蝶”的闯入,发生了偏移。 夜色深沉,翁吉剌特部的营地寂静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巡夜人沉重的脚步声。 部落首领宰赛的大帐内,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奶酒味。 宰赛独自一人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壶, 他眼神浑浊,面色憔悴,正借酒浇愁。 他的翁吉剌特部在内喀尔喀五部中本就势弱, 自铁岭之战惨败、他自己被俘又侥幸获释后, 部落更是元气大伤,部众流失,草场萎缩, 犹如风中残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这部落彻底覆灭。 帐帘被轻轻掀开,冷风灌入,带来了札鲁特部的两位实权首领——昂安和巴克。 他们看着宰赛这副颓唐模样,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昂安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酒壶掂了掂,又重重放下: “宰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喝这些马尿? 难道真要等到刀架到脖子上才醒吗?” 宰赛抬起朦胧的醉眼,苦笑一声: “不喝酒……又能如何? 昂安,巴克,你们来找我,又能改变什么?” 巴克在一旁坐下,态度相对缓和,但话语同样尖锐: “宰赛兄弟,我们正是来给你指条活路的! 你仔细想想,那林丹汗,自诩蒙古共主,可曾顾念过半点同胞之情? 他对内打压欺凌,吞并弱小,你的部众有多少是被他强夺去的? 投靠他,无异于羔羊入虎口,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昂安紧接着厉声道: “再说那老奴努尔哈赤!那就是一头喂不饱的恶狼! 贪得无厌,凶残狡诈!与他盟誓? 哼,他今日能与你盟誓,明日就能拿你部落的人头去垒他的京观! 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用来消耗、用来挡箭的炮灰! 再不做决断,我们两家迟早被这两头恶狼分食殆尽!” 宰赛被两人连珠炮般的话语震得酒意醒了大半,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哆嗦着: “那……那又能如何?这草原虽大,还有我等的活路吗?” 昂安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宰赛,压低了声音: “活路?有!就在西边,鬼川!” 他继续分析道: “这段时间草原上的传闻你都听到了! 那‘白面鬼王’钟擎,虽然名字像汉人, 那檄文也明明白白说他是汉人,但他对大明可没有半点留情! 大同镇、榆林卫,说打就打,代王父子说杀就杀,这已是与大明结下了死仇! 可谁又想得到,他跟老奴努尔哈赤更是仇深似海,那檄文字字见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而且,”昂安加重了语气, “他连林丹汗都敢打,还打得他缩在老巢不敢露头! 虽然最近听说西边的特穆尔部被鬼军抢掠,不少部落吓得东逃投靠林丹汗, 让他势力又涨了几分,眼看就要对我内喀尔喀形成威胁。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林丹汗势大下一步必然清算我们这些‘叛离者’, 而鬼军,是唯一能抗衡他们,甚至……战而胜之的力量!” 巴克补充道: “鬼军行事虽狠辣,但据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似乎只针对首领和抵抗者, 对普通牧民和降者并不滥杀,甚至分发粮食。 这与林丹汗的吞并、老奴的屠杀截然不同。 这是一条险路,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 宰赛听着两人的分析,眼神中的醉意和迷茫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想起部落的窘境,想起林丹汗的压迫和老奴的威胁, 想起那篇犀利无比的檄文和鬼军神出鬼没的传说…… 终于,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壶乱晃,嘶声道: “好!你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我翁吉剌特部,就跟你们札鲁特部绑在一起了! 我们去鬼川,见那个……白面鬼王!” 帐内,三位首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针对“鬼军”的秘密联络计划,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夜色中悄然达成。 内喀尔喀草原的格局,即将因这个决定而发生剧变。 第288章 归化城的佛珠与檄文 西风卷过土默川,归化城这座由俺答汗建立的草原明珠, 此刻却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之中。 顺义王卜失兔坐在王府佛堂的蒲团上,平日里捻惯了的佛珠此刻被他攥得死紧。 他刚得知了两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 西边的老邻居哈日勒部,被那伙突然冒出来的“鬼军”抢得哭爹喊娘, 据说整个部落哭哭啼啼地踏上了西迁之路,回老家找“妈妈”去了; 而东南方的特穆尔部更惨,被抢走了大半牲畜和积蓄, 如今全族灰溜溜地东迁,跑去投靠他们的干爹林丹汗,寻求庇护去了。 转眼间,广袤的漠南草原上,仿佛就只剩下他土默特一部,孤零零地矗立在阴山脚下。 归化城就像暴风雨海中一叶无助的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巨浪吞噬。 卜失兔甚至觉得,连大召寺里那些平日里受尽香火的金身佛爷们, 此刻似乎都闭上了眼睛,不再保佑他的部落了。 他蜷缩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诸佛庇佑,却难掩心中的惊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那份摊开的《讨奴酋七大罪檄》上。 这卷要命的文书,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卜失兔的性格,正如明人评价的那般“狡黠多疑”、“现实善变”。 他捧着檄文,内心充满了极度的矛盾。 一方面,他看到了巨大的机遇! 这“白面鬼王”钟擎及其麾下的“鬼军”,实力强悍到令人发指! 他们敢打大同、榆林,敢杀大明藩王, 更能把不可一世的林丹汗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更是将矛头直指他同样深恶痛绝的后金努尔哈赤! 如果……如果能借助这股力量, 岂不是能极大地缓解来自东边林丹汗和东南后金的巨大压力? 这简直是长生天送来的强大帮手! 但另一方面,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这“鬼军”行事太过狠辣诡异,动辄抄家灭族,哈日勒和特穆尔部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这“鬼王”比林丹汗和老奴更贪婪、更凶残, 到时候反客为主,把他土默特部也一口吞了怎么办? 他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 侥幸心理也在不断滋生。 他不断安慰自己: 毕竟,自己还是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名义上是大明的臣子。 而这位“白面鬼王”听名字看檄文,应该也是个汉人, 虽然他打大明边镇杀藩王,但那或许是大明官逼民反? 或许是他与朝廷某些奸臣有私怨? 他卜失兔虽然也时常因边市纠纷或生存所迫劫掠大明边境, 但那都是“小事”,与“鬼军”干的“大事”性质不同。 说不定……这位鬼王殿下能够理解他的难处,甚至同病相怜? 可一想到“鬼军”那恐怖的实力和莫测的意图, 这点侥幸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惹不起林丹汗,惹不起后金,更惹不起这新来的煞星。 思前想后,这位“现实主义的守成者”、“庸懦徒恃赏赐苟安”的末代顺义王, 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又能体现他“有限权谋”的办法。 他从蒲团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几分镇定,对帐外吩咐道: “去,请大召寺的伊拉古克三呼图克图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注: 天启年间归化城地位最高的喇嘛, 应是三世达赖喇嘛的代理人或大召寺法台, 伊拉古克三为明末清初着名喇嘛,此处借用其名表示高僧) 他决定,不从政治和军事这种凶险的层面直接接触,而是从宗教入手! 派出德高望重、精通佛法、在草原上备受尊敬的喇嘛作为使者,前往鬼川尝试接触“鬼军”。 一来,姿态足够谦卑恭敬,不至于触怒对方; 二来,佛法无边,万一哪位喇嘛真有神通,能感化甚至降服这群“妖魔”呢? 就算不能,打探些虚实也是好的。 卜失兔捻着佛珠,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默念: “佛爷保佑,但愿这步棋,能为我土默特部寻得一线生机……” 卜失兔刚吩咐完人去请大喇嘛,佛堂厚重的门帘又被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正是此前战败后一直躲藏在归化城避祸的哈喇慎部台吉白言。 他此刻面色相当不好看,眼神游移,显然外面的风声鹤唳也让他如坐针毡。 白言进得佛堂,先是快步走到鎏金佛像前, 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用蒙语急切地念念有词, 大抵是祈求佛祖保佑平安、驱除魔障之类。 蒙古贵族自俺答汗引入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后,崇佛之风极盛,跪拜佛像乃是常事。 匆匆拜完佛,白言眼角余光瞥到了地上那卷摊开的《七大罪檄》, 机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那纸卷会咬人一般。 他赶紧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走到卜失兔面前,躬身行礼:“顺义王。” 卜失兔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白言台吉,何事惊慌?” 白言凑近一步,内心焦躁无比,他必须想个法子劝说这位王爷: “王爷!如今局势危如累卵! 那林丹汗狼子野心,吞并各部,此前袭我兴和所,毁我部落,与我乃血海深仇! 如今又来了个什么‘白面鬼王’,行事比林丹汗更加诡异狠辣,连我的残部都被他们抢掠! 此二獠不除,蒙古草原永无宁日啊!” 他观察着卜失兔的脸色,继续道: “为今之计,唯有联合东边的努尔哈赤大汗! 后金兵强马壮,足以抗衡林丹汗与鬼军。 只要我等与大汗联手,必能扫清这些魔障,恢复草原安宁!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卜失兔听着白言这番“高论”,心中冷笑。 他再庸懦,也知道努尔哈赤是比林丹汗更凶恶的猛虎, 与其联合无异于引狼入室,最终必然被其吞并。 这白言分明是自己部落覆灭,成了丧家之犬,无依无靠, 便想怂恿他土默特部去当后金的马前卒,其心可诛! 卜失兔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台吉此言差矣。 我部与大明有盟约在身,岂能轻易背盟与他人结联? 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 台吉且先安心在城中住下,外面风大,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已是婉拒,并暗含警告。 白言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看到卜失兔那已然闭目捻动佛珠,不愿多谈的姿态,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佛堂。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卜失兔微眯的眼睛刚好捕捉到了白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之色。 卜失兔心中再次冷笑: “果然是一条喂不熟、还时刻想反咬主人一口的野狗!” 待白言离去后,他立刻招来心腹亲卫,低声严厉吩咐道: “给我盯紧白言!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离开住处, 更不准他与城内任何部族头人或其他来历不明的人接触! 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亲卫领命而去。卜失兔重新捻动佛珠,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乱世之中,内外交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第289章 反抗与觉醒 几乎在卜失兔于归化城佛堂内辗转反侧的同时, 远在辽东边外,已依附后金的阿禄科尔沁、翁牛特、奈曼、敖汉四部首领, 也正聚集在奈曼部的一顶大帐内。 帐内气氛比归化城更加压抑。 这四部原属察哈尔万户,皆因不堪林丹汗的强势压榨与控制, 先后叛离,带着部众和草场投奔了努尔哈赤,可算是“带资入股”。 后金为树立榜样,分化蒙古,待他们还算优厚。 然而,这份“优厚”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的抄件,如同催命符一般,在几人手中传递。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们的心里。 “完了……全完了!” 翁牛特部的首领额色贝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这檄文一出,是把我们和老汗王彻底绑死在了一根绳上! 林丹汗那条疯狗,本来就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叛徒,现在更有了‘替天行道’的借口!” 阿禄科尔沁部的栋岱面色也不好看,接口道: “何止林丹汗!这‘鬼军’……这檄文是要把大汗打成天下公敌! 我们这些依附的,就是公敌的党羽! 若是大汗这艘船沉了,我们几个,第一个就得淹死! 林丹汗和这鬼军,谁能容得下我们?” 他们比内喀尔喀五部更加恐惧,因为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林丹汗对叛徒的酷烈手段,他们心知肚明。 如今这檄文,等于将他们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恐慌迅速转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主战情绪。 “不能坐以待毙!” 奈曼部首领衮楚克猛地站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好像要吃人, “必须趁这‘鬼军’羽翼未丰,把它扼杀掉! 只有灭了这伙人,毁了这檄文,我们才能有条活路!” 敖汉部的索诺木杜棱也咬牙切齿地附和: “对!必须打!而且要快! 我们要立刻派人去沈阳,向大汗陈明利害,请大汗速发大兵征讨! 我们四部愿为前驱,出人出马,一定要把这‘白面鬼王’碎尸万段!” “光是请战还不够!” 栋岱补充道,表情狰狞无比, “我们得立刻派出最精干的哨探,向西,去鬼川! 摸清这伙人的虚实、兵力部署!知己知彼,才能一举功成!” 帐内很快达成一致。 恐慌让他们前所未有地团结,也让他们变得极具攻击性。 他们清楚,唯有通过积极主战,甚至不惜代价地消灭“鬼军”这个“言论源头”, 才能向努尔哈赤证明自己的价值, 才能稳固自己在后金阵营中的地位, 才能在那滔天巨浪袭来时,求得一线生机。 这四位叛离察哈尔的首领,此刻已然成为了后金阵营内最坚定、最急迫要求剿灭“鬼军”的力量。 一场针对额仁塔拉的风暴,正在他们的恐慌与疯狂中加速酝酿。 而他们派出的信使和探马,也即将混入南下的风雪,分别奔向沈阳和西方的未知之地。 当大部落的首领们在帐中为各自的利益与安危或争吵、或密谋、或恐慌之时, 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 悄无声息地洒向了草原更深处, 落在了那些早已被后金铁蹄踏碎家园,被迫臣服或四处流亡的小部落残部之中。 对于这些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小部落民而言, 这檄文上的字句,不再是遥远的政治宣言, 而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的血泪控诉。 “屠戮同族”、“建州千里无鸡鸣”…… 这些文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撬开了他们刻意压抑的记忆。 老人们颤抖的手指抚过羊皮卷上的文字,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 仿佛又看到了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冲入营地, 刀光闪过,亲人倒地,毡房燃起冲天大火,幸存者被驱赶为奴的惨景。 那些被掠夺的草场、被抢走的牛羊、被掳走的儿女…… 所有被岁月尘封的苦难与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灼烧着他们的心脏。 年轻人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从小听着父辈讲述部落往日的荣光和后来的屈辱长大,心中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这檄文,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醒了他们。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们的苦!还有人敢为我们说话!还有人要为我们报仇!” 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年轻牧民,将檄文紧紧捂在胸口,声音哽咽,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光芒。 绝望之中,这檄文为他们指明了一个方向——鬼川! “走!去鬼川!去找白面鬼王!”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幸存的部民中蔓延。 他们扶老携幼,牵着所剩无几的瘦弱牲畜,怀揣着那卷檄文, 如同朝圣般,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毅然决然地离开临时栖身的贫瘠之地, 向着西方那片传说中被“鬼军”掌控的河谷——鬼川,艰难地迁徙。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那“白面鬼王”是真是假,是善是恶。 但他们已一无所有,无所畏惧。 那檄文,是他们唯一的指引,是他们复仇和生存的最后火种。 广袤的草原上,一道道细小却坚定的溪流, 开始沉默而执着地向着鬼川汇聚,祈求着那支神秘的军队能够收留他们, 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个向奴酋复仇的机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努尔哈赤或许尚未察觉,那篇檄文所点燃的,远不止是各方势力的猜忌, 更是草原底层被压抑已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在东部草原依附林丹汗已月余的特穆尔部台吉苏和, 此刻正独自坐在自己的毡帐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辗转送达的《讨奴酋七大罪檄》。 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手心就多一层冷汗。 他是“鬼军”刀锋下的直接受害者,部落积蓄被抢掠大半,被迫举族东迁来投靠“好爸爸”林丹汗。 说他不恨那帮凶神恶煞的抢劫犯,那是假的。 时至今日,他回想起当日那支钢铁洪流摧枯拉朽般的恐怖战力, 回想起那个被称为“白面鬼王”的首领冰冷如同实质的目光,依然会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恨?他当然恨!但恨又能如何? 连他如今倚仗的靠山林丹汗,都被那帮人打得缩回察罕浩特不敢轻易露头, 他一个小小的败军之将,又能怎样? 这月余来,他只能将这份恨意和恐惧深深埋在心底,在察哈尔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然而,这篇檄文,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怨恨, 让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甚至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屠戮同族”、“虐杀士民,人神共愤”、“视民如草芥,杀人若刈麻”…… 这些字句,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想起,自己当年随部族袭扰大明边境时,手上也沾染过不少汉人平民的鲜血…… 按照这檄文所言,这等行径,正是那“白面鬼王”誓要清算的滔天大罪之一!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当日“鬼军”冲入特穆尔部营地, 完全有能力将他和他的亲信骨干屠戮殆尽,就像他们处置其他罪魁祸首一样! 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抢走了大部分财物,却放过了他和他的大部分族人性命。 “原来……原来我这条命,是鬼王殿下……手下留情,饶下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瞬间淹没了他原本那点不甘的怨恨。 与檄文上罗列的那些真正“罪不可赦”的酷烈行径相比,他觉得自己那点罪过,似乎…… 似乎真的还不算无可救药? 鬼王殿下放过了他,是否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一种近乎畸形的感激之情,竟然从这个曾经的受害者心中油然而生。 他非但不再怨恨,反而觉得那位“白面鬼王”行事颇有章法,恩怨分明,并非一味滥杀之人。 “不行!必须立刻让大汗知道!” 苏和豁然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换上了一种急于分享“真知灼见”的表情。 他紧紧攥着那卷檄文,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和晋身之阶, 大步冲出毡帐,朝着林丹汗金帐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要去告诉他那位“好爸爸”,这篇檄文所言恐怕非虚, 那“鬼军”及其首领的目标,或许真的并非称霸草原, 而是要掀翻后金,清算旧账! 而这其中蕴含的信息与机遇,必须立刻让大汗知晓! 第290章 察罕浩特的怒火与算计 金顶大帐内,察哈尔部大汗林丹巴图尔面色铁青, 粗壮的手指几乎要将掌中那份《讨奴酋七大罪檄》的抄件捏碎。 侍立一旁的卫士和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恐触怒这位正处于暴怒边缘的蒙古共主。 檄文上的语句,字字扎心, 尤其是那句“卑辞厚礼勾结漠北蒙古”, 更是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最不愿被人触及的隐秘! 这等于将他昔日为了牵制内喀尔喀等部, 曾暗中接受过后金馈赠、与之有过暧昧往来的不光彩老底,彻底公之于众! 这对他自诩蒙古共主”的威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草原各部在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嘲笑声。 “混账!无耻鼠辈!安敢如此污蔑本汗!” 林丹汗甩手将檄文摔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暴怒的吼声震得帐顶似乎都在颤抖。 为了挽回颜面,他必须立刻有所表示! 他几乎要立刻下令,集结大军, 做出誓与后金不共戴天的姿态,向所有人证明他林丹汗才是抗金的中流砥柱! 然而,这股冲动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若大张旗鼓讨伐后金,万一那“白面鬼王”趁机从背后捅他一刀…… 后果不堪设想。 对“鬼军”的忌惮和恨意,在此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努尔哈赤的旧怨。 就在这时,心腹将领又送来了关于内喀尔喀五部争吵不休, 以及阿禄科尔沁等四个叛徒部落积极向努尔哈赤请战的最新密报。 “啪!” 林丹汗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一群喂不熟的狼崽子!墙头草!还有那四个叛徒!都该死!” 他气得眼前发黑,这些部落的反应,无疑是在他本就受伤的威严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恨不得立刻发兵,将这些首鼠两端、忘恩负义的家伙统统剿灭! 但……还是不能动。 林丹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局势诡谲,“鬼军”如同一头盘踞在西方的恶虎,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先动手清理内部,必然损耗实力,只会让努尔哈赤和那钟擎坐收渔利。 “忍!必须忍!”林丹汗咬着牙,面部肌肉抽搐。 他决定按兵不动,耐下性子坐观其变。 让努尔哈赤和那“鬼军”先去斗个你死我活! 他要在暗中积蓄力量,同时…… 想到这里,林丹汗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这檄文虽然可恨,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它将努尔哈赤彻底钉死在了“天下公敌”的耻辱柱上, 这岂不是变相抬高了他林丹汗作为大明“盟友”、作为抗金“旗帜”的价值?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投向大明京师的方向。 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来人!”他沉声下令, “即刻起草奏章,以最紧急的规格,送往北京! 告诉大明皇帝和那些阁老们,努尔哈赤恶行昭彰,已为天下共弃! 我蒙古各部义愤填膺,愿与天朝勠力同心,共讨此獠! 然则,我军械匮乏,粮草不济,亟需天朝速拨火炮、粮饷、布帛,以壮军威,早日平定边患!” 他要借此机会,更加紧向明朝求援,扩大互市, 以“共抗天下公敌”的名义,索要更多实实在在的利益! 至于那“鬼军”…… 且让他们先嚣张几日,待本汗羽翼丰满,再慢慢收拾不迟! 金帐之内,林丹汗的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正当林丹汗在帐中权衡利弊之际, 侍卫通报,特穆尔部的苏和台吉紧急求见。 林丹汗皱了皱眉,勉强压住火气,宣他进来。 苏和快步进帐,他甚至没顾上仔细行礼,便急声道: “大汗!那檄文……您可仔细看过了?” 林丹汗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指了指被扔在地上的檄文抄件: “看了!满篇胡言乱语!” 苏和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大汗!请听我一言! 我特穆尔部是亲眼见过‘鬼军’,亲身挨过他们打的! 正因如此,我才敢说,这檄文所言,恐怕……非虚!” 他见林丹汗眼神一厉,似要发作,连忙加快语速: “大汗!那‘鬼军’的战力,绝非我等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可比! 那不是勇武,那是……那是天崩地裂般的毁灭! 他们的战车刀枪不入,火炮声若雷霆,士卒令行禁止如同鬼魅! 当日他们若真想灭我部落,只需一轮冲杀,我特穆尔部早已鸡犬不留! 但他们没有!他们只取财货,却饶了我等性命!这说明什么?” 苏和的表情相当精彩,既有恐惧也有某种醒悟: “说明这位‘白面鬼王’行事,狠辣却有章法,并非一味滥杀之人! 他针对的是努尔哈赤那等血债累累之辈! 檄文上列出的罪状,哪一条不是事实? 我等以往随波逐流,或许也做过些……但绝非罪不可赦之列! 鬼王殿下既然当日放过了我,或许……或许我等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的柬言道: “大汗!恕我直言!与‘鬼军’为敌,实属不智啊! 他们的手段神鬼莫测,若真触怒了他们,恐怕…… 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咱们何苦去触这个霉头?” 他抬起头,就像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大明!大汗,如今形势不同了! 这‘鬼王’明显与大明也不是一路人,咱们若再像以往那样一味强势索赏, 万一惹得这位殿下不快,以为我等与明朝勾连过深,引来报复,岂非祸事?” 苏和喘了口气,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建议: “大汗!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结强援以自保! 不如……不如暂时放下对‘鬼军’的仇视,甚至……可以尝试接触。 另外,咱们应该立刻派人去归化城,与卜失兔好好谈谈! 他毕竟是顺义王,在漠南还有根基。 若我察哈尔、土默特,再加上些内喀尔喀有心抗金的部落能联合起来, 组成新的联盟, 咱们才能在后金、大明乃至这‘鬼军’面前都有说话的底气! 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啊!”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苏和急促的呼吸声和林丹汗粗重的喘息声。 林丹汗面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金椅的扶手。 苏和的话,虽然刺耳,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愤怒冲昏的头上。 他固然恨“鬼军”让他颜面扫地,但更怕的是部落基业毁于一旦。 苏和作为亲历者的描述,让他对“鬼军”的恐怖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而联合卜失兔、整合漠南力量的提议,也确实切中了要害。 沉默了许久,林丹汗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暴戾之色稍减。 他缓缓开口:“起来吧。” 他看着苏和,眼神复杂: “你说的……不无道理。眼下,确实不宜再树强敌。”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与卜失兔接触之事,就由你暗中去办。 记住,要隐秘!至于‘鬼军’……暂且观望。 但若他们敢犯我疆界,本汗也绝不示弱!” 苏和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叩首:“大汗英明!” 林丹汗的暂时妥协,标志着草原的势力格局, 正因鬼军和那篇檄文的出现,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第291章 山谷砺剑 车队离开四海治要塞的警戒范围,真正驶入燕山山脉深处后,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倒不是前路有何险阻或遭遇敌情,而是车厢里那群来自草原的辉腾军战士们, 尤其是年轻的面孔,几乎都被车窗外扑面而来的奇峻山景给“拖住”了脚步。 对这些自幼在广袤平坦草原上长大的汉子们而言, 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峰峦, 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幽深不见底的峡谷, 以及漫山遍野在初春寒意中顽强吐露新绿的松柏,无不是前所未见的奇观。 他们扒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就连驾车的士兵,也忍不住频频侧目,使得车队不得不时常放缓速度。 钟擎透过车窗,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苍翠山色,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松针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连日来因筹谋算计而紧绷的神经,竟也难得地松弛了几分。 自从降临到这个时代,他就像一根上满了发条的陀螺, 征伐、建设、算计、谈判,几乎脚不沾地。 此刻置身于这静谧而壮阔的群山之中,倒是有了一种暂时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行至一处地势有溪流环绕的平坦山谷,钟擎看了看天色, 又瞥了一眼身边那些依旧沉浸在“观光”模式中的年轻战士们,心中一动,下达了休整的命令。 车队在谷中空地停稳。 钟擎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如同变戏法般, 从那个深不可测的“空间”里,取出了几张轻便的折叠椅、一张野战小桌, 接着又拿出不少奶制品、牛肉干和一瓶瓶矿泉水。 酒自然是有的,但在战备行军期间,想都别想。 “看什么看?” 钟擎对好奇打量着这些“奇技淫巧”的战士们笑骂了一句, “都别愣着了!以各班为单位,解散休息半小时,吃点东西。 半小时后,侦察连全体,跟老子到那边崖壁下列队!” 他指了指山谷一侧那片陡峭的岩壁。 战士们轰然应诺,各自散开休息, 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崖壁,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半小时后,崖壁下。 钟擎身边放着几捆专业的登山静力绳、安全吊带、上升器、八字环等器械。 开始给这帮战士灌输起新的训练内容来, “山地、丛林,未来我们作战, 少不了要跟这两种地形打交道。 光会在地上跑,顶个屁用!” 钟擎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今天,老子就教你们点真格的——绳降,还有基础的攀岩!” 他拿起一套装备,一边亲自演示穿戴,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器械的用途和原理: “看好了!这绳子怎么挂,这个八字环怎么扣,下降时脚怎么蹬,手怎么放…… 重心!控制重心是命! 谁特么要是因为手忙脚乱摔成肉饼,老子直接把他埋这山沟里,省得浪费棺材!” 讲解完毕,他亲自系好安全绳,在战士们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从容地退到崖边,身体后倾,双脚交替蹬踏岩壁, 动作流畅而稳定,几个起落间便速降到了十几米下的缓坡,引得一片低声惊叹。 “都看清楚没有?”钟擎在下边喊道。 “看清楚了!”战士们齐声应答,跃跃欲试。 “看清楚了就滚下来试试!”钟擎的命令毫不客气, “每人最低五趟绳降,两趟攀爬!班长、排长带头! 尤大哥,你负责崖顶安全监督! 昂格尔,崖下归你管!哪个环节出纰漏,全班加练!” 他化身魔鬼教官,严厉的警告道: “老子把话放这儿! 这次拉练,绳降、攀岩、野外定向、潜伏伪装……所有科目,有一个算一个! 谁特么成绩不达标,达不到老子的要求,整个特战队就都别想出这山谷了! 所有人陪着一起,练到及格为止! 听明白没有?!” “明白!” 战士们吼声震天,既有压力,更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出来。 他们知道,大当家说到做到。 很快,山谷中便响起了绳索摩擦的“沙沙”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教官的呵斥声、以及战士们或成功或失误时的呼喊声。 原本静谧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挑战与汗水的露天训练场。 钟擎则走回野餐桌旁,舒服地靠在折叠椅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看着战士们在那片岩壁上笨拙却努力地摸爬滚打,像是在欣赏一部现实版的荒野求生节目。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支未来的利刃,需要在这崇山峻岭中,淬去杂质,磨出锋刃。 而这段相对平静的旅程,正是最好的砺剑之时。 看着侦察连的战友们在崖壁上挥汗如雨, 牛大力和李大来这对来自辽东的夜不收老搭档,也早已按捺不住, 在得到教官允许后,迫不及待地套上安全装备,加入了训练的队伍。 系上安全绳、挂好八字环的那一刻,两人手心都有些冒汗。 这和他们熟悉的策马冲锋、潜伏侦察完全是两码事。 但当他们按照教官的指点,战战兢兢地踏出悬崖第一步, 感受着绳索的承重、身体在空中的悬停与控制, 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挑战感瞬间取代了恐惧。 “他娘的……这兵当的,真开眼!” 牛大力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脚蹬着岩壁下降, 一边对下方不远处的李大来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在辽东那会儿,哪想过还能这么练! 天天不是防着上官克饷,就是怕被拉去当替死鬼!” 李大来努力控制着下降速度,闻言也是感慨万分: “谁说不是呢! 大力哥,你看这儿,吃的管饱,穿的暖和,家伙事儿更是没得说! 上官是真教本事,弟兄们也是真搭把手! 刚才俺没踩稳,旁边那小子立马就拽住了绳子,还教俺咋使劲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动作还显笨拙,但学得极其认真。 他们就像两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突然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新鲜事物。 从手里的新式装备,到教官嘴里冒出的“重心控制”、“三点固定”这些新词儿, 再到这种完全颠覆他们认知的训练方式和精神面貌。 这里没有辽东边军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倾轧算计、克扣欺压和互相猜忌。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纯粹的目标:想尽办法变强! 训练场上,同袍之间会为你的每一个进步喝彩, 也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你的错误,更会在你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上官(他们现在更习惯叫“教官”或“班长”)训斥起来毫不留情, 但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能活下来, 而不是把你当猪狗、当可以随意牺牲的炮灰。 在这里,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被当作真正的“兄弟”在对待。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名为“辉腾军”的集体,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第292章 枷锁与心锁 一天的强化训练结束,山谷里燃起了篝火。 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不少人身上都带着训练时留下的青紫擦伤,但气氛却异常热烈。 他们互相帮忙揉捏着酸痛的肌肉, 交流着攀岩绳降的心得,帐中不时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这种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经历, 正迅速消融着他们之间原本可能存在的隔阂,凝聚出一种纯粹的战友之情。 而此刻,钟擎却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营地,再次悄然进入了那个只有他能抵达的神秘武器库。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很快就从某个角落翻找出几箱闪着金属幽光的“好东西”, 制式手铐和脚镣。 至于为什么一个军用武器库里会存放着这些拘束器械, 这问题或许连钟擎自己都懒得深究,反正它们就在那里,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你问作者,作者表示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了,怎么滴吧? 你咬我? 当晚,负责看守俘虏的战士奉命给黄台吉及其随从换上了这套“新装备”。 冰冷的钢铁触感贴在手腕和脚踝上,让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黄台吉更加心惊肉跳。 他被单独关押在一辆重卡改装成的囚车里, 一整天都只能透过狭小的透气窗看到外面一片陌生的山影, 耳边充斥着那些“鬼军”士兵训练时在他听来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和器械碰撞声。 这种完全与世隔绝、对未来命运一无所知的状态,几乎要将他逼疯。 当一名军官模样的“鬼军”面无表情地向他宣布, 鬼王殿下决定不杀他,过些时日便会放他返回沈阳时,黄台吉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欣喜,反而瞬间血色尽褪, 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 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连手腕脚踝上新戴的镣铐都因颤抖而叮当作响。 “放……放我回去?”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回去……送死吗?” 巨大的恐惧并非来自眼前的“鬼军”,而是来自沈阳皇宫里那个他称之为“父汗”的男人。 努尔哈赤! 没有人比黄台吉更了解他那位父汗的冷酷、多疑和狠毒。 在努尔哈赤的眼中,亲情淡薄如水,所有子嗣、臣僚都不过是他维护权力、开疆拓土的工具。 这次出使漠南,不仅任务彻底失败,使团全军覆没, 自己更成了敌人的阶下囚,这本身就是奇耻大辱。 而那份《讨奴酋七大罪檄》的广泛传播,更是将后金和他父汗钉在了耻辱柱上! 父汗一定会将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 是他办事不力,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是他成了后金的“灾星”! 一想起檄文上那些字字诛心的控诉, 黄台吉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几次在睡梦中,他都梦见父汗手持利刃, 面目狰狞地向他砍来,惊得他厉声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以至于贴身的衣物被反复浸湿又阴干,变得硬邦邦的, 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刺痒和不适,仿佛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绝境。 他早已变得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里, 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壁,内心却在疯狂地盘算、挣扎。 回去是死路一条,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 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比身上这副实实在在的钢铁枷锁,更让他感到窒息。 这副“心锁”,远比任何刑具都更加沉重。 沉重的卡车车厢门被“哐当”一声拉开,夕阳的余晖涌入昏暗的囚室。 黄台吉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 看到钟擎和尤世功一前一后弯腰走了进来。 钟擎手里随意地拿着两张图纸。 没等黄台吉反应过来,钟擎便将那两张纸随手递到了他戴着镣铐的手里。 黄台吉下意识地接过,低头看去, 只见两张纸上分别用汉字写着“棒子国”和“倭国”, 旁边还画着些简略的山川河流、平原大海的轮廓。 他认得这两个国家,是大明所谓“不征之国”的朝鲜和日本, 他早年随父汗接见使臣或处理边务时,也跟这两国的人打过些交道, 内心对其颇为鄙夷,认为其国民身材矮小,行事猥琐,却偏偏心比天高。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疑惑和不解,看向这位行事莫测的“白面鬼王”。 钟擎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表情,开门见山: “死胖子,别愣着了。 你自己琢磨琢磨,就你现在这副德行,要是把你放回沈阳, 你觉得你家那个老野猪皮,会怎么‘款待’你这位给他丢了这么大脸、 还惹来《七大罪》檄文的四贝勒?” 黄台吉攥紧了手里的地图,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咬紧了下唇,脸色灰败,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深沉的梦魇。 钟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我要是你啊,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找你爹认错。 态度要诚恳,把这次失败的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 反正那老家伙现在肯定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你正好把脖子伸过去,让他出出气。” 黄台吉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胸口剧烈起伏,镣铐哗啦作响。 他心中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的! 这他妈叫主意? 你这叫让老子回去送死! 横竖都是死,你钟擎还不如现在就在这找个歪脖子树把老子吊死算了! 还省得折腾!” 钟擎看着他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知道这胖子误会了,嗤笑一声,补充道: “蠢货!老子的话还没说完!谁让你真去送死了? 我的意思是,让你以退为进!”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魔鬼在低语: “你回去,就跟你爹说,你自知罪孽深重, 无颜再统领牛录,愿意交出所有兵权和属民,自请放逐, 为你努尔哈赤大汗……去守祖地! 对,就是赫图阿拉! 你们老爱新觉罗家起家的那个山沟沟! 那地方,现在估计没几个人愿意待了吧? 正好显得你诚心悔过,甘受清苦。” 说着,钟擎从黄台吉手中抽回那两张地图,用手指点着“棒子国”和“倭国”的位置, 继续诱惑道: “你别他妈用那种眼神看我,也别小看这两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我告诉你,这两个种族,平时看起来猥琐,真要疯起来,比山里的野狼还狠毒! 他们的人口,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你爹老奴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就是能替他打仗、能给他种地的丁口吗?” 黄台吉听着钟擎这堪称“厚颜无耻”的点评,心里疯狂吐槽道: 我看你更不要脸!你才是魔鬼,你全家都是! 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钟擎似乎真的在给他指一条意想不到的“活路”。 果然,钟擎图穷匕见,点明了核心: “你回到赫图阿拉,那地方离朝鲜近得很! 你就可以暗中派人,跟这两个国家里的实权人物搭上线, 想办法把他们……绑到你的船上! 你想想,当你爹还在为几千几万人口绞尽脑汁的时候, 你如果能暗中掌控一条……甚至两条,能够源源不断提供人力、甚至物资的通道……” 钟擎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黄台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不用我教你了吧? 这可是你日后……能否逆天翻盘,甚至……取而代之的关键一步! 机会,老子给你指出来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你到底有多想活下去了!” 黄台吉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地图,又看向钟擎那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颗心在绝望的冰窟和野心的火焰之间,疯狂地摇摆起来。 第293章 血债如山 钟擎那番如同魔鬼低语般的提议, 像一道无形却无比坚韧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黄台吉的心魂之上。 囚车内,这位后金四贝勒呆坐在原地, 双目失神地盯着手中那两张简陋的地图,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绝望的黑暗中,这突如其来的“指点”, 仿佛真的成了他唯一能抓住又充满诱惑的曙光。 他何止是心动,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盘算起来: 交出兵权换取信任?自请守陵以示悔过?暗中联络朝鲜甚至倭国? 每一步都风险巨大,但每一步似乎又都暗藏着一线生机, 甚至……是一条通往更高权位的险恶捷径! 钟擎冷眼旁观,将黄台吉那副深陷其中,挣扎又渴望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并且会在恐惧和野心的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 目的已然达到,他不再多言,对尤世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退出了这间沉闷的囚车。 车厢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尤世功几乎是立刻猛地甩开了钟擎示意他一起走的手, 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他的短发根根竖立,仿佛也带着怒气, 脖颈两侧的青筋因极度压抑的愤怒而暴起虬结。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军靴狠狠碾过地上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都踩进地里。 刚才在车厢里听到的那一切,几乎让他气炸了肺! 资敌! 这他妈就是赤裸裸的资敌! 他尤世功豁出性命、背负叛名加入辉腾军,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借助这鬼神之力,彻底荡平建奴,报国仇家恨吗? 眼看着辉腾军势头越来越好,实力日益壮大,正是应该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 可这位大当家在干什么? 他非但不思如何尽快剿灭努尔哈赤,反而在这里给那个该死的黄台吉出谋划策! 教他如何韬光养晦,教他如何暗中勾结外邦,教他如何积蓄力量以求日后翻盘?! 这算什么?嫌这世道还不够乱吗?嫌建奴将来壮大了不好打吗? “昏聩!糊涂!岂有此理!” 尤世功在心里咆哮着,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掀开自己帐篷的门帘,冲了进去, 狠狠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行!这差事没法干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懑, “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子这就写辞呈! 这劳什子总参谋长,谁爱当谁当去!老子不伺候了!” 帐篷内,油灯的光芒将尤世功剧烈起伏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扭曲又激动。 一场激烈的冲突,似乎已不可避免。 钟擎看着尤世功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头也不回地冲进帐篷,那厚重的帘子被甩得劈啪作响。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嘀咕了一句: “好像玩得有点过火了啊……” 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脚步不停,紧跟着尤世功的背影,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尤世功正背对着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一看是钟擎,他气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连看都不想再多看这个“资敌”的家伙一眼。 钟擎看着他那副气得快要爆炸却又强忍着的侧影,缓缓开口, “尤大哥。” 尤世功肩膀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钟擎继续道,语气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帐篷: “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头上的,有些血,是流在血脉里的。 就算过了千百年,时光也磨灭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遥远而血腥的未来: “今天,我就告诉你一段……一段还没发生,但注定会发生的,血海滔滔的历史! 让你看看,东海之上那两个看似猥琐的邻邦, 究竟对我们华夏,欠下了多少笔、多少世都偿不清的血债!” 尤世功的身体微微一顿,虽然没回头,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他在听。 “第一笔,明朝倭患!” 钟擎恨意滔天, “自洪武到万历,倭寇踏我海疆,屠我子民, 江浙、福建沿海,数十万元辜百姓惨遭屠戮! 繁华市镇化为焦土,尸骸枕藉,血染滩涂!这笔账,我们记着!” “第二笔,甲午国殇! 一八九四年,他们不宣而战! 在旅顺城内,两万余名手无寸铁的同胞,妇孺老幼,被他们屠杀殆尽! 全城……全城仅剩三十六人,是为了收尸才被留下! 《马关条约》,割我台湾,索我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此乃国耻!!”(此处采用广泛传播的旅顺惨案数据) 钟擎的拳头死死攥紧: “然而,这他妈仅仅是罪恶的序幕! 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页,是那场全面入侵!” “一九三七年,南京!”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长达六周的有组织屠杀! 三十万!三十万以上的军民冤魂! 让扬子江的水为之血红! 这笔债,山河为证!苍天可鉴!!”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 “十四年抗战!华夏大地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三千五百万!三千五百万军民的伤亡(此处采用广泛接受的抗战伤亡数据),才换来最终的胜利! 这不仅仅是数字! 尤大哥! 这是我们每一个华夏儿女心上,永远、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从东南沿海到金陵古城,从旅顺万忠墓到遍及神州的血色战场! 这一笔笔血债!这一串串数字!我们从未忘记!也永不会忘记!” 钟擎转身盯着尤世功的背影,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现在!尤大哥!你告诉我! 面对这样一个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的种族! 我钟擎,能只是打败他们就算了嘛?我能轻易放过他们吗?!” “不!!!” 他斩钉截铁地自问自答, “我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我要的是把他们连根拔起! 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毁灭!我要他们全部去死!要他们灭族灭种!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一个不留!!” 随着钟擎每说出一笔血淋淋的债、每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尤世功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他原本因愤怒而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下去,仿佛被那无法想象的沉重血债压弯。 他从未想过,那两个被他鄙夷的“猥琐”小国, 在后世竟会对华夏犯下如此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罪行! 无边的愤怒和巨大的悲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对钟擎的误解。 尤世功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如血, 额头青筋暴突,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吼: “畜生!畜生啊!!” 盛怒之下,他全身力量爆发,想也没想,猛地一拳狠狠砸向身旁支撑帐篷的碗口粗木柱! “咔嚓——砰!!” 一声巨响,那根结实的木柱竟被他一拳生生轰断! 帐篷顶部的支撑结构瞬间垮塌,整个帐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帆布、绳索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卧槽!” 钟擎吓了一跳,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还在暴怒喘息的尤世功, 撞开摇摇欲坠的帐篷帘布,险之又险地冲了出去! 两人刚冲出几步,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帐篷彻底塌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站在废墟前,尤世功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钟擎, 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原有的愤怒和误解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血仇点燃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钟擎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倒塌的帐篷, 又看看尤世功,无奈地叹了口气: “尤大哥,你这脾气……也太爆了点。” 第294章 另一个小丑 帐篷轰然倒塌的动静,在寂静的山谷夜晚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周围营地里所有帐篷的门帘都被猛地掀开, 正在休息或整理装备的战士们以为遭遇敌袭或发生意外, 一个个衣衫不整却动作迅捷地冲了出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抓着步枪或匕首。 然而,当他们紧张地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自家大当家和总参谋长, 站在一堆塌陷的帆布和断裂的支柱前, 而总参谋长尤世功更是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 再看那顶明显是从内部被暴力破坏的帐篷废墟,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这是闹哪样? 两位长官不休息,在搞……快速拆帐篷的新训法演示? 钟擎看着瞬间围拢过来、一脸懵逼的部下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挥挥手道: “没事没事!都别紧张! 是尤总长……呃……在测试帐篷结构的极限抗压能力! 已经测试完毕!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来几个人,把这堆东西收拾一下!” 战士们将信将疑,但命令就是命令。 几个人上前开始清理废墟,其他人则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开, 低声议论着总参谋长这“测试”方式可真够暴力的。 钟擎拉着依旧气息不匀的尤世功,走到不远处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 夜色清凉,星空低垂。 沉默了片刻,钟擎像是想起了什么, 伸手在自己那件多功能作战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竟然掏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银色金属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烟身印着红色“中华”二字,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特供军版”的香烟。 2015年后全军禁烟,新兵入伍严禁吸烟,作战部队演习期间全面禁烟。 战备库此后不再常规储备香烟。 此批“中华(特供军版)”属于最后几批入战略储备库的“活化石”级物资, 采用三级充氮防护,恒温冷冻保存,理论保质期至2038年。 钟擎在原单位负责销毁业务时被迫戒烟, 近期因压力巨大、常深夜工作,故重新启用此批库存,但目前无意在辉腾军内推广。 钟擎抽出一支,递给身旁的尤世功。 尤世功愣了一下,他认得这是烟卷, 大明也有烟草传入,但制作如此精良的却从未见过。 他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钟擎又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火苗,凑过去给尤世功点烟。 尤世功学着样子,将过滤嘴含在口中,深吸了一口。 瞬间,一股强烈而陌生的烟气冲入喉咙,远比他以前抽过的旱烟辛辣得多, 呛得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钟擎看着他的窘态,没说话,自己也点上一支,缓缓吸了一口, 久违的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抬头望着星空,吐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尤世功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他看着手中这支几乎让他出丑的烟卷,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扔掉。 他回想起刚才钟擎所说的那些尸山血海,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愤懑和杀意再次涌起。 他咬咬牙,又把烟凑到嘴边,这次浅浅地吸了一口, 虽然依旧觉得呛,却强行忍住了咳嗽,任由那带着苦味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 仿佛能借此压住那滔天的怒火。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草地上,一言不发,只有指尖那点点红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远处,战士们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帐篷残骸,山谷重新恢复了宁静。 看着尤世功情绪依旧激荡,钟擎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老尤,消消气。你这炮仗脾气,以后得收着点。 咱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建奴入寇,辽东白骨露野; 流贼肆虐,中原十室九空。 这还只是内忧外患的一部分,你可记得, 崇祯十五年,官兵为阻闯贼,决黄河以水代兵,开封百万生灵涂炭…… 这些仇,这些恨,比海深,比山重。 但光靠拍桌子砸帐篷解决不了问题,得记在心里,化作韧劲。” 尤世功重重地点了点头,胸中的块垒似乎被这番话稍稍化开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当家的,你刚才说的倭国……罪行滔天,罄竹难书。 那……那个棒子国,难道也犯下过如此深重的罪孽吗?” 钟擎看着尤世功那副认真求教的样子,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摁灭在草地上, 脸上露出一种极度不屑甚至有些恶心的表情,仿佛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棒子国?他们也配跟倭国相提并论?” 钟擎嗤笑一声,一脸鄙夷, “那帮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对手,纯粹是一群让人膈应到极点的跳梁小丑!”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 “这帮人,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自称什么‘小中华’, 学咱们的文字,读咱们的诗书,好像多仰慕咱们文化似的。 可背地里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事? 他们他妈居然敢到处嚷嚷,说汉字是他们祖宗发明的! 说孔圣人、孟圣人都是他们那块地儿出来的! 我操! 《永乐大典》、《洪武正韵》这些煌煌巨着是铁打的证据,摆在那儿呢! 他们怎么就敢这么睁着眼说瞎话?这不是欺师灭祖是什么?简直就是文化窃贼!” 尤世功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还有这么无耻的操作。 钟擎越说越来气: “还有更绝的! 咱们过了几千年的端午节,喝雄黄酒、赛龙舟、纪念屈原, 这风俗传到他们那儿,好家伙,直接被他们偷过去,改个名叫什么‘端午祭’, 然后就腆着脸说这是他们的传统文化了! 还有咱们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中医,博大精深,他们偷了点皮毛过去,改头换面就叫‘韩医’了! 我呸!” 他指着东方,仿佛那帮人就在眼前: “你再看看他们那皇宫里的规矩礼仪,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原样照抄咱们大明的? 连改都懒得好好改!这行为算什么?这跟市井上偷东西的贼有啥区别? 不!贼偷了东西还知道藏起来怕人看见,这帮货倒好, 直接把偷来的东西穿身上、摆出来炫耀,还硬说是自己的! 这他妈已经不是无耻了,是根本不要脸!” 说到最后,钟擎又露出了他的獠牙: “所以,尤大哥,你记住! 对这种玩意儿,讲道理是没用的,结盟更是自寻死路! 他们就像一群养不熟的鬣狗,你强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舔你的脚, 你稍微显出一点疲态,他立刻就会扑上来咬你的喉咙! 对于这种从根子上就烂掉的货色,只有一个办法——”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斩草除根! 把他们那套偷来的虚假历史连同他们的宗庙一起,彻底砸烂、烧光! 让他们永远消失!只有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第295章 驱虎吞狼之策 尤世功听完钟擎对棒子国那番刻骨铭心的剖析, 心中那股郁结的恶气总算找到了宣泄的方向,他重重地点头,咬牙道: “大当家说得对! 这等寡廉鲜耻、专行鼠窃狗偷之事的腌臜货色,就该彻底踩死! 眼不见心不烦!”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可是……既然这两家如此不堪, 大当家您为何又要指点那黄台吉,让他去与这等货色结盟勾结? 这岂不是……岂不是助纣为虐,反倒壮大了他们的声势?” 钟擎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尤大哥,我先问你,咱们对付草原上的蒙古部落, 收拾辽东的建州女真,哪怕打得再狠,杀得再凶,你觉得,这本质上是什么?” 尤世功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迟疑道: “是……是征讨不臣,平定边患?” “说对了一部分,”钟擎目光深远, “但更深一层看,这其实是‘兄弟阋墙’,是咱们华夏自家内部的矛盾! 就像历史上的三国纷争,五代十国的乱局,南北朝的对峙…… 无论蒙古族、女真族,还是其他生活在咱们这片土地上的民族, 追根溯源,他们的根都在这里,都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 当然,” 他语气一转,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老奴这帮来自通古斯的林中野人,他们不配算在其中。 内部的问题,终究要由咱们自己人来解决, 是战是和,是融合是分化,关起门来怎么处理都行。” 他话锋再次一转,嫌弃道: “但棒子国和倭国则完全不同!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外鬼’! 是窥伺在侧、时刻想扑上来咬一口的豺狼! 对付他们,我怕脏了咱们辉腾军弟兄们的手! 他们的血,不配玷污我们的刀锋!” 钟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冷酷的光芒: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驱虎吞狼’! 让黄台吉这条暂时还有点用处的‘落水狗’,去跟那两个恶心人的‘外鬼’纠缠不清! 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消耗! 让大明朝廷也去操心东边的烂摊子! 咱们辉腾军,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抽身出来,养精蓄锐, 向着西部、向着更广阔无垠的天地去发展! 那里的草原、荒漠、雪山,才是咱们未来的疆场! 至于辽东和东部半岛甚至那个小岛,那块地方,打生打死, 最后留给大明去收拾烂摊子就好,咱们不稀罕!” 尤世功听着这环环相扣、深远莫测的谋划,眼睛越瞪越大,心中的疑云豁然开朗!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高!实在是高啊!大当家! 我……我老尤真是个榆木脑袋! 刚才还……还误会您,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 我真是……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望着钟擎,由衷地赞道: “跟您这囊括四海、算计千里的神仙手段比起来, 我这点眼光,简直就是井底之蛙!只 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您下的这盘棋,太大了! 我老尤服了! 以后绝不再胡乱猜疑,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至此,尤世功心中最后一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钟擎的布局,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传统武将的想象, 却也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格局的大门。 尤世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钟擎,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 钟擎没等他开口,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知道尤世功在担心什么。 “放心,”钟擎说道, “大明会一直在那儿,朱家的江山,我们不去动。” 他把玩着手里的金属烟盒道。 “它得留着,像个巨大的博物馆,让后人看看一个王朝原本的样子。 我们要做的,是替它剜掉身上的烂疮和蛀虫,治好内伤,挡住外敌。 我倒想看看,卸掉了所有负累之后,这个古老的架子还能撑多久。” 尤世功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钟擎继续说道: “大明还是那个大明,我甚至能帮它打下一片更大的疆土, 把南方那些瘴疠之地都归进版图,给它。 但它往后得按我们指的路走,不能再生出那么多枝节, 不能再让一群读书人把朝堂变成争权夺利的戏台。” 尤世功听到这里,眉头舒展了些,应声道:“这样稳妥。” 钟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也有些许不容动摇的决心。 “也许我想得太好了,大浪淘沙,世事难料。 但只要有半分可能,我就会试下去。 眼下是天启年,朝廷自顾不暇,正好让我们埋头做事。 等到了崇祯朝……那才是我们登台亮相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棋局。 “到那时,我们手里至少握着三把刀。 郭忠的人马自然是一把,但他们是自己人,不能纯粹当刀使。 蒙古部落……成分太杂,今天联手明天反目是常事,信不过,就让他们去前方开拓,冲锋陷阵。 至于那个黄台吉……” 钟擎冷哼一声,淡淡的讥讽道。 “说不定到时候,他也是我们的前锋。 他最后要死,也别死在中土,最好远远地倒在乌拉尔山那边,才算干净。” 尤世功长叹一声道: “大当家的,你要是我大明的辽东督师就好了。 我相信如果是你,即使咱们不依靠这些犀利的火器和战车,你也能在短时间内消灭建奴。” 他望着远处残破的烽火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可孙督师,他只会消耗大明的国库建墩堡。 我甚至怀疑,他上辈子可能就是个泥瓦匠。” 钟擎听到尤世功这个说法,不由大笑。 他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尤世功的肩膀: “你个老尤,我没想到你还这么逗。” 笑声止住后,他正色道, “怎么说呢,孙老头也没错。 他就那点水平,你瞧瞧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忠义之士不被重用,奸滑之徒却是座上宾。 还有一步步坐大的祖家,他也是举步维艰啊。” 他踢开脚边的碎石,冷冷道: “再说了,孙老头的心可不向着大明。 他更在乎他背后的士大夫阶级。 那些士大夫,千百年来就是华夏最大的祸害。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为了自家利益连皇权都敢对抗,哪管百姓死活。” 钟擎至今都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无耻文官,他怕自己会恶心的吐了。 “这些文人集团把持朝堂,结党营私,才是大明顽疾的根源。 不过眼下咱们还需要孙老头在辽东顶着。” 他竟然也把孙老头也给算计到了: “让他把辽东守成铁桶,死死困住野猪皮,这就是他最大的用处。” 第296章 紫禁城中的反应 就在钟擎成功完成了对了尤世功的“洗脑”工程, 让他死心塌地跟上鬼军这条船的时候, 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就像长了翅膀,飞过草原,越过长城,一直飘进了北京城。 这消息一传进紫禁城,就好比一个臭气熏天的茅坑里, 被人狠狠扔进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溅得屎尿横流, 臭不可闻,激起的动静跟一场小地震也差不了多少。 皇宫深处,天启皇帝朱由校把自己关在乾清宫的暖阁里, 那份辗转抄录来的檄文就摊在他的膝盖上。 阁子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两盏宫灯,把他那张年轻却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刚才看檄文看得入神,嘴角忍不住咧开,差点笑出声。 这檄文骂得太痛快了,把努尔哈赤那老奴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 什么“野猪皮”、“七宗罪”,句句都戳在心坎上, 比他那些只会磕头劝他“隐忍”的大臣们强了百倍。 他心里甚至嘀咕了一句:“这檄文,真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可这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他脸上的笑模样就僵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写这玩意儿的,不是他的臣子, 是那个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白面鬼王”。 这人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代表大明朝?代表华夏正统? 他朱家才是天子!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心。 他“呼啦”一下站起来,膝盖上的檄文飘落到地上也顾不上了。 皇帝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咚咚响。 他越想越气,这鬼王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是在打他的脸! 可偏偏,这檄文字字句句都在骂建奴,占着大义名分, 他要是公开斥责,反倒显得自己这个皇帝不明事理,跟建奴穿一条裤子了。 这种憋屈让他胸口发闷。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鬼军那神出鬼没、摧枯拉朽的战力。 大同镇一夜之间就换了天,代王府说没就没,林丹汗的精锐骑兵也被打得找不着北。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就算太祖皇帝、成祖皇帝活过来,带着他们当年的百战雄师, 恐怕也未必能收拾得了这个白面鬼王吧?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手脚都有些发冷。 最近这些日子,他真是头大如斗。 辽东的军报,陕西的灾情,朝廷里阁老们的争吵, 现在又加上这个更吓人的鬼军,一堆烂事搅和在一起。 连他平时最迷恋的木匠活,眼下也提不起半点兴致了, 那些刨子、凿子扔在角落里,都落了一层灰。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一个还没做完的木匣子, 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天启皇帝心烦意乱,对着殿内阴影生闷气的时候,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蹭到殿门口,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皇爷,皇后娘娘在外头候着,说想给皇爷请安,皇爷您看……” 天启正没好气,闻言厌恶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像是要穿透帘子看到那个让他同样心烦的女人。 他沉着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让她进来。”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门口,一副不想多待的模样。 帘子被轻轻掀开,张嫣低着头,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皇后的常服,却更显得身形单薄。 她刚要按照宫规屈膝行礼,天启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只是粗暴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 “行了行了,免了这些虚礼。朕这儿还有事,要走了。” 话音未落,天启一甩衣袖,几乎是擦着张嫣的身边, 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殿门,把张嫣一个人晾在了空荡荡的宫殿里。 张嫣维持着半屈膝的姿势僵在原地,抬起的脸上,表情瞬间凝住了。 看着皇帝决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眼眶一红,一行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拭去泪痕,目光茫然地扫过冰冷的地面。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地上那份被天启遗落的檄文纸页。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将纸张拾起, 看也没看就迅速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用手按了按, 似乎刻意希望被人看见一样。 殿内更加安静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想到自己入宫以来的日子,名义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实际上却夜夜独守空房,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皇帝对她冷漠疏离,那个奉圣夫人客氏更是处处刁难打压, 她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连个能说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每日每夜都像是在一口暗无天日的深井里挣扎。 一股巨大的绝望攫住了她。 与其这样像个活死人般被憋闷死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或许……或许找个这么由头触怒皇帝,求得一死,反倒是一种解脱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上。 正是存了这份寻死的心,才有了她刚才冒险藏起那份文书的举动。 后宫干政是祖宗定下的大忌,她很清楚, 私藏这等檄文,一旦被发现,就是现成的死罪。 她当时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后果都顾不上了,只觉得这是个能彻底解脱的由头。 她魂不守舍地走出大殿,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初春的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寒意,她却好像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心里也跟着这风一样,空落落的。 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寝宫,她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 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坐了许久。 殿内烛火摇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那份东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了出来。 纸张有些皱,还带着地上沾染的微尘。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纸张,就着昏黄的烛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起初只是麻木地浏览,但很快,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檄文里的字句,吓得她心惊肉跳。 那里面斥责奴酋罪状的犀利言辞, 那股子睥睨天下、替天行道的磅礴气势,是她从未在任何书本奏章上读到过的。 她原本死水一潭的心境,竟被这文字搅动起来。 看着看着,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自己求死的初衷。 她被这股子霸气深深吸引住了,胸口微微起伏,捏着纸张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想。 这个自称“白面鬼王”的,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 他怎么就敢写出这样的东西? 他难道不怕建奴凶残的报复? 不怕触怒皇帝,引来朝廷大军征讨吗?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里翻腾,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奇男子”,生出了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 第297章 京城大佬们的反应 紫禁城文渊阁旁的一间值房里, 几个穿着绯袍的官员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顶到一块。 桌上摊着一份抄录的檄文,纸页被一只汗湿的手按着,指尖有些发白。 “祸事……真是天大的祸事……” 一个干瘦的官员喃喃道,声音发颤。 他是户部的一个给事中,平日里没少经手那些山西佬孝敬的“炭敬”、“冰敬”。 旁边一个面色焦黄的主事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这……这‘勾结宵小,引狼入室’八个字,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要是皇上深究起来,晋商那边……蒙古那边……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慌什么!”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侍郎低喝一声,他是清流中有些名望的人物。 他一把抓过那檄文,几下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这东西,绝不能让它扩散! 通政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但凡有类似的抄报,一律扣下! 你们也都把嘴巴管严实点!” “光扣下有什么用?” 另一个官员急道, “听说这鬼东西在九边都传遍了!难保没有阉党的耳目拿到!他们正愁没由头整治我们!” 值房里顿时一片死寂。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如今朝堂上是魏阉一手遮天,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日子本就难过。 这篇外讨奴酋的檄文,没伤到建奴半分,倒先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进了他们的心窝子。 沉默半晌,那老侍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堵是堵不住了,那就只能祸水东引! 阉党把持朝政,边镇糜烂,才有晋商勾结蒙古之事! 对,就以此为由,上书皇上,要求彻查边镇贪腐,尤其要查阉党那些镇守太监、监军御史!”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个险招,但也是唯一能自救的法子。 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脏事都掀到明面上,或许还能在乱中求得一线生机。 很快,值房里压低的议论声变成了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发动言官弹劾的密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狗急跳墙的躁动。 与此同时,京城某条僻静胡同深处,一座看似寻常的宅邸内,书房门窗紧闭。 烛光下,几位致仕或在野的东林党大佬围坐,脸色比值房里的官员更加阴沉。 他们得到的檄文抄本更完整。 “好一个‘白面鬼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拍着桌子,不知是赞是叹, “这一刀,捅得是真狠,真准!” 旁边一人苦笑: “是狠准,可也把咱们架在火上了。 咱们的人,在晋商那边,在宣大那边,牵扯有多深,诸位心里都清楚。 这檄文要是被阉党利用,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证!” “所以,绝不能坐以待毙!” 主位上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他曾是部堂高官, 虽罢职闲居,在清流中仍有极大影响力。 “魏阉及其党羽,才是国之大害! 边事败坏,根源就在阉宦监军、贪墨军饷! 我们要立刻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联络科道言官, 明日一早便上疏,弹劾阉党祸乱边镇、纵容晋商资敌! 要闹,就闹大!让天下人都看看,是谁在挖大明的墙脚!”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这篇檄文是猛药,也是我们的机会。 趁此东风,就算扳不倒阉党,也要让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把我们自己的手脚擦干净!” 书房里的密谋一直持续到深夜。 一篇从塞外飞来的讨奴檄文,未曾伤及敌人皮毛, 却已在大明朝堂的心脏里,率先点燃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风暴。 成国公朱纯臣的密室里,烛火跳动。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份辗转送来的檄文抄本。 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扎得他眼睛生疼。 特别是那句“勾结宵小,引狼入室”,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内里的丝绸小褂,背上一片冰凉。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远在塞外的“白面鬼王”的目光, 正穿透千山万水,冷冷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大同镇的下场,代王府的下场,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怕,他是真的怕了,这鬼王行事毫无顾忌,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但恐惧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怨毒和不甘涌了上来。 他朱纯臣经营这么多年,和晋商那边牵扯多深,捞了多少好处,难道就这么算了? 这檄文就像在他家门口点了一把火,逼得他必须做出应对。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必须好好谋划谋划, 把这祸水引开,或者……找个更硬的靠山?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阴损的念头。 与成国公府的阴冷不同,英国公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英国公张维贤同样拿着一份檄文,他却看得须发皆张,低喝一声: “好!写得好!” 侍立在一旁的儿子张之极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 “父亲,何事如此激动? 这……这檄文乃是那反贼鬼王所写,言辞悖逆,您为何还叫好?” 张维贤将檄文递给儿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激赏,也有一丝苦涩: “你懂什么!你看看这里面骂奴酋的罪状,条条戳在要害! 骂得痛快!骂得解气! 我大明衮衮诸公,包括你爹我在内,谁有这份胆色和担当,敢如此指名道姓地申斥虏酋? 此乃大义!这个鬼王,不管他是什么来路,单凭这篇檄文,算得上是条好汉!” 张之极快速浏览着,脸上却愈发担忧: “可是父亲,他……他毕竟杀了代王父子,这是灭族的大罪啊!” 张维贤闻言,脸上的激赏瞬间化为鄙夷,他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恨恨道: “代王父子?那两个蠢货、蛀虫,死了干净! 他们在大同做的那些烂事,真当没人知道? 盘剥军户,欺压百姓,甚至暗中与蒙古人眉来眼去, 死了也是活该,省得玷污了太祖皇帝的血脉!” 张之极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父亲对一位宗室王爷有如此恶评。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严肃,郑重地对儿子嘱咐道: “我刚才说的话,还有这份檄文的事,你统统给我烂在肚子里,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 尤其是成国公那边的人,更要小心。 如今这京城,眼看就要起风浪了,我们英国公府,需得谨言慎行,明白吗?” 张之极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连忙点头称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维贤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檄文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第298章 魏忠贤的反击和孙老头的忌惮 紫禁城一处隐秘的直房里,门窗紧闭。 魏忠贤坐在上首,几个核心党羽如: 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等人环坐周围,气氛凝重。 中间桌上,摊着的正是那份《讨奴酋七大罪檄》。 崔呈秀刚念完檄文最后一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魏忠贤的脸色。 只见魏忠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骂得好!真他娘的痛快!” 他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快意, “努尔哈赤这老狗,就该这么骂! 咱大明上下,谁敢这么指着鼻子骂? 就冲这点,这白面鬼王,算是个角色!” 田尔耕赶紧凑上前: “厂公明鉴!此檄一出,天下皆知建奴之恶, 正好印证了我等一直以来主张剿虏的英明! 这岂不是天赐的功绩? 咱们或可稍加运作,将这檄文广布天下,让百姓都以为,此乃厂公运筹帷幄之果……” 魏忠贤斜了他一眼,脸上那点快意瞬间消失,一种更深的阴鸷跃然而上。 他拿起茶杯,手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功劳?哼,你只看到功劳,就没看到这檄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吗?” 他将茶杯顿在桌上,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白面鬼王,鬼军……这名字是白叫的? 那两个边镇,还有林丹汗那些精锐,哪个是好相与的?全栽了! 这伙人,不是流寇,更不是寻常蒙古部落,他们是有纲领,有图谋的! 比建奴更凶,更不可测!” 许显纯随声附和道: “厂公所虑极是。檄文中只提‘华夏’,鲜少尊奉‘大明’,其心可诛。 那句‘取其首级者,可为建州之主’,更是包藏祸心,意在搅乱辽东,其志非小啊。” 魏忠贤强自压住心底那丝寒意。 他何尝不想立刻调集重兵,将这心腹大患剿灭在萌芽之中。 但一想到鬼军那神鬼莫测的战力,再想到此檄文一出, 草原上那些被林丹汗和建奴欺负的小部落,说不定会倒向鬼军,他就硬生生掐灭了这个念头。 现在去剿,胜负难料,搞不好会把自己拖垮。 “剿,眼下是剿不得了……” 魏忠贤像是说给党羽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但这把刀,或许能借来用用。让他们去跟努尔哈赤狗咬狗,再好不过。” 他老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崔呈秀: “林丹汗那边,之前答应的赏赐、军械,再加三成!要快! 告诉他,给咱家往西边使劲打,务必遏制鬼军势头! 咱家要让这白面鬼王,先跟林丹汗和建奴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时,门外有心腹小太监低声禀报,说是东厂安插在清流那边的探子有紧急密报送到。 魏忠贤示意将密报拿进来。 他快速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笑。 他将纸条传给几个党羽看,上面简略写着清流官员正在串联, 准备以“边镇糜烂、纵容晋商”为由,明日上疏弹劾阉党。 “瞧瞧,咱们还没动手,他们倒先等不及要跳出来了。” 魏忠贤阴恻恻地笑道, “想用檄文里的由头来搞垮咱家? 好啊,正好! 咱家手里,可捏着他们不少人跟晋商、甚至跟蒙古人眉来眼去的铁证! 他们敢掀桌子,咱家就把这些脏的臭的全抖落出来! 看看到底是谁先死无葬身之地!” 直房里,烛火映照着几张或狰狞或冷笑的脸。 一篇来自塞外的檄文,已然将大明朝廷最深层的脓疮,彻底挑破。 宁远城督师府衙内,烛火将孙承宗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上。 他刚从城防巡视归来,铠甲未解,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一份由快马加急送来的文书,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案头, 封皮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标示着内容, 那份正搅动风云的《讨奴酋七大罪檄》。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案前坐下,拆开文书,就着跳动的烛光细细阅读。 起初,他还能保持着四平八稳,但随着一行行惊心动魄的文字映入眼帘,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渐渐停滞,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这绝非寻常的讨逆文书。 其文辞之犀利,对努尔哈赤政权本质剖析之深刻, 对人心把握之精准,尤其是那种超越当下朝堂格局, 直指“华夏”正统的宏大视野,让他这个老于谋国的统帅都感到脊背发凉。 这已不是檄文,这是一柄能诛心、能裂土的利刃,其威力,确实远胜十万雄兵。 他放下文书,起身再次走到那幅熟悉的舆图前, 抬眼观察锦州、广宁,最终停留在在建州老寨的位置。 这篇文章,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努尔哈赤统治最脆弱的锁孔。 若能善加利用,必能极大鼓舞关宁军因长期守势而略显低落的士气, 更能动摇那些被迫屈从于建奴的辽民甚至蒙古部落的人心。 沉思良久,他转身回到案前,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幕僚应声而入。 孙承宗指了指案上的文书,命令道: “将此文……多抄录一些。 不必大张旗鼓,但也无需严禁其在军中流传。 让将士们都看看,建奴究竟是何等样人,我等坚守于此,所卫为何。” 幕僚面露难色,谨慎提醒道: “督师,此文毕竟出自那来历不明的‘鬼军’之手, 朝廷对此尚无明论,我等私下流传,是否……” 孙承宗抬手打断他,肃声道: “正因其出自‘鬼军’之手,才更显其可怕。 能写出此等文章者,其志岂在劫掠? 其图谋,恐远超林丹汗之辈! 此股势力,绝非寻常边患,其危险,或在建虏之上!”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我严令:关宁各军,自即日起,严禁与关外所谓‘鬼军’有任何形式的接触! 各堡、各哨须加倍警惕,严密监视关外动向, 尤其是蒙古各部交界及海路方向,严防其势力渗透! 此文,可借以激励士气,但此股势力,必须视为心腹之患,严加戒备,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幕僚感受到孙承宗话语中的警惕之意,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是!卑职即刻去办!” 幕僚退下后,孙承宗再次拿起那份檄文,目光深沉。 宁远城头的寒风透过窗隙吹入,卷动烛火,明灭不定。 这位支撑着辽东危局的老人,心中已将塞外那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标定为比眼前努尔哈赤更需要警惕和防范的巨大变数。 可孙老头万万都不会想到, 他内心忌惮的鬼军正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一路向西朝他奔来! 甚至鬼军中还有个猥琐的家伙准备把他装进麻袋里。 第299章 圆嘟嘟,祖大寿与李内馨 宁远城东门外的工地上,尘土飞扬。 袁崇焕一身便服,靴子上沾满泥点, 正站在新筑的城墙基址上,亲自督看民夫和军卒夯土砌石。 他眉头紧锁,不时指点几句。 一个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禀报了几句,递上一卷文书。 袁崇焕接过,走到一旁稍显安静的棚下,展开细看。 起初他也就当成是一篇普通的文书,直到他真正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神情大变。 他越看越快,读到酣畅处,甚至忍不住低声道: “好!骂得好!句句诛心!” 他立刻意识到这篇檄文的价值。 若能善加利用,正是激励麾下这些来自辽西, 与建奴有血海深仇的军民众志成城的利器,也能在道义上彻底将努尔哈赤打为蛮夷逆贼。 他几乎瞬间就打定了主意,要将其刊印散布。 但兴奋只持续了片刻。 当他再次看到“白面鬼王”和“鬼军”这几个字时,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缓缓将文书合上,背着手在棚内踱步。 这“鬼军”能写出如此檄文,能连挫林丹汗、袭破大同,其志绝非小可。 他们若在塞外坐大,甚至将触角伸向辽西,自己辛辛苦苦经营、 赖以立足的辽西将门和军心,会不会被其蛊惑、分化?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必须将这“鬼军”的影响力隔绝在关墙之外。 他唤来一名书吏,沉声吩咐道: “将此文多抄录些,在军中、城内适当流传,让将士百姓皆知奴酋之恶。” 书吏领命,正要离去,袁崇焕又加重语气补充道: “然则,需得严令各营各堡,严禁与塞外任何不明势力,尤其是那所谓的‘鬼军’有所勾连! 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当晚,督师府书房灯烛长明。 袁崇焕亲笔起草奏章,一方面盛赞此檄文提振士气、揭露奴酋罪恶之功, 隐隐将其归因于自己经营辽西、联络蒙古带来的“义愤”所致; 另一方面,则笔锋一转,极力陈述“鬼军”形同流寇, 行事诡异,绝非王师倚仗,平定辽东之上策, 仍在固守关宁锦防线,倚重辽人,徐图恢复。 他必须确保,朝廷的战略重心,绝不能偏离他精心构筑的辽西舞台。 写完奏章,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关外方向。 夜风凛冽,他心中算计更深:这“鬼军”,可用其势,却绝不能容其近身。 宁远城参将府内,烛火摇曳。 祖大寿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反复看着那份辗转抄录来的檄文。 与袁崇焕的振奋和孙承宗的凝重不同,他脸上没什么激烈表情, 只有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 看到痛快处,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心里暗道: 骂得好!努尔哈赤这老贼也有今天! 这檄文要是能让建奴内部乱上一乱,或者让那些蒙古墙头草心生顾忌, 他祖家在锦州、大凌河一带的田庄、商铺就能多几分安稳。 鬼军和建奴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但很快,他眼神就变得谨慎起来。 这“白面鬼王”和“鬼军”,到底是群什么人? 能打下大同,逼死代王,如今又抛出这等诛心之文,实力和野心都不可小觑。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心里盘算着: 若是这伙人真能在关外搅动风云,重创建奴,或许…… 或许可以暗中派个稳妥的人,试着搭条线? 乱世之中,多留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只要不留下把柄,就算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他祖家能在这辽西地界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左右逢源的能耐。 可转念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这鬼军行事太过狠辣张扬,完全不按规矩来。 万一他们真把天捅破了,引得局势彻底崩溃,他祖家几代人在辽西积攒下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到时候,什么田产、商铺、军队,都可能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底线很明确,谁威胁到祖家的根本,谁就是敌人。 这祖大寿,此刻竟打起了利用鬼军、为家族多铺一条后路的小算盘, 甚至幻想着将来或许能左右逢源,让祖家势力更进一步。 他觉得自己足够精明,能把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 可他哪里知道,他这点在明末乱世中练就的生存智慧, 在那位来自现代视一切腐朽势力为清算对象的钟擎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和他背后的辽西将门,在钟擎的计划里,早已被归为需要彻底扫除的障碍一类。 就在祖大寿还做着壮大家族、乱世称雄的美梦时,他全然不知, 一场足以将他连同他的家族美梦一同碾碎的噩梦,正朝着辽西大地,滚滚而来。 宁远城头,一个身着五品文官鸂鶒补子却难掩一身锐气的年轻官员,正凭墙远眺。 他便是宁前兵备道佥事、督师中军赞画李内馨,字耀先。 作为名将李如松之孙,他年少袭承门荫,更因聪敏果决、通晓兵事, 深受督师孙承宗赏识,破格擢升,常伴左右参赞机要。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将门虎子的英气,但此刻,这英气之下却压抑着沉重的愤懑与忧虑。 这愤懑,直接源于眼前这宁远城的两位实际掌权者, 袁崇焕与祖大寿。 袁崇焕对他这个凭借孙承宗赏识而骤登高位的“幸进”之人, 向来心存芥蒂,尤其不满他时常在军议中提出的方略, 认为那是纸上谈兵,动摇其“主守”的根本。 而祖大寿,这位根基深厚的辽西豪强, 则对他这个意图重振李家声威、可能分薄其权柄的“旧日恩主之后”,更是表面客气,内里排挤。 李内馨生性刚直,见不得不公。 尤世功当年在沈阳兵败被朝廷问罪,他深知其中冤屈, 曾不顾人微言轻,多次在孙承宗面前为其仗义执言。 这份情谊,让袁、祖二人对他更为忌惮。 如今,这忌惮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借口。 他麾下最得力的两名夜不收,牛大力和李大来, 皆是李家世代家将的后人,情同手足——月前奉命深入草原侦察,竟一去不返。 近日方有模糊消息传来,似在漠南遭遇不测,可能已落入建奴之手。 袁崇焕和祖大寿立刻抓住此事大做文章,不仅在军议上公然质疑他用人不当、驭下无方, 更暗中散布流言,诬指牛、李二人恐已叛投建奴, 要求孙督师严查李内馨失察之罪,甚至暗指其或有通敌之嫌。 孙承宗深知李内馨为人,更明白袁、祖此举意在借题发挥,排除异己,故而始终力保,未曾苛责。 但袁、祖二人步步紧逼,尤其是袁崇焕,态度日趋强硬,已多次扬言要上奏朝廷。 孙承宗虽严词警告其不得越级上报,尤其不得捅到魏忠贤那里, 但李内馨心知,以袁崇焕的专断性格,恐怕密奏早已送出。 这巨大的压力,如同乌云罩顶,让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心痛如绞的是,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 他无比怀念那位亦师亦友、如父兄般庇护过他的尤世功大哥。 尤世功押运粮草遭遇暴风雪殉国的消息传来时,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掩面痛哭,感觉在这冰冷的官场上失去了一座最可靠的靠山。 如今,面对袁、祖的联手打压,这种孤寂无依之感愈发强烈。 然而,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 那篇如同天外陨石般砸入辽东的《讨奴酋七大罪檄》,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阴霾。 当他读到那字字如刀、气势磅礴的控诉时,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好!骂得好! 真是替天下人出了一口恶气! 这“白面鬼王”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胆魄和见识! 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新的曙光。 这鬼军,或许真能成为扭转这死局的一股强大力量? 他不禁暗自思忖,若是尤大哥还在,见到此檄文,不知会如何激昂慷慨。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现实的冰冷压下。 他眼下自身难保,两名忠心家将生死未卜,袁、祖的明枪暗箭更是步步紧逼。 他心中愤懑与期盼交织,只觉前路迷茫,却又隐隐有一丝不甘熄灭的火苗在跳动。 第300章 宁远城遥遥在望 钟擎一行人乘着步战车,一路走马观花, 结合地形进行各种战术演练,进度从容。 这日午后,车队沿着山脊背阴处的小路前行, 在距离一片石关隘约三里的一处密林边缘停下。 这里地势较高,透过树木间隙能清楚看到关隘全貌,茂密的树丛又形成了天然遮挡。 钟擎推开车门,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声。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目光越过山谷落在远处的关墙上。 尤世功走到他身旁,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拿出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就是这地方。” 钟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 然后他望着关隘: “一片石飞沙鏖兵处,实为华夏三百年气运之玄关。” 尤世功喝了口水把干粮送下去,接口道: “当是时也,顺军锋镝已破居庸,崇祯骸骨未寒;吴藩铁骑困守孤城,八旗虎视辽东。” 钟擎点了点头,继续说出后续几句: “此战若移胜负,则关河可复汉帜,岂容清祚垂统?” “然天风卷地助胡骑,遂使九州易冠裳。” 尤世功说完,沉默了片刻,抬手指着关前一片长满荒草的平缓地带: “李自成的部队就是从西边过来,在这片空地摆开阵势。 吴三桂的关宁军当时就困在城里。” “多尔衮的骑兵藏在哪?”钟擎问道。 “东边那片丘陵后面。”尤世功准确指出方位, “八旗兵从侧翼突然杀出,像刀子切豆腐一样把顺军阵型撕开了。” 两人沉默地观察着地形。 一阵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 远处关隘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那是明军守军在巡逻。 “吴三桂当时还有别的选择吗?” 钟擎突然又问道。 尤世功冷笑一声: “选择?他可以选择战死在这关墙上,而不是开门揖盗。 祖大寿将来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但看现在这形势,他大概率会走吴三桂的老路。” 钟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所以我们要让这片土地记住不一样的结局。” “必须的。”尤世功斩钉截铁地道, “这关乎华夏三百年的气运,不能重蹈覆辙。” 钟擎把石头扔向远处,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够了,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转身走向车队。 树林里的鸟鸣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队沿着山路继续前行几里,在一处靠近官道的山坡背面停下。 指挥车后舱门打开,牛大力和李大来先后跳下车,转身站定。 钟擎和尤世功也跟着下了车。 牛大力和李大来一同抱拳,沉声道: “大当家,总参谋长,我们这就去了。 信一定送到公子手上。 这段时间的见闻,我们也会原原本本禀报公子。” 钟擎上前一步,伸手替他俩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肩甲: “一切小心。尽量绕开关卡,非走不可时, 就亮明身份,出示周遇吉的手令。 都是辽东系统的人,应该不会太过为难。” 他接过狗蛋递来的一个包袱,塞到牛大力手里: “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该打点就打点,别省。 还有压缩干粮,一套换洗衣物和鞋袜。 路上别耽搁,早点回到李内馨身边。” 这时,昂格尔从后面牵过来两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把缰绳递过去: “二位,便宜你们了。 这可是正白旗巴牙喇精骑的坐骑,一等一的好马。” 两人接过缰绳,抱拳道:“多谢兄弟!” 李大来翻身上马,却犹豫着没有立刻扬鞭。 他踌躇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钟擎: “大当家,您……您可是亲口答应俺俩的! 等这趟差事办完,就准俺们加入辉腾军!” 钟擎和尤世功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钟擎冲他挥挥手,笑骂道: “屁大点事,啰嗦什么! 我钟擎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还能糊弄你俩? 再说,李内馨那儿离了你们也不是转不动,我自有安排。 赶紧滚蛋!” 听到钟擎肯定的答复,牛大力和李大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 一个多月来与辉腾军同吃同住、一同训练的经历,早已让他们从心底认同了这个集体, 此刻得到明确的允诺,心中大石落地。 两人在马上再次重重一抱拳,不再多言,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两骑快马便沿着山坡小路,向着官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队继续前行,一路未再停留,径直朝着渤海湾的方向驶去。 一个时辰后,在一处荒僻的海岸线附近,车队再次停下。 钟擎跳下车,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海边。 眼前的海滩看似开阔,但近岸处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在上面,泛起白色泡沫。 他仔细观察着潮汐和地形,眉头渐渐皱紧。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设想太过理想化了,这里根本不适合大型登陆舰冲滩。 且不说暗藏水下的礁石风险,光是这岸边的复杂水文,就足够让人头疼。 真要强行下海,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特战队这百来号人和装备还好说,可黄台吉那二百多号俘虏, 还有缴获的几百匹战马,得分多少趟才能运完? 这还没算上战士们那点临时抱佛脚学来的驾船技术,万一操作不当撞上礁石,后果不堪设想。 想想都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场面,钟擎立刻打消了这个冒险的念头。 他转身走回车队旁,找到正在查看地图的尤世功。 “尤大哥,这地方不行。” 钟擎直接说道,伸手指着海岸线, “水下情况太复杂,风险太大。” 尤世功收起地图,点头道: “我也觉得悬。不如我们换个思路,找条更稳妥的路。” 两人蹲在沙地上,就着地图研究起来。 钟擎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 “实在不行,我们就往北走,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登陆点,或者干脆换个方案。” 钟擎盯着地图上海岸线与宁远城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尤大哥,你看这儿。 明军重兵把守官道和关隘,但海边这片滩涂和盐碱地,他们肯定觉得是天堑。” 尤世功凑近细看,点了点头: “辽西这带海岸,潮间带宽,退潮时能露出大片硬质滩涂。 史书上记载,早年确有渔民和私盐贩子踩出过小路。 只是这些年海防废弛,这条路早就没人走了。” 第301章 狙杀 钟擎和尤世功蹲在车旁,继续研究着行军路线。 钟擎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最终停在宁远城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尤大哥,你看这儿。”钟擎点着地图, “从咱们这到宁远,硬闯官道肯定不行,哨卡太多。 翻山越岭,咱们这些铁家伙也吃不消。 我想来想去,只有贴着海边这条滩涂地有点机会。” 尤世功凑近细看,沉吟道: “这条路险,但确实出其不意。 明军的眼珠子都盯在大路上,海边这些烂泥地,他们压根不会防。 只是这潮水涨落得掐准,车队万一陷在里头,就成了活靶子。” “所以得先派人去摸摸底。” 钟擎直起身,朝队伍那边喊道:“昂格尔!” 昂格尔小跑过来:“大当家!” 钟擎吩咐道: “挑你手下最精干的,开一辆步战车,现在就出发。 沿着海岸线往宁远方向探路,重点是摸清滩涂的硬度, 找准潮水间隙,把能通车的路线给我标出来。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打仗。 摸到宁远最外围那个军堡附近,能看清堡子情况就撤回来,不准靠近城墙!” “明白!”昂格尔领命,转身就去点人挑车。 下午的阳光把步战车的锈红色涂装照得有些晃眼。 昂格尔亲自驾车,带着四名队员,驶下海滩, 沿着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湿硬滩涂,向着宁远城的方向缓缓开去。 车体颜色与海岸的沙土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移动的小土包。 步战车沿着海岸线颠簸前行,开车的是昂格尔, 车厢里坐着郝二牛、黄飞鸿、张先机,还有那个原先是尤世禄家丁的神射手赵鹰眼。 这小子自从在宁塞堡见识了辉腾军的火器, 魂儿就被勾走了,回到榆林后整天没精打采。 尤世禄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材,不想耽误他,索性让他收拾铺盖投了辉腾军。 赵鹰眼欢天喜地,跟着张先机他们从榆林城撤了出来, 这些日子除了熟悉各种枪械,就是没日没夜地苦练射击,准头提升得飞快。 哥几个轮流充当司机,车子小心地绕开中前所城的视野范围,准备从一条干涸的河床拐向内陆。 昂格尔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脸色突然一沉。 河床对岸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情况不对。 “停车!”昂格尔低喝一声。 步战车悄无声息地熄火,隐蔽在一丛枯黄的芦苇后面。 望远镜里,六个明军夜不收打扮的骑兵,正围着两个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辽东妇人。 马匹散在一边,那两个妇人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哭喊,声音凄厉。 那几个兵痞一边撕扯着女人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一边发出阵阵淫笑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妈的!这帮畜生!” 郝二牛透过观察窗也看到了,气得一拳捶在车壁上。 昂格尔脸色铁青,打了个手势: “下车!摸过去,听我命令!” 五人迅速而无声地滑下车,利用河床的土坎和枯草丛做掩护,快速接近那片树林。 空气中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女人的哭求和那些兵痞的狞笑。 “小娘皮,爷们儿爽完了就送你们去见爹妈!” “老实点!让爷快活快活!” 赵鹰眼匍匐在一处土坡后,缓缓将狙击步枪架好,手指贴在了扳机护圈上,眼神冷得像冰。 昂格尔按住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继续观察着,寻找最佳的动手时机和位置。 昂格尔、郝二牛、黄飞鸿和赵鹰眼迅速在土坡后散开, 各自寻找射击位置,架好了手中的qbU-191。 张先机一边调整瞄准镜,一边低声提醒: “检查消音器,确保拧紧。” 郝二牛闻言,脸色一窘,赶紧从携行具口袋里掏出消音器,快速而安静地旋在枪口上。 昂格尔瞥了他一眼,低声警告道: “下次再要人提醒,你就滚去采矿场抡半个月镐头。” 郝二牛闷声应了句:“是,队长。” 昂格尔透过瞄准镜牢牢锁住那个正撕扯女人上衣的小头目,继续下令: “目标分配,一人一个。先机,你枪法最好,左边那两个靠得近的,归你。” 张先机默不作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准星已经套住了各自的目标。 “开枪。”昂格尔的口令短促而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六声如同用力捶打湿棉被的“噗噗”声响起。 河床空地上,情况骤变。 那个背对昂格尔的小头目,后心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一声没吭就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泥地里。 几乎同时,他旁边两个正按住女人手脚的夜不收, 一个太阳穴穿孔,另一个后颈被掀开,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下去。 张先机瞄准的那两个兵痞,一个被子弹从侧脸贯入,半个下巴瞬间消失; 另一个更惨,子弹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后脑勺喷出一片红白之物。 最后那个刚解裤带的夜不收,听到旁边倒地声刚惊愕转头, 赵鹰眼射出的子弹就钻进了他的眉心,在他额头中央留下一个精准的小孔。 六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兵痞,在不到两秒钟内全部毙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 河床边只剩下两个吓傻了的女人和逐渐漫延开的血腥味。 五个人迅速收枪,猫着腰快速潜行进树林。 昂格尔第一时间冲到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女人身边,蹲下快速检查。 她们身上溅满了那些夜不收的血肉碎末,但除了之前的挣扎擦伤,并没有被子弹波及。 两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傻了,眼神发直,身体不住发抖。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昂格尔压低声音,尽量让声音平和,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别喊,听我们安排,带你们离开这儿。” 两个女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惊恐地看着昂格尔, 又看看旁边走过来的郝二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昂格尔对郝二牛使了个眼色。 郝二牛会意,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腿脚发软的女人搀扶起来,低声催促: “走,跟我们走,别回头。” 他半扶半架着两人,快步离开这片血腥的河滩,朝着步战车隐蔽的方向走去。 现在绝不能放她们自己离开,这地方离军堡太近, 万一她们慌不择路跑回去报信,整个侦察行动就暴露了。 留在原地的昂格尔、张先机、黄飞鸿和赵鹰眼则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利索地将六具尸体拖到河床一处深坑,用沙土和枯草草草掩埋。 血迹也用泥土覆盖,尽量抹去痕迹。 那几匹战马被牵到远处树林深处拴好,马鞍和能标识身份的物品全部带走。 处理完现场,四人互相打了个手势,再次散开, 借助地形掩护,继续向宁远城最外围军堡的方向潜行。 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必须尽快摸清前方路线的情况。 第302章 两支军队的对比 昂格尔五人匍匐在一处紧邻海滩的山头灌木丛后,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 他举起高倍军用望远镜,缓缓扫视着宁远城方圆数十里的地界。 镜筒里,远处那座雄城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北面是首山,三峰对峙,郁郁葱葱的松柏覆盖山体。 东面的窟窿山与首山形成钳制,中间那条狭窄通道看得分明。 更远处,西南的八塔山和西北的大圃山轮廓隐约可见。 城池本身被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城墙高厚,目测不下三丈, 墙上旌旗招展,依稀可见墙垛间黑洞洞的炮口。 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皆有瓮城拱卫,城角敌台突出,构成交叉火力。 城池外围,星罗棋布地散落着许多军堡, 双树铺堡、杨安堡、团山堡……像一颗颗钉子楔在关键位置上。 更远处,中前所、中后所等城的轮廓也能望见。 近处平原上,除了草原农田,还能看到明军挖掘的壕沟和布置的障碍物。 觉华岛横亘在东面海上,岛上林木葱茏, 这个季节应该正是槐花盛开的时候,虽然隔得远闻不到香气,但能想象那片白色花海的景象。 黄飞鸿趴在旁边,也用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圈,忍不住咂舌道: “队长,这可咋整?这他娘就是个铁刺猬啊! 里三层外三层的堡子,还有那么高的墙,那么宽的河,硬冲根本过不去!” 昂格尔没有放下望远镜, 一边继续仔细观察着几个外围军堡的具体位置、守军活动迹象以及彼此间的距离, 一边平静地回道: “谁告诉你我们要冲进宁远城了? 我们的任务,是把最外围那几个碍事的钉子拔掉,把地方占住。 剩下的,大当家早有安排,用不着我们操心。” 他特别留意了离他们当前位置最近, 靠近海滩方向的那一两座小型军堡,默默估算着距离和突击路线。 五月的风吹过山顶,带来一丝槐花的淡香,与远处那座森严军城形成的对比格外强烈。 昂格尔放下望远镜,低声问身边四人: “地形、堡子位置、守军活动规律,都记牢了?” 郝二牛、黄飞鸿、张先机和赵鹰眼都重重点头。 昂格尔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际染红。 “走!回去向大当家报告。” 他打了个手势,五人迅速而无声地沿着原路撤回。 此时,在隐蔽处停放的步战车指挥舱内,钟擎和尤世功正相对而坐。 尤世功看着远处宁远城方向隐约可见的烽火台和巡逻队,不禁感叹: “这才像个守边的样子。 比我当初逃离辽东那会儿,真是天壤之别了。 关防严密,哨骑穿梭,称得上固若金汤。” 钟擎闻言却冷笑道: “固若金汤?这‘汤’能熬出来,也得记咱们辉腾军一功。 要不是咱们把林丹汗捶趴下,又把大同搅得天翻地覆, 让朝廷和周边势力都吓得缩起脖子, 你觉着大明能有这喘口气的工夫,把这辽东防线拾掇得像点样?” 尤世功愣了一下,细想之下,不得不承认钟擎说得在理。 钟擎转而问道: “尤大哥,你是带过辽兵的人。 你说说,眼下这辽东边军,跟咱们辉腾军,骨子里到底有啥不一样?” 尤世功沉吟片刻,神色认真起来:“差别大了,根子上就不同。” 他掰着手指头说道: “第一,军纪。辽军军纪涣散,喝兵血、抢百姓是常事,当兵只为吃粮,没啥约束。 咱们辉腾军,一切按《军纪律条令》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铁板一块,心里装着百姓。” “第二,为谁打仗。辽军说到底是给朝廷守边,为皇上、为那些阁老尚书卖命。 咱们呢?是为华夏崛起,为脚下这片土地和百姓拼命。这念想不一样,劲儿就往一处使。” “第三,荣誉。辽兵打仗,想的是升官发财,抢战功,心思活络。 咱们辉腾军讲的是集体荣誉,为单位立功,为华夏争光。” “最后,信仰。辽军没啥信仰,当兵混口饭吃,或者跟着将领求富贵。 咱们信仰就一条:跟着大当家你,复兴华夏。就这四条,差得天上地下。” 钟擎听完,点了点头: “说到根子上了。咱们的骨头和魂,跟他们不是一码事。” 他毫不掩饰对封建军队的鄙夷, “说白了,咱们与他们的本质区别,就是‘公’与‘私’的区别。 大明军队,说到底就是一个大杂烩, 过了两千多年,也没能蜕变成一支真正的人民军队。 他们再能打,也是为那一小撮勋贵官僚卖命,当兵的自己能得到什么? 连粮饷都常常发不出来。” 他已经开始酝酿要在额仁塔拉创建一所真正的军校, 于是继续给他的钦定的第一任军校校长上课: “尤大哥,你想想,古时打仗立功还能分田授爵,现在呢? 当兵的豁出命去,最后连口饱饭都难保证。 就算你侥幸不死,立了功得了些赏赐田亩, 转头就可能被豪强兼并了去,根本守不住。 最精锐的兵士,早成了将领的私产,就像你过去养的家丁、亲卫, 说难听点,那就是你们的私兵,是你们的财产,哪里谈得上真正的荣誉和信念?” 尤世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感触。 他带兵多年,何尝不知其中弊端,只是以往身在其中, 习以为常,如今被钟擎点破,更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昂格尔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报告!” 昂格尔带着侦察小队回到步战车旁,向钟擎和尤世功详细汇报了侦察情况: 滩涂的硬度与潮汐窗口、外围军堡的具体位置与守备情况, 以及途中遭遇并处置了六个作恶的明军夜不收、救下两名辽东女子的事。 钟擎听完,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战术手表。 “给那两个姑娘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安顿好,看紧了,别让她们乱跑。” 他先对负责后勤的队员吩咐了一句,然后转向所有人, “现在开始,全体吃饭。 条件有限,不能生火,大家都将就点,吃压缩饼干和罐头。 吃完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低头观察了一下沙地上的简易沙盘,他下达了最终命令: “子夜准时出发。一鼓作气,把车给我开到那几个军堡眼皮子底下,先把这些钉子拔了!” 第303章 占领军堡 子夜刚过,车队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声音被持续的海浪声完全吞没。 打头的步战车在一处山脚的阴影里停下,昂格尔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举手在送话器上轻弹了几下。 后面的车队收到信号后依次开始减速,沿着山脚排开,悄无声息地停稳。 引擎全部熄火,只有月光勾勒出钢铁车体的轮廓。 钟擎和尤世功从指挥车里钻出,靴子落在松软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战士们沉默地从各自的车厢里下来,迅速在车辆旁集结。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混在一起。 钟擎对身边一名战士低声下令:“带几个人,去重卡那边把黄台吉押过来。” 战士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车队后方。 不多时,黄台吉戴着手铐脚镣,被两名战士押着走了过来。 月光照在他略显圆润的脸上,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心里清楚,钟擎暂时不会杀他,这位行事诡谲的“白面鬼王”似乎另有所图,想把他当枪使。 但他又能如何?反抗是徒劳的。 况且,自那日钟擎“点拨”之后,他越想越觉得那计划虽险,却可能是他绝境中唯一翻盘的机会。 当然,他绝不会感激眼前这人,他分明能感觉到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的滔天恨意。 自己能活着,无非是还有利用价值。 想通了这些,黄台吉反而把腰杆挺直了,目光平静地看向钟擎,倒要看看对方又要耍什么花样。 钟擎盯着他,不带丝毫感情的缓缓说道: “废话不多说。 带你出来,是让你看场戏。 亲眼看看,你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宁远外围军堡, 在我鬼军面前,是怎么被摧枯拉朽般拿下的。” 一旁的尤世功闻言,眉头紧皱,厌恶地背过身去,一眼都不想多看黄台吉。 他朝着早已检查完装备的特战队员们用力一挥手,示意行动开始。 昂格尔将一百二十多名战士分成五个小队,每队指定一名小队长。 各小队在沉沉夜色中快速散开,向着五个不同方向的军堡摸去。 黄台吉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鬼兵的行动。 他想要趁机观察、学习鬼军的战术。 月光昏暗,那些黑影迅速融入黑暗中,从他视野里彻底消失。 他心中骇然,这些鬼兵竟然无需火把照明,在漆黑夜里行动如风。 这简直匪夷所思,难道真会什么妖法?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钟擎站在黄台吉身旁,看着对方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 他冷笑了一声。 他自然不会告诉黄台吉,为了练就夜战本领, 特战队在额仁塔拉经历了多少艰苦的训练。 更不会透露那种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神器——夜视仪的存在。 郝二牛打了个手势,小队迅速在军堡墙根下散开。 七八名身手最矫健的战士从背上取下带抓钩的绳索,在手中抡了几圈后向墙头抛去。 钩子牢牢挂住垛口,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其余战士立刻单膝跪地,举起安装着夜视瞄准镜的步枪, 枪口稳稳对准黑漆漆的墙头,为攀爬的同伴提供警戒。 攀爬的战士像夜行的狸猫,手脚并用,借着绳索迅速无声地向上移动。 墙头上的明军守军毫无察觉,大部分人抱着兵器倚着墙垛打盹,甚至有两人已经靠着墙角睡得鼾声微起。 一名战士率先翻上墙头,落地如羽毛般轻巧。 他看到一个守军正背对自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战士悄无声息地贴近,左手从后方飞速捂住其口鼻, 右手臂弯迅速箍住对方脖颈,精准压迫颈动脉。 那守军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另一名战士同时解决了一个靠在垛口旁的哨兵,用同样的手法将其放倒。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其他仍在睡梦中的守军。 控制住墙头制高点后,郝二牛示意一部分人留守,自己则带着其余战士利用绳索滑降入院内。 队员们落地后迅速占据有利位置,郝二牛压低声音,通过单兵通讯器简短命令: “全体注意,戴好防毒面具。” 他本人则大步流星直扑营房那扇厚实的木门。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腰胯微沉,右腿如铁锤般猛地蹬出! 只听“咔嚓”一声爆响,门轴断裂,整扇木门带着巨大的力道向内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尘土。 根本不给屋内被惊醒的守军任何反应时间,郝二牛低喝一声: “规避!” 早已贴墙站好的战士们闻令而动,将震爆弹、催泪弹从破开的门洞密集地投入屋内。 刺眼的强光接连闪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鼻的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营房空间。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被强光刺痛双眼,巨响震得他们头晕耳鸣, 催泪瓦斯呛得他们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一时间,屋内鬼哭狼嚎,失去方向感的守军疼得满地打滚, 或像无头苍蝇般在烟雾中乱撞,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 待到烟雾散尽,战士们冲进堡内,迅速将那些呛得涕泪横流、惨叫连连的守军用手铐一个个串连起来。 有几个不服管教的还想挣扎,立刻被战士们用枪托狠狠收拾了一顿, 顿时都老实下来,再不敢吭声,只能任由战士们将他们胳膊交叉着胳膊锁成一串。 郝二牛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附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二楼阴影处猛地窜出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双手高举腰刀, 借着下冲之势,恶狠狠地向郝二牛的天灵盖劈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眼看就要将郝二牛的头颅斩落。 郝二牛嘴角一撇,低骂一声:“白痴!早就发现你了!” 他几乎是瞬间转身,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劈砍下来的刀刃! 那偷袭的把总被人徒手抓住刀刃,先是一愣,他完全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 但见对方竟敢空手接白刃,不由狞笑起来: “小子!一刀没要你的命,废你一只手也值了!” 郝二牛同样报以狞笑:“愣球!你想多了!” 他手上戴着的防刺防割战术手套,岂是这普通的腰刀能划开的? 根本不给对方变招或抽刀的时间,郝二牛单臂猛地发力, 硬生生连刀带人将那把总从楼梯上拽了下来! 他随手将那碍事的腰刀扔到一旁,对着踉跄扑来的把总面门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记直拳!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家伙脸上顿时开了染坊,鼻梁塌陷,鲜血四溅。 惨叫声还没出口,郝二牛已经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家伙如同破麻袋般与墙壁完成了一次“亲密接触”, 随即软软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第304章 尘埃落定 堡墙上那几个被战士徒手弄晕的守军,被拖进了堡子内, 和里面被催泪弹熏得七荤八素的同伴挤作一团。 他们不停地揉着刺痛流泪的眼睛,发出压抑的呻吟。 一个战士走到那个被郝二牛砸在墙上的把总身边, 探了探鼻息,然后站起来对郝二牛摇了摇头。 郝二牛冷哼一声: “自不量力。老四,给他怀里塞二十两银子,算老子给他的抚恤金了。” 他虽是前大明边军出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同情这些昔日的“同袍”。 相反,他心底恨透了这些平日里骑在底层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的蛀虫。 郝二牛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俘虏,开口警告: “谁不老实,你们的把总就是榜样。 想死想活,全在你们自己一念之间。 只要不耍花样,老子保你们活命。 现在,都给老子闭眼睡觉!” 俘虏们听了这“阎王爷”的话,虽然眼睛还疼得看不清东西, 心里却忍不住想翻白眼: 你妹了倒!换老子们把你们拷成一串,看你自己能不能睡着! 墙头上,负责警戒的战士们已经架好了机枪, 枪口对准黑漆漆的野外,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远处,偶尔从其他方向传来一道隐约的闪光, 或一声被距离和海风削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沉闷枪响。 这些动静并没有引起更远处军堡的警觉, 小队成员心里清楚,另外几个兄弟小队,应该也都得手了。 钟擎和尤世功的耳麦中,相继传来各小队简洁的汇报: “一号堡控制。”“二号堡拿下。”“三号堡肃清。”…… 钟擎大手一挥,早已待命的战士们迅速登车。 黄台吉被两名战士推搡着走向后方押运俘虏的重卡。 他一步三回头,心里翻江倒海:这就完了? 他甚至没听到几声像样的枪响! 在他预想中,这帮煞星必定会用那些威力骇人的枪炮把军堡轰个稀巴烂, 可对方竟悄无声息地就拿下了五个军堡,前后恐怕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更让他想破头也不明白的是,那白面鬼王和他身边那个凶神, 又是如何瞬间知晓远处得手的消息? 这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这等手段用在沈阳城头……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他暗自发誓,有生之年绝不与这群恶魔正面交锋,要打,还是让父汗去打吧! 自己还是缩回赫图阿拉,猥琐发育才是上策。 车队在钟擎指挥下, 悄无声息地驶入中间两座军堡投下的阴影中,车体与土堡的暗色墙体融为一体。 紧接着,六台步战车如同幽灵般,悄然运动到五座军堡外围最有利的射击阵位上, 炮塔低沉转动,炮口隐隐指向宁远城的方向。 战士们再次下车,迅速在周边收集干枯的杂草和树枝, 仔细地覆盖在步战车顶和车身侧面,进行战场伪装。 战士们的低喝在夜色中回荡,像鞭子抽打着空气。 “都给老子老实点!刚才的手段都见识过了,谁要敢耍花样,直接打死!” 俘虏们挤作一团,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有人踩进土坑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战士立即抡起枪托砸在他背上。 闷响声中,那俘虏咬住嘴唇不敢叫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 这些守军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眼前这些戴着鬼怪面具的凶神,出手狠辣得超乎想象。 他们亲眼看见把总被神秘的火铳一铳打爆了脑袋,像条死狗般瘫软在地。 现在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步了后尘。 锁链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有个年轻士兵腿软得走不动路,被战士揪着领子往前拖。 鞋底磨在砂石地上发出沙沙声,混合着压抑的抽泣。 “快走!”战士又一枪托砸在拖后腿的俘虏肩上,“磨蹭什么?” 俘虏们像受惊的羊群,在枪托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前行。 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摩擦声,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数着步子,巴不得早点走到头。 功夫不大,五百来人被驱赶着涌进三号军堡的院子, 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顿时被塞得水泄不通,人与人紧贴着, 几乎转不开身,那情形活像被紧紧塞进罐头的沙丁鱼。 此时已经是五月中旬,关外的夜晚虽然还有些凉意, 但已经不算冷了,再说这五百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体温相互取暖,又能冷到哪里去? 这拥挤不堪的场面,倒也正好应了那句“抱团取暖”的老话。 特战队员们手持钢枪,在院子四周和墙头上严密警戒着。 他们每一个人,自从在额仁塔拉的课堂里, 听小先生们详细讲述过辽东战场上发生的那些事。 比如官军如何杀良冒功、如何劫掠百姓、如何望风而逃, 之后,这帮特战队员内心对眼前这些昔日名义上的大明袍泽,就再也提不起一点好感。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另一半蒙古族战士, 他们对这些明军更是毫无感情可言,眼神里只有冷漠。 在所有这些辉腾军战士看来,眼前挤满院子的这帮俘虏,实在是既可怜又可恨。 可怜的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 其实都是在最底层挣扎的可怜虫,被上官驱使的一群炮灰,命如草芥。 可恨的是,他们一个个又像是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 完全没有自己的是非标准和骨气,打仗时若是顺风仗,便一哄而上争抢功劳, 一旦势头不对,立刻丢盔弃甲一哄而散。 平日里缺饷少粮,便时常化身土匪,劫掠乡民、残害百姓, 只会把刀子对准比自己更弱小的同胞。 至于那些杀良冒功、用无辜百姓的头颅换取赏银的恶心事, 在他们中间更是司空见惯,更不用多提了。 战士们看着这群俘虏,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警惕。 院子里,俘虏们哆哆嗦嗦地挤靠着,在辉腾军战士的看守下, 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拥挤而发生的细微摩擦声。 重卡车厢内黄台吉蜷缩在角落,手腕脚镣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门被突然拉开,范文程、库尔缠和武纳格被两名辉腾军战士推搡着踉跄进来, 门随即重重关上,重新陷入昏暗。 范文程依旧是那副麻木呆滞的模样,进来后便靠墙坐下, 头埋得极低,仿佛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化身“鸵鸟”; 库尔缠和武纳格倒是脊背挺直,却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们早已看清局势,那些试图反抗都已经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了, 唯有装聋作哑、顺从听话,才能保住性命。 黄台吉看着这三个“同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开口。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喧哗,他才精神一振,示意武纳格俯身。 武纳格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抗,乖乖双膝跪地,后背挺直。 黄台吉踩着他的脊背,扒住车厢壁上的通气孔,努力向外望去。 视线穿过缝隙,外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看了一会儿,黄台吉缓缓从武纳格背上滑下,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他们不是汉人吗?” 他呆呆的盯着车厢壁,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些被驱赶的俘虏,分明是大明的官兵,是和鬼王还有那个凶神同出一源的汉人。 可那位“鬼王”殿下,对待同族的手段,竟和后金士兵对待俘虏时的狠厉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冷漠高效。 黄台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自己脑补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自己之前对钟擎的认知全是错的。 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同族异族,在他眼里,或许所有人都只是可利用或可碾压的棋子。 这样的对手,比那些固守族群界限的敌人,要可怕百倍。 第305章 准备算计孙老头与主仆相见 钟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力揉了揉脸,连日行军让他也感到了疲惫。 他一把拉住尤世功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着军堡的主建筑走去, 边走边提高嗓门对正在安排警戒的昂格尔喊道: “昂格尔!安排好明哨暗哨,双岗轮值。 其余人立刻找地方睡觉! 抓紧时间休息,天亮还得打起精神对付孙老头呢。” 他这话说得随意,声音也不小。 若是被关在别处的黄台吉听见,非气得吐血不可。 在黄台吉看来,这简直是疯了,把好几百号俘虏就这么扔在院子里, 只留少数人看守,自己居然敢放心去睡觉? 难道就不怕这些人趁夜黑风高、守备松懈时突然暴起发难? 就不担心那几十个守卫根本看不住几百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然而,钟擎若知道这番心思,大概只会嗤之以鼻,觉得这纯粹是“鸡同鸭讲”。 在黄台吉有限的认知里,战争就是人多、胆壮、心狠。 但他根本无法理解现代军队建立在绝对火力优势, 严密组织度和单向信息透明基础上的战场控制力,更不懂什么叫“以静制动”的心理威慑。 在他看来如同儿戏的布置,背后是辉腾军对自身绝对掌控力的自信,以及对俘虏心理的精准拿捏。 钟擎心里清楚,这张网已经织好了,五个前哨军堡如同锁死宁远外围的钉子, 就等着那位坐镇城中的孙承宗孙老头,自己往这张精心编织的网里钻了。 那么,咱们就说说宁远城这边。 牛大力和李大来一路快马加鞭,趁着暮色抵达宁远城外。 这一个多月来,辽东前线竟出奇地平静。 老奴努尔哈赤见辉腾军在漠南闹得天翻地覆, 一时半会啃不动辽东这块硬骨头,索性把矛头转向了蒙古诸部。 防线上的守军难得喘了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二人稍作乔装,牛大力摸出几块碎银, 守城兵士便痛快地放他们进了戒备森严的宁远城。 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街巷,很快找到了李内馨安置在城内的暗桩。 黄昏时分,蓟辽督师府二堂的廊柱投下斜斜的长影。 换了身普通士卒粗布短打的牛大力二人,由李内馨的贴身书吏领着, 从东侧的幕僚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他们小心避开正厅里正在整理城防图的袁崇焕亲兵,闪身进了东厢房的签押房。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案几上摊着写了一半的《宁远军堡布防疏》。 李内馨正背对着门校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二人瞬间瞳孔骤缩。 他一个箭步上前,左右开弓捂住两人的嘴,把人拽到案几后侧的阴影里。 你们......没事?他强压着嗓音,手还在微微发抖。 牛大力和李大来跪在地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 只见两月不见的自家公子李内馨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憔悴不堪。 两人鼻尖一酸,重重磕下头去。 公子!属下罪该万死!牛大力呜咽着, 那日若不是属下冒进中了埋伏,也不会连累公子担惊受怕...... 李大来更是哽咽难言: 属下辜负公子重托,不仅折了人手,还让公子在袁爷面前难做人......请公子重罚! 李内馨急忙用袖子抹了把眼角,伸手将二人搀起: 休要胡说!能回来就好...... 他警惕地望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来。 他示意书吏在门外守着,自己带着二人穿过二堂后侧的月洞门。 暮色中,但见小院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盾牌,石阶上还散落着未收拾的箭矢, 分明是白日操练后未来得及整理的模样。 小院门一关,书吏便忠实地守在了门外,里间的木门随即被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屋内一盏昏暗的豆油灯被点亮, 微弱的光线大部分被木质的隔断挡在了外间,使得里间更加幽暗。 三人围坐在里间的一张矮桌旁,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得忽长忽短。 牛大力和李大来在李内馨关切而焦急的目光注视下, 开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详细讲述起这两个月来的离奇遭遇。 他们从最初如何不幸被俘,如何被建奴押解回沈阳,在牢中遭受的各种非人折磨说起; 讲到就在建奴准备将他们处死的时候, 又如何阴差阳错地被黄台吉选中,加入了出使漠南的使团; 最后讲到在兴和附近,整个使团如何被神秘出现的鬼军一网打尽, 他们二人因此得救,以及之后跟随鬼军所经历的一系列难以置信的遭遇。 李内馨聚精会神地听着二人这段如同传奇话本般的经历,情绪随着讲述起伏不定。 听到他们受苦时,他心疼得眼圈发红,悄然落泪; 听到建奴的暴行时,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听到他们最终获救时,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当听到最后,他更是惊得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位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贴身家将, 这两个月的经历竟然如此曲折,最终还和那个名震漠南的“白面鬼王”产生了交集! 而更让他震惊得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的消息是, 他那位以为早已殉国的好大哥、好上司,尤世功尤将军,竟然没有死! 而且也和白面鬼王有了密切的联系! 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李内馨激动得再次落下泪来, 这段时间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所有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轻松。 激动过后,他一脸焦急地向前探身, 迫不及待地开始询问关于那个神秘莫测的“白面鬼王”的更多详情。 然而,面对公子的连声追问,牛大力和李大来却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好像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去描绘这个完全超出了他们寻常认知范畴的人物。 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李大来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李内馨, 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神仙。” 紧接着,牛大力也重重地点头,笃定地补充道: “公子,您常常教导我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您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但俺们今天想对您说,这世上,恐怕真的有神! 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神仙佛祖,俺们没见过,也不敢乱说。 但这位钟大当家的,他……他真是神!” 第306章 李内馨看到了希望 当牛大力和李大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那位钟大当家能凭空变出东西, 一个人眨眼间就能放倒几十个精锐战士,眼睛能看清十几里外的动静, 甚至能原地消失又出现时,李内馨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尼玛啊!这还能算是人吗?! 哦,不对……他忽然想起身边这俩兄弟从一开始就没说那是个人, 姑且先放下这些惊世骇俗的细节不谈, 他李内馨此刻最关心的,还是他那位好大哥尤世功的下落和近况。 当他听说尤大哥不仅安然无恙, 还成了那支神秘鬼军的二把手,总揽军务时,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欣慰。 他由衷地为好大哥能脱离朝廷那滩浑水,找到一位似乎很是不凡的明主而高兴。 “公子,”李大来说着, 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裹了三层的物件, “这是尤将军托我们带给您的亲笔信。” 李内馨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手臂甚至都有些微颤。 他仔细地剥开一层又一层防潮的油纸,终于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就着昏黄的灯火,他迫不及待地展信阅读: 耀先贤弟亲启: 展信安。 料你见此信时,必惊震难言。 世人皆传我已于沈阳殉国,然天不绝我,今得脱死局,暂栖身于辉腾军中, 特遣大力、大来二人携信归报,以慰你挂念之苦。 犹记昔年我困于辽东,遭人构陷,满朝皆言我临阵脱逃, 唯你不顾人微言轻,于孙督师面前屡次为我仗义执言。 这份知遇之恩,世功刻骨铭心,未敢或忘。 今日提笔,便是要告诉你我 “死而复生” 之真相: 沈阳城破后,我重伤昏迷,幸得亲兵拼死相救, 却反遭朝廷追责,无奈假死脱身,流落草原,濒死之际为辉腾军所救。 你且莫听外界 “漠南魔寇” 之谬传,此军绝非寻常流寇。 其首领钟擎公,虽行事异于常人,却心怀华夏,志在扫平胡虏、还百姓太平。 军中人皆纪律严明,不扰百姓,不欺弱小,所持器械虽诡异,却专为抗敌所用。 我在此间数月,见其开垦荒地、修筑城池,待军民如一家,方知此乃可托性命、可寄家国之所在。 今遣大力、大来归来,二人此前失联,实是误入草原遇袭,为辉腾军所救, 绝非叛投建奴, 此二人乃李家世代家将,忠勇可鉴, 你可明查,借他们洗刷你 “失察” 之冤,挡去袁、祖二人构陷之词。 辽东局势危殆,建奴虎视眈眈,朝中阉党乱政, 边军派系林立,你我空有报国之心,却困于官场倾轧,难以施展。 钟公有意与孙督师联络,愿共抗建奴,守我辽东故土。 若你信得过世功,可伺机将此意向禀明督师, 言明辉腾军无问鼎中原之意,只为扫清胡尘,护我华夏衣冠。 我知你此刻身陷困境,前有袁、祖掣肘,后有流言蜚语,但请坚信,黑暗终会过去。 若事有不测,辉腾军可为你留一退路,额仁塔拉之地,随时欢迎贤弟前来。 纸短情长,未尽之言,可问大力、大来。 愿你多自珍重,待他日扫清狼烟,你我再聚,共话当年辽东旧事。 愚兄 尤世功 手书天启三年五月初六 信读罢,李内馨久久无言,只是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 灯火跳跃,映照着明灭不定的表情。 李内馨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 忽然,牛大力想起什么,上前一步低声道: “公子,属下差点忘了正事。临行前,钟大当家特意交代给您带个口信。” 李内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牛大力继续说道: “钟大当家说,要您想办法把孙老头…… 啊不是,是孙督师,从宁远城里给弄出来,带到城外去。 他和尤将军会在最外围的西四堡等着。 钟大当家说,要跟孙督师做一笔大买卖。” 李内馨听完后眉头紧锁: 我现在被袁崇焕和祖大寿的人盯得死紧, 别说把孙督师带出城,就是我自己出城都难如登天。 牛大力与李大来对视一眼,正要开口,李内馨却突然抬手止住他们。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了片刻,随即转身压低声音: 明日卯时三刻,你们扮作我的亲兵,随我去校场点卯。 之后我们借巡视防务之名,从北门出城。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随即又将纸凑到灯焰上点燃。 灰烬飘落时,他低声道: 我已想到法子支开眼线。 不过出城后,要绕道双树铺,再从那里往西四堡去。 看着二人疑惑的神情,李内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袁祖二人定然以为我会往南走,毕竟南门守将是我旧部。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 牛大力和李大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忐忑不安的神色。 牛大力搓了搓手,低声道: 公子,还有个事得跟您禀报。 我...我和大来,我们俩已经...已经加入辉腾军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李大来也跟着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辜负了公子的栽培... 牛大力声音哽咽,可当时那种情形... 快起来!李内馨急忙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 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展颜笑道: 这是好事啊!你们跟着我,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确实难有出头之日。 他轻叹一声,指了指窗外: 如今这世道,你们也看见了。 就算你们这次平安回归宁远,袁祖二人迟早也会拿你们做文章,借机攻讦于我。 现在你们能脱离边军,反倒是省了我一桩心事。 牛大力和李大来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抱拳齐声道: 多谢公子成全! 李内馨正色道: 既然入了辉腾军,就要恪守军规,好生效力。 莫要丢了我们李家的脸面。 他顿了顿,神色又温和了几分: 另外...尤大哥年事已高,你们在军中要多照应着他些。 公子放心!二人齐声应道。 第307章 喜欢折腾的鬼军 天启三年五月十九日,清晨。 这帮鬼兵不等天亮就开始了瞎折腾, 他们首先又把这群俘虏分成了两部分, 分别关押到了三号军堡和四号军堡。 三号军堡的院子里,战士们已经架起了几口行军灶。 大铁锅里熬着米粥,热气腾腾,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旁边有人正在用大盆剥煮好的鸡蛋,还有人熟练地切着咸菜丝。 院墙外,另一队战士正喊着口号,沿着军堡外围跑步,脚步声整齐有力。 重卡车厢里,黄台吉醒了。 他习惯性地踩在武纳格的后背上,扒在车厢壁上的通气孔向外看。 院子里炊烟袅袅,院外跑步的队伍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嘴里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大清早的就有病!这帮鬼兵精神头就这么大? 每天都这么瞎折腾,得浪费多少粮食……” 但骂声戛然而止。 他忽然愣住,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群混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生火做饭、列队操练,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暴露! 说明这方圆几十里地,已经彻底被他们牢牢控制在手里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报信!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越想越心惊。 他甚至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能这么快想到这一层。 这时,车厢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战士端着一个装满稀饭的水桶先钻了进来, 另一名战士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鸡蛋和咸菜。 先前那名战士把桶和篮子放在车厢地板上,对着黄台吉等四人说道: “开饭了。今天早饭是米粥、鸡蛋、咸菜。 用自己的碗筷盛,不许把地板弄脏。 吃完自己把碗洗干净,一会儿我们来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加重语气补充道: “都老实点,谁不听话,谁一会儿就倒霉。”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装疯卖傻的范文程,此时动作却异常利索。 每天吃饭大概是他最期待的时刻。 他赶紧拿出几副碗筷,先是恭敬地给黄台吉盛了满满一碗粥, 拿了个鸡蛋和一碟咸菜,然后是库尔缠,再是武纳格,最后才轮到他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粥碗,生怕洒出一滴弄脏了地板。 黄台吉捏着温热的鸡蛋,没有立刻吃,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伙鬼兵的伙食实在太好, 顿顿白米粥、鸡蛋管够,偶尔还有肉罐头,倒让他生出几分“乐不思蜀”的恍惚。 但他很快甩甩头,野心像根针扎进心里。 怎能贪图这点温饱?等将来夺了天下,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旁边那三位可没这么多心思。 范文程捧着粥碗吸溜得震天响,库尔缠两口就吞了整个鸡蛋, 武纳格更是把咸菜嚼得咯吱作响,活像饿死鬼投胎。 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几百号俘虏每人端着个豁口破碗,眼巴巴看着战士们拎着粥桶挨个分饭。 一勺稠粥扣进碗里,再加个鸡蛋、一撮咸菜,这帮兵油子竟都受宠若惊地作揖道谢。 有个老军汉捧着满满一碗白粥,突然呜呜哭起来: “当兵十年……头回见着不掺沙子的粮……” 他这一哭,勾得满院子抽噎声此起彼伏,不知情的还当是哪个大户在出殡。 堡子外头,钟擎和尤世功早已吃完早饭,正迎着朝阳活动筋骨。 钟擎拉伸着胳膊说道: “哭几声好,总比憋着闹事强。” 尤世功扭着腰接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硬的骨头,拿米粥慢慢熬也能化开。”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钟擎伸展的动作忽然顿在半空,眉头拧紧。 他想起那份刚整理完的《天启朝每月大事件》卷宗, 排在最前面的正是五月黄河决口的急报。 睢阳到徐邳一带,上下一百五十里悉成平地。 他望着院子里正狼吞虎咽的俘虏们: 这些边军,好歹还能捧上碗粥。 可如今黄河边的灾民,怕是连树皮都啃光了。 尤世功收住拳架,叹了口气: 去年山东蝗灾,今年徐邳又遭水患。 朝廷免了睢宁两年钱粮,可洪水卷走的秧苗、冲塌的房屋,哪是免税能补回来的? 远处俘虏的抽泣声随风飘来。 钟擎攥紧拳头,米粥的热气仿佛变成洪水中漂浮的草屑。他 想起史料里蠲免钱粮下那一行小字——灾民易子而食。 尤世功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凝望东方的钟擎: 西南那边,奢崇明这老小子总算遭报应了。 钟擎从对灾民的忧思中回过神,点头接话: 朱燮元这回没再分兵,集中力量直扑永宁。 秦良玉的石柱兵从侧翼压上,五月里连破奢寅的防线,直接端了老巢。 秦良玉? 尤世功眼睛一亮, 大当家的也认识那位掌印女总兵? 当年沈阳之战前,她兄弟邦屏带白杆兵来援,都是好汉子! 他随即冷笑: 奢崇明父子逃往蔺州,不过是苟延残喘。 五月初二,古蔺已破。 钟擎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图, 水西土司的援军在狮子山被击退。 五月初九,秦翼明部攻占余家山; 五月十三,罗乾象火烧九凤楼,那可是奢崇明老巢的象征啊。 尤世功盯着地图喃喃道: 看来朝廷这回是铁了心要肃清西南。 招抚苗民头目,安插二百三十洞归顺苗民,这是要断奢氏根基啊。 钟擎扔下树枝: 西南平定,朝廷才能腾出手对付建奴。不过... 我更在意的是,秦良玉这样的将领,不该被埋没在党争里。 尤世功若有所思: 待此间事了,或可遣人往石柱送封信? 钟擎突然调皮的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尤世功: 尤大哥,你猜我来到这儿之前,最想见着谁? 尤世功被问得一愣,心里直嘀咕: 我知道个六啊! 您这心里装得下五湖四海,惦记的英雄豪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上哪儿猜去? 他挠了挠短发:总归是哪个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错啦!钟擎得意地眨眨眼,掰着手指数: 头一个就是你家老二尤世威! 见尤世功瞪圆眼睛,他继续掰手指: 第二个是李定国那小子,第三个嘛... 他故意拖长调子:是秦良玉秦奶奶! 尤世功差点被口水呛着: 秦...秦奶奶?您这称呼可真够实在。 那可不!钟擎乐呵呵地背着手转圈, 你想想,十三岁代父领兵、二十四岁挂帅的巾帼英雄, 我要能见着真人,非得亲眼看看她是怎么练的白杆兵! 他突然收起玩笑,轻声道: “等咱们以后抽出身来,我要把她弄到草原上来, 我好像隐隐感觉我有法子能让她多活几年。” 第308章 救人 尤世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他差点都疯了: “卧槽?这就盘算着给你秦奶奶续命了?再说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 “秦良玉万历二十七年嫁的马千乘,那会儿也就二十出头吧? 如今撑死四十有八,比老夫大不了几岁!” 他越想越来劲,又掰起另一只手: “还有那个李定国! 让老夫算算……万历四十八年生人,天启三年……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你妹! 那娃现在才两岁!这会儿还在陕西某处尿炕呢! 你确定要火急火燎去见个穿开裆裤的娃娃?” 尤世功重重地咳嗽一声,正想提醒这位思维跳脱的大当家聊点实际的, 钟擎却已经望着远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唉,可惜我来得太晚。 要是早几年,马千乘不至于冤死狱中, 秦邦屏、秦邦翰两位将军也许能躲过浑河那场死劫…… 还有个秦民屏呢!尤世功忍不住打断, 《明鉴》里白纸黑字写着,他明年才会战死! 钟擎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位小老弟给忘了! 他激动道: 没错,明年平定奢安之乱时,秦民屏率部撤退途中遭伏,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 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秦家,当真是一门三忠烈啊。 这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尤世功记忆的闸门。 他眼前闪过万历四十四年的山海关,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军令下,他与秦邦屏、秦民屏三人并辔出关。 那时弟弟世威、世禄还守在山海关驻操营,秦氏兄妹驻防欢喜岭。 分别前夜,六人在岭上摆开酒碗,星光洒满铠甲的宴会,成了多少年后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邦屏兄弟当年总说,等打退建奴,要请我吃重庆的火锅…… 尤世功嗓音沙哑,泪水突然像潮水一样涌出, 可浑河一战,他们兄弟再没回来…… 钟擎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递过一方手帕。 待尤世功情绪平复,钟擎一把把自己的手帕从他手里给抢了回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所以啊,战死的先烈我们只能铭记。但那些还活着的英雄,能救一个是一个。 绝不能再留遗憾了! 尤世功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大当家,既然要救人...刑部大牢里还关着王化贞和汪文言,这二位在史书上也是留了名的,要不... 卧槽! 钟擎吓得往后蹦了三步,不可置信地指着尤世功, 老尤你认真的? 光看名气不看人品? 王化贞丢广宁葬送几十万军民,汪文言就是个搅浑水的政客! 我要这两个祸害干啥? 给咱辉腾军这锅好粥里扔老鼠屎?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宁缺毋滥啊大哥! 尤世功讪讪地摸鼻子: 我这不是想着...多个人多份力。 那也不能捡到筐里都是菜! 钟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尤大哥,咱们除了救老熊之外,还得弄一个人出来。 尤世功好奇的问道: 钟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是宫里那位怀胎十月未产的裕妃张氏。 老尤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脸懵逼,也更加特么的无语。 他实在想不通这唱的是哪一出: 把熊廷弼老大人从诏狱里捞出来,这他娘的是正经事,是雪中送炭,是救国家栋梁。 可你钟大当家顺手去偷皇帝老儿的妃子算怎么回事? 这玩意儿它能是顺便干的事儿吗? 难道说……老尤心里猛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眼神都变了: 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大当家,居然跟那三国里的曹阿瞒一个臭毛病,就好人妻这一口? 可不对劲啊,人家曹丞相也没听说有啥专门惦记大肚子婆娘的癖好啊! 再说了,老尤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裕妃到底是哪路神仙。 在他印象里,宫里头那些娘娘,不是关系盘根错节的勋贵之女,就是善于钻营的官家小姐。 这位裕妃,她是有啥天大的本事? 难不成她还能穿着宫装提着剑上前线带兵打仗? 或者能去额仁塔拉的学堂里教书育人? 总不能是打算让她挺着个大肚子去草原上放羊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题外话:各位大佬,咱得在这儿插一句交代清楚。 按正儿八经的历史,这位裕妃张娘娘, 得等到天启三年五月十八日,因为怀上了龙种, 才被正式册封为裕妃,那会儿她年纪大概十七岁,真正的预产期得算到同年八月去了。 可咱这本小说,它打根儿上就是一通胡说八道, 作者本人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货色,一切设定都得给剧情让路。 所以呐,为了让故事能顺下去, 这个不靠谱的作者就把裕妃登场的时间线偷偷往前挪了那么几个月。 您各位看个热闹就行,千万别拿着史书来较真儿,不然准得气吐血。 尤世功这边脑子里的吐槽都快溢出来了,简直是槽多无口。 可站在他对面的钟擎,却只是嘴角微微一挑, 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压根没在意他的鄙视, 仿佛心里早已有了另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钟擎收起先前玩笑的神色,整了整衣领,目光定定地看向尤世功: 尤大哥,你别小看宫里这个弱女子,她可也算得上是一位忠烈之人。 他把手帕塞进衣兜里,沉声道: 史书上记了一笔,说她性子, 不肯巴结客氏和魏忠贤那伙人,这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儿个是五月二十, 钟擎屈指算着日子, 再熬几天就是她所谓的预产期。可到时候要是没动静, 客氏和魏忠贤就要给她扣个欺君罔上的罪名,硬说她假怀孕争宠,当场废为宫女。 尤世功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还不算完, 钟擎微眯着眼,恨声说道: 他们把她关进官墙之间的夹道里,整整十四天不给吃喝。 最后赶上暴雨夜,又渴又饿,才十八岁就这么没了。 下葬的时候,连个妃嫔的名分都没有,还是按宫女的身份埋的。 老尤又怒了,幸好这里没有树,他只好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夯土往下掉。 救!必须救!魏忠贤这条老狗!客氏这个妖妇! 连个怀胎的女人都不放过,简直畜生不如! 第309章 兄弟相见 尤世功伸展了一下胳膊,清晨的凉气带着潮意。 他实在是不愿意去想这些令他心焦的事情, 可良心告诉他,不能,于是他问钟擎: “大当家的,照这么算,等咱们忙完辽东这摊子事, 再赶去京城,那张娘娘的孩子怕是早落地了。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咱不是白跑一趟?” 钟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没抬头,在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尤大哥,别自己吓自己。事情没到那一步。”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面, “我琢磨过史书上的记载,说她到了日子没生,甚至传怀了十三个月。 这纯属胡扯,她又不是怀了个哪吒。 我看,最大的可能是,她根本就没到真正的产期。 是客氏那个老妖婆等不及了,要提前下手。” 尤世功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辈子仗,对女人间的阴私手段了解不多。 他咂咂嘴:“真他娘的狠啊!” 钟擎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 “这个客氏,如今和魏忠贤勾搭在一起,正在宫里清除异己,专害那些妃嫔。 她们俩联手,从肉体到精神,把后宫祸害得不轻。 死在客氏手里的,有裕妃张氏、冯贵人、胡贵人,还有光宗爷的赵选侍。 能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也就张皇后、成妃李氏和范慧妃几个人。” 他说的每一件事情都让老尤心惊不已,这还没完: “这老妖婆的所作所为,直接让天启皇帝绝了后,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皇位传给信王朱由检。 要我说,大明垮得这么快,这老妖婆‘功不可没’。” 这一番话,几乎是把老朱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糟烂事全抖落出来了。 尤世功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起自己从前还为了这样的朝廷拼死效忠, 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烂泥,又闷又恶心。 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声音都发飘了: “大当家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在沈阳战死,忒不值当?” 钟擎没料到他会这么想,转过头看他。 晨光映在尤世功脸上,那张略显丰润的脸此刻写满了颓唐。 钟擎知道不能让他钻这个牛角尖,立刻说道: “尤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当时豁出命去,为的是抵挡建奴,保护的是大明的百姓, 跟龙椅上坐的是天启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有屁关系? 换了个皇帝,难道外敌打过来,你就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自己当缩头乌龟了?” 尤世功沉重地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钟擎接着往下说,调子也生硬了几分: “天启皇帝是可恨,堂堂一国之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窝囊! 还有他那个弟弟,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还硬要往上凑。 咱们这回,救下张娘娘,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 等将来哪天,我看崇祯小子不顺眼了,说换就换! 这大明朝,离了他朱由检,难道就不转了?” 尤世功听到这里,愣愣的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大当家心里盘算的是这一步棋。 他不由得感慨,到底是非常人,这心思,深得很哪。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格外清晰。 军堡墙头的旗号,在晨风里懒懒地飘着。 哥俩知道,该回去收拾收拾了,指不定孙老头一会儿就到了。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空荡荡的。 宁远城的侧门悄悄打开一道缝,挤出三骑人马。 打头的正是李内馨,后面跟着他两个贴心的家将。 三人一出城便离开大路,专挑土埂和草窠子走。 他们费了很大劲才甩掉可能的眼线,在熹微的晨光里,绕着圈子往西四堡方向摸。 马蹄子都用厚布缠紧了,踏在地上只剩闷闷的噗噗声。 李内馨回头瞅了瞅家将骑的那两匹高头大马,心头一阵发紧,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幸好昨天这俩人进城晚,天黑了没多少人留意,今天又赶着一大早出城。 要是被哪个懂行的看出这两匹牲口的来历,骨架粗大,毛色油亮, 分明是辽东边军最熟悉不过的鞑子战马, 那样麻烦可就就大了,估计这会儿他们三个已经在袁巡抚那儿喝上茶了。 眼看已经绕过了最外围的几处哨卡,离开了宁远核心防区的范围, 李内馨松了口气,低声催促了一句。 三人不再隐藏行迹,一提马缰,朝着西北方向开始提高马速。 只要出了这片的视线,就算被人发现也不怕了,他相信,那位鬼王殿下肯定早有安排。 西四堡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三匹马正跑着,道两旁的草稞子突然哗啦一响, 几条黑影猛地窜了出来,眨眼功夫就把三人连马带人堵在了路中间。 几支黑洞洞的枪管从不同方向对准了他们,封住了所有去路。 三人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死死勒住缰绳。 马匹刚提起速度,被这么一勒,前蹄顿时扬了起来, 唏律律一阵嘶鸣,在原地踏了几步才稳住。 亏得速度还没完全冲起来,不然真未必刹得住。 那些持枪的战士显然早有经验,没一个站在马头正前方,都避开了冲撞的路线。 为首的一个战士目光扫过牛大力和李大来,似乎认出了他们。 他没出声,只是朝身后西四堡的方向摆了摆头。 牛大力会意,冲那战士点了点头,伸手安抚了一下有些受惊的战马。 三人不再多言,轻轻一磕马腹,控着马匹继续朝军堡走去。 他们刚过去,那些身影便又迅速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草丛里,官道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控着马,刚走到离西四堡还有百十来步的地方, 一个穿着荒漠作战服的高大身影就从堡门那边朝他们稳步走来。 李内馨眯起被晨光晃着的眼睛,紧紧盯住那人。 那走路的姿态,肩膀摆动的样子,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心头猛地一跳,不是他那生死未卜的好大哥尤世功,还能是谁?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视线立刻模糊了。 李内馨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滚下来,脚一沾地, 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哆嗦,活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 他想迈步迎上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里咯咯作响,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小兽的呜咽,就是哭不出声。 尤世功这边也红了眼眶,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冲到李内馨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位老兄弟死死搂进怀里。 “大哥!” 李内馨这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刚喊出一声,就反手抱住了尤世功, 委屈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着家的孩子,哭声再也止不住了。 第310章 下一步行动 一幕兄弟情深下来,尤世功没有在耽搁时间, 因为大当家的此刻就在堡门口站着呢, 拉着李内馨的手臂来到钟擎的面前,对对双方进行了引荐。 咱们不再拘泥于描写这些煽情的铺垫,直接进入剧情。 钟擎上下打量着李内馨。 这小子眉眼间虽然还带着疲态,可精神头倒是回来了。 孙老头没来确实奇怪,不过看到李内馨全须全尾地站在跟前,钟擎心里踏实多了。 这一路上他真怕袁崇焕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货使坏。 李内馨在来的路上就听牛大力说了,这位神仙般的人物一直惦记着他的安危。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大当家救我大哥! 钟擎站着没动,生生受了他这一拜。 进堡说话。钟擎转身往院里走。 李内馨刚跨过门槛就愣住了。 院子里黑压压蹲满了守军,个个双手抱头。 牛大力他们也傻眼了,他们原以为会像上次吓唬周遇吉那样来场硬的, 谁承想人家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堡子。 钟擎挥挥手:别在意这些。孙老头为啥没来? 李内馨叹了口气,把自己在宁远城的处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起袁崇焕和祖大寿如何明里暗里排挤他, 手底下的人怎么阳奉阴违,就连日常粮饷都时常被克扣。 说到最近被诬陷与建奴勾结的事,他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钟擎听完没说话,旁边的尤世功却气得直跺脚。 他胸口起伏着,恨不得把眼前看不见的敌人揪出来揍一顿。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 他忍不住骂出声来, 建奴就在眼皮子底下蹦跶,这帮人倒好,整天就知道窝里斗! 这么好的机会不反攻也就罢了,连修工事、练兵马、整顿军纪这种正经事都不干! 钟擎瞥了尤世功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尤世功顿时收住了火气。 他明白钟擎的意思:跟这帮人生气不值得。 尤世功狠狠顺了几口气,扶着胸口把那股闷气往下压。 是啊,他早就见识过大明官场的德行,真要较真非得气死不可。 有大当家在,迟早收拾这些混账东西。 李内馨苦笑着摇头,他对这样的环境也绝望了。 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真得投奔辉腾军。 钟擎不在意地摆摆手: 走,进去喝茶。你们三个还没吃饭吧?正好有粥和咸菜,将就着吃点。 堡子里被战士们打扫得干干净净,那股子光棍窝的馊味儿早就没了踪影。 几个人在中间那张大木桌子旁坐下, 钟擎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活脱脱就是个山寨大王的气派。 今天是狗蛋当值,他拎着个粥桶,胳膊弯里还挎着个篮子, 里面装着白瓷碗、小咸菜和煮鸡蛋。 他利索地给三人盛好粥,把菜碟鸡蛋摆上桌,正要转身出去却被钟擎叫住了。 你也坐这儿,钟擎头也不抬地说道, 晚上还有你的任务呢。 狗蛋咧嘴一笑,老老实实挨着牛大力坐下。 钟擎示意三人先吃,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开口: 耀先,你一会儿吃完饭,把督师衙门的地形图画出来,标清楚守卫位置就行。 剩下的交给我们,今晚咱们玩个大的。 李内馨刚要开口,尤世功拍了拍他的胳膊: 先吃,听大当家安排。 他自己却转头问钟擎: 大当家,看来好言相请是没戏了,直接按第二套方案来? 钟擎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吓人的话: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狗蛋,晚上带你的人去把孙老头装麻袋里。 让昂格尔配合郝二牛行动,老子要废圆嘟嘟一只手,再让祖大寿半年都下不了床。 耀先! 李内馨听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咸菜掉回碟子里。 听见钟擎叫他,他赶紧定神回道:大当家您吩咐。 钟擎往下按按手: 别紧张。现在宁远城里,祖家都有哪些人在? 李内馨连忙放下筷子,思索了一下记忆,认真回道: 祖大寿本人就在城里,现在是个参将,管着修城墙的差事。 他堂弟祖大乐也在,帮着带兵。 养子祖可法在他手下当副将,排第六把交椅。 子侄辈里有个叫祖泽润的,二十出头,算是他长子,已经在军中任职了。 还有两个小的叫祖泽溥、祖泽洪,都在家里待着。 他两个弟弟祖大成和祖大弼虽然不在城里,但在附近驻军,随时能赶来。 还有个家仆出身的祖宽,现在也当上军官了,是祖大寿的心腹。 他说完这些,暗自松了口气,赶紧低头喝粥,妈呀,这位鬼王殿下的气场可太强了。 钟擎听完李内馨的介绍,眼中寒光一闪: 很好,我就要祖宽的人头!到时候让郝二牛他们把这人头挂到宁远城头去! 噗——咳咳咳! 李内馨被粥呛得满脸通红,一口稀饭全喷在对面狗蛋身上。 狗蛋被喷得满头满脸都是粥粒,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却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旁边的牛大力慌忙起身,一边帮着擦狗蛋脸上的粥,一边连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公子不是故意的...... 钟擎和尤世功看得直摇头,尤世功递过一块布巾给狗蛋,无奈道: 你这孩子,多大点事就吓成这样。 狗蛋接过布巾狠狠抹了把脸,瞪着李内馨直磨牙。 牛大力赶紧打圆场,从怀里掏出个矿泉水瓶子递给李内馨: 公子先顺顺气。 钟擎站起身,对着尤世功嘱咐道: 行了,目前就这样。 尤大哥,你们下午把计划再捋一遍。 这次行动非突发情况不许使用震爆弹这类非致命性武器, 咱们在敌人地盘上不能闹太大动静。 不过电击枪和大剂量麻醉弹可以放心用。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扭头又吩咐道: 等这小子吃完,你先带他去学学打手枪。下午再让他看看那本《明鉴》。 说完,钟擎就拍拍屁股溜了。 第311章 终于把孙老头给装麻袋里了 半夜两点多,天地间漆黑一片。 天上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勉强透出些微光,勉强勾勒出宁远城黑沉沉的轮廓。 城墙像条僵死的巨蛇趴在地上,垛口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到护城河边,正是钟擎。 他像块石头般静止片刻,再次抬头观察城头。 值夜的哨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后面打盹,整个城头静得能听见虫鸣。 钟擎从空间里取出便携式充气桥,这桥已经充好气,他轻轻一推就架在了护城河上。 桥面稳稳搭在对岸,他猫着腰快速通过,胶底靴子踩在桥面上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来到城墙根下,钟擎轻舒猿臂,使出了蝎子倒爬城的功夫。 这项绝技可不是哪本小说瞎编的,也不是哪部文学作品独创的, 它实打实是绿林道上传下来的真本事,在老一辈贼寇里被尊为之首。 当年名声在外的燕子李三就精通此道,现在特种部队里教的攀爬技巧里也能见到它的影子。 钟擎学的黑龙十八手,就融汇了这类传统功夫的精髓。 他手脚并用贴墙而上,手指扣着砖缝,脚尖找准着力点, 身子像壁虎般迅速上移,竟没碰落半点墙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翻上了垛口。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个哨兵,大多在打瞌睡。 钟擎从腰后抽出电击枪,行动快得带出风声。 他专找哨兵身后的视觉死角,电击枪往脖颈上一贴即收。 中招的哨兵连哼都来不及哼就软倒在地,被他轻轻放平在阴影里。 清理完这段城墙,钟擎从空间取出特种绳索固定在垛口,转身对着送话器轻轻叩击三下。 城外的荒野突然活了。 四十多个黑影从枯草堆里、土沟中一跃而起,分成四队快速移动。 他们脚上的软底靴踏在充气桥上几乎无声,攀爬绳索时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夜行的黑豹。 张先机带着小队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他对着耳麦低声道: 散开隐蔽,先给躺地上的每人补一针芬太尼。 检查消音器,遇到巡逻的用电击枪解决。 昂格尔打了个手势,三十多名战士立即分成两队。 一队留在城墙警戒,另一队跟着钟擎和尤世功往督师衙门摸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更夫的打更路线。 督师衙门后墙的阴影里,昂格尔带着战士们像水银般渗入四周的暗处。 狗蛋和栓子紧贴着墙壁,激动得浑身直打颤。 钟擎伸手在狗蛋后颈上一拍,低喝道: 抖什么抖?再这样下次让你留在营地看家。 狗蛋吓得赶紧咬住嘴唇,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暂时压住了战栗。 尤世功已经蹲在墙角观察地形,钟擎凑过去耳语: 尤大哥,你带路。暗哨交给我处理,狗蛋你们跟紧队伍。 远处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张先机发出的安全信号。 众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在尤世功的带领下轻车熟路的穿过督师衙门后院。 几个暗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钟擎迅速放倒,最后只剩下院门口两名按刀肃立的亲卫。 尤世功正在盘算如何用麻醉枪解决这两人而不惊动他人,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钟擎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数道残影,两名亲卫只觉得眼前一花, 还没看清来者何人,两人的脑袋就地一声重重撞在一起。 他们软绵绵地倒下时,钟擎已经一手一个揪住他们的衣领。 狗蛋和栓子立即上前,利索地给两人来了个标准的绳艺捆绑, 又用布团堵住嘴,最后将人拖进旁边的草丛藏好。 钟擎对众人低声道: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这是你们第一次实战,都给我认真点。 狗蛋郑重地点点头,从腰间取出工具,开始专心对付孙承宗房门上的那道门栓。 狗蛋屏住呼吸,将特制匕首小心探入门缝。 月光照在刀刃上泛起一丝冷光,他的手稳得像磐石。 门栓被轻轻拨动时发出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门缓缓开启时带起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栓子和叉子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蹲在两侧,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狗蛋的嘴角扬起一抹邪气的笑,这笑容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狠厉。 就在房门刚开半扇的刹那,两道黑影如闪电般扑来! 狗蛋却像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眼看明晃晃的匕首就要划到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人突然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倒竖,口吐白沫地软瘫在地。 狗蛋利落地夺下匕首,栓子和叉子这才从阴影里现身, 三人默契地击掌,掌心相触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里间传来的鼾声忽高忽低,一声长一声短,吵得人心烦意乱。 狗蛋蹑脚走近,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见个干瘦老头躺在床上, 花白的胡子随着鼾声起伏,皱巴巴的脸上长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 狗蛋白天看过李内馨描的画像,各种细节都对上了,没错,就是这个老家伙。 狗蛋关掉手电,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孙老头的嘴。 孙承宗吸呼不畅,猛然惊醒,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还没反应过来,狗蛋已经将冰凉的丙泊酚注射进他脖颈。 孙老头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蹬着锦被,喉咙里发出的闷响。 狗蛋死死压着他,直到药效发作,挣扎声变成了微弱的气音,老头的身体渐渐瘫软。 嘿嘿嘿... 狗蛋发出得意的贱笑,掏出随身携带的麻袋。 他伸手麻利把人装了进去,扎紧袋口时特意打了个死结。 麻袋里的老头轻得像捆干柴,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狗蛋扛起麻袋时掂了掂分量,嘴角又扬起那抹邪气的笑。 狗蛋背着麻袋就往外走。 麻袋里的孙承宗因为麻醉剂的作用已经完全昏迷,没发出任何动静。 外间的栓子和叉子已经处理好了两个亲卫,他们用绳子把昏迷的亲卫捆好, 还贴心地给这两个家伙盖好了被子,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哥仨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疯狂。 那是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大逆不道的快感。 他们悄悄地关起了房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第312章 断手 钟擎二话不说,从狗蛋背上拎起那个还在微微扭动的大麻袋, 像扔一袋土豆似的,抡圆了胳膊就朝墙外甩了出去。 这一下干净利落,麻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飞过墙头。 旁边的尤世功看得眼角直抽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心说我的亲大哥哎,这里头装的可是个大活人! 还是个六十岁的朝廷重臣,您这手法跟扔垃圾似的, 万一把孙老大人摔出个好歹,这乐子可就捅大了! 钟擎压根没理会尤世功那一脸肉疼的表情, 更别指望他对这个没啥好感的小老头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再说,墙外头那群特战队员又不是摆设, 没看见郝二牛的人早就翻进来接应了吗? 他一把拉过尤世功,低声道: “尤大哥,圆嘟嘟那边还得辛苦你带个路。 妈蛋的,屁大个院子搞得跟铁桶似的,这帮大老爷可真惜命。” 尤世功赶紧朝郝二牛招招手。 郝二牛小跑过来,竖起耳朵听令。 尤世功快速交代: “袁崇焕在蓟辽督师府二堂后的内宅,住东厢房。 外间照例有两名亲卫和衣而卧,刀不离身。” 钟擎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对狗蛋那帮人布置任务: “二牛他们放倒门外守卫后,狗蛋,还是你打头阵,老套路。 不过这次是检验你们近身格斗,准许下死手。 解决里面那两个亲卫后,” 他看向郝二牛,“你进去,把袁崇焕写字的那只爪子给我废了!”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个锃光瓦亮的牌子,上面雕着个狰狞的狼头,塞到郝二牛手里: “事成之后,把这‘鬼王令’钉他屋里的柱子上。去吧,我们在这儿给你们把风。” 狗蛋和郝二牛猫着腰跟在尤世功身后,几个人沿着墙根往后院摸。 这一路上静得出奇,那些躲不开的暗哨早就被黄飞鸿小队收拾得明明白白。 狗蛋边走边偷瞄,好家伙,树杈上挂着一个,假山底下趴着一对, 水池里还飘着个翻白眼的,花丛里更是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 要不是夜色浓得化不开,这督师衙门的防守简直就跟被掏空的蜂窝似的。 尤世功溜到二堂的月亮门前,朝里面努了努嘴。 郝二牛当即一个猛子扎了进去,狗蛋带着栓子、叉子紧随其后。 这四人组从背后看去,活像是个高大夜叉领着三个瘦小鬼。 郝二牛虽没有钟擎那般变态的速度,但动作也够利索。 守门的两个亲卫正抱着枪打盹,还没反应过来, 郝二牛蒲扇大的巴掌已经扣住左边那人的头盔,顺势往怀里一带,两手交错一拧, 一声,那脑袋直接转了个整圈。 右边那位刚惊醒,狗蛋已经扑上来将人掀翻在地, 栓子和叉子两把匕首照着他胸膛脖子就是一顿乱捅。 那亲卫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狗蛋站起身,又开始了撬门栓,同样的一幕又重演,只不过是又多了两具尸体。 这时里面的袁崇焕已经被惊动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把抓起床头左侧的剑架上的大保健,呃。。。大宝剑, 沧浪一声抽出了对准了缓步走进内室的郝二牛,并且高声喝到: 大胆奸细!敢闯督师属官寝宅,找死! 郝二牛知道这家伙喊的这么大声是想示警, 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这个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的南蛮子,故意往前挪了一步。 袁崇焕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边举剑戒备边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 亲卫何在?!拿住此贼! 郝二牛嗤笑一声道: 喊破嗓子也没人救你,你不是最喜欢用右手写奏折害人吗? 老子今儿就废了你那只构陷忠良的爪子! 说完他脚下一发力就冲向了袁崇焕。 袁崇焕平举宝剑就向着郝二牛心口捅去,郝二牛随手把宝剑扒拉到一边, 钵盂大的拳头就捶在袁崇焕的头顶,把这个家伙捶得眼冒金星, 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郝二牛从背后抽出一把沉重的小铁锤, 这还是他随手从步战车工具箱里抄来的,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郝二牛蹲下身抓起袁崇焕的右臂,把那只还在哆嗦的手掌硬按到硬木床沿上就准备往下砸。 狗蛋在后面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道: 慢点,二牛,你这一锤子下去这家伙的叫声估计能把这房顶掀翻了! 我来捂住他的嘴,叉子,你给这家伙脖子打一针! 好嘞! 就见叉子从兜里掏出针筒,不管不顾的就朝着袁崇焕青筋暴起的脖子扎去。 狗蛋作势也紧急捂住了袁崇焕的嘴,手指缝里漏出几声呜咽。 郝二牛见哥俩都办好了,心一横,举起锤子就狠狠的朝着袁崇焕的右手背砸去! 一声闷响,袁崇焕的半个手掌顿时皮开肉绽、骨肉分离,鲜血都溅到了床幔上。 极致的疼痛让袁崇焕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 僵硬得像一条风干的带鱼,然后又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麻醉剂起作用了,倒不是说他感觉不到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了, 而是他身体完全动不了了,但神志却异常清醒, 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让他想昏都昏不过去,只能瞪圆了眼睛承受着。 几个人一看任务完成,互相使了个眼色, 再也不看地上这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倒霉鬼一眼,屁颠屁颠的向着外面的大当家汇报去了。 经过外间时,郝二牛顺手把那个锃光瓦亮的狼头令牌的一声钉在了柱子上,入木三分。 钟擎看着这几个小子嬉皮笑脸地跑回来,挨个扫过他们溅满血点的作战服, 最后目光落在狗蛋还微微发颤的手上。 他伸手拍了拍狗蛋的肩膀。 头回见血,手抖不丢人。 钟擎把一瓶矿泉水抛给郝二牛, 栓子闹的动静比贼大,叉子下刀偏了三指, 但能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算你们及格。 他突然揪住狗蛋的耳朵, 就是下次别捂着人质嘴自己跟着喊使劲扎 众人哄笑中,钟擎踹开脚边的瓦罐: 下面的行动同样容许你们杀人,但是不能动祖大寿的亲人,好了,我们撤退。 月光下,特战队员像墨汁渗入宣纸般消失在巷道里, 只剩督师衙门某个房间的柱子上新钉的狼头牌在闪着冷光。 第313章 突袭祖家 月光下的宁远城像一头假寐的巨兽,督师衙门附近的街巷里,黑影幢幢。 战士们已全部撤出,如同水滴汇入溪流, 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临街几处废弃民房的阴影下。 孙承宗已被安全转移至城墙附近的隐蔽点,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钟擎身上, 等着他那道引爆祖大寿副将署的命令。 众人藏身的阴影正对着不远处的宁远副将署。 那是一座森严的宅院,黑漆漆的大门紧闭, 门前石狮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俨然是城中除总兵府外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按照大明“前衙后宅”的规制,这高墙之后, 前院是祖大寿处理军务的厅堂,后院则是他和家眷居住的内宅。 尤世功蹲在钟擎身旁,手里拿着送话器,开始想大家介绍这座宅院里的兵力配置: “兄弟们,根据摸查,祖大寿这宅子里外约有五十到八十名守军。防卫分四层: 最外是署外街道巡逻队,十到十五人,负责清街警戒。 辕门有卫士六到八人,分两班守着大门。 院内更有庭院巡逻队十二到十六人,分三到四组不停巡更。 四角角楼还有了望哨四到六人,居高临下,视野最毒。 最里头是祖大寿的内宅亲卫,八到十人, 都是他带来的关外老卒,身手最好,守着他的寝房和家眷。” 他接着补充到补充道: “夜里还会增派一队人沿外墙布防, 另有一支十人左右的机动小队随时待命。守得跟铁桶似的。” 钟擎眯眼打量着那片黑沉沉的建筑群,目光尤其在角楼停留片刻。 郝二牛从后面猫腰凑过来,擦拳磨掌的兴奋道: “大当家,外面的兄弟说,城门口的地雷都埋妥了,就等着您下令呢。” 钟擎拿起送话器低声说道: “都听好了,按小队任务行动。 一队清理外围巡逻队。 张先机小队干掉高处了望哨。 郝二牛,你去把大门口那个石狮子……” 他顿了顿,隔着夜色估量了一下那石狮子的体积, “……还算了吧,那玩意儿估计得四五千斤,你抱不动。 这样,你先去找个小点的,把大门给我砸塌了! 然后黄飞鸿,带你的人冲进去! 除了祖家人、女人和下人不杀,拿武器的,屠了! 注意,只用破军刀,不许用枪。” 郝二牛起初听到要搬石狮子,头皮一麻,冷汗当场就下来了,心里暗叫: “卧槽!俺就是撅出屎来也抱不起它啊!” 听到钟擎改口,他松了口气,赶紧抱了抱拳,猫下腰, 贼眉鼠眼地顺着墙根溜出去,四处踅摸趁手的家伙。 钟擎看着郝二牛消失在黑影里的背影,对着麦克风继续说: “全体注意,这是第二次实战。 上次突袭军堡算是玩闹,这回是真刀真枪。 别以为装备好就轻视敌人。 老子费劲心思培养你们特战队,不是来过家家的。都听明白没有?” 他话音落下,耳麦里立刻传来几声短促低沉的回应: “明白!” 钟擎说完,街道那头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沉重的闷响,像是装满粮食的麻袋从高处砸在地上。 接着,一阵阵短促的“噗噗”声此起彼伏,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钟擎知道,张先机和黄飞鸿的小队已经得手了,高处的岗哨和外面的巡逻队都清理干净了。 他转向身边的尤世功,开口道: “尤大哥,我看还是我进去吧。 你和他到底同朝为官过,当面锣对面鼓的,怕你脸上抹不开。” 尤世功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嘴角往下一撇: “我尴尬个屁!他有啥脸面让我尴尬? 老子在沈阳当总兵官的时候,他祖大寿还是个扛旗的大头兵! 收拾他还用得着你出手?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保证把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到时候他妈都认不出来!” 钟擎一听“生活不能自理”这词又从尤世功嘴里蹦出来,心里又是一愣。 这个明朝的中年大将,时不时就冒出一句他那个时代的词儿, 每次都让他觉得又突兀又好笑。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疑惑抛开,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 “咱们这么大费周章,陪着他们演这出戏,就是为了让特战队早点见见血。 接下来的北京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不多练练手不行。” 尤世功点了点头,脸上的不忿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他望着祖大寿副将府邸的方向,那里面的厮杀声已经弱了下去,显然控制得很快。 “我明白大当家的苦心。咱们根基太浅,只能抓住一切机会练兵。 我想,等走到北京城下,这帮崽子们应该能有点样子了。” 就在钟擎和尤世功准备动身时,街角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声音浑厚得让临街房檐上的瓦片都簌簌作响。 紧接着,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咚咚传来,仿佛地面都在震颤。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郝二牛竟真的扛着一个巨大的石鼓, 像从远古走来的巨人般,一步步朝着副将署那紧闭的黑漆漆大门挪去。 那石鼓显然远超郝二牛的极限重量,他双臂青筋暴起, 双腿不住颤抖,根本跑不起来,只能咬着牙, 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每踏出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 钟擎看得眼角直跳,低声骂道: “这傻小子!让他找个小的,偏挑个最大的! 这下好,一会儿脱了力,就在边上看着别人干仗吧!” 说话间,郝二牛已经喘着粗气,汗如雨下地挪到了台阶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五六百斤的石鼓狠狠砸向大门! “咚——!”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猛然在寂静的宁远城中炸开,传出去老远。 那两扇大门中间碗口粗的门栓也承受不住这般巨力,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早已候在墙边的黄飞鸿,如同猎豹般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阶, 一脚踹开那已经失去门栓束缚的大门。 他“噌”地抽出腰间的破军刀,寒光一闪,对着身后蓄势待发的战士们大喝: “兄弟们,冲啊!” 第314章 腿断 街角的爆喝和随后那声震天动地的撞击巨响,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撕碎了宁远城夜的宁静。 几乎在黄飞鸿踹开大门的瞬间, 早已蓄势待发的特战队员们如同决堤的洪水, 发出低沉的吼声,朝着洞开的副将署大门涌去。 张先机利落地将狙击步枪往身旁赵鹰眼怀里一塞, 反手“噌”地抽出背后的破军刀,对鹰眼喊了一嗓子: “鹰眼,你在外围策应,哥先进去了!” 他小队里另外几个战士有样学样, 纷纷把沉重的步枪往鹰眼怀里一塞, 跟着队长就冲进了门内那片混乱的黑暗。 赵鹰眼怀里瞬间被塞满了长枪短械,气得他在原地直跺脚, 却也只能迅速寻找制高点,架起枪担任警戒。 尤世功什么冷兵器也没带,战术头盔下的面容冷峻, 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拳捏得骨节发出轻微的“硌巴”声响。 他是最后一个动身的,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同时对着送话器下达了简洁明确的指令: “全体注意,十分钟内肃清残敌。以自身安全为要,不得恋战。” 战斗在副将署内部骤然爆发。 正如先前侦察所知,署内守军约五十至八十人,分内外多层布防。 前院主要是辕门卫士和部分庭院巡逻队,遭遇第一波冲击。 许多军士刚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甚至来不及披甲, 只能抓起倚在墙边的长枪或腰刀,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他们的抵抗在特战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午夜三点,无月,黑暗本是守军熟悉的屏障,却成了入侵者最好的掩护。 特战队员头盔上的夜视仪让黑暗如同白昼,他们以三人为小组, 交替掩护,精准地切割着守军混乱的阵列。 破军刀在这场混战中展现了可怕的威力。 明军士兵格挡的腰刀常被连刀带人一并斩断,枪杆被轻易削断。 特制合金锻造的刀身坚韧无比,在碰撞中迸出火星,却毫发无伤。 战士们运用着系统训练的现代格斗技,动作简洁高效, 专攻要害,与明军习惯的大开大合、凭气力厮杀的套路截然不同。 许多明军士兵直到倒下那一刻,脸上仍带着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些黑影,是如何在黑暗中如此准确地找到目标, 手中的兵器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对方的杀人技巧为何如此陌生而致命。 前院的抵抗迅速瓦解,惨叫声、兵刃断裂声和躯体倒地的闷响充斥着庭院。 幸存者惊恐地向中院退却,口中发出混乱的警报和叫喊。 中院原本待命的机动小队和部分内宅亲卫被前院的溃兵裹挟, 试图结阵阻挡,但特战队冲击的速度太快,阵型尚未成型就被撕开缺口。 破军刀锋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弧线,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战士们沉默地杀戮,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响交织。 混乱中,明军根本无法判断敌人数量,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更多的人放弃抵抗,转身向后院逃去。 整个副将署内一片混乱,火把被撞倒熄灭,更添黑暗。 只有战士们夜视镜中泛着的微弱绿光,还有破军刀偶尔划破黑暗时的寒光, 以及明军绝望的惊呼和垂死的呻吟,勾勒出这场午夜突袭的残酷轮廓。 郝二牛还趴在大门口的石阶下,浑身脱力,短时间内是站不起来了。 但他仍倔强地用手扒拉着地面,想往门里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子…老子要进去杀敌…” 一双军靴停在他眼前。 郝二牛抬头,看见大当家钟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赶紧把脑袋埋低,整个身子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钟擎蹲下身,用手指关节在他头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行啊你小子,都这德行了还想着往里冲?” 郝二牛只能嘿嘿傻笑,这话他可不敢接。 他心知肚明,再添乱恐怕就不止挨骂这么简单了,还是老实趴着吧。 钟擎没打算进去。 一个祖大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军阀头子,没什么看头。 他站在大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迅速平息下来。 官署内的战斗已近尾声。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没一个还能喘气的。 还能喘气的,都缩在厢房里瑟瑟发抖, 只要他们不冲出来,外面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神也懒得理会。 后院情形狼狈。 祖大寿只穿着内衣,一只脚光着,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正要翻墙。 一个大汉横刀挡在他们身前,正是祖宽。 他们被几个溃退下来的败兵堵在了院里,没能跑掉。 半夜那声巨响把祖大寿惊醒,随后厮杀声由远及近,他以为是建奴杀来了,吓得魂儿差点都飞了。 这时,特战队员们已清理完通道,尤世功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祖大寿那副狼狈相,心里一阵厌恶,低喝道: “祖大寿,你跑得了吗?” 祖大寿吓得一激灵。祖宽却对他喊道: “叔父,你们先走!小侄挡住他们!” 尤世功一听这称呼,便知此人就是祖宽。 他冷笑一声:“走?往哪儿走?我看你还是留在这儿吧。飞鸿,过去弄死他!” 黄飞鸿应声而出,举起破军刀兜头便砍。 祖宽急忙举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他手中的腰刀应声而断。 黄飞鸿刀势不停,回手一削,祖宽还没反应过来,头颅便已飞了出去。 无头尸体喷出的热血,溅了祖大寿和两个亲兵满头满脸。 那两个亲兵直接吓瘫在地。 祖大寿被他们一带,也摔倒在地。 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勇猛无比的“祖二疯子”, 在一个照面间就被人像切菜一样杀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尤世功本以为能和祖大寿这个后起之秀痛痛快快打一场, 没料到对方如此不堪一击,顿时感到索然无味。 但大当家交代的事必须办完。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祖大寿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抬脚狠狠踩向他的小腿! “咔嚓”一声脆响,祖大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左腿满地打滚。 他的小腿骨断裂,膝盖处因猛力撞击而肿胀变形。 尤世功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鬼王令,随手扔在祖大寿身边。 他再没看祖大寿一眼,对战士们招呼道:“拿上祖宽的脑袋,撤!” 第315章 又一出大戏落幕 郝二牛那石破天惊的怒吼,紧接着那声震塌大门的巨响, 以及随后从祖大寿副将官署内激烈的厮杀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将沉睡中的宁远城彻底惊醒。 整个城池一下“活”了过来,却是一种陷入恐慌和混乱的“活”。 军营里,无数从睡梦中被吓醒的士兵惊慌失措地涌出营房, 黑暗中互相推挤、踩踏,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甲, 只抓着兵器,惊恐地互相询问:“咋回事?!” “是不是东虏杀进来了?!” “哪儿响?!哪儿打起来了?!” 误以为后金攻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加剧了混乱。 街道上,一些闻声试图向副将署方向集结的士兵盲目奔跑, 与同样惊慌的同袍冲撞在一起,队形散乱不堪。 沿街稀稀拉拉的民宅内,百姓们(多为军眷和少量本地居民)惶恐不安, 第一时间紧闭门窗,用木杠、石块死死顶住门板, 全家老小蜷缩在墙角或钻入地窖,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祸事上门。 个别阴暗角落,甚至响起了零星砸抢的动静,有人想趁乱捞一把。 由于蓟辽督师孙承宗被控制,副将祖大寿自身难保,城中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各防区士兵失去了统一调度,陷入各自为战、慌乱自保的境地。 部分城墙岗位的士兵全程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整个宁远城都乱了,他们开始开始发生了溃逃,导致关键防御点出现了空缺。 混乱中,一些残余的中下层军官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试图稳住局面。 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喝,鸣锣聚兵,优先收拢溃散的士兵, 拼命填补城墙和城门处的防御空缺,生怕这是外部袭击的前奏。 他们紧急抽调那些尚未被混乱波及的火器兵和步兵, 组成临时的巡逻队,沿着主要街道强行推进,弹压骚动, 严厉禁止士兵擅自离队,对个别趁火打劫者毫不留情地当场处置,以震慑人心。 针对那声不明巨响和副将署方向的厮杀,他们不敢大意, 只派出数支小股哨探,小心翼翼地向相关区域靠近、侦察,严禁大队人马盲目深入, 同时下令加固各处的防御工事,全力戒备, 优先确保宁远城整体的防御稳定,应对可能的外部攻击或内部进一步的动荡。 靠近副将署街区的商铺,店主们反应更为激烈。 他们不仅用门板、木柱紧急加固铺面, 还将贵重的粮食、药材、铁器等货物迅速转移至地窖或后院藏匿。 一些相邻的商铺甚至通过屋顶用木梯搭建起临时的联络通道, 安排青壮在屋顶了望,用约定的暗号传递信息,联合自保。 而距离厮杀声太近的几家铺子,店主则彻底放弃了产业, 携家带口沿着黑暗的巷道,向城内军眷聚居区或靠近城墙的防御工事方向逃去,以求避开混乱的核心。 整个宁远城,就在这午夜三更时分, 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内部袭击彻底搅乱,陷入了猜疑、恐惧和紧张的临战状态之中。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源头,那支小小的特战队,却已在混乱的掩护下,开始悄然抽身。 所有特战队员借助飞爪和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宁远城的西侧城墙。 偌大的城墙现在看不到一个守军,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队员们刚一落脚,便迅速按照小队集结,占据有利位置保持警戒。 队长昂格尔立刻开始低声清点人数,并逐一检查队员们的状况。 “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被刀枪划到?” 他仔细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些半大的小子们脸上还带着激烈厮杀后的潮红,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互相检查了一下,纷纷报告: “队长,没事!” “好着呢,连个油皮都没蹭破!” 尤世功站在一旁,夜风吹过,让他因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身体感到一丝凉意, 脑子也从高度紧张中慢慢缓和下来,却仍有些晕眩感,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太真实。 他是实实在在从头到尾参与了整个行动的: 从最初的隐蔽接敌、渗透潜入,到在督师府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孙承宗, 再到后来进行的精准暗杀和最后的正面突围。 整个过程将“快、准、狠”三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他不由得在心里盘算,如果不是考虑到要确保孙承师的绝对安全, 行动中有些束手束脚,单凭他们这四十多人, 凭借这种鬼神莫测的打法和手中利刃,趁着全城混乱,或许真的有机会控制这座辽东重镇。 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战斗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他对钟擎这个人的手段,对于战争究竟该怎么打,有了一个全新的、更为深刻的理解。 钟擎没有参与队员们的检查,他背着手, 默默走到城墙垛口边,俯瞰着脚下陷入巨大混乱的宁远城。 只见城内街道巷陌中,无数火把和灯笼的光亮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穿梭、交织, 人影幢幢,各种呼喊、号令、惊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听起来热闹非凡,但实际上却是一片无头苍蝇似的混乱,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在失去孙承宗、祖大寿等核心将领指挥的深夜里, 想要把这些惊慌失措的部队有效组织起来形成合力, 几乎是痴人说梦,恐怕要等到天亮以后了。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不再关注城内的喧嚣, 转过身,对昂格尔吩咐道: “集合队伍,清点无误后立刻下城墙,按预定路线撤离,返回西四堡。” 他心里明白,今晚的行动只是开始, 他与那位被“请”走的孙督师之间的博弈,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钟擎心里清楚,对付孙承宗无非就是威逼利诱、装神弄鬼那一套, 他根本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摆平这个固执的老头子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真正上心的,反而是这群他一手带出来的特战队员。 他刻意选择今夜这种看似“脱了裤子放屁”的复杂战术来应对实战, 放弃更便捷安全的马道不用,偏要全员冒着风险攀爬城墙; 能用热武器远程解决的战斗,非要命令他们使用破军刀近身格斗; 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潜出,却故意让郝二牛弄出震天巨响引发全城混乱。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制造并利用一切可能的困难,用最高效、最残酷的方式, 催逼着这群半大的小子们快速成长起来。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下一个目标,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还有,吴襄。 第316章 孙老头跪拜真武大帝 孙承宗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 那痛楚像是有人用钝器在他脑壳里反复敲打,伴随着阵阵恶心感。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破旧木床上, 身下铺着粗糙的草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想撑起身子,但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尝试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 这时,旁边一个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了起来。 孙承宗这才惊觉身边有人。 意识逐渐回笼,记忆的最后片段定格在督师府卧房内, 那个被捂住口鼻、瞬间失去知觉的惊恐瞬间。 他心中一沉,明白自己是被劫持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扶他的人, 只是哑着嗓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们……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扶着他的人开口了,那声音却是无比的熟悉: “孙督师,是卑职,李内馨啊。” 孙承宗身体突然一僵,迅速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李内馨的脸。 他反手抓住李内馨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道: “耀先?!你……你怎么也落入贼手了?” 李内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轻轻拍了拍孙承宗的手背,安抚道: “督师暂且宽心,此地安全。其中缘由曲折,卑职一时难以说清,您稍后便知。” 听到李内馨这番话,孙承宗心下更是了然, 定然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连李内馨都牵扯其中,而且态度如此……不同寻常。 他内心忐忑,但多年官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没有表露出来,开始悄悄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里不是他的卧房,看这粗陋的土墙和狭窄的空间,更像是一处军堡的内部。 除了身边的李内馨,床尾还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怪异服饰,一顶样式奇怪的帽子压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面目模糊不清。 然而,孙承宗却从这人静立的身姿上,隐隐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人,究竟是谁? 孙承宗正盯着那戴怪帽的人影暗自惊疑,脑中飞速盘算着种种可能, 却见那人脚边的泥地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刺目的亮光。 那光芒起初只如一线,随即迅速向两侧扩张、向上隆起, 仿佛凭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光华急剧变强,将昏暗的堡内照得纤毫毕现。 不过眨眼功夫,那光芒便稳定下来,形成一面微微颤动的椭圆形光幕。 光幕表面流光溢彩,不断荡漾起如同实质水波般的涟漪,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孙承宗瞳孔骤缩,嘴巴下意识地张开,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尚未吐出。 只见那波光粼粼的光幕中央猛地一颤,一条裹着奇异材质裤管的粗壮大腿骤然踏出, 靴底沉重地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仿佛穿透一层水膜,从光幕中一步跨了出来。 随着他整个身躯完全脱离,那耀眼的光幕也随之迅速黯淡、收缩, 最终在他体外形成一圈朦胧的人形光晕,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个高大的人影,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站立在了木床的对面。 就在那高大身影周身光晕消散的刹那,木床上的孙承宗早已是双目圆睁, 死死盯着那凭空出现的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土墙。 眼前这绝非人力所能为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惊之中,一个深植于他这位明朝重臣脑海中的形象, 却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般骤然清晰起来——玄天上帝,真武大帝! 他心思电转,迅速排除了其他可能。 华光大帝虽有三眼灵光之能,却常显脚踏风火轮、手持金砖之形, 多为民间所奉,与眼前这威严厚重的气息不符; 赵公明乃财神,与军国大事相去甚远; 其他如天蓬、文昌等尊神,其显现方式亦与这椭圆形光幕、踏光而出的威仪迥异。 唯有真武大帝! 这位被成祖皇帝朱棣奉为靖难之功的护国大神, 那位“位应玄冥”、“扫犁腥膻,廓清华夏”,被皇室世代尊崇的“荡魔天尊”! 其形象、其神职,尤其是与大明国运、与征战杀伐的紧密关联,瞬间击中了孙承宗内心最深处。 成祖御碑上的文字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惟神阴助,风行霆击,天戈所临,无往弗迹……”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起: “莫非……莫非是关外建奴又有异动,或将有倾国之祸, 乃至上天震怒,特遣真武大帝显圣警示? 抑或是大明社稷将逢大难,需仰仗大帝神威方能渡过此劫?” 想到这里,孙承宗面色先是一阵苍白,随即因激动和敬畏涌上一抹潮红。 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酸软和头脑的胀痛,挣脱了身旁李内馨原本搀扶着他的手, 用尽力气翻下那张破木床,同时一把拉住了似乎欲言又止的李内馨, 强行拖着他一同跪倒在地,随即以头抢地,重重叩下。 “玄天上帝在上!微臣……微臣孙承宗,参见大帝!” 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疾呼, “成祖皇帝当年得大帝庇佑,方有靖难成功、定鼎幽燕。 今日大帝法驾亲临此等陋室,定有关乎国运之大事垂训于臣!” 尤世功一直站在阴影里没出声,看着孙督师这一连串的反应,整个人都麻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老上司, 竟会把大当家这手“大变活人”的法子当真武大帝显圣,还激动成这样。 大当家的是神明不假,但他可跟真武大帝不搭边啊! 他心里嘀咕,得,老爷子都跪下了, 我要是在这儿干站着,回头非得被他念叨死,说我对神明不敬。 这么想着,他赶紧低下头,借着阴影的遮掩, 嘴角使劲往下压,生怕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挪了挪脚步,走到李内馨旁边,也撩起衣摆,不怎么情愿地跟着跪了下去, 只是那跪姿透着点敷衍,脑袋也垂得低低的, 盯着地上的土疙瘩,心里琢磨着这出戏到底要怎么收场。 第317章 钟擎展示“神迹” 钟擎整个人也麻了。 他搞出这么个光幕出场,盘算的就是先声夺人, 用这超越常理的手段镇住孙承宗,在接下来的谈话里能把老头拿捏住。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老头反应能这么激烈, 直接跪地叩拜,那虔诚劲儿,比他当年在庙里见过的善男信女还足。 钟擎心里暗叫一声失策,这逼装得有点过头了。 可眼下这情形,孙老头戏台子都搭好了,香也烧上了, 他这尊“神仙”要是不接着演下去,反倒不好收场。 真武大帝? 钟擎只觉得眼皮直跳,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顶高帽戴稳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着那些神话剧里神仙说话的调调,试图拼凑出几句像样的台词。 只见他稳住身形,刻意放缓了语速, 让声音显得低沉而悠远,还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不接受任何反驳的威严,缓缓开口道: “起身。无需叩拜。” 他略微停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堡内回荡,然后继续用那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 “吾之降临,与大明气运相关。收起惊疑,如实应答吾之问题,便是你的造化。” 孙承宗听到“真武大帝”让他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李内馨和尤世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当他零距离接触到尤世功的手臂时,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悄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侧头仔细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一直沉默的人。 这一看之下,尤世功那熟悉的身形轮廓, 以及透过昏暗光线隐约可见的面部线条, 瞬间与他记忆中那位早已“殉国”的沈阳总兵重合在了一起! 孙承宗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世功?!他不是…不是在沈阳力战殉国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难道是…” 他豁然抬头望向那尊笼罩在神秘光晕中的“真武大帝”,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大帝显圣,将他从幽冥中复活了?! 是了!定然如此!唯有神明才有这般起死回生的伟力!” 想到这里,孙承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神明。 他再也不敢直视前方,慌忙低下头, 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准备恭聆大帝的法旨。 这时,那尊“大帝”缓缓开口了。 他的口音字正腔圆,吐字清晰无比,是孙承宗从未听过的腔调,更显得超凡脱俗: “孙卿家,你祖父孙麒的事,本座且与你说道说道。” 孙承宗浑身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的祖父孙麒,不过是嘉靖朝一介微末地方官吏, 最高也只做到河南邓州知州,生平平淡无奇,绝无可能载于正史典籍。 这位“大帝”怎会知晓?还特意提及? 不等他细想,那威严的声音继续传来,一字一句,却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你祖父生于正德十二年秋,祖籍高阳,幼时家贫,靠替人抄书度日。 十七岁那年,路过城隍庙,见一老妪冻毙于墙角, 他倾囊相助买棺安葬,那棺木钱本是他准备乡试的盘缠。” 钟擎一边说,一边踱步到那张破旧的木床边,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孙承宗身上。 “后来他中了举人,赴邓州上任时,带着妻子周氏, 沿途见流民遍野,便将俸禄半数散给灾民,自己一家嚼糠咽菜。” 孙承宗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些事,都是祖父临终前对父亲口述的家门秘辛,从未对外人提及, 就连族谱中也只简略记载了官职履历,绝无这些生活细节。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听着那仿佛源自九天之上的声音继续述说。 “嘉靖二十八年,邓州大旱,蝗灾四起。你祖父开官仓放粮, 却被御史弹劾‘擅动官粮’,打入天牢。 周氏变卖所有家产上下打点,才换得他削职为民。 归乡途中,他见路边有弃婴,便抱回家中抚养,那孩子后来成了你的叔父。” 钟擎停下脚步,口中抛出的隐秘一件接着一件,彻底击溃了孙承宗的心防。 “他临终前卧病在床,还念叨着邓州的百姓,说‘若有来生,还想再为他们修一座灌溉渠’。” “扑通”一声! 孙承宗再一次重重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额头青筋暴起, 泪水混着汗水从脸颊滑落,声音哽咽,几乎是哭诉道: “大帝!您…您竟连祖父临终遗言都知晓! 莫非…莫非我孙家祖辈,真有神灵庇佑?!” 他从未怀疑过钟擎“真武大帝”的身份。 这些私密到骨髓的家事,若非神仙下凡,凡人绝无可能知晓。 钟擎看着孙承宗的反应,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威严模样,缓缓道: “本座于九天之上观气溯源,见你祖父一生积善,福泽绵延至你身上。 此番现身,正是与这家国气运有关。你且起身,平复心神。” 他略微停顿,让孙承宗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然后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话语: “本座不光知你前尘之事,还通晓你未来之遭遇。” 钟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尤世功。 尤世功会意,连忙和李内馨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还有些腿软的孙承宗, 走到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旁,让他在凳子上坐下。 李内馨此刻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算是全程见证了钟大当家, 如何一步步把老督师“剥”得干干净净,连祖上几代不为人知的私密事都抖落了出来。 他感觉老督师在大当家面前简直毫无秘密可言,就像被看了个通透。 他脑子懵懵的,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尤世功的动作, 扶着孙承宗坐下后,自己也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钟擎看着孙承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这一晚上连惊带吓, 又被接连的“神迹”和家族秘闻冲击,这老头的身体和精神都快到极限了。 他担心再这么下去,孙老头可能真要扛不住。 得先让他缓一缓,补充点能量。 于是,在孙承宗和李内馨茫然的目光注视下,钟擎的手在空中看似随意地一拂。 下一秒,几个玻璃罐子就突兀地出现在桌面上。 那些罐子晶莹剔透,能清晰看到里面浸泡在糖水中的各色水果块, 色彩鲜艳,是孙、李二人从未见过的容器和食物。 罐头顶部是银亮的金属盖,旁边还放着几把同样银亮的小勺。 钟擎拿起一个什锦水果罐头,手指扣住罐盖下沿一个凸起的小铁片, 稍一用力,“啵”的一声轻响,密封的罐盖便被撬开了。 一股混合着多种果香的清甜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他将打开的罐头推到孙承宗面前。 尤世功默契地拿起一把不锈钢勺,放进玻璃罐里, 低声对还有些发愣的孙承宗劝道: “督师,您先吃点东西,缓一缓。” 第318章 逆天改命 孙承宗仔细咀嚼着口中那q弹爽滑的果肉,甜美的汁水浸润着味蕾, 这是他六十年来从未尝过的极致滋味。 他不禁想起当年授翰林院编修时读过的《西游记》,心中暗叹: 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仙果,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自己年届花甲,若能常食这等仙家之物,不知可否延年增寿? 钟擎见孙老头吃得香甜,精神稍振,便继续开口道: “孙卿家且慢慢用。 本座接下来所言或许骇人听闻,你切记冥冥中自有定数,不必惊慌。” 孙承宗手中的勺子一顿,已然料到后续话语必然石破天惊。 他重重颔首,表示已做好心理准备。 一旁的李内馨看得百爪挠心。 虽昨日尝过罐头滋味,此刻见孙督师享用模样,终究没忍住, 悄悄取过一罐黄桃,笨手笨脚的撬开铁盖,用小勺舀着吃了起来。 尤世功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见孙承宗连罐头汤汁都饮尽了,便又为他开了一罐。 钟擎见孙老头腹中有了底,继续沉声道: “你祖父的因果既了,该说说你的将来了。 天启五年,你会因弹劾魏忠贤党羽,被阉党反咬拥兵自重。 届时满朝弹劾如潮,你为避祸,只得主动请辞,卸去督师之职,归隐高阳。” 孙承宗瞳孔骤缩,他确有弹劾阉党之心,却未料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之后呢?”他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天启七年,熹宗驾崩,崇祯继位,诛灭阉党,你会被重新起用。” 钟擎语气平静如叙述史书, “崇祯二年,后金兵临北京城下,你临危受命为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再度督师蓟辽,稳住危局。 然崇祯四年,大凌河城陷,朝中又将罪责推于你身,你再次被弹劾去职。” “两次起复,两次去职...”孙承宗喃喃自语,掌心渗出冷汗。 他不畏朝堂倾轧,只痛心报国无门。 这未来轨迹,竟如早已写定的剧本。 钟擎就像一个单纯的讲述者,不带任何感情: “最痛的还在后头。崇祯十一年,清兵入关直扑高阳。 彼时你已七十六高龄,白发苍苍却率全家老小、乡勇百姓登城死守。” 孙承宗胸口剧烈起伏:“难道...守不住?” “城破了。” 钟擎语声轻如叹息,字字却如利刃刺入孙承宗心口, “清兵架云梯登城,你率诸子挥刀血战。 孙铨、孙鉁、孙鋡三子皆战死城头,热血浸透你胸前衣襟。 你被俘后,皇太极数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你只骂吾乃大明督师,岂肯降鞑虏!” “我的儿啊...”孙承宗喉头哽咽,老泪纵横。 “你被囚城楼,目睹清兵屠城,誓不低头。” 钟擎言语间似展开血淋淋的画卷, “儿媳张氏、白氏抱幼孙跪求你降以保命,你指城墙二字道: 孙家世代忠良,今日便与高阳共存亡!言毕解玉带,自缢于城楼梁上。” “张氏见你殉国,抱孙撞墙而亡; 白氏不甘受辱,投井自尽。 孙之沆、孙之滂、孙之洁三孙,孙女孙淑顺,皆巷战殉国。 最幼孙儿方七岁,手中还攥着你教他写的字。 全家百余口,殉难者四十余人,无一人降,无一人苟活。” 孙承宗瘫坐凳上,泪眼模糊,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结局如此惨烈,更未料全家将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何...为何要让我知这些...”他捶打桌面,震得罐子咣当作响。 钟擎起身拍他肩头: “本座告知这些,非为令你绝望,而是要你明白。 孙家忠烈,自当青史留名。 然大明国运,尚需你我力挽狂澜。 你,可愿逆天改命?” 孙承宗缓缓抬头,泪水还挂在脸颊,眼神却已褪去悲戚,燃起熊熊烈火。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逆天改命!晚辈求之不得! 若能保我大明江山,护我孙家子弟,纵使粉身碎骨,孙承宗也万死不辞! 还请大帝指点迷津,晚辈愿听凭差遣!” 说罢,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贴地行三叩大礼,动作间全是对神明的敬畏。 钟擎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里暗道,这才是哥最想要的完美结果: “好!不愧是孙家后人。 要改命,需先破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应对天启五年魏忠贤的弹劾。 你需提前布局,联络朝中忠良,收拢天下能人志士,而非被动请辞...” 孙承宗浑浊的泪眼渐渐清明。 是啊,既然已窥得天机,为何不能提前布局? 那魏阉之所以势大,靠的正是党羽众多。 自己如今虽有关宁军系的袁崇焕、祖大寿、满桂为军事骨干, 有叶向高、刘一燝等东林领袖为朝中奥援, 更有天启帝的师生情谊可恃,麾下还有鹿善继等智囊出谋划策。 可这般看似豪华的阵容,在既定的命数面前, 依旧保不住自己的官位,更挡不住十数年后家破人亡的惨剧。 他心中一震:莫非大帝所指的“力挽狂澜”,并非倚重这些已知之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正小心翼翼吃着罐头的李内馨, 和那个虽沉默站立、却难掩彪悍气息的尤世功。 是了! 李内馨年轻敢为,尤世功更是难得的勇将良材! 尤其是尤世功…… 一想到这个名字,孙承宗便觉老脸发烫,心中泛起深深的愧疚。 他想起尤世功从沈阳那场必死的困局中挣扎出来, 非但没得到抚慰,反被朝廷问责,一直在军中戴罪效力。 而自己接任蓟辽督师后,明知尤世功是员难得的虎将, 却因顾忌朝中风评,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未予重用。 最后,更是将他打发去押运一批无关紧要的粮草, 本意是让他远离是非之地,图个清静,却没料到那竟是一条绝路。 如今想来,自己对尤世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点“恩情”, 大概就是在他死后,顶住了一些非议, 坚持按“力战殉国”将他的名号报了上去,保全了他身后那点可怜的哀荣。 可这比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比起一位将领本可建立的功业,又算得了什么? 这份深重的愧疚,此刻像针一样扎着孙承宗的心, 让他面对这位“死而复生”的旧部时,连一丝请求的话都难以启齿。 如今,哪还有脸面开口请他回来相助? 他偷偷抬眼,瞥向尤世功那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侧脸, 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第319章 辨忠奸 尤世功站在一旁,将老督师孙承宗那坐立不安的情状, 以及投来目光中深藏的愧疚,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此刻的孙承宗,哪里还有半分执掌蓟辽、威重令行的督师气度, 分明就是个心力交瘁、彷徨无助的寻常老人。 尤世功心下不由一酸,同时他也明白, 该自己上场,把大当家安排的这场戏唱圆满了。 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对着孙承宗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目光诚恳地迎向孙承宗有些躲闪的视线,沉声道: “督师大人,万勿再如此挂怀! 末将尤世功,从未因此心生怨怼。 想来那皆是世功命中之劫数,若非如此, 又怎能有缘得遇大帝垂怜,重获新生? 此次随大帝重返辽东,一为助督师稳住这危局, 二来,也是为救我这位兄弟于水火。”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身旁也已站起身的李内馨。 他继续道: “督师且放宽心,大帝既已降临,显圣示警,必有挽天倾、救华夏之良策。 我等只需谨遵法旨,戮力同心便是。” 孙承宗闻言,已是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双手, 一把紧紧握住尤世功抱拳的双臂,用力将他扶起,声音哽咽: “勋臣!是老夫……是老朽昏聩,有眼不识忠良,让你……让你受尽委屈了!” 尤世功和李内馨连忙一左一右搀扶住情绪激动的孙承宗, 扶他重新坐稳,低声劝慰了许久,孙承宗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仍紧紧抓着尤世功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良将便会再次消失。 钟擎在一旁静静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局面正在向他预期的方向发展,孙承宗这根重要的钉子,算是初步钉下了。 接下来,便可以稳步推进他谋划已久的全盘计划了。 钟擎望着孙承宗的眼睛: “你且坐稳,听本座说那大明最后的结局。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流贼李自成攻破北京城。 巳时三刻,崇祯皇帝在煤山寿皇亭旁的歪脖子槐树上自缢, 衣襟上留血书‘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身边唯有太监王承恩殉葬。” 孙承宗猛地站起,案几上的茶杯被带翻,茶水泼溅满地: “陛下...竟至如此境地!” “城破当日,你昔日同朝的东林党人,半数投了流贼。” 钟擎眼中闪过冷光, “翰林院编修周钟,跪地献《劝进表》,称李自成‘比尧舜更圣明’; 御史魏学濂,本是东林后起之秀,却带头打开城门迎贼; 还有复社名士侯方域,虽未直接降贼,却为贼臣献谋‘安抚江南’。 这些曾被视为忠良的读书人,转头便忘了君父之死。” “东林...党?” 孙承宗喉头哽咽,他从未想过自己毕生扶持的同道会如此不堪。 “大明自洪武元年立国,至崇祯十七年灭亡,国祚二百七十六年。” 钟擎缓缓道, “而压垮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是你现在倚重的人, 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吴三桂?”孙承宗瞳孔骤缩, “他...他怎会...” “李自成攻破北京后,招降吴三桂, 他本已决意归降,却因家眷被掠,转头引清兵入关!” 钟擎捶了下桌面, “那建奴黄台吉之子顺治,借吴三桂之力击溃流贼,竟窃取了华夏神器,建立大清。 从此剃发易服,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华夏沉沦三百载!” 孙承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柱子上,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祖大寿...他的外甥...我竟...竟提拔过这等国贼!” “更让你痛心的,是你身边藏着的炸弹。” 钟擎继续生硬的揭着伤疤, “天启六年,你举荐的袁崇焕继任蓟辽督师, 可他上任后便与皇太极眉来眼去,私派使者往来, 可黄台吉从那些信中的字里行间, 竟然判断出关宁防线布防、粮饷数目! 崇祯二年,皇太极正是凭着他泄露的情报, 绕过关宁锦防线入关劫掠,直逼北京! 他还假传圣旨,擅杀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你知毛文龙一死,后果何等严重?” “毛文龙...是牵制后金的关键啊!”孙承宗目眦欲裂。 “不错!毛文龙死后,他的部将孔有德、耿仲明叛逃山东, 带着你苦心经营的火器营技术投降后金, 还引清兵攻陷登州,抢走数十门红衣大炮! 从此后金有了攻城利器,辽东战局彻底糜烂!” 钟擎咬牙道, “还有祖大寿,你视他为心腹,他却两次投降! 天启六年宁远之围,他假意投降骗过后金; 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他被围半年便和洪承畴率部降清, 还私吞粮饷数十万两,只顾扩充自己的祖家军, 对朝廷调令阳奉阴违,辽东防线的崩坏,他难辞其咎!” “那洪承畴呢?”孙承宗颤声问, “他总该是忠的吧?” “洪承畴?他被俘后起初假意绝食,可皇太极亲自劝降,他便立刻屈膝!” 钟擎冷笑, “降清后他鞍前马后,劝降左梦庚、金声桓, 还为多尔衮制定‘以汉制汉’策略,亲手镇压南明抗清势力, 你当年力荐的这些‘栋梁’,一个个都成了砸垮大明的巨石!” “还有耿仲明、尚可喜,本是毛文龙部下, 你曾亲自安抚过的将领,后来都带部降清,成了清廷的‘三顺王’; 就连你当年信任的副将王廷臣,在松锦之战中也临阵退缩... 你以为的铁血长城,早已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 孙承宗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嘶吼道: “我瞎了眼...我竟引狼入室!若早知晓这些,我定要亲手斩了这些国贼!” 钟擎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现在知晓,还不算晚。 你若想改命,便要先看清身边这些‘炸弹’, 哪些人可留,哪些人需除,哪些人需防。 这大明的江山,还等着你去救啊!” 孙承宗忽的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嘶哑着吼道: 老夫这就回宁远,亲手斩了那两个误国奸贼! 钟擎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老人枯瘦的骨头硌在掌心,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不必了。钟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早我们已料理过。一个右手废了,另一个腿骨断成了两截。 为何不直接处决? 孙承宗赤红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此等祸国殃民之徒...... 死太便宜他们。钟擎冷笑一声, 况且此刻治罪,史笔反而要赞他们忠烈。留着残躯赎罪,才是真正的惩罚。 就像你知道粮仓里某袋米会发霉, 是趁早挑出来喂猪,还是等它祸害整仓粮后再当众烧掉? 孙承宗怔怔看着桌上晃动的罐头瓶, 糖水里浮沉的黄桃块突然变得像挣扎的人形。 他颓然瘫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第320章 老干部孙承宗 李内馨站在一旁,神色倒还算平静。 他昨日已翻看过那本《明鉴》,对后续种种了然于胸, 心中对袁、祖二人自然充满恨意,此刻听闻他们已受惩戒,只觉得一阵快意。 他与尤世功你一言我一语,将昨夜如何潜入宁远、 如何收拾袁崇焕、又如何大闹副将署、最终惩戒祖大寿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承宗。 孙承宗怔怔地听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直到两人说完,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己呕心沥血经营、自诩固若金汤的辽东防线, 竟被区区四十余人如入无人之境般穿透、搅得天翻地覆。 而此刻,自己就身处这“铁桶”阵的核心地带,却已是旁观的局外人。 不过,他心中并无多少震惊,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大帝的手段,岂是凡人可以揣度? 若说反手之间倾覆一国,恐怕也如呼吸般简单吧。 钟擎一眼就看穿了孙承宗这近乎迷信的念头,心里不由苦笑: 我手里可没有毁天灭地的法宝,就算有, 上次的教训也够深刻了,哪里还敢轻易尝试? 眼下这局面,还得把谎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端足架势,沉声道: “本座虽司掌荡魔,却也不能凭无上法力直接更易历史轨迹, 此乃逆天而行,必遭天道反噬。 故而,本座只得自降神格,折损修为,以这‘白面鬼王’的身份临凡, 方能于这红尘劫数中,寻得一线扭转之机。” 孙承宗闻言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若非大帝亲临,谁有那般气魄写出《讨奴酋七大罪》那般檄文? 谁有能力将林丹汗打得望风而逃? 又有谁能将自己这看似严密的宁远城视若无物? 一切不合常理之处,此刻都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一节,孙承宗心中反而豁然开朗,一股久违的豪气冲散了之前的彷徨颓唐。 去他娘的朝廷倾轧!去他娘的阉党构陷! 既然身后站着真武大帝,他还怕什么? 从今往后,大帝指东,他绝不往西! 无论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还是他孙家的满门忠烈, 他相信,在大帝的指引下,定能拨云见日,寻到一条生路!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钟擎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目光中已没了迟疑。 钟擎看着孙承宗刚才那番大悲大喜的模样, 心里还真有点打鼓,生怕这老迈的身子骨扛不住。 想当初尤世功不过是偷看了半本《明鉴》,就气得吐血躺了好几天。 好在孙老头不愧是两朝帝师,见惯风浪, 心性比尤世功那等武将坚韧得多,总算挺了过来。 钟擎心下稍安,一高兴,便上前拉住孙承宗的胳膊: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保准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是谁。” 他先叫狗蛋打来一盆清水,让孙承宗简单洗漱,拂去脸上的泪痕和疲惫。 接着,又拿出一套深蓝色的棉布工作服让他换上。 孙承宗依言换上。 钟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除了头上还挽着发髻,眼前这老头儿活脱脱就是个后世的老干部形象。 孙承宗自己也是满心惊奇。 他抬手抻了抻衣袖,手臂活动自如, 全无往日穿朝服时那抬臂过肩便觉层层束缚的滞碍。 他又迈开腿做了个弓步,裤管宽松, 膝盖弯曲毫无牵绊,竟比他平日穿的骑射劲装还要利落。 他试着挥了挥拳,又绕着木桌走了半圈,只觉浑身通泰。 粗布贴着皮肤,不似丝绸那般闷汗, 方才情绪激动时出的那身薄汗,此刻竟已收干,只留下一片爽利。 “大……大帝,此衣竟如此轻便!” 他低头摩挲着衣襟,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往日穿着官袍,稍一动弹便觉束手束脚,盛夏时节更是闷热难当,哪及得上这般自在?” 钟擎看他像得了新玩具的孩童般抬手抬脚,忍不住笑道: “这衣裳本就是给干活的人穿的,图的就是个实用舒坦。 你要是穿着它去巡城、练兵,比你那绣着禽兽补子的官服方便百倍不止。” 孙承宗闻言,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他想起以往在辽东督师,披甲时沉重压肩,穿常服又行动不便,确实误过不少事。 “若是我麾下将士都能穿上这等衣裳……”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束着玉带, 此刻空空如也,却仿佛肩头的千斤重担也随之轻了几分。 “只是这颜色过于朴素,少了些官威。” 他摸了摸灰蓝色的衣袖,虽这么说,喜爱之情却溢于言表, “但论起舒适便利,我朝衣物确实无一能及。 想来异世之物,自有其精妙之处。” 说罢,他又来回走了几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自踏入仕途以来,他还从未穿过如此令人“无拘无束”的衣裳。 钟擎笑道: “老孙啊,你喜欢就好。 待会儿回城的时候,多带几身回去,从里到外,连鞋子我都给你备齐了。” 孙承宗闻言大喜,连忙拱手: “多谢大帝!如此……如此厚赐,承宗感激不尽!” ...... 天刚蒙蒙亮,西四堡的院子里飘着白雾, 行军灶的铁锅咕嘟作响,升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漫了半院。 二十几个特战队员围着灶台忙碌,手里的搪瓷碗磕得叮当响, 正往俘虏们的粗瓷碗里盛面,金黄的方便面卧着溏心鸡蛋, 翠绿的青菜叶浮在油花上,烫得人直哈气。 二百多个俘虏蹲在墙角,捧着碗的手还在发抖。 昨天被押进来时他们以为要遭酷刑, 没想到不仅没挨打,还能喝上热粥,今早竟还有鸡蛋面。 一个满脸煤灰的小兵扒拉着面条,眼泪“吧嗒”砸进碗里: “俺娘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自己却也红了眼眶,嘴里嚼着青菜含糊道: “这到底是哪路兵马?吃食比督师大人的军粮还强……” 就在这时,堡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钟擎负手走了出来,孙承宗紧随其后,李内馨和尤世功跟在两侧。 三人刚踏出门,蹲在最前排的俘虏突然“啊”了一声, 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面条撒了一地。 “督师大人?!” 那俘虏以前是前屯卫的老兵,去年孙承宗巡营时亲手给他发过冬衣, 此刻瞪圆了眼睛,手指着孙承宗,声音抖得不成调, “您……您怎么会在这?” 这话像颗炸雷,满院俘虏瞬间炸了锅。 有人站起身,膝盖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也顾不上; 有人揉着眼睛往前凑,生怕看走了眼。 “真是督师大人!那身衣裳虽怪,可眉眼没错!” “督师不是在山海关吗?怎么会被……” 议论声中,几个曾被孙承宗提拔过的小校已经红了眼, 想上前又被特战队员的眼神制止,只能哽咽着喊: “督师!您受苦了!” 孙承宗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往前走了两步,钟擎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诸位弟兄,”孙承宗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 “我并未遭难,这位钟先生……是来助我大明的。” 他指了指钟擎,话语间都是满满的敬重, “眼下时局艰难,但只要咱们一心,定能守住辽东。” 俘虏们愣了愣,再看孙承宗对钟擎的态度, 又想起这两日的待遇,先前的惊疑渐渐变成了茫然。 一个小兵怯生生地问:“督师,那……这面……” 孙承宗笑了笑,看向灶台: “先生善待尔等,便是信尔等皆是忠勇之士。 往后若愿随我重整旗鼓,这般吃食,往后不会少。” 这话一出,满院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愿随督师!誓死报国!” 蹲在地上的俘虏们纷纷站起,哪怕身上还带着脚镣,也挺直了脊梁, 他们或许不懂钟擎的来历,但他们信孙承宗,信这位曾给辽东带来希望的督师大人。 钟擎看着眼前的场景,欣慰的笑了。 他转头看向孙承宗,递了个眼神——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第321章 孙老头差点一刀砍了黄台吉 一名特战队员看到眼前的情形, 立刻从大桶里捞起一双长筷子, 又拎起装面条的桶,面无表情地朝那个打翻饭碗的小兵走去。 那小兵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大兵径直朝他过来了,顿时就慌了神。 在辽东边军中,浪费粮食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是这般金贵的细粮!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偷用眼角瞥向孙承宗, 眼神里满是哀求,希望老督师能替他说句话。 孙承宗见状,心下确实有些不忍。 这孩子年纪太小,看样子是吓坏了。 他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替这少年兵求个情, 却见身旁的钟擎微微摇了摇头,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他不要干涉。 孙承宗心里着急,但看到钟擎态度明确,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暗自揪心地看着。 只见那名特战队员走到小兵面前,先将面条桶放在地上, 然后伸出大手,一把将那个还在疯狂磕头的小兵拽了起来,低声喝道: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岂能随便就跪? 跪多了,骨头就软了,还怎么拿刀杀敌!”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瓷碗,用碗沿在小兵沾了灰土的衣服上蹭了几下,算是擦干净了。 接着,他从桶里用长筷子捞起满满一碗面条, 又特意从桶底夹了两个晶莹饱满的荷包蛋,盖在面条上, 递到小兵手里,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拿稳了,吃吧。以后手脚稳着点,这吃食,精贵得很。” 他指了指地上,“吃完,自己把这儿收拾干净。” 那小兵双手捧着那碗热气腾腾、堆着荷包蛋的面条,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面色虽冷、却并无责罚之意的特战队员, 愣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孙承宗站在一旁,原以为那小兵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却见那特战队员非但没动手,反而如此善待这个小兵。 他心下愕然,继而泛起一丝自嘲: 若换作自己治军,恐怕绝不会如此。 两支军队的高下,在这一刻已然分明。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带兵了。 钟擎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思绪: “咱们先去办正事,回来再用饭。” 说完便引着他朝堡外停着的重卡走去。 恰好此时,负责炊事的特战队员正拎着面桶,准备给关押在车厢里的黄台吉四人送饭。 如今已不需战士进入车厢,范文程早早候在门口, 一见人来便低头哈腰地接过桶,连声应着战士关于保持车内卫生的提醒。 钟擎带着孙承宗停在车厢外。 透过敞开的车门,孙承宗一眼瞥见里面竟关着四个建奴打扮的人, 不由疑窦丛生:这是要送断头饭?准备处决? 钟擎拽了他一下,示意他仔细看车厢里那个神态倨傲的胖子, 随即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看清了么?” 孙承宗愈发困惑:“大帝,看清什么?不过是四个虏酋罢了。” 钟擎轻笑一声,语出惊人: “那个死胖子,就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黄台吉。 日后搅得崇祯朝不得安宁的祸首,便是此人。 旁边那个点头哈腰的,是大汉奸范文程。”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孙承宗顿时须发皆张,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猛一跺脚,竟原地蹦起老高, 落地后便像没头苍蝇般在地上团团转,眼睛四处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兵器。 转了两圈一无所获,他突然瞥见李内馨腰侧挂着的破军刀,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抽刀。 李内馨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死死捂住刀柄,连声劝道: “督师!使不得!大当家留他们还有大用!” 孙承宗哪里肯听,一边奋力夺刀一边低吼: “撒手!老夫今日非斩了这几个祸害不可!” 李内馨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攥紧刀鞘倔强道: “就不!您老冷静些!” “我不管!先斩了再说!事后老夫自向大帝请罪!” 孙承宗已是怒极,全然失了平日沉稳。 尤世功见状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双臂稍一用力便分开了孙承宗紧抓刀鞘的手,随即环抱住老人腰身,将他往后拖离。 孙承宗两脚离地犹自扑腾,试图踹李内馨一脚,气得胡子直抖: “好你个兔崽子!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李内馨望着被尤世功架走的老督师,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满脸无奈。 他着实没料到这老头的反应会激烈至此。 孙承宗被尤世功架着,胸口剧烈起伏, 像头被激怒的老牛般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瞪得跟个牛蛋似的, 死死盯着重卡车厢的方向,那眼神凶狠得仿佛要穿透铁皮, 将里面的黄台吉和范文程生吞活剥了。 钟擎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 “老孙,稍安勿躁。留着他们,确实另有大用。 你现在一刀结果了他们,痛快是痛快了,后面那出大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走,先回去把饭吃了,边吃边聊,我把其中的关节细细说给你听。” 孙承宗听到钟擎发话,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偃旗息鼓。 他悻悻地拍了拍尤世功箍着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尤世功刚一松劲,老头子就站稳了身形, 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还不忘朝一旁满脸无辜的李内馨重重冷哼了一声, 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跟着钟擎往堡内走去。 李内馨僵在原地,看着老督师的背影,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心里憋屈得不行,暗骂道: 你妹的!关我屁事啊!冲我发什么邪火? 瞪我干鸡毛!你以为我不想宰了那帮狗鞑子吗?! 孙承宗从醒来那一刻起,就如同被抛进了惊涛骇浪, 心神在极度的震惊、悲恸、狂怒与茫然中剧烈颠簸,好似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所幸他常年戎马,身子骨还算硬朗,换作寻常文官, 经这一连串的冲击,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但这番大起大落,也着实耗尽了他积存不多的精力。 此刻,腹中填饱了食物,热汤面下肚, 暖意驱散了寒意,也抚平了些许心绪的激荡。 他竟一口气吃下了三碗面条,外加四个煎得油润的荷包蛋。 此刻,他正靠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京华十号茶, 小口啜饮着。 那茶水特有的醇香在口中回甘,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看似悠闲地品着茶,两只耳朵却一字不落地捕捉着尤世功的讲述。 尤世功正将这两个月来,从草原到辽东, 辉腾军如何行动、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 又如何策划并执行了昨晚这场石破天惊的宁远之变,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第322章 给好处 孙承宗端着茶杯,听着尤世功的讲述,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短短两个多月,“真武大帝”竟在漠南掀起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手段,确实远非凡人所能及。 当尤世功轻描淡写地提到代王父子因何被处决时,孙承宗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在他想来,莫说大帝手握他们作恶的证据,即便没有,大帝要取其性命,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他此刻更关心的,是这位大帝将如何处置黄台吉那几个建奴头目, 以及究竟要如何助他坐稳这蓟辽总督的位置,应对朝中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另一边,钟擎并未打扰尤世功与孙承宗的谈话。 他正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对李内馨讲解着。 册子上绘着奇特的图案,正是那种被称为“褐贝丝”的火枪和“格里博瓦尔”火炮的构造图。 “看这里,”钟擎指着燧发枪的击发机构, “它用燧石打火,彻底抛弃了火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雨天、大风天,它照样能打响,不会再像你们的火绳枪那样成了烧火棍。” 他又翻到一页,展示着标准化零件的示意图, “再看这个。 这枪的每一个零件,比如扳机、卡榫,都是按统一规格打造的。 战场上哪支枪的零件坏了,可以从另一支坏枪上拆下来换上去,不用整个扔掉,修起来快得多。” 他特别强调了装填速度, “用这种定装纸包弹药,士兵咬开纸包,把火药倒进引药池, 剩下的连药带弹塞进枪膛,用通条压实,就能开枪。 整个过程比你们装填三眼铳快上一倍还不止,训练有素的兵一分钟能打两三发。 有效射程也远,能打到一百三四十步开外,比你们的鸟铳准得多、狠得多。” 接着,他翻到火炮部分,手指点着那门造型精悍的12磅炮, “这玩意更厉害。 传统的红夷大炮多重?得四五千斤! 挪动一下都费劲。 这门炮,不到两千斤,四匹马就能拉着跑,进退自如。” “最关键的是射速!” 钟擎加重了语气, “你们的大炮打一发的功夫,这门炮能打出去五六发! 火力天差地别。 而且因为铸造得更精良,内壁光滑,炸膛的风险也小得多。 用的炮弹也不同,有那种落地就炸的开花弹,一炸一片。” 李内馨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成千上万装备了这种火枪和火炮的军队,将以何等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战场。 钟擎合上册子,拍了拍李内馨的肩膀: “这些东西的制造法子,都在这册子里了。 怎么炼更好的铁,怎么铸造,怎么加工,都写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你得尽快把这些吃透。” 李内馨重重点头,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支足以改变天下的力量。 钟擎将手中的册子郑重地交给李内馨,接着说道: “关于这些新式火器的制造和运用,我要交代的就是这些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交给你,而不是直接交给老孙,你明白其中的缘由吗?” 李内馨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竖着耳朵的孙承宗, 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的憨傻模样。 他可不敢接这个话茬,生怕一不小心又触了老督师的霉头。 钟擎见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也不在意。 他转头直接指向孙承宗,毫不避讳地说道: “我之所以不直接交给他,是因为如果经由他的手, 不出几年,这些火器的制造方法必定会流传出去, 建奴那边、各地拥兵自重的藩王军阀,甚至海外诸国,都能轻易得到。 而交给你,” 他的目光转回李内馨,变得严肃, “我也要严厉警告你,绝不可轻易示人。 这些东西的原理并不深奥,有心人只要得到一点线索,花费些时日就能琢磨明白。 保密,是头等大事,你必须时刻谨记,高度重视。” 一旁的孙承宗正好听见这番话,尤其是听到大帝直言他“守不住秘密”, 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胡子都气得微微翘起, 显然极为不忿,但又不敢出言反驳,只能憋着一口气。 尤世功见状,赶紧笑着打圆场,低声对孙承宗解释道: “老督师,您千万别多心。 大当家不是不信任您个人,他是不信任您身边那些人,以及您身后那整个盘根错节的体系。 您自己想想,您麾下那些文官幕僚、将佐, 乃至朝中与您往来的某些势力,他们为了利益,什么事干不出来?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重金或私利,将这些机密泄露给建奴或别有用心之人?” 孙承宗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颓然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尤世功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 他身边,真正可靠、能严守机密、以国事为重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想到那些可能为了私利而出卖一切的所谓“自己人”,他悲哀的老心脏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钟擎看着李内馨,继续说道: “我再拨给你一百万两银子, 外加一万套辉腾军早期换下来的军装,从里到外,冬夏制式齐全。 记住,这些物资是你重振李家将门声威的本钱。 但你务必牢记,绝不可将你老祖李成梁、你爷爷李如松治军时那些旧习气带入新军之中。” 一旁的孙承宗听到“一百万两银子”这个数目, 惊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心里暗叫一声: “我的老天爷!这手笔也太吓人了!” 紧接着又听到还有一万套从内到外、四季齐全的军服,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舒适便捷的蓝布工作服, 又猛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钟擎。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督师的威严,反倒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明明白白写着“我也想要”几个大字。 第323章 青史留名 孙承宗沉默地坐在一旁,听着钟擎对李内馨的交代,心中已然明了。 大帝扶持李内馨,意在培植一股全新的力量, 用以制衡乃至取代旧有的辽东边军体系, 尤其是那支在崇祯九年后才得名、却早已成型的“关宁铁骑”。 一想到那支日后几乎沦为祖大寿、吴三桂等人私兵的精锐铁骑, 竟是当年自己呕心沥血、一手扶持起来的, 孙承宗便觉喉头一阵发紧,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往事历历在目: 他曾亲自验看那些辽人子弟的体魄筋骨, 曾与得意门生袁崇焕在沙盘前彻夜推演骑兵战术, 曾为了给这支队伍争取粮饷火器, 在朝堂上硬顶阉党、苦求户部,甚至不惜自掏家财贴补将士。 他穷尽半生心血,以为筑起的是扞卫大明的钢铁长城。 那关宁防线上的一砖一瓦,浸透了多少军民的血汗? 那巍峨炮台,曾寄托着多少“复辽”的宏愿? 可到头来,这一切竟成了祖、吴之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资本! 那些战死的忠勇将士,未能马革裹尸报效家国,反而成了军阀扩张势力的垫脚石; 那压得天下百姓喘不过气来的“辽饷”,肥了的不是前线浴血的士卒,而是盘踞地方的将门!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这条他引以为傲的防线,最终并未能挡住建奴铁蹄。 而他寄予厚望的门生、他亲手打磨的利刃,竟间接促成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的千古之罪! 大明三百年江山,某种意义上,竟是毁在了他自己倾尽心力构建的“屏障”之上! 这种呕心沥血却助纣为虐、殚精竭虑反加速亡国的巨大荒谬感和负罪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伸手扶住粗糙的木桌边缘,胸口憋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尤世功和钟擎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见他脸色灰败, 身体微微颤抖,心知这老头又钻进了牛角尖, 陷入对过往功过是非的痛苦反思中,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出言劝解。 钟擎心里跟明镜似的,站在孙承宗的立场上, 这位老督师不光半分错处没有,更给大明立下了泼天的功绩, 那些实打实的贡献,任谁也否认不了。 钟擎轻轻拍了拍孙老头青筋暴起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开始安慰他: “老孙啊,你这又是何苦跟自己较真? 你这辈子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撑着大明的半壁江山?” “当年辽东千里焦土,流民四散、兵无粮、城无防, 是你临危受命,一砖一瓦筑起关宁锦防线。 这可不是简单的城墙,是你把筑城、练兵、屯田、开矿拧成了一股绳, 让防线能守能养,硬生生给大明北疆挡了近二十年的兵锋。 你推行‘以辽土养辽人’,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石, 招抚流民变兵源变民力,还开铁矿、通海运,让边军军备自给, 少让朝廷掏了多少冤枉钱,少让内地百姓受了多少转运之苦?” 孙承宗喉间动了动,眼眶泛红,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可到头来…… 终究是没能护住江山。” “你不光建防线,更会识人才、搭班子啊。” 钟擎没接他的话头,继续说道, “满桂、赵率教、曹文绍这些能打硬仗的将领,都是你一手提拔重用; 那支后来的精锐,当初也是你顶着朝堂压力拨粮饷、定战术,才攒下的家底。 你是文臣,却有武将没有的全局观, 把军事、民事、经济、农业揉成闭环, 这等本事,放眼整个大明,有几人能及?” 孙承宗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快被尤世功翻烂的《明鉴》,声音沙哑: “可那些粮饷、那些心血,最后竟……” “至于后来的变故,那是朝堂内耗、时运不济,是他人走了歪路,跟你有什么关系?” 钟擎打断他的话, “你已经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 你守住了宁远,守住了锦州,让清兵不敢轻易南下, 为大明争取了喘息的时间,更护了多少边疆百姓的性命。 这份功绩,是刻在史书里、埋在百姓心里的,谁也抹不掉。” 他顿了顿,握着孙承宗的手又紧了紧: “你呕心沥血,从来都不是为了哪一家哪一户, 是为了大明江山、天下苍生。别让后世的遗憾,盖过了你这辈子实打实的功绩啊。” 孙承宗怔怔地看着钟擎,半晌才缓缓闭上眼,抬手抹了把眼角, 握着钟擎的手不自觉收紧,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怅然,却多了几分释然: “大帝…… 倒比我看得透彻。” “透彻个屁!” 钟擎笑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而是后世人对你的评价,你懂这里面的意义吗? 这就是你一生追求的青史留名啊!” 钟擎本来一直挺不待见这个小老头,可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 这老头不光思想通透,做事远没有印象中那么古板,甚至还有点小可爱。 他这才惊觉自己也陷进了偏见的漩涡 ,看来隔着门缝看人,真是要不得。 看着孙承宗因为 “青史留名” 四个字,激动得脸颊泛红,几乎不能自已的模样, 钟擎心里了然:这可是这个时代文官的终极追求。 但光让他高兴不够,有些话必须点透,于是他话锋一转: “不过老孙,先别光顾着激动,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 往后,可得趁早跟那些所谓的士大夫集团、还有东林党割清楚界限!” 孙承宗脸上的喜色一滞,激动的情绪瞬间冷却大半,眉头紧紧蹙起,疑惑道: “割清界限?东林党中不乏清流,士大夫更是国之栋梁,为何要割裂?” “栋梁?” 钟擎嗤笑一声,不留情面的驳斥道, “老孙你身在局中看不清,后世人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先说那些士大夫集团,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 实则大多是些只会空谈义理、争名夺利的主儿。 你在辽东拼死拼活筹粮练兵,他们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你想着如何守土复辽,他们只盯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家族利益, 遇事要么推诿塞责,要么喊着‘速战速决’的空话逼你冒险, 真要出了差错,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 他看着孙承宗渐渐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 “再说说东林党,表面上喊着‘澄清吏治、反对阉党’, 听着光鲜,实则早已成了党同伐异的小圈子。 他们重名声远胜于重实绩,你搞屯田开矿、与民争利,他们会骂你违背祖制; 你提拔袁崇焕这种非科班出身的实干派,他们会忌你功高盖主; 一旦你触犯了他们的利益,管你是不是为了大明, 照样群起而攻之,把党争看得比边疆安危、国家存亡还重!” 孙承宗沉默了,脸色变得复杂难辨 。 他不是没经历过朝堂倾轧,只是从未这般直白地被人点破这两个集团的本质。 钟擎看着他的模样,缓和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最是害人不浅!你想实心做事,他们会拖你后腿; 你想青史留名,他们会在背后捅刀,甚至颠倒黑白污你名声。 你如今手握辽东大权,要做的是护江山、安百姓, 不是跟他们抱团争党争、扯闲篇。 跟他们割清界限,不是让你树敌,是让你少受牵绊,能安安心心做你该做的事 。 只有避开这些内耗,你才能真正保住你的功绩,守住你的青史之名啊!” 第324章 水泥与棱堡,京城来钱道 在“大帝”光环加持下的钟擎,说出来的任何话无疑都带着绝对的权威性。 先前又是砸银子又是送新式火器图纸,连练兵的法子都一股脑塞给了李内馨, 孙承宗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早就麻了。 好处全让那小子占了,自己这老督师反倒像个旁观者,大帝你也太偏心了吧? 他搓着手,眼神里全是期待,就盼着钟擎能给自己分点“干货”。 果然,钟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空间里掏出两本手写的册子, 递了过去,随意的就像给孙承宗甩过去两卷卫生纸: “老孙,先别急着眼红,这俩玩意儿才是给你的硬货。 你先把小李子的新军组建、新式火器打造这事盯紧了, 等他那边走上正轨,你再带着人研究这两本东西。” 孙承宗连忙接过,只见一本封面上写着“土法水泥制造之法”, 另一本则是“先进棱堡建造技术说明书”。 “这水泥是啥?”他好奇地问道。 “一种粉料,加水搅拌匀了,跟砂石掺在一起,硬结后比青石还结实, 防水抗造,建堡垒、修城墙都能用,比传统砖石砌筑快好几倍,还省人力。” 钟擎一句话说清核心, “至于这棱堡,可比徐光启、孙元化他们整理的那些西洋法子先进多了, 关键就是得用水泥来建,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他详细跟孙承宗介绍道: “这棱堡是八角星芒的形状,外墙不是直挺挺的, 而是往外斜着撑,炮弹打上去要么滑开,要么炸不动,抗轰得很。 内部是双层布局,外堡架火炮,内城住人、存粮草, 还有专门的通道连接,调兵运粮都方便,能塞下比传统军堡多一倍还多的守军。” “火力更是没话说,每个凸角都能架上格里博瓦尔火炮, 城头再摆满褐贝丝火枪,从上到下三层火力网,攻城的人根本找不到死角,靠近都难。 外面再挖上宽壕沟,布上拒马陷阱,妥妥的一夫当关。” 钟擎按住孙承宗的手,严肃的看着他: “这两项技术是咱们的底牌,你必须严令保密, 工匠要挑最忠心的,图纸绝不能泄露半分, 要是让建奴或者朝堂上的蛀虫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笑意: “而且这棱堡不用像以前那样密密麻麻建一堆,以宁远为中心, 建个三五座关键节点,就能撑起一大片防线。 以前那些零散的小堡子拆了,能空出不少土地, 驻守的人手也能解放出来,多开垦些田地,正好呼应你‘以辽土养辽人’的法子。” 孙承宗听得心潮澎湃,呼吸急促,这技术要是真能落地,关宁防线的防御能力得翻几番!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眼巴巴地看着钟擎: “大帝,这可是天大的工程,要建这么些棱堡, 再加上研究水泥、召集工匠,得花不少银子啊,辽东府库早就空了……” 钟擎闻言,神秘地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银子的事你别愁,你先回去组织工匠琢磨这两项技术,把架子搭起来。 等忙完这边,咱们去京城走一趟,抢一波,这钱不就来了?” “噗——” 旁边正端着茶杯喝茶的李内馨,听到“抢京城”这等虎狼之词, 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咳嗽着看向钟擎,满脸惊骇: “大、大大家的,这……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怎么能抢?” 钟擎瞥了他一眼,笑得更玩味了: “抢那些蛀国的贪官污吏、阉党余孽,他们刮了百姓那么多民脂民膏, 咱们拿回来建堡练兵、保境安民,有何不可?” 孙承宗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惊愕,反倒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 “大帝这话听着惊世骇俗,实则未必不妥。 那些贪官污吏、阉党余孽,家产万贯皆是刮取的民脂民膏, 便是把他们抢光了,也照样能锦衣玉食活下去; 可老百姓不一样啊,多要他们一个铜钱,都可能逼得一家老小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钟擎当即竖起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赏: “老孙,你这思想转变够快啊! 这格局必须给你点个赞,继续保持,本座看好你。 就是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教天启、崇祯那两个混蛋皇帝的, 要是他们有你一半拎得清,大明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孙承宗嘴角抽了抽,一脸无语地看着钟擎: “大帝,您这又是褒奖又是贬损的,真的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实话实说罢了。” 钟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不打趣你了。 光水泥、棱堡这两项技术, 再加上小李子的新军和新式火器,就够你们忙活大半年了。 记住,接下来你们的核心就是守住关宁防线,绝不能再贸然出兵进攻建奴。” 他耐心解释道: “那些关外的土地就摆在那儿,又不会长了腿跑,犯不着拼着家底去抢。 让老奴先替咱们看着,正好省了咱们驻守的力气。 辽东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你们要屯田养兵、消化新技术; 我们辉腾军也得积蓄力量,咱们真正的舞台,得等到崇祯朝再拉开。” 说到这儿,钟擎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孙承宗和李内馨: “本座在这里郑重承诺,只要你们把这事办妥当,不光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耀先,你李家昔日的荣光,我帮你亲手恢复; 老孙,我保你孙家百年基业繁荣昌盛,子孙后代不受战乱之苦!”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两人浑身一震。 李内馨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 家衰败多年,他做梦都想重振门楣,钟擎的承诺,直接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期盼。 孙承宗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花白的胡须都在哆嗦。 他一生为国操劳,所求不过是守土安民、青史留名, 如今不仅能实现抱负,还能为家族谋得百年安稳, 这份厚重的承诺,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是定定地看着钟擎。 激动稍缓,孙承宗终究是老谋深算,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微蹙,疑惑道: “大帝,可要是咱们一味防守,放任建奴在关外发展, 万一他们真的做大了,岂不是养虎为患?” “做大?”钟擎嗤笑一声, “就凭他们,也配?” 他缓缓说道: “我只说一点,我就是要借野猪皮的手,帮咱们把分散的蒙古部落整合起来。 那些部落一盘散沙,当年朱棣三番五次亲征草原,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也没能彻底收服。 如今让野猪皮去替咱们出力,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日后不管是咱们直接收拾,还是驱赶他们去对付别人, 都比自己跑草原上慢慢找、慢慢打,要省事百倍。” 他话音刚落,便指了指一直在旁边充当Npc的尤世功: “至于另一个原因,就让我的总参谋长,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第325章 老花镜 尤世功开始讲述钟擎的另一个谋划。 他详细解释了从意外俘获黄台吉,到发布《讨奴酋七大罪》檄文震动天下, 再到如何利用黄台吉此人,设下一个阳谋之局。 “大当家的意思很明白,” 尤世功化身讲解员, “黄台吉如今成了我们砧板上的肉,但他也是个人物,绝不会甘心等死。 他想活命,还想实现他那点野心,就只能想办法找外援。 可他一动,他那老爹老野猪皮能不知道? 到时候,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他们爱新觉罗家内部那点腌臜事,就得重新上演一遍。” 他冷笑一声: “他们内斗得越狠,看似各自势力会加速扩张, 但对整个后金而言,却是大大的坏事。 因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们辉腾军这只饿狼,正盼着他们养得再肥嫩些呢!” 接着,尤世功话锋一转,提起了将要扮演重要角色的另一环, 辽东另外两个“恶心邻居”。 当他讲述起这两个大明眼中的“不征之国”、“藩属之邦”, 在后世将对华夏犯下的连千年时光都难以洗刷的屈辱和血债时, 即便是李内馨,也听得怒发冲冠,胸中杀意翻腾。 然而,李内馨在极致的愤怒中却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性。 他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再次紧紧捂住了自己腰间的破军刀柄, 警惕地瞟向身旁浑身都在发抖的孙承宗。 他是真怕这位老督师再次暴起,夺刀冲出去要找那两个“禽兽之国”拼命。 孙承宗的确快要气疯了。 老头子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摇摆得如同寒冬里一棵即将被风吹折的老柳树。 他博览群书,熟知古今,却万万没想到, 那两个素来被天朝以仁义抚慰、被视为蕞尔小邦的邻居, 竟会在日后犯下如此罄竹难书的滔天罪行!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一股混杂着屈辱、暴怒和刻骨仇恨的火焰,几乎将他的理智烧尽。 他豁然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看向钟擎,极致的愤怒让他都变成了公鸭嗓: “大帝!老朽……老朽恳请大帝恩准! 老朽要送几个孙儿加入辉腾军! 即便老朽这把老骨头不能亲手刃此禽兽, 我孙家儿郎,也当为雪此国仇贡献一份力量! 此恨不解,老夫死不瞑目啊!” 钟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瓶, 不紧不慢地给孙承宗面前那碗已经见底的茶水续上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他接着安慰道: “老孙,淡定些。 心里记住这些世仇便好,光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你的请求,我准了。你信我,总会看到乾坤明朗、日月同辉的那一天。” 他放下暖瓶,看着孙承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都这把年纪了,更要懂得修身养性。 我还指望你再多撑个二十年,给我当牛做马呢。” 这话果然管用,孙承宗胸中翻涌的怒火和悲愤渐渐被压了下去,开始冷静下来。 可仔细一回味“二十年”这话,他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二十年后自己得多大?八十了! 他心里暗骂:好家伙,你这大帝是打算让老夫拄着拐棍去上阵杀敌不成? 钟擎没理会他脸上变幻的神色,自顾自地伸手在虚空一探, 仿佛从某个看不见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各式各样的老花镜,稀里哗啦地摊在木桌上。 孙承宗疑惑地看着这些细腿上架着两个透明圆片的奇怪物事。 “老孙,你眼神早就不行了吧?看文书是不是得凑到灯前,还总觉得模糊?” 钟擎随手拨弄着桌上的眼镜, “这些叫老花镜,能让你看得清楚点。 不过度数……哦,就是矫正的力度不一样, 你得自己试试,挑一副戴着最清楚的。” 孙承宗将信将疑地伸手取过一副,学着钟擎比划的样子, 笨拙地将镜架卡在鼻梁上,两边细腿别在耳后。 刚戴上去,他立刻“哎呦”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头晕目眩,赶紧手忙脚乱地摘了下来。 “这副太深了,换一个。”钟擎笑道。 孙承宗定了定神,又拿起另一副。 这次好了些,但看远处门框的线条仍是弯曲的。 他摇摇头放下。 接着试第三副、第四副……当他试到一副看似朴素的玳瑁框眼镜时,世界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猛然睁大。 桌上茶杯的釉色、木头的纹理、甚至纸张上纤毫毕现的毛刺,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堡墙,墙上土坯的颗粒、缝隙里钻出的草芽,竟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急忙又看向尤世功,连他脸上那几道熟悉的皱纹和胡茬的根根分明,都仿佛近在咫尺。 “这……这……” 孙承宗激动得嘴唇哆嗦,忍不住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连掌心的纹路都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待了半天的军堡, 脸上焕发出一种孩童般纯粹的惊喜,喃喃道: “毫发毕现……真乃神物!神物啊!” 钟擎看着孙承宗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道: “其实这玩意儿,大明早就有传入了,叫‘叆叇’, 只是没我这些做得精细,镜片也远没这么清晰透亮罢了。 桌上这些都归你了,拿去送人也好,自己留着替换也罢,都随你。”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暖瓶和那支手电筒, “这些日常用的小东西,我也给你们备上一些。 干活拼命,日子也得过得舒坦点不是?” 孙承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一边应着, 一边又从眼镜堆里挑出一副度数合适的,小心翼翼揣进衣兜里。 他心里琢磨着,大帝手里的新鲜物事实在太多了,每一样都让他这老头子大开眼界。 旁边的李内馨看得心痒,也好奇地拿起一副眼镜戴上。 谁知刚架上鼻梁,他立刻“嗷”地怪叫一声, 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扯了下来,惊魂未定地指着桌子: “坑!好大一个坑!这桌子怎么陷下去了?!” 原来他随手拿的是一副高度老花镜。 尤世功在一旁看着这小子晕头转向的狼狈相, 再想起他刚才被“凹陷”的桌子吓得怪叫的模样, 终于忍不住拍着桌面,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钟擎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孙承宗和李内馨说道: “老孙,耀先,你二人在此盘桓已久, 宁远城内群龙无首,还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走吧,我随你们一同回城,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第326章 意外中的意外 一个广袤无垠的空间中,流动着永恒不变的七彩光影, 仿佛将整个宇宙的霓虹都打碎后肆意泼洒于此。 超越现实的即视感充斥着每一寸“地方”。 空间的“上空”,如果那里能被称为上空的话。 是更深邃的黑暗,点缀着亿万个缓缓旋生旋灭的“时空泡”。 每一个“泡”都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内部光影流转, 隐约可见山河变迁、文明兴替,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演绎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空间正中央,那块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巨型虚拟屏幕是最醒目的存在。 此刻,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宁远城督师衙门花厅内的景象: 孙承宗正拿着一副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戴上, 脸上洋溢着孩童般新奇与喜悦的光芒,甚至还抬手踢脚地测试着活动是否方便。 钟擎则站在一旁,面带戏谑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宏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嗯?老花镜都出来了? 你二大爷的,钟擎这小子……要不要老子再送你一台激光近视矫正仪啊?” 随着这声音响起,虚拟屏幕正前方的虚空处, 点点星光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并迅速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旋转、汇聚, 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约三米高人形轮廓。 这人形轮廓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像是刚刚从虚无中踏步而出。 他模糊不清的“面部”正对着屏幕,虽然看不清具体五官, 但任谁都能感受到一股“正在吐槽”的强烈意味。 他抱着由光点组成的“手臂”,对着屏幕上孙承宗试戴老花镜的画面指指点点。 “啧啧啧,” 人形的声音直接在空间内回荡,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介质, “老子让他去搅动风云,不是让他去开杂货铺的! 这画风越来越不对了啊! 《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我看改名叫《明末,老孙头的眼镜店开业大吉》算了!” 他晃了晃光点组成的脑袋,似乎对钟擎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相当无语。 “老子要的是冲突!是爆点!是钢铁洪流碾压一切的爽感! 他倒好,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开始关心起下属的视力健康了?” 人形吐槽道,光点身体随着他的情绪微微波动, “这剧情推进太温吞了,得给他加点料才行…… 不然观众……呃,不然老子看得都要打瞌睡了!” 他的“目光”从孙承宗身上移开,似乎穿透了屏幕, 落在了钟擎身上,带着一种导演兼制片人, 对不按剧本出演的演员的“深切关怀”和“满满算计”。 显然,这位蹲在幕后看“直播”的“大导演”——盘古大神, 对钟擎在明末片场“不务正业”、大搞民生基建的温和剧情走向,非常不满意! 这位可是开天辟地、演化亿万宇宙的古老存在, 虽然现在改行当了网剧制片人混日子,但那脾气和手段,可一点没减! 怎么样,各位书友,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幕后黑手(兼投资人)终于要亲自下场干预剧情了! 不过大家放心,本书主线依旧是铁血明末,绝不会跑偏成玄幻修仙。 盘古大神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钟擎的冒险加点“悬念”和“动力”, 顺便以他独特的视角,给各位展示一个真实、残酷、血淋淋的明末乱世, 而不是让钟擎在那片土地上优哉游哉地搞什么“和谐发展”! “哼!好好一锅乱炖,麻辣鲜香的材料都给你备齐了, 你小子倒好,给老子玩成了‘和平精英’?种田发育?我去你妹的吧!” 盘古大神看着屏幕上孙承宗乐呵呵试戴老花镜的画面,气得光点组成的身体都明灭不定, “老子再给你加点猛料,看你这‘休闲玩家’还怎么苟!” 说着,这位任性的大神大手一挥,仿佛在虚空中抓取遥控器一般, 直接从旁边那亿万个时空泡中,精准地“捞”过了一个看起来就极度混乱、血腥的“泡”。 那个时空泡内部,战火连天,硝烟弥漫, 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和武器厮杀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跨位面的大混战。 盘古看也不看,手指轻轻一捏——“噗嗤”, 那个混乱的时空泡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碎裂,化作了无数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星星点点。 然后,他像撒调料一样,随手将这些蕴含着混乱、杀戮因子的光点, 洒向了代表钟擎所在明末世界的那个主时空泡。 “嘿嘿,加点‘混乱阵营’的佐料,味道应该就更足了!” 盘古大神颇为得意地拍了拍“手”,感觉自己真是个天才策划。 做完这些,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手指又在虚拟屏幕上一点,画面瞬间切换,就像电视换台。 新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 呃,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个简陋得像大型窝棚的建筑。 画面中央,一个留着标准金钱鼠尾发型、面目狰狞如老猿的老头子, 正像只发了疯的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已经砍得卷刃、沾满粘稠血液的弯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整个“宫殿”内部一片狼藉,堪比屠宰现场。 侍从、宫女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身首分离, 有的肢体残缺,鲜血几乎染红了每一寸地面。 象征权力的桌椅、摆设,全被砸得稀巴烂,显然经历了一场疯狂的宣泄。 特写镜头给到这位暴君——正是后金大汗努尔哈赤! 此刻他双目赤红,状若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浑身沾满了凝固的血痂和碎肉沫, 嘴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脚边,散落着几张被血污浸透的纸,正是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 老奴显然是杀人杀到脱力了,一阵阵眩晕袭来, 他以刀拄地,像头累瘫的老驴,眼看那口气就要上不来,直接去见他信仰的阿布卡了。 “卧了个大槽!” 盘古大神一看这还得了,忽的“站”了起来, “你这老狗可是重要反派!老子的‘男五号’! 你现在嗝屁了,后面的‘萨尔浒续集’、‘宁远攻防战’还拍不拍了?!给老子活过来!” 话音未落,盘古屈指一弹,一点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星光, 瞬间跨越了无穷时空维度,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努尔哈赤的后脑勺! 正处在弥留之际的老奴,浑身猛地一僵,然后就像被切断了电源的玩偶,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血泊和尸体中间,不动了。 不过,他那急促的喘息,似乎……慢慢平稳了下来。 第327章 野猪皮竟然睡着了 盘古大神看着虚拟屏幕上, 努尔哈赤直挺挺倒在血泊里,呼吸却逐渐平稳的画面, 光点组成的模糊面孔上似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他抬起由星光汇聚而成的“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手指触碰处,点点星辉溢散开来。 “嗯嗯,这样才对嘛!” 他自顾自地点头,对这番干预颇为自得, “战争片就得有这个味儿! 打打杀杀,你死我活,搞得跟过家家似的还有什么看头?” 他的“目光”又在无数时空泡中扫过,突然像是又发现了什么,轻“咦”了一声。 “魏忠贤那个老阉货……气运怎么有点发虚? 感觉快要顶不住了啊? 不行不行,这老小子现在可不能轻易被钟擎那家伙给搞死, 他要是提前退场,京城那边的戏份岂不是少了很多乐子? 得给他暗中支棱一下,平衡平衡……” 想到这里,盘古大帝转过身,不再理会明末辽东的“直播”, 又开始在那些流淌着七彩光影的虚空里鼓捣起来, 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颇为猥琐的低笑, 那样子,活像一个正准备给对手下绊子的黑心编剧。 话分两头。 沈阳,汗王宫内。 且说老奴野猪皮直挺挺地倒在血泊和尸体中间,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 以及混杂其中的各种内脏碎片和屎尿失禁后留下的腥臊气味。 除此之外,最清晰的,反而是老奴那渐渐变得均匀、甚至开始带上轻微鼾声的呼吸! 大殿外,墙根底下,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为首的几位贝勒, 以及达尔汉侍卫、额驸等一众后金核心权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死死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心理素质差些的,裤裆早已湿了一片, 空气中弥漫的尿骚味与殿内飘出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恐怖。 汗王突然发疯,见人就砍,殿内的惨状他们刚才可都瞥见了,此刻谁还敢进去触这个霉头? 逃跑?万一汗王没死,秋后算账怎么办? 不逃?待会儿他杀出来又怎么办? 真是进退两难,度秒如年。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砍杀声、咆哮声早已停止, 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动静都没了,只剩下那均匀的鼾声隐约可闻。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天色都暗了下来,殿内依旧死寂。 代善作为目前地位最高的贝勒,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侍卫头领。 那侍卫头领脸都白了,但不敢违抗, 只好战战兢兢地点了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手下,示意他们进去查看。 被点到的侍卫魂都快吓飞了,但又不敢不去, 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几乎是蹭着地,挪到了紧闭的殿门前。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心一横,用力推开了沉重殿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怪响,在死寂中格外瘆人。 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几人几乎呕吐。 借着门外透入和殿内残存灯笼的昏暗光线,他们看到了宛如地狱的景象: 满地狼藉,残肢断臂,无头尸体横陈,鲜血几乎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几个侍卫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他们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极度的恐惧,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往殿内深处打量。 终于,在王座附近的血泊中,他们发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努尔哈赤。 一个侍卫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靠近, 先是紧张地用脚将努尔哈赤手边那柄卷刃的弯刀踢开,踢得老远,发出“哐当”一声。 见努尔哈赤毫无反应,他们才敢慢慢俯下身,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这一探之下,几个侍卫都愣住了。 气息平稳有力,甚至……还带着节奏? 再仔细一听,那均匀的声响,分明是打呼噜的声音! 这老汗王……杀人杀累了,竟然……竟然在血泊尸堆里睡着了?! 一个机灵点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也顾不得礼仪了, 对着墙根下翘首以盼的贝勒们喊道: “启……启禀各位贝勒! 汗王……汗王他安然无恙! 不……不发疯了! 好像……好像是睡着了!” 代善闻言,猛地一怔,一股强烈的失望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差点脱口而出: 马勒戈壁的! 闹出这么大动静,七宗大罪的檄文都没把你气死? 你这老不死的命怎么这么硬! 你不死,老子什么时候才能上位?! 真是气煞我也! 但他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焦急万分、如释重负的表情,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这杀才! 那还不赶紧把汗王小心抬出来! 快!快去传汉医!快啊!” 那侍卫被骂得一哆嗦,连忙磕头答应,转身飞也似地跑去叫医生了。 殿外的其他人听到汗王没死只是睡着,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赶紧手忙脚乱地指挥人手,进去收拾那修罗场, 并把他们那位在尸山血海里酣然入梦的老汗王给“请”出来。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将努尔哈赤从血泊中抬出,安置在偏殿的榻上。 代善立刻扑到榻前,瞬间化身天下第一孝子。 他硬是从眼角挤出了几滴眼泪,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极其轻柔地替老野猪皮擦拭脸上已经半干涸的血渍和肉沫,动作显得无比虔诚。 他声泪俱下,俯身在努尔哈赤耳边哭诉道: “父汗!我的父汗啊! 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您要是倒了,咱们大金国的天可就塌了! 这千斤重担,这未来的江山,还得靠您来指引方向啊! 儿臣……儿臣离不开您啊父汗!” 言辞恳切,句句泣血,仿佛真是一个担心父亲安危、至纯至孝的好儿子。 然而,他心中却在疯狂咒骂: ‘老不死的!命真硬!砍了那么多人,气成那样,居然只是睡过去了? 你怎么就不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去见了阿布卡天神! 也省得我们在这里提心吊胆,看你脸色!’ 一旁,代善的长子岳托也低眉顺眼地跪在一边,脸上摆出悲戚担忧的神色。 但看着自己父亲那近乎夸张的表演,岳托心里却是另一番冰冷的光景。 岳托此人在史料中便以“特别聪明”、颇有主见着称,且与其父代善关系“特别不和”,早有嫌隙。 他心中冷笑连连,充满了对父亲的鄙夷: ‘老家伙,戏演得可真足! 嘴上抹了蜜,心里怕是藏着刀吧? 恨不得父汗立刻咽气才好,偏偏还要装出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真是虚伪透顶!’ 岳托暗暗握紧了拳头,心想: ‘如今我势单力薄,羽翼未丰,暂且忍你一时。 待他日我积蓄力量,掌握权柄,定要让你为往日的苛待付出代价! 这大金的未来,未必就是你代善说了算!’ 代善还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演着, 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长子那看似恭顺的目光下,隐藏着的冰冷算计和勃勃野心。 汗宫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一种更加隐秘而危险的权力暗流,已然在这对父子之间悄然涌动。 整个后金高层,就像一群等待头狼倒下后争夺王位的饿狼,表面哀戚,内里却各怀鬼胎,只待时机。 第328章 老奴醒了 老奴野猪皮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壮年时, 策马驰骋在一望无际、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 身后是成千上万顶盔贯甲、刀枪如林的八旗精锐铁骑,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战马嘶鸣声震四野,铁蹄踏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 他看见宿敌林丹汗、还有卜失兔、济农、拜巴噶斯、哈喇忽喇等蒙古诸部的大汗、台吉们, 全都匍匐在他的马蹄前,瑟瑟发抖,向他顶礼膜拜,口称臣属。 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充斥胸臆,他忍不住就要仰天狂笑…… 画面骤然翻转!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从未见过的、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到了极点的宫殿之中。 九龙盘绕的蟠龙柱高耸,金砖铺地,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 而他自己,竟端坐在大殿最高处, 那张唯有真龙天子才能坐的、雕刻着九条金龙的龙椅之上! 在他面前,丹陛之下,以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天启皇帝朱由校为首, 满朝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向他山呼万岁! 宫殿的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金银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粮垛高耸入云。 他心中狂喜,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宣布——“朕,即皇帝位!” “咔!” 美梦,戛然而止。 努尔哈赤猛然睁开了眼睛,或者说,他试图睁开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意识逐渐回归,他感觉自己仿佛睡了几十年那么漫长,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 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侧耳倾听, 隐约听到外间传来几个儿子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声, 似乎是代善、阿敏他们在商讨着什么。 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还好,自己还安全,还在汗宫之中。 他又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睁开双眼。 殿内只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让他有些不适, 他眨了数次眼,才逐渐适应了眼前朦胧的光线。 喉咙里干得发痒,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声轻微的咳嗽,在外间守候的人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父汗!父汗您醒了?!” “大汗!大汗醒了!” “快!快传太医!不,传汉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为首的贝勒们, 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妃子,一股脑地涌进了内殿, 齐刷刷地跪倒在他的床榻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担忧和如释重负。 “父汗!您感觉怎么样?可吓死儿臣了!” 代善扑到最前面,声音带着哭腔,表情拿捏得极其到位。 “大汗,您昏睡了三天,奴才们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啊!” 阿敏也赶紧表忠心。 “参汤!快把熬好的老参汤端上来!给大汗补补元气!” 有妃子尖着嗓子喊道,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积极。 一时间,床榻前跪满了人,嘘寒问暖之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努力在脸上挤出最孝悌忠信的表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老汗王看, 生怕在这关键时刻,落于人后,失了圣心。 努尔哈赤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关切”的面孔,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轻轻咳了一声,哑着嗓子,极其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水……拿水来……” 老野猪皮在两名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勉强靠着软垫坐起身来。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跪了一地的儿孙、妃嫔和臣子。 人群拥挤,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但他总觉得似乎少了一个颇为重要的身影。 他皱起眉头,努力在模糊的视线和昏沉的脑海中搜寻着。 渐渐地,一个身影清晰起来——是他的第八子,黄台吉! 刹那间,无尽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畜生!逆子!瓦布鲁!阿其那! 一连串最恶毒的咒骂在他心中疯狂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派黄台吉前去探查那支神秘“鬼军”的虚实,结果呢? 这个一向被他视为智囊、委以重任的儿子,不仅任务失败, 人失踪了,还给他送回来一份“大礼”——那份名为《讨奴酋七大罪》的檄文! 这算什么? 他努尔哈赤当年绞尽脑汁,熬死了多少心血才炮制出《七大恨》, 作为起兵反明的正当理由,多年来一直是他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重要旗帜。 可现在,全毁了! 就毁在了他这个“好大儿”手里! 他坚信,一定是黄台吉行事不周, 触怒了那个自称钟擎的“白面鬼王”,才招致对方用如此狠毒的方式报复! 这篇檄文,字字如刀,将他努尔哈赤从头到脚,从出身到行为,扒了个底朝天! 什么“野猪皮”、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凶残暴虐……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承奉天意、复仇明国”的英雄形象,几乎在一夜之间崩塌殆尽! 他仿佛已经看到部众们私下议论纷纷、互相猜疑、人心离散的可怕场景! 怎么办?该如何应对?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面对明军千军万马时更甚。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恨意滔天!此刻的他,何止七大恨,简直有八十、八百大恨! 眼看老奴怒火攻心,那口气又要上不来, 脸色由红转青,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生机。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毫无征兆的剧烈颤抖了一下,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这垂老躯体的、强劲而陌生的生命力, 突兀地注入其中,强行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 这自然是盘古大神暗中的手段。 这位“制片人”可不想自己的“男五号”就这么憋屈地领盒饭。 当然,盘古也撇了撇嘴,暗自嘀咕: 机会只给一次,要是这老小子自己实在不争气, 扛不住这点“剧情压力”,那也就只好从他的儿孙里, 再挑个顺眼的来顶替这个“重要反派”的角色了。 那股外来的生命力如同强心剂,让努尔哈赤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又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致命的窒息感渐渐消退。 他阴鸷的目光再次投向榻前的人群, 尤其是那几个低着头、眼神闪烁的儿子们, 心中的恨意和猜忌,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第329章 黄台吉成了通缉犯 老奴努尔哈赤在侍女的搀扶下, 艰难地靠坐在榻上,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儿孙臣子。 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滔天恨意, 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询问近况,声音略显虚弱但积年的威压不减: “说……最近,草原上,那些蒙古部落,可有异动? 林丹汗、卜失兔他们,是否安分? 还有,咱们八旗内部,可有什么……不好的声音?” 他问一句,喘几下,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底下跪着的人,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大贝勒, 到下面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个个噤若寒蝉,头皮发麻,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说没事?那是欺君! 说有事?谁知道哪句话会触怒这位刚从鬼门关回来、性情愈发难以揣测的老汗王? 见无人应答,努尔哈赤眼中戾气一闪, 枯瘦的手掌重重一拍床榻,发出沉闷的响声,怒喝道: “说!今日谁再敢隐瞒,或是胡言乱语,立斩不赦!” 这一声怒喝,吓得众人魂飞天外,几个胆小的甚至感觉裤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 代善浑身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连忙向前跪爬半步, 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回话: “回……回父汗!儿臣……儿臣不敢隐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禀报: “沈阳城内及各牛录,尚算安稳。 只是……只是有些不安分的汉人包衣阿哈, 私下里偷偷传阅那篇大逆不道的檄文,嚼些舌根,散布谣言。 不过已被儿臣与各位贝勒及时察觉,为首煽动者均已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如今已无人再敢妄议!” 他偷眼瞧了瞧努尔哈赤的脸色,见其面无表情,又赶紧补充道: “至于投诚的汉官,如李永芳、佟养性等人, 近日皆纷纷上表,或亲自来见儿臣等,言辞恳切,赌咒发誓, 表达对父汗、对大金的忠贞不二,愿肝脑涂地,以报汗恩!” 听到这些,努尔哈赤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更关心的是外部局势。 “蒙古那边呢?”他追问道,目光如老秃鹰般锁定代善。 代善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 “蒙古诸部……确有异动。 据探马回报,科尔沁部的奥巴洪台吉、以及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乌济特部炒花、巴岳特部恩格德尔等, 在接到那檄文后,非但没有离心,反而遣使或派人传来口信, 言辞激烈地声讨那‘白面鬼王’钟擎,斥其妖言惑众, 并表示愿与我大金同进退,甚至主动请缨,欲为前驱,助父汗剿灭此獠!” 代善心里的惊慌减少了几分,话也说的顺溜了: “此外,原属察哈尔、现已归附我大金的阿禄科尔沁、翁牛特、奈曼、敖汉四部首领,反应尤为激烈。 他们深感那檄文将其与父汗捆绑,已无退路,恐慌之下, 竟联合遣使,恳请父汗速发大兵,西征鬼川, 他们愿倾族之力为先锋,誓要踏平额仁塔拉,以绝后患!” 禀报完毕,代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老汗王的反应。 出乎所有人意料,榻上的努尔哈赤在短暂的愕然之后, 非但没有暴怒,脸上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狰狞诡异的笑容! 他原本以为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是催命符,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帮他筛选出了“忠臣”, 还逼得那些已经上船的蒙古部落, 不得不更加死心塌地地绑在他的战车上! 这简直是……凭空送来大批急于表忠心的炮灰啊! 一股扭曲的豪情瞬间冲散了些许阴霾, 他仿佛又看到了锣鼓喧天,彩旗飘扬,鞭炮齐鸣...... 啊不对,作者又跑偏了,应该是千军万马、旌旗招展的壮观场面! 虽然这旗帜可能不如他梦中那般光明正大,但终究是力量! “哼!” 努尔哈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眼中寒光四射, “什么狗屁白面鬼王!吾未曾去寻你晦气,你倒敢来污蔑吾! 好!很好!你给吾等着! 待吾先收拾了林丹汗、卜失兔那几个跳梁小丑, 下一个,就轮到你这装神弄鬼的鼠辈!” 代善跪在下首,偷偷观察着老父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 从愕然到狞笑,再到杀意凛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极其隐晦地瞥了一眼跪在身侧的阿敏和莽古尔泰。 阿敏和莽古尔泰接收到代善的信号,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阿敏立刻阴恻恻地开口: “汗伯父!关于八弟台吉……侄儿有要事禀报!” 努尔哈赤目光倏地扫向他。 阿敏继续道: “自八弟奉命出使鬼川,已逾一月。 侄儿忧心如焚,先后派出了数批精锐哨探,沿着使团预定路线前往接应探查。 然而……然而……” 他故作艰难地停顿了一下, “派出的队伍,不是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就是后续队伍在途中发现了…… 发现了前队人马的全数尸体! 现场……惨不忍睹,无一活口! 八弟台吉及其使团,就如同……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嘴,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 莽古尔泰立刻瓮声瓮气地接上,话语里带着刻意的愤懑: “父汗!八弟此行太过蹊跷! 他出发一个多月,按行程早该抵达鬼川,即便有事耽搁,也总该有消息传回! 可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紧接着那篇恶毒的檄文就传遍了草原! 儿臣不信……儿臣不信此事与八弟毫无干系!” 两人一唱一和,将黄台吉的失踪与《七大罪檄》的出现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暗示意味极浓。 令人意外的是,努尔哈赤听完这番明显带有构陷意味的禀报, 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阴森的笑声,犹如夜枭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笑罢,他眼中杀机毕露,一字一顿地森然下令: “传吾旨意! 即刻拘捕贝勒黄台吉府中所有家眷、包衣阿哈、以及其门下所有亲信僚属, 严加看管,逐一审讯! 同时,给吾撒出所有人马,全力搜捕黄台吉的下落!” 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逆子给吾挖出来! 吾倒要看看,他究竟在跟吾耍什么花样!” 这道命令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沈阳城, 也标志着后金高层内部一场残酷的清洗与猜忌,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330章 再入宁远城 话分两头,咱们先让老奴无能暴怒去,镜头回转钟擎这里。 钟擎带着孙承宗、尤世功和李内馨四人重新出现在军堡的院子里。 钟擎示意特战队员们上前,将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脚上的镣铐全部解除。 接着,他从这些俘虏中亲自挑选了五十名体格最为精壮的边军士兵, 让他们站成一排,准备给孙承宗和李内馨充当临时卫队,撑起门面。 这群刚被释放的俘虏,看着眼前这位头戴鲜红色安全帽、 身穿深蓝色工作服、腰扎武装带(带上还别着一把黝黑锃亮的大黑星)、 斜挎着标志性的破军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古怪眼镜的老督师孙承宗, 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和迷茫。 督师大人这身打扮…… 是要去出征?还是要去修城墙?他们实在摸不着头脑。 钟擎看着孙承宗这身融合了现代农民工与古代武将的“混搭风”造型, 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没笑出声。 钟擎强自压下笑意,准备配合孙老头把接下来的戏唱完。 孙承宗对自己这身行头却满意得很, 感觉既舒适又利落,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迅速找回了往日执掌蓟辽、号令千军的感觉, 单手按在破军刀柄上,气定神闲地下达命令: 先安排几名快骑,携带他的手令火速前往周边各军堡, 传达指令,安抚军心,稳定局势; 然后命令那五十名被挑选出来的精壮边军,即刻整装,随他一同返回宁远城。 命令下达完毕,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五十名临时卫队翻身上马,在前开路。 钟擎、尤世功、李内馨陪同孙承宗登上了一辆步战车, 其余五辆步战车紧随其后,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支由五十骑兵和六台钢铁巨兽组成的混合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军堡, 朝着依旧笼罩在混乱与不安中的宁远城方向开去。 ...... 凌晨时分,祖大寿副将官署突然传来的巨响与凄厉杀喊声,像惊雷般劈碎了城的寂静。 各营守军仓促披甲起身,聚集在营房门口或街巷要道, 灯笼火把晃得人影幢幢,却没人敢主动往前冲, 只敢派几个胆大的斥候,贴着墙根小范围搜寻敌踪,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里的骚动才稍稍平息,守军终于敢放开手脚行动。 第一批人直奔蓟辽督师府,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府门虚掩着,院里静得可怕,往日里值守的卫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呼吸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晕了,推搡摇晃都醒不过来。 众人慌忙冲进府内,一路查到二堂后的内宅东厢房 —— 那是袁崇焕的住处。 房门大开着,地上淌着暗红的血,四个亲卫倒在门槛内外,早已没了气息。 屋里,袁崇焕歪躺在榻上,脸色惨白, 右手不自然地垂着,袖子被血浸透,显然伤得不轻,气息微弱。 而督师孙承宗的住处空空如也,亲卫倒在门外, 昏迷不醒,孙承宗本人踪迹全无。 “快!救治袁大人!派人四处搜寻督师踪迹!” 领头的军官嘶吼着,心里翻江倒海 。 督师失踪,袁大人重伤,督师府守卫全被放倒,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干的? 与此同时,祖大乐、祖大弼兄弟带着家丁,疯了似的往祖大寿的官署赶。 还没到门口,就见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砸得面目全非, 门口横卧着一个五六百斤的石鼓,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挪过来砸开的大门。 前院、中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祖大寿的亲卫和家丁,个个血肉模糊,死状凄惨。 兄弟俩踩着血泊冲进内院,就见祖大寿瘫坐在地上, 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腿被血浸透,脸色痛苦得扭曲。 他的身边还有躺着一具无头尸体,血早已经流干了。 两个亲卫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眼神涣散,显然是被刚才的血腥杀戮吓破了胆。 “大哥!” 祖大乐扑过去,声音都在发颤,“到底是谁干的?!” 祖大寿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声音沙哑: “他们…… 杀进来…… 把宽儿…… 当着我的面割了脑袋…… 带走了…… 魔鬼…… 是魔鬼踩断了我的腿……” 那两个幸存的亲卫哆哆嗦嗦补充,说对方来势汹汹, 下手又快又狠,官署周围的巡逻队和岗哨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灭口, 他们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动作迅捷如鬼魅,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就在这时,西城方向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赶到西城时,只见祖宽的脑袋被血淋淋地挂在城门楼的旗杆上, 风一吹,晃悠悠的触目惊心。 西城墙上的守军刚从昏迷中醒来,个个迷迷糊糊, 说昨夜不知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一阵眩晕就失去了知觉,直到天亮才醒。 “是冲着我们祖家来的!是冲着督师和袁大人来的!” 祖大弼红了眼,拔出腰刀, “大哥受辱,宽儿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兄弟们,跟我冲出去,揪出这群狗贼!” 祖家兄弟怒火中烧,带着一群家丁和祖大寿麾下的精锐,嗷嗷叫着冲出西门。 刚过护城河,踏上对面的官道,突然 “轰隆 —— 轰隆 ——” 几声巨响接连炸响! 两排地雷应声引爆,泥土碎石夹杂着血肉飞溅, 冲在前面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祖大乐、祖大弼被气浪掀翻在地, 身上被碎石划破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却万幸只是轻伤。 剩下的人吓得失了魂儿,哪还敢往前冲,连滚带爬地往城里退。 祖家兄弟被手下扶起来,看着官道上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和死伤惨重的手下, 脸上的怒火瞬间被后怕取代,再也不敢提冲出去报仇的话。 宁远城彻底陷入了混乱。 恐惧像潮水般蔓延,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还会带来什么后续。 钟擎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得令人心惊。 就在宁远城内,祖大弼等人正密谋趁着督师孙承宗神秘失踪, 城内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试图抢先控制宁远城, 甚至打算将外围军堡的部分守军调回以巩固自身势力时, 城西方向,尘头起处,五十名骑兵护卫着六台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已然兵临城下。 那六台步战车庞大的身躯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车顶那黑洞洞的炮口毫不掩饰地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了宁远城的城头。 城墙上本就因一夜惊变而惶惶不安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狰狞的钢铁怪物?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势震慑住了, 竟忘了敲响警钟,也忘了张弓搭箭,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下方。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惊恐之中,步战车的车门打开, 孙承宗在李内馨的陪同下,沉稳地踏下车来。 老督师那身不伦不类却又透着莫名威严的装束,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醒目。 他无视城上指向下方的零星箭矢,运足中气, 朝着城头高声喊话,声音清晰地传遍墙头: “本督在此!城内诸军各安其位,不得妄动!速开城门!”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看清了下方面容,果然是孙督师! 虽然打扮怪异,但那声音、那身形绝不会错。 悬了一夜的心仿佛瞬间落回了实处,突如其来的喜悦压过了对钢铁怪物的恐惧。 守城军官忙不迭地喝令手下: “是督师!快!快放吊桥!开城门!” 沉重的吊桥在绞盘声中缓缓放下,坚实的城门也被合力推开。 孙承宗面色平静,在李内馨和五十名骑兵的护卫下, 迈步踏上吊桥,钟擎和尤世功带着五十名特战队员随后也进入了宁远城。 六台步战车迅速依令分开行动。 其中两台轰鸣着驶向北方和东方的官道要冲, 牢牢扼守住通往锦州及关内的陆路咽喉。 另外三台则分别机动至北、东、南三座城门之外, 炮口森然,与城墙上下的守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峙与监视之势。 第331章 整顿宁远城 辰时刚过,孙承宗身着素色蟒袍, 身后跟着一身戎装的钟擎,缓步踏入宁远督师衙门正堂。 堂下已列满文武官员,文官按品阶站于东侧, 武将则按军职立在西侧,目光皆聚焦于这位刚回任的蓟辽督师。 孙承宗走到堂中公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昨夜宁远城内异动,诸位想必心有疑虑,今日便一并说清。 昨夜动静,并非敌袭,乃是本督与鬼军所部举行的合练。 只可惜演练结果差强人意,部分守军反应迟缓, 更有甚者临阵退缩,此等弊病若不整治, 他日真刀真枪之时,宁远城何以保全? 他话音转厉: 袁崇焕、祖大寿身为宁远城守将, 昨夜合练中调度失当,致防务出现疏漏,着即停职待查。 宁远兵备道一职,由李内馨接任。 李内馨连忙出列领命,堂下众人皆知袁、祖二人伤势,对此处置并无异议。 随后孙承宗开始部署具体事务: 满桂调守宁远主城,加督师佥事衔,负责城墙修缮与火器调配; 赵率教移防前屯卫,加紧操练辽民新兵; 马世龙统筹关宁军马,整肃军纪; 阎鸣泰协调民政,安抚辽民屯田...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堂下官员将领逐一领命。 待各怀心思的众人散去,正堂内只剩孙承宗与钟擎。 钟擎自始至终坐在公案一侧,手中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在纸上书写, 此时他抬起头,将一张白色现代信纸递了过去。 孙承宗接过,只见纸上列着几个人名与注解: 曹文诏:辽东游击,骁勇善战,可代祖大寿守锦州; 张盘:登莱游击,善奇袭,可授参将衔协防旅顺; 陈继盛:东江镇游击,熟悉后金动向,调至中军任参谋; 刘兴祚:新归明将,知后金虚实,命其训练骑兵。 孙承宗点头赞许,当即唤来亲卫: 速去寻这四人,调入本督帐下委用。 亲卫领命而去。他目光下移,却见孙元化、尚可喜二名之上划着粗大的叉, 不由疑惑:这二人... 钟擎冷笑一声: 孙元化痴迷火器却无御下之能,他日山东兵乱他难辞其咎, 且其信奉异教,不可重用,只让他专研火器便可,需严加看管。 尚可喜日后会为汉奸,屠戮汉人,如今先给个闲职, 断不可让他掌兵,待时机成熟与其他汉奸一同清算。 他指着另外两个文臣的名字,又道: 还有徐光启,你上书朝廷弹劾他,寻个由头将他调至辽东种地, 发展农桑,严禁他接触任何西夷技艺与典籍,断绝他与洋人往来。 此事我会与魏忠贤商议,借他之力整治这些异教之人。 孙承宗皱眉:徐光启颇有才学,如此是否... 一旁尤世功不知何时折返,冷笑道: 督师有所不知,此人不敬祖宗,背弃华夏信仰, 竟将华夏典籍私赠西夷,留之必为后患。 钟擎补充道: 解经邦此人你也当与之和解,他熟悉辽东事务,可做你的左膀右臂。 孙承宗沉吟片刻,最终颔首:便依大帝所言。 孙承宗又看向案上最后四人的资料,钟擎伸手指点着纸页道: 我再向你推荐这四人,你可不要小瞧他们出身基层, 论实务能力,怕是朝中那些只会空谈的官员远不及此,个个都是大能。 钟擎侃侃而谈: 先说这李从敬,宁远卫的驿传文书, 他创的三色火牌分军情缓急传递,能让驿路效率提三成, 还悄悄绘了辽西驿路险要图,哪里易遭后金袭扰标注得一清二楚, 有他管文书传递,你帐中军情便再不会延误。 他手指移向下一个名字: 陈应元本是国子监典籍,因得罪阉党被贬来辽东, 却在督饷司查出锦州卫虚报屯田三千多亩,追回千石军粮。 他编的《辽东屯田须知》里辨土壤、定粮额的法子, 正好帮你理顺辽人守辽土的屯田事,军粮供应这块便有了着落。 还有这王克俭,钟擎多了几分赞许, 山西来的儒匠,用糯米灰浆修城墙,砖缝强度翻倍, 宁远角楼他改了十字木架结构,后金都叫它不可攀越之楼。 让他监工边墙修缮,你这宁远城防便能固若金汤。 最后指向张秉文时,钟擎放缓了语速: 山东来的生员,在宁远办辽民义学教出三百多识字的子弟, 还写了《辽民疾苦录》记录百姓惨状。 有他去招抚辽民,既能搜罗民间情报, 又能帮你收拢人心,辽人守辽土才真能落地生根。 孙承宗听完双眼发亮,一拍公案笑道: 大帝考虑的太周到了! 有这四人分掌文书、屯田、城防、安抚, 实务上再无疏漏,我倒是可以偷闲享受一下生活了。 说罢不自觉偷眼瞄了一眼案角,那里放着钟擎带来的现代暖瓶, 旁边还有个印着京华十号的茶叶桶,心中不禁暗叹这些物件虽奇特,却着实便利。 他当即唤来亲卫: 速去将李从敬、陈应元、王克俭、张秉文四人请来督师衙门, 就说本督有要务相商,待遇从优。 亲卫领命匆匆而去,孙承宗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问钟擎: 那袁崇焕和祖大寿...就弃之不用了? 当袁崇焕三字出口时,他眼中难掩痛惜, 毕竟此人是我一直的左膀右臂,是我非常看好的接班人啊。 钟擎早看出他心中纠结,淡淡开口: 袁崇焕具体是何人物,该杀还是罪不至死,我不做任何评价。 但我知道,此人野心太大,狂妄到可无视任何人。 老孙,你可知他后来是怎么死的? 见孙承宗摇头,钟擎一字一句道, 被崇祯凌迟处死,他的肉都被京城老百姓分食了! 我如今这样处理他,反而是在救他! 孙承宗听后僵在椅上,手中的信纸脱手落在案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涩出声: 怎...怎么会这样?他...他竟落得如此下场? 想起自己悉心栽培的学生,最后竟遭此酷刑,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第332章 圆嘟嘟和祖大寿的结局 孙承宗枯坐在案前,时不时长吁短叹,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想当年在辽东,他主掌全局,袁崇焕冲锋在前, 两人一个定战略,一个抓执行,配合得严丝合缝, 关宁锦防线才得以一步步筑牢,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光景。 可如今,那样一个难得的将才,却落得那般下场, 怎能不让他耿耿于怀,只觉朝廷这一遭, 是生生放弃了一块擎天玉柱,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钟擎在一旁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心里早已知晓缘由,对着尤世功低声说道: “尤大哥,你给老孙看看《明鉴》里的那章《袁崇焕传》,让他看看或许能舒坦些。” 尤世功闻言,会意点头,伸手拿出那本装订厚实的《明鉴》。 他对书中内容熟稔得很,手指在书页间快速翻动, 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不过片刻, 便翻到了记载袁崇焕的那一页,随即捧着书走到孙承宗面前, 轻声道:“督师,您看看这个。” 孙承宗抬眼,目光落在 “袁崇焕传” 三个字上, 眼神动了动,缓缓伸出手接过书。 书页慢慢展开。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从袁崇焕初入辽东的意气风发, 到坚守宁远的孤勇决绝,再到后来的种种纠葛与结局,字字句句都清晰如昨。 看着看着,孙承宗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水光。 读到动情处,一滴浑浊的老泪终究没能忍住, 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着,既气又恨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竖子!真是竖子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他面前立誓要 “复辽雪耻” 的热血青年, 那个与他在辽东同生共死、默契无间的得力部下, 后来竟会走上那般弯路,做出那些让朝野震动的事。 恨他行事鲁莽,不计后果,毁了自己半生功业; 更恨他辜负了自己的栽培与信任,辜负了辽东万千将士的期许, 可这恨里,又藏着无尽的惋惜与痛心,这般人才,终究是毁了。 孙承宗正对着合上的《明鉴》出神,那滴泪痕在纸页上凝着,像一块化不开的疙瘩。 钟擎伸手轻轻从他手里抽走书,生怕再让哪个字勾得他心绪翻涌, 一边摩挲着书页边角,一边笑着开解: “老孙,不必介怀,难道少了他袁崇焕,你就不能做槽子糕了?” 这话带着几分糙气的调侃,倒让孙承宗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钟擎见他神色稍缓,继续说道: “我倒是给他想了个好去处。你不是挖了毛文龙的人吗?就是那个陈继盛。” 孙承宗抬眼看向他,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怅然。 “反正这个陈继盛跟毛文龙尿不到一个夜壶里面去,到你这里来倒是能发挥他的才能。” 钟擎貌似很随意的说道: “得了陈继盛,你就把袁崇焕送给毛文龙好了, 反正这对儿活宝上辈子就是冤家,这辈子把他们放到一起,继续叫他们相爱相杀去。” 一旁的尤世功听得眼睛都直了, 着实被大当家这清奇的脑回路惊到,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钟擎却不管他,只顾着跟孙承宗掰扯: “我想,这一世,袁崇焕失势, 他手里更没有了尚方宝剑,再也没有理由和机会去杀老毛了。 但以他的才能,总能治理好东江镇, 也能牵制住这个嚣张跋扈的毛文龙,让他不敢再肆意妄为。” 最后钟擎郑重的交代道: “今后,你可要好好跟袁可立配合,这条北方的防线,终究是要靠你们撑起来的。” 孙承宗望着钟擎笃定的神色,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 “既如此,老夫晚间便去探望一下元素,将其中利害与他分说清楚。 待他伤势稍愈,我便修书一封给节寰(袁可立字),遣他去东江镇效力。” 他顿了顿,眉头又蹙了起来, “那祖大寿……又当如何处置?” 钟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先晾着他。如今他折了一条腿,又失了权柄,还能翻起什么浪? 让他滚回祖家老宅养伤去。 这半年光景,足够你们重新梳理辽西防务了。 待他伤好,不妨许他个虚职高位,让他官复原职乃至更进一步也无妨。”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倒要看看,没了祖宽这等爪牙,兄弟子侄又被远远调开, 他一个光杆司令,还怎么经营他那铁桶般的祖家军!” 他看向孙承宗,语气转为决断: “祖家那几个核心人物,祖大乐、祖可法、祖泽润他们,一个不留,全部调离辽西! 分散到大明各处卫所,云南、贵州、两广,哪里偏远扔哪里,绝不能让他们再抱成团。” 孙承宗眼中寒光一闪,重重一拍桌案: “善!正该如此!一个都不能留在辽东,免得日后再生祸患。 待老夫细细思量,将他们发往何处才能永绝后患。” 钟擎点点头,又道: “还有个吴襄。 若论大明官场上最擅钻营、最能左右逢源的人物,吴襄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此等祸害,直接扔到广西最偏僻的卫所去, 让他这辈子在那十万大山里打转,休想再踏足中原一步。”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顿,眉头骤然紧锁, 仿佛头部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段模糊不清的讯息, 带着警告的意味,隐隐指向吴三桂,似乎与什么“剧情主线”相关。 钟擎心下一凛,暗想:这个时空泡终于有反应了! 果然如我所料,这玩意儿是“活”的,而我,恐怕真是这“剧情”中人! 他不敢再深想,强压下汹涌的心绪, 决定留待夜深人静时再仔细探究这时空泡的奥秘,于是迅速改口道: “至于吴三桂……暂且留在祖大寿身边吧,我觉着……此人或许另有用处。” 他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故作轻松道: “嗐!光顾着料理这些糟心货色,差点忘了你身边现成的一块瑰宝——何可刚!” 他看向孙承宗,正色道, “此公忠勇贯日、清廉自守、务实干练,节烈可嘉, 后世常将他与卢象升、孙传庭等并称为‘大明最后的风骨’。 老孙,此人你必须重用! 就让他先给满桂当副手,暂管宁远军务,必能助你稳定局面。” 孙承宗听到何可刚的名字,凝重的神色顿时舒缓不少, 眼中流露出欣慰,颔首道: “可刚确是栋梁之材,有他坐镇宁远,老夫便可安心矣。” 第333章 督师府宴会 督师衙门院子里,热闹得胜过街市上最喧哗的酒楼。 特战队员们卸下装备,挽起袖子在墙边临时垒起的一排灶台前忙碌。 有人拖过来几头肥猪,手起刀落; 有人提着刚抹了脖子的鸡鸭在井边褪毛; 两个战士正合力将一头剥皮洗净的肥羊架到火堆上。 成箱的牛肉罐头和自热米饭堆在廊下, 几个辽东兵帮着拆包装,眼睛直往那浸满了汤汁的肉块上瞟。 昂格尔腰系粗布围裙,正指挥人抬来几口大锅烧水。 脚边木箱里码着金黄的方便面饼,面饼散出的油香混着灶火气, 勾得门口站岗的几个辽东小兵不停咽口水。 昂格尔瞥见他们模样,抄起铁勺敲敲锅边笑道: 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别急,等水滚了人人有份,到时候甩开腮包吃! 那几个兵原是督师衙门的亲卫,昨夜被特战队悄无声息放倒,醒来时只觉颈后发酸。 此刻见这些不仅没为难他们, 反倒张罗着做饭,心里那点惧怕早散了。 一个胆大的凑近灶台,盯着翻花的锅底嘟囔: 娘咧,昨晚就是被这些爷们撂倒的?亏得人家留手…… 旁边老兵踹他一脚:少嚼舌根!还不快去搬柴火! 井台边,两个特战队员和辽东兵并肩蹲着洗菜。 战士捞起水淋淋的蔬菜,顺手甩旁边兵卒一脸水花,引得众人哄笑。 廊下搬运米面的队伍里,蓝灰两色衣装混杂着,早分不清彼此。 就连衙门里原本战战兢兢的下人, 也端着簸箩在人群里穿梭送碗筷,吆喝声混着肉香飘出老远。 当第一锅面条捞进海碗,浇上浓香的酱汁时,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剩一片吸溜面条的声响。 酉时刚过,宁远督师衙门正堂后侧的花厅庭院已布置妥当。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央摆开三桌宴席,主桌正对花厅正门, 铺着暗纹青绸桌布,两侧副桌分设东西,文东武西, 桌案上皆摆着白瓷碗碟与锡制酒壶,角落里侍立着十余名面无表情的亲兵, 廊下挂着两串油纸灯笼,虽未点起,却已透着几分规整气象。 孙承宗身着蓝工作服率先走入庭院, 钟擎紧随其后,手中仍把玩着那支黑色钢笔。 主桌前已候着四人,尤世功一身戎装未卸, 新任宁远兵备道李内馨身着八品文官袍,略显局促地捻着胡须; 满桂与马世龙并肩而立,前者甲胄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后者腰间悬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佩刀,皆是神色肃然。 “坐吧。” 孙承宗抬手示意,自己先落了主位,钟擎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左手侧首座, 尤世功、满桂、马世龙依次落座主桌, 李内馨则挨着马世龙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此时东西两桌也陆续来人。 东桌文官列坐: 阎鸣泰穿着青色圆领袍,与陈应元低声说着屯田事宜; 李从敬抱着一叠文书,刚坐下便被解经邦拉住询问驿路调整; 孙承宗的侄子孙元化穿着素色长衫,独自坐在末位,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目光刻意避开主桌方向。 西桌武将云集: 赵率教虎背熊腰,与何可刚凑在一起比划着城防图纸; 张盘、刘兴祚几人低声交谈,时不时瞥向主桌; 孙承宗的族孙孙启忠,现任中军把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拘谨地坐在西桌末席,偷眼打量着满桂等人。 待众人坐定,孙承宗端起酒杯,沉声道: “今日设宴,一为庆祝尤将军升任副总兵, 二为新职官员接风,更要紧的是, 咱们这关宁锦防线的新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昨日部署的差事,诸位都记牢了?” “记牢了!”众人齐声应道。 钟擎忽然抬手转了转钢笔,插话道: “老孙说的是面上的,我再补一句——各司其职,别玩花样。 尤其是屯田、驿传这两块,陈应元、李从敬,你们手里的册子我可是要查的。” 他这话虽轻,却让东桌的陈应元与李从敬同时挺直了腰板。 尤世功跟着笑道: “督师与殿下放心,昨日我已让人把军纪条文抄了百余份, 贴在各营营房外,谁要是敢在防务上打马虎眼,军法处置!” 满桂瓮声瓮气地接话: “宁远主城的城墙修缮我已看过,王克俭那法子确实管用, 再过一月,定能让城墙比之前结实三倍!” 孙承宗闻言点头,亲自给钟擎斟了杯茶。 用的正是那只印着“京华十号”的茶叶桶,又对众人道: “今日这席面,不必拘着辽东的窘迫。 这些肉食佳肴还有美酒都是殿下带来的,就是要让诸位尝个鲜、暖个身。 但有一条规矩记牢: 酒过三巡便止,稍晚还要议事防务,可不能误了正经事。 咱们守辽东求务实,却也不能亏了弟兄们的嘴, 只是享乐归享乐,防务上的本分半点不能忘。” 众人纷纷举筷,庭院内响起碗筷碰撞声。 西桌的孙启忠刚夹起一块咸鱼,便被赵率教拍了下肩膀: “启忠,你叔督师给你机会在中军历练,可得好好学,别丢了孙家的脸!” 孙启忠忙不迭点头,脸颊涨得通红。 东桌的解经邦则凑到孙承宗身边,低声道: “督师,辽西驿路的调整方案我已拟好,明日便给您送来?” 孙承宗颔首:“好,你与李从敬一同来,正好让殿下也看看。” 钟擎耳尖听到这话,抬眼道: “驿路要紧,尤其是宁远到锦州那段,得设三个急递铺,确保军情一日内送达。” 李从敬连忙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纸笔记录, 那支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席间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露出些许欣慰。 新的人手各归其位,旧的弊病正在肃清,或许这一次,辽东的局势真能不一样。 他瞥了眼身旁悠哉品茶的钟擎,心里暗自感慨: 若不是这位“殿下”带来的变数,自己怕是还在为袁崇焕、祖大寿的事愁眉不展呢。 宴席过半时,孙承宗忽然提高声音: “还有一事,袁崇焕伤势稍愈后,我便修书给袁节寰,遣他去东江镇。 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满桂愣了愣,随即道: “袁元素本事是有的,去东江镇或许能牵制毛文龙, 只是……他性子太刚,怕是与毛文龙合不来。” 钟擎放下钢笔,轻描淡写地说道: “合不来才好,正好让他们互相牵制。 只要袁崇焕手里没尚方宝剑,便翻不出大浪。” 众人闻言皆沉默点头,没人再反驳。 第334章 孙督师的新班底 下午三点钟光景, 能当日赶来的辽东各军堡、卫所的主要将领,齐聚宁远督师衙门正堂。 气氛凝重,众人皆屏息凝神,望着上方面色铁青的孙承宗。 孙承宗缓缓起身,他盯着堂下众人,刻意装出一副难掩羞愤的表情: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通报一事。 昨日,老夫亲自主持, 与一支代号‘鬼军’的精锐进行了一场实兵对抗演练, 意在检验我宁远防务之虚实。”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换上一副恼怒的样子: “然结果,令本督汗颜无地! 自凌晨始,不过半个时辰,外围五处军堡便被‘鬼军’悉数‘攻占’,守军尽数被‘俘’。”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老头子的演技飙升,一脸灰败: “更未曾想,昨夜宁远城内, ‘鬼军’竟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抵本督行辕,老夫……亦被其‘俘获’。 袁元素、祖复宇二位总兵调度失当,现已停职待查!” 他重重一拳捶在案上, “奇耻大辱!此乃我辽东军伍之奇耻大辱! 平日所言固若金汤,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番直言不讳的“惨败”陈述,让堂下众将面面相觑,骇然失色。 他们原以为只是内部骚乱, 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彻底的军事失利,连督师和大将都未能幸免! 趁热打铁,孙承宗宣布了新一轮人事调整以重整防务: “擢升辽东游击曹文诏,代祖大寿镇守锦州要隘。” “晋宁远副总兵满桂,负责宁远主城防务,加督师佥事衔, 专司城墙修缮与火器调配,参将何可刚为其副手,协理军务。” “新归明将刘兴祚,负责骑兵整训事宜。” “调李内馨任宁远兵备道,接替袁崇焕相关文职防务。” 其余人事变动略去不表。 这番任命迅速而果断,众人心中明了, 这既是对昨夜“失利”的紧急补救,更是一场对辽西军事格局的清洗。 震惊之余,亦有人因获得擢升而暗喜,可谓祸福相依。 然而,更让他们心底发寒的是对“鬼军”实力的重新评估。 宣大防线被神秘突破的消息他们早有耳闻,却多以为是夸大其词。 如今这雷霆手段竟落在自己头上,才知传言非虚。 想起在城外所见那几台狰狞的钢铁巨兽,众人不禁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孙承宗将众人惊惧、庆幸、疑惑等复杂反应尽收眼底,知道震慑之效已达。 他沉声道: “非常之局,需诸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望诸位在新任上恪尽职守,若再有玩忽职守、懈怠军备者,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谨遵督师令!”众将齐声应诺,神色间多了几分敬畏。 就在众人以为会议将结束之际,孙承宗扫视全场, 爆出了一个人差点吓死众人的决定: “另有一项重要任命: 原镇辽总兵官尤世功,擢升为蓟辽副总兵, 协理关宁锦全线防务,不日便将到任视事!” “尤世功?” “尤将军?!” “他不是……不是在沈阳……” “殉国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 话音甫落,正堂内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惊呼声、质疑声、交头接耳声轰然响起,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随着孙承宗的话音落下,后堂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尤世功大步流星地转出,他一身荒漠迷彩作战服, 脚蹬漆黑锃亮的军靴,一头浓密的短发根根直立, 精神矍铄,与他“殉国”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破军刀柄上,目光如电, 扫视堂下,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他抱拳拱手,声音洪亮,震得堂内嗡嗡作响: “尤某机缘巧合,得蒙化身‘白面鬼王’的真武大帝显圣相救,侥幸未死。 此番重返辽东,乃是奉鬼王殿下法旨,特来襄助老督师,整饬军务,共御外侮!” 他特意加重了“外侮”二字,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此‘外侮’,非止建奴一家,凡觊觎我华夏之土者, 蒙古、朝鲜、倭国,皆在此列!望诸位同袍,谨记于心!” 众将早已被这“死而复生”的奇迹惊得目瞪口呆, 又闻听“真武大帝”、“白面鬼王”之名,更是骇然失色, 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孙承宗适时接口,语气肃穆: “正如勋臣所言,辽东危局,已得鬼王殿下垂怜, 愿与我等缔结盟约,鼎力相助。 自此以后,粮秣军资,鬼王殿下皆会酌情供给,助我重整山河。” 他略作停顿,郑重告诫, “然,为避讳真神名号,凡对外,一律尊称‘白面鬼王殿下’, 不得僭越,更不可妄加揣测议论! 尔等需谨守分寸,心怀敬畏。” 说罢,孙承宗起身,对众人道: “此刻,鬼王殿下正在卫仓。 诸位且随我来,一同叩见殿下。 切记,收敛心神,谨言慎行!” 众将闻言,又是紧张又是惶恐, 纷纷整理衣冠,屏息凝神,准备跟随孙承宗前去觐见。 人群中,游击将军曹文诏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一连串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先是尤世功死而复生, 紧接着又是什么真武大帝化身鬼王,还要亲自接见…… 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 脚下踉跄一步,慌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喘着气,心中惊涛骇浪: 这世道,莫非真要变了?连神仙都下凡插手人间兵戈了?! 孙承宗领着众人,在戒备森严的特战队员引导下, 穿过层层岗哨,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宁远卫仓大院。 沉重的仓门被推开,院内景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只见李内馨满面红光,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正垂手肃立在一旁。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穿着与尤世功同款荒漠迷彩作战服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 也未见那人有任何动作,一摞摞草绿色的棉布军装, 就如同变戏法般,凭空浮现,簌簌落下,转眼间就堆积成一座齐腰高的小山。 紧接着,一个个钉着结实铁箍、刷着防潮桐油的厚实木箱, 成垛成垛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箱体上隐约可见“军粮”、“压缩干粮”等模糊字样。 这还远未结束! 更多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伴随着微弱的空气扰动,接连不断地涌现…… 整个仓库大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些凭空出现的物资迅速填满。 没有咒语,没有光华,只有物品落地时实在的碰撞声, 以及那沉默背影近乎凝固时空的压迫感。 孙承宗尚未开口,他身后那群刚才在堂上还惊疑不定的将领们, 不知是谁先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霎时间,甲胄碰撞声、膝盖砸地声响成一片! 包括曹文诏在内的所有将领,面对这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神迹”,深深叩拜下去。 放下卫仓内那令人震撼的“神迹”不表, 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钟擎回到了督师衙门。 院内气氛依旧热烈,将领们仍沉浸在方才所见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敬畏与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衙门口的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家丁打扮的骑士风尘仆仆地疾驰而来, 勒马停在衙门前,一脸的惶恐不安。 曹文诏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家心腹家丁,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急忙排开众人,快步迎上前去,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家丁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凑到曹文诏耳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禀报起来。 周围人只见曹文诏的脸色随着家丁的耳语迅速变得难看, 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片刻后,家丁禀报完毕,曹文诏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地挥了挥手让家丁稍候。 他转身快步走到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钟擎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启禀鬼王殿下,督师大人! 末将家中突有急事,小侄变蛟…… 唉,末将恳请暂离片刻,速回中后所家中处置,万望殿下、督师恩准!” 孙承宗闻言,虽不知具体何事, 但看曹文诏神色,知绝非小事,便挥了挥手道: “既家中有急,文诏速去,妥善处理便是。” “谢督师!谢殿下!” 曹文诏重重一抱拳,起身便急匆匆地招呼那名家丁, 翻身上马,猛抽一鞭,带着几名亲随, 旋风般朝着中后所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钟擎看着曹文诏远去的背影,目光微闪,心中一动。 他招过身旁的昂格尔和李内馨,低声吩咐道: “你们两个,带几个人跟上去看看” “是!”昂格尔和李内馨领命,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几名特战队员, 牵过快马,循着曹文诏离开的方向,迅速追了下去。 第335章 娃娃曹变蛟 督师衙门花厅内的宴会正进行到酣处, 众文武官员围着桌案,或低声商讨军务细则, 或举箸品尝着前所未见的佳肴美馔,气氛热烈而有序。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高亢嘹亮的孩童哭泣声, 夹杂着成年人压低的呵斥声,从大院门口方向由远及近传来。 哭声越来越响,还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 只见花厅入口处,负责守卫的亲兵脸上憋着笑,侧身让开道路。 游击将军曹文诏一脸又是气恼又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手里紧紧拽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男孩的胳膊,硬是将他拖进了花厅。 那男孩穿着一身沾了尘土的家常棉袍,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任凭曹文诏如何低声呵斥“闭嘴”、“不许哭”、“再哭回去揍你”, 都全然无效,反而哭得越发响亮,引得厅内所有人纷纷侧目。 曹文诏硬着头皮,在一片众多目光的注视下, 拉着这个嚎啕不止的“小祖宗”,快步走到主桌前,对着钟擎和孙承宗就要躬身请罪。 钟擎正觉得这娃娃哭得惊天动地颇有意思,见那男孩被拉到近前, 张大了嘴巴正要换气继续下一波嚎哭,他眼疾手快, 顺手从桌上的水果罐头碗里夹起一块糖水淋漓的黄桃果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塞进了那张开的小嘴巴里。 “唔?!” 哭声戛然而止。 那男孩猛地被堵住了声音,喉咙里发出半声呜咽,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霎时间,一股清甜无比的汁水混合着果肉滑腻的口感在他口中爆开,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立即就停止了哭泣,瞪大了还挂着泪珠的眼睛, 愣愣地伸出小手,从嘴里取出那块被咬了一半的黄桃, 好奇地端详着这块金灿灿、滑溜溜的“神奇之物”, 然后似乎觉得可惜,又迅速把它塞回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一边嚼还一边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甜!” 他这前一刻还暴雨倾盆、下一刻便雨过天晴只顾着吃的小模样, 以及那发自内心的纯粹赞叹,与刚才那副誓要哭塌房顶的架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文诏看着自家这丢人现眼的小辈,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噗——” “哈哈哈!” 寂静的花厅里,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压抑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文武官员们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连一向严肃的孙承宗都忍不住捋着胡须,摇头失笑。 宴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轻松热闹。 钟擎强忍着笑,将还在吧唧嘴回味黄桃甜味的男孩拉到跟前。 看着他迅速咽下果肉,又眼巴巴望着碗里的渴望眼神,钟擎故意问道: “还想吃吗?” 男孩像小鸡啄米般使劲点头。 钟擎便又夹起一块更大的黄桃递给他,看着这孩子立刻塞进嘴里, 眯着眼一脸满足地咀嚼,完全忘了刚才的嚎啕大哭,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男孩擦去脸上的鼻涕眼泪和灰尘。 擦干净后,钟擎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这个在后世史书中以勇猛着称的娃娃, 曹变蛟。 只见他身形不算高挑,但肩背已然看得出几分挺拔结实的轮廓, 透着少年人虎头虎脑的敦实感。 圆脸膛被晒成健康的黑红色,两条浓眉如墨染就, 一双大眼睛即便刚哭过,也亮晶晶的,透着股不怯生的憨直和尚未完全成型的英气。 额前头发剃得极短,额角还留着一道未褪尽的浅疤,更添了几分野性。 一旁的曹文诏见这位神通广大的“鬼王”非但没有怪罪, 反而一脸饶有兴致、甚至带着些喜爱模样看着自家这个惹祸的侄子,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肚子里,背后惊出的冷汗也慢慢消了下去。 他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孙承宗和钟擎抱拳躬身,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督师、殿下容禀,此事……唉,皆因末将治家不严,惊扰了宴席,末将罪该万死!” 他叹了口气,开始说明原委。 原来,曹变蛟是曹文诏兄长的独子,其父曾是关内一名卫所千户, 早年因征战落下腿疾,无法远行。 近年来辽东战事紧张,曹文诏驻守锦州一线,数月未曾有家书送回关内。 其兄在家中日夜牵挂弟弟安危,也忧心边镇局势,便动了心思。 他知道儿子曹变蛟自幼向往军旅,性子虽顽皮却坚韧, 便以“代父探望叔父、禀报家中安好”为名, 让年仅十二岁的曹变蛟带着家书和一些家乡土产,由可靠家丁护送,千里迢迢赶赴辽东。 一来能让曹文诏亲眼见到侄子安好,以慰思念之情; 二来也是想让曹变蛟提前见识边塞烽火,在叔父麾下历练一番, 为将来承袭军职、报效朝廷打下基础。 “谁知这臭小子!” 曹文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正埋头吃点心的曹变蛟一眼, “末将今日应召来宁远,他留在山海关的住处。 这小子在家里闹腾得鸡飞狗跳,管家被他磨得没办法, 想着近日城外还算太平,便带他出城散心。 结果一出城他就如脱缰野马,一溜烟竟跑到了中后所地界!” 曹文诏脸上怒气更盛: “那中后所乃是吴襄的防区! 更可气的是,这混账小子好死不活,偏偏撞见了出城打猎的吴三桂! 那吴三桂纵马驰骋,一箭差点射中变蛟的马匹,惊了坐骑! 变蛟年少气盛,打马过去理论。 那吴三桂人小鬼大,见变蛟年纪比他小,便存心欺辱,言语极尽刻薄挑衅之事。 两人最后动了手……可变蛟才十二岁,哪里是那年已十六、弓马娴熟的吴三桂的对手? 没过几招就被打落马下……” 他想起管家述说的那一幕就气的青筋直跳: “幸好末将派去照看他的老管家及时赶到, 亮明了末将的身份,那吴三桂才没敢下死手。 管家立刻派人飞马来宁远报信。 那吴三桂见事不妙,撂下几句场面话便匆匆离去。 可这小子……” 曹文诏指着曹变蛟, “他从小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一路从城外哭嚎到宁远,这才惊扰了督师和殿下,末将……末将实在惭愧!” 曹变蛟此时已吃完第二块黄桃,似乎也听懂了叔父在告状, 撅着嘴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但脸上那不服气的倔强神色却丝毫未减。 第336章 曹变蛟认爹 孙承宗一听曹文诏的叙述,又是祖大寿那一家子姻亲惹出的祸事, 两道花白的剑眉顿时倒竖,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下凛然,想起钟擎此前对祖、吴两家的评价, 看来这位“大帝”所言非虚,这伙人盘踞辽西,果真已成尾大不掉、飞扬跋扈之势! 想他孙承宗一向以治军严谨、法度森严自诩,可如今看来, 自己苦心经营的辽东防线,内部竟已糜烂至此, 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檐,实在令他痛心疾首,颜面无光。 曹文诏偷眼瞧见老督师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只觉得肝胆俱颤,慌忙松开曹变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末将治家不严,侄儿顽劣,冲撞宴席,更惹出是非, 惊扰督师与殿下,末将万死难辞其咎!请督师重罚!” 那曹变蛟虽年纪小,却极有眼色,见自家叔父如此惶恐跪地, 立刻明白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老爷爷定然是了不得的大官。 他也“咕咚”一声跟着跪下,小身板挺得笔直,抢着说道: “老爷爷!不关我叔父的事! 是……是我不听话偷跑出去,也是我先动手跟人打架的! 要打要罚,您冲我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虽然害怕,但有着一股小男子汉的担当。 孙承宗看着跪在地上的叔侄二人, 尤其是曹变蛟那稚气未脱却满是倔强的小脸,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转而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俯身,亲手将曹文诏扶起,温言道: “文诏请起,此事原委已清,错不在你,更与这孩子无干。 是那吴家小子恃强凌弱,跋扈惯了!” 他又转向曹变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 “你也起来吧。小小年纪,知错能认,且有担当, 不愿牵连长辈,是好样的!老夫岂能怪你?” 曹变蛟被孙承宗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懵, 眨巴着大眼睛,迟疑地站了起来,偷偷瞄了叔父一眼, 见曹文诏微微点头,他才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 站在一旁的钟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落在曹变蛟身上,越是端详,心中越是喜爱。 这孩子身上有股子难得的虎气、韧劲儿和担当,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潜质。 他心中暗自盘算,这棵好苗子,若能好生栽培,未来或可成为一员真正的悍将。 他伸手将孩子又拉近了些,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和小身板, 骨架匀称,透着一股特有的韧劲儿,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他笑着弯下腰,平视着曹变蛟的眼睛,问道: “那个叫吴三桂的小子欺负了你,你想不想报仇?” 曹变蛟看着眼前这个帅叔叔,虽然穿着和大家不一样,但身上有种让人莫名想亲近的感觉。 他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声音响亮:“想!” 钟擎却故意摇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可想报仇,光靠想可不行。 你本事不如人家,打又打不过,怎么报这个仇?” 曹变蛟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刚才那股气势没了, 他挠着头,嘴巴撅得老高,一脸“那怎么办”的愁苦模样。 钟擎见他这副囧样,心里暗笑,决定再加把火, 他就像个诱惑小红帽的大灰狼,压低声音,带着神秘感说道: “本座……嗯,就是我,可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但要我教你呢,也不能白教,你说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脸上笑意未减,说话间似乎很随意地将右手搭在了身前的桌角上, 指尖轻轻触碰,既没用力攥握,也没摆出任何发力的架势,就像是随手一放。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猛地压过了宴席间的喧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钟擎就像拈起一块点心般, 轻飘飘地从桌角拈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榆木块! 那断面光滑如镜,连一丝木刺毛边都没有, 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削而过,完全不像是在坚硬的老榆木上该有的痕迹! 要知道,督师衙门的宴会桌皆是选用上好的老榆木打造, 桌面厚实,桌角圆润扎实,榫卯结构紧密,寻常刀斧劈砍都未必能轻易损毁。 可眼下这…… 曹变蛟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哈喇子差点流出来都忘了擦。 孙承宗和曹文诏更是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整个花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一片倒抽凉气中,钟擎却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手中的木块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重新落回还没回过神的曹变蛟脸上,淡淡道: “你,认我当爹,我就把我的本事,一点一点教给你。” 曹变蛟早就被刚才那神乎其神的一幕震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钟擎后面说的话他压根没听清,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可他没听清,刚勉强回过神来的曹文诏却听得真真切切! 如同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 卧槽!真武大帝!神仙! 要收义子!收的还是他的亲侄子! 曹文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仙缘! 他们家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这得是炸裂多少回才能修来的造化?! 这已经不是光宗耀祖了,这是一步登天! 比皇帝下旨封王拜相还要震撼千百倍! 旁边的孙承宗也惊得手一抖,下意识一捋胡子,竟揪断了好几根花白的胡须, 他都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钟擎和还在发懵的曹变蛟。 曹文诏见侄子还傻站着没反应,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照着曹变蛟的小屁股就狠狠拧了一把, 压低声音急促地呵斥道: “臭小子!发什么呆!天大的造化!快!快答应啊!叫爹!快叫爹!” 曹变蛟屁股上吃痛,“哎呦”一声,浑身一激灵,总算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清醒过来。 他虽然不太明白“认爹”和“学本事”之间的深刻联系, 但叔父这急赤白脸的样子和屁股上的疼可是实实在在的。 他倒也机灵,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钟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因为紧张和激动,小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喊道: “爹……爹爹在上!请……请受儿子变蛟一拜!” 第337章 千万预算 这剧情转折来得太快,如同旱地惊雷, 炸得花厅内众人头晕目眩。 上一瞬,曹文诏叔侄还跪在地上惶恐请罪, 下一瞬,那曹家小子竟就这般稀里糊涂、 又似天意注定地,认了一位活生生的“神仙”当爹! 待众人回过神,心中顿时涌起滔天巨浪。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那还跪在地上的曹变蛟, 全都震惊的无以复加,以及…… 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 这小子……他娘的是十世修行的灵童转世吧? 要么就是前几辈子把天下庙里的香灰都当饭吃了! 否则,这泼天的仙缘,这做梦都不敢想的造化, 怎么就偏偏砸在了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头上? 给真武大帝当儿子?这谁敢想? 不,这连想都没人敢想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曹文诏的目光,复杂得几乎能杀人。 尤其是那些家中也有适龄子侄的将领文官,眼神里更是酸涩交加, 恨不得当场掐死这对走了狗屎运的叔侄,好让自家儿孙顶替上去。 若眼神真能化作刀剑,曹文诏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在一片诡异寂静和无数道灼热目光的炙烤下,终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 孙承宗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率先举杯道: “恭……恭喜殿下喜得麟儿! 此子虎头虎脑,目光有神,将来必成大器! 也恭喜曹将军……” 他说到“恭喜曹将军”时,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恭喜之言,实在是说得五味杂陈。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慌忙起身, 不管内心如何酸楚翻腾,脸上都挤出了最诚挚的笑容, 七嘴八舌地向着钟擎和曹文诏叔侄道贺: “恭贺殿下!此子确非凡品,得殿下青眼,实乃曹家之无上荣光!” “文诏兄,恭喜恭喜!令侄得此仙缘,真是……真是令人羡慕啊!” “小公子福缘深厚,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道贺声此起彼伏,只是这贺喜声中,总透着一股子酸味儿。 整个花厅的气氛,变得既热闹又诡异。 钟擎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心情大好。 他得意地斜眼瞥了一下身旁那位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尤世功, 心里暗爽:老尤啊老尤,你有个好大儿周遇吉了不起啊? 瞧瞧,哥现在也有曹变蛟了!嘿嘿! 孙承宗不愧是官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面上陪着钟擎为收得义子而欢喜,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里却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他暗想:此时大帝心情正好,曹家小子又刚认了爹,正是趁热打铁提要求的天赐良机!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趁着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厚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轻轻将其放在钟擎面前的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大帝……” 他用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此乃……此乃老夫根据辽东现状, 草拟的新防线重整及年度所需预算细目,还请大帝过目。” 他说着,还特意用手指在纸页上方着重拍了拍,强调其重要性。 正好奇凑过来想看看是什么的尤世功, 一眼就瞥见了最上面一页那行特意用浓墨加粗的标题大字: “辽东新防线建设年度预算:约 一千三百万- 一千四百万两白银!” “嘶——!” 尤世功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他心下狂颤,几乎要当场跳起来骂娘: 老督师!孙老头!您这不是老督师,您这是老毒师啊! 我套你猴子的!一千四百……万两?! 这他娘的是预算?这分明是刨坟掘墓、敲骨吸髓啊! 大明朝廷砸锅卖铁一年下来,所有进项加一起刨去损耗,实打实能用的银子才多少? 俺们上次费劲巴拉的从代王府才弄来不到三百万两,你倒好, 嘴皮子一动就是千万两?脸呢?我的老毒师! 您这一条防线一年就要吞掉上千万?! 您……您想干什么? 您真把我们辉腾军当冤大头往死里宰啊?! 还有,这军饷粮秣凭什么也算在我们头上?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然而,出乎尤世功意料的是,钟擎脸上的笑意并未消退,反而露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那厚厚一摞预算草案,随手翻看起来, 神情自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串能吓死人的天文数字,而是一份普通的购物清单。 孙承宗见钟擎没有立刻发作,心下稍安,但也不敢大意。 他赶忙从衣兜里掏出那副老花镜戴上, 凑近了些,指着纸上的条目,开始一条一条、极其详尽地向钟擎解释起来: “大帝您看,这第一项,是拆除辽东各地百余座旧军堡的费用。 这些军堡年久失修,占地颇广,且布局不合新式防务, 拆除后可腾出大量良田用于屯垦,长远看是省钱的……” “其二,是新建棱堡群。 需在宁远、锦州等要害处筑大型棱堡十五座, 周边辅以中型堡寨四十五座,再配以数百烽堠,形成纵深预警。 此乃防御根本,工料、人工耗费巨大……” “其三,开垦新田五千顷,需招募流民、购置耕牛种子、兴修水利……” “其四,安置辽民流民近二十万人,需建房、分发口粮农具……” “其五,重启辽东本溪、鞍山等处矿冶,打造军械,以求自给……” “其六……呃,这项是军饷粮秣,” 孙承宗说到这里,明显的底气不足,又偷眼瞧了瞧钟擎脸色, 见无异样,才继续硬着头皮道, “需维持关宁军十一万员额,人吃马嚼,饷银粮食皆是海量开销……” 他一条条说下去,每一项都引经据典,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听起来似乎每一两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必不可少。 尤世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心里已经把孙承宗骂了千百遍。 而钟擎则始终面带微笑,一手在桌上轻点着,一手摸着义子曹变蛟的小脑袋。 听得十分专注,态度却十分随意。 曹文诏、满桂、李内馨几人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当他们看清那预算草案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时, 顿时全都傻了眼,心中无不暗叹: 孙督师这手笔……简直是捅破了天! 这哪里是预算,分明是欲壑难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天文数字压得喘不过气, 以为钟擎必然会严词拒绝之时,却见钟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一千四百万两啊……不多,不多。” 他轻松得如同在谈论一顿便饭的花销。 “老孙,你且放宽心。这点银子,本座去京师走一遭,顺手也就替你凑齐了。 届时,你只需安排好可靠人手,负责接收转运便是。” 而钟擎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啧,一千多万两?听起来是挺吓人。 不过反正又不用老子自个儿掏一分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他暗自撇嘴,‘人家李自成后来进北京“追赃助饷”,短短时间弄了多少银子? 三千万两总有吧? 老子这不过是提前学习一下先进经验,替大明朝廷“优化”一下资源配置罢了。 去京师“借”点钱,劫富济贫……呃,是济辽,这很合理嘛!’ 第338章 传书解惑 宴会在一片微妙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可谓宾主尽欢。 孙承宗并未耽搁,立刻引领着他的新班底, 包括钟擎、尤世功、李内馨、曹文诏及其侄曹变蛟等核心人员, 转往督师府后堂的一间议事的精舍。 此处是孙承宗平日与心腹将领密议军机之所,陈设简朴而肃穆。 地上铺着青砖,北墙悬挂着巨大的辽东舆图,图前设一主位,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榆木交椅,按官阶次序排列。 亲兵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众人奉上热茶,随后退至门外值守。 众人依序落座,虽经宴席,但每个人眼中仍闪烁着难以平复的兴奋。 钟擎坐于孙承宗左首,尤世功、李内馨次第而坐,曹文诏则带着曹变蛟陪坐于下首。 待众人坐定,目光自然汇聚到钟擎身上。 钟擎未多言,手在桌面看似随意地一拂,三本纸质奇特的书籍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其递给身旁的李内馨。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这三本突兀出现的书册吸引。 钟擎介绍道: “此三册,一为《铁血丹心:新军思想教育纲要》, 专司官兵信念塑造,使其明为何而战; 二为《淬火成钢:新军新兵训练实操手册》,详定新卒三月成军之法规程; 三为《任贤选能:新军干部选拔与培养规程》,旨在拔擢培育军中骨干。 耀先,你任兵备道,整训之事,此三书当为圭臬。” 孙承宗早已按捺不住,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李内馨手中取过那本《铁血丹心》,小心翼翼地翻开。 目光扫过书页上条理分明、言简意赅的纲目, 其内容虽有些术语一时难解,但核心要义, 如强调忠民爱国、严明纪律、联系百姓、以及系统化的教育方法, 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这位久历戎行的老臣。 他抬头看向钟擎,神情凝重的说道: “这……此书竟将练军、选将、凝聚军心之事剖析得如此透彻, 法度严谨,操作详实! 真乃……真乃治军之宝典,千古未有之奇书也!” 李内馨接过另外两本书,快速翻阅《淬火成钢》中,关于新兵训练阶段划分和具体操典的部分, 又看了几眼《任贤选能》中关于干部选拔的标准和程序,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深知,有了这几本书,他主持兵备、整训军队便有了清晰的路径和依据,再非凭经验摸索。 曹文诏、满桂等人虽未细看书内容,但见孙承宗和李内馨如此反应, 也知此物非同小可,心中好奇更甚,均觉眼前展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强军之路。 钟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最后肃容强调道: “此三册所载,乃建军之根基,亦是机密所在。 仅限于在场诸位及日后核心经办之人参阅,严禁抄录外传,务必妥善保管。” 精舍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辽东军事变革的蓝图,似乎已随着这三本看似不起眼的书册,悄然铺开。 钟擎斜倚在梨花木椅上,貌似随意的对孙承宗说道: “老孙,你身为蓟辽督师,手握重权, 可你这套理政带兵的路子,说到底,还没跳出朝廷那套糊涂规矩的圈囿。” 他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砸在孙承宗心坎上。 孙承宗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钟擎, 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声道: “哦?愿闻其详。” 钟擎见他不似动怒,便继续往下说,言语如刀,直指积弊: “你瞧瞧眼下这局面。 文官,本该守着赋税、农桑、安抚百姓的本分,可偏偏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军营里钻。 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懂什么弓马骑射、排兵布阵? 却敢拿着朱笔对军务指手画脚。 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他们倒好,还要翻着典籍琢磨合不合‘礼法’,该不该打? 贻误战机,谁之过?” 他见孙承宗面色凝重,知道说中了要害,又道: “再看武将,在沙场刀头舔血半辈子,临阵对敌,却要受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掣肘。 仗打赢了,是文官‘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若是败了,黑锅全由武将来背,一句‘骄横跋扈、刚愎自用’就打发了。 天底下哪有这等道理?” 孙承宗听到这里,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想起过往诸多无奈,缓缓道: “朝堂诸公,也是为防唐末藩镇之祸,故而……” “故而因噎废食!”钟擎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怕武将拥兵自重,就用文官压武,却不知‘文官误国’往往比武将跋扈更致命! 萨尔浒之败,根子何在? 不就是文官遥控,各路将帅互相牵制,无法协同,才被努尔哈赤逐个击破? 以文抑武,这不是制衡,是自断臂膀,是取死之道!” 他耐心的解释道: “文官之责,在于民政后勤,筹粮饷、备器械、安民心,让将士无后顾之忧; 武将之责,在于统兵练兵、临阵杀敌,贵在专断之权,绝不能让外行在旁指手画脚! 这才是正理。” 孙承宗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这些弊端,只是积重难返。 他抬眼看向钟擎:“大帝之意是?” “我给你指条明路。”钟擎道, “立即组建一个‘参谋部’。 挑选那些通晓兵法、久经战阵、见过血的得力将官入内, 专司研判敌情、制定方略、协调各军调度。 平日负责整训兵马,战时就为你出谋划策。 让军队的指挥权,归于懂行之人之手,从此再无外行掣肘之患。” 他靠回椅背,继续指点孙老头: “文武各司其职,文官稳住后方,武将锤炼精兵,参谋部专司谋划, 三者相辅相成,方能发挥最大效力。 若真能如此,区区后金铁骑,何足道哉?”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承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孙,你若真想平定辽东,保全大明,就得有魄力打破这旧制。 旁人的非议诋毁算什么? 江山社稷的稳固,黎民百姓的安生,才是根本中的根本。” 孙承宗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冲击与权衡。 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沉声道: “大帝所言,振聋发聩!积弊已久,确需猛药! 这‘参谋部’……便依大帝之意,尽快筹办起来!” 钟擎又与孙承宗等人就蓟辽防务的后续治理细节商讨了片刻。 他反复强调,变革之事关乎重大,切忌急于求成。 “治大国若烹小鲜,”钟擎打了个比方,目光扫过众人, “步子迈得太大太急,容易根基不稳,反受其害。 眼下头绪繁多,需得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各项章程,务必脚踏实地,一步步来,切莫因求快而自乱阵脚。” 孙承宗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殿下所虑极是。老夫定会把握分寸,稳妥行事。” 他又与众位属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拱手道: “诸位且议,老夫还需去探望一下元素,他的伤势……唉,总需安抚一番。” 说罢,孙承宗便带着几分凝重,转身离开了精舍。 钟擎又留下来与满桂、李内馨等人闲聊了一阵, 主要是听听他们对新防务架构的想法,并解答了一些细节问题。 见夜色已深,他便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向一直安静待在自己身边, 咕噜噜转着一双大眼睛的曹变蛟,伸出手牵起了小家伙的手。 “走了,变蛟,” 钟擎化身便宜爹,边走边说道: “跟爹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爹教你打枪。” 第339章 怒斥圆嘟嘟 宁远城内,一处被严密看护的僻静院落。 里屋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袁崇焕从未闻过的奇特药水气味。 袁崇焕脸色惨白,半倚在榻上, 右臂自肩部以下被绷带和夹板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一根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他右手背, 另一端悬挂着一个奇怪的琉璃瓶,瓶内浅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滴落。 昂格尔正仔细调整着滴速。 袁崇焕死死盯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屈辱的火焰。 他已经知道,废掉他右手的,正是眼前这少年所属的那支手段狠辣的“鬼军”! 他想不通,这群胆大包天、形同叛逆的凶徒,为何会出现在辽东? 他们想干什么?与东虏勾结?颠覆大明? 一想到此生再也无法执笔书写奏章、挥剑指挥若定,无尽的愤懑和绝望便涌上心头。 他猛地啐了一口,嘶声骂道: “逆贼!尔等目无君父,残害朝廷命官,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已与建奴勾结,欲乱我大明江山? 本官……本官纵然只剩一口气,也要上奏朝廷,将尔等碎尸万段!” 昂格尔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调整好滴速,转过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这药是消炎的,能让你的伤口好得快些, 不易溃烂,日后或许能少受些罪。 不过,你这右手筋骨尽碎,华佗再世也接不回去了。 以后,想写字,就练左手吧。” “你!”袁崇焕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 “我要见你们头领!那个‘白面鬼王’! 让他来见我!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昂格尔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们大当家不会见你的。 他说了,你这样的人,不配见他。” “狂妄!!” 袁崇焕几乎要从榻上挣起,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更是怒不可遏。 昂格尔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悯,更像是看一个冥顽不灵的糊涂虫: “你总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天下人都负了你。 殊不知,在你眼里的大逆不道,或许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 正当袁崇焕欲再发作时,外间传来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人未至,孙承宗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元素,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 有些事,是老夫该来跟你分说分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袁崇焕浑身剧震,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他哽咽着,哭诉道: “督师!督师大人!您要为学生做主啊! 学生……学生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此等酷刑,断送前程啊!” 孙承宗迈步走进里屋,看着得意门生这般凄惨模样, 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如今萎顿如风中残烛, 他心中一痛,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袁崇焕未受伤的左肩, 长长叹息一声,却未立即说话。 昂格尔默默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榻前。 孙承宗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递到袁崇焕面前,声音低沉: “元素,你先看看这个。” 袁崇焕泪眼婆娑,抬起完好的左手,有些茫然地地接过那几张纸。 他疑惑地看向孙承宗,孙承宗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袁崇焕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目光落在纸页上。 刚一看到顶端的标题,他瞳孔骤然收缩,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那标题赫然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袁崇焕传》!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骇,一行行往下看去。 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这纸上不仅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他自科举入仕以来的种种经历, 连一些他自认极为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心思,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在暗中窥视着他的一生! 当他看到后面,记载着天启四年以后, 乃至更遥远未来的事件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阵眩晕袭来。 “……受命于新帝,慨然以‘五年平辽’自任,擢蓟辽督师……” “……持尚方宝剑,以犒军为名,矫诏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于双岛……” “……建奴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兵临北京城下,天下震动……” “……遭朝臣弹劾,下诏狱,磔刑于市……” “……京师百姓恨其引虏入寇,争啖其肉……” “不——!!!” 袁崇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猩红骇人。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几页纸,仿佛要将其捏碎, 接着,他猛地将纸张塞到嘴边,用牙齿疯狂地撕扯起来,碎片纷飞。 他一边撕,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假的!全是假的!妖言!妖书! 我袁崇焕一生光明磊落,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为何要如此污我?!为何要让我受这千古奇冤?! 为什么啊——!!!” 他状若疯癫,涕泪交流,曾经的骄傲与抱负,在这残酷的“未来”面前,被击得粉碎。 孙承宗痛惜地看着眼前癫狂的门生, 任由他将那几页纸撕扯得粉碎,又哭又骂, 直到他精疲力竭,瘫在榻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呜咽。 待袁崇焕稍稍平静,孙承宗才缓缓开口: “元素,你以为你是谁?” 袁崇焕茫然地抬起泪眼,不解其意。 孙承宗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你的官职,难道比老夫这蓟辽督师更位高权重? 你的身份,难道比那大同的代王、草原的林丹汗、 甚至是被你视为生死大敌的奴酋努尔哈赤更加显赫? 你值得那位‘白面鬼王’,劳师动众, 不远千里专程到这辽东来,设局对付你区区一个袁崇焕?”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袁崇焕的心上,让他僵住。 “无论你信或不信,” 孙承宗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纸上所写,字字属实,皆是未来必将发生之事! 老夫今日也不瞒你,那位‘白面鬼王’, 乃玄天上帝、真武大帝于人间的化身! 他此番作为,非是要害你,实是在救你, 是在拨乱反正,挽回这倾颓之天!” 他看着袁崇焕骤然收缩的瞳孔,抛出更惊人的事实: “你可知,二十一载之后,这煌煌大明, 并非亡于关外建奴,而是覆灭于一伙你如今或许瞧不上的流寇之手! 而那时,奴酋努尔哈赤的子孙,却趁乱窃取了我华夏神器,建立了一个所谓‘大清’!” 孙承宗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逼人: “更可笑可悲的是,在那清廷修撰的史书之中, 却将你袁崇焕,塑造成了一个力挽狂澜、含冤而死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大英雄!” 他死死盯着袁崇焕瞬间失血的脸,突然提高音调,声震屋瓦: “元素!你告诉老夫!你袁崇焕, 是希望以这种——国破家亡、神州陆沉之后, 由仇敌为你树碑立传、粉饰出来的‘忠烈’之名,来流芳百世吗?!”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极致的震惊、荒谬和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孙承宗看着袁崇焕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胸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他向前一步,声音变得凌厉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向袁崇焕: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元素!你可知你在那后世史笔之下,还做了些什么?!” “你对着新君夸下海口,‘五年平辽’!何其壮哉!可转头呢? 你却私下与那黄台吉书信往来,虚与委蛇! 你在字里行间,看似机锋暗藏, 实则早已将我大明边防虚实、军心士气,泄露无遗! 此乃资敌!与通敌何异?!”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建奴缺粮,饥寒交迫,本是我天赐良机! 可你倒好,竟敢暗中纵容,甚至默许商贾往辽东贩运粮秣! 你这是要给那饿狼喂食,让它养足了力气,再来噬咬我大明江山吗?!” “你自恃才高,目无余子,连君父亦不放在眼里! 朝廷法度,在你心中几成空文! 你放任祖大寿、吴襄之辈在辽西坐大, 让他们成了趴在我大明命脉上吸血的蛀虫! 辽东战线为何糜烂至此?建奴为何越剿越强? 就是因为你这等姑息养奸,致使朝廷财政枯竭, 腹地空虚,最终才无力抵挡那燎原的流寇!” 孙承宗突然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碗乱响,声色俱厉: “赵率教血染疆场!朱国彦城破自焚! 满桂……满桂他死在乱军之中! 何可纲、王洽皆因你之过而惨死! 多少忠臣良将,因你一念之差,枉送性命! 老夫……老夫每每思及此处,真恨不得亲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喷薄欲出的杀意和痛心, 已让袁崇焕如坠冰窟,浑身冰凉,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 第340章 离开宁远城 天启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宁远城。 钟擎已在城中盘桓数日。 每日的行程颇为固定: 上午给李内馨讲授新式军制与后勤, 下午则与孙承宗在督师衙门的书房内对坐长谈, 内容从辽东屯田到朝堂局势,无所不包。 尤世功则整日泡在校场,以辉腾军的标准操练旧日同僚,呼喝声不绝于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督师亲卫队的训练场, 昂格尔完全化身魔鬼教头, 用近乎苛刻的方式操练着那些精选出来的悍卒,队列、体能、格斗,日日不辍。 队伍里,年仅十二岁的曹变蛟咬着牙,跌倒了又爬起, 小脸上满是泥污和倔强,紧紧跟着成年士兵完成每一项训练,那小小的身影格外显眼。 这日午后,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承宗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如同一尊泥塑的雕像,背脊挺直地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 目光凝滞,仿佛神魂已不在体内。 他就这样,从日头偏西一直枯坐到暮色四合,期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过。 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这一切,都源于钟擎在午后看似随意抛出的一个问题。 当时,钟擎正与孙承宗讨论军械改良, 窗外隐约传来校场上士卒操练的号子声。 钟擎忽然停下话头,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校场一角。 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台线条硬朗的“99A改”。 在夕阳余晖下,那钢铁巨兽与周围手持冷兵器的明军士卒,形成了时空错乱的诡异对比。 钟擎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幅画面,看向孙承宗缓缓问道: “老孙,你熟读史书,当知始皇扫六合,靠的是什么战车?” 孙承宗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 “始皇依仗的,乃是驷马战车,青铜兵戈,虽已犀利,然……” 钟擎打断他,淡淡的问道: “那你再看看,如今你大明军中,所用的又是何种战车?” 孙承宗语塞。大明军中自然也有战车, 多为偏厢车、武刚车之类,用于运载辎重、结阵防御, 与秦时战车在功能和形制上,虽有演变, 但究其根本,仍是以畜力牵引的木制车辆,并无颠覆性的差异。 钟擎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自始皇一统,至如今大明,悠悠一千八百载。 在战车这等军国利器上,除了木料做工或许精细些, 在核心的形制、动力、材质上,有何根本不同? 不过是驷马变为了骡马,青铜换成了铁器, 本质上,依旧是靠着畜力拉动的木盒子。”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台钢铁造物: “而老孙你看,从那辆你们现在的战车, 发展到窗外那辆四百年后的钢铁战车,中间又隔了多少年?”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孙承宗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钟擎不再多言,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上一本《隐秘的颠覆》。 (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去看看这本唐文明教授的《隐秘的颠覆》) “有些事,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这本书,或许能让你换个角度看问题。” 说完这句,钟擎便不再看僵坐如木偶的孙承宗, 施施然转身,推门而出,将一室的安静和那个足以颠覆认知的问题, 留给了那位饱读诗书、却在此刻感到自身学识如此苍白无力的蓟辽督师。 孙承宗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缓缓落在了那本《隐秘的颠覆》上。 封皮朴素,却仿佛蕴藏着能焚毁他一生认知的滔天烈焰。 他枯坐一整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熹,宁远城东门外。 以孙承宗为首,宁远城一众文武官员齐聚相送。 孙承宗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紧紧握着钟擎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沙哑道: “殿下……珍重!辽东……辽东就拜托殿下了!” 话语未尽,眼中已有浑浊的泪光闪烁。 这几日的经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重塑筋骨、再造灵魂的洗礼。 李内馨站在孙承宗身侧,亦是眼圈泛红,默默用袖角擦拭。 他这几日如同置身幻梦,这位“大当家”带来的冲击, 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为他开启了一条前所未有又充满希望的道路。 钟擎拍了拍孙承宗的手臂,宽慰道: “老孙,何必作此儿女之态?你我并非再无相见之期。 待你选送的那几个机灵家丁在鬼川受训完毕, 宁远城的无线电台架设起来,你想何时与我说话,不过是一念之间。再者,” 他微微一笑,遥指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不出数年,待我辉腾军转战渤海湾, 我便在那海边为你建一栋别墅,届时你我临风观海,煮酒论天下,岂不快哉?” 孙承宗闻言,重重点头,眼中悲戚稍减,泛起一丝向往,连忙道: “如此甚好!甚好! 若……若殿下能再赐下些仙家典籍,譬如昨日那本《隐秘……》, 还有那京华十号仙茗,老夫……老夫感激不尽!” 他此刻竟像个渴望新知的学生。 钟擎不由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定然少不了你的!” 这时,钟擎目光转向站在孙承宗身后侧的一人。 只见袁崇焕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中以往的狂傲与偏执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竟也前来送行。 钟擎走到他面前,平静的注视着他: “袁元素,此去东江,谨记八字:韬光养晦,和光同尘。 让你去,是让你协助毛文龙稳住东江局势,牵制建奴侧翼, 而非让你去与他争强斗狠,更非让你重蹈……覆辙。 只要你沉下心来,脚踏实地,为稳住这辽东大局尽心竭力, 我保你,青史之上,必有你堂堂正正的一笔!” 袁崇焕身躯微震,挣脱身旁亲兵的搀扶, 上前两步,竟是双膝一曲,郑重跪倒在钟擎面前,垂首沉声道: “卑职袁崇焕,谨遵大帝法旨! 昔日种种,犹如昨日死! 此去东江,定当竭心尽力,辅佐毛帅,固守海疆, 再不敢有负大帝与督师重托,有负……华夏衣冠!”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钟擎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下: “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起来吧。” 说罢,钟擎不再多言,对孙承宗、满桂、李内馨等人抱拳一礼, 转身便带着昂格尔等特战队员,大步走向城外早已等候的车队。 朝阳初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孙承宗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 他静立片刻,随即整了整衣冠,率先撩起袍角, 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缓缓屈膝跪倒在地。 他身后,满桂、李内馨等一众将领文官, 乃至随行亲兵,见状也齐齐整肃衣冠,无声地随之跪倒一片。 这一拜,拜别的不仅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白面鬼王”, 更是拜别了一个旧时代,迎接一场已然掀开序幕、注定将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 第341章 释放黄台吉 颠簸的行进中,曹变蛟坐在步战车宽敞的后舱里, 背靠着舱壁,小嘴撅得老高,几乎能挂上个油瓶。 他低着小脑袋,但眼珠子却时不时地往上翻, 偷偷瞄一眼坐在他对面,正闭目养神的钟擎。 那副样子,明显是心里憋着话,想问又不敢问,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坐在他旁边的尤世功将这小子的模样尽收眼底, 觉得有趣,便伸手揉了揉曹变蛟刺猬般硬扎扎的短发,笑着问道: “变蛟,瞧你这小嘴撅的,都能耕地了。 什么事惹得咱小将军这么不高兴?跟尤伯伯说说。” 曹变蛟被说中心事,身体扭捏地往尤世功这边凑了凑, 压低声音,有些愤懑问道: “尤伯伯,我……我就是想不通! 我爹爹他……他为什么要把黄台吉那几个死鞑子给放了啊? 我恨死他们了!真想上去捅他们几刀才解气!” 尤世功一听,原来这小子一路闷闷不乐是为这个,不由哑然失笑。 他想起《明鉴》中转载清廷档案中的一段描述, 曹变蛟“夜犯御营,几毙太宗,其胆略冠绝一时”, 心说这小子果然是天生猛将的胚子,杀性够重。 他揽过曹变蛟的肩膀,用他能理解的朴素道理解释道: “变蛟啊,不杀他们,自然有你爹爹更深远的考量。 你记住尤伯伯一句话: 一个活着的黄台吉,可比一个死了的黄台吉,用处大得多。” 看到曹变蛟眼中仍是迷惑,尤世功打了个比方: “你想想,假如咱家里钻进了一窝子大老鼠,祸害粮食。 你是愿意费劲巴拉地一只一只去抓呢, 还是想办法设个套,等它们聚齐了一窝端?” 曹变蛟眨巴着眼:“当……当然是一窝端痛快!” “对喽!” 尤世功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杀了黄台吉,不过是除掉一只比较肥的老鼠。 杀了他,老奴还会立其他儿子。 留着这个心里已经埋下种子的, 让他们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我方才能渔翁得利。 可留着它,就能顺着它,让它去找同类, 看清它们的老巢在哪,有多少同伙,什么时候聚头。 到时候,咱们就能准备妥当,连窝端掉! 这样,既保住了粮食,也绝了它们以后再下崽祸害人的根儿!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曹变蛟听着,小脑袋慢慢点了点,虽然有些道理他还不能完全明白, 但“连窝端”这个说法让他觉得很解气,心里的疙瘩似乎也松动了些。 他喃喃道:“尤伯伯,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尤世功看着他似懂非懂却努力思考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道理,需要他自己在未来的征战中去慢慢体会。 车队扬起的烟尘渐渐在官道尽头消散, 黄台吉骑在马上, 被二百余名惊魂未定的手下簇拥着,眯着眼望着那片逐渐平息的黄尘。 重获自由的身躯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却并未带来预期的狂喜, 反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虚浮感,心头被巨大的迷茫所笼罩。 这段时间被囚禁的经历光怪陆离,此刻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两本厚实而略带硬挺的书册。 这是临行前,那个如同梦魇般的“白面鬼王”钟擎,随手抛给他的。 当时钟擎那平淡却带着万钧之力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路,给你指明了。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造化。” 钟擎的目光就像两柄能直刺心肺的钢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但给我听清楚,从今往后, 若再敢犯我华夏故土一寸一毫,我必让你追悔莫及,永世不得超生! 我会一直盯着你。” 黄台吉至今想起那眼神,仍觉脊背发寒。 钟擎的警告如同烙印: “一个只知道靠劫掠杀戮维持的政权,不过是无根浮萍,注定没有前途。 你想真正立足,就得学会自己种地,自己生产! 在这世界的极西之地,有个叫罗刹国的地方, 那里有广袤无垠的黑土地,有耕种不尽的粮田,有用之不竭的奴工。 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也是你唯一能去的地方! 我要你用那些异族的鲜血,来洗刷你和你父辈造下的罪孽!” “罪孽?” 黄台吉心里一阵憋闷和荒谬,他至今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成了‘千古罪人’? 父汗以‘七大恨’起兵,本是为女真各部挣脱明廷压榨,屠城戮民虽狠,亦是征战常态 。 明廷官吏对女真部的屠戮,难道就不是罪孽? 他黄台吉随军谋划,不过是为部族求生存,凭什么要背负这‘滔天恨意’? 沈阳城里父汗依旧威加四方,这赎罪的枷锁,倒先扣在了他头上! 凭什么这滔天恨意要由他来背负? 但他不敢反驳,当时周围那些鬼军战士身上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钟擎当时还讥讽地补充道: “还有你之前让人翻译的那些狗屁不通的《三国志》节选,趁早扔了! 我泱泱华夏几千年的璀璨文明,岂是你们这些只识弯弓射雕的蛮子能窥其堂奥的? 这套《三国演义》,是正本,你好生研读。 另外,我再给你个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彻底放弃那粗鄙不堪的满文! 你的军队打到哪里,就必须把我汉家的语言、文字、礼仪、教化带到哪里! 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赎罪之路!” 钟擎的目光随即盯着瘫软在一旁的范文程,语气森然: “范文程!还有你,去找宁完我! 你们俩,把这件事给我当成头等大事来办!若是办不好……” 钟擎冷笑一声,那寒意让范文程瞬间如坠冰窟, “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们揪回来,凌迟处死!” 范文程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指天画地发誓一定办好,额头都磕出了血。 黄台吉收回思绪,低头仔细端详手中的两本书。 书册不大,便于握持,封面是某种略显粗糙的布质,触手微凉。 上册的封面上,用烫金的隶书写着“三国演义”四个大字,庄重醒目。 下方是一幅彩绘,画的是“三英战吕布”的场景, 刘关张三人围攻吕布,人马腾跃,兵器交错,画面动态十足,细节栩栩如生。 下册封面图案则换成了“玉泉山关公显圣”, 关羽形象威严,周身祥云缭绕,透着神秘与忠义的气息。 书脊上亦有竖排的书名和简单的战马、旌旗图案作为区分。 这书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书籍都不同 。 字里行间竟有细小的圆点、短竖分隔, 不像关外抄本那般密密麻麻连成片,读来竟似有章法可循; 印刷更是精良,墨色均匀,无一处模糊, 透着一种超越任何朝代的‘规矩’和‘文明’的气息, 与他此前让人翻译的、错漏百出的《三国志》节选简直天差地别。 摩挲着书封,黄台吉心情复杂。 这两本书,既是知识的馈赠,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指引, 更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一个他必须用一生去履行并且充满血与火的“赎罪契约”。 前路漫漫,是福是祸,他已然身不由己。 第342章 前途凶险 黄台吉一行人,怀着极度的惶恐, 几乎是屏着呼吸,策马缓缓通过了明军控制下的辽东防线。 沿途所见,明军士卒并未阻拦, 只是用饱含杀意的冰冷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从防区经过。 那些平日里自诩以一敌百的巴图鲁、巴雅喇们, 此刻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缩进马鞍里, 不敢与任何一道明军视线接触,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直到身后明军的军堡彻底化作天际线上的几个小黑点, 黄台吉才猛地一勒缰绳,低喝一声:“走!” 二百余骑如同惊弓之鸟,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疯狂地抽打战马,沿着荒芜的官道向北亡命狂奔。 马蹄践踏起滚滚黄尘,一行人头也不回, 只想尽快远离这片让他们倍感屈辱和危险的土地。 一直狂奔出数十里,直到坐骑口吐白沫,速度才渐渐缓了下来。 库尔缠和武纳格催马凑到黄台吉身侧,库尔缠擦了把汗,心有余悸地低声问道: “主子,咱们……是直接回沈阳城吗?” “沈阳城?” 黄台吉一听这三个字,心下一颤, 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声音沙哑道: “回沈阳?你们觉得,我们如今还回得去吗?” 他环视一圈面带惶惑的部下,一脸沉痛: “从今往后,你们也不必再叫我贝勒了。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沈阳城内,老汗王恐怕早已颁下旨意。 我擅自被明军擒获又放回,必被安上‘通敌’罪名,革除所有爵位封号。。 我那正白旗……想必也已易主。 往后,称呼我一声主子,或者将军便可。”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所有部下被震的头晕目眩! 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滚鞍下马,“扑通”跪倒一地, 不少人当场便哽咽出声,更有甚者放声哭嚎起来: “主子!不能啊!” “贝勒爷!您永远是我们的主子!” “旗主!我们生是正白旗的人,死是正白旗的鬼!” “定是老汗王听信谗言!主子,我们愿誓死追随您!” 一时间,荒野上哭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末路的悲凉与一丝扭曲的忠诚。 黄台吉端坐马上,看着这些历经劫难仍愿追随自己的部下, 心中百感交集,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他沾染风尘的脸颊。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下马,走到跪倒的众人面前, 亲手将库尔缠、武纳格,以及面色苍白如鬼的范文程一一扶起。 他长叹一声,颇有一种了无生趣的样子,缓缓开口道: “沈阳城,是万万不能回了。 我等家眷,恐怕此刻已尽数被老汗王控制在手中, 回去无异自投罗网,徒惹杀身之祸。” 他目光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开始盘算唯一的生路: “为今之计,须得设法联系上信得过的人。 济尔哈朗、岳托、德格类,还有萨哈廉……尤其是岳托! 只有找到他,借助他在赫图阿拉一带的根基, 我们或能寻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徐图后计。” 他立刻开始分派任务,指派几名绝对心腹,携带密信, 分头前往可能找到这些兄弟子侄的地方,约定联络方式和暗号。 然而,就在他们尚在低声商议之际,前方地平线上突然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尘土扬起,一支约百余人的骑兵队,正风驰电掣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黄台吉的心脏往下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好!定是父汗派来擒拿我等的兵马!来得真快!” 一股被逼至绝境的狠厉之气骤然涌上心头,他唰的抽出腰间弯刀, 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对着尚未从悲戚中完全回过神的部下们厉声大喝: “上马!准备迎战!纵然战死,也绝不能被擒回沈阳受辱!” 残存的二百余骑闻言,强压心中恐慌,纷纷咬牙上马, 抽出兵刃,在一片混乱中勉强结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 紧张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 旷野之上,杀气骤起。 当先一骑冲破扬尘,倏地勒住战马。 身后百余名镶蓝旗骑兵紧随其后, 马背上的年轻将领一身染尘戎装, 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眼神精光四射,正是不久前才从沈阳城出来的岳托。 他目光急扫过眼前这群剑拔弩张的人马, 最终落在被簇拥在中心的黄台吉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扬声问道: “叔父?是您吗?” 已经横刀立马、准备拼死一搏的黄台吉,闻声随即一怔。 他抬眼看清楚来人相貌,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是岳托! 而紧接着,岳托脱口而出的那声“叔父”, 更是让他高悬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同时也将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彻底击碎。 这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在此刻无异于最清晰的信号。 沈阳城内的老汗王,已然公开将他定性为罪人,剥夺了他的爵位。 若非如此,岳托绝不敢在公开场合摒弃“贝勒”的尊称,而直呼“叔父”这等亲属间的称谓。 心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黄台吉将弯刀归鞘,翻身下马,朝着岳托走去。 岳托见状,也立刻滚鞍下马,快步迎上, 在黄台吉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侄儿岳托,拜见叔父!” 黄台吉停下脚步,并未立刻搀扶, 目光如刀般扫过岳托身后的镶蓝旗骑兵, 再落回侄子坦荡的脸上,面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探底的冷意问道: “岳托,你此刻前来……是奉了汗王旨意,来拿你叔父回去问罪的吧?” 岳托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迟疑或惶恐,目光坦荡地迎向黄台吉,拱手沉声道: “叔父明鉴! 侄儿此行,并非奉汗王旨意。 侄儿是听闻叔父遭遇,特来相迎! 无论叔父欲往何方,岳托愿执鞭坠镫,誓死相随!”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跳过了任何可能引发猜忌的辩解或铺垫,直接表明了最彻底的立场。 这份果决和敏锐,让黄台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黄台吉脸上的阴霾瞬间冰释,他仰头向天, 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却又带着几分苍凉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积压已久的屈辱、恐惧、愤懑,仿佛都随着这笑声宣泄而出。 他上前一步,用力将岳托扶起,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得侄儿如此,夫复何求!天不亡我黄台吉!” 岳托的归来,以及他带来的明确表态和这支生力军,如同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绝境之中,一条充满荆棘却可见的道路,似乎就在眼前缓缓铺开。 第343章 黄台吉的蜕变 黄台吉警惕地左右察看。 四周是空旷的荒野,毫无遮拦,一阵风吹过都觉瘆得慌。 他扬起马鞭,指向北方远处那片林木茂密的山峦方向,对岳托道: “此地不宜久留,绝非讲话之所。走,先进山,寻个稳妥处再细说。” 众人纷纷上马,朝着远山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山脚, 寻了一处入口被藤蔓遮掩的山坳,一行人才鱼贯而入。 山坳深处有片林间空地,溪水潺潺,甚是僻静。 亲卫们下马后立刻散开,有的去溪边取水,有的四处拾取干柴, 开始挖掘简易灶坑,准备生火造饭。 黄台吉和岳托则找了块平坦的大青石坐下。 一名亲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印着怪异图案的塑料包装袋,递给黄台吉。 黄台吉接过,在岳托好奇的注视下,嗤啦一声撕开袋子, 里面露出一块形状规整的焦黄色面饼。 他掰下一半,递给岳托,示意他尝尝。 岳托接过这从未见过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此处省略岳托夸张的表情) 面饼出奇的酥脆,带着一股浓郁的油香和麦香,越嚼越有滋味。 他惊讶地看着手中这半块“干粮”,忍不住问道: “叔父,此物……从何而来?竟如此美味便携?” 黄台吉自己也咬了一口面饼,咀嚼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低沉道: “这就是那支‘鬼军’的日常吃食。你想不到吧?” 岳托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剩下的面饼掉在地上,难以置信: “日……日常吃食?他们……他们竟以此为主粮?” 他想到后金军中,即便是他们这些贝勒, 行军时也多是肉干、炒米,普通士卒甚至常常饥一顿饱一顿, 而对方竟然……这背后的实力差距,让他不敢深想。 黄台吉点点头,继续抛出让岳托更心惊的消息: “何止。 他们还有一种无需畜力、自己能行走的铁甲车,轰鸣如雷,刀枪不入。 我亲眼所见,那铁车上的炮甚至无需装填, 一炮便能将一座坚固的军堡轰塌!” 他说的正是钟擎用99A改协助孙承宗“拆迁”旧军堡的场景, 那摧枯拉朽的威力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可怕,实在可怕。” 他开始低声向岳托讲述这月余来的经历,从被俘到被囚, 再到与钟擎的接触,以及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的出炉过程。 岳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 他心中骇然: “那‘白面鬼王’钟擎,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这心机算计更是恐怖至极! 这番手段,何止能治小儿夜啼? 若他真入梦来,怕是能直接将人活活吓死!” 他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是绝无可能将黄台吉这等重要人物放虎归山的, 这鬼王的图谋,定然极大。 待黄台吉讲述完毕,便让岳托说说沈阳的情况。 岳托神色一凛,低声道: “叔父,那篇《七大罪》的檄文传到沈阳后,如同旱地惊雷,整个沈阳城都乱了套了! 老汗王……他在宫中狂性大发,几乎杀光了近前的侍从和宫女,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这几日,沈阳城内一片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他观察了一下黄台吉的脸色,继续道: “不过,那些蒙古部落,如科尔沁的奥巴、还有内喀尔喀几部的首领, 反倒是活跃得很,纷纷遣使或亲自跑来表忠心,请求发兵征讨鬼军。” 说到关键处,岳托有些犹豫的说道: “叔父,您的家眷,以及您旗下主要将领的亲眷, 都已……已被老汗王下令拘押看管起来了。 老汗王已下旨,革除了您一切爵位和旗主之位,正白旗暂由代善贝勒代管。 并且……已经传令各路,全力追捕您,格杀勿论。” 黄台吉静静地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深沉的狠厉还有一股无比的憋屈。 他一心一意为大金谋划,呕心沥血, 甚至身陷敌营,却换来父汗如此绝情无义的对待!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定为叛徒,赶尽杀绝! 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恨,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钟擎那篇檄文上的字句, 以往觉得是污蔑攻讦之词,此刻对照父汗的所作所为, 竟觉得字字戳心,无比真切! 那点本就脆弱的父子亲情,在这一刻, 彻底被现实的冷酷击得粉碎,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 黄台吉心中最后一丝对父汗、对后金的眷恋,彻底烟消云散。 他暗自发狠: “好啊!我的好父汗! 既然你不念父子之情,非要置我于死地,那就别怪儿子我心狠了! 你以为我黄台吉是褚英那个蠢货,任你拿捏吗? 你以为得了几个蒙古部落的表忠,你这大汗之位就稳如泰山了? 哼!真是笑话!” 一股莫名的底气,忽然从他心底升起。 这底气,源自他被羁押期间那些支离破碎却又震撼心灵的见闻。 还有钟擎,那个神秘莫测的“白面鬼王”。 最初,他听到辉腾军士卒称呼钟擎为“大当家的”, 还曾暗中嗤笑,觉得一支强军却用土匪头子的称呼,实在不伦不类。 后来,有些明军开始恭敬地称其为“殿下”, 这倒让黄台吉觉得合理了些,符合“鬼王”的身份地位。 然而,就在他被释放前夕,那一大群明朝将领, 包括孙承宗本人,竟然纷纷跪地,口称“大帝”! “大帝”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在凡间,“皇帝”已是至高无上的称谓,受命于天,统御四海。 而“大帝”呢? 这通常用于祭祀上古天神,如“玉皇大帝”、“东岳大帝”, 其位格远在人间帝王之上,乃是执掌天道法则、超脱轮回的至高神明! 那些明将和孙承宗,竟然用此称谓来敬拜钟擎? 这绝非普通的尊称,这分明是……敬神! “难道……难道他真的是……” 一个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钟擎, 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军阀,而是一位降临凡尘的神只! 是了!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那凭空造物的光门、那坚不可摧的铁车、 那威力无穷的火器、那洞悉过去未来的檄文! 自己之前竟然还妄想与一位神灵结盟,甚至暗中权衡利弊? 想到这里,黄台吉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什么雄图霸业,什么争锋辽东,什么取大明而代之的野心, 在这惊天的真相面前,顿时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 与一位真正的神明为敌? 那简直是自取灭亡! 恐惧过后,一种异样的狂热又占据了他的心神。 神明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指引,指明了一条“用异族之血洗刷罪孽”的道路。 这哪里是放逐? 这分明是神谕!是考验!是恩赐! “听话!必须乖乖听大帝的话!” 黄台吉在心中疯狂地告诫自己, “唯有紧紧追随神明的脚步,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旨意, 或许不仅能保住性命,大帝所承诺的那一切。 广袤的西方土地、无尽的资源、甚至…… 甚至那难以想象的未来,才有可能真正实现!”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身旁忧心忡忡的岳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黄台吉的人生, 将彻底转向一条截然不同、充满未知与艰险,却也蕴含着一丝神明指引之光的新征途。 第344章 另起炉灶 黄台吉心中念头飞速转动,将前因后果、利害得失想了个通透。 刹那间,仿佛拨云见日, 心头那股被背叛、被追杀的压抑和愤懑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炽烈的豪情,还有野心。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心胸豁然开朗, 连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阴鸷的眯眯眼,此刻也熠熠生辉,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指了指正在空地上忙碌的亲卫们, 他们正将压缩饼干和肉干掰碎扔进滚开的锅里, 熬煮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糊糊,对岳托说道: “这样的军粮,临行前,那位……鬼王殿下, 赠予了不少,足够我们这支人马食用一段时日。 你来得正好,叔父方才还在思量,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赫图阿拉一带立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岳托,把心里的盘算又整理了一遍,开始部署: “你这样,你先不要声张,悄悄返回沈阳城。 利用你在城中的关系,暗中联络济尔哈朗、德格类、萨哈廉他们几个。 务必探明他们的心意,若他们心中还认我这个兄长、叔父, 还愿意追随于我,就想办法,让他们将能完全掌控的牛录人马, 尽可能多地、不引人注目地带出来,到赫图阿拉一带与我会合。 眼下老汗王正忙于接待那些前来表忠心的蒙古部落, 内部防备或许会有松懈,正是我们的机会!” 岳托闻言,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叔父放心!此事包在侄儿身上! 侄儿定会小心行事,摸清几位叔伯的心思。” 黄台吉欣慰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我与麾下这些将士们的家眷……若能设法带出,自然是好。 若是实在风险太大,不能……” 他叹了口气,低着头低声说道, “唉,那便……听天由命吧。” 乱世之中,成大事者难免有所牺牲,这个道理他懂,但提及家小,心中仍如刀绞。 出乎他意料的是,岳托却笑了,安慰道: “叔父不必过于忧心! 您和诸位将士的家眷,侄儿早已料到可能有此一劫, 前几日得知风声不对时,便已暗中派人将他们保护起来了。 只待侄儿此次回去,便可安排他们陆续秘密出城,与大军会合!” “什么?!” 黄台吉闻言,又惊又喜,他抓着岳托的手臂: “好!好!好侄儿! 你……你真是帮了叔父天大的忙!解了叔父的后顾之忧啊!” 他没想到岳托心思如此缜密,行动如此迅捷, 这份雪中送炭之情,远比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动。 激动之余,黄台吉紧紧握着岳托的手,目光诚挚,许下了重重的承诺: “岳托!今日之情,叔父铭记于心! 待他日大事有成,叔父必不负你! 高官厚禄,封王拜爵,定有你一份! 你我叔侄,共富贵!” 岳托连忙躬身: “侄儿不敢求赏,唯愿助叔父成就大业,重振我……我等之声威!” 他巧妙地将“重振大金”之类的敏感词含糊了过去,但其中的效忠之意已然明了。 黄台吉用力拍了拍岳托的肩膀: “好侄儿!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真是天助我也! 如今留守赫图阿拉老寨的兵马,正是你父……代善麾下的部属。 有你在,我们或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这座根基之地!” 他感到,自从岳托出现后,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霉运似乎正在散去,事情开始变得顺利起来。 岳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黄台吉的意图,接口道: “叔父所言极是! 侄儿可以假借代善之命,诈开城门。 届时里应外合,赫图阿拉老寨便可一举而下!” 他话语中直呼其父之名“代善”,而非往日的“阿玛”或“父贝勒”, 这细微的变化,清晰表明了他与那个刻薄寡恩的父亲已然决裂。 这乱世之中,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何其讽刺。 黄台吉满意地点点头,心中一动,又问道: “岳托,我记得老寨之中,应有不少早年掳来的朝鲜包衣, 还有萨尔浒之战时,随朝鲜军投降过来的那些倭国降人,可对?” 岳托略一思索,点头确认: “叔父记得不错。朝鲜包衣数量不少,多在城中为奴,做些杂役苦工。 那些倭国降人,数目虽不多,但因其凶悍,多被编入守城军中,或充作贵族的护卫。” 这些外邦奴仆的来历,可追溯到努尔哈赤崛起的历次征战。 数量最多的是朝鲜人,主要源于萨尔浒大战中, 都元帅姜弘立所率万余朝鲜军战败投降, 以及多年来后金骑兵不断劫掠朝鲜边境掳来的百姓。 他们被称作“包衣阿哈”,身份低微,世代为奴, 被分散在各旗贵族府中或军中服役,仅有极少数匠人或因特殊技能获得稍好待遇。 而那些日本人则更为特殊稀少, 他们大多是近三十年前“壬辰倭乱”时投降朝鲜的日军残部, 又在萨尔浒之战中随着投降的朝鲜军队一同被俘。 努尔哈赤因其骁勇,并未如寻常俘虏般处决, 而是挑选其中精于刀术、悍不畏死者,留用军中,但其地位极低,形同炮灰。 黄台吉冷笑道: “好!甚好!日后,这两邦之人,便是我们现成的兵卒与先锋死士!” 岳托闻言,却露出一丝担忧: “叔父,朝鲜素来尊大明为宗主,倭国亦与大明有勘合贸易。 若我们对这两邦之人过于……恐怕会引来大明的干涉?” “干涉?” 黄台吉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大明现状的鄙夷, “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财政枯竭,党争不休, 辽东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跨海来管这藩属贱民的闲事? 你且放宽心,此乃鬼王殿下为吾等指明的道路! 有他老人家在背后,你我何须再有后顾之忧?” 听到“鬼王殿下”四个字,岳托精神一振,心中疑虑顿消,重重点头道: “侄儿明白了!” 他随即冷静分析道: “叔父,依侄儿看,那些朝鲜人, 多是墙头草,性子软弱,不堪大用, 连充作炮灰都嫌他们骨头太轻,临阵必溃。 倒是那些倭人,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凶悍亡命之气, 只要能用绝对的实力将他们彻底打服,驯化之后,便是最听话的恶犬,指哪咬哪!” 黄台吉对岳托的分析深以为然,最终定下方案: “就依你之言! 你先行潜回沈阳。 待人马齐聚,我们便依计智取赫图阿拉! 拿下老寨之后,立即在城中仔细搜罗那些倭国降人, 还有精通造船、航海的匠人水手,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些人,将来都有大用!” “是!侄儿领命!” 岳托抱拳应诺,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当下,两人又仔细商议了联络暗号、接应地点等细节。 岳托不再耽搁,匆匆进食后,便带着几名绝对心腹, 悄然没入山林夜色,向着危机四伏的沈阳城方向潜行而去。 山坳中,篝火摇曳,映照着黄台吉坚毅冷酷的面容。 一条充满背叛、血腥, 却也蕴含着神明指引与无限可能的险恶征途, 正式在这辽东的深山老林中,拉开了序幕。 第345章 亲临山海关 钟擎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车队临近雄踞山海之间的山海关时, 特战队员们便提前下车,稍作整理, 换上便于行动的寻常衣物,混入人流。 钟擎则在总兵满桂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护卫下, 策马向着那闻名天下的“天下第一关”行去。 此时,山海关巍峨的城门之外, 时任山海关总兵的马世龙早已顶盔贯甲,率领麾下将校在此恭候。 马世龙脸上红光满面,眉宇间的嘚瑟之情溢于言表。 他深知此番前来的是何等人物,自己此番抱上的, 可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金大腿”,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众人略作寒暄,便簇拥着钟擎, 穿过深邃的城门洞,进入了这座举世闻名的雄关。 时值天启三年五月末,关城内气氛肃杀中透着忙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但往来行人多是军汉民夫,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粪与隐隐的海腥味。 兵士们一队队巡逻而过,铠甲铿锵作响; 民夫们正忙着加固城防、搬运守城器械,号子声此起彼伏。 城墙高厚,垛口森然,巨大的红夷炮炮口从射孔中探出,俯瞰着关外苍茫大地。 钟擎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真实的古代军事重镇, 心中感慨,在现代只能作为景点参观的雄关, 如今却亲身置于其中,感受着历史的沉重与脉搏。 一行人径直来到总兵府。 而在此之前,昂格尔已率领特战小队以及狗蛋那支十人组, 悄然换装,如同水滴入海般融入了关城复杂的人流与街巷之中,不见踪影。 夜幕降临,总兵府后堂灯火通明。 马世龙、尤世功正与钟擎商讨山海关及周边防务。 然而,此时的关城内,却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在钟擎等人于总兵府内议事的同时,山海关内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骤然收紧!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行动,在夜幕掩护下全面展开。 无论是东厂安插的暗桩、锦衣卫设下的据点, 还是与关外晋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行踪诡秘的商铺, 乃至后金精心派遣潜伏多年的细作,均在统一的指令下,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明面上的抓捕, 由满桂带来的宁远精锐和马世龙的可靠家丁联手执行, 目标明确,动作迅猛。 而更危险的暗处较量,则全部交给了昂格尔的特战队和狗蛋的“麻袋”小组。 就听得某些深宅大院的后门、偏僻的客栈客房、乃至阴暗的巷道角落里, 不时传出短暂的惊叫、怒骂, 随即便是拳脚到肉的沉闷撞击声、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紧接着,往往是一两声短促之极、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惨叫,便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死寂,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慢慢散开。 这场高效而残酷的清洗,仅仅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关城内便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知情者才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一丝凛冽寒意。 行动结束后不久,昂格尔与满桂联袂来到总兵府后堂复命。 昂格尔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地汇报: “禀大当家的、总参谋长、总兵,清理完毕。 共计擒获东厂番子二十八人,锦衣卫暗探八人。 清理与建奴关联之细作、军中蛀虫、可疑商铺人员,二百零三人。” 他微微停顿,补充道, “除朝廷厂卫人员暂留活口羁押外,其余负隅顽抗者,已全部格杀。” 听着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尤其是得知自己治下竟潜伏着如此多的魑魅魍魉, 马世龙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渗出冷汗。 他急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末将治下不严,竟让关城糜烂至此!请大帝治罪!” 钟擎却随意地摆了摆手,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马总兵请起,此事与你无关。 即便你早已知晓,以你如今的身份职位,这些人,你又能动得了哪一个? 厂卫是天子耳目,晋商关系盘根错节,动一发牵全身。 此次清理,非为问责,实为扫清障碍,拔掉钉子。 让京城那边暂时变成聋子瞎子,也让建奴失去耳目。 如此,我等方能有两三年的安稳时间,从容布局。” 马世龙闻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钟擎。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拥有莫测手段的“大帝”,竟如此通情达理, 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将其中关窍、自身难处一语道破, 与以往那些遇事只知推诿卸责、或一味苛责下属的上官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马世龙的心头。 他心中暗道:能追随如此明主,方不负男儿平生之志! 钟擎听完昂格尔和满桂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次清洗行动如此顺利,收获远超预期,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竟是黄台吉临走前的“慷慨馈赠”。 那死胖子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在被释放前,黄台吉似乎是为了表明“诚意”,或是为了换取未来更多的“支持”, 竟主动将他父亲努尔哈赤以及他自己多年来安插、 经营在关宁锦防线内的诸多暗桩、细作据点,几乎和盘托出。 这份“投名状”不可谓不厚重。 “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 钟擎心中暗忖, “这黄台吉,是个人物。 他知道自己回去后已无退路,索性把筹码全压在我这边。 用这些注定要暴露或已无大用的暗桩, 来换一个潜在‘神明’的青睐和未来可能的支持,这步棋,他走得果断,也走得极对。” 钟擎对黄台吉的这种“识时务”感到非常满意。 这证明他没有看错人,这条“鲶鱼”放回去,确实能在大后方掀起足够大的风浪。 他决定,后续可以适当再“加大投资”,比如通过某些隐秘渠道, 再给黄台吉输送一些“过期”物品, 或者一些关于西边罗刹国、漠北蒙古的“战略建议”,催一催他的进度。 “得让这大胖子动作再快点儿,” 钟擎盘算着, “最好能在崇祯皇帝上台前,就把后金这潭水彻底搅浑,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和理由西进。 要是能赶在崇祯初年就把战火引到乌拉尔山那边去, 也能顺势把漠北到贝加尔湖一带好好梳理一遍,彻底绝了北方的后患。” 站在一旁的满桂,内心也是兴奋与压力交织。 他没想到孙督师会将护卫“大帝”、并参与执行此等机密要务的重任交给自己。 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最核心的圈子,每天都有机会聆听“神谕”, 参与这种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大行动,这简直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殊遇和机遇。 但兴奋之余,一想到不久后就要跟随“大帝”进入京城, 并且还要负责将那高达上千万两的银子安全运回辽东, 他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压力如山。 那可不是小数目,是足以让全天下人疯狂的巨款! 沿途的明枪暗箭、各方势力的觊觎、以及庞大的运输和保卫压力, 想想都让他这个沙场老将也心里打鼓。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深知此事关乎重大,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第346章 行军路线与方式 翌日清晨,山海关内人马躁动。 钟擎已决定即刻启程前往北京。 但与此前在宁远城高调行事、武力开道不同, 对于这趟京城之行,他有了新的考量。 “进京,不能再搞那么大阵仗了,完全没必要。” 钟擎敲着桌面,心里想到, 上次在宁远,又是步战车又是特战展示, 一半是为了震慑孙老头, 另一半更重要的是检验和锻炼特战队。 但这回去京城,目的不一样。 他剖析着利害: 这趟是去救人,顺带继续给特战队搞实战训练, 不是去跟天启皇帝或者魏忠贤那个老阉货谈合作的。 我要是真把步战车开到北京城下,摆开阵势,那天启小皇帝会怎么想? 他可不是他那个优柔寡断的五弟朱由检! 如今天启朝纲还算能维持,他对军队的控制力比崇祯强多了,手下也还有能用的兵将。 到时候一道‘天下勤王’的圣旨下去,可就不是崇祯朝那些左良玉、刘泽清之流磨洋工了, 怕是真会有各路兵马跑来跟老子玩命! 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最终定调: 所以,这趟必须低调,一切行动转入暗中。 至于要不要接触魏忠贤……到时候见机行事,先把眼前这条路走稳再说。 钟擎仔细核对着脑海中的地图和桌上的舆图。 从山海关到北京的传统路线与时间如下: 总路线:山海关 → 永平府(今河北卢龙) → 蓟州(今天津蓟州区) → 通州(今北京通州区) → 北京内城。 总里程:约720明里(折合现代约382公里)。 常规骑兵行军需时:4天。 第1天:至永平府,180里。 第2天:至蓟州,200里。 第3天:至通州,190里。 第4天:至北京,150里。 “四天?接近四百公里路要折腾四天?” 钟擎看着这个效率,忍不住腹诽, “这特么也太操蛋了! 一千号人加上马匹,人吃马嚼,光是粮草补给就是一大坨麻烦, 宝贵的时间全浪费在赶路上了,简直是对生命和后勤的极大浪费! 完全没必要!” 他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古典”方案。 有现成的重装备不用,那不是傻吗? “还是老规矩,步战车开路侦查,重卡运输主力押后。”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孙老头精心挑选的那五百精锐和马匹也好办,再多放出几辆重卡,全部装车! 这样连马料都省了,速度还能快上十倍不止。 正好,路上还能让特战队员们轮流驾驶,就当是长途驾驶训练了。” 至于这支“钢铁洪流”在路上可能引起的轰动和恐慌, 钟擎早已和孙承宗达成了“战略共识”。 而这一切能顺利进行的前提,也正在于此。 那位蓟辽督师孙承宗,早已发挥了他巨大的能量和……惊人的胆量, 提前派心腹沿着驿道一路打点,对沿途各关卡、卫所、驿站下了死命令: 近日有一支“奉本督密令押运新式军械入京”的队伍路过, 形制或许奇特,但各军需提供便利, 严禁盘查、窥探、滋扰,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军法从事! 想到孙承宗这番操作,连钟擎都不得不感慨这老头的胆大包天。 这简直是拿着全族的性命在陪他玩啊! 私下与“妖人”勾结,假传军令,纵容不明武装潜入京畿要地…… 这随便哪一条被天启皇帝或者魏忠贤知道, 都够把孙承宗从头到脚、从门生故吏到远方亲戚,凑齐十族来回凌迟好几遍了! 可见这老头现在是彻底豁出去了, 把自己绑在了钟擎这条看起来随时可能翻的“贼船”上,还是焊死车门的那种。 “昂格尔!安排人手去开重卡,用于装载宁远军的弟兄和马匹!” “满桂,让你的人准备登车,熟悉一下新环境!” “检查装备,一小时后出发!目标——北京城!” 随着命令下达,山海关内再次响起了熟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一支由步战车引领、多辆重型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 卷起烟尘,沿着古老的官道,以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速度,朝着北京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并无惊险。 车队沿着官道呼啸而过,沿途经过的军堡、哨所,果然早已收到严令。 堡门紧闭,守军在其把总、参将的厉声呵斥下,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任凭耳边充斥着那犹如钢铁巨兽般的咆哮嘶吼,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胆大不服管的兵油子, 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用眼角余光向堡墙下瞥去。 只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老……老天爷!那……那是什么怪物?!” 只见官道上尘土长龙中, 数十个庞大的“铁盒子”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腾前行, 那震耳欲聋的吼声正是从这些怪物身上发出! 这些偷窥者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两腿之间,浑身抖如筛糠。 这恐怖的一幕,成了他们接下来好几天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得益于机械化的绝对优势,原需四天的路程,车队在第二天下午便已抵达京郊预定区域。 在满桂的指引下,车队离开主干道, 拐入一条僻静土路,最终抵达一处名为 董家洼 的隐蔽地点。 董家洼位于通州西北约15里,北京内城东北约60里处。 这里地处蓟辽驿道西侧,却并非主干道,是一处被土坡和茂密榆槐树林环绕的洼地。 仅有三十来户人家,多是猎户或船工家属,人烟稀少, 且因靠近驿道常受官兵骚扰,对“抗金部队”有天然好感,易于保密。 村落核心区的废弃祠堂和空屋可作为指挥部和骨干住所, 西侧开阔洼地足以搭建帐篷容纳数百士兵, 北面的榆树林更是天然的马厩区,靠近小中河,水源充足,牧草丰美。 位置既靠近北京和通州这两个物资集散地,又隐蔽安全,实在是理想的潜伏据点。 车队在洼地边缘停下,战士们迅速开始安营扎寨。 满桂看着这处自己精心挑选的地点,对钟擎解释道: “殿下,此处甚为隐蔽,进出方便,村民亦可靠。 五百弟兄和马匹在此驻扎,绝无问题。” 钟擎环视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北京城,已然在望。 接下来的行动,将在这座帝国心脏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展开。 第347章 潜入京城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董家洼四周的榆树林上。 土坯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把洼地中央那顶临时搭起的牛皮帐篷映得轮廓模糊。 钟擎撩开帐帘时,带着草叶潮气的晚风卷着马蹄声余韵钻进来。 满桂刚从马棚巡查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几片榆树叶。 帐篷中央铺着一张泛黄的北京城舆图,特战队的八名骨干围坐成半圆。 满桂弯腰拾起一块压图的鹅卵石,在图上外城西南角重重一点: “殿下,这里就是督师大人给咱们安排的落脚地。 报国寺西跨院,跟旁边那座废弃漕运粮仓连在一块儿。” 灯光落在舆图上,钟擎凑近细看: “您看,这地方离宣武门才三里地,进内城方便,可又藏在外城平民区里。 西跨院是孙督师托同乡圆觉法师租下的, 对外说是‘辽东流民祈福院’,咱们的人扮成僧人杂役。 旁边粮仓原是漕运司的,河道改道后就荒了, 督师借‘存辽东贡品’的名义接管下来,一墙之隔有暗门通着。” 他的手指叩了叩粮仓的标记, “四座大库房,塞下两百人绰绰有余, 马棚就搭在粮仓北头的树林里,跟董家洼这儿似的,隐蔽得很。” “官府那边会不会起疑? ”特战队队长昂格尔低声问道。 满桂直起身: “放心,寺里有督师捐的香火钱,漕运司那边也打过招呼。 这年月外城流民多,寺庙收容、粮仓囤货都是常事, 只要咱们的人守规矩,不往外露兵器,谁也不会多问。” 钟擎点点头,指着舆图上连接据点的胡同: “今夜就动身。” 夜色如墨,当北京外城的谯楼敲响三更梆子时, 钟擎已带着特战队员出现在报国寺西侧的胡同深处。 不同于白日的喧嚣,此刻的街巷只有零星巡夜人的火把晃动,影影绰绰映着两侧斑驳的砖墙。 钟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挂着“报国寺西跨院”木牌的朱漆门上。 门楣处隐约可见一个刻着“觉”字的暗记,与满桂临行前交代的暗号分毫不差。 一名特战队员上前,按照约定节奏轻叩门环: 三短两长。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僧人探出头,快速扫过众人, 见钟擎腰间露出的半块鎏金令牌,立刻侧身让开: “殿下里边请,圆觉法师已等候多时。” 踏入跨院,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在青石板路上织就斑驳的光影。 僧人引着众人穿过栽满麦冬草的天井,来到后院柴房旁。 他弯腰移开墙角的半块青石板,露出一个暗藏的机关, 转动后,旁边的土墙竟缓缓向内凹进,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这边便是粮仓,暗门直通第二座库房。”僧人低声道。 钟擎率先走入暗门,身后的特战队员鱼贯而入。 通道内弥漫着淡淡的干草气息,走了约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高大的粮仓库房出现在眼前,月光从顶部的透气窗倾泻而下, 照亮了整齐码放的粮囤和铺着毡布的地面。 几名提前抵达的士兵正举着手电等候,见钟擎进来,立刻迎上来: “大当家的,据点已按吩咐布置妥当,四周警戒也已安排。” 钟擎走到库房中央,抬手拂去粮囤上的浮尘,目光扫过四周: 四座库房相连,中间留有宽敞的通道。 特战队员们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环境。 队员们架起的应急灯,迅速清扫出栖身的空间, 并用自带的睡袋和简易铺盖在库房或厢房中搭起地铺。 长途奔波的疲惫袭来,在得到“抓紧时间休息”的命令后, 除了必要的岗哨,大多数人很快便沉沉睡去,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体力。 钟擎对孙承宗安排的这处据点颇为满意。 地理位置隐蔽,空间足够,且有宗教和官方废弃设施的双重掩护,进退有据。 他站在西跨院中庭,听着周遭渐渐平息的声息, 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瓦,投向了北方那片灯火辉煌的内城和皇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简单的早餐后,特战队员们便被集中起来。 钟擎没有多废话,直接下达了侦查命令,昂格尔则负责具体分派任务。 “听着,”钟擎命令道, “我们时间有限,目标明确。 从今天起,全员分成若干小组,化整为零, 以各种身份混入内外城,执行侦查任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组,也是重中之重:紫禁城。 重点不是它的正面防御,而是它的‘漏洞’。 我要知道宫墙哪些地段相对偏僻、守卫巡逻的间隙时间、 夜间照明死角、是否有不常启用的宫门或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 特别注意冷宫、西六宫偏殿一带的路径和守备情况。” 他特意强调了区域,营救目标张妃很可能被囚禁在类似的地方。 侦查必须细致到巡逻太监的交班时间、夜间侍卫的换岗规律。 “第二组:刑部大牢。 摸清其具体位置、外围岗哨、内部结构、犯人提审流程, 以及最重要的,狱卒的活动规律和交接班漏洞。 我要知道从哪里进去最不容易被发现,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目标人物并撤出。” “第三组:‘肥猪’名单。” 钟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拿出一张写满了名字和简要住址的纸条, “这些人,是京城里为富不仁的勋贵、贪腐成性的官员、以及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巨贾。 孙督师那一千四百万两的军费,就得从他们身上出。 你们的任务是,确认他们的府邸位置、府内护卫力量、库房可能的位置、以及日常出行规律。 把每一头‘肥猪’的肥瘦和圈栏情况,都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肃: “记住,你们现在是货郎、脚夫、香客、甚至是流民乞丐! 都给老子把戏演好了!只许看,不许动!严禁打草惊蛇! 所有情报,每晚必须汇总。行动!” 队员们低声领命,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些寻常服装, 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然后三五成群, 借着清晨的薄雾和人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场针对帝国心脏最核心区域的秘密侦察, 在这座古老都城的苏醒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钟擎站在院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知道真正的较量,马上就要开始了。 此刻的宁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沉寂。 第348章 侦察 初夏的北京城,槐花飘香,日头渐毒。 宣武门外,市井喧嚣如常,说书人的醒木拍得啪啪响, 脚夫们蹲在茶肆门口嘬着粗茶,没人留意到几双格外锐利的眼睛,已混入这烟火人间。 钟擎派出的特战队员们,此刻已化身各色人等,散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穿着精心做旧的粗布短打,靛蓝或灰褐的褂子, 同色宽松扎脚裤,腰系布带,肩搭捎马(搭膊), 头戴被茶水熏过、沙土蹭过的旧斗笠或范阳笠。 这身打扮,让他们完美融入了贩夫走卒、江湖客、苦力的人流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刑部大牢、紫禁城防、以及那些“肥猪”的巢穴。 刑部大牢外,一个扮作菜农的特战队员, 蹲在离那扇散发着隐隐腥臭的大门口不远处的墙角,面前摆着两筐蔫了吧唧的青菜。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因日头太毒而打盹, 实则眼角余光已将大牢门口的景象尽收眼底: 狱卒换岗的间隔、进出人员的盘查流程、 侧面小门何时开启运送污物、甚至墙头巡逻兵丁的影子长度变化,都被他默默记下。 另一个扮作算命先生的队员,则在不远处的卦摊后, 摇着破扇,看似观察路人面相,实则用步测和目测, 估算着大牢外墙的高度、厚度以及相邻建筑的布局。 紫禁城周边,任务更为艰巨。 几名队员分别扮作卖蝈蝈的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以及路过的小贩,散布在皇城根下。 他们不能久留,必须不断移动,避免引起城头禁军的注意。 “卖蝈蝈的”慢悠悠地沿着宫墙根挪动,竹笼里的蝈蝈叫声掩盖了他细微的观察: 城墙砖石的风化程度、是否有易于攀附的缝隙或植物、 角门开启的规律、夜间墙头火把的分布和卫兵巡逻的脚步声间隔。 “闲汉”则靠在远处的巷口,眯着眼,仿佛在打盹, 心中却在快速勾勒宫墙的轮廓线,寻找视觉死角和高低起伏可能存在的防御薄弱点。 他们注意到,宫墙虽高,但某些地段墙根堆积了杂物或土堆,墙头巡逻也并非无缝衔接。 勋贵官僚府邸区,则是另一番光景。 武清侯李国瑞的府邸前,一个“乞丐”蜷缩在对面街角, 破碗放在身前,头深深埋着,仿佛在乞讨。 但他偶尔抬起的瞬间,扫过那对石狮子、朱红大门、以及进出仆役的衣着、神态、携带物品, 默默评估着府内的戒备等级和人员构成。 大学士顾秉谦的宅邸外,一个挑着担子卖梨的“货郎”歇脚, 用汗巾擦着脸,目光却飞快地丈量着府墙的长度、高度, 观察角门的位置,以及那些看似懒散、实则眼神警惕的门房小厮。 在东厂附近和魏良卿等阉党核心人物的宅邸外, 也有“车夫”、“行人”在看似无意地徘徊, 记录着锦衣卫马队经过的频率、府邸护卫的配置和换岗时间。 这些特战队员训练有素,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角度和掩护进行观察: 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街角拐弯处的瞬间驻足、甚至假装蹲下的片刻。 他们彼此之间用眼神和极细微的手势进行隐晦的交流, 确保覆盖所有观察点,又绝不扎堆引起怀疑。 北京城依旧在它的轨道上运行着, 槐花的甜香、茶肆的喧嚣、皇城的肃穆、 高门大宅的奢靡、以及市井角落的艰辛,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浮世绘。 无人知晓,在这幅平静的画卷之下,一支来自未来的利刃, 正用最冷静的目光,一寸寸地剖开这座帝国心脏的表层, 寻找着那足以致命的脉搏与缝隙。 所有的信息,都在悄无声息中汇集, 等待着夜幕降临后,带回那座隐藏在报国寺阴影下的秘密据点。 钟擎同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戴着旧斗笠,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刻意微微佝偻着背,放缓了步伐,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街道两旁,勾栏瓦舍林立,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从雕花窗户里飘出, 浓烈的脂粉香气几乎要盖过槐花的清甜。 一些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士子文人或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 或结伴谈笑,或驻足在摊贩前品评字画古玩, 与周围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前方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醉仙楼”里,摇摇晃晃走出一群人。 为首一人,面色白皙,眼神却带着一股阴鸷狠厉之气,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 他身边簇拥着几名精锐的锦衣卫校尉,显然刚饮宴完毕。 许显纯酒意微醺,目光随意扫过街面, 忽然,人群中一个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尽管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戴着遮阳的斗笠, 看不清面容,但那份远超常人的魁梧体格, 以及行走间那种无意中流露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般醒目。 许显纯久在锦衣卫,练就了一双毒眼,立刻察觉到此人绝不寻常。 这绝非一个寻常苦力或行商该有的气度! 一股阴冷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眼角,对着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又朝钟擎的背影努了努嘴。 几名锦衣卫会意,立刻散入人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其实,从许显纯一行人出酒楼的那一刻,钟擎眼角的余光就已经捕捉到了他们。 当感觉到有人尾随时,他心中顿时了然,暗自苦笑一声: “百密一疏……光顾着伪装打扮, 却忘了这身板在明朝简直就是人群里的灯塔,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是掩耳盗铃。” 既然伪装已被识破,再混在人群里反而容易伤及无辜。 他索性不再掩饰,发出一声轻笑,脚步一拐, 不再沿着热闹的主街行走,而是转身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走得并不快,仿佛在闲庭信步,却清晰地引导着身后的尾巴。 许显纯见目标主动拐进小巷,阴恻恻地低笑道: “呵,有点意思。自己往没人的地方钻?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想玩什么花样!” 他挥手示意手下: “跟紧了,别让他溜了!说不定是条大鱼!” 钟擎在前,不紧不慢,几名锦衣卫在后,紧紧跟随。 一行人左拐右绕,穿过几条愈发狭窄的巷道, 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上布满青苔,地面坑洼不平, 散落着垃圾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 最终,钟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根堆着些破烂家什, 阳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割,只在胡同中间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钟擎在胡同底站定,缓缓转过身, 背靠着尽头的墙壁,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胡同口。 只见许显纯带着四名身手矫健的锦衣卫校尉, 不慌不忙地跟了进来,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许显纯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打量着这个自入绝境的“莽汉”。 明日剧情会达到本书的第一个密集高潮区,打斗爽文不断,钟擎的第一女配角也会出现,敬请期待。 第349章 钟擎的杀人手段 死胡同里,空气仿佛凝固。 许显纯带来的四名锦衣卫校尉都是老手,一见胡同底那高大身影不仅不逃, 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心中顿时一凛,意识到点子可能扎手。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同时“锵啷”一声, 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狭窄巷弄里泛起寒光, 身形微沉,呈半包围态势,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钟擎。 许显纯拨开两名挡在前面的手下,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斗笠遮面的钟擎。 对方这反常的镇定,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非但没有立刻下令拿人,反而习惯性地用起了他那套审讯恫吓的话术, 声音尖利,带着一股猫玩老鼠般的残忍: “哼,哪来的不开眼的蠢贼? 见到本官,还不跪下求饶? 看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行径,非奸即盗! 说! 是辽东逃来的建奴细作?还是白莲教的妖人余孽? 亦或是……哪家不开眼的勋贵圈养的死士,敢来天子脚下图谋不轨?”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着胡同两侧的墙头和屋顶,生怕有伏兵。 同时,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个政敌、仇家的名字和可能派出的杀手模样, 但都无法与眼前之人对号入座。 不过,他倒也并不十分害怕,毕竟这里是北京城, 他是魏公公眼前的红人,手握诏狱,权势熏天, 还真没什么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对他不利。 他只是天性多疑,凡事求个稳妥。 见钟擎依旧沉默如山,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许显纯眼珠一转,说出来的话变得更加阴险, 试图用更耸人听闻的罪名进行试探: “还是说……你是近来传闻中, 那伙装神弄鬼的‘鬼军’派来的探子? 嗯?想来京城搅风搅雨?” 听到“鬼军”二字,斗笠下的钟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他没想到这家伙脑洞大开,居然还真蒙对了一点边。 同时,他也对这号人物的身份起了好奇,这做派,这疑心,绝非普通锦衣卫。 于是,钟擎终于开口,打断了许显纯的喋喋不休, 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市井的口音回道: “聒噪。你,是谁?” 许显纯被这突兀的问话打断,先是一愣, 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口音异常纯正,甚至带着一种威严,绝非寻常百姓或江湖草莽! 他心下不惊反喜: “果然不是凡品! 抓到他,说不定能挖出惊天大案,又是大功一件!” 他脸上泛起一丝倨傲的狞笑,挺了挺胸脯: “哼!瞎了你的狗眼! 连本官都不认得?听好了!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同知,提督北镇抚司,许显纯!” 报出名号,他自觉已无需再多费唇舌。 管你是何方神圣,先拿下再说! 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能撬开他的嘴! “休要与他废话!” 许显纯生怕夜长梦多,脸色一沉,伸手指向钟擎,厉声喝道: “将此形迹可疑、藐视官差的反贼,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四名锦衣卫校尉闻令,齐声低吼,刀光闪动,便要扑上。 然而,钟擎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斗笠的边缘,露出一双深如沉潭的眼睛, 目光如实质般盯着许显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你这个遗臭万年的酷吏,‘五彪’之一的许显纯。” “呵,”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命运的安排, “遇到老子,也算你倒霉到家了。” 许显纯听到对方居然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号,先是一愣, 心中还在疑惑“五彪”是什么说法, 但紧接着那句“遗臭万年”如同毒针刺耳,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脸色涨红,厉声尖叫: “狂妄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本官拿下!死活不论!” 四名锦衣卫校尉得令,再无迟疑,怒吼着持刀扑上! 这四人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夹击,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钟擎!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快得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面对正面最先劈来的绣春刀,钟擎不闪不避, 左脚为轴,右腿如同钢鞭般猛地侧踹而出! “嘭!” 一声闷响,那锦衣卫只觉得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胡同墙壁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当场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钟擎借着侧踹的力道微微侧身,让过第二名锦衣卫斜劈而来的刀锋。 与此同时,第三名锦衣卫的刀已刺到肋下! 钟擎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其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锦衣卫惨嚎一声,绣春刀已然脱手。 钟擎顺势接过坠落的绣春刀,手腕一翻,刀背向上, “铛”地一声脆响,恰好格开第四名从右侧袭来的致命劈砍, 巨大的力量震得那锦衣卫虎口崩裂,刀都差点拿不稳。 不等他变招,钟擎手中的刀光如毒蛇吐信, 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瞬间抹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第四名锦衣卫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瘫软下去。 这时,第二刀劈空的锦衣卫才刚刹住脚步, 惊骇回身,正好看到同伴喉间喷血的惨状, 他目眦欲裂,狂吼着再次举刀扑来! 钟擎面无表情,侧身轻松避过这含怒一击,手中染血的绣春刀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 刀尖从对方肋骨间隙刺入,直达心脏! 那锦衣卫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灰取代。 钟擎抽刀,看也不看正在倒下的尸体,反手将刀向后甩出! 绣春刀化作一道流光,“夺”地一声, 分毫不差的钉入了那个正躺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锦衣卫的胸口,结束了他的痛苦。 整个过程,如电光石火,不过十次呼吸之间。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四名锦衣卫好手,已全部变成了胡同里的尸体。 许显纯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将钟擎拿下后, 该如何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用尽酷刑撬开他的嘴,眼前的情景却已天翻地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这瞬间发生的恐怖逆转。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钟擎已如一阵狂风般冲到了他面前! 那速度太快,许显纯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硕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 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呃!” 许显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白眼一翻,软软地瘫倒下去。 钟擎一把抄起昏迷的许显纯,像扛麻袋一样甩在肩上, 冷冽地扫了一眼血腥的死胡同,确认没有活口和目击者后, 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胡同口, 朝着报国寺据点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逐渐凝固的鲜血。 第350章 误会 昂格尔带着四名年纪最小的特战队员, 巴图、特木尔、阿古拉和苏赫巴鲁, 完成了对紫禁城西北角一带的侦察。 他们虽然经过了严格的现代侦察与伪装训练, 但毕竟时日尚短,尤其是昂格尔手下这几个半大少年, 初次踏入北京城这等花花世界,尽管努力模仿, 言行举止间仍不免流露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涩和好奇。 他们过于警惕的眼神,过于标准的观察姿势, 以及偶尔对市井寻常事物表现出的过分关注, 在不经意间,已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就在他们在一处街角汇合,准备返回报国寺据点时, 却没有察觉,自己已被两拨人给盯上了。 一拨,是几个眼神闪烁、行踪鬼祟的汉子, 看样子像是地痞或某些势力的眼线。 另一拨,则更为引人注目, 是十余名身着青色或灰色道袍、背负长剑的道士。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 眼神开合间精光隐现,正是武当长春堂的高手, 小道姑云曦的师叔,道号“玄诚子”。 他身旁,跟着那位清冷绝艳的年轻道姑云曦,以及一众武当弟子。 武当众人近日因“紫霄别院”被阉党查封之事滞留京城,暗中调查,风声鹤唳。 他们见昂格尔几人行迹可疑,身手矫健不似常人, 且身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彪悍之气, 立刻将其误认为是阉党派来监视或针对他们的爪牙。 尤其云曦,心细如发,更觉这几人气质特异, 绝非普通江湖人士或军汉,疑心更重。 见昂格尔几人转入一条通往报国寺方向的僻静小巷, 玄诚子与云曦对视一眼,决定跟上去查问清楚, 若真是阉党鹰犬,说不得要先下手为强。 巷子深处,昂格尔察觉身后有人跟踪, 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戒备。 只见十余名道士已堵住了巷口,为首的玄诚子稽首一礼: “无量天尊。几位施主请留步。 观诸位行色匆匆,不似寻常百姓,不知在此有何贵干?” 巴图年轻气盛,见对方拦住去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不耐地回道: “个泡,老走老们的路,与你求相干?快搓远远哇!” 他这话一出,更是坐实了武当众人的怀疑。 云曦柳眉微蹙,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冰,质问道: “藏头露尾,行迹鬼祟!说! 你们是不是东厂的探子?跟踪我等意欲何为?” 她态度直接而强势,带着名门大派弟子特有的傲气。 昂格尔一听“东厂探子”,心中也是一凛,以为身份暴露,对方是朝廷的人。 他虽知不宜节外生枝,但对方语气咄咄逼人, 少年心性也被激起火气,沉声道: “乃刀货,光天化日,你们还能咬爷哇?” 话不投机半句多! 玄诚子见对方默认,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拿下他们问话!” 身后几名武当弟子立刻拔剑出手,剑光霍霍,直取昂格尔几人。 昂格尔五人也是反应极快,立刻拔出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迎战。 一时间,僻静的小巷内拳风剑影,呼喝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这一交手,双方都感到极为别扭。 特战队员的格斗术讲究一击致命,简洁高效,动作幅度小,发力迅猛, 与武当剑法、拳法的圆转如意、借力打力路数截然不同。 武当弟子觉得对方招式诡异狠辣,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昂格尔几人则觉得对方剑法绵密,守得严密,一时难以找到致命破绽。 双方竟打了个旗鼓相当,僵持不下。 玄诚子在一旁观战,越看越是心惊, 这几人的身手路数闻所未闻,但个个彪悍异常,绝非普通厂卫。 他担心久战生变,对云曦使了个眼色。 云曦会意,娇叱一声,背后七星剑“沧啷”出鞘, 剑光如练,身随剑走,直取看似为首的昂格尔! 她剑法精妙,更胜其他弟子,顿时给昂格尔带来了巨大压力。 玄诚子也同时出手,加入战团,掌风凌厉,攻向另一名特战队员特木尔。 原本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面对玄诚子和云曦这等高手加入,加上其余武当弟子的围攻, 昂格尔五人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被逼得连连后退,落入了下风。 阿古拉和苏赫巴鲁背靠背,奋力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剑影,形势岌岌可危。 这里的打斗声,早已惊动了报国寺西跨院墙内的暗哨,郝二牛和张先机。 张先机心思缜密,立刻从墙缝中窥探, 郝二牛则是个急性子,听到外面兄弟遇险,怒吼一声: “八你娘的!敢动老子兄弟!” 也顾不得隐藏行迹,双臂一撑墙头,雄壮的身躯如同巨石般翻过院墙,轰然落地! “昂格尔!撑住!你牛爷来也!” 郝二牛双目赤红,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 根本不分目标,直接就冲着场中气势最强的玄诚子冲了过去! 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带着恶风,当头就砸! 玄诚子正一掌逼退特木尔,忽觉身后恶风扑来, 心下大惊,急忙回身运起武当绵掌相迎。 “嘭!” 拳掌相交,玄诚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 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才化解掉这股蛮力,心中骇然: “此人好强的外家硬功!” 郝二牛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玄诚子喘息的机会, 拳打脚踢,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得玄诚子这位内家高手手忙脚乱, 只能凭借精妙步法闪转腾挪,一时间竟被这疯虎般的打法压制得苦不堪言。 云曦正一剑逼得昂格尔狼狈躲闪,眼看就要得手,忽见师叔遇险,心下大急。 她银牙一咬,眼中寒光一闪,决定先速战速决解决眼前之敌再去救援师叔。 她剑势一变,内力灌注剑身,七星剑发出一声轻吟, 剑尖抖动,化作数点寒星, 使出了武当太极剑中的杀招“七星聚会”,直刺昂格尔周身要害! 这一剑又快又狠,誓要将其重创! 昂格尔只觉眼前剑光大盛,凌厉的剑气刺得肌肤生疼,心知不妙,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怒吼,从小巷另一端传来! 声浪滚滚,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贱人!安敢伤我兄弟!给我住手!” 随着这声怒吼,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裹挟着无匹的气势,直冲云曦而来! 人未至,一股凌厉的罡风已经压得云曦呼吸一窒! 第351章 其实打架并不需要什么招数 钟擎扛着昏迷的许显纯,在街巷间疾驰, 心中正盘算着回到据点后,如何好好“招待”这位明末酷吏, 从他嘴里撬出关于阉党、京城防务乃至后宫动向的有价值情报。 眼看就要到报国寺所在的街巷, 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却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钟擎心里猛地一沉:“坏了!难道是据点暴露了?老窝被人端了?” 他再无暇多想,脚下发力,速度再提三分,如同猎豹般冲向声音来源。 刚掠过拐角,巷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昂格尔等人正被一群道士装扮的人围攻,险象环生! 而最让他目眦欲裂的是,一个素衣道姑手中的长剑, 正化作点点寒星,眼看就要将爱徒昂格尔捅个对穿! 千钧一发之际,钟擎根本来不及细想, 甚至没看清全场局势,眼中只剩下那道威胁到昂格尔性命的剑光! 他想也没想,肩头猛地一耸,将扛着的“人形麻袋”许显纯, 如同扔沙包一般,朝着另一个方向, 正咬牙举枪瞄准道姑、准备扣动扳机解救昂格尔的张先机——狠狠砸了过去! “接着!” 张先机全神贯注瞄准,忽见一黑影劈头盖脸砸来, 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大叫一声, 也顾不得开枪了,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向旁边闪去。 说来也巧,许显纯经过一路颠簸,其实已快到苏醒边缘, 正迷迷糊糊间,突然被巨力抛出,人在半空便已惊醒少许, 还不等他弄明白状况,脑袋就“咚”地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报国寺外围坚实的青砖山墙上! 剧痛传来,他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再次彻底晕死过去,软软地滑落墙角。 而钟擎在甩出“包袱”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场中! 他眼中寒光暴射,目标明确——那个持剑伤徒的道姑!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仿佛化作一道残影! 路过正与郝二牛缠斗的玄诚子身边时,钟擎看都不看, 只是随意地一记甩臂,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嘭!”玄诚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离地飞起, 手舞足蹈地撞向巷边一棵老槐树,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咔嚓”声, 精准地卡在了一个高高的树杈上,大头朝下,晃荡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曦眼看剑尖就要刺中昂格尔,心中刚闪过一丝决然, 却陡然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阵风刮过! 紧接着,她骇然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两只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根本无法忍受的剧痛! 那痛楚瞬间席卷全身,让她连剑都握不住, “当啷”一声,七星剑坠落在地。 她甚至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经瘫软在地,不受控制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画面还原】: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钟擎已欺近云曦身前, 双手如电探出,一手扣其左腕,一手拿其右肘, 运用精妙狠辣的分筋错骨手法,一拉一错一送! 只听“咔吧”两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云曦的双臂肩关节已被他瞬间卸脱了臼! 手法之快、之准、之狠,根本不容对方有丝毫反应! 钟擎尤不解恨,但理智尚存,知道情况未明还不能下杀手。 他弯腰拾起地上云曦那柄寒光闪闪的七星剑, 双手握住剑身,双臂叫力,猛地一拗! “咔嚓!” 一声脆响,那百炼精钢打造的宝剑,竟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他随手将断剑扔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钟擎才缓缓站直身体, 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如同噬人的猛虎,缓缓扫过全场。 此刻,小巷内的打斗已被这短短几个呼吸内发生的惊人变故硬生生打断! 敌我双方,无论是特战队员还是武当道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如同天神下凡、手段狠辣无比的魁梧男子。 感受到钟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威压,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几个意志稍弱的年轻道士,更是手一软, “哐当”几声,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小巷,此刻变得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两个声音格外刺耳: 一个是云曦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 另一个,则是大头朝下的玄诚子,因内腑震荡和姿势难受而发出的痛苦呻吟。 钟擎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杀意迸现: “都给我站在原地!谁敢动一下谁死!” 这简短的命令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巷内所有人的动作, 连挂在树上的玄诚子和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云曦都下意识地僵住了。 他随即转向惊魂未定的昂格尔等人,关切的问道: “你们几个,受伤没有?” 昂格尔和巴图、特木尔、阿古拉、苏赫巴鲁五人相互看了看。 巴图脸上被剑气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正缓缓渗血; 苏赫巴鲁则紧抱着左小臂,衣袖被划破, 皮下有淤青肿胀,显然是格挡时被重手法所伤。 特木尔和阿古拉身上衣衫有几处破口,但都摇头表示无碍。 昂格尔自己只是气息有些紊乱,并未挂彩。 昂格尔稍微调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大当家出手,或者说……他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那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只是光影一闪,胜负已定,强敌已溃。 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速度,让他从心底感到震撼与敬畏。 他示意巴图等人继续保持警戒姿态,自己则快步走到钟擎面前, 将如何完成侦察、如何在返回途中被这群道士跟踪、 对方如何出言质问并认定他们是东厂探子、 以及随后爆发的冲突简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钟擎听完,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那群面如土色的道士,冷哼一声: “哼,一群牛鼻子,不好好在道观里参悟你们的清净无为, 跑到这红尘是非地里惹是生非,真是自找麻烦!” 就在这时,巷子两头以及旁边的墙头上,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之间,数十道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将整个小巷前后堵死,墙头也出现了持枪警戒的身影, 正是留守据点的其他特战队员听到动静,全副武装地赶到了!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完成了对现场的包围和控制,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场内的武当道士们。 钟擎见己方人马已到,不再耽搁, 抬手一指那群噤若寒蝉的道士,对带队的小队长下令: “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去!严加审讯,搞清他们的目的!” 他又瞥了一眼墙角那个再次昏死过去的许显纯, 对正准备检查情况的张先机补充道: “先机,把墙角那个‘货’也带上,小心点,别让他死了,他还有大用。” 第352章 还有一波麻烦 就在钟擎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了武当道士的麻烦, 并将一干人等押回据点审讯的同时, 北京城另一处,另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被盯上的,是狗蛋、栓子、叉子, 以及新加入他们“麻袋小队”的狠人——刀子。 这四人小组负责侦察的区域,靠近崇文门与西四牌楼一带, 这里商铺林立,鱼龙混杂, 也正是定国公徐允祯麾下那支名为“徐府帮闲”、 实为豢养恶势力的“官民勾结”团伙活跃的地盘。 这伙人的头目,正是徐允祯的远房表侄、外号“王剥皮”的王三槐。 此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左眼角一道刀疤更添几分凶戾, 靠着徐府的势力和自己放高利贷、强收保护费的狠辣手段,在这一带作威作福。 他手下有哨探李四、赵六两个原丐帮出身的眼线,最擅长安插眼线、辨认“肥羊”。 说来也巧,狗蛋四人完成侦察任务后,在一处街角汇合, 低声交换情报时,恰好被正在附近“望风”的李四和赵六盯上了。 本来他们注意的是昂格尔那几个人,但是忽然发现一帮牛鼻子也盯上了那帮人, 他们又不傻,于是就转移了目标。 李四那双耳朵极其灵敏, 隐约听到狗蛋他们交谈中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口音,立刻上了心。 赵六则用他那双毒眼仔细打量: 这四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但布料厚实挺括, 一个补丁都没有,脚下鞋子也是结实的千层底,不像寻常苦力或流民。 更显眼的是,他们虽然刻意低调, 但个个腰板挺直,步履稳健,神态从容, 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轮廓,显然是练家子。 最关键的是,他们腰间都鼓鼓囊囊的, 在李四赵六看来,那绝不是穷鬼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塞满了银钱的褡裢! “四哥,瞅见没?四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身上有货,还带着功夫!” 赵六压低声音对李四说。 李四眯着眼: “口音有点怪,像是北边来的。 看他们东张西望的样儿,对街面上的事儿不熟,是肥羊!” 两人立刻将消息报给了正在附近赌坊抽成的王三槐。 王三槐闻讯赶来,躲在暗处观察了一番,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四人绝对是外地来的,要么是走镖的镖师,要么是来京办事的富商护卫, 人生地不熟,身上肯定带着钱财! 最近徐公爷催缴“份子钱”催得紧,正愁没处搞钱,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贪婪压过了谨慎。 王三槐当即决定动手! 他召集了手下全部十二人, 包括六个专职打手和三个负责销赃联络的老油子, 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尾随上了狗蛋四人。 他计划将这几人逼到琉璃厂西侧一处废弃的染布院里动手, 那里是徐府的地盘,墙高院深,僻静无人,得手后也能迅速从后门溜走。 然而,王三槐这群地头蛇万万没想到,他们自以为高明的跟踪, 在狗蛋这些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的特战队员眼里,简直破绽百出。 “狗哥,后面有尾巴,十二个,分了三拨,跟了咱们两条街了。” 负责断后观察的栓子,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低声对狗蛋说道。 狗蛋不动声色,早将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冷笑道: “嗯,看到了。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胖子, 腰里还挂个铜牌子,挺嚣张嘛。 叉子,前面路口左拐,是不是有个死胡同?” “对,狗哥,是个废弃的院子,地图上标过,适合包饺子。” 叉子迅速回忆了一下侦察时记下的地形。 “好!” 狗蛋眼中闪过猎人般的光芒, “刀子,一会儿堵门的事,交给你了。” 被点名的刀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起这刀子,可是狗蛋他们小队里的一个“活宝”, 当然,是带着血腥味的活宝。 刀子本名王屠户,就是当初被一条麻袋套头, 又被揍得鼻青脸肿那个倒霉蛋,齐二川相好小翠的亲哥哥! 后来误会解除,钟擎觉得过意不去, 不仅赔了一千两银子,还让狗蛋他们郑重道歉,让他自行回家。 谁知这王屠户挨了顿揍,拿了巨款,非但不记仇, 反而死活赖着不走了,铁了心要跟着“鬼军”干革命。 钟擎当时觉得好笑,问他:“你会干啥?” 王屠户瞪着牛眼,梗着脖子,憋了半天,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狗蛋等人当场腿软的话: “俺……俺会把活人当猪宰。” 当时狗蛋、栓子、叉子他们脸都绿了,差点当场尿裤子。 这哥们儿太吓人了! 钟擎也是哭笑不得,但看他眼神执拗, 不像滥杀之人,也就默许他留下了。 从此,王屠户就像块狗皮膏药,死死黏住了狗蛋他们几个“罪魁祸首”, 吃饭睡觉训练寸步不离,把狗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后来狗蛋十人组正式加入特战队,成立了“麻袋小队”, 这王屠户因为人狠、话少、下手黑、心理素质极其“稳定”, 也被特招了进来,还得了个代号——“刀子”。 久而久之,一起摸爬滚打,出生入死, 刀子竟真和狗蛋他们处出了过命的交情,成了小队里最让人放心的武力担当。 听到狗蛋的安排,刀子没说话, 只是默默摸了摸别在后腰上那把他用惯了的剥皮短刀, 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几头待宰的猪羊。 狗蛋四人装作毫无察觉,不紧不慢地走着, 甚至故意在一个摊贩前停留片刻,给了后面尾巴足够的时间跟上。 然后,他们一拐弯,走进了那条通往废弃染布院的僻静小巷。 巷子很深,尽头是一扇破烂的木门,虚掩着。 狗蛋四人鱼贯而入,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王三槐带着手下紧随而至,见目标进了死胡同,心中大喜,以为肥羊入瓮。 他狞笑着一挥手:“快!堵住门口!别让他们跑了!” 十二个帮闲恶棍一拥而上,冲进了废弃的院子。 院子里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狗蛋、栓子、叉子三人呈品字形站在院子中央, 好整以暇地看着冲进来的这伙人。 而刀子,则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靠在了那扇破木门的内侧, 像一尊门神,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王三槐见对方只有三人,胆气更壮, 上前一步,晃着手里的镶铁骨折扇,阴恻恻地笑道: “几位,面生得很啊? 初来京城,也不拜拜码头? 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都交出来,爷们儿心情好,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狗蛋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说:“哦?你要多少?” 王三槐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上道”,随即贪婪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少一个子儿,今天你们就留在这儿肥地!” 狗蛋笑了,对身边的栓子和叉子说: “听见没?人家开价了。” 然后他看向王三槐,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冷漠, “不过,老子今天不想给钱,只想……收几条狗命!” 话音未落,靠在门上的刀子,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平日里略显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屠夫准备下刀时特有的平静光芒。 王三槐和他手下的一群恶棍,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第353章 另一种杀戮方式 王三槐的狞笑还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十一个帮闲也正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抢掠“肥羊”。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哗啦!” 院子角落一堆破筐烂草被掀开,钻出两个手持三棱军刺的身影。 “嗖!嗖!” 残破的墙头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又冒出三个。 “吱呀——” 那扇被刀子靠着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闪进两个一脸杀气的特战队员。 最离谱的是,院子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 竟然也窸窸窣窣爬上来一个满身尘土、嘴里还叼着半块压缩干粮的家伙。 正是代号“耗子”的队员! 狗蛋看着灰头土脸、还呲着两颗大门牙冲他傻笑的耗子, 眼皮控制不住地狂跳了几下,差点没维持住刚刚营造出来的冷酷气场,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个水蛋壳,真他妈是属耗子的! 侦查地图时发现个洞就想钻进去看看,连这废弃的枯井都不放过! 他狠狠瞪了耗子一眼,强压下吐槽的欲望。 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十二个地头蛇包围四个“肥羊”, 转眼变成了十一名如狼似虎的特战队员, 反包围了十二个惊疑不定的帮闲恶棍! 王三槐和他手下们彻底懵了, 看着周围这些突然出现的汉子,一股寒气沿着奇经八脉涌上百会穴!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而是掉进了陷阱的猎物! 狗蛋不再废话,眼中杀机毕露,直接对堵在门口的刀子下令道: “刀子!留那个带头的疤脸胖子一命! 其他的,全弄死算求!一个不留!” “杀!” 几乎在狗蛋下令的同时, 十一名特战队员如同得到信号的饿狼,凶猛的扑向了自己的目标! 战斗在瞬间爆发,也几乎在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这些徐府圈养的帮闲打手,平日里欺负平民百姓, 敲诈勒索是把好手,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对上的是经历了两个多月地狱式训练、 精通现代格斗刺杀技巧、且配合默契的特战队员! 战斗风格与昂格尔小队追求的一击致命,高效简洁不同, 狗蛋带领的“麻袋小队”更显血腥和暴戾! 一名打手刚举起短棍,狗蛋已揉身撞入其怀中, 左手格开短棍,右手的三棱军刺如同毒蛇出洞, 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直直扎进了对方的腹部! 而且不是一下! 是连续不断的疯狂捅刺! “噗!噗!噗!” 军刺带着放血槽,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股血箭和碎裂的脏器! 那打手发出凄厉的惨嚎,瞬间就被捅成了血葫芦,瘫软下去。 栓子则更直接,一个扫堂腿放倒对手,不等对方爬起, 整个人就骑坐上去,三棱刺对着其胸腹区域如同打桩机般高速捅下!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眼神冷静得可怕。 叉子和其他队员也是类似,他们的打法毫无章法, 却极其有效——利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优势,近身,控制, 然后用手里的三棱刺对着目标的躯干进行毁灭性的连续穿刺! 不求美观,只求在最短时间内让敌人失去一切行动能力,场面极其残忍血腥! 而刀子,更是其中的异类。 他接到命令后,目光就锁定了王三槐身边那个叫孙大麻子的壮汉。 孙大麻子也算凶悍,见刀子冲来,吼叫着挥动铁链砸向刀子头颅! 刀子不闪不避,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飞快的抓住了砸来的铁链,随即向自己身前一拉! 孙大麻子收势不住,向前踉跄。 就在这一瞬间,刀子右手的剥皮短刀划出一道寒光, 不是劈砍,而是如同宰猪放血时一样,抹过了孙大麻子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屠夫特有的、对生命结构的冷漠熟悉! 孙大麻子捂着喷血的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这完全不对等的杀戮,这远超他们想象的血腥场面,瞬间摧毁了这帮乌合之众的斗志! “妈呀!鬼啊!” “饶命!好汉饶命!我投降!” “跑!快跑啊!” 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帮闲们,此刻魂飞魄散! 有的转身就想往门外跑,却被刀子冰冷的眼神和滴血的短刀逼退; 有的直接跪地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还有两个亡命徒红着眼想拼命,却被特战队员毫不留情地捅翻在地。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到两分钟,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十一个帮闲,已经全部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三槐,早在刀子当着他的面, 用那种宰牲口的方式抹了孙大麻子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闻着刺鼻的血腥和自己裤裆里传来的骚臭, 眼白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屎尿齐流,恶臭扑鼻。 狗蛋皱着眉头,厌恶地踢了踢像滩烂泥一样的王三槐, 对栓子示意道: “捆结实了!这个家伙应该是某个权贵家的高级家奴,咱们得好好‘招待’!” 栓子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地上浸透屎尿的麻绳, 勉强将昏死的王三槐捆了个结实。 可接下来怎么办? 看着这滩瘫软在地、散发着冲天臭气的“人形污秽”, 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后退半步——谁愿意扛着这么个移动茅坑穿街过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刀子走了过来。 他已经擦干净了那把沾血的短刀,重新插回后腰。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狗蛋面前,伸出手,言简意赅:“麻袋。” 狗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立刻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厚实耐磨的备用麻袋,扔了过去。 刀子常年杀猪宰羊,处理下水,腥臊恶臭早已习惯,这点味道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只见他利落地抖开麻袋,蹲下身,毫不避讳地抓起王三槐的脚踝, 像塞一头死猪一样,三两下就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胖子囫囵塞进了麻袋里。 接着,他目光在废弃的院子里一扫, 从一堆烂木头里抽出一根还算结实的旧椽子,穿过麻袋口收紧的绳索, 试了试分量,然后看向狗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狗蛋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要把王三槐当一头待宰的肥猪,两人一前一后用杠子抬着走! “嘿!刀子!真有你的!” 狗蛋忍不住乐了,冲刀子竖了个大拇指, “专业!到底是干这个的!这法子好!” 他立刻招呼旁边一个队员: “杠子!过来搭把手!咱俩跟刀子一起,把这头‘肥猪’给大当家抬回去!” 代号“杠子”的队员赶紧上前,和刀子一前一后,把穿着王三槐的麻袋抬了起来。 这时,耗子还蹲在一具尸体旁,皱着眉头, 试图从那血糊糊的衣服里翻找有没有什么信件、令牌之类的线索。 狗蛋一眼瞥见,没好气地骂道: “耗子!找你二大爷呢!别翻了! 血呼啦擦的能找出个屁!赶紧撤! 这地方不能久留!回去向大当家汇报要紧!” 第354章 一言不合就怒喷 报国寺西跨院,一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禅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哭到喉咙沙哑 ,还得拼命装傻,我故意视而不见 ,你外套上有她的发......” 钟擎哼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调子,踱步到脸色惨白的云曦(清玄)面前。 这个瘫坐在地的小道姑可受了大罪,因双臂脱臼而冷汗淋漓。 武当那位师叔玄诚子正手忙脚乱地想帮师侄女接骨, 却因心中惊惧加之手法生疏,弄得云曦痛呼连连,反而加重了痛苦。 “起开!” 钟擎歌声戛然而止,不耐烦地一把拨开碍手碍脚的玄诚子, 毫不掩饰的鄙夷道, “还武当派高手呢?连个脱臼都治不了?一边待着去!” 玄诚子被推得一个趔趄,满脸羞惭,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喏喏退到一旁。 钟擎蹲下身,平静地看向云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此刻因为剧痛和屈辱, 贝齿紧咬着已然发白出血的下唇, 原本清冷绝尘的脸庞上沾满了汗水和散乱的发丝, 一双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痛苦,还有一丝难掩的恐惧, 却依旧倔强地死死瞪着钟擎,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哭到喉咙沙哑了吧?” 钟擎歪头打量着她,调笑道,随即伸出双手,动作看似随意, 却分别扣住了云曦的双肩和肘关节, “还得拼命装傻?我故意视而不见?” 他嘴里依旧哼着奇怪的调子,手下却轻轻一发力!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云曦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痛呼! 分筋错骨,瞬间复位! 剧烈的疼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无力感。 云曦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尝试动了动胳膊,虽然依旧酸软,但确实已经接上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钟擎, 那眸子里的杀意未减,却又混杂了一丝更深的忌惮。 钟擎却毫不在意地站起身,随手掸了掸并无线头的衣襟, 轻描淡写的随意道: “小丫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上一个敢这么瞪我的家伙,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他看着云曦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青丝,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你信不信,你再瞪一眼,我立马让你变成个小尼姑? 手艺保证比少林寺的剃度师傅还好。” 云曦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对方那平淡语气中蕴含的绝对自信和漠视, 让她瞬间明白,这个男人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强烈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愤怒和屈辱,她慌忙低下头, 不敢再与钟擎对视,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 用刚刚恢复知觉的双手,小心的揉着依旧酸疼的手臂关节。 钟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开始脱下那件有些灰尘的短打外衣,随意问道: “现在,说说吧。 你们武当派的人,不在深山老林里修仙悟道, 跑这京城红尘里来,为什么袭击我的手下?” 云曦扭过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用沉默表示抗议。 其他被捆在一旁或蹲在墙角的武当弟子,更是噤若寒蝉, 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家师叔玄诚子。 玄诚子此刻内心天人交战, 既惧于钟擎的恐怖实力和狠辣手段,又顾及门派颜面和此行的秘密。 他看了看地上狼狈的师侄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最终,长叹一声,知道形势比人强, 再硬扛下去,只怕整个长春堂的精锐今日都要折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对着钟擎拱了拱手,虽然姿态放低,尽量保持着几分镇定: “这位……好汉,此事……实乃一场误会。” “误会?” 钟擎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玄诚子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贫道玄诚子,乃武当山长春堂执事。 此次携门下弟子入京,实为…… 为我武当派在京城的一处产业‘紫霄别院’被查封之事。” 他看了一眼钟擎,见对方没什么反应,继续解释道: “三日前,东厂番子突然包围了紫霄别院, 以‘勾结东林、私藏禁书’为名,将院内弟子尽数锁拿,典籍财物抄没一空。 我等此次入京,正是为设法营救同门,并查清原委。 今日在茶楼,偶见贵属几位……器宇不凡,行事…… 颇为警觉隐秘,且口音不似京城人士, 便误以为是东厂派来监视我等行踪的探子,这才…… 这才发生了冲突。 实不知是好汉麾下,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钟擎听完玄诚子的解释,一股无明业火直冲顶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你娘的狗屁!” 他伸手指向禅房门口, “你给老子看清楚! 我这些弟兄,哪个眉眼长得像阉党那些没卵子的货色?!”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门外。 只见院中、墙边,持枪而立的特战队员们, 一个个身姿挺拔如劲松,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虽静立无声, 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煞气,与东厂番子那等阴鸷猥琐的气质截然不同! 钟擎收回手臂,食指几乎戳到玄诚子的鼻尖上,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破口大骂: “长春堂?老子想起来了! 这是丘处机那老牛鼻子捣鼓出来的堂口吧? 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德性! 仗着会几下拳脚,就他娘的嚣张到没边了!” 他眼中寒光迸射,言语如刀,直戳对方肺管子: “你家那位丘祖师长,当年跟着铁木真西征, 一路尸山血海,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生灵涂炭! 他那双道眼,看着蒙古铁骑屠戮万千百姓时,可曾有过半分慈悲? 可曾念过一句道经?! 你们道家整天嚷嚷着清净无为、慈悲为怀, 修的就是这等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却无动于衷的‘太上忘情’?!我呸!” 不等面色惨白的玄诚子辩解,钟擎的炮火又转向他们的行为: “再看看你们!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仅凭一点莫名其妙的怀疑,就敢当街围攻、刀剑相向!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你们这般行径,与那些横行霸道、肆意抓人的东厂番子、锦衣卫有何区别?! 不!老子看你们比他们还可恶! 他们好歹还披着一身官皮,你们算什么? 一群方外之人,竟敢视律法如无物!谁给你们的胆子?!” 钟擎的怒吼如同战鼓,在禅房中隆隆作响,震得玄诚子浑身发抖, 一众武当弟子面无人色,连在地上揉着手臂的云曦, 都惊得忘记了疼痛,骇然抬头望着这位气势滔天的男人。 第355章 吓晕一个,交代一个 钟擎冷冷的盯着玄诚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白面鬼王。 我麾下,是鬼军。我们行事,光明磊落。 上,敢为这天下黎民争一条活路; 下,敢铲除世间一切奸佞魍魉。可你们呢?” 他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这些口口声声修行悟道的出家人,眼中何曾真正有过天下苍生? 若修行只为超脱自身,对人间苦难视而不见,那这修行,修的是什么? 求的又是什么?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悖论罢了。 “白面鬼王!” “鬼军!” 玄诚子、云曦以及那些武当道士, 一听这六个字,如同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名号,刹那间面无人色。 扑通扑通几声,几个年轻弟子直接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玄诚子更是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才勉强站稳,张大嘴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云曦更是惊呼半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直接跟道祖他老人家研究上善若水去了。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猛的推开, 尤世功和报国寺的圆觉法师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显然是被钟擎之前的怒吼惊动。 尤世功迅速扫了一眼房内景象,看到瘫倒一地的道士和面色铁青的玄诚子, 摇了摇头,快步走到钟擎身边,低声道:“大当家的,这是……” 钟擎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无碍,就是有点上头了。” 一旁的圆觉法师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六神无主的玄诚子脸上, 不由一怔,赶紧上前两步,试探着问道: “阿弥陀佛。你……你是玄诚子道兄?” 玄诚子茫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圆觉法师转过身,对着钟擎合十一礼: “殿下,这位玄诚子道友,乃是老衲旧识,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您看……” 钟擎挥挥手: “既是故人,你们先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便与尤世功一同迈步,走出了禅房。 圆觉法师见钟擎离去,转向仍倚着墙壁的玄诚子, 又施了一礼,缓缓道: “玄诚子道兄,回魂吧。鬼王殿下已然离去。” 玄诚子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对圆觉的话恍若未闻。 圆觉法师轻叹一声,伸出手指,在其眉心轻轻一点。 玄诚子浑身一颤,如同大梦初醒般“啊”了一声, 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这才看清眼前的圆觉法师。 他慌忙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 打了个稽首,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原……原来是圆觉大师!贫道失礼了。” 圆觉法师还礼,随即面色一肃,问道: “道兄,方才因何触怒了鬼王殿下,竟引得殿下发出雷霆之怒?” 玄诚子面露惭色,不敢隐瞒,将如何误将昂格尔等人当作东厂探子, 如何发生冲突,以及钟擎方才的斥责,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圆觉法师听罢,脸上浮现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指着玄诚子的鼻子,恼怒地低声道: “你呀你!让老衲怎么说你好!你可知鬼王殿下究竟是何等存在?” 玄诚子一愣,心下疑惑,暗道: “这老和尚,鬼王殿下自己不是已然明言?你还在此打什么机锋?” 口中却谨慎应道:“还请大师明示。” 圆觉法师左右看了看,凑近玄诚子耳边, 以极低的声音,神秘而又郑重地说道: “鬼王殿下,乃是北极真武大帝,应劫临凡,于人间显化的法相之一!” “真武……大帝……法相?” 玄诚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本就因接连惊吓而脆弱不堪的心神,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他双眼猛地瞪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喉咙里“咯”地发出一声怪响,身体晃了两晃, 白眼一翻,直接向后晕厥过去,软软地瘫倒在地。 “师叔!” “师叔你怎么了!” 一旁的小道士们见玄诚子突然晕倒, 顿时吓得手忙脚乱,纷纷围拢过来。 刚缓过神、正揉着手臂的云曦也急忙从地上爬起,凑上前查看。 圆觉法师也没料到玄诚子道心如此不稳, 竟被一句话惊得晕厥,连连摇头叹息: “唉,痴儿,痴儿……罢了,罢了。” 他俯身探了探玄诚子的鼻息和脉搏,对惊慌的众道士安抚道: “不必惊慌,玄诚子道兄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气息闭塞,并无大碍,稍后自会苏醒。” 院中老松下,石桌微凉。 尤世功提起粗陶茶壶,给钟擎面前的碗里续上热水,水汽袅袅升起。 “大当家的,派出去的几队弟兄都回来了,正在屋里汇总情况。” 钟擎点点头,吹开碗沿的茶叶沫,问道: “许显纯那厮,开口了没有?” “正审着呢。” 尤世功刚答完,就见昂格尔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从旁边的厢房里快步走来。 “大当家,总参谋长。” 昂格尔将纸递给钟擎,然后默默站到一旁等候吩咐。 钟擎接过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供词, 快速扫了几眼,眉头一挑: “呦呵? 魏忠贤跟前这条忠犬,骨头也没想象中那么硬嘛! 昂格尔,你们这帮小子,手段见长啊。” 昂格尔摸了摸鼻子,一脸的得意,嘴上却故作谦虚: “大当家,其实也没使啥特别手段。 您教的那套满清十大酷刑……咳,还没轮到用上呢。 刚给他‘松松筋骨’,把这厮捆成个粽子倒吊起来, 下面放了盆水,鼻子刚沾水花,这怂包就吓得屁滚尿流, 问啥说啥,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真是白瞎了他那身飞鱼服!” 钟擎闻言,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妹的!你以为他是话本里的金刚不坏之身? 真当老子教你们那些折腾人的法子是谁都能扛住的? 那是专门用来敲硬骨头的! 对付这种色厉内荏的货色,吓破他的胆比打断他的骨头更管用。” 钟擎随后翻看着那几张口供。 这阉党爪牙半辈子犯下的罪孽,桩桩件件, 若真要细究起来,怕是耗光笔墨也写不尽,足以编纂成一部厚厚的忏悔录。 但钟擎并非来此断案申冤的青天,他目的很明确, 昂格尔他们审问的,全是出发前他亲自圈定的要害, 他快速掠过一条条信息。 许显纯交代得确实“干净利落”,重点清晰。 结果让他颇为满意。 想要的大致脉络已然摸清,拼图上关键的几块已经到手。 他将那几张轻飘飘的供纸随手搁在石桌上, 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现在,只等狗蛋那队关于城中“肥猪”宅邸的侦察详情, 以及另一队对紫禁城防务漏洞的最终回报了。 所有的线索,即将汇聚。 第356章 劫大牢和抢财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狗蛋他们也回来多半天了, 小屋里王三槐的惨叫就没停过,狗蛋深知越是这些小人物, 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越多,于是哥几个开始疯狂的压榨起这个家伙来。 而树下石桌上,许显纯的供词旁摊开了一张白纸。 钟擎和尤世功凑在一起,就着供词上零散的信息, 结合尤世功对京城衙署的了解,用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勾勒出刑部大牢的粗略结构和熊廷弼可能的关押位置。 “这许显纯,还真是魏忠贤手下一条得力恶犬。” 钟擎点着供词上的一处, “你看,他不仅坐镇锦衣卫诏狱, 刑部大牢也是常客,提审人犯如入无人之境。 最重要的是……” 他手指重重点在几行字上, “月前,他奉魏忠贤之命,亲自去刑部大牢‘规劝’过熊廷弼,要他攀咬东林党人。” 尤世功眼神一凝: “也就是说,他清楚熊廷弼的确切关押地点,甚至熟悉里面的守卫情况?” “没错。” 钟擎觉得自己运气有点太好了,笑着说道, “咱们运气不错,头一天上街, 就捞到了这么一条关键的大鱼。 省了我们太多摸底的时间。” 根据许显纯的交代,结合尤世功的补充,两人很快明确了目标: 刑部大牢北侧“天字号”重囚监区,最深处的单人囚室。 那里看守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钟擎用钢笔在纸上标出几个点,对尤世功道: “尤大哥,劫牢救熊先生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带队。 我同一时间要潜入皇宫,设法营救张娘娘, 两边必须同时动手,让朝廷首尾难顾。” 尤世功重重点头: “明白!大当家放心,世功定将熊先生安全带回!” “行动计划要快、要狠,但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杀戮。” 钟擎开始布置具体战术, “大牢正门守卫, 用麻醉弹悄无声息地解决,不要惊动外围巡夜的军卫。 昂格尔的特战队擅长这个,让他们打头阵。” “进入大牢后,通道狭窄,守卫巡逻有间隙。 你们的优势是装备和训练。” 钟擎指着纸上画出的曲折通道, “用加装消音器的手枪,配合强效麻醉针,优先清除挡路的明哨和暗哨。 但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熊廷弼一人! 牢房里其他犯人,无论冤屈与否, 一律不予理会,绝不能节外生枝,引发大规模骚动!” 尤世功仔细听着,他对现代器械也有了不少的了解,补充道: “天字号牢区入口有铁门,钥匙在总提牢官身上。 若不能悄无声息获取,就用小型爆破索强行破开。 熊先生作为重犯,必定身负重镣。 让队员带上液压钳,速战速决。” “对!” 钟擎赞许道, “整个行动要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 进去,找到人,解除束缚,带出来。 不纠缠,不恋战。 得手后,按照预定路线,直接撤往城西备用据点。 我会让满桂带人在接应点准备快马。” 他又叮嘱道: “许显纯交代,牢内有厂卫的暗哨,这些人嗅觉灵敏, 务必优先清除,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另外,行动时间就定在明晚子时,那时人最困乏,宫内那边我也会同时动手。” 尤世功将要点一一记下,随后说道: “大当家,计划已明晰。 我一会儿就去挑选人手,细化步骤,检查装备。 明晚子时,必救出熊经略!” 钟擎拍了拍尤世功的肩膀: “好!这边就交给你了。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弟兄们为先。” 尤世功肃然拱手:“明白!” 小屋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狗蛋一脸兴奋地捏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快步走到老松下的石桌前。 “大当家的!好事!天大的好事! 孙督师那边急缺的军费和军械,眼看着就能解决了!” “哦?” 钟擎从桌上的地图抬起目光,看向狗蛋, “怎么说?那肥猪吐干净了?” “何止是吐干净了,简直是开了闸了!” 狗蛋把手里那几张纸递给钟擎,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您看!这定国公徐允祯,好家伙, 简直比咱们在山西端掉的那个代王还要肥上几圈! 真是泼天的富贵!” 钟擎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王三槐口中拷问出的, 关于定国公徐允祯的惊人财富和隐秘。 越看,钟擎越是满意。 他之前特意让搜集过京城顶级勋贵的资料, 知道这徐允祯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代,世袭定国公, 现任中军都督府佥事,是个看似闲散, 实则与阉党勾结甚深,通过走私等手段敛财的巨蠹。 结合纸上记录的信息,还是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两下信息一汇总,钟擎迅速整理出一份徐允祯的家底: 位于西四牌楼的定国公府邸,不仅是京城顶级的豪宅,更是座金山银窟。 地窖内藏有现银预估高达五百万两! 这还没算上其遍布各地的田庄、店铺等产业。 府库中囤积有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上等云锦一千匹, 极品和田玉料两百斤,这些奢侈品折价至少二百万两。 最令人心惊的是,地窖深处还秘密存有黄金五十万两! 这无疑是为关键时刻准备的硬通货。 为巩固势力乃至图谋不轨,徐允祯竟在其府邸后花园的地下暗室里, 私藏了鸟铳五百杆、弩箭三千支! 这已远超勋贵府邸护卫的合法配置,形同小军火库。 国公府高墙深院,防守森严。 正门有徐允祯花钱雇来的锦衣卫象征性值守,府内更有大量精锐护卫日夜巡逻。 不过,王三槐作为外宅管家,对几条秘密通道和换防漏洞了如指掌。 “好!果然是一头超级肥猪!” 他简直太感谢徐允祯老大爷了,这些东西不就是特意给他准备的吗? “正愁孙老头那边的军费军械没着落, 这就有人上赶着送枕头来了。 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看向狗蛋和尤世功: “这笔横财,我们收定了! 而且徐允祯这个老货也必须死,不能留着他在祸害老百姓,祸害大明了!” 第357章 尘缘如梦 钟擎与尤世功在地图上又圈定了两户肥猪。 皆是恶行昭着、民愤极大之辈。 劫掠这等人家,钟擎心中毫无负担。 若牺牲这几家的不义之财, 能换得辽东万千将士和百姓一线生机,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尤世功领命,自去挑选精干人手,筹备夜间行动。 钟擎则将昂格尔与郝二牛召至近前,交代潜入皇宫之事。 结合许显纯的供词、零散史料以及天启朝紫禁城的大致布局, 几相印证,钟擎最终锁定了两处最可能的地点: 一是张妃原本居住的宫苑, 另一处则是宫中可能用于幽禁妃嫔的僻静夹道或冷宫。 具体在何处,需得潜入之后,寻机擒拿一名知情的内侍或宫女,方能问明。 时间紧迫,因他的出现,历史已生变数, 钟擎无法确知张妃此刻是否已遭毒手。 必须尽快行动。 至于许显纯,钟擎心念一转,想到了还拘在禅房里的武当派众人。 他们不是一心要查清紫霄别院被查封的缘由、与阉党讨个说法吗? 这现成的阉党核心爪牙,正好交给他们去审问,也算遂了他们的心愿。 审完之后,再结果其性命便是。 钟擎迈步走进那间禅房时,玄诚子早已苏醒过来, 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聆听圆觉法师的“教诲”。 圆觉法师其实也并不完全清楚大帝这段时间的具体行事, 但老和尚阅历深厚,心思活络, 更兼有孙承宗老大人信笺中的描述作为底稿, 此刻讲起来那叫一个口沫横飞、绘声绘色。 他将钟擎自现身辽东以来的种种作为, 诸如整饬军备、慑服督师、乃至方才弹指间镇压全场的气势, 皆附会于真武大帝巡游人间、荡魔除秽的显化之功。 圆觉法师刻意强化了真武大帝在道门,尤其是与全真教渊源极深的概念。 他肃然道,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乃北方战神, 主掌兵戈,镇煞辟邪,更有护国佑民之无上功德。 于修行者而言,大帝更是护持正法的至尊神灵。 全真一脉讲究性命双修、济世利人, 无论是祖师云游弘法、还是弟子入世积功, 皆需仰仗真武大帝之神威,扫荡魔障,为修行之路护法辟邪。 大帝所象征的刚健正道、斩除邪欲之精神,亦与全真清修守戒之要旨相合。 如今大帝法身显化,行此雷霆手段, 必是洞察世间妖氛炽盛,故以杀伐显慈悲,以霹雳手段行护生之实。 这一番话,听得一众道士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降临凡尘的帝君, 行事竟是如此杀伐果断、凌厉无匹, 与他们平日静坐丹房、持诵经典的修行方式截然不同, 却偏偏又契合了道典中关于帝君巡世、扫荡群魔的记载。 玄诚子听得是心服口服,外加十二分的佩服, 那点因冲突而产生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神只显化的敬畏。 云曦小道姑更是听得忘记了先前那点龃龉和不快, 一双星眸之中异彩连连,满满的都是震撼。 此刻她心中哪还敢有半分记恨?只余下无穷无尽的敬畏还有好奇。 禅房的木门被推开,钟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房内众人皆是一惊,玄诚子、圆觉法师以及众道士下意识地就要屈膝下跪。 钟擎眼疾手快,手臂一抬,直接制止道: “都站着!谁也别跪!” 他丝毫不给和尚道士面子,直接开怼道: “站着行礼即可,跪就免了。 跪了上千年,王朝更迭、百姓遭殃, 也没见你们这般跪拜为世间求得多少太平。”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玄诚子和圆觉法师两位年长者更是老脸一红,神色讪讪。 大帝这话……也太过直白尖锐了些, 简直是将千百年来释道两门与世俗权力的关系剥了个干干净净,让人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站在一旁的云曦,这个入道未深、心思单纯的年轻道姑, 闻言却是眼睛一亮,心底深以为然! 她自幼入道,虽修行日浅, 却始终对观中一些师兄弟只知打坐炼丹、追求个人长生, 而对山门外百姓疾苦漠不关心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她总觉得,道法若不能济世救人,终日枯坐又有何意义? 此刻听到大帝这般毫不留情的斥责, 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简直再对没有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济世”心思, 她在观中时常显得不合群,只因她是长春堂丘珩真人的弟子, 是丘祖一脉的直系传人,旁人平日才不敢多有微词。 钟擎哪里会去理会他们各自的心思, 他目光扫过,直接指向玄诚子: “你,是玄诚子?” 玄诚子连忙躬身: “正是贫道。” “嗯,” 钟擎态度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本座擒了一个锦衣卫的头目,叫许显纯。 你们查的事,估计跟他脱不了干系。 人就在隔壁,你派人去问话吧。 手段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条,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说完,也不等玄诚子回应,便转身走出了禅房,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玄诚子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一行人在京城像没头苍蝇般摸索多日, 毫无头绪,不想竟在此地得到了关键人犯! 他强压住激动,连忙对圆觉法师匆匆合十一礼, 也顾不得多言,立刻招呼一众弟子:“快!随我来!” 众人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匆匆跟着玄诚子向门外走去。 话说这帮平日道貌岸然的道士,审问起人来却都是实打实的狠茬子。 没一会儿,关押许显纯的那间小屋里, 就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嚎和断断续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哭泣求饶声。 云曦并未跟着进去,她独自静立在院中屋檐下, 一双星眸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钟擎那挺拔如山、渊渟岳峙的背影, 怔怔出神,竟一时看得痴了。 少女情怀,夹杂着对强者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好奇,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悄然流转。 这一切,都被尚未走远的圆觉法师看在眼里, 老和尚微微摇头,低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又是一段尘缘孽债啊。” 说罢,便缓缓踱步向前院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屋内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转而变成了粗重狼狈的喘息,显然,许显纯被收拾得够呛。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玄诚子面色铁青、惊怒交加地当先走出,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道士更是个个义愤填膺, 咬牙切齿,手中紧握的宝剑微微颤抖, 显然是从许显纯口中掏出了令人发指的真相。 玄诚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快步走到钟擎身后,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长身一揖: “贫道玄诚子,拜谢大帝! 多谢大帝擒此元凶,赐我真相! 此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若非大帝出手, 我长春堂同门之冤屈,几无昭雪之日!” 钟擎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玄诚子身上,难得地虚抬了一下手道: “好了,真相既已大白,你们此番入京的要务也算完成了。 此地非久留之所,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诸位可自行离去。” 第358章 求收留与讨西教檄 玄诚子听闻钟擎之言,虽心有不舍, 却也不敢违逆,当下对着钟擎又是深深一拜,便欲带领众弟子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云曦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钟擎盈盈拜下。 她螓首低垂,几乎要埋入因躬身而更显高耸的胸脯之间, 露出的脖颈与侧脸早已染上一片动人的红霞, 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异常的坚定: “大帝……我,我不想跟师叔回去了。 我……我要跟着您。” 此言一出,钟擎愣住了,玄诚子也愣住了。 钟擎心里一阵无语,暗想: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天南海北奔波,干的都是打打杀杀、刀头舔血的勾当, 可没闲工夫听你讲经论道、参玄悟真。 玄诚子先是愕然,随即看向云曦那决绝中带着羞涩的背影, 再看看钟擎那看不出喜怒的脸色,心下顿时恍然, 继而涌起滔天骇浪,暗中叫苦不迭: “痴儿啊!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人鬼殊途啊!啊!卧槽不对! 是大帝,是人神殊途啊! 呸!是人神……共愤啊! 卧槽!还是不对! 反正,反正这事儿也太离谱、太不靠谱了有木有!” 云曦既然踏出了这最艰难的一步,索性也豁出去了。 她心想,反正我就赖在这里了,你大帝总不能硬赶我一个小女子走吧? 能跟随一位真神左右,日日聆听教诲, 即便他不传授仙法神通,其一言一行, 也必然暗合天道,足以让凡人参悟出无上妙理。 试问天下修道之人,谁能有此等机缘? 若是错过,只怕要后悔终生! 于是,她便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钟擎的答复。 钟擎看着眼前这倔强的小道姑,确实感到有些棘手了。 他没想到这小妮子如此执着。 玄诚子见事已至此,深知云曦性子执拗,自己定然是劝不动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觉此举荒唐,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最终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向钟擎恳求道: “大帝……小徒……顽劣, 然向道之心甚诚……恳请大帝……成全她这份机缘, 允她留下,随侍左右,聆听教诲!” 他这话说得磕磕巴巴,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周围那些年轻道士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见师叔和小师妹(师姐)都如此虔诚恳求, 想必是了不得的机缘,于是也纷纷有样学样, 对着钟擎躬身施礼,虽未言语,但意思已然明了。 钟擎看着眼前这齐刷刷躬身的一片道士,尤其是那个铁了心不肯起身的云曦,顿感头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 你们谁想留下,便留下。 不过我可说在前头,留在此处,需守我的规矩! 不许胡乱走动,更不许惹是生非! 平日里,便帮着昂格尔他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看守院落,搬运杂物,皆可。若有违背,休怪我无情。” 云曦本以为希望渺茫,已做好长久僵持的准备,万万没想到钟擎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她抬起头,激动得那颗心儿砰砰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连忙直起身,飞快地应道: “是!谨遵大帝法旨!” 趁钟擎不注意,她还偷偷朝师叔玄诚子递去一个“计谋得逞”的狡黠眼神。 此时的玄诚子整个人都是懵的,晕晕乎乎, 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为何要帮腔,这完全不符合全真清规和长辈应有的持重啊! 他看着兴奋雀跃的师侄女, 再想想日后回山该如何向师兄丘珩交代,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钟擎对一直侍立在身侧的昂格尔吩咐道: “昂格尔,你带玄诚子道长他们去安置一下, 寻几间干净的禅房休息,再让伙房给他们弄些吃食。” 昂格尔闻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几个时辰前, 还与自己一行人生死相搏的武当道士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便对玄诚子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向寺院后院走去。 一直等候在旁的狗蛋见众人离去,这才快步走到石桌前。 钟擎也不多言,心念微动, 从随身的空间装备中取出一枚造型狰狞的黑色令牌, 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以及一沓墨迹犹新的文书,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他指着这三样东西,对狗蛋沉声交代: “狗蛋,今晚你们小队单独行动。 这是地图,上面标明了目标地点和目标人物名单。 这枚‘鬼王令’,行动成功后,必须钉在最显眼的位置。至于这些檄文,” 他点了点那沓文书, “待目标地点燃起大火后,你们边撤退, 边将这些檄文沿途散发出去,务必要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狗蛋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首先将那枚触手冰凉的鬼王令郑重地揣入怀中,然后拿起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扫视。 地图清晰地绘制着宣武门内“南堂”及其周边的地形建筑, 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还用朱笔写着一串名字: 汤若望、邓玉函、龙华民、罗雅各…… 狗蛋眼神一凛,将地图仔细折好收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沓文书最上面一页的标题上——《讨西教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张快速浏览,檄文内容言辞犀利,直指西教核心: 斥其本质:揭露西教背弃华夏人伦纲常,独尊异神,诱使信徒弃父母、离宗族,毁我千年伦理根基。 揭其恶行:指控传教士名为布道,实为西夷前哨,测绘山川、窥探国情、勾结权奸、图谋不轨。 明其危害:指出其“原罪”之说愚弄民众、消磨心志,更排斥华夏圣贤典籍,欲断我文明传承,祸患深远。 颁令讨伐:号令官民共诛邪教,驱逐教士,收缴邪书,卫我华夏正道。 狗蛋快速看完,将檄文整理好,小心收入怀中, 再次向钟擎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任务已明确。 钟擎挥挥手,狗蛋便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开始为今晚的秘密行动做准备。 【本章中出现的《讨西教檄》及相关情节,纯属小说剧情需要, 为塑造特定历史背景下的人物冲突与戏剧张力,绝不代表作者本人对任何宗教、文化的真实立场。 还望各位看官理性看待,一笑了之,切莫过度解读或上升至现实维度。 本文宗旨唯博君一乐,作者保留对一切虚构设定的最终解释权,谢绝任何形式的较真与辩论。 咱们继续看故事就好~】 注二: 或有人言,天启年间西洋传教士入华, 携天文历算、机械火器之学,本为中西交流盛事, 钟擎此举岂非阻我华夏汲取西学,自锢前程? 然,本人试问诸君: 纵有汤若望辈传播西学,真实历史长河中, 我煌煌华夏可曾因此免于其后数百年的屈辱沉沦? 更不必说,西人东来之际,又岂止传入学问? 我神州多少典籍秘术、文物瑰宝,乃至山川险要之图,未尝不是经此途径流散外域? 今钟擎既身负超越时代的完整科技树, 造纸、火药、指南针之利早臻化境, 而更有系统科学之思、工业革命之基,若论推动华夏发展,何须假手外人? 故本章所为,非为闭关排外,实为在架空历史中,夺回文明演进之主导权。 此间曲直,还望诸君付之一笑,不必深究。 第359章 两个罪该万死的混蛋 首先插一句废话: 如果哪位看官想看那篇《讨西教檄》正文,可以在段落评论里留言说明。 天启三年五月底的乾清宫偏殿,烛火被风掀得晃了晃。 客氏捏着帕子坐在绣墩上,眼尾扫过跪在地上的尚食局太监: 张裕妃的胎气如何? 太监头埋得更低: 回奉圣夫人,张娘娘...还稳着。 客氏冷笑一声,指节敲了敲桌沿: 稳着?咱家记得,她的预产期该是这几日了吧? 太监身子一抖,不敢接话。 一旁站着的魏忠贤慢悠悠转着扳指,装模作样的接话道: 圣夫人说的是。 昨儿万岁爷还问起,说这胎若是男胎,便晋她为贵妃。 他故作沉吟,又看向客氏, 可若是...过了日子还没动静,那便是欺君之罪。 客氏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五月的晚风带着燥热,吹得她鬓角的珠花发颤: 传咱家的话,从今日起,张裕妃宫里的份例减半。 告诉她,安心待产,若是逾期...自有规矩在。 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魏忠贤凑上前:圣夫人,要不要再紧些? 客氏回头,冷冷一笑: 急什么?先磨磨她的性子。 五月二十九的清晨,张裕妃宫里的铜盆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扶着腰坐在床沿,脸色苍白:水...再给我些水。 守在门口的宫女面无表情: 奉圣夫人有令,张娘娘身子不适,需得,饮食饮水都得按规矩来。 张裕妃喘着气,手抚上隆起的腹部,哀求道: 我要见万岁爷...我真的还没到日子... 这话传到客氏耳中时,她正在给天启帝梳发。 天启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裕妃真的逾期了? 客氏手上动作不停,脸上的担忧之色就跟真的似的: 万岁爷,奴婢也盼着娘娘能顺利诞下龙子,可这都过了三日了... 太医说,怕是胎位不正,还得劳烦万岁爷定夺。 魏忠贤适时上前: 万岁爷,后宫妃嫔逾期不产,乃是不祥之兆,若不处置,恐扰了龙脉。 天启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便按规矩办吧。 他没看见,客氏和魏忠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得意。 当日午后,一道旨意传到张裕妃宫中: 张裕妃欺君罔上,逾期不产,废黜妃位,幽于宫墙夹道。 五月三十日的黄昏,张裕妃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走出宫门。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衣,腹部的隆起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夹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地上铺着碎石子。 她被扔在墙角时,还挣扎着抓住太监的衣角: 我真的预产期在六月底...求你们去告诉万岁爷... 回应她的只有沉重的关门声。 六月二日晚,天开始下小雨。 雨丝斜斜扫在砖墙上,溅出细碎的湿痕。 张裕妃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捡来的破草席。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喉咙里发紧,胃部像是被一只手攥着。 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摸了摸腹部,孩子似乎在轻轻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酸,这是万岁爷的骨肉啊。 她曾抱着一丝期盼,盼着皇帝能念及旧情,哪怕只是派个太监来问问也好。 可从五月底到如今,宫墙外头除了巡夜的梆子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想起当初被临幸时, 天启帝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定会常来看你, 那些温情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嘲讽。 指尖抠进砖缝,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传闻中被客氏活活打死的冯贵人、被勒死的赵选侍, 还有那个同样被冷落的皇后张嫣...她们哪个不是皇家的人? 可在客氏和魏忠贤面前,竟连条狗都不如。 皇帝呢? 他躲在龙椅后面,看着自己的女人一个个被折磨,连亲骨肉都不肯护着! 朱由校...你好狠的心... 她牙齿咬得下唇出血,嘶哑的声音在夹道里回荡。 雨越下越大,冷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腹中的胎动渐渐弱了下去,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不...不能死... 她撑起身子,用尽全力朝着宫墙的方向哭喊: 万岁爷!求您救救臣妾和孩子!客氏要害我们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雨声,还有远处巡夜太监不耐烦的咳嗽声。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颊,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这肚子里的孩子, 早就成了皇帝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而此时的客氏宫中,暖炉烧得正旺。 客氏端着参汤,听着下面人的回报: 回夫人,夹道那边...还在哭喊,只是声音弱多了。 魏忠贤放下茶杯,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哭也没用,万岁爷不会去的。 这张裕妃,打从进宫就不肯依附咱们, 上次还敢在万岁爷面前说您克扣宫份,不除了她,日后必成大患。 客氏冷笑一声,将参汤搁在一旁: 可不是么? 她肚子里要是真生个皇子,母凭子贵,到时候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再说... 她凑近魏忠贤,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 皇后那性子,本就跟咱们不对付, 要是张裕妃再跟她拧成一股绳,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魏忠贤点点头,惨白的面皮不由抽动了几下: 所以这一步必须走稳。 等她没了动静,就对外说她难产而亡,万岁爷那边,自有咱们去回话。 客氏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暖意在喉咙里散开,脸上却没半分温度: 嗯,左右不过几日的事。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替死鬼。 魏忠贤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扳指,沉吟道: “圣夫人,不知为何, 咱家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觉着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按说近来那伙号称‘鬼军’的逆贼是消停了些, 榆林、大同乃至宣大各镇虽仍报有零星敌踪, 却再未有大举骚扰边镇之举,倒也奇了。 再者,辽东那边,孙承宗老儿处也有些时日没紧要消息传来了, 不知那老匹夫又在暗中筹划什么, 那帮辽东的军头崽子们,怕不是皮又痒了,欠收拾。” 客氏正对镜理着云鬓,闻言从镜中瞥了魏忠贤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又带着几分媚意的笑,不以为然地道: “哟,我的厂公爷,您老人家如今是手握天下权柄, 这满朝文武、内外廷哪个不看您的脸色行事? 就连万岁爷,不也离不得您老人家帮衬着? 区区几个跳梁小丑,辽东那帮不成气候的军汉,也值得您这般劳神费心?” 她放下象牙梳,转过身来,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魏忠贤的胸口, 眼波流转,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要我说啊,这夜深人静的,您有这胡思乱想的工夫, 不如……想想怎么让咱家这心里头,也踏实实实的……嗯?” 魏忠贤被她这番作态弄得心神一荡,那点不安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嘿嘿干笑两声,顺势捉住了客氏的手: “圣夫人说的是,是咱家多虑了,多虑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晃动,映着宫外愈加深沉的夜色。 第360章 一心求死的张嫣 六月二日的夜雨,淅淅沥沥打在坤宁宫的窗棂上, 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这座冷清宫殿里的每一寸寂静。 张嫣独坐在案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映在斑驳的宫墙上,显得格外孤伶。 案几上摆着半盏冷透的茶,旁边叠着几本翻旧的书, 最上面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 纸页边缘都快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字迹间还留着她指尖反复摩挲的痕迹。 殿内没有暖炉,初夏的雨带着潮气,钻进骨头缝里发寒。 她身上披着件素色披风,纤纤玉指却依旧冰凉。 这些日子,她借着宫里采买的太监宫女,刻意打听着关于“白面鬼王”的消息。 朝堂上的文臣们把他描画成青面獠牙的魔王, 说他所过之处尸山血海,连婴儿都不放过。 可张嫣看着檄文里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诉,只觉得可笑。 那些整日对着皇帝磕头的文官,若有这鬼王一半的骨气,辽东何至于糜烂至此? “尸山血海?” 她低声嗤笑,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 “怕是客氏魏忠贤手里的冤魂,比那鬼王杀的人还多吧。” 自入宫以来,她见惯了这后宫的肮脏: 冯贵人的惨死,赵选侍的失踪,还有自己日日遭受的冷遇。 皇帝朱由校的脸在她脑海里闪过,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比这雨夜还要寒心。 她攥紧了檄文,雪白的手背上血管青现,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她早已死心。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门外传来轻细的声音,是她的心腹宫女云袖。 云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见张嫣还坐在案前,心疼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 “您又在看这个?小心伤了眼睛。” 云袖是张嫣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跟她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张嫣抬起头,眼底没什么神采:“睡不着。” 她接过热汤,却没喝,只是用手捂着碗沿取暖。 云袖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手掌放在张嫣的腿上,低声道: “娘娘,奴婢今日听尚食局的小姐妹说…… 张裕妃娘娘她……已经被关在夹道里三天了。” 张嫣握着碗的手猛地一紧,热汤晃出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三天了?” 她颤声重复着。 云袖点点头,大眼睛里恨意凝如实质: “客氏那边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送吃的。 听说张娘娘怀着身孕,这雨夜里……怕是……” 后面的话,云袖没敢说出口,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嫣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夹道她是知道的,那是宫墙间最狭窄阴暗的地方,平日里连宫女太监都不愿靠近。 张裕妃怀着龙种,却被像牲口一样扔在那里, 而那个本该护着她们的皇帝,此刻或许正在乾清宫里摆弄他的木匠活。 一股怒火夹杂着绝望涌上心头,她随手将碗放在案上,站起身: “云袖,去厨房弄点热乎的吃食,要耐放的饼子和热水。” 云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娘娘!您要干什么? 那夹道守卫森严,客氏的人盯着呢! 您要是去了,被发现了就是死罪啊! ”“死罪?” 张嫣惨然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坤宁宫就是个镀金的牢笼,我早就想出去了。” 她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唯一一支玉簪,那是她入宫时母亲给她的念想。 “云袖,我知道凶险。 可我若不去,张妹妹今晚怕是真挺不过去。” 她将玉簪塞到云袖手里, “你要是怕,就别跟我去,拿着这个, 找机会出宫去吧,别在这宫里耗着了。” 云袖攥着玉簪,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娘娘说什么呢!奴婢跟您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她抹了把泪,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张嫣看着她的背影,暗叹一声,走到衣柜前, 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布裙,又将那篇檄文塞进怀里。 若是真被抓了,这东西也算个“罪证”,能让她死得干脆些。 不多时,云袖端着一个食盒回来,里面放着几张热乎的葱油饼和一壶热水。 两人借着夜色,沿着宫墙下的阴影往夹道方向走。 雨还在下,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衫,冰凉刺骨。 张嫣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盼着被发现,盼着一死了之,只是在死之前,想让那个可怜的女人,吃顿饱饭。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两人赶紧躲到一棵老槐树下。 云袖紧张地攥着食盒,小声说: “娘娘,前面就是夹道入口了,有两个小太监守着。” 张嫣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那是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 “等会儿我去用银子打点他们, 求他们通融片刻,让我跟张裕妃说几句话。” 她低声交代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赴死的决绝。 那两个小太监正靠在宫墙上搓手取暖, 见有人过来,抬眼一瞧是皇后,脸上连半点恭敬都没有, 只是懒洋洋地站直了些,其中一个瘦高个斜眼打量着她: “皇后娘娘深夜到这儿来,可是有何贵干?” 他话语里流露出几分轻慢,全然没把这位失宠的皇后放在眼里。 张嫣压下心头的不适,将碎银子递过去,声音尽量平稳: “本宫听说张裕妃在此,特来送些吃食。 这点银子,劳烦两位公公买杯热茶暖暖身子。” 瘦高个太监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 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谄笑,却仍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娘娘您这可是为难咱们,上面说了不准任何人靠近。”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让出了一条道, “行了行了,快点进去快点出来,别耽搁太久, 要是被督公的人看见,咱们兄弟俩可担待不起。” “多谢两位公公。” 张嫣微微颔首,拉着云袖快步走进夹道。 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叮嘱声: “动作麻利点啊,就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 云袖攥着食盒,小声对张嫣说: “娘娘,这些人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张嫣轻轻摇头打断了。 夹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 雨丝从头顶狭窄的天空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张嫣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 她心里只想着张裕妃,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而此时夹道入口处,那两个小太监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瘦高个太监把银子揣进怀里,撇了撇嘴: “哼,这皇后娘娘当得也真窝囊,连咱们兄弟都得看脸色。” 另一个矮胖太监搓着手,眼睛滴溜溜转: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既然肯花钱,咱们何不……”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夹道深处,眼珠转了转, “等会儿她出来,咱们再找个由头, 就说她逗留时间太长,惊到了巡夜的人,再敲她一笔! 反正她现在急于脱身,肯定不敢不给。” 瘦高个眼睛一亮,拍了下手: “好主意!这失势的凤凰不如鸡,她还能翻天不成? 到时候咱们就狮子大开口,最少再要这么多!”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坑这位皇后一把。 夹道深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张嫣心里一紧,拉着云袖加快了脚步: “快,张妹妹就在前面了。” 云袖也跟着紧张起来,紧紧抱着食盒,生怕里面的吃食凉了。 她们还不知道,身后不仅有黑暗和寒冷,还有两个小太监正等着给她们设下新的圈套。 第361章 想死的人没死,该死的人却死了 夹道里的雨像筛子一样往下漏,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生疼。 张嫣刚绕过宫墙拐角,就看见前方墙根下趴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紧贴着湿滑的石板,只有肩膀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若不是这点微弱的动静,她真以为人已经死了。 “张妹妹!” 她心尖一紧,顾不上脚下打滑,小跑着冲过去, “扑通”一声跪在泥水地里,双手抖着去扶那团黑影。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张嫣焦急地唤着,指尖刚触到张裕妃的衣衫,就被刺骨的寒意冻得一哆嗦。 张裕妃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料紧紧粘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张嫣费力地将她扳过来,看清模样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张裕妃的嘴唇惨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几根没嚼烂的草屑, 一张小脸青得吓人,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颊和额头上, 混着泥水和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已经没了力气,一只手死死护着隆起的肚子, 另一只手还在迟钝地抠着墙根的湿泥,指甲缝里嵌满了灰黑色的墙皮, 地上散落着几根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她竟在往嘴里塞这些东西! “别吃了……不能吃啊……” 张嫣哽咽着抓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指尖磨得通红,破口处渗着血珠,动一下都要歇半天。 张裕妃被这一抓,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看清是张嫣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突然伸出胳膊抱住张嫣的脖子,眼泪汹涌而出: “皇……皇后娘娘……”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泥水里紧紧抱在一起, 哭声被雨声裹着,凄凄惨惨。 一旁的云袖早已哭成了泪人,赶紧脱下自己的棉袄, 小心翼翼盖在张裕妃冰凉的身上,又用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泥水和草屑。 “娘娘……你快走吧……” 张裕妃突然推开张嫣,声音微弱却带着急意, 她知道张嫣在宫里的处境,连求人的心思都没有, 只盼着不连累对方, “客氏的人要是发现……会害了你的……我已经这样了……别管我……” 张嫣却重新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悲愤的哭声痛述着这一切: “走什么走!老天爷凭什么不公!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受这种罪!我是皇后又怎样? 还不是跟你一样,在这宫里活得不如一条狗!” “张娘娘,快别顾着哭了,赶紧吃东西补补身子!” 云袖慌忙打开食盒,拿出还带着余温的葱油饼,递到张裕妃嘴边。 张嫣抹一把混合着雨水的眼泪,也跟着劝: “对,快吃点,吃了才有力气。” 张裕妃盯着饼,眼睛里迸出饿极了的光, 几乎是抢过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 因为吃得太急,她突然“咳咳”地噎住,脖子剧烈地抽动,脸憋得更青了。 “水!快拿水!” 云袖慌忙拧开水壶,递到她嘴边,张裕妃猛灌了几口, 才顺过气来,眼泪却掉得更凶, 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饼,像怕这口吃食下一秒就没了。 半块饼下肚,张裕妃的力气稍微缓了些, 她轻轻摸着暖和起来的肚子, 手掌反复摩挲着那处微弱的胎动,那是支撑她熬到现在的唯一力气。 她抬起泪眼望着张嫣,眼底深处有一种叫做母性的光辉闪烁着, 但又微弱的即将熄灭,她定定的说道: “娘娘…… 我不怕死…… 可这孩子…… 他还没见过太阳…… 我该怎么办啊?” 张嫣看着她死死护着肚子的模样,想起这后宫里所有为孩子挣扎的女人, 突然惨笑起来,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还能怎么办?你为孩子熬着,我却早不想活了。 你若走了,我便跟你一起去。 只是这孩子…… 苦命的小可怜…… 下辈子咱们再也不要做女人,再也不要怀抱着希望却被碾碎!” 雨还在下,张裕妃下意识将肚子抱得更紧, 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冰冷的雨夜; 张嫣紧紧抱着她,两个女人在泥水里依偎着, 一个为孩子攥着最后一丝劲,一个为绝望抱着赴死的念, 哭声混着雨声,在宫墙间荡出凄苦的回响。 就在张嫣悲愤难抑,张裕妃啜泣不止之际, 夜空骤然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 将整个阴暗潮湿的夹道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三个女人苍白绝望的脸映得毫无生气。 紧接着,滚滚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宫墙似乎都在颤抖。 在这雷声的间隙里,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但很快便被更大的雨声和雷声淹没。 张嫣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望着电闪雷鸣的天空,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却带着刻骨的绝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既无爱无恨,为何不就此收了我们去? 何必留我们在这世上徒受煎熬……” 她的话音未落,夹道入口处,两道人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挡住了微弱的光线。 正是之前收钱放行的那两个小太监! 闪电再次划过,短暂地照亮了他们的脸。 那个瘦高个太监,脸上早没了先前收钱时的谄媚, 换上了一副混合着贪婪和几分狠厉的神色,雨水顺着他尖削的下巴滴落。 旁边那个矮胖太监,则眯着一双小眼, 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皇后娘娘,” 瘦高个太监尖着嗓子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辰可不早了,一炷香早就烧完了! 您这要是再待下去,万一惊动了巡夜的侍卫, 或是让督公他老人家知道了,奴才们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咯!” 张嫣仿佛没听见,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瑟瑟发抖的张裕妃, 将脸贴在她湿冷的头发上,闭了眼,一副浑然不顾、只求同死的模样。 云袖见状,心知不妙,连忙起身,强忍着恐惧,赔着笑脸对两个太监道: “两位公公行行好,您们也瞧见了,张娘娘这情况…… 实在是不好动弹,求您们再通融片刻,让皇后娘娘再……” “通融?” 矮胖太监阴阳怪气地打断她,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小丫头片子,你当这宫里的规矩是儿戏吗? 咱们兄弟刚才已经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行了个方便! 怎么,皇后娘娘这是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提高声音威胁道, “还是说……娘娘您想抗旨不遵, 陪着这‘欺君罔上’的罪妃,一起在这夹道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扎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分。 “等死?”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个小太监身后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在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闷雷声中清晰可闻。 “呵呵,” 那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你们俩,就先去死好了!” 两个小太监闻声,汗毛倒竖, 惊骇欲绝地想要回头看清来人,口中那句“什么人?!”的喝问尚未出口,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在昏暗的雨夜中极速一闪,从两人的脖颈前一掠而过! 两颗头颅带着脸上凝固的惊愕,瞬间脱离了脖颈, 在雨中划出两道短暂的弧线,“砰砰”两声闷响, 先后重重地撞在湿漉漉的宫墙之上,继而滚落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浆。 第362章 一下救了三个 随着两具无头尸身颓然倒地, 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堵在了狭小的夹道入口。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将那人映照得如同神兵天降,轮廓分明,带着一股来自灵魂的威压。 只见他手腕随意一翻,挽了个凌厉的刀花, 那柄犹自滴血的钢刀便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消失无踪。 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巨变,将本就心惊胆战的云袖彻底吓傻了, 她连一声尖叫都未能发出,眼白一翻,身子软软瘫倒,直接昏死过去。 缩在张嫣怀里的张裕妃,因为她背对着门口, 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瑟瑟发抖。 而正对着入口的张嫣,却将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娇躯剧震,抖得像风中鹌鹑,一双美眸瞪得极大, 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如神似魔般突然出现的男人,心中骇浪滔天: 难道……难道自己方才对天地的绝望控诉……竟真的灵验了? 老天爷这就派了索命的无常来收她们? 这时,那男人迈开步子,踏过地上的血污,朝她们走来,沉声询问道: “你是张裕妃吗?” 随着他的靠近,其身后又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数条矫健的身影,其中似乎还有一名女子。 来人正是钟擎及其麾下前来营救张裕妃的小队。 钟擎几步便跨到张嫣面前,这才注意到这跌坐泥泞的女人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两个女人浑身湿透, 衣衫单薄褴褛,狼狈不堪,张裕妃更是气息奄奄。 钟擎伸出手在眼神发直、浑身僵硬的张嫣眼前晃了晃: “嘿!回魂了!地上不冷吗?赶紧起来!” 说着,他一把将张嫣从泥水中拽了起来, 顺势便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张裕妃打横抱起。 他低头迅速打量了一下怀中的女人, 隆起的腹部特征明显,没错,就是目标张裕妃。 看着她这副惨状,钟擎不由摇了摇头。 他伸手探了探张裕妃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已在发烧,必须立刻转移。 此时,随后跟上的云曦已蹲下身,将昏倒的云袖扶起。 钟擎立即吩咐: “云曦,把这小宫女交给昂格尔。” 接着,他将怀中的张裕妃小心地递向云曦, “你来抱着她,动作轻点,她情况不好。” 他担心自己力道控制不好,伤了这苦命女子腹中的胎儿。 就在钟擎示意众人准备撤离之际,一旁一直呆若木鸡的张嫣却突然动了! 她向前踉跄一步,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小手, 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嘴里无意识的对钟擎喊道: “带我走!” 钟擎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张嫣脸上。 即使在此刻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难掩其绝色。 据史载, 张嫣“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 乃明末有名的绝代佳人。 此刻她云鬓散乱,玉容惨淡,泪痕混合着雨水,却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钟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云曦虽美,却带野性, 并非他钟爱的类型,反倒是张嫣这般雍容中带着破碎感的气质,更令他心弦微动。 他心念电转,已猜出此女身份,试探着问道: “张嫣?” 张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充满决绝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重复着那三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带我走!” 同时,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讨奴酋七大罪檄文》。 原来,张嫣已然从这伙人夜闯宫禁、出手狠辣且目标明确的举动中, 隐隐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天之下, 恐怕也只有那位搅动风云、无法无天的“白面鬼王”才有这般胆魄! 自然将他视为了逃离这深宫地狱的最后希望。 钟擎见状,二话不说。 他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所,每耽搁一秒便多一分危险。 他当即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嫣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当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将她完全包裹住时, 张嫣只觉得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绝望和冰冷,瞬间烟消云散,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如同抽掉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钟擎眼疾手快,连忙猿臂一伸,将她瘫软的身子稳稳揽入怀中。 看着怀中昏迷的张嫣,又瞥了眼被云曦抱着的张裕妃, 以及被昂格尔扶着的云袖,钟擎心下无奈一笑: 得,本是计划救一个,这下倒好,买一送二,变成三个了。 云曦抱着浑身滚烫的张裕妃, 一抬眼,正瞧见钟擎将那个不知名的绝美女子打横抱起, 动作间透着一种对待珍宝般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她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恼怒直冲头顶,腮帮子不自觉地就鼓了起来。 她自然不敢,也绝不会对大帝有半分不满或怨怼,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立刻、马上将大帝怀里的那个陌生女子划定为“天生的敌人”! 她那双妙目狠狠瞪了似乎昏过去的张嫣一眼,心里忿忿地啐道: “哼!哪儿来的狐媚子! 真是不知羞,连名姓都未通,就这般……这般往人怀里晕! 忒不要脸!我记住你了!” 她这边正暗自气鼓鼓,前面的战士已利落地甩出飞爪钩住了宫墙檐角, 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迅速确认墙头安全后,向下打出信号。 昂格尔将昏迷的云袖在背上缚紧,紧随其后。 云曦见状,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抱紧张裕妃, 深吸一口气,足尖发力,身形轻盈地借力上纵, 在战友的小心接应下,稳稳落在高墙之上。 钟擎则抱着轻若无物的张嫣,如履平地般轻松跃上墙头。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如墨。 一行人如同融入暗影的鬼魅,在湿滑的琉璃瓦上快速移动, 巧妙地避开巡逻灯笼的光晕,借着雷声雨声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越过一道道宫墙,迅速向着紫禁城外围的黑暗潜行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座依然在风雨中吞噬了无数青春与希望的幽深皇城。 第363章 京城第一起大爆炸 南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片狼藉。 狗蛋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着三棱军刺上的血污。 他面前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具洋和尚的尸体。 这些西夷打扮各异: 有的还穿着他们的黑色教袍,颈上挂着十字架; 有的却已然换上了大明的绸缎官服,头上还戴着不伦不类的乌纱帽。 狗蛋冷眼扫过这幕景象,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哼!沐猴而冠!” 墙边,龙华民神父肩胛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浸透了他昂贵的丝质教袍。 他那把精致的燧发手铳掉落在不远处。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因失血和愤怒而脸色惨白,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指着狗蛋等人,嘶声怒骂: “你们……你们这群魔鬼!到底是谁?为何要行此杀戮! 上帝……上帝绝不会宽恕你们这些屠夫!” 这时,苏赫巴鲁拎着一串捆扎好的火药包从内堂走了出来, 正好听到龙华民的诅咒,他嗤笑一声,瓮声瓮气地骂道: “呸!你这老牲口! 你们那上帝要真那么好,你他妈不老实在家待着,跑我们这儿来干啥? 还上帝?老子连长生成天都不拜,会在乎你那劳什子上帝!” 他转头对狗蛋道, “狗哥,炸药都埋妥当了,关键承重柱下分量十足, 就等弟兄们撤出去,送这帮鬼佬和这破庙上天!” 狗蛋拍拍苏赫巴鲁结实的肩膀,赞道: “干得好!还是大当家的考虑周全,派了你来。 这么大的雨,没有你这手爆破绝活,咱们还真不好点火送这洋庙一程。” 他说着,环视了一下这座“南堂”。 这天启三年的南堂,虽不及后世宏伟,却也颇具规模, 穹顶高耸,彩绘玻璃窗虽在打斗中破损不少, 仍能看出其异域风格,堂内摆放着管风琴、十字架等物,与周遭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 “魔鬼!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你们这些亵渎神灵的异教徒!” 龙华民见无人理他,再次咆哮起来。 “异教徒?” 狗蛋听到这三个字,猛然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 他一个箭步蹿到龙华民面前,弯腰一把揪住其教袍的前襟, 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厉声喝道: “你刚才说什么?异教徒?你他妈再给老子叫一句试试!” 他手上的巨力勒得龙华民双眼翻白,呼吸困难。 狗蛋双眼喷着怒火,骂道: “操你妈的! 你们这帮西夷,跑到我们祖宗传下来的土地上, 占我们的地,骗我们的人,还敢叫我们异教徒? 谁他妈给你的狗胆!果然大当家的没说错! 你们这帮玩意儿,狼子野心!” 说完,他像扔破麻袋一样将龙华民掼在地上, 不顾其惨叫,抽出绳索将其死死捆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上。 狗蛋的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经书残页间, 竟夹杂着几张绘制着火炮、舰船结构的草图,格外刺眼。 他狠狠朝奄奄一息的龙华民啐了一口: “你不是口口声声爱你的上帝吗? 好!老子这就成全你,一会儿你就可以去见他了!” 他站起身,对周围的战士一挥手: “兄弟们,差事办完了,撤!” 众人毫不迟疑,紧随狗蛋,如同鬼魅般迅速冲出南堂,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抵达临街一条早已勘察好的隐蔽小巷拐角。 苏赫巴鲁从怀中掏出一个简陋的起爆器,看向狗蛋。 狗蛋眯眼看了看雨幕中那座轮廓清晰的南堂,冷冷地点了点头。 苏赫巴鲁拇指用力按下了起爆按钮。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响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连续数声更加剧烈的爆炸!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砖石木梁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南堂! 冲击波裹着热浪席卷而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 狗蛋等人仍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 那座象征着西夷在此立足的教堂,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剧烈颤抖、扭曲, 最终轰然坍塌,化作一片燃烧的废墟!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天空,也映亮了狗蛋毫无波动的脸。 狗蛋最后瞥了一眼在雨中燃烧崩塌的南堂,转身低喝:“走!” 一行人迅速隐没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 夜空中的雷鸣与教堂废墟的爆炸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巨型闪电撕裂天幕, 不偏不倚,正正劈在南堂废墟中央那焦黑的十字架顶端,爆出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趴在巷口断墙后观察的叉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乐出了声, 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狗蛋说道: “狗哥,你瞧!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直接降雷劈了这鬼地方!” 狗蛋却不屑地嗤笑一声,伸出手指指着老天嘲讽道: “切!马后炮!真要开眼,早干嘛去了? 让这帮西夷在我们地盘上蹦跶这么多年,它怎么不早点降雷活劈了这些混蛋? 什么玩意儿!”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叉子的肩膀, “行了,别管老天爷了,指望不上。 赶紧干活儿,弄完早点回去睡觉,这鬼天气湿漉漉的,难受死了。”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然潜回已成废墟的南堂外围。 苏赫巴鲁目光扫过现场,最终锁定在一根断裂的哥特式门柱残骸上。 他几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枚雕刻着狰狞狼首的玄铁“鬼王令”, 运气于掌,猛地将其拍入焦黑的石柱断面之中! 铁令入石三分,上面的鬼眼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 仿佛正冷冷地俯视着这片被摧毁的异教巢穴。 与此同时,其他几名战士如鬼魅般散开,动作迅捷如风。 他们从防水油布包中取出厚厚一沓《讨西教檄》文告, 将其一张张牢牢粘贴在废墟周边所有未被完全摧毁的院墙、断壁以及幸存的树干上。 檄文上墨迹淋漓的控诉,在火光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过片刻功夫,以南堂废墟为中心,目之所及的墙面上, 几乎被这些宣判西教罪状的檄文所覆盖,白纸黑字, 在雨夜中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无声地宣告着此次行动的意志。 “撤!” 狗蛋低喝一声,再次确认布置无误后, 小队成员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汇入四通八达的巷道阴影之中, 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第364章 营救熊廷弼 子时三刻,刑部大牢高大的院墙外,雨声淅沥。 几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正是尤世功带领的十二人特战小队。 队员们清一色身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 手持加装消音器的19式突击步枪,腰间挂满麻醉弹匣和各种战术装备。 尤世功自己则只在腰间配了一把92式手枪和一柄锋利的破军刀, 他气息沉稳,目光如电,经过某些钟擎都说不清的潜移默化, 他感觉体内力量澎湃,感官也变得异常敏锐。 按照许显纯供词绘制的草图,众人避开外围巡逻的军卫, 如同鬼魅般穿过空旷的院落,直扑大牢主体建筑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口两名倚着门框的狱卒,这俩货正抱着长枪打盹, 尚未察觉危险,便被两名特战队员用麻醉针射中脖颈, 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入阴影中。 “巴图,开门。”尤世功低声道。 巴图上前,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大门铜锁。 一行人鱼贯而入,浓烈的霉味、血腥味和污物的臭气扑面而来。 牢内通道狭窄昏暗, 仅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两侧牢房里传来囚犯微弱的呻吟和鼾声。 队伍呈战斗队形交替掩护前进。 遇到巡逻的狱卒, 均被走在最前的尖兵,用加装消音器的步枪精准点射或麻醉针放倒,未发出大的声响。 根据图纸,众人迅速向位于大牢最深处的“天字号”重囚区突进。 就在接近天字号区域那扇包铁木门时,异变陡生! 门旁阴影里,突然窜出两条身影,速度极快, 一人手持水火棍横扫下盘,另一人则使一对短叉直刺尤世功咽喉! 这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显然是看守此处的内家高手! “有埋伏!散开!” 尤世功低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 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横扫的水火棍, 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使棍高手的手腕,顺势一拧, 只听“咔嚓”骨裂声响起,那高手惨嚎着松手弃棍。 几乎同时,尤世功右臂格开刺来的短叉,脚下步法一变, 正是钟擎所授的近身格斗技巧,揉身撞入使叉高手怀中,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其心窝! 那人如遭重锤,双眼暴凸,一口鲜血喷出,萎顿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两名看守高手已失去战斗力。 后面的特战队员立刻上前补上麻醉针,并将其拖到角落捆绑。 “破门!”尤世功毫不停留。 一名队员迅速在铁锁处贴上小型爆破索。 “轰”一声闷响,铁锁崩飞。 众人冲入天字号区域。 这里更加阴暗潮湿,仅有最里面一间牢房透出微弱灯光。 牢房内景象令人心酸。 地面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墙角一个破碗里盛着些许馊掉的粥。 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白发散乱,衣衫褴褛, 手脚均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 正是熊廷弼! 他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密布的脸, 虽然才五十四岁,却已老态龙钟,眼神浑浊,气息微弱。 他双手指甲多有脱落,伤痕累累,却下意识地死死护着腹部的旧伤。 “熊……熊经略!” 尤世功一眼认出这位老上司,鼻子一酸,虎目瞬间泛红。 他一个箭步冲进牢房,声音哽咽。 熊廷弼浑浊的眼睛在污浊的空气中努力聚焦, 待借着牢门外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冲进来的人那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容时, 他黯淡的眼中如同死灰复燃般,猛然爆发出难以置信、混杂着狂喜与巨大悲恸的光彩! 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世……世功?真……真是你? 我不是……不是在梦里吧……”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手脚上沉重的铁链绊住, 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是卑职!是世功来了!卑职来迟了!让经略大人您……您受苦了!” 尤世功眼见昔日威严持重、意气风发的恩师与上司, 竟被折磨成如此不成人形的模样,心如刀绞,虎目瞬间通红,热泪夺眶而出! 他一个箭步冲进牢房,不再是单膝跪地, 而是双膝重重砸在潮湿肮脏的稻草上,伸出颤抖却有力的双手, 一把握住熊廷弼那双枯瘦如柴、冰冷且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 他仰头看着熊廷弼被折磨的已经有些脱相的脸庞, 泪水混着牢中的湿气滚落,声音哽咽沙哑,几乎难以成句: “这帮天杀的畜生! 大人……您……您怎么……被他们害成了这般模样啊!” 熊廷弼被尤世功温热的手掌握住,感受到那真实的温度和力度,这才确信并非梦境。 他反手死死抓住尤世功的手腕,枯树皮一样的手背青筋凸起, 喉咙里发出压抑了太久、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老泪纵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肆意流淌,与尤世功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张着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无穷的委屈和愤怒要倾吐, 却因为过度的激动和虚弱,只能化作断断续续、悲怆至极的哽咽, 整个身体都因这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这样,这个老人像个孩子一样,也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他脆弱的一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也好像才过了几息,待熊廷弼情绪稍微稳定后, 尤世功立刻示意队员用液压钳剪断熊廷弼手脚上的铁镣。 “咔嚓”几声,沉重的束缚应声而落。 “经略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是……是钟擎钟殿下派我们来救您的!” 尤世功一边搀扶起虚弱不堪的熊廷弼,一边快速低声解释道, “殿下他……他乃天降神人,拥有雷霆手段、仙家器物, 已与孙承宗督师联手,欲挽天倾,扶保华夏! 详情容后细禀,我们先杀出去!” 熊廷弼听得云里雾里,但“孙承宗”三字和“扶保华夏”的目标, 以及尤世功眼中真挚的激动,让他选择了相信。 他借着尤世功的搀扶勉强站起,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尤世功的手臂: “好!好!世功,老夫……老夫信你!信你们!” 一名体格强壮的队员立刻上前,背起虚弱的熊廷弼。 尤世功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囚禁忠良的魔窟,大手一挥:“撤!” 小队按照预定路线,掩护着熊廷弼, 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刑部大牢,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雨夜中。 营救任务,顺利完成。 第365章 最后一个任务 写至此处,偶见评论区有看官老爷言辞激烈, 将书中情节上纲上线至中西交流之高度,加以斥责。 在下不才,实不知您是出于何种心境为在下扣上这项沉重大帽, 亦无意探究此举背后有何深意。 在此郑重声明: 本书不过是一介草民信笔涂鸦,供诸位茶余饭后博君一哂的消遣故事, 绝非、也从不打算成为任何形式的宣传材料。 图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情节畅快。 若您觉得不合眼缘,不堪入目,那便请您高抬贵手,移步他处。 江湖路远,好文众多,您不必勉强自己在此处耗费精神, 在下庙小,也实在不缺您这一位看客。 反之,若您觉得此书尚可一观,能博您片刻轻松,那便是在下的荣幸。 恳请觉得还看得过眼的看官老爷们,高抬贵手, 多多留下您的书评,再顺手点个点赞,点点红星。 不瞒您说,本书目前的评分实在是低得让在下脸上无光,心中戚戚。 您的每一次留言、每一个点赞, 都是对在下这深更半夜爬格子最大的支持和鼓励!拜谢了! ...... 钟擎救出张嫣、张裕妃和云袖三人后, 不敢有丝毫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悄然返回报国寺据点。 此时,寺内留守的那些武当道士们早已被之前的动静惊醒, 无人再睡,见钟擎带回三个气息微弱的女子, 不需吩咐,便一窝蜂地涌上来帮忙。 有人急忙去厢房烧热炕火, 有人小跑着去厨房烧煮热水, 还有人翻找出干净的布巾。 钟擎将三个几乎虚脱的女子安置进一间早已收拾干净的厢房, 让她们靠在铺了干净被褥的炕上。 他心念微动,从空间中取出几套干净的衣服,递给紧随其后的云曦。 “先帮她们把湿透的衣物换下来,擦洗一下,穿上这些。” 云曦接过那几套面料异常柔软舒适的衣服, 翻看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即狡黠的偷笑着,心里暗哼: “嘿嘿! 之前还嫌弃我死皮赖脸跟着你,瞧不上眼。 现在怎么样? 关键时刻,还不是得靠本姑娘出手帮忙?” 一股小小的得意涌上心头。 “先紧着张裕妃换,她情况最糟,还在发烧。” 钟擎特意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过炕上三个状态萎靡的女子, 尤其是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张裕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厢房。 钟擎轻轻带上厢房门, 转身便看到狗蛋、昂格尔、郝二牛三人已静候在院中,身上还带着夜行的湿意。 他抬手看了眼战术腕表,时间紧迫。 没有多余寒暄,钟擎直接从空间取出三份早已备好的卷宗,分别递到三人手中。 “任务变更。 这是三家‘肥羊’的底细,你们各带五十名战士,分头行动,即刻去‘收租子’。” 钟擎命令道, “记住规矩: 府中豢养的恶仆、狗腿子, 以及所有直系男丁,无论老幼,一概清除,不留后患。 丫鬟、侍女若不相抗,可留性命。 行动要快,手脚干净。” 三人接过卷宗,就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迅速翻阅起来。 狗蛋拿到的是东厂理刑千户崔应元的资料。 上面详细罗列了此獠的罪行: 魏忠贤心腹,专司构陷捉拿东林党人, 有“崔阎王”之称,发明酷刑致死无辜者众; 借抄家之机大肆贪墨,仅苏州周顺昌一案便吞没三十万两; 把持京城商铺“保护费”,每月敛财逾五万两。 其宅邸位于崇文门内,藏银预估高达八百万两, 地窖设有暗格,分藏赃银、走私香料及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的字画古玩。 宅内有东厂暗卫约二十人值守。 昂格尔手中的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卷宗。 这位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表面闲散,实则勾结阉党,侵占京郊良田两万顷逼死佃户; 垄断漕运克扣军粮,累计贪墨二百万两; 更在其府邸后花园地下暗室私藏鸟铳五百杆、弩箭三千支,形同谋逆。 其西四牌楼的府邸堪称金窟,藏银五百万两, 另有云锦、玉料折价二百万两,地窖内竟还有黄金五十万两! 郝二牛翻看的是盐商巨头张霖的罪证。 此人为长芦盐场巨贾,贿赂魏忠贤侄儿获得盐引专卖权,垄断盐市; 贩卖掺沙私盐引发盐荒,勾结海盗走私违禁品资敌; 为巴结阉党更耗资五十万两修建“魏公生祠”,累死民夫。 其正阳门外的宅院藏银六百万两,库中更有价值二百万两的盐引及象牙、犀角等奢侈品。 快速扫过卷宗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罪行,三人眼中寒光闪烁,胸中杀意升腾。 这些国之蠹虫,每一家的罪恶都罄竹难书,每一两银子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他们重重颔首,将卷宗仔细塞入怀中贴身处, 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走向院外。 夜色中,很快传来低沉的口令声和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三支小队如同出鞘利刃,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深沉的夜幕,分别扑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昂格尔带领五十名特战队员,如同暗夜中的鬼魅, 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西四牌楼的定国公府外。 高大的府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影。 两名队员抛出飞爪钩住墙头,敏捷攀上,确认墙内无异常后,向下方打出安全信号。 队员们依次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门房内值夜的两个门子正靠着桌子打盹,尚未察觉, 便被从身后掩上的特战队员用匕首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一声未吭便瘫软下去。 队伍随即散开,以战斗小组为单位,沿着廊庑阴影向府内深处推进。 遇到巡夜的家丁护院,远距离用加装消声器的手枪精准点射,近距离则用破军刀迅猛劈刺。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力求不发出一丝惊动内院的声响。 一个在庭院角落解手的护院似乎听到些许动静, 队员们刚探出头,便被一箭射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声轻微的枪响, 那名放箭的护院额头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 特战队员的步枪已率先锁定并击毙了远程威胁。 府中的丫鬟仆妇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 惊叫着从各处房间跑出,试图逃命或躲藏。 队员们并不追杀这些手无寸铁的下人, 但会将他们驱赶集中到一处偏僻的厢房看管起来,呵斥其不准出声。 清理完外围,队伍直扑内院主宅。 破门声惊动了里面的徐府家眷。 有男丁试图持械反抗,刚冲出房门便被乱枪打死或砍翻在地。 女眷的哭喊声、哀求声短暂响起,又迅速湮灭在冰冷的刀锋和子弹下。 杀戮高效冷酷,没有任何迟疑。 昂格尔带人直冲主卧。 奢华宽敞的卧室内,定国公徐允祯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刚挣扎着从锦被中坐起,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惊怒。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闯入者的模样,更别提出声呵斥或询问, 昂格尔手中的破军刀已带着一道寒光掠过! 徐允祯喉咙处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肥胖的身躯重重倒回床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府内的抵抗很快被彻底肃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搜!”昂格尔下令,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整个府邸。 他们撬开箱柜,砸开可能存在的暗格、地窖入口, 利用金属探测器仔细探查墙壁和地面。 目标明确,找出徐允祯藏匿的所有金银财宝以及私藏的军械。 至于什么地契账册,那对辉腾军有毛用,找到也是直接烧掉算球。 第366章 雨夜中的行动与救治 几乎在昂格尔那边动手的同时,另外两支队伍也各自展开了雷霆行动。 郝二牛带领的人马直扑盐商张霖的宅邸。 他没有选择潜行,像一头人形蛮兽,低吼一声,用肩膀猛地撞向宅院后墙! 夯土砖石砌成的墙壁应声破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 郝二牛毫不停顿,如同狂暴的狗熊般从破口冲入黑暗的院内, 几个闻声赶来的护院刚冲上前,便被他一拳一个砸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大步流星直冲内宅主卧, “砰”地一脚将厚重的木门连门框一起踹飞! 屋内,盐商张霖正光着膀子,与小妾在床上扯烂棉袄, 被这惊天动静吓得僵在床上。 郝二牛眼中凶光毕露,上前一把揪住张霖的头发, 将其从床上拖拽下来,不等对方求饶,钵盂大的拳头便已带着风声砸下! 一顿毫无章法却力量骇人的爆锤,打得张霖面目全非, 最后一脚狠狠踹在其胸口, 巨力竟将这位肥硕的盐商整个人踹得嵌入砖墙之中, 深深陷了进去,眼见是活不成了。 那个小妾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利嚎叫, 嚎得郝二牛心烦意乱,反手一拳捣在其心口,惨叫戛然而止。 “呸!没一个好东西!” 郝二牛啐了一口,转身走出房间。 此时,他带来的五十名战士已基本肃清抵抗, 开始有条不紊地翻箱倒柜,查抄财物。 另一边,由狗蛋带队清理东厂理刑千户崔应元宅邸的行动, 则更为迅捷隐秘,也……更为血腥。 具体过程,因场面过于残酷,作者强自按下心头不适,暂且不表。 只见宅院内横七竖八倒伏着众多尸体,血腥气浓重扑鼻。 队员“耗子”站起身,对正在擦拭刀刃的狗蛋主动请缨: “狗哥,弟兄们都歇会儿,找东西这活儿交给我! 任他什么暗格地窖,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狗蛋抱着膀子点点头。 耗子立刻兴冲冲地奔向内院深处,开始他的搜寻。 报国寺厢房内,应急灯把房间照的一片雪亮。 钟擎刚给昏迷的张裕妃手臂扎好静脉针,调整好点滴速度。 他正仔细地交代云曦如何观察输液管内的滴速, 这袋药液输完后如何更换下一袋,以及最后如何安全地拔出针头。 直到云曦认真点头,重复了一遍操作要点, 表示完全明白,钟擎才稍稍放心。 他又伸手探了探张裕妃依旧滚烫的额头,眉头微蹙, 转身准备离开,去那三处地点收取“战利品”。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衣襟被一只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拉住。 “你……你不要走……” 恳求的声音虚弱中透着无助。 钟擎回头,见是张嫣。 她半伏在炕上,身上已换上柔软的保暖衣裤, 一头乌黑长发略显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贝齿轻咬着下唇, 一双明眸此刻写满了惊惶,紧紧盯着钟擎,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母兔子。 钟擎转过身,温厚的大手轻轻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低声安抚道: “我还有紧要事情必须去办,一会儿就回来。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他看着她的眼睛,接着补充道, “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我们就离开京城。”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张嫣的手背,将她按回被窝,盖好被子。 又对守在床边的云曦点头示意了一下, 便转身大步出了厢房,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雨夜之中。 云曦望着钟擎消失的背影,撇了撇嘴,暗自嘀咕道: “哼,这还差不多……总算知道走之前跟本姑娘打声招呼了。” 随即收回心思,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盯住那晶莹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另一间收拾干净的厢房内,明亮的应急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云袖坐在炕边的凳子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挂在架子上的那袋晶莹点滴,液面正缓缓下降。 火炕上,熊廷弼盖着厚厚的棉被, 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陷入了沉睡,呼吸平稳, 脸色也比刚救回来时好了不少,睡容难得的安详。 然而,他那枯瘦如柴、布满伤痕的右手, 却死死地攥着炕沿边尤世功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 这个前来救他于水火的旧部就会消失不见。 尤世功半靠在炕头,任由老上司紧紧抓着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替熊廷弼掖了掖被角。 他看着熊廷弼沉睡中仍深锁的眉头和憔悴不堪的面容, 胸腔剧烈起伏,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帮阉党畜生! 还有那些只知道党争倾轧、不顾江山社稷的衣冠禽兽! 竟能对熊老大这般忠心耿耿、为国戍边耗尽心血的老臣下此毒手! 辽东局势糜烂至此,朝廷不想着如何御敌,反而自毁长城! 若无熊老经略早年镇守辽左,整饬防务, 恐怕建奴早已破关而入,哪还有他们今日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工夫! 想到这里,尤世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对魏忠贤、对那帮只会空谈误国的文官集团, 甚至对那个躲在深宫、昏聩无能的天启皇帝,都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圆觉法师刚为熊廷弼仔细切过脉, 此刻站在一旁,脸上的惊异和叹服尚未消退。 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医治手段。 这清澈如水的药液,通过一根纤细透明的软管, 竟能直接流入人体经脉,不过片刻功夫, 就让气息奄奄的熊老大人脉搏变得有力平稳,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盏发出稳定白光的“应急灯”, 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医疗器具, 对那位下令让他们改称“鬼王殿下”的大帝,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想起当年与熊廷弼在京中谈禅论道、意气风发的时光, 再对比眼下老友险些冤死狱中的惨状,圆觉法师只觉得一阵心灰意冷。 这报国寺,乃至这整个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污浊不堪。 他心中瞬间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罢了!这污浊红尘,不留也罢! 老衲这把老骨头,余生就追随鬼王殿下, 或许还能为这乱世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云诚子道长静立在地上, 双眼虽然也看着那神奇的点滴,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身为方外之人,本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 今日亲眼见到熊廷弼这等国之干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又听闻许显纯供出的种种黑暗,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从皇帝到大臣,再到那些锦衣卫、东厂番子, 这煌煌大明的庙堂之上,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人了么? 为了党同伐异,竟可如此颠倒黑白,残害忠良,视百姓如草芥? 他深深为之困惑,更为天下苍生感到无尽的悲哀。 这一刻,他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念头彻底坚定下来。 唯有追随鬼王殿下这等拥有雷霆手段、 心怀黎民之人,或许才能真正斩破这漫天阴霾! 这道门,他不修了! 这世道,他要跟着鬼王,来管一管! 第367章 惊天财富与少男怀春 后半夜的京城,雨势未减,雷声偶尔滚过天际。 南堂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虽惊动了半座城池, 但在轰鸣的雷声和瓢泼大雨的掩盖下,很快便被夜色吞噬。 更多的,是深宅大院中的人们缩在温暖的被窝里, 不愿也不敢在这等恶劣天气下出门探究那一声来源不明的巨响。 整个北京城,在这雨夜里, 仿佛一个千疮百孔无人认真看守的破筛子,任由暗流在它的脉络中悄然涌动。 钟擎的身影在雨幕中如鬼魅般穿梭。 他先后悄无声息地光顾了盐商张霖和东厂理刑千户崔应元的宅邸。 这两处早已被特战队清洗过,留下的只有死寂和满目狼藉。 钟擎的目标明确,动作迅捷如风, 他直接寻到藏匿金银的地窖、密室,心念微动间, 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条、珠宝古玩, 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收纳,源源不断地涌入他随身的空间之中。 感受着空间内急剧膨胀的财富,钟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 张、崔两家的积蓄,数额已然骇人, 足以支撑孙承宗在辽东整军经武、维系边关许久。 然而,这与接下来的收获相比,不过是开胃小菜。 当他踏入定国公徐允祯的府邸时,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钟擎的心头仍不禁一震。 这哪里是府邸,分明是一座用民脂民膏垒砌的金窟! 昂格尔带领的特战队已肃清内外,静静地守卫在堆满奇珍异宝的大堂四周。 眼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玉器古玩琳琅满目, 其规模远超张、崔两家之和。 钟擎默默估算,仅是眼前这些浮财, 就足以让他重新打造一条固若金汤的关宁锦防线! 一个大明的世袭国公,竟能贪墨如此巨富, 这王朝根子里的腐烂,可见一斑。 他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这朱家天下,不亡真是没有天理了。 他没有丝毫客气,开始收取。 片刻之后,大堂为之一空。 钟擎只留下约一千两散碎银子,递给昂格尔: “拿去,遣散府里那些丫鬟侍女。 脑子灵光的,自会拿了银子找个地方躲起来, 等风头过了,这点钱也够她们在乡下安稳度日。 至于那些愚笨不堪、看不清形势的,也不必多言,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昂格尔接过银子,点头领命。 不大一会儿, 几个小丫鬟抖着身子挎着各自的小包袱, 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修罗场。 钟擎环视了一下这座极尽奢华却又充满罪恶的府邸, 原本想放一把火将其烧个干净,但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雨幕, 摇了摇头,对昂格尔笑道: “算了,本想一把火烧了这藏污纳垢之所,奈何天公不作美。 也罢,留着这空壳子,给朱由校和魏忠贤那帮人一个警告吧。我们撤!” 说完,他率先向府外走去,特战队员们无声地跟上。 一行人刚踏出定国公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 钟擎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随手向后一甩! 一道乌光如同拥有生命般,撕裂雨幕,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了大门正中央! “铛——!”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盖过了雨声。 众人回头,只见那扇象征着无上荣华与权势的朱漆大门上, 一枚雕刻着狰狞狼首的玄铁令牌,已深深嵌入厚重的木头之中, 鬼眼森然,仿佛正冷冷地凝视着这座沉睡的却又危机四伏的帝都。 “走!” 钟擎低喝一声,身影率先没入前方的黑暗巷道。 身后,那枚鬼王令在雨夜中, 无声地宣示着它的存在,以及即将到来的、更为剧烈的风暴。 回到报国寺,钟擎首先来到熊廷弼的房间, 钟擎回到报国寺时,雨势稍歇, 寺院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秩序井然。 他首先快步来到安置熊廷弼的厢房。 应急灯下,熊老经略呼吸平稳悠长, 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显然药物起了作用,正沉沉睡去。 尤世功依旧守在炕沿,一只手仍被熊廷弼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见钟擎进来,尤世功抬头,用眼神示意一切安好。 钟擎点点头,低声道: “尤大哥,你去歇会儿,我让人来替你守着。” 尤世功却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沉睡的熊廷弼, 声音有些沙哑: “大当家,我不累。 让我守着老经略吧,他这样……我放心不下。” 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位刚脱离魔爪的老上司需要安稳睡眠时离开。 钟擎理解他的心情,不再勉强,转而看向一旁的圆觉法师和云袖: “法师,云袖姑娘,夜深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人守着。” 圆觉法师双手合十,对着钟擎深深一躬,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老衲谨遵殿下吩咐。 殿下妙手回春,功德无量。” 说完,便转身回自己禅房收拾行装,显然已下定决心追随。 云袖闻言,也乖巧地点点头, 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瞟了一眼站在钟擎身侧的昂格尔。 恰巧昂格尔也正看向这边,两人目光一触, 云袖的俏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如同熟透的苹果。 她慌忙低下头,脚步有些慌乱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昂格尔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再次飞快地扫过昂格尔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年轻面庞, 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跑出了厢房。 昂格尔被云袖这接连的“诡异”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娘们怎么回事? 自打被救回来,就老是偷偷摸摸地瞅我,眼神还古里古怪的? 难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是想刺探军情,还是……“总有反贼想害朕”? 昂格尔忽然想起大当家曾经开玩笑说过的一句话,眼神瞬间变得更加警惕,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这番如临大敌的模样,全被一旁的钟擎看在眼里。 钟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气笑出声! 这傻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人家小姑娘明明春心萌动,在他这儿倒成了图谋不轨的敌特分子了? 钟擎二话不说,反手就揪住了昂格尔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大当家!轻点!疼疼疼!” 昂格尔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挣扎,只能歪着脑袋求饶。 “你小子!心里憋什么坏水呢?啊?” 钟擎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训斥道, “咋地?瞅你那眼神,还想对人家云袖姑娘动手不成?” “我不是!我没有!” 昂格尔急忙辩解, “大当家,我……我就是觉得她鬼鬼祟祟的, 老是偷看我,肯定是心怀鬼胎、心术不正!” “我!心怀鬼胎你大爷!” 钟擎被他这榆木脑袋气得又加了几分力道,把耳朵拧了近一百八十度, “合着你小子平时学的那些成语,全他妈用来到这小姑娘身上了是吧? 还鬼鬼祟祟、心术不正? 我告诉你,傻小子! 那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你个愣头青!” 昂格尔瞬间僵住,连耳朵上的剧痛都忘了, 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问: “看……看上我?大、大当家,你……你说的是真的?” 钟擎松开他的耳朵,看着他这副不敢置信的傻样,笑着肯定道: “真的!比珍珠还真! 人家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只能用眼神示意。 你个傻小子倒好,直接把人家当阶级敌人防备了! 话说,哪个少男不怀春?你小子也别跟我装傻充愣!” 昂格尔是蒙古族少年,性情本就直率奔放, 感情热烈如火,先前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此刻被钟擎一语点破,瞬间豁然开朗! 云袖姑娘那含羞带怯的眼神、那慌乱逃跑的身影…… 原来不是阴谋,是……是喜欢?! 巨大的惊喜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彩, 一把抓住钟擎的胳膊,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大当家!您……您说的可是真的?云袖姑娘她……她真的……” 钟擎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俊不禁,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所以,对人家姑娘好点,别整天跟防贼似的!听见没?” 昂格尔忙不迭地点头,摸着还有些发烫的耳朵,咧开嘴傻笑起来,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云袖离开的方向, 心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警惕和怀疑。 第368章 清晨风暴 厢房内,方才钟擎揪着昂格尔耳朵训话, 点破少年情愫的一幕,全被站在一旁当Npc的云诚子看了个满眼。 这位大半辈子多在深山老林、古观道院中清修, 惯看云卷云舒的方外之人,何曾见过这般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愣,心里头莫名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他更没想到,这位挥手间便能召唤雷霆、麾下猛士如云、 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鬼王殿下”,私下里对待手下年轻人,竟还有这般…… 这般如同长辈操心小辈婚事的温情或者说“粗暴”的一面。 这让他不禁心生感慨: 那庙堂之上、泥塑木雕的满天神佛, 口口声声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可又有哪位真会管你凡夫俗子姻缘是否顺遂、情路是否坎坷? 至于那位专司姻缘的月下老人…… 云诚子一想到这老儿,心头那股积压了数十年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心里暗骂: 我去你妈的吧! 月老? 贫道……贫道真想一剑捅死你个乱牵红线的老糊涂蛋! 这怨气可不是凭空来的。 云诚子年轻时,那也是武当山上下有名的俊俏道士,翩翩少年郎。 奈何年轻时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缘, 就因那月老“不在线”,阴差阳错,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更深地投入道门。 后来在观中清修,好不容易又对一位灵秀动人的小师妹, 也就是云曦的娘亲,暗生情愫,结果呢? 月老那老家伙再次手滑,红线一飘, 竟稳稳地系在了他那位相貌平平、道法也稀松的师兄手腕上! 当时把云诚子给郁闷得,差点道心失守,只能在心里暗恨: 奶奶个熊的!这月老怕不是个瞎子吧! 钟擎吩咐完昂格尔,一扭头,正好看见云诚子站在那儿, 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新奇,一会儿愤懑, 一会儿咬牙切齿,青一阵紫一阵的,精彩极了。 钟擎心里大为奇怪: 这牛鼻子老道,又在那儿神游天外琢磨啥呢? 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 估计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红尘往事了吧? 他也没多想,伸手拉了一下云诚子的道袍袖子: “云诚子道兄,发什么呆呢?跟我来一下。” 云诚子猛地从对月老的“深切怀念”中惊醒, 见是钟擎叫他,连忙收敛心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 闷声应了一下,低着头跟着钟擎走出了厢房。 两人来到廊下,夜雨带来的湿冷空气让云诚子精神一振。 钟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云诚子,直接问道: “许显纯那个人渣,你们审也审完了,打算怎么处理?” 云诚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杀意, 想起那些被锦衣卫和阉党害得家破人亡、甚至惨死诏狱的同门道友,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钟擎点点头,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给云诚子: “弄死以后,找两个机灵点的弟子,把尸体扔到北镇抚司大门口去。 记得,把这封信塞他怀里。” 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喜欢别人瞎猜, “这是写给魏忠贤那老狗的。 他看到信,自然会明白轻重。 若是他看完信,还敢继续戕害忠良、祸国殃民…… 那他的项上人头,也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谨遵殿下法旨!” 云诚子双手接过信封,只觉得这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他对着钟擎深深一稽首,语气肃穆。 随后,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安排处置许显纯和“送信”事宜了。 处理完各项事宜,天色已近拂晓。 钟擎盘算着,今日需在报国寺休整一日, 至少要让虚弱的张裕妃,还有熊廷弼恢复些元气,能承受旅途颠簸再行撤离。 想罢,他也感到一阵疲惫,转身回房歇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时停时下,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在潮湿与不安中悄然来临。 蒙蒙雨雾尚未散尽,几条持剑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大门前。 其中一名身形高大的黑影, 将肩头扛着的一个黑乎乎物件重重扔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对着同伴低喝一声:“撤!” 几条人影没有丝毫停留,迅捷如风, 瞬间便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与残存的雨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的尘埃被洗涤一空, 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这份清新很快就被另一种气氛打破。 突然间,从北京城的各个方向, 宣武门附近、西四牌楼、崇文门内、乃至正阳门外, 几乎同时爆发出了凄厉至极、充满惊恐的尖叫声! 这叫声起初零星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随即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彼此呼应,顷刻间便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 如同拍岸的惊涛,将这座帝国都城从清晨的静谧中狠狠拍醒! 整个北京城霎时间“活”了过来,但这种“活”充满了恐慌与骚动。 原本寂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了杂沓纷乱的马蹄声, 那是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和顺天府的衙役; 伴随着兵器与盔甲急促碰撞的铿锵声, 以及各级官吏气急败坏、试图维持秩序的吆喝与怒吼声。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无数胆大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拢在几处出事的府邸外围。 当他们看到门内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矗立在原地,脸上失去了血色。 宣武门内的南堂旧址,最为骇人。 好端端的一座教堂,此刻竟像被天神的巨锤砸过,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砖石瓦砾飞的到处都是,地面被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黑黝黝大坑,断裂的梁柱焦黑扭曲。 一些来不及逃出的信徒的残肢断臂散落在瓦砾之间,景象惨不忍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半块垮塌的石板下, 压着一颗须发焦卷、面目狰狞的头颅,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个闻讯赶来的虔诚信徒,颤巍巍地辨认了半晌, 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汤……汤先生?!” 那竟是平日道貌岸然、被不少士大夫奉为上宾的西洋传教士汤若望! 定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一名闻讯最先赶到的锦衣卫小头目, 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恐怖景象: 富丽堂皇的卧室内,定国公徐允祯歪倒在奢华床榻上, 脖颈处一个骇人的血洞,鲜血浸透了锦被,流淌得满地都是…… “完了……全完了……” 他依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而紫禁城内,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坤宁宫的宫女发现皇后娘娘张嫣,和她的贴身宫女云袖一同失踪了! 紧接着,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去夹道换班的太监,发现了守门太监的两具无头尸体, 而本应关押在内的罪妃张裕妃,竟然凭空消失了! 现场只留下一个打翻的食盒,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饼,以及一件女子棉袄。 “啊——!” 一声太监特有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如同丧钟般响彻在深深的宫墙之内,宣告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然降临。 第369章 刑部尚书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北京城最后一颗, 也是分量最重的一颗惊雷,终于在刑部爆了! 消息传入刑部衙门后堂时,尚书孙玮正端着一盏清茶,就着烛火批阅卷宗。 当听到心腹家人连滚带爬地禀报“大牢被劫、熊廷弼失踪、狱卒死伤惨重”时, 孙玮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以刚正清直着称的花甲老臣,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先是极度的震惊,以至于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朝开国二百余载, 天子脚下,刑部重地,关押钦定重犯的天牢,竟被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劫了?! 这已非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对朝廷法度、对太祖成宪最赤裸裸的践踏!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直冲顶门! 孙玮一生宦海沉浮,最重法纪纲常。 他天启二年出任刑部尚书以来,大力整顿狱政,清理积案, 自问兢兢业业,何以竟在自己任上、在自己最为看重的刑部大牢,出此惊天丑闻?! 这不仅是打他孙玮的脸,更是将他所秉持的“国法如山”的信念踩在了泥地里! “竖子!安敢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他一拍桌案,须发皆张,怒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怒火并未持续太久。 孙玮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臣,狂怒之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与惊悸。 熊廷弼是何等人物? 广宁兵败的罪臣,辽东战事的焦点, 其身后牵扯着楚党、东林、阉党无数明枪暗箭! 劫走他,绝非寻常盗匪所能为,也绝非寻常盗匪所敢为! 这背后,必然是朝中那股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操盘! “是有人要救他?还是……有人要借此掀起更大的风浪,行嫁祸之举?” 孙玮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朝中可能的势力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就在孙玮心乱如麻,思绪纷飞之际, 书房门被再次急促敲响,另一名手下捧着一件用托盘盛放的物件, 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刚才……刚才在……在衙门大门上……发现了这个!” 孙玮凝神望去,只见托盘正中,赫然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却透着一股蛮荒杀气,正中并非寻常鬼怪, 而是雕刻着一颗栩栩如生、龇牙咆哮的狰狞狼首! 那狼眼仿佛透着幽光,择人而噬! “这……这是……” 孙玮倒吸一口冷气,作为身处权力核心的朝廷大员, 他自然有渠道接触到一些最为隐秘、令人心悸的信息。 刹那间,关于“鬼军”、“白面鬼王”的种种传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山西代王父子被枭首示众、榆林城数名官员惨死、还有…… 还有不久前才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内阁、却被严令封锁的惊天消息, 蓟辽督师孙承宗紧急奏报,一股号称“鬼军”的神秘势力, 连续突破宣大、关宁防线, 兵锋直抵关宁城下,并于一个时辰之内攻陷重镇宁远! 孙承宗本人被俘,其麾下大将袁崇焕、祖大寿被废! 这才几天功夫?这支鬼军难道是插了翅膀不成? 竟能从山西肆虐至辽东,如今更是将手直接伸到了天子脚下的刑部天牢!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玮的心口! 他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 幸亏及时伸手扶住了桌面,才没有栽倒。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脑海中那支如同鬼魅般横行无忌, 势不可挡的“鬼军”形象, 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白面鬼王”所带来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是绝望! 孙玮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想起自己独木难支,在朝中孤军奋战; 想起东林党内部分崩离析,早已不复当年初心; 想起阉党魏忠贤气焰熏天,党羽遍布朝野……这大明的天,早就变了。 如今,又来了这么一股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破坏力惊人的恐怖势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灰败,决绝。 他带着无尽悲凉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叹出来。 然后,他默默地铺开一张素笺,研墨, 提起那支沉重的狼毫笔,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 那是一封辞官归隐的乞骸骨奏疏。 这京城,这朝堂,他已无力挽回,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孙玮写完辞呈,将笔搁下,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疏,心中反而一片平静。 此刻,他已全然不去考虑刑部大牢被劫,熊廷弼失踪这桩惊天大案, 会对他个人的官声前程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了。 至于魏忠贤阉党是否会借此机会对他群起攻讦,弹劾他渎职无能? 孙玮心中冷哼: “哼哼!攻讦? 若魏阉还有这个闲心和胆量,那就让他自己去跟这枚鬼王令分说吧!”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带着几分恶趣味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手下,沉声吩咐道: “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 将昨夜刑部大牢被劫、熊廷弼被劫走、狱卒伤亡的详细经过, 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整理成文书; 第二,拿上这枚令牌。” 他指了指桌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狼首鬼王令,继续说道: “然后,你亲自将这份文书和这枚令牌, 以刑部的名义,密封妥当,立刻送往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公公处! 就说是本部堂收到的‘证物’,请厂公定夺。” 手下领命,正要离去,孙玮却又补充了一句: “送去之后,不必多言,交给魏公公的人即可。”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孙玮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依旧阴沉的天空, 心中那份沉重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换上的是一种近乎冷眼旁观的疏离感。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魏忠贤那个权势熏天的阉宦头子, 看到这份详细记录着鬼军如何视京城防卫如无物, 轻易劫走钦犯的报告, 尤其是看到那枚象征着绝对力量与死亡威胁的鬼王令时, 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是惊怒?是恐惧?还是强作镇定? 这位执掌天下刑名、一生都在与明规则暗规矩打交道的老尚书, 此刻竟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倒要看看,面对这股完全超乎想象的恐怖力量, 这位平日里翻云覆雨、视百官如草芥的“九千岁”,接下来究竟会有何种举措? 是继续他的党同伐异,还是……终于要踢到一块他绝对踢不动的铁板? 第370章 魏忠贤 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却照不透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死寂。 魏忠贤瘫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打架。 他那张平日保养得宜不显喜怒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肌肉僵硬,嘴唇哆嗦着。 更骇人的是他的头发,竟似要根根竖立, 将头上那顶象征权势的嵌宝三山帽都顶得有些歪斜。 他放在冰凉桌面上的手指,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那枚平日被他摩挲得温润的上好玉扳指, 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自己捏得出现了裂痕, 最终“啪”一声轻响,碎裂开来,碎片刺入皮肉,他却浑然未觉。 然而,比手指更不堪的,是他身下。 一股难闻的温热,早已不受控制地洇湿了他昂贵的蟒袍下摆, 浸透了椅垫,正顺着光滑的紫檀木椅子腿,一滴、两滴…… 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宽大桌案上摆放的东西。 不是公文,不是奏章,而是一枚枚…… 造型狰狞、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玄铁令牌! 狼首龇牙,幽光闪烁。 一块,是从已成废墟、炸出深坑的南堂残骸中起出的; 第二块,是从被血洗一空、富可敌国的定国公府朱漆大门上撬下的; 第三块,是从盐商巨贾张霖那被撞塌后墙、尸横遍野的宅院里找到的; 就在刚才,又一个面无人色的东厂番子连滚带爬的冲进来, 几乎是匍匐着将第四枚令牌高举过头顶, 这是刚从刑部大牢门上取下,连同刑部尚书孙玮的亲笔文书一并紧急送来的! 文书上简明扼要却字字惊心地写着: 钦犯熊廷弼于昨夜从天字号重牢被劫,狱卒死伤,现场亦留有此令! “第四块……第四块了!!!” 魏忠贤心中在疯狂呐喊。 当这最后一块鬼王令被战战兢兢地放在桌案上, 与其他三枚并列时,魏忠贤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地一声断了! “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阉猫!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上的镇定,攥紧的双拳疯狂地砸向坚硬的紫檀木桌面! “砰!砰!砰!” 木屑飞溅。 “拿走!都给咱家拿走!!” 他尖着嗓子,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这都是假的!是妖法!是幻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京城重地,朗朗乾坤,怎会有此等事?!!” 就在他疯狂捶打桌案时,那只受伤的手, 拳头恰好重重砸在刚才碎裂的玉扳指碎片上! 尖锐的碎玉瞬间深深刺入他的皮肉! “呃啊!” 魏忠贤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只见掌心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如同泉涌,汩汩而出, 瞬间染红了他手下的桌面, 更将桌面上摊开的那张从南堂废墟附近, 撕下的《讨西教檄》浸透了大半,猩红与墨黑交织,触目惊心! 那名送来令牌的东厂番子早已吓得肝胆欲裂, 五体投地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毯,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深知,此刻只要发出半点声响, 等待他的绝不是督公的斥责,而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魏忠贤捂着手,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从疯狂的边缘拉回一丝理智,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和冰冷。 一个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 袁崇焕、祖大寿、孙承宗、徐允祯、崔应元、汤若望…… 甚至还有深宫之中刚刚传来消息、已然失踪的皇后张嫣! 这些或是位高权重、或是富甲一方、或是他亲手提拔、或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以各种离奇恐怖的方式, 或死、或俘、或失踪,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那枚该死的鬼王令! 尤其是想到辽东……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收到那边心腹的密报了, 日常的军情奏报也是一派“风平浪静”,连那个一向喜欢跟他唱反调, 催要粮饷的孙承宗也异常地沉默了下去。 他原本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这老家伙终于认清形势,学会低头做人了。 可现在……现在他全明白了! 哪是什么风平浪静,哪是什么学会低头! 这分明是……分明是给他憋了个终极大招! 孙老头竟然被人连锅端了!连消息都传不出来了! 孙承宗不是沉默,是被俘了! 整个关宁防线,恐怕早已易主! 一想到这股神秘而恐怖的力量,竟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京城核心人物和辽东重镇的致命打击,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际,对! 就是天际,因为天灵盖已经压不住了!他 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天塌了,这他妈的简直是天崩地裂,乾坤倒悬! 魏忠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背过气去。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完了,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 他怎么跟皇爷交代? 一夜之间,皇后在深宫失踪,国公爷在府邸遇刺, 朝廷重臣从天牢被劫,连同辽东的督师、大将…… 这已经不是某一个环节出错,而是整个帝国的支柱在他眼前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平日里那些对他阳奉阴违、恨他入骨的文官清流们, 此刻怕不是要弹冠相庆,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寻找替罪羊? 这次的窟窿太大了,一个两个根本填不上,难道要把整个阉党都填进去吗? 回想起这三年来,他魏忠贤是如何一步步从个不起眼的太监, 爬到如今这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位置上! 皇爷对他信任有加,将朝政尽数托付, 连皇爷的乳母、那位风韵犹存的奉圣夫人客氏,也与他暗通款曲,共享荣华。 这朝堂之上,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死在他和他爪牙手上的官员、百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站在金銮殿的御阶旁,看着底下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衮衮诸公, 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俯首帖耳,那种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感觉,是何等的畅快淋漓! 他的人生,分明已经到达了最辉煌的顶点! 可偏偏就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不知道从哪个阴曹地府里钻出来这么一个“白面鬼王”! 不按任何规矩出牌,手段狠辣诡谲,实力深不可测,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砸得粉碎! 将他从云端一脚踹进了无底深渊! 他恨啊! 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剥其皮! 可是……他敢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连定国公徐允祯那样身份尊贵, 府邸守卫森严的皇亲国戚,都在睡梦中被人悄无声息地摘了脑袋; 皇后娘娘在紫禁城这天下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也能凭空消失。 他魏忠贤,一个阉人,就算权势再大, 又拿什么去跟这种能视皇权宫禁如无物的鬼神之力抗衡? 巨大的恐惧与蚀骨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魏忠贤撕裂。 他瘫在湿漉漉的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第371章 钟擎的信 就在魏忠贤瘫在椅子上,被恐惧和绝望淹没, 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值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他的心腹干将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一脸铁青,脚步沉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田尔耕先是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几个小太监, 然后强压着内心的惶恐,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前, 从怀中哆哆嗦嗦的掏出一个边缘沾染着暗红血迹的信封, 轻轻放在了堆积如山的公文最上方。 他对着仿佛魂游天外的魏忠贤深深一拱手, 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忠贤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这才茫然地抬起眼皮。 他也没看清来人是谁,目光下意识地被案上那个带着血污的信封吸引。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上面用一种凌厉陌生的笔法写着几个墨黑的大字。 魏忠贤亲启! 看到这几个直呼其名毫无敬意的字,魏忠贤心头先是一股无名火起! 多少年了,除了皇爷,谁敢对他如此不敬? 但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这信封……这血迹……莫非与这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惨案有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也顾不上去追究写字之人的无礼, 用那只好手有些颤抖地抓起信封,粗暴地将其撕开! 里面滑出一张纸。 这纸……白得晃眼,质地异常挺括光滑,是他从未见过的上乘货色。 而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信纸上的字迹, 并非毛笔所书,笔画极细,却清晰无比, 一个个比最工整的蝇头小楷还要小,排列得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冰冷的精准感。 魏忠贤强忍着心悸,凝神看去。 信的内容,以一种极其嚣张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写就: 魏忠贤: 见字如面。 本座,钟擎,鬼川之主,鬼军统帅,尔等口中之‘白面鬼王’是也。 昨夜京城内外,定国公府、盐商张宅、东厂崔宅、刑部大牢、 乃至西洋教堂南堂之事,皆为本座所为。 所诛徐允祯、张霖、崔应元、汤若望等辈, 或贪腐误国,或残害忠良,或里通外邦, 皆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此仅开端,非为终结。 看到这里,魏忠贤的心脏猛地一抽搐,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对方如此直白狂妄地承认,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然而,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却不得不承认: 信中所点名的这几家, 尤其是徐允祯、崔应元这两个他倚重却也知根知的蠹虫, 其所作所为,的确……天怒人怨。 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继续往下看: 诛杀西夷之事,本座檄文已明,不再赘言。 彼等包藏祸心,乱我华夏,望汝能明辨是非,勿要自误。 看到这句,魏忠贤心思微动。 他对那些洋和尚本就没什么好感, 若非他们能献上些奇技淫巧之物哄皇爷开心,他早就…… 此刻鬼王将此列为罪状,反倒让他隐隐觉得,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另,鬼军铁骑数日间踏破宣大、横扫关宁, 非为炫技,实乃告知朱明朝廷: 取尔江山,于本座而言,易如反掌。 故奉劝汝及朝中诸公,莫要再行螳臂当车之举,勿与本座玩弄心机。 若汝识时务,安分守己,本座可保你继续安稳坐着那‘九千岁’的位置。 然,自即日起,若再敢纵容爪牙残害百姓、祸乱朝纲…… 信写到这里,笔锋骤然变得凌厉,仿佛透纸而出杀意: 则他日悬于北京午门旗杆之首级,必是汝魏忠贤之项上人头! “九千岁”! 看到这三个字,魏忠贤浑身的肥肉一颤,刚刚止住些许的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后背! 这三个字,是他权势的象征,是他梦寐以求的地位, 万岁爷之下,万万人之上! 这不正是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极致吗? 而信末那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更是让他感觉脖颈一凉, 仿佛已经有一把无形的钢刀架在了上面。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魏忠贤怀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的希冀, 手指颤抖着,继续向下阅读那封仿佛带着魔力的信。 纸上那细密如针尖的字迹继续映入眼帘: “孙承宗及其麾下关宁军,尤氏三兄弟所部延绥兵马,此二者,现已归附本座。 自此以后,辽东、延绥二镇防务,无需朝廷亦无需你再来劳心费饷。 你当好自为之,莫再徒生事端。” 看到这里,魏忠贤的心脏又是剧烈一跳,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激”之情竟悄然滋生! 为何? 只因这辽东镇与延绥镇, 乃是朝廷军费开支的两个无底洞, 每年吞噬的粮饷堪称天文数字! 若真能就此甩掉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每年能省下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省下来的巨款能用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他魏忠贤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培植势力、享尽荣华! 然而,他嘴角那丝因贪婪而生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 就被接下来的内容冻僵了: “然,此省下之饷银,你若胆敢中饱私囊, 分文不入国库、不用于他处正途…… 本座不介意用你贪墨之银,为你精心修筑一座陵墓。 定比朱家帝陵,更显‘气派’。”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魏忠贤整个人都麻了, 刚刚泛起的贪念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砸得粉碎。 他丝毫不怀疑,这位神鬼莫测的白面鬼王,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生生活埋在一座用贪污军饷筑成的,华丽而绝望的坟墓之中。 信读到这里,魏忠贤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无边的恐惧之下,他竟开始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来: 这省下来的银子……看来是真不能乱动了…… 或许,或许真得拨给其他边镇一些? 至少,得让这位杀神挑不出错处来…… 魏忠贤颤巍巍着看向信纸最后几行字: “尔之罪孽,罄竹难书,身为阉党之首,恶贯满盈,本当碎尸万段。” 看到这句,魏忠贤以为鬼王又要宣判他。 但接下来的字迹,却让他屏住了呼吸: “然,尔多年来与文官清流抗衡, 客观上亦稍制其党同伐异、空谈误国之弊, 此事,算你微末之功。 此功,可抵尔部分罪孽。” 钟擎的字句诛心,仿佛在审判天平上投下一枚筹码。 魏忠贤仿佛看到一丝微光。 “若想苟全性命,若想坐稳那‘九千岁’之位, 尔此后便需安分守己,竭尽全力护佑朱家皇位稳固。 尔此生荣华,早已享之不尽,当知足。” 笔锋至此,突然变得沉重森然,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扑面而来: “若尔之富贵,仍要筑于天下百姓之尸山血海之上……” “则尔之下场,必如前述。”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但那无形的压力已让魏忠贤瘫软在地。 他明白了,这是一道选择题: 是继续以往的道路最终身首异处,还是借此机会,换一种活法。 第372章 魏忠贤的心路历程 魏忠贤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纸, 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低眉顺眼的通政司知事(注:明代通政司负责收发内外奏章), 躬身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奏章进来, 轻手轻脚地放在紫檀木大案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摞奏章的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写着“刑部尚书臣孙玮谨奏”, 旁边是一行小字“为年老昏聩,恳乞天恩,准予骸骨还乡事”。 这“乞骸骨”三个字,像根针一样刺了魏忠贤一下,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案后, 拿起孙玮的奏章,不觉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倒是滑头! 刑部大牢出了这等泼天大事,熊廷弼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劫走, 他不想着戴罪立功、追查元凶,反倒第一时间上书请辞? 这分明是怕皇上降罪,更想趁机撂挑子, 把烂摊子甩给自己,顺便还能摆他魏忠贤一道,以示清高! 若在平日,魏忠贤此刻早已在盘算着如何罗织罪名, 将这碍眼的老对头打入诏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便开始思索整治孙玮的毒计。 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手里还拿着那封硬挺的信笺。 动作一顿。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竟罕见地将那封鬼王来信重新展平, 仔细地折叠好,郑重其事地塞回信封, 然后才将其贴身放入怀中衣袋内,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护身符,更是一道催命符。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孙玮的奏章, 集中精力,耐着性子仔细阅读起来。 奏章里,孙玮言辞恳切,陈述自己年事已高, 精力不济,不堪部务重担,恳请皇帝准许他告老还乡。 看完之后,魏忠贤沉默了片刻,心中那股腾起的杀意竟慢慢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跟孙玮这种老顽固斗了这么多年,你死我活,究竟图个什么?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罢了,孙玮这老家伙,年纪也确实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咱家这次……就做个“好人”吧。 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准他体面致仕,放他回乡养老。 临走时,再从内帑拨点银子赏他, 也算是对他这个还算能干事的“能吏”的一点褒奖,显得咱家宽宏大量。 魏忠贤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从他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封鬼王信开始, 从他放弃对孙玮落井下石的那一刻起, 他内心深处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改变,正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待处理完孙玮乞骸骨奏章的事,魏忠贤才恍惚记起,堂下似乎还站着个人。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定睛看去, 只见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仍垂手躬身立在原地, 脸色变幻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尔耕,” 魏忠贤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连续的惊吓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还有何事?” 田尔耕闻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禀报道: “厂公,今日清晨,北镇抚司衙门口…… 发现了许显纯许大人的……尸身。” 魏忠贤瞳孔微微一缩。 田尔耕继续道: “许大人……身中数十剑, 创口遍布全身,血流殆尽,死状……极为凄惨。” 他说话时,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眼神里混杂着物伤其类的恐惧, 以及一种的隐秘快意。 魏忠贤闻言,沉默了片刻。 对许显纯这个替他干过无数脏活、知晓无数隐秘的头号爪牙的惨死, 他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感。 毕竟是一条好用又听话的恶犬。 但这伤感转瞬即逝,换来的是恍然大悟。 这手法,这肆无忌惮将尸体扔在北镇抚司门口的挑衅, 除了那位神出鬼没的白面鬼王,还能有谁? 若在以往,听闻心腹如此惨死,魏忠贤早已暴跳如雷, 势必下令锦衣卫、东厂倾巢而出,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凶手碎尸万段。 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 发怒?向谁发怒? 就算知道是谁做的,他又能如何? 那鬼王能在紫禁城劫走皇后, 在刑部天牢抢走钦犯,杀一个许显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谁知道这京城之中,还有多少他的眼线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魏忠贤甚至惊恐地发现, 自己此刻连在心底偷偷咒骂那鬼王几句的勇气都没有了, 生怕某种无形的存在会立刻感知到他的不敬。 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田尔耕吩咐道, “找副好点的棺木,好生安葬了吧。 再从……从咱家的体己银子里, 拨一笔抚恤金给他家眷,务必送到,让他们能度日。” 他顿了顿,抬起眼,冷冷的盯了田尔耕一眼,警告道, “这笔银子,尔耕,你亲自督办,若是敢从中克扣一分一毫……”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中的寒光让田尔耕浑身一凛, 连忙躬身道: “卑职不敢!厂公放心,必定分文不少送到许大人府上!” “去吧。”魏忠贤闭上 了眼。 田尔耕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魏忠贤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该如何去向皇爷禀报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巨变? 想到天启皇帝可能的震怒,他依然感到恐惧。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这勇气的来源,正是那个让他恐惧至极的鬼王。 “妈的!” 魏忠贤暗自啐了一口,一股混不吝的劲头冒了上来, “皇后丢了,国公死了,钦犯被劫,辽东易主…… 这桩桩件件,都是他白面鬼王做下的! 有能耐,皇爷你找正主算账去啊! 这口天大的黑锅,凭什么要老魏我一个人来背?!”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再转念一想,连孙承宗那老狐狸和尤世威那帮悍将都投了鬼王, 朝廷最能打的两支边军恐怕都已改旗易帜,这大明的天,早就塌了一半了!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魏忠贤喃喃自语, “鬼王……嘿嘿,如今看来,你个杀才倒成了咱家的护身符了……” 第373章 京城现状 杨涟在值房听到定国公府血案的消息时, 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身子晃了晃,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立刻秘密请来高攀龙和左光斗,关紧门窗后, 强自压下内心的恐惧,才压低声音说道: “苍天有眼!魏阉的臂膀,竟被生生折断!” 但随即,他脸上又布满忧色: “可这‘鬼军’……来路不明,是神是魔?万万不可引火烧身。” 他当机立断,修书一封,命心腹火速送往江南: “局势诡谲,速备舟船,以备不测。” 左光斗得知皇后失踪,惊怒交加,一拳砸在桌上: “宫禁重地,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国体何存!”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当着二人的面立刻动用关系探查宫内, 半晌后,得知坤宁宫大宫女云袖也一同消失后,更加确信此事与阉党脱不了干系。 他沉思片刻,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冒险送往辽东方向,信中隐晦提及: “辽事或有变,督师处境微妙,望早做绸缪。” 吏部左侍郎王绍徽闻报刑部大牢被劫,先是勃然大怒: “何方狂徒,敢在天子脚下劫掠法场!”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派心腹前往司礼监打探。 心腹回报,称魏公公举止异常,似受极大惊吓。 王绍徽眼神闪烁,当夜便携带重礼求见魏忠贤,见面后躬身低语: “厂公,东林党人势必借此发难, 下官以为,当抢先动手,弹劾杨涟、左光斗等人办事不力, 以致京畿动荡,方可掌握主动。” 他此举实为试探魏忠贤是否仍能掌控局面。 礼部侍郎倪元璐对汤若望之死反应平淡,甚至觉得这些西洋教士惹祸上身。 但当他看到那份沾染血迹的《讨西教檄》抄本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权衡后,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建议: “京师近日怪事频发,恐有妖孽作祟, 臣请陛下下旨,延请高僧法师入京,设坛祈福,以安民心。” 此举既撇清与东林党的关系,又向魏忠贤表明了顺从之意。 定国公徐允祯的族弟徐文炳,闻讯后先是嚎啕大哭,痛斥凶手。 但回到府中,屏退左右,脸上却露出复杂神色。 他对心腹家人叹道: “兄长在时,仗着权势,得罪人太多,如今招此横祸,也是因果循环。” 他暗中派人向魏忠贤传递消息, 称徐允祯生前曾言“魏公公近日似有烦忧”, 意在试探魏忠贤对此事的态度和虚实。 成国公朱纯臣闻变立刻下令紧闭府门,加派护卫,并亲自巡视。 他对儿子交代: “明日早朝,若魏公公不出面稳定局势,我便称病不朝。” 同时,他秘密派人打听司礼监动静, 得知魏忠贤收到神秘信件后行为失常, 朱纯臣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机会或许来了。 他随即向皇帝上奏,慷慨陈词: “臣愿率领家丁部曲,护卫皇城,确保陛下与宫禁万无一失!” 实则是想试探皇帝反应,并趁机掌握部分京城兵权。 英国公张维贤独自坐在书房内,桌上摊开放着两份墨迹淋漓的文书, 一份是《讨西教檄》,另一份是“七大罪檄文”。 他就着烛光,将《讨西教檄》反复看了数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不得不承认,心里对这素未谋面的“白面鬼王”竟生出了几分佩服,甚至可以说是惊叹。 这家伙,当真是百无禁忌,什么事都敢做,什么天都敢捅! 他暗自思忖,恐怕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的太祖高皇帝, 面对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时,也未必有这般不管不顾、掀翻一切的魄力。 这鬼王行事,全然不将皇权天威、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他究竟倚仗的是什么? 张维贤想不明白,但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叫好: 真他娘的解气! 虽然这次鬼王又杀了一个勋贵徐允祯,但张维贤内心并无多少兔死狐悲之感。 他太清楚徐允祯是个什么货色了, 贪渎枉法,结交阉宦,鱼肉乡里, 英国公府与之素无往来,他甚至耻于与这等人为伍。 至于那些西洋教士和他们的追随者…… 张维贤冷哼一声,他虽不似鬼王般极端, 但也听闻过不少这些西夷背地里传教惑众、干预地方甚至窥探舆图的腌臜事。 忽然,他眉头紧锁,想到了两个人。 因与西教关联颇深而被排挤到南京担任闲职的徐光启, 以及辞官归乡、却仍醉心于翻译西学书籍的王徵。 按照这《讨西教檄》所言,此二人笃信西学, 与传教士过从甚密,岂不正是“为西夷张目”的祸患? “不行!” 张维贤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将此二人放任在地方,犹如纵虎归山, 万一他们与西夷里应外合,遗祸更甚!” 他当即铺开奏本,提起笔,决定要上奏朝廷, 参劾徐光启、王徵“结交西夷,信奉邪说,其心叵测”, 请求朝廷将其严加看管,或召回京师审讯,绝不可再放任自流。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天启皇帝朱由校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几份密报, 赫然写着张皇后、张裕妃并一名宫女自宫中离奇消失。 他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底却隐隐松了口气。 张皇后性子刚直,常因客氏和魏忠贤的事与他争执; 张裕妃近来也因龙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这两个女人,在他眼里,确是麻烦。 如今悄无声息地没了,反倒清净。 然而,这股隐秘的轻松感瞬间被汹涌而上的怒火吞没! 清净?这他妈是被人打上门来了! 竟敢在禁宫大内,天子眼皮底下,将他的皇后、妃嫔劫掠而去! 这将他朱由校的天子颜面置于何地? 将大明朝的煌煌天威置于何地! 这该死的鬼王,把他朱家江山当成了什么? 可以随意进出的菜园子吗? 明日朝会,他该如何面对底下那些大臣? 天下百姓又将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 他正心乱如麻,强压怒火,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内侍, 抱着一摞摞几乎要拿不住的奏章,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万、万岁爷……京师……京师出大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朱由校的御案便被雪片般的急报淹没。 定国公徐允祯满门被屠、盐商张霖宅邸无一活口、 东厂理刑千户崔应元横死、刑部大牢被劫、钦犯熊廷弼失踪、 西洋教堂南堂被炸为废墟、传教士汤若望尸骨无存……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大事! 每一份奏疏上的字迹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每一份急报都在嘶吼着四个字——京城已崩! 朱由校初时还能勉强坐着,越看脸色越是铁青,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看到最后一份关于鬼王令现身刑部大门的报告时, 他胸腔中积郁的惊怒、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终于爆发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双臂猛地一扫, 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墨纸砚尽数掀飞!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奏疏散落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伺候的太监宫女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朱由校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猛地一拂袖,转身就朝着殿后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保持着帝王的威仪,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却出卖了他内心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对彻底失控的局面的、最本能的惧怕。 他没有去坤宁宫,没有去召见任何大臣, 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同样混乱的司礼监。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宫内那处他最为熟悉、也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那间堆满了刨花、木料、散发着漆胶味道的木工房。 此刻,唯有那些不会说话的木头、那些熟悉的刨凿之声, 才能让他暂时忘记这塌了半边的天,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虚假的掌控感。 这位大明朝的天启皇帝,在帝国中枢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时, 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逃避。 第374章 信王朱由检 慈庆宫,天启三年六月初 时近黄昏,紫禁城东路的慈庆宫内, 静得只闻得见风吹过庭前古柏的沙沙声。 这里原是皇太子居所,规制宏阔, 如今却只住着一位十二岁的少年亲王——信王朱由检。 书房内,窗明几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十二岁的朱由检身着亲王常服,身形尚显单薄, 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一卷《论语》。 然而,他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 却不见孩童应有的灵动,反而时常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警惕和多疑。 他看似在诵读圣贤书,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窗外, 那廊下侍立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太监, 那是魏忠贤安插在他身边的东厂暗卫,他心知肚明。 侍读太监王承恩,一个比朱由检大不了几岁的清秀少年, 此刻正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书案旁,小心翼翼地磨着墨。 他是朱由检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信王千岁,今日黄师傅讲授的《资治通鉴·汉纪》,可还有不解之处?” 王承恩的小声的问道。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书卷,看着书页上“权臣误国”四个字,目光幽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黄师傅今日又讲了许多前朝外戚宦官祸国的旧事…… 承恩,你说,这史书所载,与眼下光景,像是不像?” 王承恩心头一紧,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信王虽年幼,心思之重、性情之执拗,他早已领教。 自年初正式出阁读书以来,信王便仿佛变了一个人。 礼部尚书黄立极、詹事府少詹事李国祯这两位由朝廷指派, 与东林党渊源颇深的师傅,在讲授经史时, 总会有意无意地掺杂进对时局的忧愤,尤其是对阉党专权、辽东糜烂的隐晦批评。 这些话,如同种子,落入了朱由检本就因宫廷险恶而早熟多疑的心田,并迅速生根发芽。 朱由检不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宫墙。 宫外近日发生的惊天巨变,那些关于皇后失踪、国公遇刺、教堂被炸的消息, 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像风一样吹进了这深宫高墙。 他虽然被严密“保护”着,几乎与世隔绝, 但王承恩会想方设法告诉他一些外面的风声, 而黄、李二位师傅言语间的忧惧之色,更是印证了这一切。 “魏忠贤……” 朱由检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股混杂着恐惧、厌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想起魏忠贤每次见他时,那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眼神; 想起宫中关于客氏与魏忠贤秽乱宫闱的窃窃私语; 更想起两位师傅提及阉党构陷忠良、把持朝政时的扼腕叹息。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这突如其来的“鬼王”, 真能把魏忠贤连同他那庞大的势力连根拔起,那该多好! 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江山,岂容一个阉人肆意妄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若魏忠贤倒台, 朝中哪些人可用,辽东危局又当如何收拾。 这一刻,他全然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眉眼间隐隐透出的刚愎和算计, 已然有了几分未来那位急于求成、多疑善变的崇祯皇帝影子。 “承恩,”朱由检忽然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去把李师傅前日送来的那本《舆地图志》找出来,本王要看看辽东的山川险要。” “是,千岁爷。” 王承恩连忙应声,心中却是一颤。 信王殿下对魏阉的杀心,以及对那遥不可及的权柄的渴望, 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刺激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长。 而这背后,显然有着东林清流士大夫们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 这深宫之中的少年亲王,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读书习武的懵懂孩童了。 夜色渐浓,慈庆宫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朱由检伏在案上,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 那注意力放在了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仿佛要透过图纸, 看清那搅动天下风云的“鬼王”,看清他朱家江山那不可知的未来。 长期的监视以及与抚养他成人的东李娘娘(即李庄妃)被强行隔绝, 使得他敏感多疑的性格越发尖锐, 内心深处对亲情温暖的渴望与对周遭环境的极度不信任交织撕扯, 让他时常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王承恩先是探进头来,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个朱由检魂牵梦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朱由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下意识地便要发作。 他最厌恶在沉思时被人打断,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薄怒望向门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个身着素净宫装的妇人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庄妃娘娘! 是抚养他长大待他视如己出, 却被魏忠贤和客氏那个毒妇找借口隔离,令他许久不得相见的庄妃娘! 积蓄已久的委屈、思念、恐惧和无法言说的压力,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行伪装的坚强。 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娘——!”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哭喊,什么亲王威仪,什么宫廷规矩,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从书案后冲了出去, 一头扎进了李庄妃张开的怀抱中,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李庄妃也是热泪长流,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轻抚着朱由检的脊背,哽咽着喃喃道: “我的儿……娘的检哥儿……苦了你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良久,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朱由检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紧紧抓着李庄妃的衣袖, 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他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问道: “娘……您怎么来了?这么晚……魏阉他们……要是知道了……” 李庄妃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中虽然还含着泪光, 脸上却绽开一个安抚又带着某种奇异光芒的笑容。 她压低声音,开心的安慰道: “吾儿莫怕。 为娘今夜冒险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环顾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昨晚,为娘见到了一位……大人物。 他亲口承诺,从今往后,由为娘继续抚养你,直至你成人立业。 至于魏忠贤那边……你无需再担忧,他绝不敢再为难我们母子分毫!”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稚嫩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是谁? 在这深宫禁苑,谁能有如此滔天的权势,竟能让权势熏天的魏忠贤低头? 难道是……皇兄终于醒悟,要惩治魏阉了? 他脱口而出:“是……是皇兄吗?” 李庄妃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脸上忽然笼罩上一层近乎虔诚的光晕, 她凑近朱由检的耳边,声若蚊呐的吐出了那个如今已让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的名字: “是鬼王殿下。” 第375章 满桂和曹变蛟 咱们先不管京城之内如何鸡飞狗跳, 魏忠贤集团和文官集团怎么博弈, 镜头转到...... 京郊,董家洼。 早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间还带着雨后的湿润。 一声粗犷的怒吼打破了小河边宁静: “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上来!” 只见满桂铁青着脸,裤腿挽到膝盖,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边的淤泥里,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 死死揪着曹变蛟的耳朵,把这光溜溜的小子从齐腰深的河湾里硬生生提溜了出来。 水花四溅,曹变蛟像只落汤鸡,冻得嘴唇发紫,小身板瑟瑟发抖。 “满…满大叔……” 曹变蛟缩着脖子,两只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课业呢?!老子问你,今早的马术练了吗?拳脚功夫耍了吗?” 满桂瞪着一双牛眼,怒气冲冲,手指头差点戳到曹变蛟的鼻尖上。 “没……没做完……” 曹变蛟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没做完你就敢往河里钻!” 满桂的火气“噌”地又窜高了三丈,声音震得林子里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了, “昨晚上刚下了暴雨,这山涧里的水说涨就涨! 你小子有几条命?啊? 要是来个山洪,把你卷跑了,老子……老子怎么跟殿下交代?!” 想到那个后果,满桂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 他看着曹变蛟冻得发青的小脸,一腔怒火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又沉重的叹息。 他指了指岸边石头上一堆叠放整齐的粗布衣服,没好气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子把衣裳穿上! 滚回营地去!今天不把《千字文》抄完十遍,不准吃饭!” “哦……哦!” 曹变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上岸,哆哆嗦嗦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满桂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几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亲兵, 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你们几个混蛋! 连个娃娃都看不住? 要你们何用! 自个儿去军法官那儿,每人领十鞭子! 再让老子发现一次,老子亲自抽死你们!” “是!将军!” 几个亲兵冷汗直流,赶紧抱拳领罪,然后忙不迭地上前, 帮着还在跟衣带搏斗的曹变蛟穿好衣服, 几乎是架着他,飞也似的朝着营地方向跑去。 满桂看着他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 这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望向京城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嘀咕: “殿下进城都好几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走去。 此时的董家洼临时营地,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孙承宗留下的五百辽东精锐,显然深得督师调教,军纪严明。 营地依着山势搭建,帐篷排列整齐,壕沟、拒马一应俱全。 空地上,士兵们各自忙碌着: 有的在精心遛刷战马,动作熟练; 有的在军官带领下操练阵型,喊杀声低沉有力; 还有的则在擦拭保养兵器,寒光闪闪。 营地门口,几个火头军正架着大锅烧水,袅袅炊烟升起。 七八个董家洼的村民,挎着篮子、提着鸡鸭, 正小心翼翼地跟火头军交涉着, 用自家产的蔬菜、鸡蛋换取一些亮晶晶的铜钱, 或者更珍贵的,一小撮雪白细腻的上好精盐。 那盐品质极佳,远非民间常见的粗粝灰暗的土盐可比, 正是钟擎拨付给队伍的军资之一。 经历了最初的戒备,这些质朴的村民发现这群官兵非但不扰民, 买卖还公平,甚至偶尔会帮村里修补破损的房舍,态度也渐渐从畏惧变成了亲近。 而这些辽东来的军汉们,在鬼王殿下“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的严令下, 加之孙承宗的平日训导,也渐渐明白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道理, 开始尝试着与当地百姓接触。 一种微妙而朴素的“军民鱼水情”,在这特殊的时空背景下,悄然萌芽。 虽然谈不上血浓于水,但至少不再是剑拔弩张。 满桂穿过营地,看着这井然有序又带着些许烟火气的景象,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满桂掀开帐帘,走进略显拥挤却收拾得整齐的军帐。 曹变蛟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小身板挺得笔直, 手里捏着一支样式奇特的“钢笔”, 全神贯注地在一本洁白的纸张订成的练习册上描画。 他的小脸紧绷,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 笔下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满桂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曹变蛟写的并非他熟悉的方块字,笔画少了许多, 结构也简单,比如把“学”写成了“学”,把“军”写成了“军”。 满桂心中暗自称奇:这莫非就是殿下所说的“简体字”? 果然是神人手段,竟能将文字简化至此!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军中信使传递文书、 将领下达军令都能用这等简练的文字,该能省下多少功夫,快上多少时辰! 还有殿下教的那种叫“阿拉伯数字”的符号, 写起来更是方便,记录粮草、清点人数,再也不用拨弄算盘珠子写繁复的数目了。 想到这些,满桂对那位神秘莫测的殿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了一会儿,满桂忍不住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点着纸上的一个字,低声问道: “变蛟,这个字……念个啥?” 曹变蛟抬起头,见是满桂,老实答道: “满大叔,这个字念‘爱’,喜爱的爱。”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字主动说: “这个念‘国’,家国的国。” 满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结构更简单的字问: “那这个呢?” “这个念‘龙’,就是说蛟龙的龙。” 曹变蛟答完,似乎被满桂接连不断的问题弄得有点不耐烦, 小眼珠一转,岔开了话题,放下笔,一脸期盼的问道: “满大叔,你说……我爹爹他们啥时候能回来啊?这都走了好些天了。” 满桂收回手,估摸了一下时间,宽慰道: “放心吧,依我看,就这一两天,殿下他们准能回来。 怎么,想你爹了?” 曹变蛟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满桂见状,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大手揉了揉曹变蛟的脑袋: “你小子!认爹才几天功夫,就这么黏糊了?” 曹变蛟却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那是自然!我爹爹的本事,比天还大!我当然想他早点回来!” 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依赖和骄傲,满桂心中也是一暖, 再次看向帐外时,眼中的焦虑似乎也冲淡了几分。 第376章 大道与家道 云诚子与圆觉法师只觉得眼前骤然被无尽的光明淹没,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待视野重新聚焦,二人骇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所在。 脚下是透明如无瑕水晶的地板,光洁得映不出倒影。 而地板之下,并非实地,竟是深邃无垠的宇宙星空! 星辰如沙,银河似带,无声地缓缓旋转流动,仿佛他们正站立在宇宙的天穹之上。 抬头望去,上方同样是浩瀚无边的星海, 巨大的漩涡星系缓缓转动,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炽热的恒星如钻石般镶嵌在墨黑的天鹅绒上,璀璨夺目; 更有巨行星,表面风暴纹路狰狞,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方,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神奇星云如同宇宙的画作, 绚丽而壮阔,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创生与毁灭之力。 在这宏大至难以想象的景象面前, 云诚子和圆觉法师只觉头脑阵阵眩晕,浑身发软, 早已无法站立,“噗通”一声双双匍匐在地。 巨大的震撼与渺小感淹没了他们所有的思绪。 两人颤抖地伸出手臂,下意识地想要去触摸那看似近在咫尺、 却又遥不可及的一抹星光,仿佛那样就能触碰到大道的边缘。 钟擎背着手,静立在他们身后, 他的身影在这宇宙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巍然。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在这奇异的星空下显得格外的深邃: “这,或许便是你们穷尽一生所追寻的‘道’之显化。 天地宇宙,自有其运行之规律,可称为‘定数’; 然其广袤无垠,生灭变幻,又藏着无穷的‘不确定’。 此处,也不过是无尽宇宙之一隅。 此方宇宙之外,更有广袤未知之界域, 或又是层层叠叠、无穷尽之宇宙。 万物生长寂灭,缘起缘散, 与这周而复始、浩瀚繁复的宇宙,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略微停顿,脚下无垠的星海, 头上绚丽的星光,把他的脸映照的明灭不定: “我的建议是,莫要再于静室之中空耗光阴,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接引或顿悟。 这人间世,其实并不需要某位具体的神佛来指引道路, 就如同这漫天星辰,自有其运转轨迹。 你们真正该思量、该践行的, 是如何为华夏族群建立不屈的脊梁与坚实的信仰, 是如何用你们的所能,去真正地普济当下的苍生, 让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活下去。” 话音落下,钟擎不再多言,也未再看匍匐于地的两人。 一阵柔和的光华闪过,他的身影已然从这片浩瀚星空中消失无踪。 下一刻,他已回到了报国寺那间烛火摇曳的厢房之内, 窗外是寂静的京城夜晚,仿佛刚才那宇宙星海的震撼一幕,只是一场幻梦。 钟擎刚在厢房内站定身形,就听身后“当啷”一声脆响。 他扭头一看,只见云曦小道姑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一张小嘴张得老大,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脚边地上躺着一个大茶缸子,水渍茶叶洒了一地。 钟擎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心疼地捡起那个跟随他有些年头的旧茶缸, 仔细检查着磕碰处,没好气地训斥道: “毛手毛脚的!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稳重些! 这么大人了,端个茶都端不稳?又想挨揍了是吧?” 云曦被他一吼,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缩着脖子,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道袍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对、对不起……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钟擎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受气包模样,也懒得再多说, 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拎着自己惨遭“破相”的茶缸子,转身就走了出去。 直到钟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云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拍了拍饱满的胸脯,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吓死我了……就知道你是神仙, 可、可神仙也不能这么突然冒出来吓人啊……” 说完,她吐了吐舌头,认命地转身去找抹布和水桶,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钟擎则径直来到了隔壁厢房。 房里,张裕妃正半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 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手里端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水果罐头。 张嫣则挨着炕沿坐着,神情有些恍惚。 张裕妃见张嫣心事重重,便放下罐头,小声问道: “姐姐,你说……这位殿下,会……会怎么安置我们? 他……他真的愿意收留我们这两个累赘吗? 就算肯收留,这京城守卫森严,我们怎么出得去? 出去了……以后又该怎么办?”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眼圈微红, “姐姐你还好,可我…… 我这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孤儿寡母的,往后可怎么活……”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助的哽咽。 张嫣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对未来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正不知如何安慰,张裕妃的担忧也正是她心中的刺。 就在这时,钟擎人还没进屋,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怎么办?那还不简单?” 话音未落,钟擎已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目光直接落在惶惑不安的张裕妃脸上,说得理所当然: “你以后就跟着我,给我做老婆呗。 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我的儿子,跟我姓钟! 咱不去姓那劳什子的朱,晦气!” “啊?!” 张裕妃被他这直白到近乎粗暴的话给震得懵在当场, 一双美眸瞪得溜圆, 手里的罐头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钟擎却不管她,视线一转,又落到同样惊呆了的张嫣身上, 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口吻: “而你,” 他指了指张嫣, “以后就是我的大老婆。她,” 又指了指还没缓过神来的张裕妃, “就是二老婆。就这么定了。” “哎呀!” 张嫣那张绝美的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如此……不知羞耻的言论! 尤其是“大老婆”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羞得她无地自容。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后仪态,跳下炕, 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留下钟擎站在原地,看着张嫣逃跑的背影, 又看了看炕上彻底石化的张裕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第377章 搞定两个娘娘 钟擎连哄带吓,总算把张裕妃, 现在该叫张然了,给暂时安抚住了。 他大手一挥,就给人家定了新名字, 美其名曰“姹紫嫣然”,还振振有词: “没个正经名字哪行?难不成以后…… 咳咳,那什么证上,还写个张裕妃?让人笑掉大牙!” 张然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晕头转向,精神恍惚间, 竟主动抓住钟擎的手,泪眼朦胧地问: “您……您真的不嫌弃我这残花败柳之身?” 钟擎一听,把脸一板,故作生气地训斥: “胡说八道!什么残花败柳,以后再敢这么作践自己, 看我不……哼!好好将养身子,别胡思乱想!” 他语气虽凶,眼神却不容置疑。 张然闻言,积压的委屈和感动涌上心头,低声抽泣起来。 正好云袖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一蹦一跳进来, 钟擎赶紧示意这小丫头去安慰张然, 自己则拍了拍张然的手背,起身溜出了厢房。 院子里,昂格尔正背着手, 脸色铁青地看着昨晚参与劫刑部大牢的那一队特战队员受罚。 三十几个精悍的队员正龇牙咧嘴地扎着马步, 个个汗流浃背,腿抖如筛糠。 昂格尔手里拎着根马鞭, 时不时就“啪”地一声抽在某个队员微微晃动的后背上, 留下一条红痕,低声骂道: “没用的东西!两个看牢门的高手都能给老子放跑了! 大当家的话都当耳旁风?! 出完这趟任务本来你们就该散出去各自历练,现在? 全给老子滚回额仁塔拉回炉重造!” 钟擎瞥了一眼,没去干涉。 昂格尔治军极严,尤其对执行命令打折扣的行为深恶痛绝, 这次队员们心存恻隐放了那两个并非大奸大恶的牢头高手一马, 虽情有可原,却违背了“清除所有障碍”的指令,受罚是应该的。 他径直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那个突然在他脑海中开启的神秘空间,此刻更让他心绪不宁。 那空间的信息是凭空出现的,他尝试进入后, 发现里面浩瀚无垠,脚下头顶皆是星辰宇宙, 壮观得令人窒息,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悸, 除了那片仿佛凝固的星空,什么都没有。 唯一明确的信息是,他可以带人进入, 但人数有极其严格的限制,似乎与某种未知的能量承载有关, 一旦超载,空间便会崩塌。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提示,仿佛那个赋予他这一切的存在, 只是随手丢给他一把钥匙,却并无意与他相见。 这种完全超出掌控、无法理解的感觉,让钟擎感到强烈的不安。 事情的走向,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滑去。 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如同阴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仅仅是奇遇, 更可能预示着某种真正的、巨大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而这种危险,可能远非大明王朝内部的这些纷争所能比拟。 钟擎甩了甩头, 将脑海中那些关于神秘空间和未知危险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角那小水塘边, 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临水而立,不是张嫣又是谁? 他不由低声嘿嘿的贱笑起来,他瞬间又觉得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想起今早云袖那小丫头片子悄悄扯着他衣角告密的话, “殿下,皇后娘娘……她、她其实从未与陛下同房过……” 当时可把他惊得够呛!这怎么可能? 可转念一想,尤世功那死而复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这世界本就光怪陆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了。 这压根就不是他熟知的那个正史时空! 自己当初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塞进这个时空缝隙时,恐怕很多东西早已面目全非。 不过,这些现在想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而且,一想到凭空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尤其是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容貌绝伦的皇后娘娘, 他心里就美得直冒泡: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打定主意,他起身,朝着水塘边那抹倩影走去。 张嫣正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出神,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心头一跳,慌忙转过身,果然看见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她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就想避开,可双脚像被钉住一般, 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他又来了……我该怎么办? 答应他?这、这未免也太……羞死人了!” 钟擎可不管她那些小女儿心思,他一个现代灵魂, 讲究的是效率与直接。 他几步走到张嫣面前,不由分说,一伸手就牢牢握住了她那微凉柔滑的小手。 “呀!” 张嫣触电般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 那大手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却让她一阵酥麻,挣扎的力道瞬间消散, 整个人僵在原地,任由他握着,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 钟擎感受着掌心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心里一荡,脸上却故作不满地调侃道: “怎么? 当初可是你死活要跟我走的,昨晚也是你拉着我不让走,现在就想反悔不认账了?”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扑在张嫣的俏脸上,霸道的说道, “我告诉你,张嫣,可由不得你反悔。 这辈子,你跟定我了,想跑?门儿都没有!” 张嫣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强势又带着几分无赖的情话, 只觉得心尖儿都在发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混杂着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她耳根都红透了。 她羞得抬不起头,只能任由他握着。 就在这时,钟擎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别胡思乱想了。 收拾一下,今晚,我们就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回我们在塞外的大本营去。”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张大饼, “在那里,没人能再给你委屈受, 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我会让你过上真正安稳快乐的日子。”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进了张嫣充满不安和迷茫的心底。 离开这座禁锢她青春与希望的牢笼,去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 这个诱惑太大了。 她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了钟擎的大手, 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第378章 烽烟将起 钟擎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 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它不仅在大明朝廷和漠南草原引发了轩然大波, 更将远在漠北的饿狼也吸引了过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刻意拨弄着命运的轨迹, 让事情朝着钟擎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并且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整个蒙古草原即将被点燃! 天启三年五月底,鄂尔多斯高原西部,一处名为“红柳滩”的地方。 这里位于鬼川正西约一百五十里,榆林镇正北约一百二十里, 地处鄂尔多斯高原与沙漠边缘的过渡地带。 一片宽阔的河滩地因长满了耐旱的红柳而得名,一条季节性河流——乌加河, 蜿蜒穿过滩地,为这片干燥的土地带来了宝贵的水源。 河滩四周是连绵的开阔草地,地势平坦,足以容纳数万人马在此休整放牧。 此处往南一百八十里,便是榆林镇西南防线的重要关隘——新安边营, 往西是广袤戈壁,便于失利时远遁, 往北则是水草相对丰美的草原,利于畜养战马。 更重要的是,此地与东部鬼川所在的丘陵区域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 巧妙地避开了那个令人不安的传闻中心,成为了一个理想的临时集结点。 此刻,这片往日只有零散牧民歇脚的河滩,已被一支庞大的漠北联军占据。 营盘连绵数里,人喊马嘶,喧嚣鼎沸。 营地中央区域最为规整,黑色狼旗与蓝白哈达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顶巨大的牛皮主帐矗立其中,帐内足以容纳二十余人议事, 这里是联军首领黑石部的巴图鲁,和札萨克图汗部的帖木尔的核心所在。 他们的精锐骑兵,巴图鲁麾下的两千轻骑, 帖木尔率领的一千七百中甲骑兵的营帐,如众星捧月般拱卫在四周。 紧邻主帐西侧,是沙俄哥萨克火枪队的三百人营地, 两门轻便的火炮已被架设起来,炮口森然, 衣着迥异、神色警惕的哥萨克士兵显得格格不入。 营地南部,靠近榆林方向, 散落着鄂尔多斯部边缘部落首领达尔罕的帐篷, 他也率领着两千轻骑,他们承担着前出哨探的任务。 东侧,靠近那道能给人心理安慰的矮山梁, 则杂乱无章地分布着由几个盗匪头目率领的三千草原马贼的营帐。 而在整个营地的最外围,沿着乌加河两岸, 则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区,八千多名被雪灾和贫困裹挟而来的漠北牧民, 以及三千多名来自布里亚特、唐努乌梁海等地的流民在此栖身, 牛羊混杂,人声嘈杂,搬运物资的人流熙熙攘攘,显得混乱而无序。 为了防范可能出现的危险,联军布置了严密的哨探。 在营地东北方那座能眺望鬼川方向的矮山顶上, 以及西南方那片便于观察通往榆林官道的茂密红柳丛中, 各自安排了十名精锐哨骑,这些哨兵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每隔一个时辰便轮换一次,提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明军夜不收或者…… 那传说中的鬼军探马。 两万人的漠北联军,如同一个臃肿而躁动的巨人, 在这片名为红柳滩的土地上暂时歇脚, 磨砺着爪牙,等待着冲向南方那座富庶边镇的命令。 战争的阴云,正从这片滩涂上空,向着大明边境沉沉压去。 红柳滩的夜晚已带着夏初的燥热。 南风裹挟着沙土的气息吹过营地,篝火在夜色中跳动,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远处传来的马嘶虫鸣交织。 巴图鲁那顶巨大的牛皮主帐前的空地上, 燃着几堆驱赶蚊虫的篝火。 粗大的红柳根在火中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篝火围出的空地上,用石块草草垒了个矮台。 联军的核心首领们围坐成一圈,每人身后都肃立着几名精锐的亲信护卫, 黑石部的悍勇刀手、札萨克图汗部身披铁甲的骑兵、 鄂尔多斯部眼神狡黠的向导,以及哥萨克火枪手那高大魁梧的身影,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壁垒分明。 更外围,则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各部牧民和小头目,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滞了空气。 后金使者额尔德尼,这个奉努尔哈赤之命, 携带着千把精良腰刀和数百石粮食作为“礼物”前来的说客,正坐在圈子边缘。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极富煽动性: “……大汗之意甚明! 鬼军乃明廷鹰犬,盘踞鬼川,实为我等南下劫掠、报血海深仇之心腹大患! 明朝边军杀我父兄,掠我牲畜,此仇不共戴天! 唯有先除此爪牙,断其臂膀,方能直捣榆林, 届时,大汗必挥师策应,漠南丰美草场,亦将封赏有功之臣!” 他重复着努尔哈赤蛊惑人心的承诺, 试图将联军的兵锋引向那片传闻中充满不祥的丘陵地带——鬼川。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巴图鲁下首的鄂尔多斯部首领达尔罕缓缓站了起来,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贪婪的目光却盯向南边榆林的方向,反驳道: “额尔德尼使者说得轻巧! 那鬼川是什么地方? 连草原上最雄健的鹰都不敢从那儿飞过! 传言里的东西刀枪不入,夜能视物,一夜之间就能屠尽三千蒙古勇士! 咱们现在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是来找明朝报仇, 是来抢粮食活命的,不是去那沼泽丘陵里送死的!” 达尔罕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 他话音刚落,外围围观的牧民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和附和声, 几个盗匪头目也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 “达尔罕首领说得对!” “去打那鬼地方,有什么油水?” “就是!榆林城里堆满了粮食布匹,女人金银,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札萨克图汗部的帖木尔闻言,气得咬牙切齿, 每当想起被明军虐杀的儿子,他就忍不住狠狠拍打自己的膝盖。 他刚要起身驳斥,却被身边一位忧心忡忡的氏族长老死死拉住袍袖。 长老低声劝阻,与那神秘莫测的鬼军硬碰硬,部落里这点本钱经不起消耗啊! 沙俄哥萨克火枪队的头目伊凡诺夫则始终抱着胳膊, 面无表情,他对打哪里兴趣不大, 只关心事成后那三成的物资和边境地图能否到手。 端坐主位的巴图鲁,脸色铁青,怒容满面。 他手按在腰间冰冷的弯刀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想按后金指引,先击溃鬼军立威,换取更多支持? 但眼前的情形再清楚不过: 达尔罕以撤回向导相威胁,盗匪们只认钱财, 被裹挟的牧民们嗷嗷待哺,一心只想冲进榆林抢粮活命! 恐惧鬼军的传言、鬼川不利骑兵的地形、 以及攻击榆林能立刻获得的巨大利益,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看着眼前近乎失控的场面,听着耳边纷乱的争吵, 巴图鲁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他一拳砸在身下的石块上, 棱角分明的石头刺痛了他的手背,也暂时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够了!” 他发出一声低吼,看着那些惶惑又贪婪的面孔。 他知道,联军这艘船,已经无法按照他预想的航线行驶了。 为了避免这脆弱的联盟在抵达目标前就分崩离析,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巴图鲁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宣布: “传令!明日拂晓拔营,绕开鬼川, 全军转向东南,目标——新安边营! 攻破它,直取榆林!” 他的决定,意味着联军最终避实就虚,放弃了后金期望与鬼军正面交锋的计划, 转而扑向那座他们认为更容易得手的大明边镇。 战争的矛头,在复杂的利益算计和深深的恐惧驱使下, 终究还是指向了明朝的边境线。 第379章 大明脊梁 兄弟们,这章是今晚最后一章了,而且是我临时起意新鲜出炉的, 因为怕你们等的着急,所以也没怎么改就发出来了,还请大家谅解, 就这么着吧,明天剧情会更燃!大战将起! ...... 巴图鲁的决定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这两万漠北联军,与其说是为复仇而战的军队, 不如说是一股被饥饿、贪婪和仇恨驱动的毁灭洪流。 他们转向东南,扑向大明边境的过程, 首先便化作了沿途那些零散蒙古小部落的灭顶之灾。 什么同族之情,什么草原道义,在生存和掠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联军眼中, 那些散落在广袤草原上仅有数十顶帐篷的小部落, 不过是他们南下就食前,可以随意宰杀的羔羊。 铁蹄过处,狼烟四起。 一个宁静的午后,某个只有二三十户牧民的平静营地迎来了不速之客。 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滚滚烟尘起初还让放牧的孩童好奇张望, 但当烟尘中显露出联军先锋骑兵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时,惊恐的尖叫才划破长空。 屠杀随即开始。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任何交涉。 凶悍的骑兵如风般卷入营地,见人就砍。 试图拿起套马杆反抗的青壮男子, 第一时间便被数把马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绿草。 哭喊着的老人被马蹄无情地踏过, 蜷缩在帐篷里的妇人被狞笑着的士兵拖拽而出,发出绝望的哀嚎。 就连懵懂的孩童,也未能幸免于难,冰冷的刀锋轻易便夺走了他们脆弱的生命。 反抗者死,不反抗者也死。 区别只在于死得快些或慢些。 联军的目的明确而残酷: 清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掠夺一切可以带走的物资。 帐篷被翻得底朝天,仅有的些许粮食、粗糙的银饰、甚至稍好些的皮子都被洗劫一空。 羊群被惊慌地驱赶集中,牛马被套上绳索。 暴行在持续。 奸淫,掳掠,杀戮……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宣泄。 小小的营地瞬间化为人间地狱,哭喊声、狂笑声、临死的呻吟声、牲畜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被搜刮干净, 当营地中再也听不到活人的声音,冲天的大火被点燃。 干燥的羊毛毡和木质帐篷架成了最好的燃料, 熊熊烈焰吞噬了曾经的家园,也吞噬了那些倒毙在血泊中的尸体。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像一道黑色的墓碑。 联军扬长而去,身后只留下一片被烧成白地、余烬未熄的焦土, 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他们就像一群过境的蝗虫,所经之处,寸草不生。 那些被屠戮的牧民,至死或许都不明白, 为何这些说着同样语言的“同胞”,会比传说中的恶鬼还要凶残。 这种场景,在联军通往大明边境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巴图鲁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 他需要用这种血腥的掠夺来维持这支庞杂队伍的士气, 用恐惧和财富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南下的道路,竟是用自己同胞的尸骨和鲜血铺就。 战火尚未烧到大明边境,草原内部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尝到了烧杀抢掠甜头的漠北联军,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野性彻底被激发。 他们沿着草原呼啸南下,铁蹄所过之处, 较小的蒙古聚落被轻易碾碎,获得的少量粮食和牲畜更刺激了他们的贪婪。 胆子越来越大,也终于接近了南方那道蜿蜒于天地间的灰色巨墙——大明的边墙。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锁定在了榆林镇西南防线的重要关隘, 新安边营的外围支撑点,一座孤悬于边墙之外的夯土边堡。 这座堡子不大,守军仅百余人,但它像一颗钉子, 扼守着通往内地的一条河谷要道。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残酷而高效。 联军展现了他们混杂却致命的战术。 哥萨克火枪队首先在弓箭射程外列阵, 用火绳枪射击压制堡墙上的守军,为突击部队创造机会。 黑石部和札萨克图汗部的重甲步兵则扛着简陋的梯子, 在箭雨和枪弹的掩护下,咆哮着发起冲锋。 鄂尔多斯部的轻骑兵游弋在两翼,用弓箭抛射堡内,并警惕可能出现的明军援兵。 那些被裹挟的牧民和盗匪,则疯狂地呐喊着助威,并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堡墙之上,明军守军展现了令人震撼的骨气。 堡小兵寡,装备陈旧,但他们没有退缩。 把总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军户,嘶哑着喉咙指挥若定。 鸟铳手在垛口后拼死还击, 尽管他们的火铳射程和射速远不如哥萨克的火绳枪,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弓箭手射光了箭壶里的每一支箭,就用石头砸。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一名士兵腹部被长矛刺穿,仍抱着一名刚刚攀上墙头的鞑子一起滚下高墙。 老把总最终身中数箭,倚着旗杆力战而死,至死没有倒下。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无法用勇气弥补。 堡门最终被哥萨克的小火炮轰开,潮水般的敌人涌入。 最后的抵抗在堡内狭窄的巷道里进行,惨烈而短暂。 不到一个时辰,这座边堡便陷入了死寂, 百余名明军官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就在堡门被攻破的前一刻,一名浑身是血的明军伤兵, 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高高的烽火台。 他点燃了堆积的柴草,又奋力将一旁作为紧急信号的火炬,投向了邻近山头上的那座烽燧。 刹那间,一股浓黑笔直的狼烟,夹杂着橘红色的火焰, 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烽火,就是信号!是警报! 几乎就在这座边堡烽火燃起的同时, 远处视线可及的另一个山头上的烽燧, 也立刻做出了回应,一股新的狼烟紧接着升腾起来! 紧接着,是更远处第三座、第四座…… 烽火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沿着蜿蜒的山脊线, 一座接一座地被点燃,一道道狼烟接力般直上云霄, 迅速向着东南方的榆林镇、乃至更深远的内地蔓延而去! 一时间,目光所及的巨大弧形地平线上, 十数道甚至数十道黑色的烟柱同时升起,连接成一条惊心动魄的烽火之链, 无声却无比震撼地向着大明的疆土深处呐喊着: 敌袭!大军入寇! 联军士兵们站在被占领的残破边堡上, 看着远方那连绵不断、冲天而起的烽火, 即便他们是制造这场灾难的凶手, 此刻也被这古老而宏大的预警系统所展现出的迅捷与壮阔,深深震撼了。 他们知道,大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被惊动了。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第380章 新安边营危机 兄弟们!燃起来!今晚六章全是大戏!希望大家喜欢! 另外,如果大家喜欢的话可以帮哥们儿我点点赞,推荐推荐本书~ ...... 清晨的阳光刺破薄雾, 洒在刚刚经历血洗的边堡废墟上, 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堡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守军和少量进攻者的尸体,昭示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联军主力在完成屠戮和初步洗劫后, 已如潮水般继续扑向更远处的军堡和最终目标——新安边营。 这座被攻陷的堡垒,暂时留给了沙俄哥萨克小队, 和一些辅助的蒙古人进行更彻底的搜刮。 这队约三百人的哥萨克,不是什么寻常的草原流寇。 他们是沙俄西伯利亚总督麾下派出的正规武装勘探队,装备精良: 制式火绳枪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且故障率低,锋利的马刀, 更重要的是随队的两门轻便火炮,在攻坚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的头目伊凡诺夫,身份是沙俄的“边境勘探官”, 实则肩负着收集情报、绘制地图、并与蒙古部落勾结蚕食大明边境的任务。 他们流窜至漠北,与巴图鲁等人一拍即合, 以提供火力支援和破城技术为条件,要求分享劫掠所得的三成财物, 更重要的是获取关于这个“黄金帝国”的第一手军事情报和地理资料。 哥萨克们贪婪地在废墟和尸体间翻找着。 由于尤世威所部得到了“鬼军”的支持和朝廷及时的粮饷, 加上此前清洗榆林城奸商补充了部分军资, 这座边堡的储备相较于往常确实算得上“富裕”。 哥萨克们从仓房里拖出了一袋袋尚未完全霉变的粮食, 发现了不少腌肉和盐块,甚至在一个小军械库里找到了些保养尚可的腰刀、长矛。 然而,守军使用的火器却仍是老旧的鸟铳, 射程近、装填慢、易炸膛,显然还没来得及更换。 这些发现让哥萨克们既兴奋又鄙夷,明军后勤做的不错,但核心装备仍然比较落后。 他们凶狠地将找到的铜钱、散碎银两甚至守军身上稍值钱的衣甲、佩饰都搜刮一空, 毫不客气地挂在自己胸前或塞进背囊。 几个哥萨克兵骂骂咧咧地踢开一具明军尸体, 正准备搜查那位至死仍倚着旗杆的老把总尸身时, 伊凡诺夫喝止了他们: “住手!不要动他!” 伊凡诺夫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保持着战斗姿态死去的老军官。 他摘下帽子,在胸口郑重地划了一个十字: “这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我们应该给予战士应有的尊重。” 他的举动让旁边几个正在搜刮财物的蒙古首领, 如达尔罕之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着: “装什么慈悲,一个死老头子而己……” “就是,罗刹鬼就是规矩多……” 伊凡诺夫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并非真的有多崇高的敬意, 更多的是一种职业军人对顽强对手的习惯性姿态, 也是一种维持自身在联军中特殊地位的表现。 他更关心的是,在这片废墟中,能否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地图、文书,任何能帮助他了解大明边防虚实的信息。 阳光照在他冷漠的脸上,身后是忙碌劫掠的手下和燃烧的废墟, 构成了一幅残酷真实的侵略者图景。 新安边营,这座榆林镇西南防线上的重要支撑点, 在清晨的阳光下显露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森严气象。 它不再仅仅是黄土夯成的边垒,而是在鬼军支援的水泥、青砖加固下, 城墙高达近两丈,墙基厚达丈余,墙体更为坚牢。 双层木制的营门包裹着厚铁皮,并用粗大的铁栓加固, 显然针对可能出现的火炮轰击做了准备。 墙头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滚木、擂石、狼牙拍, 十架经过鬼军匠师改进的床弩在垛口后张开狰狞的弩臂,射程远超普通弓弩。 十桶气味刺鼻的火油也已就位,随时准备倾泻而下。 把总赵虎,一个面容黝黑身形精悍的军官, 正按着腰刀,眉头紧锁地站在北面墙楼上。 他原是尤世威麾下的老兵,因作战勇猛、为人稳重被提拔至此独当一面, 不久前更有幸接受了鬼军骨干的防御战术强化训练, 眼界和手段都已非普通边军将领可比。 他麾下四百四十人,虽然人数不算太多,但配置均衡,战力得到了显着提升。 核心是跟随他久经战阵的一百二十名老兵。 其中六十名边军精锐,身着改良后的扎实皮甲,腰佩利刃,背负强弓, 特别是其中有二十人曾赴鬼川参与过协同防御演练,更擅长依托工事进行高效反击。 另外六十名鸟铳手,则装备了鬼军帮助改良的鸟铳, 射程和精度皆有提升,弹药充足, 并采用了三人一组、轮番射击的新式操典,旨在形成持续火力。 此外,还有一百二十名辅助兵员。 八十名训练有素的辅兵,配备半身甲和长枪, 主要负责搬运守城器械、抢修工事,关键时刻也能填线近战。 另有四十名后勤兵,专司运输弹药、箭矢和救护伤员,保障守军的持续作战能力。 而最重要的补充,是那二百名新兵。 他们是尤世威将军近期在榆林地区招募的流民和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这些新兵虽然缺乏战阵经验,但求生的欲望和获得军饷粮饷的希望,让他们训练刻苦。 目前,他们被分散安排在各处,主要在执行辅助任务、观摩学习, 并在老兵带领下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防御操作,以期在实战中迅速成长。 突然,远方天际线上升起的一道道粗黑狼烟,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是遇袭军堡传来的最高警报! 几乎在烽烟升起的同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营门, 马上的哨骑汗流浃背,声音嘶哑: “报——!赵把总! 北方二十里外,发现大队鞑虏骑兵,漫山遍野,人数不详,正朝我营扑来! 沿途……沿途的几个小堡,烽火都灭了!” 营墙上顿时一阵骚动。 赵虎的心下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鬼军的训练和多年的边关生涯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慌什么!” 赵虎声如洪钟,压下周围的嘈杂, “烽火既起,援军必至!我等职责,便是守住此营,钉死在这里!传令!” 他看着墙头每一张或紧张或坚定的面孔,命令快速的传达下去: “全体戒备!弓弩火铳就位!辅兵检查器械!后勤兵速将弹药箭矢运抵战位!” “封锁营门!落下千斤闸!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开!” “哨骑再探,务必查明敌军主攻方向和大致兵力!” “新兵弟兄们,紧跟你们的老班长,听令行事! 今日,就让这些鞑虏尝尝咱们新安边营的厉害!” 命令下达,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士兵们奔跑着各就各位,紧张的气氛中弥漫着决一死战的肃杀。 赵虎紧紧握住刀柄,望向北方烟尘隐隐升起的方向。 他知道,一场血战即将来临,他和他这支经过强化训练的队伍,必须在这里坚守到援军到来。 第381章 守卫战打响 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越来越浓,如同席卷而来的沙暴。 沉闷的雷鸣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初时微弱,旋即变得密集而震撼, 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发出的恐怖声响。 在这片雷鸣之上,尖锐的唿哨声、各种腔调的嘶吼怪叫声混杂着低沉的牛角号声, 交织成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喧嚣,由远及近,直扑新安边营。 烟尘的前端,终于显现出骑兵的洪流。 密密麻麻的骑兵漫山遍野,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照在他们手中高举的兵刃上,反射出大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寒光。 这些骑兵的装束五花八门,有戴着尖顶皮帽、身着杂色皮袍的轻骑, 有头戴铁盔、穿着镶铁片棉甲的重骑, 还有身披锁子甲、服饰迥异的异族佣兵, 显然并非来自单一部落,而是一支由多方势力拼凑起的联军。 他们策马奔腾的姿态狂野而娴熟, 人马仿佛融为一体,展现出蒙古骑士世代相传的卓越马术。 整个队伍带着一股因连续胜利而积累的骄狂之气, 更透着一股急于攻陷眼前这座边营,将其作为南下劫掠战略支点的焦躁。 他们心知肚明,如此大的动静,明朝的大股援军随时可能驰援而来。 城墙之上,守军士兵们望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敌军,无不色变。 一些新兵脸色煞白,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握着长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甚至有人双腿发软,需要靠着墙垛才能站稳。 就连久经沙场的老兵,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紧握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绝非往日小股鞑子骚扰劫掠的场面,这是大规模、有组织的入侵! 把总赵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原以为顶多是数百乃至千余人的扰边,怎料想竟是上万敌军的主力!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敌人奔腾的身影,烟尘弥漫,似乎没有尽头。 然而,这极致的压迫感反而激起了赵虎骨子里的悍勇。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一丝怯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将腰刀“锵”一声拔出, 高高举起,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般在墙头炸响, 压过了远处传来的轰鸣: “弟兄们!看清楚了吗?鞑子来得不少!可那又怎样?!” 他刀锋指向城外如潮的敌军,环视着每一张紧张的面孔: “咱们是谁? 是尤世威尤大帅麾下的兵! 大帅爱兵如子,粮饷足额,从不克扣! 看看你们身上的皮甲,手里的刀弓,营里堆着的粮草! 再看看身后——榆林镇有咱们的援军, 更远处,还有鬼军的弟兄们做后盾!” “咱们吃得饱,穿得暖,武备精良,占着坚城! 外面这些鞑子,不过是群饿疯了的野狗! 他们想砸开咱们的营门,抢咱们的粮食,祸害咱们身后的乡亲! 你们答不答应?”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紧张的新兵还是沉稳的老兵, 都被赵虎这番话点燃了胸中的血气。 想到尤大帅的厚待,想到充足的粮饷武备, 想到身后可能存在的强援,一股同仇敌忾的怒火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不答应!!”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陡然高涨,畏惧的眼神被决绝的战意所取代。 赵虎见状,刀尖遥指已然逼近的敌军前锋,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好! 那就让这些鞑子见识见识,咱们新安边营的骨头,有多硬! 弓弩火铳准备——!” 联军骑兵的洪流在逼近新安边营一里左右时, 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骤然向两侧分流散开。 他们没有像寻常军队那样集结冲锋,而是展现出草原骑兵最经典的战术——骑射扰袭。 成千上万的轻骑兵如同迁徙的角马群,绕着营垒开始高速盘旋。 马蹄卷起的尘土形成一道巨大的黄褐色旋涡,将边营围在中心。 骑兵们在疾驰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一时间,密集的箭矢如同逆飞的蝗群, 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抛射向营墙! 这些蒙古射手在马背上依旧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和准头。 箭矢没有盲目乱射,而是集中飞向墙垛后的守军身影。 箭镞破空的声音与马蹄的雷鸣、骑兵的唿哨怪叫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悸的死亡交响。 “举盾!避箭!” 把总赵虎的吼声在墙头响起。 经验丰富的老兵们立刻缩身藏在墙垛之后,或用盾牌护住要害。 但那些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们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有人惊慌失措地抬头张望,有人甚至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噗嗤!” “啊——!” 惨叫声顿时在墙头此起彼伏。 一支流矢穿透了一名新兵的脖颈,他捂着喷血的伤口踉跄倒下。 另一名新兵被箭矢射穿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 缺乏战场经验的他们,在第一波箭雨中便付出了血的代价。 “不要慌!稳住!” 赵虎心如刀绞,却依旧沉着指挥, “鸟铳手,听我号令!床弩,瞄准人马密集处,放!” 守军的反击迅速展开。 经过改良的鸟铳射程优势此刻显现出来。 在军官的口令下,鸟铳手们三人一组, 轮番从垛口探身,瞄准那些在射程边缘盘旋挑衅的骑兵,沉稳击发。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 尽管由于敌人机动性让命中率不高,但密集的攒射依然取得了战果。 一名正拉开弓弦的蒙古骑兵胸口猛地爆出一团血花,栽下马去。 他旁边的同伴也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着失去平衡。 更大的杀伤来自墙头的床弩。 经过鬼军匠师改进的弩床,绞盘上弦更省力,射速更快。 碗口粗的弩箭带着恐怖的力量离弦而出,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一支弩箭呼啸着射入一支骑兵小队中, 瞬间将并排疾驰的两名骑兵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如同糖葫芦般串在一起! 人马凄厉的悲鸣戛然而止,被巨大的动能带飞出去, 撞倒后方一片骑兵,造成一阵混乱。 另一支弩箭则将一名试图靠近放箭的骑兵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 联军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受挫。 城墙的坚固和守军尤其是远程火器的有效反击,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骑兵们不敢再轻易进入鸟铳的有效射程,只能在更外围游走抛射,杀伤效果大减。 墙下留下了几十具人马尸体和受伤哀嚎的士兵,而守军也付出了十余名新兵伤亡的代价。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僵持,只有零星的箭矢和铳声点缀着压抑的气氛。 双方都在喘息,评估着对手,酝酿着下一轮更残酷的较量。 蒙古骑兵的浪潮暂时退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第382章 贪婪是原罪,攻城战即将开始 攻城的骑兵潮水般退了下去,在距离新安边营一里多外重新集结。 人马带起的烟尘缓缓沉降,露出满地狼藉的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受挫,让联军各部的首领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很快,几名核心人物便聚到了中军位置,气氛凝重地商议起来。 “不能退!” 黑石部的巴图鲁第一个开口,他粗壮的手指狠狠指向远处的边营, 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愤怒和贪婪的光, “你们都看见了! 明国人的火器比以往犀利得多! 还有那能射穿人马的重弩!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座营垒里囤积着好东西! 打下它,不光能得到里面的兵甲粮草, 这座坚城本身更是绝佳的落脚点! 到时候咱们进可分出轻骑深入明国腹地劫掠, 退可据此城固守,就算明军大队来援, 实在守不住,咱们抢够了再走也不迟!”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蒙古贵族典型的劫掠逻辑, 以战养战,占据要地,灵活进退。 鄂尔多斯部的达尔罕却搓着下巴,眼神游移不定: “巴图鲁首领,何必硬碰硬? 咱们已经围住了这里,他们又不敢出来。 要我说,不如留下部分人马监视,主力直接绕过这座营,奔袭后面的村镇! 那儿的财物女子岂不是任咱们取用? 何必在这硬骨头身上浪费时间和儿郎的性命?” 他更倾向于传统的打了就跑的劫掠方式,不愿承受强攻的损失。 另外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和盗匪首领也纷纷附和达尔罕, 他们一路抢掠已经得了不少好处,还裹挟了大量人口,实在不愿在坚城下流血。 甚至有人低声嘀咕: “不如见好就收……” 沙俄哥萨克头目伊凡诺夫, 则一直用他那双老鹰般的眼睛仔细观察着远处的营墙, 此刻突然冷冷开口,声音里竟然带着隐隐的兴奋: “明军的火铳,射程似乎比我们的制式火绳枪还要远一些。 还有那种床弩……结构很特别。 这座城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技术和工匠。” 他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为了得到这些,值得冒一次险。” 技术和情报,才是他最大的目标。 端坐马上的联军主帅——巴图鲁, 一双狼眼锐利地扫过争执不休的众人,将各种心思尽收眼底。 他深知联军内部各有盘算,但到嘴的肥肉绝不能丢, 更何况这座显示出不寻常武备的边营,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和警惕心, 必须尽快拔掉这颗钉子,以免明军援兵抵达后形成夹击。 “够了!” 巴图鲁低喝一声,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允许有人还敢质疑他: “撤退?绕行?你们以为明国的援军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这座营垒必须拔掉,而且要快!” 他目光阴沉地望向新安边营,下达了最终命令: “强攻!立刻伐木,打造简易攻城器械! 把我们刚从那几个小堡里缴获的几门小炮也用上!” 他顿了顿,面色变得更加冷酷: “至于人手……我们一路收拢裹挟来的那些牧民, 还有抢来的丁口,凑一凑也近万人了。 养了他们这么久,该派上用场了。” 他的意图很明显: 驱赶那些被俘获和裹挟的蒙古牧民、流民作为前驱, 让他们扛着临时砍伐树木钉成的粗糙大木盾、门板, 推动仓促打造的简陋攻城塔和攻城锤,去消耗守军的箭矢、火药和体力。 用这些“炮灰”的生命,去填平通往胜利的道路。 “守军不过几百人,我们就是用尸体堆,也能堆上他们的墙头!立刻去办!” 巴图鲁挥手下令,杀伐果断。 命令迅速传下,联军大营如同一个庞大的蜂巢, 开始为了下一轮更残酷、更血腥的进攻而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的牧民和俘虏在皮鞭和刀剑的驱赶下,哭嚎着走向树林, 命运的绞索,已经缓缓套上了新安边营的城墙。 城头之上,把总赵虎紧抿着嘴唇,举起那支鬼军配发的军用望远镜, 锁定了远处敌军阵中那几个聚在一起显然正在商议的头领人物。 镜筒微微调节,远处的人影顿时被拉近,一张张面孔清晰可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典型的蒙古首领, 都是阔面庞、高颧骨、被塞外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的面皮, 此刻正因争执而显得面目狰狞, 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阴沉着脸,典型的鞑虏模样。 然而,当赵虎的视线扫过人群边缘时, 他手臂突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镜筒中赫然出现了一个与周遭蒙古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急忙调整焦距,将镜头牢牢锁定在这个异类身上。 此人肤色浅棕,深褐色的头发蜷曲, 面部轮廓比蒙古人更为陡峭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陷, 一双眸子在阳光下显出浅淡的颜色,却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尖利和剽悍。 他穿的不是蒙古皮袍或铁甲,而是一身颇为怪异的装束: 宽松的深色长袍外套,下身是扎进长筒皮靴的灯笼裤, 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高筒皮帽,腰间挎着的弯刀形制也与蒙古弯刀迥异。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野性冷静的独特气质。 “这他妈又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恶鬼?” 赵虎心头一沉,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他从未见过这等相貌打扮的人,绝非蒙古鞑子, 也不像传闻中的西域胡商,倒像是……话本里描述的某些极西之地的妖人? 他强压心惊,移动望远镜向这人周围看去, 果然又发现了数百个与他装束相似、同样散发着剽悍气息的兵卒, 聚在一处,肩扛火铳,地上架着火炮,与周围的蒙古骑兵泾渭分明。 “极西之地的流寇?怎会与鞑子搅在一起?” 赵虎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感觉到此事绝不简单,恐怕牵扯甚大。 他真恨不得此刻营中能有鬼军那种一炮糜烂数里的大杀器, 直接对准那伙聚在一起的头领轰他娘的一记, 管他什么蒙古台吉、西域妖人,统统送上西天! 可惜,新安边营虽有床弩火铳,却无那般重炮。 赵虎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继续观察。 很快,他注意到敌军大队人马开始驱赶着人群向远处的林地移动, 显然是在大肆砍伐树木。 “哼,想现造攻城器械?” 赵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砍吧,尽管砍!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用这些烂木头打出什么花样来! 等你们费尽力气把攻城塔、冲车造好, 恐怕尤总兵派来的援军,早就收到烽火,快到老子眼前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沉声喝道: “传令下去,敌军正在打造器械,强攻在即! 所有人检查武备,加固城防,滚木擂石火油全部就位! 告诉弟兄们,给老子打起精神,让这些鞑子…… 还有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妖人,好好尝尝咱们新安边营的厉害!” 第383章 烽火传榆林 天光渐亮,榆林镇这座九边重镇刚从沉睡中苏醒, 城头值守的哨兵按例举起鬼军配发的望远镜, 习惯性地扫视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与远方的地平线。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镜头中, 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数道粗黑的狼烟笔直地冲天而起, 在晨曦灰白的天幕上显得格外刺目! 哨兵心下一沉,急忙调整焦距,由东向西缓缓移动镜筒。 一道、两道、三道……狼烟一道接一道, 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视线所能及的尽头,赫然是最高级别的全线警报! “狼烟!是狼烟!西北方向,新安边营那边传来的!鞑子大举犯边了!” 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因为紧张都变了调, 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城墙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 “快!快去禀报总兵大人!” 值守的把总脸色大变,厉声催促。 一名传令兵应声飞奔下城,跳上早已备好的快马, 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着,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冲城内校场而去。 此时的榆林校场,杀声震天,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得益于魏忠贤为拉拢尤世威而特意拨付的足额粮饷(一次性补足旧欠外加三月新饷和两万石粮食), 以及鬼军为巩固同盟暗中提供的优质铁料、火药配方乃至派来的训练骨干, 延绥镇的边军面貌早已焕然一新。 场上,上千名新招募的士卒正在老兵带领下进行严格的操练, 刺、斩、格、挡,动作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 士兵们普遍装备着改良的皮甲,手持制式腰刀或强弓, 更有三成士卒配备了改良后的鸟铳, 这种铳射程可达一百八十步且故障率大降,已成为明军对抗骑兵的利器。 整个榆林主城更是配备了十门从辽东调拨来的红衣大炮, 军心士气远非往日欠饷乏粮时的低迷可比。 校场点将台上,总兵尤世威全身披挂, 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操练的部队,对这支倾注心血整训出的新军颇感满意。 而在校场一角,尤世禄正呲牙咧嘴地端着一把“五四大黑星”手枪, 对着远处的靶子练习射击。 每扣动一次扳机,巨大的后坐力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服输地再次举枪瞄准。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名报信的哨骑不顾一切地冲入校场,飞身下马, 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高喊: “报——!总兵大人!西北急报! 新安边营方向烽火连天,狼烟示警,疑有大批鞑虏入寇!” 尤世威闻言,沉稳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 西北方向?新安边营? 那里并非以往鞑虏入寇的主要通道,为何会突然出现需要点燃全线烽火的大敌? 但他久经沙场,瞬间压下疑虑,反应极快。 他先对身旁的副将沉声命令: “操练继续!各营戒备,没有本帅命令,不得擅动!” 随即,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 另一边的尤世禄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将打得滚烫的“大黑星”插回枪套, 也顾不上手臂的酸麻,二话不说,冲向自己的坐骑,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随即并辔扬鞭,带着亲兵卫队,风驰电掣般向着榆林城头飞奔而去。 沉重的马蹄声敲击着青石板路面,也敲在了每个知情人的心上。 边镇的血与火,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尤氏兄弟二人疾步登上榆林镇高大的城墙,快步来到朝向西北的角楼。 尤世威一把从亲兵手中接过望远镜, 举到眼前,调整焦距,向着狼烟升起的方向极目远眺。 镜筒缓缓移动,将远方的景象清晰地拉到眼前, 粗黑的狼烟从天际尽头一路延伸过来。 “烽火连绵数十里……看这架势,来犯之敌绝非小股游骑。” 尤世威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沉声道, “西北方向……是鄂尔多斯诸部的地盘? 还是北边哪个不开眼的部落,竟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叩关?” 尤世禄也拿起另一支望远镜看去,脸上忧色更重。 他的目光从远方的狼烟移开,注意力放在榆林城外那片新开垦出的广袤田地。 引水渠纵横交错,新栽的树苗成排延伸, 一直通往鬼川的方向,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与远方象征毁灭的烽火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二哥,” 尤世禄放下望远镜, “看这烽火的阵势,敌军势大,新安边营只有赵虎那几百人,恐怕独木难支。 我们是否应立即向鬼军求援? 他们的快马和……那种能飞的铁鸟,传递消息比驿骑快得多!” 尤世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贸然。 咱们虽为直属,但军情未明,虚实不清, 再者,烽火虽急,却未知敌军具体兵力、构成、主攻方向。 若仅是疑兵之计,或小股精锐骚扰, 我便仓促向鬼军求援,岂不惹人笑话,显得我延绥镇无人?” 他想了想,断然决定: “等!等驿骑带回详报再说。鬼军那边,暂时不动。” 他转头看向尤世禄,命令道: “三弟,你即刻去整顿人马! 从咱们的老营里点两千精锐骑兵,要甲胄齐全、弓马娴熟的! 再调一队鸟铳手,带上足够的火药铅子。 还有,把城头那五门轻便的佛朗机炮也备好,随时准备出发!” “得令!” 尤世禄抱拳应诺,深深看了一眼远方那几道狰狞的狼烟,转身快步下城,点兵去了。 尤世威的命令下达后,榆林镇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依托鬼军协助优化后的驿传系统, 也正将前线最紧急的军情,以远超以往的速度送往总兵府。 从新安边营燃起烽火算起,约一个半时辰后,第一波烽火警报已震撼榆林。 又过了不到三个时辰,也就是在当天午时刚过, 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一名汗透重甲的驿骑, 在亲兵的引导下,被直接带到了城头尤世威的面前。 “报——!总兵大人!新安边营八百里加急军情!” 驿骑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粘着三根羽毛、封口盖有赵虎将印的火漆密信。 整个传递过程,严格遵循了鬼军参谋与尤世威共同敲定的优化方案: 全程一百八十里,每隔三十里设置的军堡内, 都有精选的驿马和驿卒随时待命。 前方烽火一起,后方接力驿骑便已上马准备。 信使在每一个军堡只做最必要的停留,验证火漆封印完好, 旋即换马换人,就是下一位待命的驿骑接过密封的信筒继续狂奔。 整个流程如同精密齿轮咬合,将不必要的耽搁降到了最低。 信使全程保持高速奔驰,终于在五个时辰多一刻(约五小时十五分钟)后, 将这份关乎战局的关键情报,送到了尤世威手中。 尤世威一把抓过密信,捏碎火漆,迅速展开。 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神色越来越凝重。 信中,赵虎详细禀报了敌军规模、构成、以及其他的关键信息。 尤世禄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二哥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二哥,情况如何?是不是鄂尔多斯那些家伙又皮痒了?” 尤世威缓缓收起密信,摇了摇头: “尚不清楚。 反正是蒙古人,纠集了不止一个部落,兵力恐有万余。 敌军来者不善,这是要大举进犯。” 尤世威将信纸攥紧,立刻转向传令亲兵,飞快地下达命令: “第一,即刻点燃城北烽火台的三股狼烟! 用最快速度,将‘万骑寇边’的警讯传给鬼川大本营!” “第二,本镇亲自率领两千精锐骑兵,并所有火铳手, 一人三马,不带辎重火炮,轻装疾进,火速驰援新安边营!” “第三,尤世禄留守榆林,全权负责城防,没有本镇将令,严禁任何人擅自出战!” “第四,擂鼓聚将!一炷香内,所有千总以上军官至校场点兵台听令!” 命令一下,榆林城瞬间沸腾。 聚将鼓声震天动地,早已待命的精锐骑兵和火铳手迅速冲向马厩, 牵出备好的战马,检查兵器火铳,整个动作迅捷有序。 尤世威则大步走下城头,亲兵早已将他的坐骑牵来。 与此同时,城北最高的烽火台上,三堆浸透了油脂的柴草被点燃, 顷刻间,三道粗大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这狼烟沿着榆林通往鬼川方向的新式军堡接力传递, 这些军堡间距更大,但更为坚固,兼具军事哨所和保护沿线农田水利的功能, 狼烟如同燃烧的利箭,一路向北,朝着鬼川的方向飞速蔓延而去。 尤世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担忧的尤世禄,沉声道: “三弟,守好家!等我和鬼王的援军!” 说罢,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拔出腰刀,指向西北方,对已集结完毕的先锋部队下达命令: “出发!” 马蹄声如雷,两千精锐如同离弦之箭, 冲出榆林城门,卷起漫天烟尘,向着烽火指引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384章 新安边营攻防战 新安边营这座紧绷到极点的火药桶,终于被点燃了! 城楼上,赵虎刚听完亲兵低声汇报完初步战损。 刚才敌军骑射扰袭下,有二十一个新兵中箭身亡, 十二个重伤,还有一个老兵被流矢所伤,都已抬下城墙妥善安置。 赵虎面色铁青,却毫无惧色, 他转身面对墙垛后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怒、或苍白的脸, 声音如同敲击铁砧般铿锵作响: “弟兄们都看到了!鞑子的先锋已经被我们打退!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 下一步,他们就要驱赶炮灰来填壕、爬墙! 来消耗咱们的箭矢、火药和力气!”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都给我听清楚了! 待会儿冲上来的,可能不只是鞑子兵, 还会有被他们用刀枪驱赶过来的牧民、流民! 但你们记住了,从他们拿起武器、冲向城墙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敌人! 对敌人心慈手软,死的就是你! 想想城破之后,你们的父母妻儿会是什么下场? 你们手中的刀枪,又会变成屠杀谁的凶器? 在他们眼里,没有无辜,只有你死我活! 所以,给老子狠狠地打! 别管冲上来的是谁,只要他敢靠近城墙,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都打起精神! 注意躲在人群后面放冷箭、打冷枪的鞑子精锐! 床弩给老子瞄准了那些扛大盾的! 火炮对准他们的攻城器械和后续人马!轰他娘的!” “是!!” 守军齐声怒吼,士气再次高涨。 经过第一波血与火的洗礼,幸存的新兵们眼中的惊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麻木与凶狠的战意。 有人低声咒骂: “操他娘的! 反正命就一条,死了还能给家里挣抚恤金和良田! 不死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咱们榆林的饷银比别处高三成! 你听说过哪支官兵死了还给田的? 尤总兵和鬼军让咱们吃得饱穿得暖,值了! 为了总兵,拼了!” 求生的本能和现实的利益,将这群守军淬炼成了更加坚韧的战士, 城头的防御变得更加有序、高效。 就在这时,沉闷的牛角号声再次从敌军阵中响起! 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着,向着城墙涌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成千上万被绳索串联、衣衫褴褛的蒙古牧民和流民! 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却被身后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用马鞭和弯刀无情地驱赶。 动作稍慢者,劈头盖脸就是几鞭子,更有凶残的骑兵直接挥刀砍杀, 鲜血和死亡进一步加剧了恐慌,人群像潮水般被迫涌向城墙。 他们扛着粗糙简陋、用门板车架胡乱钉成的大木盾,试图抵挡箭矢。 在这片“炮灰”的海洋后面,几架高大的攻城塔和沉重的攻城锤, 在更多精锐步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 “床弩!放!” 赵虎怒吼。 “崩!崩!崩!” 碗口粗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出,轻易洞穿了单薄的木盾, 将后面躲藏的人体如同串糖葫芦般射穿,去势不减,甚至能连续杀伤数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乎同时,联军阵中那几门缴获自小堡和哥萨克人自带的小炮也开火了! 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下,砖石碎屑飞溅, 留下一个个浅坑,但加固后的城墙主体岿然不动。 守军的火炮数量虽少,但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一枚炮弹准确地命中了一架正在移动的攻城塔, 木屑纷飞,塔身剧烈摇晃,引得一片惊呼。 城墙上下,瞬间被硝烟、火光、喊杀声和垂死的哀嚎所淹没。 箭矢如同飞蝗般交错,铅弹呼啸,滚木擂石如同冰雹砸下。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攻防消耗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血腥攻城战吸引时, 联军后阵,那个一直低调行事的后金使者额尔德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悄无声息地带着几名贴身护卫,拨转马头, 脱离了喧嚣的战场,向着西北方疾驰而去。 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 成功挑动了漠北蒙古与大明边军的血战,削弱了双方实力。 接下来,他只需在沿途散布“一切灾祸皆因鬼军而起”的谣言, 便能进一步离间蒙古诸部与鬼军、大明的关系。 一石三鸟,甚至四鸟的计策已然奏效。 他现在要赶回漠北,再添一把火,然后返回辽东, 向大汗努尔哈赤请功。 这片土地越乱,对大金就越有利。 那几个联军首领们,对那个始作俑者额尔德尼的悄然逃离毫不知情。 他们此刻已被守军顽强的抵抗彻底激怒了。 连续数波进攻被打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自诩为草原雄鹰的首领脸上。 黑石部的巴图鲁须发戟张,手中弯刀狠狠虚劈,咆哮声响彻阵前: “不许退!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剁了他喂狼! 继续进攻!踏平这座破城!” 他身边的几个主战派首领也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驱赶着手下的士兵: “冲上去!杀光那些明人!城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是你们的!” 联军彻底疯狂了。 更多的骑兵被调动起来,如同盘旋的狼群, 死死围住新安边营,不顾伤亡地向着城头倾泻箭雨。 哥萨克火枪队也杀红了眼,伊凡诺夫亲自督战, 火绳枪的射击声变得愈发密集,弹丸如同飞蝗般叮当作响地打在墙垛上,溅起无数碎石粉末。 城上城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铅弹击中骨骼的碎裂声, 垂死者的惨嚎,兵器碰撞的铿锵,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守军的反击同样凶悍。 眼见敌军如同潮水般涌到墙根,赵虎嘶声怒吼: “滚木礌石!火油!给老子砸!烧!” 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被奋力推下城墙。 合抱粗的滚木、沉重的礌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密集的敌群, 顿时骨断筋折,惨叫声一片。 烧得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泼洒而下, 随即被火箭点燃,瞬间在城下形成一片火海! 无数身上沾满火油的联军士兵和炮灰们变成了惨叫着四处乱窜的火人,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燃烧的云梯、盾车以及尸体冒出滚滚浓烟, 刺鼻的焦糊味和黑烟暂时遮挡了双方的视线,也使得联军的远程射击为之一滞。 这宝贵的烟雾,给了城头守军一丝喘息之机。 赵虎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他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血水和灰烬浸透。 刚才一枚敌军炮弹呼啸着砸上城头,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爆炸, 飞溅的碎石和冲击波将他狠狠掀翻。 千钧一发之际,跟了他多年的亲兵队长猛地扑上来,用身体死死将他压在了身下。 爆炸过后,赵虎挣扎着推开身上的重压, 却发现亲兵队长的头颅已被一块弹片削去大半, 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那具无头的尸体仍保持着护卫的姿势。 赵虎虎目瞬间充血,热泪混着血水滚落,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悲鸣冲出喉咙。 他环顾四周,城墙上已是一片狼藉,倒下的守军尸体层层叠叠,伤亡极其惨重。 但活着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依然在战斗! 不远处,一名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 用剩下的独臂死死架着一杆鸟铳,靠在垛口上,艰难地瞄准城下, 同时用脚踢着身边一个腹部重伤、已经站不起来的新兵,嘶哑地催促: “快!装药!装弹!狗鞑子上来了!” 那新兵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 却仍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火药壶里倒出火药, 用通条压实,再塞进弹丸,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 疼得他浑身抽搐,但他依然咬着牙,完成着动作。 赵虎抹了把模糊了视线的血泪,捡起地上沾满血污的腰刀, 嘶哑着对周围还能动弹的士兵吼道: “弟兄们!鬼军的援兵就在路上! 尤总兵的大军马上就到!给老子顶住!杀——!” 残存的守军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用最后的气力,将更多的死亡倾泻向城下。 第385章 援军至 惨烈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从清晨杀到了日头偏西。 新安边营的城墙上,已然化作一座血肉磨坊。 赵虎麾下能战的老兵伤亡渐增,到最后, 连平日里照料马匹的老卒、军营里掌勺的大师傅、甚至负责修理军械的铁匠, 但凡还有把力气、能拉得动弓弦的,全都抄起家伙登上了城墙。 有力气的就咬着牙举起石头往下砸, 会射箭的便捡起阵亡同袍的弓朝着城下抛射, 更多的人则在城墙与仓库之间奔跑, 拼命往上运送箭矢、擂石、火油,再把重伤难治的弟兄艰难地抬下去。 城头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多处缺口, 守军的人数锐减,反击的火力明显稀疏了下来。 赵虎刚用刀撬出嵌在肩甲上的一支重箭,带出一溜血花, 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踉跄着扑到一门火炮旁, 亲手装填弹药,校准方向,用火把点燃了引信。 “轰隆!” 一声巨响,炮弹呼啸着砸向城下依旧密集的人群,犁开一道血胡同。 但这样的反击,相比之前,已然显得势单力薄。 城外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城墙下百步之内,已然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绝大多数都是被驱赶在前面的蒙古牧民和流民,死状各异: 有被烧成焦炭的,有被炮弹撕碎的, 有被铅子箭矢射成筛子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盾牌混杂在一起, 污血浸透了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 好多受伤的战马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悲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然而,尽管场面如此惨烈,但对于庞大的联军而言, 真正的核心战力损失并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伤亡了千余人,主力尚存。 可这座小小的边城,以及城里那些仿佛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的守军, 却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几个联军首领聚在一起,脸色都异常难看,心中充满了惊疑和挫败感: 这些明人难道是铁打的不成? 还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怎么跟传说中一击即溃的明军完全不一样? 继续投入人命强攻这座眼看就要被啃下来的硬骨头, 还是趁着实力犹在,见好就收,转而劫掠防御薄弱的腹地村镇? 巴图鲁和伊凡诺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不甘。 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 巴图鲁一跺脚,狠声道: “城上的守军没几个人了!再冲最后一次! 要是还拿不下来,咱们就绕过这个鬼地方, 直奔后面的村镇,抢够了就走!”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只得点头同意。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预示着新一轮攻击的开始。 联军骑兵又一次如同乌云般向着城墙合围过来,试图用箭雨进行最后的压制。 城头上,守军的反击变得稀稀拉拉,铳声零落。 由于城下堆积的尸体和破损的器械太多,严重阻碍了通道, 联军骑兵无法像开始时那样迫近城墙放箭, 哥萨克火枪的射程和精度也因此大打折扣。 然而,数千骑兵的围困,依然如同铁桶一般。 城墙上的守军每一个都在透支着最后的体力和精神, 赵虎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如果援军再不到,他们所有人,恐怕真的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漠北联军再度集结,准备对新安边营发动最后一击的刹那—— 呜——!!!! 一道尖锐、高亢、穿透云霄的金属号音, 如同九天惊雷,骤然从战场东北方的一座土丘上炸响! 这号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一股撕裂一切的锋芒, 硬生生刺穿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马蹄声! 交战的双方,城上城下数万人, 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惊骇地望向号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座不高的土丘顶端,一人一骑,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那里! 那人头戴样式奇特的战术头盔, 一身荒漠斑驳的战术迷彩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胸前斜挎着一支闪着幽光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他跨坐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容,但一股冲天而起的怒火与杀意, 却如同实质般席卷开来! 正是王孤狼! 他手中,那支军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号音未落—— “轰隆隆隆!!!” 如同地壳崩裂,又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洪水决堤,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土丘后方、东方、东南方同时爆发!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土丘后方,烟尘冲天而起,一面黑底红字的“辉腾”战旗率先冲破尘幕! 旗下,一员虎将怒目圆睁,虬髯戟张,是陈破虏! 他手中挥舞着一根布满尖刺、狰狞无比的巨型狼牙棒, 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辉腾军!碾碎他们!!” 在他身后,多达五千的辉腾军铁骑如同钢铁洪流, 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土丘下联军最薄弱的后侧翼发起了决死冲锋! 东方,地平线上涌现出传统的蒙古骑兵洪流, 他们没有统一的鲜艳甲胄,皮袍、弯刀、强弓,却带着草原狼群般的野性与迅捷。 那是内喀尔喀五部中札鲁特部与翁吉剌特部组成的联军! 首领宰赛和昂安,“锵”一声抽出雪亮弯刀, 指向混乱的漠北联军,发出复仇的怒吼: “崽子们!为了死去的族人! 给本台吉杀光这群背祖忘宗的叛徒!一个不留!” 正北方的一处山包上,突然竖起一面狰狞的黑色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颗滴血的狼头,下方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玄甲鬼骑! 另一面将旗上,一个斗大的“杨”字迎风狂舞! 三千名黑衣黑甲,连战马都披着黑色皮甲的骑兵, 如同地狱中涌出的幽灵,沉默无声,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在面色冷峻的杨正松带领下,如同利剑般直插联军腰部! 东南方,烟尘最为浓烈,一面“尤”字大旗猎猎作响! 榆林总兵尤世威一马当先,他双目赤红如血, 几乎要将马鞍咬碎,疯狂地踢打着马腹,朝着那座浴血的边城亡命飞驰! 他身后的数千榆林精锐骑兵,在疾驰中纷纷摘下了背上的鸟铳, 平端身前,只待进入射程,便要泼洒出复仇的弹雨! 从空中俯瞰,这四支如同神兵天降的大军, 恰似四把烧红的尖刀,从四个方向,以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地捅向了尚且懵懂不知、仍围着新安边营的漠北联军! 一张死亡的大网,在这一刻,骤然收拢! 新安边营城头,已经准备玉碎的赵虎和残存的守军, 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梦幻般的景象, 身体晃了晃,然后剧烈的颤抖起来! 随即爆发出了劫后余生、撕心裂肺的狂吼! 而城下的漠北联军,则在这一刻, 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第386章 决战 巴图鲁目瞪口呆地望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 大明援军?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从烽火点燃到现在才多久? 懦弱迟缓的明国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恐怖的效率? 以往边镇遇袭,文书往来扯皮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见到援军影子! 那些守军往常见到蒙古骑兵打草谷,恨不得在城墙上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除了打着“尤”字旗号的明军,怎么还有蒙古部落掺和进来了? 那群黑衣黑甲、沉默如鬼的骑兵又他妈是哪路神仙? 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玄甲鬼骑”大旗,他闻所未闻! 还有那从东北方土丘后杀出的五六千人, 个个穿着从未见过的黄绿杂色怪异服饰,简直像从地底钻出的妖兵! 尤其是他们手中那几千把泛着森冷幽光的狭长战刀, 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瞬间就浇灭了巴图鲁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 巴图鲁到底是刀头舔血多年的积年老匪, 惊骇过后,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疑惑。 他一眼就看出,这几支突然杀出的援军气势如虹, 配合默契,冲击的正是自己阵型最薄弱、最混乱的位置! 别说现在手下这点人,就是兵力再多上一倍, 被对方这么四面合围猛冲,也绝对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撤!快撤!往西北方向,进沙漠!快!!” 巴图鲁反应极快,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招呼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骑兵, 根本不管还在攻城的部队,拨转马头就朝着西北方向亡命奔逃。 而比巴图鲁更精的是哥萨克头目伊凡诺夫! 在那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响起的刹那, 这个经历过无数次草原混战的老油条就浑身一个激灵,心中警铃大作! 他根本不去看清来的是谁,有多少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被包饺子了!跑! 他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三百火枪手,丢弃了那两门笨重的小炮, 像受惊的兔子般,朝着与巴图鲁略有不同的偏西方向玩命逃窜,速度比巴图鲁还快上几分! 就在这两个首领仓皇逃窜的同时,辉腾军的钢铁洪流已经狠狠地撞入了联军阵营! “轰!” 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牛油,辉腾军的前锋在陈破虏的带领下, 如同一头狂暴的蛮兽,直接撞进了那些刚刚反应过来的联军骑兵队伍中! 手中的破军挥舞成一片死亡旋风,刀光过处,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和残肢断臂! 陈破虏更是凶悍绝伦, 那根夸张的狼牙棒被他抡成了一个大风车,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帖木尔刚举起弯刀,就被陈破虏一棒子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裂开来! 陈破虏看都不看,回手一棒横扫, 旁边的达尔罕胸口的铁甲如同纸糊般碎裂,整个胸膛塌陷下去, 血肉模糊,甲片纷飞,当场毙命! 辉腾军士兵个个如下山猛虎,刀劈枪刺, 凶悍无比,瞬间就将联军阵营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血胡同!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甲鬼骑的三千重装铁骑, 如同来自幽冥地狱的死亡浪潮, 狠狠地拍击在阵型最为密集却也最混乱的联军区域! 距离太近,联军根本来不及提起马速组织有效抵抗。 玄甲鬼骑的打法简单、粗暴、高效到令人绝望, 根本不与你比拼招式,就是凭借着人马俱甲的重装优势, 排成紧密的墙式冲锋阵型,如同一台台钢铁推土机, 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疯狂地向前碾压、冲撞! 铁蹄之下,联军士兵如同稻草人被成片撞飞、踏碎, 骨骼碎裂声、临死哀嚎声不绝于耳,瞬间就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留下满地狼藉的残肢碎肉和内脏,真正的尸山血海! 而札鲁特部与翁吉剌特部的蒙古骑兵,则展现出了草原狼群般的狡诈与凶残。 他们并不与联军硬碰硬地正面冲阵,而是利用高超的骑术, 如同旋风般在外围游走,手中的强弓如同死神的请柬, 专门瞄准那些试图集结或者落单的联军士兵精准狙杀。 他们时而聚拢齐射,箭雨泼洒,时而分散突击,用弯刀进行残酷的近身砍杀, 砍倒敌人后并不恋战,迅速脱离,将联军的后阵搅得天翻地覆,鲜血染红了草原。 短短片刻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漠北联军,彻底陷入了崩溃的深渊! 四面八方都是索命的敌人,战意全无,哭爹喊娘,自相践踏,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一切看似有缝隙的方向亡命奔逃。 一场血腥的屠杀与追击,在这片染血的边境线上,全面展开! 就在四路援军如同铁锤砸向蛋壳般摧垮漠北联军阵线之际, 东南方向,一骑如血,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脱离了后方滚滚而来的榆林铁流, 单人独骑,如同脱弦的利箭,率先狠狠扎入了溃乱的敌群! 正是总兵尤世威! 此刻的他,早已将主帅的沉稳抛在脑后,须发戟张, 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一尊从地狱冲出的怒目金刚! 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青海骢已将大队援兵远远甩开,四蹄翻飞,踏起一路烟尘。 尤世威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关刀,被他舞动得都带起了风声, 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凝实的刀光残影! 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刀刃所向,尽是血肉横飞! 一名试图阻拦的联军百夫长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段; 几个聚在一起抵抗的鞑子步兵,被他拦腰一扫,顿时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这位已不再年轻的老将, 此刻爆发出的是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对袍泽命运的焦灼, 其威猛彪悍,竟更胜壮年! 紧随其后,榆林主力骑兵洪流终于席卷而至! 这些憋足了怒火的精锐骑兵,甚至等不及完全展开阵型, 便在疾驰中纷纷端起了早已装填完毕的鸟铳! 军官一声令下,爆豆般的铳声瞬间连成一片!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亡风暴,劈头盖脸地泼洒向那些试图集结或逃窜的联军骑兵和步兵!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需瞄准,火光闪烁间, 联军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人马悲鸣,血雾弥漫! 鸟铳射击之后,榆林骑兵毫不停滞,顺手挂铳抽刀, 雪亮的马刀扬起,如同钢铁洪流般狠狠撞入敌阵,刀光闪烁,肆意砍杀! 原本聚集在城墙下试图做最后挣扎或忙于逃命的联军, 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尤其是来自背后迅猛致命的打击下, 瞬间土崩瓦解,被清剿一空! 城头之上,浑身浴血多处负伤的赵虎, 将城外这逆转乾坤、酣畅淋漓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一马当先如天神下凡般的老上司尤世威, 看着如狼似虎扑向敌群的榆林同袍,积压了整日的绝望、悲愤和屈辱, 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顶门! “开城门!!” 赵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没死的弟兄,跟老子杀出去!剁了这群狗娘养的鞑子!!” 他根本不顾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士兵, 跌跌撞撞地冲下城墙,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一把夺过一杆长枪。 “轧轧轧——” 沉重的城门被奋力推开。 赵虎一马当先,如同疯虎出柙,带着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 虽然只剩寥寥数十人,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汇入了复仇的洪流,朝着溃逃的敌军背影,决死冲去! 第387章 大战落幕 整个战场东北角的土丘上, 王孤狼如同一尊雕像,始终岿然不动。 他单手持着那面在风中猎猎狂舞的辉腾军大旗, 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决定战场节奏的冲锋号, 冷峻的目光如同鹰隼,一眨不眨地俯瞰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 在他眼中,庞大的漠北联军已被彻底分割、碾碎、推平。 辉腾军的铁骑如同烧红的烙铁, 在敌阵中反复冲杀,将残敌切割成互不相连的小块; 玄甲鬼骑则像无情的碾压机,将任何试图集结的抵抗彻底踏为齑粉; 札鲁特部和翁吉剌特部的轻骑如同灵动的狼群,在外围猎杀着溃散的逃兵; 而尤世威率领的榆林主力,则如同堤坝决口后的洪峰,彻底冲垮了联军最后的阵型。 他早已注意到有两股敌人, 巴图鲁和伊凡诺夫率领的核心卫队,正趁乱向西北方向亡命狂奔。 但他并不着急,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 直到确认辉腾军和玄甲鬼骑的骑兵已经如同铁钳般, 在溃军外围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包围圈, 确保再无大鱼能够漏网后,他才终于动了。 他手中的大旗挥动,旗帜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指向了西北方向! 同时,他再次举起军号,凑到唇边—— “呜——呜呜——呜——!” 一阵蕴含着特定指令的号音,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辉腾军及其盟军将领的耳中。 正在率部冲杀的昂安和宰赛闻声, 几乎同时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土丘上的旗帜和号声来源。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了指令。 宰赛立刻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扬刀高呼: “札鲁特、翁吉剌特的勇士们! 随我来,西北方向,追歼残敌!一个不留!” 霎时间,两人汇聚起约三千精锐轻骑,如同离弦之箭, 脱离主战场,朝着西北方那股扬起的烟尘狂追而去。 主战场中心,赵虎状若疯虎,带着残存的守军左冲右杀, 直到一枪捅穿最后一个敢于抵抗的鞑子喉咙后,他才猛地发现, 周身已然一空,目光所及, 再无能站立起来的敌人,只有满地哀嚎的伤兵和层层叠叠的尸体。 他拄着枪,大口喘着粗气,抬起血红的眼睛,正好对上了不远处尤世威投来的目光。 尤世威的脸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战袍破损,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看着浑身是伤却傲然挺立的赵虎, 如释重负的松了一个口气。 赵虎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他强撑着身体,踉跄着打马来到尤世威面前, 在马上抱拳,激动的微微颤抖: “大帅!末将……末将幸不辱命! 新安边营,守住了!没给您丢脸!” 尤世威虎目亦是微湿,眼中晶莹闪烁,重重点头: “好!守得好!你小子没死,老夫……很高兴!” 这时,陈破虏也提着那根沾满血肉碎屑的狼牙棒策马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赵虎几乎被血浸透的征袍,眉头紧锁,关切地粗声问道: “老赵!你他娘的伤得怎么样? 碍不碍事?可吓死老子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以后找谁喝酒去?!” 赵虎赶紧向陈破虏行礼: “见过陈团长!都是些皮肉伤,不得事!劳您挂心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战场上那些被围住的联军俘虏, 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转头问尤世威和陈破虏: “大帅,陈团长,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尤世威和陈破虏对视一眼,陈破虏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吐出一句话: “留几个舌头问话,其余的,杀!” 尤世威没有任何犹豫,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命令下达,榆林边军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刀枪并举,向着那些跪地乞降的俘虏无情地挥去。 求饶声、咒骂声、临死的惨嚎声再次响起,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和铅弹。 玄甲鬼骑的士兵更是沉默地亮出了锋利的弯刀,动作高效冷酷, 如同收割庄稼般,将一颗颗头颅斩下,场面血腥而肃杀。 负隅顽抗者,瞬间便被数倍于己的兵力淹没,死状凄惨。 肃清残敌的命令,被毫不留情地执行着。 战争的残酷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肃清残敌的命令在血腥中执行完毕, 战场上除了零星几声垂死的呻吟和战马哀鸣,再无大的响动。 尤世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沉声问身旁的赵虎: “烽火最先是从哪个堡子燃起的?” 赵虎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北方: “回大帅!是最北边的老鸦堡! 黄老把总守的那个堡子!狼烟最先就是从那儿起来的!” 尤世威顺着赵虎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骤然一凝,大手一挥: “走!去老鸦堡!” 此刻,偌大的战场已彻底沉寂下来。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 残破的兵器和旗帜散落四处,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几乎将土地浸透,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和内脏破裂的腐臭气味。 一些重伤未死的战马躺在地上无力地抽搐, 很快便被负责清扫战场的玄甲鬼骑士兵上前利落地补刀,结束了痛苦。 尤世威留下约一千榆林军士打扫这如同地狱般的战场, 自己则与赵虎、陈破虏以及辉腾军、玄甲鬼骑的主力共计近万人, 翻身上马,朝着北方老鸦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万骑奔腾,卷起烟尘,很快便抵达了那座孤悬于最前沿的夯土边堡——老鸦堡。 距离堡垒还有一箭之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堡墙上的景象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 只见那低矮残破的堡墙最高处, 一面被箭矢撕裂、染满褐红色血污的大明战旗,依旧在塞外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之下,一个身影如同钢浇铁铸般巍然屹立, 背靠旗杆,头颅微昂,怒目圆睁,直视着北方辽阔的草原! 那正是老鸦堡的把总,时年五十八岁的老黄! 他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乱地飘动, 身上那件破旧的棉甲早已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深褐色, 胸前、腹部赫然插着七八支深入胴体的箭矢! 他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 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柄卷刃的腰刀, 刀尖杵地,支撑着他不曾倒下的身躯! 他就这样背靠着不倒的旗杆,面向来敌的方向, 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仿佛化作了这座边堡永恒的脊梁! “黄……黄老哥……!” 尤世威骑在马上的身躯猛地一晃,脸庞瞬间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着那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身影,眼眶骤然崩裂, 积蓄了整日的血性和压抑,还有那剜心剖腹般的痛楚, 在这一刻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决出! 他几乎是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向前奔了几步,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哀嚎: “老黄!黄老哥啊——! 兄弟……兄弟来迟了啊!痛煞我也——!!” 这一声悲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惜和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空回荡。 “唰啦啦——!” 在他身后,近万名刚刚经历血战、杀气未消的将士, 无论是榆林边军、辉腾铁骑,还是玄甲鬼骑, 目睹此情此景,无需任何命令, 全体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如同潮水般单膝跪地,低下了头颅。 钢铁甲叶摩擦之声汇成一片沉重的悲鸣,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北风的呼啸和尤世威那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残阳如血,映照着屹立不倒的忠魂,和跪倒一片的哀兵。 这一幕,悲壮惨烈,震撼人心。 第388章 法事 就在这天地同悲、万马齐喑的肃穆时刻, 一阵急促而突兀的马蹄声, 从边堡东北方向的土丘后传来,打破了凝固的哀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几骑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正朝着战场方向疾驰而来。 这支小队伍的构成极为奇特诡异,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以想象这样几个人会凑在一起。 为首一人,身着虽有些破损但依旧可辨的飞鱼服, 腰佩破军刀,正是原榆林卫的锦衣卫坐探千户李威。 他身旁是三名身着黄绿斑驳野作战服的辉腾军战士, 以及宁塞堡前守备尤大忠。 而最引人侧目的,是紧随其后的三人,外加几个随从。 一位是年约四旬身着玄色道袍,头戴偃月冠的道士, 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洞察天机的高深莫测之感, 正是曾被钟擎从代王府放走的守中子道长周云阳。 另一位同样是四旬上下,披着赤黄色袈裟的和尚, 面庞圆润,眉宇间带着悲悯之色,正是同被钟擎释放的广慧和尚。 最后一位,竟是一位年届六旬、身披绛红色僧衣, 头戴鸡冠帽的藏地大喇嘛,他面容饱经风霜,皱纹深刻, 手持转经筒,宝相庄严, 乃是土默特部顺义王卜失兔派来与鬼军接洽的大召寺高僧,伊拉古克三呼图克图。 这僧、道、喇嘛,三教并立, 与锦衣卫、辉腾军、明军降将混杂一处的奇特组合, 正快马加鞭,卷起一溜烟尘,朝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奔来。 他们的出现,与现场悲壮肃杀的气氛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李威和尤大忠率先打马上前, 来到仍在黄老把总遗体前痛哭的尤世威身边,翻身下马。 李威看了一眼城墙上那屹立不倒的身影,心中暗叹一声。 尤大忠抹了把老泪,上前拍着尤世威的背安慰道: 三爷节哀,老黄已经去了,他没有给咱们榆林军丢人! 他要是知道咱们守住了边墙,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尤世威渐渐收了哭声,在尤大忠的搀扶下站起身,哽咽问道: 忠叔,您怎么来了? 尤大忠指向身后的伊拉古克三大师道: 是这位大师想见你们。 我们听说榆林卫有鞑子犯边,就跟着过来了。 李威接着介绍道: 这二位是广慧大师和周云阳道长,从内地来找大当家, 听说这边有战事,特地过来看看能否帮忙。 陈破虏在一旁咧咧嘴,心里暗想: 仗都打完了,还帮个屁忙,别添乱就行了。 尤世威沉思片刻,对三位出家人郑重道: 尤某先谢过三位大师。我确实有事相求。 他转头望向城墙上的黄老把总, 想请大师为老黄办一场法事。 三人对视一眼。 广慧和尚心下暗道自己哪有什么真修行, 平日不过骗骗香火钱,这等英雄岂敢亵渎,连忙合十道: 贫僧与周师兄道行尚浅,如此大任实在担当不起。 伊拉古克三大师德高望重,还是请大师来吧。 周云阳也点头称是,表示战死的士兵们可以由他们超度。 伊拉古克三大师(以下简称伊呼图克图)欣然应允: 英雄该当受此礼敬,这是老衲分内之事。 尤世威立即命人小心地将黄老把总的遗体从城墙上抬下。 战士们含着泪,谨慎地解开老将军紧握战刀的手, 将他平放在准备好的木板上,遗体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 伊呼图克图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开始按照藏传佛教仪轨诵经超度。 他手持转经筒缓缓转动,诵经声低沉而庄严,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 随行的弟子点燃柏枝,青烟袅袅升起,象征着将英灵送往净土。 大师将米粒轻轻撒在遗体周围,完成了一场庄重而简朴的战场法事。 全体将士肃立默哀,就连最悍勇的陈破虏也低下了头。 经声在荒原上飘荡,仿佛在告慰这位战死沙场的老将军。 伊呼图克图为黄老把总主持的法事完毕后, 广慧和尚与周云阳道长相视一眼,双双合十行礼。 广慧和尚上前一步,对尤世威肃然道: 将军,阵亡将士们的后事,便交由贫僧与周道长吧。 尤世威红着眼眶,深深一揖: 有劳二位大师。 广慧和尚当即解下袈裟铺在一块青石上,取出随身携带的木鱼。 周云阳道长则从行囊中请出一柄桃木剑,在空地中央画下一个太极八卦图。 二人分站东西两位,开始主持这场庄严的超度法事。 南无阿弥多婆夜... 广慧和尚敲响木鱼,诵起《往生咒》。 梵音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每个字都透着慈悲。 周云阳道长舞动桃木剑,脚踏罡步,朗声诵念《太上救苦经》: 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将士们默默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整齐排列。 每一具尸体都被小心地擦拭干净,整理好破碎的戎装。 重伤不治的战马也被抬到一旁,它们同样得到了超度。 广慧和尚取出金箔纸钱,在阵亡将士身前一一焚化。 周云阳道长则手持柳枝,蘸着清水洒向四方。 青烟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交织在一起。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皈依大道元,功德无边量... 诵经声在荒原上回荡,幸存的将士们自发列队肃立,许多人已是热泪盈眶。 陈破虏这个粗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把脸。 就连一向冷静的王孤狼,也默默摘下了战术头盔。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句经文念毕,广慧和尚轻敲木鱼三下,周云阳道长收剑入鞘。 二人相视颔首,同时向阵亡将士深深行礼。 太阳已经下了山,天上只有晚霞和白云。 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西边的云彩,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笼罩在暮色之中。 经幡在晚风中轻扬,仿佛在护送这些忠魂往生极乐。 这一刻,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宁静。 尤世威望着整齐安放的将士遗体,喃喃道: 弟兄们,安心去吧。 第389章 硝烟散尽 晚霞也彻底隐没在了地平线之下,星光点点。 战士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妥善安葬在新垒的坟茔中。 随后,部队分兵数路,前往其他几个被攻破的边堡, 收殓了所有战死将士的遗体,一一就地安葬。 从边堡的废墟中,他们仔细找出了保存尚完好的军籍黄册, 这些册子将带着阵亡者的名字返回后方。 最后望了一眼荒原上那一片新起的坟冢, 大军默默整队,踏着渐浓的夜色,向着新安边营方向折返。 当大队人马返回新安边营时,已是星斗初现。 战场早已被打扫干净,血迹被泥土掩盖,浓重的血腥气也被夜风吹散了不少。 留守的士兵已将堡内清理整洁。北边的山坡上, 已然扎起了一片连绵的营寨,篝火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星河。 四座大营泾渭分明: 辉腾军的黑色营旗、榆林军的“尤”字帅旗、玄甲鬼骑的狼头大纛, 以及札鲁特、翁吉剌特联军的部落旗帜,各据一方。 营地中,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在生火造饭,炊烟袅袅; 有的往返于河边取水; 更多的人则在分割缴获的死伤战马,架起大锅烧煮马肉; 照料马匹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战后休整景象。 尤世威、陈破虏等主要将领刚踏入营区, 便看到札鲁特部的昂安和翁吉剌特部的宰赛大步迎了上来。 两人径直走到陈破虏面前,拱手施礼,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昂安沉声禀报道: “回禀陈团长,我等追击数十里,斩获溃敌首级七十三颗在此。”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堆狰狞可辨、有蒙古人也有哥萨克面貌的首级, “可惜,让那两个贼酋带少数亲卫钻入西北荒漠深处, 天色已晚,未能擒获。 请团长责罚!” 陈破虏看了一眼那堆首级,摆摆手,态度诚恳: “不怪你们。 荒漠夜追,凶险难测。 二位首领能率部来援,奋力杀敌,陈某与辉腾军上下已感激不尽。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同袍兄弟,祸福与共!” 昂安和宰赛闻言,面露感激,连忙再次拱手道谢。 一旁,赵虎和尤世威也上前, 郑重向昂安、宰赛以及走过来的玄甲鬼骑统领杨正松表达了谢意。 众人短暂寒暄,气氛颇为融洽。 随后,几位主要将领不约而同地走向中军大帐前那堆最大的篝火, 围着跳动的火焰席地而坐。 火光映照着他们疲惫的面庞,也照亮了周围士兵们劫后余生的身影。 肉香开始在营地中弥漫。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几位将领神色各异的脸庞。 短暂的沉默后,李威率先开口。 这位前锦衣卫百户出身的军官,甫一回来便详细询问了对俘虏的审讯情况。 他看向众人,开始汇报得到的情报: “问清楚了。 这帮人是漠北札萨克图汗部的人,与一伙罗刹国哥萨克蛮子勾结, 受了建奴的暗中挑拨,又裹挟了鄂尔多斯几个见利忘义的部落, 再加上一路掳掠的牧民,凑成了这支所谓的‘联军’。”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他们本来的目标,是想着趁虚而入,去偷袭鬼川。 可惜啊,半路上自己先吵翻了天, 怕死不敢去碰硬骨头,这才转头把咱们榆林卫当成了软柿子。 结果么,嘿嘿,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铁板上!” “哼!” 尤世威闻言,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大石头上,震得火星四溅, “真当我榆林卫是泥捏的不成? 野猪皮这个老混蛋! 屡次三番在背后兴风作浪! 迟早有一天,老子要亲率大军,踏平赫图阿拉,屠尽这些建奴鞑子!” 旁边的陈破虏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嘿嘿的冷笑: “他们没去鬼川,是他们的造化! 要是真敢去,老子非把他们包了饺子,一个都甭想跑! 野猪皮? 好啊,这个仇,老子和辉腾军上下,都给他记下了!” 宰赛猛地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火,用生硬的汉语怒骂道: “好你个札萨克图汗部! 好你个帖木尔! 好你个巴图鲁! 你们漠北喀尔喀蒙古的手伸得可真长! 跑到我们漠南的地盘上,屠杀老子的同胞来了! 这笔血债,老子跟你们没完!长生天作证!” 一旁的昂安虽然没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在一片激愤的声浪中,玄甲鬼骑的统领杨正松却微微蹙着眉头, 带着几分忧虑开口道: “唉,只是不知大当家的何时才能回来。 今早马黑虎马老总急匆匆带人赶往兴和所方向时,就曾预感要出大事。 他这一走,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破虏见状,伸手用力拍了拍杨正松的肩膀,宽慰道: “老杨,把心放到肚子里! 我估摸着,大当家他们在京城的事也该办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了。 老马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尤总长那个刚认下的义子周遇吉! 那小子守着的军堡孤悬在外,三面受敌, 老马是怕他出事,这才急着带人去看看,接应一下。” 听到提及周遇吉,尤世威的目光也闪动了一下,显然心中同样记挂。 篝火跳跃,将将领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在愤怒、仇恨与一丝隐忧中交织。 陈破虏环视了一圈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大声的说道: 今天这一仗,咱们打得痛快! 烽火传递及时,各路援军反应迅速,配合默契。 想想以前跟鞑子打仗是什么光景? 消息传递慢如牛爬,援军迟迟不至, 等咱们赶到,怕是只能给老赵他们收尸过头七了! 他看着尤世威、杨正松,最后落在昂安和宰赛脸上,认真的说道: 所以啊,兄弟们,咱们今天能打出这样的胜仗,靠的是什么? 就是咱们现在这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大当家的苦心经营,为的就是让咱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各自为战。 咱们可不能被外人的几句挑拨就迷了心窍, 必须牢牢抱成团,绝不能辜负了大当家对咱们的期望! 众人闻言,纷纷神色肃然地点头。 尤世威抚须沉吟道: 陈团长所言极是。 今日若无一呼百应、四面合击之势,单凭我榆林一军,断难如此速胜。 坐在一旁的昂安和宰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他们亲身经历了这场酣畅淋漓的联合作战, 见识到了鬼军体系下高效的指挥协调和强大的战斗力。 回想起此前在草原上各自为战、时常被各个击破的窘境, 更加觉得投效鬼军这一步是走对了。 昂安握紧刀柄,沉声道: 陈团长、尤总兵放心,我札鲁特部既已认准了明主,必誓死追随! 宰赛也重重点头,脸上的横肉都透着一股决绝。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经此一役,各方势力对这套战法体系的信心更加坚定, 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也更深了一层。 第390章 危机降临 剧情开始前,首先我要感谢几位哥们儿: 酱油鸡米花、三王瑜瑾、用户名,大魏国的杨叶哈哈... 等好多长期支持我的好兄弟!篇幅有限,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正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才能让我元气满满的继续写下去。 为了感谢大家,今天六章送上,全是满满的干货。 ...... 就在新安边营大战落幕, 就在钟擎于京城深院之中, 与张嫣、张然这两位绝色佳人纠缠于微妙情愫, 你侬我侬之际,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若有若无的危机预感, 竟如同蛰伏的凶兽猛然惊醒,化作滔天海啸, 以最猛烈、最残酷的方式骤然降临! 而这毁灭性打击的首波,便精准地砸向了远在边塞的倒霉蛋——周遇吉! 天启三年,六月初二。 宣府镇,柴沟堡防区,宁远堡。 把总周遇吉刚带着他手下一百多号弟兄, 绕着这座小小的夯土军堡跑了两个来回,权作晨练。 初夏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汗津津的身上颇为舒爽。 他拄着钟擎所赠的那柄名为“破军”的宝刀,正在堡墙上喘口气, 目光习惯性地搜寻着北面那片连接着蒙古草原的丘陵地带。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北方的天际线,原本湛蓝清澈的天空, 被一道不断翻滚扩大的黄褐色烟尘所侵蚀。 那烟尘如同活物,贴着地平线汹涌而来,速度极快。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但几个呼吸之间, 那仿佛连绵闷雷般的低沉轰鸣声便隐隐传来, 脚下的城墙开始传来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 不是沙暴!是马蹄! 是成千上万,不,是数万甚至十万铁蹄同时践踏大地才能引发的恐怖动静! “敌袭——!!” 周遇吉的嘶吼声瞬间劈裂了清晨的宁静,一脸的惊骇之色。 “全军戒备!点燃烽火!快!!” 宁远堡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士兵们慌乱地冲向自己的战位,烽火台上, 狼烟混合着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向邻近的军堡和后方传递着最紧急的警讯。 周遇吉紧紧盯着北方,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黄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尘头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洪流。 各式各样的皮帽、铁盔,杂色的战马,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的兵器…… 蒙古鞑子,还有辫子兵! 是后金和蒙古的联军! 看这声势,绝对超过十万之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在辽东吗?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周遇吉。 他这座小小的宁远堡,守军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三人, 城墙不过一丈多高,如何能抵挡这滔天巨浪? 这分明是末日降临! 他唰的抽出“破军”刀,冰凉的刀身映出他年轻刚毅的脸庞, 绝望的表情刚刚浮现,就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所取代。 “弟兄们!” 周遇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定定的看着手下的袍泽们, “看这架势,咱们今天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没说的,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要死,咱爷们也死一块儿! 绝不能给义父,给大当家的丢人!” 墙上的士兵们初时面露惧色,但听到周遇吉的话, 尤其是“义父”和“大当家”的名号,一股血性猛地冲了上来。 “头儿说得对!怕个球!” “这段日子,鬼军爸爸给的白米白面, 牛肉罐头,老子吃得满嘴流油,这辈子值了!” “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狗鞑子拼了!!” 悲壮狂野的怒吼声在小小的宁远堡上空回荡, 竟然暂时压过了那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马蹄声。 敌人的洪流并未直接冲击宁远堡,庞大的军势在靠近长城防线时, 如同真正的浪潮般分成了数股,扑向沿线的各个军堡、烽燧。 但即便如此,分兵之后, 仍有上千骑兵朝着宁远堡席卷而来,转眼间便将堡垒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 一支支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上来,其中夹杂着沉重的火铳弹丸。 堡墙上的明军立刻还以颜色,弓箭、鸟铳、甚至石块都成了武器。 “稳住!放近了再打!” 周遇吉猫着腰,在墙垛后奔走呼喊。 敌人显然有备而来,几门轻便的佛朗机炮被推了上来, 对准了宁远堡厚重的木门和墙体。 “炮!躲炮!” 周遇吉目眦欲裂。 “轰!”“轰!” 炮弹狠狠砸在墙体和堡门上,木屑碎石纷飞, 一段女墙被直接轰塌,后面的两名士兵惨叫着跌下墙头。 “狗日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名老兵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探身放铳, 却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栽倒下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敌人仗着绝对优势的兵力,扛着简陋的梯子,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墙头上,明军士兵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周遇吉手中的“破军”刀发挥了巨大作用,刀锋过处, 敌人的兵器、肢体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断。 他如同疯虎,哪里危机就扑向哪里,刀光闪烁,必有几个鞑子毙命。 宝刀的犀利让他稍稍挽回了一些劣势, 但个人的勇武在千军万马的围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头儿……我不行了……” 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士兵倒在周遇吉脚边, 肠子都流了出来,他死死抓住周遇吉的裤脚, “告诉……告诉我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周遇吉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只能重重点头,挥刀又将一个冒头的敌人劈了下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宁远堡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 墙头上满是尸体和哀嚎的伤员,还能战斗的不足三十人, 个个带伤,箭矢和铅弹也即将告罄。 周遇吉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胡乱包扎了一下。 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堡外依旧密密麻麻的敌人, 一股彻骨的绝望和悲凉涌上心头。 他抚摸着手中依旧锋锐无匹的“破军”刀,心中默念: “义父……孩儿不孝,不能再侍奉您老人家了…… 您的恩情,孩儿来世再报! 大当家的……永别了! 这辈子没福气当您的兵,下辈子, 我周遇吉一定跟着您,荡平这世间所有鞑虏!”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寒光闪闪的破军刀, 对着残余的部下发出最后的怒吼: “弟兄们!杀——!” 残存的明军发出了最后的呐喊,迎向了再次涌上墙头的敌人。 周遇吉双目染上了血色,眼前一片模糊,只知道机械地挥刀,再挥刀……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第391章 起兵缘由 宁远堡极远处,一处地势略高的山丘上, 数十面织金龙纛纛与各色蒙古王公旗帜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大贝勒代善,身披镀金锁子甲, 外罩正红旗绣金龙纹战袍,端坐于一匹神骏的河曲骏马之上, 威严的目光如同翱翔的猎鹰,俯瞰着下方广袤的战场。 他面容沉毅,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虽已年近四旬,但久居人上的气度与连番胜仗带来的自信,让他看起来英气勃发。 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看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儿郎们, 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大明宣大防线外围那些孤零零的军堡烽燧。 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在猛攻下熄灭,代表着又一颗钉子被拔除, 大明的边墙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道不堪一击的篱笆。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簇拥着此次南征的几位核心将领。 左侧,正蓝旗旗主、五贝勒莽古尔泰如同一头压抑着凶性的黑熊, 他身材魁梧壮硕,穿着深蓝色的厚重棉甲,胸口的护心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摩挲挲着缰绳,眼神灼热地盯着前方一处抵抗尤为激烈的明军堡垒, 那里正是周遇吉死守的宁远堡方向, 他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亲自率领他的重甲铁骑,去碾碎那些负隅顽抗的明军。 右侧,七贝勒阿巴泰则显得更为精干, 他身着轻便的镶白边战袍,两只恶狼一般的眼睛盯着整个战场两翼。 他麾下数万轻装弓骑兵,正如同一张大网般向明军防线的纵深迂回包抄, 他的任务是截断明军援兵,清除哨探,将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大明降将佟养性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是数十门用骡马拖拽着的各式火炮, 从轻便的佛朗机到沉重的红衣大炮皆有。 这些由他一手督造、训练的火炮,将是撕开明军坚城利垒的獠牙。 再后方,杜度则指挥着数千蒙古步兵, 严密地护卫着炮兵阵地和庞大的后勤辎重车队。 这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联军,其构成堪称努尔哈赤整合力量的巅峰之作。 核心自然是代善亲自统帅的后金本部精锐, 包括莽古尔泰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巴牙喇重甲骑兵, 阿巴泰指挥的四千精锐弓骑兵,以及佟养性掌握的两千专业化炮兵部队。 这些是努尔哈赤压箱底的老兵,装备精良,战力强悍。 而真正让这支大军膨胀到十万之众的,是来自广袤袤蒙古草原的附庸力量。 正是因为那篇该死的《讨奴酋七大罪》檄檄文,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彻底激化了矛盾,也加速了蒙古诸部选边站的进程。 科尔沁部的明安、奥巴台吉,作为最早与后金联姻的部落之一, 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他们的骑兵构成了联军轻骑的主力; 乌济特部的炒花、巴岳特部的恩格德尔, 这些早已与后金深度捆绑的部落,更是派出了最勇猛的战士; 敖汉部的索诺木杜棱、奈曼部的衮楚克, 这两位强大的台吉在权衡利弊后,也毅然率部来投,增强了联军中路突击的力量; 乃至巴林部、茂明安部等,或因被林丹汗压迫,或为未来的草场利益,纷纷率众归附。 这些部落,在檄文事件后,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努尔哈赤的周围, 成为了他报复大明、西征鬼军的急先锋。 他们提供的六万五千轻装弓骑兵、一万五千重装骑兵以及八千步兵, 使得代善麾下聚集起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混合大军。 老汗王努尔哈赤此次是动了真怒,誓要雪耻。 他迅速整合了本部一万两千余核心战力, 汇合了主动投靠或被迫臣服的蒙古诸部共计八万八千余人, 组成了这支步骑炮协同、总兵力高达十万的远征军,交由最为持重可靠的长子代善统帅。 他们此番西来,一路并非直接叩关, 而是先行横扫了草原上几个仍与林丹汗眉来眼去的小部落, 以雷霆手段铲除后方隐患,并借此磨合大军,演练战术。 此刻兵临大明宣大防线,目的明确: 一是拔除外围军堡,扫清障碍,为下一步大规模入塞劫掠创造有利条件; 二则是以此实战检验联军战力,并向大明朝廷展示肌肉,进行战略威慑。 而更深层、更重要的目标,代善心中雪亮: 那便是继续向西,去寻找、并彻底碾碎那支胆大包天、屡次三番羞辱大金, 更是害得八弟黄台吉新生异志的所谓“鬼军”! 鬼川,才是他们此次远征的最终目标! 父汗的怒火,必须用鬼王的头颅和鬼军的覆灭来平息! 代善缓缓抬起马鞭,指向远方烽烟四起的长城防线, 孤傲的声音里充满了杀伐之气: “传令各部,加快清扫速度! 三日之内,本贝勒要这宣大外围,再无一个明军据点! 而后,大军西进!” “喳!”身旁的传令兵轰然应诺,纵马奔向各方。 山丘之上,代善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烽火, 投向了更西方的天际,那里,是鬼川的方向。 一场更大规模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了序幕。 这时,传令兵飞驰而来,呈上一封密报。 代善展开一看,原本因战事顺利而略显舒缓的面容, 骤然阴沉如水,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自心底轰然窜起! 密报所言,并非前线战事,而是来自草原后方的消息。 内喀尔喀五部中,竟有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札鲁特部的昂安、巴克,以及翁吉剌特部的宰赛, 这三个蠢货,非但没有如其他部落般紧紧依附大金, 反而在暗中串联,竟敢生出异心, 意图派人秘密西去,联络那装神弄鬼的“白面鬼王”! “昂安……巴克……宰赛……” 代善心中杀意翻腾。 这几个部落,尤其是那个宰赛,当年铁岭之战惨败, 部落凋零,若非大金仁慈,早该将其碾为齑粉! 如今不思感恩,竟敢首鼠两端? 还有那札鲁特部,历来与汉奴眉来眼去,互市牟利, 抗金之心不死,如今竟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军”身上,真是自寻死路! “好,好得很!” 代善眼中寒光凛冽,心中冷笑, “真当我大金刀锋不利否? 待本贝勒扫平这宣大外围,腾出手来,第一个便拿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祭旗! 正好用你们的头颅和部落,来警告草原上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背叛大金,投靠鬼魅,是何下场!” 他强压下立刻派兵回师荡平这些叛徒的冲动。 眼下,攻破明军防线,震慑大明,并西进寻找鬼军主力才是重中之重。 但这份怒火,已被他牢牢刻在心中。 “传令莽古尔泰,一炷香内,若再拿不下前方堡垒,就等着受罚吧!” 他要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然后,便是清理门户,并直捣那“鬼军”的巢穴! 任何胆敢挑战大金权威者,无论是明国边军, 还是草原叛徒,亦或是那藏头露尾的“白面鬼王”,都必将被碾碎! 第392章 后金真正的实力 代善把注意力从远方收回,缓缓看着山丘下方如同洪流般涌动的联军阵列。 他看着麾下刀枪如林,各种火器更是琳琅满目。 世人皆言他大金铁骑弓马无敌,倚仗重甲利刃横行辽东, 却又有几人能真正看清他大金战力的全貌? 那些愚昧的明国人,甚至一些自以为是的部落首领, 至今仍抱着“建奴只识骑射”的陈旧观念,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微微侧首,望向阵型后方那一片被严密护卫、旗帜略显不同的区域。 那里,才是他此番敢于直捣宣大、甚至谋划西征鬼川的真正底气所在——大金国的火器部队! 只见在那片区域,数十门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火炮已褪去炮衣,依着射程远近错落布置。 从轻便迅捷可速射的佛朗机炮,到需要数匹骡马拖曳、 拥有恐怖破城能力的重型“红夷大炮”,一应俱全。 炮手们多半是归附的汉人,间或有些技艺娴熟的女真辅兵, 正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调整射角、搬运药包和弹丸。 整个炮兵阵地肃杀井然, 唯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军官低沉的指令声偶尔传来, 与前方骑兵冲锋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却自有一股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这支力量,源自他的父汗努尔哈赤极具远见的谋划。 早在立国之前,父汗便极力搜罗火器与工匠, 通过贸易、缴获,乃至招揽朝鲜、日本技师,一步步积累。 尤其是天命六年(1621年)夺取辽沈,缴获明军大量火器后, 父汗更是力排众议,迅速组建了由汉人降卒和工匠为核心的“汉兵”,专司火器操作。 及至天命八年(1623年),父汗更颁布严令,将火器配置制度化: 每牛录(三百人)中, 白巴牙喇(精锐前锋)、红巴牙喇(前锋)、黑营(重装步兵)皆定额配备火炮、火枪及盾车。 此刻,统辖这支力量的,正是恭谨立于代善侧后方的明人降将佟养性。 注意,佟养性不是纯粹汉人,核心身份是汉化女真贵族。 有汉人血缘渊源,但族属上归属女真佟佳氏(满洲八大姓之一), 是明末辽东地区满汉交融背景下的特殊群体, 佟佳氏是女真古老部族之一,世居辽东佟佳江流域, 原本就是女真主体部族的分支,并非汉人部族。 佟养性的先祖虽可能有早期闯关东的汉人血统, 但长期与女真各部通婚、杂居,早已完全融入女真社会, 文化、习俗、认同上都属于女真,而非汉人。 此人对火器制造、运用颇有心得,深得父汗信任。 正是他督造、训练出的这些火炮,在攻取辽阳、沈阳等坚城时, 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屡次轰塌明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墙, 让那些倚仗火器之利的明军尝到了被己方利器碾压的滋味。 代善心中冷笑。 明人空有精良火器,却战术僵化,官兵离心,火器良莠不齐,甚至常炸膛伤己。 而他大金的火器,虽部分源于缴获仿制, 但在严格的编制、专业的操练、以及步、骑、炮协同的战术下,发挥出的威力远超明军。 攻城时,盾车在前抵御箭矢炮火,火炮紧随其后轰击城墙、压制守军, 重甲步兵继而攀城,轻骑两翼包抄断后, 这套“步骑炮协同”的战法,早已不是单靠弓马悍勇所能概括。 “佟养性。”代善沉声开口。 “奴才在!”佟养性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西南方宁远堡,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让你的炮队准备,集中火力,轰击其堡门及东北角那段低矮墙体。 给你半个时辰,本王要看到莽古尔泰贝勒的巴牙喇骑兵能够踏着废墟冲进去。” “喳!请大贝勒放心!奴才定将那座小堡轰为齑粉!” 佟养性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立刻转身奔向炮兵阵地,一连串急促的命令随之响起。 代善满意地看着佟养性离去。 这就是他大金的战争机器,冷热兵器完美结合, 既有蒙古铁骑的狂飙突进,亦有汉家火器的雷霆之威, 更有父汗整合诸部、知人善任的雄才大略。 如今,汇聚了科尔沁、巴岳特、敖汉、奈曼等十余部蒙古精骑的十万联军, 更是将这种混合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他戏谑的看着那烽烟四起的防线,心中豪情万丈。 扫平宣大外围,不过是牛刀小试。 下一步,便是深入明境,大肆劫掠,以战养战,同时寻找那支所谓的“鬼军”决战。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得罪大金,挑衅父汗天威者, 无论是大明还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白面鬼王”,都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碾得粉身碎骨! “传令阿巴泰,两翼包抄再快些!杜度,护好炮队和粮秣,不得有误!” 隆隆的炮声在山谷间回荡,代善勒马立于帅旗之下, 面色冷峻地注视着战局,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调度着各路兵马,展现出与其“古英巴图鲁”威名相称的沉稳与狠辣。 然而,在这指挥若定的外表下,一股灼人的怒火与不解, 却因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被勾动起来, 直指那个让他和后金蒙受奇耻大辱的人——他的八弟,黄台吉! 这该死的白面鬼王,究竟给老八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至今想不通,一向精明隐忍、深受父汗器重的黄台吉,为何会做出如此疯狂悖逆之举! 先是暗中策应,让那岳托的人马如同鬼魅般潜入沈阳城,劫走了老八的福晋和子侄! 这已是捅破天的大罪! 可更令人发指的是,事后查明, 老八非但没有痛悔求救,反而像是彻底疯魔了! 他竟联合了岳托那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一同蛊惑、裹挟了济尔哈朗、德格类,还有年轻的萨哈廉! 这几个爱新觉罗的子孙,虽只带走了部分贴身巴牙喇, 未曾动摇各旗牛录根本,但这等公然叛逃的行径, 简直是将父汗和他代善的颜面踩在了泥地里! 到底是猪油蒙了心,还是他黄台吉早就包藏祸心, 暗中与那鬼王有所勾结,此次不过是借机发难? 代善脑海中闪过黄台吉平日的谦恭和谋略,越发觉得此事透着诡异和深深的背叛感。 尤其可恨的是,这厮叛逃之后,竟还有脸上书给父汗, 说什么“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见父汗天颜,请罪赴赫图阿拉老寨闭门思过,以赎前愆”? “闭门思过?呵!” 代善心中冷笑,怒极之下,脸颊的肌肉都微微抽搐起来, “畜生!你以为躲回老寨,摆出这副任打任罚的懦弱姿态, 就能抵消你背叛大金、羞辱家族的弥天大罪吗? 就能消除父汗心中滔天的怒火吗?做梦!” 这股压抑的怒火,与眼前大明守军顽抗带来的烦躁交织在一起, 让代善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个背叛的八弟,以及一切敢于挑衅大金权威的存在,一同碾碎。 第393章 亡命救援 再一次鄙视那些把建奴当傻逼的作者! 穿越过来就找宋应星、徐光启造火炮燧发枪,然后把建奴打得跟狗一样? 我想说,你们才是真正的小白,连最基本的历史都不尊重! 还有作者yy请王徵帮你研发蒸汽机?真是想瞎了心! 你先去了解王徵是什么人好不好?别说他,你连徐光启都劝不动! ...... 宁远堡墙头,周遇吉拄着破军刀,身体摇摇欲坠。 他浑身浴血,口鼻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身边的弟兄已全部战死,最后护着他的几个老卒也倒在了血泊中。 堡墙上下堆满了尸体,有人类的,也有战马的。 他感到手中破军刀传来的坚硬触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不是恨敌人,是恨这把刀为何如此坚韧! 他试过多次,想把这柄宝刀砸断或扔进火堆,却连个缺口都留不下。 他宁死也不愿这柄神兵落入鞑子之手,成为屠戮同胞的凶器! 堡墙下,新的鞑子兵又开始聚集,张弓搭箭,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 周遇吉惨笑,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来啊!杂种!老子不怕你们!” 一支重箭破空而来,穿透他残破的皮甲,深深扎进肩胛骨。 周遇吉身体剧烈一晃,却倔强地用破军刀撑住地面,硬生生挺直腰板。 那道孤傲的身影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老子...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他喃喃道,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西边的天际线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持续的轰鸣! 这声音起初如同远山闷雷,微弱却富有穿透力, 但瞬息之间便急剧放大,化作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仅仅是声音,就连众人脚下饱经战火、坚实无比的堡墙, 都开始随之剧烈颤抖,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太古凶兽正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极目远眺,只见地平线尽头,一道接天连地的土黄色烟尘巨龙, 以远超骑兵冲锋的恐怖速度,翻滚着、咆哮着,向着宁远堡方向席卷而来! 其声势之浩大,卷起的沙尘之浓烈, 竟丝毫不逊于方才代善十万联军带来的压迫感, 甚至因其无可比拟的速度显的更加狂暴! 烟尘前端,十二台钢铁巨兽——08式步战车, 呈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列,如同神话中冲锋的战车, 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气势狂飙突进! 沉重的钢铁履带无情地撕裂大地,将沿途的灌木、 土丘乃至散落的拒马统统碾为齑粉,扬起的沙尘几乎要遮蔽天空! “咚咚咚咚咚——!” 为首那台步战车顶部的30毫米链式炮率先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热火舌! 炮弹如同死神的请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狠狠地砸进了宁远堡外最为密集的鞑子人群之中! “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接连不断地闪现! 恐怖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来! 一个刚刚举起弯刀的鞑子骑兵,连人带马被炮弹直接命中, 瞬间化作一团爆裂的血雾,破碎的肢体和内脏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周围同伴的身上。 炮弹落点附近,五六匹战马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 马腹被撕裂,肠肚流淌一地,马背上的骑士更是被撕成碎片,残破的甲胄和兵器四散飞溅。 一名身着镶铁棉甲的鞑子分得拨什库,半个身子被削飞, 仅剩的上半身被气浪抛起丈高,断臂处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更远处,一个正在张弓搭箭的射手,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炸开, 红白之物喷溅得到处都是,无头的尸体兀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半晌才轰然倒地。 30毫米炮的速射带来了毁灭性的效果! 弹壳如同燃烧的金色瀑布,从炮管前方的抛壳口疯狂地倾泻而出, 叮当作响地砸在车体上又滚落地面,在硝烟和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光芒。 第一辆步战车顶盖忽然打开,马黑虎半个身子探出舱外, 眼睛赤红如血,手中的56半冲锋枪喷吐着火舌: “狗鞑子!我日你祖宗!” 与此同时,其他十一台步战车的顶盖也相继掀开! 十一名特战队员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迅速探出半身! 十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这一次,不再是点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自动扫射!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组成了一张几乎没有缝隙的死亡之网, 向着陷入混乱、惊恐万状的鞑子骑兵笼罩过去! 7.62毫米的步枪弹轻易地穿透了鞑子身上单薄的皮甲乃至锁子甲, 在体内翻滚、变形,造成可怕的空腔效应。 中弹者往往不是简单的倒地,而是身体剧烈抽搐, 伤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冲锋中的骑兵队列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拦腰斩过,瞬间人仰马翻。 战马悲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旋即又被后续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 步战车冲锋路线的前方,瞬间清空了一条由残肢断臂和血肉泥泞铺就的“死亡走廊”。 鲜血如同溪流般迅速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顷刻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马黑虎一眼就看到了堡墙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更换弹匣,对着堡声嘶力竭地大吼: “遇吉!坚持住!我们来了!!” 这一声灌注了所有焦急、愤怒和希望的吼声, 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周遇吉逐渐沉沦的意识。 他涣散的目光一凝,仿佛回光返照般,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动, 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大口大口抑制不住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什么,想喊一声“黑虎哥”, 或者想告诉他自己没给鬼军丢人,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强撑到极点的身躯,最后的力量终于耗尽, 带着那一抹未能完全绽开的、混合着欣慰与不甘的笑容, 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淹没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袍泽遗体之中。 “啊——!!!不——要——!!!” 马黑虎的嘶吼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轰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倔强的身影在堡墙上一晃, 随即淹没在尸堆之中,只觉得眼前一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下一刻,无法抑制的热泪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他这铁打般的汉子那双赤红的虎目中疯狂涌出。 什么战术,什么纪律,什么危险,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冲到遇吉身边! “遇吉!不要死!!”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顾身后驾驶员的惊呼, 手脚并用地从高速奔驰的步战车顶部舱口猛地爬了出来! 强劲的气流几乎要将他掀飞,但他不管不顾, 看准下方飞速掠过的地面,竟在步战车时速超过四十公里的狂奔中,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闷响,马黑虎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让他连着翻滚了七八圈,作战服瞬间被磨破,手臂、脸颊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刚一稳住身形, 便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爬起,像一头发疯的豹子, 拖着可能已经骨裂的腿, 一瘸一拐却又速度惊人地朝着那片人间地狱般的宁远堡墙,亡命冲去! 第394章 复仇的怒火 十二台08式步战车如同钢铁巨兽, 在宁远堡周围的战场上犁过, 30毫米机炮与并列机枪喷吐的火舌, 将那些溃散、负隅顽抗的鞑子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如同镰刀割草般扫倒。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堡墙上下、周边旷野,顷刻间被清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真空。 步战车的射程之内,再无任何能站立起来的活物, 无论是人是马,都化作破碎的残骸,铺满了焦黑的地面。 滚烫的弹壳如金雨般泼洒,在尸体与瓦砾间叮当作响。 堡墙的青砖上,溅满了黏稠的鲜血和碎肉,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头车调整炮口,对准了那扇依然紧闭的包铁木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堡门连同门轴一起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与木茬, 为后续进入扫清了最后障碍。 车阵迅速展开,十二台钢铁巨兽将小小的宁远堡围得水泄不通, 炮口警惕地指向外围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马黑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堡门口堆积如山的敌我尸体, 冲进了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宁远堡。 堡内景象,宛如地狱。 院子里、甬道上、墙根下,到处都是阵亡明军将士的遗体, 与冲进来的鞑子尸体纠缠在一起,保持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姿势。 马黑虎的心不断下沉,他疯狂地四处张望,嘶声喊着: “遇吉!周遇吉!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和血腥味。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那段坍塌了近半、浸透鲜血的堡墙。 墙头,尸体摞着尸体。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周遇吉背靠着残破的垛口, 坐在血泊与尸堆中,低垂着头,脸上凝固的鲜血糊住了五官, 嘴角溢出的血迹在脖颈和胸前画出了一道暗红的溪流,双眼紧闭,了无生息。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破军刀。 马黑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扑过去,颤抖着手,先小心掰断了那支嵌在他肩胛骨里的重箭箭杆, 然后跪在血污中,轻轻地将这个半大小子冰冷的身体揽进怀里。 “遇吉……醒醒!你给老子醒醒!!” 马黑虎的声音嘶哑破碎,压抑不住的呜咽着, “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啊! 哥哥来了!哥哥来救你了!你要是死了…… 老子……老子怎么跟你干爹交代! 怎么跟大当家的交代啊!呜……” 这个才相处了短短时日的少年,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吃苦耐劳,训练起来不要命,对侦察队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黑虎哥”“黑虎哥”地问东问西。 那次跟着回额仁塔拉补给,这小子一整天都泡在训练场, 跟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学习各种技能, 那股认真又率真的劲儿,迅速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晚上,他还会跑到孤儿院, 给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讲辽东老林子的故事,眼睛里闪着光。 短短几天,这个尤总参谋长收的义子,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成了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 大家都喜欢他,照顾他。 马黑虎哆嗦着,将手指探到周遇吉鼻下。 一丝微弱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马黑虎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但巨大的希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敢耽搁,扭头对着墙下嘶声吼道: “快!上来几个人! 把周遇吉抬下去! 小心点!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额仁塔拉! 找刘郎中!快——!!” 墙下待命的几名侦察队员闻声,如同豹子般窜了上来, 动作轻柔地将周遇吉从马黑虎怀里接过,用临时担架小心固定。 步战车后舱门早已打开,队员们迅速将担架抬入车内。 引擎发出低吼,载着周遇吉的那台步战车迅速脱离编队, 扬起一路烟尘,朝着额仁塔拉基地的方向全速驶去。 马黑虎目送步战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土丘之后,才缓缓转过头。 此刻,宁远堡内幸存的,除了他和身边的几名队员,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那些前几天还跟他打招呼、说笑的守军弟兄, 此刻都以各种惨烈的姿态,永远地躺在了这里,墙上,院里,甬道中…… 无边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腾、炸裂,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身体一同点燃。 他恨! 恨这些凶残的鞑虏!恨这该死的世道!恨自己来得不够快! “啊——!!!” 马黑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一拳狠狠砸在身旁染血的墙垛上,砖石簌簌落下。 他赤红着眼睛,指向堡外远处那些侥幸逃出步战车火力范围, 正在更远处惊慌徘徊、试图重新集结的小股鞑子骑兵,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极致扭曲变形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愤怒: “全体侦察队员! 下车!给老子追上去打! 用你们手里所有的家伙! 子弹打光!手雷扔光!老子不要俘虏!老子要他们血债血偿! 给宁远堡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侦察队员们早已恨得咬牙,闻言轰然应诺: “报仇雪恨!!” 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从步战车中跃出, 自动步枪喷吐出复仇的火舌,朝着那些残存的敌人,发起了不死不休的追击。 “轰隆隆——!” 低沉的引擎咆哮瞬间撕裂了战场。 侦察队员迅速在车体两侧及后方展开战斗队形。 没有丝毫犹豫,引擎轰鸣骤然加剧,钢铁巨兽再次启动, 沉重的履带碾过地上黏稠的血肉与泥土,卷起烟尘, 向着北方那些鞑子猛冲过去! 步坦协同,复仇的利刃骤然出鞘! “开火!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回到步战车里的马黑虎的怒吼通过车载电台传到每一台战车, 也响彻在每个战士耳边。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恐怖的金属风暴再次降临! 十一台步战车顶部的30毫米机关炮率先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高爆弹和穿甲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入远处乱糟糟的敌群之中。 爆炸的火光接连闪现,冲击波将人马像破布娃娃一样撕碎、掀飞。 紧接着,并列的7.62毫米并列机枪, 和车载步兵战位上侦察队员们手中的自动步枪、班用机枪也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形成一片几乎没有死角的死亡金属网, 朝着视野内一切活动的目标泼洒而去! 这是一场彻底的、单方面的屠杀。 复仇的怒火与绝对的技术代差结合,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一名刚爬上一匹无主战马的鞑子百夫长,连人带马被一枚30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 瞬间化作一团爆散的血雾与碎肉,只剩半截焦黑的号角飞上天空。 十几个溃兵躲在一处土坎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连串机枪子弹如同铁扫帚般犁过,土石飞溅中夹杂着破碎的肢体和凄厉的短促惨叫。 更有溃兵徒劳地策马奔逃,试图凭借马速逃离这钢铁地狱。 然而步战车在草原上飙起的高速远超战马,轻易追近。 车载武器喷吐的火舌轻易追上目标,将奔逃的骑兵连同坐骑一起打成了筛子, 人马哀鸣着滚倒在地,被后续冲上的履带无情碾过,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为宁远堡的弟兄报仇!!” 马黑虎亲自操控着一台步战车上的重机枪,炽热的弹壳如瀑布般抛洒, 他死死扣着扳机,眼睛透过瞄准镜, 锁定每一个逃窜的身影,将怒火与子弹一同倾泻出去。 管你是人是马,管你跪地求饶还是负隅顽抗,在这复仇的火网面前,唯有破碎与死亡! 钢铁洪流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残骸、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浸透的焦土。 幸存的鞑子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哭喊着, 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却绝大多数逃不过子弹和炮弹的追索。 第395章 鬼军来了 十一台步战车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轰鸣着驰骋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上,驱赶、分割、屠戮着前方一切溃逃的活物。 车后扬起的漫天烟尘,如同死神张开的披风。 视野之内,是漫山遍野、丢盔弃甲、亡命奔逃的蒙古溃兵。 人数依然众多,粗看仍有近万,但他们早已肝胆俱裂, 建制全无,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羊群, 只恨胯下战马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鬼哭狼嚎之声震天动地。 “魔鬼!是鬼军的钢铁妖物!”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它们刀枪不入!” “快跑啊!被追上就死定了!尸骨无存啊!” “啊!让我走!白面鬼王来了!” “妈妈——!” 恐惧如同瘟疫在溃兵中蔓延。 这些古代蒙古骑兵,何曾见过这等钢铁堡垒? 何曾见识过这般能在数百步外将人马轻易撕碎的金属风暴? 草原上流传的关于“白面鬼王”及其麾下“鬼军”拥有“雷霆神器”、 “钢铁妖马”的恐怖传说,在此刻变成了他们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与毁灭! 抵抗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逃! 远离这些喷吐火焰和死亡的怪物! 马黑虎透过观察窗,恨恨的看着前方溃逃的敌群, 胸膛因愤怒和杀戮的兴奋而剧烈起伏。 车载电台里传来各车急促的汇报: “一号车报告!30炮管过热!需要冷却!” “三号车并列机枪枪管发红!请求暂停射击!” “五号车弹药消耗超过七成!” 他看了一眼自己操控的重机枪,枪管同样在硝烟中隐隐透出暗红色。 持续的高强度射击,即便以现代武器的工艺也逼近了极限。 “各车注意!” 马黑虎压下沸腾的杀意,强行恢复冷静,对着电台嘶声命令, “停止射击!重复,停止所有枪炮射击! 枪管炮管过热,避免炸膛! 全体人员上车,关舱! 用车轮给老子碾!用车身给老子撞! 把它们全他妈碾进泥里去!等冷却了再收拾残渣!”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狂暴的枪炮声骤然停歇,只剩下引擎更加狰狞的咆哮。 步战车猛地加速,不再追求远程射杀, 而是如同上古凶兽般,朝着溃兵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撞去! 沉重的钢铁身躯毫无花哨地撞入人群, 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临死惨嚎声瞬间取代了枪炮的轰鸣。 巨大的橡胶轮子碾压过倒地的尸体和伤兵,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轨迹。 有溃兵试图用弯刀劈砍车体, 火星四溅中只在装甲上留下浅浅白痕,随即就被卷入车底或被撞飞。 步战车化身最原始的冲撞机器,在溃散的敌群中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这场面,比枪炮齐射更加原始,更加暴力,也更加令人绝望。 然而,马黑虎的目光,却不时投向北方那遥远的地平线。 他知道,眼前这些丧家之犬,不过是冰山一角。 眼前的追杀必须快,必须狠, 必须在敌人主力做出反应之前,尽可能多地消灭其有生力量。 “加快速度!别让这群杂碎跑散了!朝一个方向赶!” 马黑虎对着电台低吼。 步战车群调整方向,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 将溃兵向着预定的歼灭区域压迫、驱赶。 然而,在复仇的怒火与杀戮的快意之下,马黑虎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他一边指挥追击,一边死死盯着北方那遥远而阴沉的地平线。 眼前的溃兵规模不小,装备也非寻常蒙古部落,这绝不可能是一次小规模的骚扰。 “北边……肯定还有更多的鞑子…… 至少是几个大部联军……妈的,到底来了多少人?”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眼前的追杀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在可能存在的敌军主力做出反应之前, 尽可能多地消灭其前锋,打掉其锐气,同时……也必须尽快摸清北边更深处的情况。 “加快速度!朝西北方向驱赶!清光这片,我们立刻前出侦察!” 马黑虎继续下达着命令。 步战车群发出轰鸣,如同死亡的楔子,继续向着溃兵纵深狠狠凿去。 宁远堡西南方向传来的恐怖轰鸣与冲天而起的异常烟尘,终究没能逃过代善的眼睛和耳朵。 他立于山丘帅旗之下,眉头紧锁。 那绝不是弓箭齐射的嗡鸣,也非火铳零星的爆响, 而是沉闷如滚雷却又异常密集尖锐的爆裂声,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呼啸。 更令人不安的是,派往西南方向侦察宁远堡战况的哨骑,已有一阵未按例回报了。 “西南方有异。” 代善的声音让身旁的戈什哈(亲卫)心头一凛。 “额尔克,带你的人再去探,看清楚,宁远堡到底发生了什么,速来报我。” “喳!” 一名精悍的巴牙喇拨什库(护军校)躬身领命, 点了十名哨骑,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土丘,朝着硝烟最浓处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哨骑出发的同时,奉命率炮队前移, 准备近距离轰击宁远堡残敌的汉军火器营统领佟养性, 正督促着麾下兵丁、民夫,费力地拖拽着十几门大小火炮, 在崎岖不平的草原上缓缓前行。 他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如何用这些“红衣大将军”、“佛朗机”在贝勒爷面前再立一功, 也好压一压那些鼻孔朝天的蒙古台吉的气焰。 忽然,前方隐隐传来的的怪异轰鸣声让他勒住了马缰。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密集得不像话, 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撞击的怪响。 “怎么回事?” 佟养性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挥鞭策马, 带着几个亲兵越过一道缓坡,想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在马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视野前方,是一片他永生难忘的、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成千上万属于联军一方的蒙古骑兵,正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羊群, 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没命地朝着他这个方向溃逃而来。 他们脸上是极致的恐惧,不少人连武器都扔了, 只顾抽打战马,仿佛身后有洪荒巨兽在追赶。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 佟养性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十几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铁盒子”! 它们没有马匹牵引,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草原上奔驰如飞,速度远超最快的战马! 这些“铁盒子”通体覆盖着奇异的灰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造型狰狞,前面似乎还有黑洞洞的、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口”! 不,那不是追击,那是碾压,是屠杀! 只见一台“铁盒子”径直撞入一群溃兵之中, 沉重的身躯毫无滞碍地将挡路的战马和骑兵撞得凌空飞起, 骨骼碎裂声即便隔得老远也仿佛能听见。 另一台“铁盒子”则追上一个落单的骑兵,竟毫不减速地从侧面碾过! 刹那间,人马俱碎,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从那些飞速旋转的巨大黑色圆轮下喷溅出来,在草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还有的“铁盒子”前方似乎装有尖锐的撞角, 直接将逃窜的骑兵连人带马挑飞,或是野蛮地将人群冲散、践踏…… 没有骑兵对冲的激烈,没有步兵搏杀的惨烈,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毁灭。 在那些“铁盒子”面前,勇猛的草原骑兵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佟养性握着马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妖……妖怪……这是何物?!” 他喉头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呢喃。 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西南边那个小小的宁远堡,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396章 吓破胆的鞑子们 战场上,溃逃的景象已不能用“兵败如山倒”来形容, 那简直是……一锅被浇了滚油的蚂蚁窝, 炸了营的没头苍蝇,失了魂的豕突狼奔! 漫山遍野,全是丢了魂、疯了心的鞑子骑兵, 他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不,是给马多生两条腿。 帽子跑丢了,鞭子跑散了,弯刀弓箭扔了一地,只顾着抽打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没命地向北、向东、向一切看起来能远离身后那些“钢铁怪物”的方向狂奔。 哭喊声、尖叫声、马嘶声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长生天啊!恶魔!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皮恶魔!” “让开!让开!别挡道!它们追上来啦!” “我的马!我的马不行了!谁拉我一把!” “额吉(母亲)!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打仗了!” “明人勾结魔鬼了!他们亵渎了长生天!” 更有甚者,被恐惧彻底摧毁了理智,一边狂抽马臀, 一边胡乱挥舞着双手,对着空气嘶吼: “别吃我!我的肉是臭的!去找他们!去找他们!” 这其中,尤其以那些夹杂在蒙古部众里的建奴鞑子兵最为“醒目”。 他们或许在辽东见识过更惨烈的火器, 或许骨子里就比部分蒙古部落兵更“识时务”, 眼见那喷着火、刀枪不入、碾人如碾虫的钢铁怪物势不可挡, 根本生不起半点“巴图鲁”的硬拼之心。 什么荣誉,什么军令,在能把自己连人带马撞成肉泥的怪物面前都是狗屁! 跑得比谁都快,战术穿插极其娴熟,专挑人缝马隙, 鞭子抽得比别人狠,马头调得比别人快, 嘴里还不住用满洲话咒骂着挡路的蒙古溃兵, 充分展现了其“灵活机变”的“优良”传统。 被代善派来查探情况的巴牙喇拨什库额尔克, 带着十名精悍的白甲兵刚冲到能勉强看清战场边缘的小坡上, 就被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惊得差点一脑袋从飞驰的马上栽下去! “这……这……” 额尔克勒住战马,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尿意涌了上来, 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头上的铁盔都发出细微的“咯咯”磕碰声。 他征战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景象……人跑马惊,哭爹喊娘, 后面那十几个轰鸣咆哮、横冲直撞的“铁盒子”是什么鬼东西?! 明军何时有了这等妖物?! “啊——!放开!松开!老子不打了! 不打了!太可怕了!它们是恶鬼!吃人的恶鬼!” 一个恰好从旁边疯跑过去的蒙古骑兵,看装束像是某个小部落的, 武器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双手胡乱挥舞着, 脸上涕泪横流,眼看就要撞上额尔克的马头。 额尔克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强压心悸,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了那溃兵的马缰,厉声喝问: “站住!混账东西!跑什么跑!前面到底怎么回事?!说!” 那溃兵被猛地拽住,惊得哇哇乱叫,拼命想挣脱: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它们要追上来啦! 它们不是人!是鬼!是辉腾锡勒跑出来的铁皮恶鬼! 看见活的就杀!马都碾成肉酱!快放开我!” 额尔克听得又惊又怒,见这溃兵已吓得语无伦次,失去理智, 抡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就狠狠抽了过去! “啪!啪!啪!” 几鞭下去,抽得那溃兵皮开肉绽, 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头上的破皮帽也被抽飞了。 “给老子醒醒!看清楚!我是大贝勒麾下巴牙喇拨什库额尔克!” 额尔克暴喝道,声如雷霆,总算将那溃兵从癫狂中震醒了几分, “说!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那些铁盒子是什么东西?! 不说清楚,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喂狼!” 那溃兵被打得清醒了一些,但也只是从完全的疯癫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牙齿嘚嘚打颤,说话漏风,指着身后烟尘最盛处, 眼神里全是见了活鬼般的绝望: “鬼……鬼军!是鬼军来复仇了! 他们真的不是人!是恶鬼! 从辉腾锡勒那个鬼地方跑出来的! 骑着不会累的铁马,穿着刀枪不入的铁甲, 手里拿的不是弓不是刀,是能喷火喷铁豆子的妖器! 我们射过去的箭,砍过去的刀,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他们……他们就这么直直冲过来,见人就撞,见马就碾! 巴图鲁老爷冲上去,连人带马被撞飞了, 帖木尔台吉想用套马索,连人带索被卷到轮子底下……死了! 都死了!逃不掉的都死了!连全尸都没有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然后趁额尔克被这骇人听闻的描述惊得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的刹那, 猛夹马腹,狠狠撞开旁边一名白甲兵, 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根本不是大营的方向亡命奔去,转眼就消失在乱军之中。 看那架势,他是打定主意直接逃回草原深处自己的部落,这辈子再也不出来了! 额尔克僵立在马上,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鬼军?辉腾锡勒?铁马?刀枪不入?喷火的妖器? 这些支离破碎却恐怖至极的信息,结合眼前这炼狱般的溃逃景象, 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巴牙喇精锐也感到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拨什库……我们……” 身边的白甲兵也被吓住了,看向额尔克。 额尔克激灵灵回过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绝非寻常败退,而是遭遇了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恐怖袭击! 必须立刻、马上将情况报予大贝勒知晓! “走!” 他再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仔细探查,狠狠一鞭子抽在坐骑臀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随即像箭一样朝着来路,代善大营的方向疯也似的狂奔而去。 十名白甲兵也急忙调转马头,拼命跟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祸临头的惧色。 他们必须赶在恐慌彻底蔓延,甚至冲垮大营之前,将这份可怕的消息带回去! 第397章 炮击步战车 佟养性僵在马上,大脑一片空白, 眼睁睁看着潮水般溃退的骑兵哭爹喊娘地从他炮队两侧, 甚至直接撞开民夫的空隙中狂奔而过。 卷起的漫天尘土呛得他和他麾下的炮手、民夫们咳嗽不止,眼睛都难以睁开。 几个溃兵甚至边抽打战马边对他们嘶吼: “球迷杏眼的,滚开!别挡道!” “一群愣球们,赶紧跑啊,怪物要来吃人了!” “快跑!妖怪吃人不吐骨头!” 然而,更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远处,那十几台刚刚还在疯狂追杀, 如同洪荒凶兽般的“钢铁怪物”,竟缓缓停了下来。 一群穿着怪异的魔鬼,从怪兽肚子里面跳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手持短小黝黑的“铁管子”, 警惕地指向四周,尤其是溃兵逃来的方向,那姿态在佟养性看来, 活像是地府索命恶鬼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他毫不怀疑根哭丧棒一指,谁就得当场毙命。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毕生难忘的场景出现了: 只见那些“恶鬼”竟纷纷跑到那几个最大的“黑色巨轮”旁边, 弯腰伸手,从轮子与那个古怪“铁盒子”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用力拽扯着什么! 佟养性瞪大眼睛,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午后阳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被“恶鬼”们从“巨轮”缝隙里用力拖拽出来的, 赫然是一截血淋淋、连着破碎皮甲的人腿! 另一处,两个“恶鬼”合力,竟从轮子后面扯出半匹战马的残骸,肠肚都拖了出来! 还有黏连着碎肉、骨茬的断臂,带着毛发的头皮…… 猩红刺目,触目惊心! “他们在……在掏……在掏肉吃?!生吃?!!”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佟养性脑海,并瞬间扎根、蔓延、炸开! 联想到溃兵们哭喊的“妖怪吃人”、“恶鬼”, 眼前这活生生的从“钢铁怪兽”身体里往外掏人肉马尸的场景, 完美“印证”了那最恐怖的传言! “呕——!” 几个离得稍近,看清了一切的炮手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更有胆小者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刺鼻的骚味弥漫开来。 佟养性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圈小星星开始围绕着他的脑袋旋转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似乎在寻找一个支撑,剧烈的眩晕和恐惧让他浑身冰凉。 就在此时,似乎是清理遇到了阻碍, 一个“恶鬼”骂骂咧咧地用力踹了一脚大黑轮子, 又弯腰下去掏摸,拽出来一团更加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块状物…… “啊——!!魔鬼!食人妖魔!!” 佟养性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崩断。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突然抬起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手臂, 指向远处那些正在“聚餐”的钢铁怪物和“恶鬼”,声音尖利扭曲得不像人声: “炮!炮呢?!给老子轰!轰死它们! 轰死这群吃人的魔鬼!! 开炮!快开炮——!!!” 他麾下那些侥幸还未瘫软或逃走的炮手, 也被这“生啖人肉”的恐怖景象弄得晕头转向,闻听主将命令,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连滚爬爬地扑向最近那几门轻便佛朗机炮和将军炮。 场面一片混乱。 有人被地上的绳索绊倒,摔得满脸是泥又慌忙爬起; 有人与同样慌乱的同伴撞在一起,咒骂着分开。 他们扑到冰冷的炮身上,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工具。 负责架设的炮手咬着牙,用肩膀顶、用木杠撬, 拼尽全力将这几门数百斤的火炮从行军状态转为射击状态。 佛朗机炮的子铳需从后膛装入,一个装填手颤抖着抱起沉重的子铳, 却因为手软差点砸到脚, 旁边的人连喊带推才帮他将子铳塞进母铳后部的敞口,合上铁栓。 将军炮的炮口则需要调整射界,炮手们用颤抖的手摇动简易的转向机构, 粗糙的木质齿轮发出“嘎吱”的呻吟, 炮口艰难地抬升、挪动,试图对准远方那令人胆寒的目标。 点炮手的情况最糟, 他们手中的火绳因剧烈颤抖而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光弧, 好几次都对不准药锅上的引信。 一个年轻炮手试了三次都没点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是旁边一名老兵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夺过火绳,才勉强将引信点燃。 “轰!”“轰!”“轰!” 几声并不算特别震耳欲聋的炮响,在嘈杂的战场上响起。 几枚实心铁弹,歪歪扭扭地朝着远处那些静止的钢铁巨兽,呼啸而去! 炮弹能否命中?命中后又有何结果? 佟养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来对抗这超越了理解极限的、最深沉的恐怖! 炮口喷出的火光和硝烟,暂时驱散了他心中些许寒意, 但更大的未知与恐惧,已随着出膛的炮弹,一同飞向了远方。 “咻——!” “咻——!” 实心铁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佟养性麾下炮手惊惶中仓促发射的这几炮,准头差得惊人。 大多数炮弹甚至未能飞到步战车近前,便在远处无力地坠落, 在草地上砸出几个土坑,咕噜噜地滚出老远便停下了。 少数几发勉强够到距离的,也远远偏离了目标, 要么从步战车群上方很高的空中徒劳地呼啸而过, 要么砸在车体侧后方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车顶,一名负责警戒的侦察兵戏谑看着远处那群鞑子炮兵,咧开大嘴笑着。 但他没想到,这群吓破胆的家伙在极度恐惧驱使下, 竟然真的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把炮打过来了,而且还真有炮弹能飞到这个范围! “我操!真敢打?!” 侦察兵脸色一变,戏谑瞬间变成警醒,他赶紧缩回车内, 同时对着外面正在清理轮胎碎肉的战友们扯开嗓子大吼: “注意规避!炮击!鞑子打炮了!” 吼完,他“哧溜”一下彻底缩回车内,顺势一把将头顶的舱盖“嘭”地一声拉下锁死。 车外,正在步战车两侧忍着恶心清理的战士们, 听到战友的预警和那熟悉的炮弹破空声,反应极快, 几乎本能地扔下手中的东西,就近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庞大的步战车车体后方。 对于经历过严格训练的他们来说,听音辨位、寻找掩体已是肌肉记忆。 就在最后一名战士刚刚把身体缩到车尾装甲板后面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厚重、宛如巨锤敲击空心铁桶般的巨响, 在最近的一台步战车车体正面炸开! 火光一闪而逝,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 那发不知是运气还是蒙中的实心铁球,狠狠地砸在了这台步战车首上装甲的倾斜面上。 巨大的动能让车体微微一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炮弹未能击穿这由现代特种钢制成的坚固铠甲, 甚至未能留下多么深刻的凹痕,只是在复合装甲层上啃出了一小片灰白的刮擦印记, 然后便被狠狠地弹开,旋转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巨响过后,战场上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躲在各车后的战士们等了等,才从车尾探出半个脑袋, 望向炮弹来袭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车体上那处“伤痕”, 脸上惊愕的表情逐渐被一丝鄙夷取代。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脑袋也探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战士从车后走出,他们拍打着身上沾到的草屑泥土, 彼此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群鞑子炮兵, 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甚至拍了拍刚才被击中的那台步战车的装甲, 然后转过脸,在战友们充满嘲弄意味的口哨和哄笑声中, 对着佟养性慢条斯理的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第398章 佟养性跑了 佟养性骑在马上,身体僵硬,手脚冰凉,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开始从脚底往上蔓延,瞬间连骨髓都要冻僵了。 他瞪大眼睛,努力的看着远处那头怪兽被实心炮弹正面击中, 却仅仅只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便再无动静, 它的身上也只是留下了一块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刮痕。 他麾下炮手拼着老命克服恐惧打出的炮弹,竟然……竟然连这怪物的皮都没蹭破?! 不,甚至连个像样的凹坑都没留下! 这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景象,带来的不是愤怒, 而是彻彻底底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恐惧甚至压过了之前“生啖人肉”带来的恶心与骇然。 刀枪不入,如今连火炮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头刚刚被炮击的怪兽, 以及旁边另一头似乎也清理完毕的钢铁怪兽,车身忽然一震, 内部传出一阵低沉、厚重、仿佛巨兽从沉睡中苏醒般的咆哮与轰鸣! 与此同时,从它们屁股后面,竟然喷涌出大股浓密的黑烟! “轰——呜——!!!” 柴油引擎被驾驶员猛轰油门,发出狂暴的嘶吼, 排气系统喷出的未完全燃烧的油料形成滚滚浓烟。 在佟养性和他手下那些炮兵眼中, 这无疑是“钢铁怪兽”进食完毕、歇息够了之后, 发出的恐怖咆哮和……“打嗝”或者“放屁”? “妈呀!这怪物……这怪物活了!它叫了!” “它在放屁!黑屁!定是刚才吃下去的人马还没消化,撑着了!” “它歇够了!要过来了!要来吃我们了!快跑啊!” “主子!快走吧!这绝非人力可敌!是妖物!是真正的铁甲妖物啊!” 炮兵阵地上瞬间炸开了锅,哭爹叫娘响成了一片。 有人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屎尿齐流; 有人扔下火绳、通条,抱头就想往人堆外跑。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刚刚因为开炮而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勇气, 在这“刀枪不入、火炮不伤、还会咆哮喷烟”的怪物面前,彻底崩碎成了渣滓。 佟养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和黑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稳不住身形。 但多年军旅生涯和身为汉军旗高级将领的残存理智,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怕! 他脑海里此刻只剩下这个字,但正因如此,更不能乱! 乱就是死! “闭嘴!都给我闭嘴!” 佟养性仓啷抽出腰刀,嘶嘶力竭地怒吼, 声音都变了调,却总算勉强压住了阵脚上一部分的骚乱。 他面部肌肉抽搐着,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慌什么!想死吗?!听令!” 他刀尖指向那些火炮: “佛朗机、子母铳,带上子铳和药包! 红衣炮和将军炮……太重了,来不及了! 不行!决不能留给这些妖物!想办法给老子拖走! 民夫和辅兵,去赶骡马!快! 把能带走的火药、弹丸、粮秣全部装上大车! 甲兵和铳手结阵断后!快!快!快!” 在极致的恐惧驱动下,这支汉军火器部队展现出了不同于普通蒙古溃兵的纪律性。 尽管每个人脸上虽然惊恐无比,手脚都在发抖, 但在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他们还是勉强执行了命令。 炮手们强忍心悸的扑向那些轻便的佛朗机炮和子母铳, 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子铳和预装好的药包装上骡马或推车; 一些士兵则红着眼睛,用绳子用木杠用身体挪动着红衣大炮和将军炮; 民夫和辅兵则拼命地套车、装载所剩不多的物资。 不断有人被绊倒,咒骂声、哭喊声、呵斥声、器械碰撞声、骡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但这毕竟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在逃命,不是纯粹的乌合之众溃散。 他们是在恐惧的鞭挞下,进行着一场有组织的狼狈逃窜。 佟养性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两台已经“咆哮”完毕,开始缓缓移动、调整方向, 似乎真的朝这边“看”过来的钢铁怪物,再也顾不上什么将领威严, 猛地一夹马腹,用手里的马鞭指着前方吼道: “撤!往北!回大营!快——!!” 说罢,他再也不管部下,第一个调转马头, 疯狂地抽打着战马,朝着北方代善大营的方向亡命逃去。 “快!快抬!那怪物要过来了!” 一个把总一边拼命推着炮轮,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哎哟!我的脚!” 一个年轻炮手不慎被一门小佛朗机炮的轮子压了脚面,疼得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旁边几个跟他要好的炮兵见状,索性咬咬牙, 喊着一二三,连人带旁边散落的药包一起,胡乱抬起扔上了一辆已装了一半物资的大车。 整个火器营彻底乱了套,民夫赶着套好的大车, 炮手和辅兵们连推带扛,将火炮、子铳、火药桶拼命往车上扔,也顾不得装绑牢固。 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哭喊声,骡马的嘶鸣声,器械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来时还算整齐的汉军火器营,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场狼狈不堪的大逃亡, 只求能带着这些要命的铁疙瘩,逃离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钢铁怪兽。 步战车车轮内侧的血肉碎块终于被清理干净。 战士们忍着作呕的感觉,随即迅速登车,沉重的舱门接连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各车注意,保持警戒队形,前出侦察。 注意保持距离,优先追踪敌军溃兵主力去向,查明其规模和意图。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主动开火暴露位置。” 马黑虎通过车载电台下达指令。 当务之急是弄清这股规模惊人的敌军到底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明白!” “收到!” 各车相继回应。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十一台步战车如同蛰伏后苏醒的钢铁巨兽,缓缓起步。 它们没有急于冲向那些狼奔豕突的零星溃兵,而是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不紧不慢地吊在溃逃的鞑子大队后方。 车载观瞄设备功率全开,侦察兵们透过望远镜和观测窗, 仔细地观察、记录着溃兵的流向、规模、装备以及溃散程度,并通过数据链共享信息。 马黑虎所在的头车一马当先,他亲自操作着车长周视镜, 观察着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杀戮的战场。 以宁远堡为中心,方圆十多里的草原上, 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无主的战马,以及倒毙的人马尸体。 幸存的鞑子骑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但凡看到步战车的身影或听到引擎的轰鸣, 便如同见了鬼一般,没命地向北、向东北方向逃窜,根本不敢回头。 他的视线投向更东方。 那里,隶属于宣府镇防线的数座军堡、烽燧, 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有些甚至燃起了冲天大火。 显然,那些堡垒也遭遇了攻击,并且从火势和毫无反击的迹象来看,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马黑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些堡垒里的明军边军,此刻恐怕已和宁远堡的弟兄们一样,血洒疆场了。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辉腾军自成体系, 与这些明军谈不上袍泽之谊,他们的覆灭, 在弱肉强食的草原和边关,不过是寻常事。 他更关心的是,如此大规模的入侵,宣府、大同的守军,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第399章 马黑虎的决定,代善的吃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极目远眺, 南方那道蜿蜒起伏的灰色边墙之上, 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被点燃,粗黑的狼烟笔直地冲向天空, 在苍穹下拉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警报痕迹。 烽火传讯,速度极快,此刻恐怕整个宣大防线都已进入最高警戒。 果然,没过多久,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新的动向。 大批原本正在攻打或劫掠东部军堡的鞑子骑兵, 仿佛同时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脱离接触,如同退潮般从各个堡垒下方撤离。 他们汇聚成一股股杂乱的洪流,但行进方向却出奇地一致——北方。 而且,这些后来出现的鞑子部队,似乎已经从溃兵那里得到了警告, 在远远发现那十一台如同死神般在旷野中游弋的钢铁怪兽后, 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大幅绕行,宁可多走弯路, 也绝不敢靠近步战车所在的区域,只是闷头朝着北方亡命奔逃。 “头儿,看这样子,东边的鞑子也在收缩,全往北边跑了。” 电台里传来侦察兵的汇报。 “嗯,” 马黑虎沉声应道, “他们在集结,或者……是逃跑。 继续跟踪,看看他们最终汇合点在哪里。 各车汇报敌军溃兵大致流向和估测人数。” “一号车报告,正北方向溃兵最为密集, 数量……至少有三四千骑,队形完全散乱。” “三号车报告,东北方向也有大量溃兵,约两千骑, 似乎还有一些拖着车驾的,可能是辎重或伤兵。” “五号车报告,发现小股装备相对精良的骑兵, 约数百人,队形未完全散,正加速向西北方向脱离,意图不明。” 信息不断汇总。马黑虎的大脑飞速运转。 敌军规模远超预期,攻击正面极广, 但遭受打击后撤退方向却相对统一,指向北方草原深处。 这不像是一次单纯的、以劫掠为目的的骚扰, 只是不知何故,似乎刚刚开始就踢到了铁板,而且…… 是被他们辉腾军这块意想不到的铁板狠狠硌了脚。 “不对……这绝不只是万把人的掠边……” 马黑虎眉头紧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快速心算着目击到的溃兵流量、装备差异、撤退纪律, 再结合宁远堡及更东方多处军堡几乎同时遇袭的情况……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浮现在他脑海——十万! 至少是接近十万级别的庞大兵力! 这绝非寻常部落纠合的马匪或单一方向的入寇, 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多路并进的大规模入侵! 是真正的兵团级作战! 而且,从那些精良的甲胄、统一的服饰和拖着火炮的车辆来看, 这背后绝对有建奴八旗精锐的影子,甚至可能牵扯到多个蒙古大部! “他娘的……捅了马蜂窝了……” 马黑虎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意味着漠南方向正面临一场规模空前的军事危机! 仅凭宣大现有的明军,恐怕难以正面抵挡如此洪流。 而辉腾军……大本营是否已得到预警? “各车注意!停止分散追踪!向我靠拢,组成楔形攻击队形!” 马黑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厉声下令,声音通过电台传达到每一辆车, “重复,停止侦察,向我靠拢!准备战斗!” 十一台步战车的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迅速改变行进路线, 向马黑虎所在的头车位置集结靠拢, 很快重新组成一个利于突击和火力覆盖的楔形阵。 “头儿,不追了?还没找到他们老巢呢!” 有车长在电台里询问。 “不追了!” 马黑虎斩钉截铁, “狗日的来的不是小股土匪,是他妈至少十万以上的联军! 建奴和蒙古鞑子搅到一起了! 咱们这点人,摸清大致动向和规模就够了,再深入就是送死!” 他眼中寒光一闪: “但不能让他们这么舒舒服服地跑! 传令: 各车装填高爆弹和穿甲弹,一会儿瞄准溃兵最密集的区域, 给老子狠狠地轰他娘的一轮齐射! 打乱他们的建制,制造混乱,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指挥官最正确的决定: “齐射完毕后,全体立刻转向,最高速度,撤回额仁塔拉! 无论这帮杂碎想干什么,十万大军压境,这不是小事! 我们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回去!快!” ...... 山丘帅旗之下,代善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脸色,此刻已彻底化为铁青。 他盯着西南方向那片烟尘弥漫、喧嚣震天的战场。 计划中摧枯拉朽的拔点作战,眼看就要将那些碍眼的“钉子一一拔除, 为何西南方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剧烈且持久的混乱? 那不同于寻常攻城的喊杀与炮火声,以及……直冲云霄的惊恐嚎叫。 派去查探的哨骑一拨接一拨,回报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惊肉跳,语无伦次。 “报——!大贝勒! 西南方……西南方出现妖物! 铁皮怪兽,刀枪不入,喷吐火雷,我军……我军溃败!” “报!怪物!是怪物! 会跑的铁车,撞人即死,碾人成泥! 好几个台吉的骑兵……垮了!” “报!佟额真的火炮…… 火炮打在那怪物身上,只冒火星,毫无用处! 炮队……炮队正在后撤!” “废物!一群废物!” 代善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跪地禀报的戈什哈背上, “什么铁皮怪兽!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者斩!” 然而,他的怒吼很快被眼前更为直观、更为震撼的景象所淹没, 西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漫山遍野、如同炸了窝的马蜂般亡命奔逃的溃兵潮! 那绝不是有序的撤退或战术转移,那是彻底崩溃的逃亡! 人喊马嘶,丢盔弃甲,旌旗倒地,甚至连代表各部首领的苏鲁锭都被人丢弃践踏! 这股溃败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的中军大营方向席卷而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善身边的莽古尔泰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巴泰也勒紧了缰绳,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时,几名头盔歪斜的溃兵前锋冲到了帅旗之下,被戈什哈粗暴地按住。 他们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鬼……鬼军! 是白面鬼王的铁甲妖车!来了!它们真的来了!”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哭嚎道, “刀枪不入!弓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一样! 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 撞上就死,擦着就亡! 额尔德尼贝勒刚冲上去,连人带马就被……就被撞碎了!” “它们……它们还吃人!从铁轮子下面掏人肉吃!生吃啊!” 另一个士兵精神似乎已近崩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无伦次。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佟养性披头散发, 在几名同样狼狈的亲兵搀扶下,几乎是摔下马来,扑到代善马前: “大……大贝勒!妖……妖法!是妖法! 奴才的炮……红衣大炮, 佛朗机……打在……打在那铁怪物身上,咚一声就弹开了! 连个坑都没有! 它……它还会叫!会放黑烟! 定是吞噬了人马,妖力大涨!奴才……奴才万死! 实在是……非人力可敌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刀枪不入……火炮不伤……奔驰如飞……生啖人肉……” 代善听着这些荒诞不经却又被多人证实的描述, 再结合眼前如山崩海啸般的溃败景象,饶是他身经百战、心志坚毅, 此刻也不由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建州老林子里那些古老而恐怖的传说。 关于深山老林中披着铁甲的妖怪, 关于能口吐烈焰、吞噬生灵的巨兽, 关于萨满口中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恐怖存在…… 难道,那些不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难道那“白面鬼王”,真能驱使此等妖物?! 第400章 大撤退 今日五章,就这么着吧,明天剧情依旧精彩。 ......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 骤然撕裂了山丘上凝重而压抑的空气。 一骑快马如同从地狱中冲出,浑身浴血, 马尾和鬃毛都被汗水与血水黏成一绺一绺,马上的骑士几乎是滚鞍落马, 连滚带爬地扑到代善马前,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尘土和血污。 “贝勒爷!大……大事不好!” 那戈什哈声音嘶哑,他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北方: “北……北面! 铺天盖地的蒙古骑兵! 是林丹汗! 打的是察哈尔的狼头大纛!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少说也有六万,不,八万骑! 离大营不到五十里了!!” “什么?!” 代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马缰的手一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北方,尽管眼前只有连绵的丘陵和扬尘, 但他仿佛能穿透这数十里空间,看到那遮天蔽日的敌骑洪流。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 狠狠砸在了山丘上每一个后金和蒙古联军高层的心头。 “哐当!” 正在仰头喝水的阿巴泰手一抖,镶银的水囊直接脱手掉在岩石上, 清水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莽古尔泰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右拳狠狠砸在身旁一颗碗口粗的小树上, 树干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木屑纷飞。 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腮帮子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佟养性刚刚因为炮队逃回而惊魂未定,此刻更是浑身一哆嗦, 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翕动了两下, 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旁一个戈什哈的胳膊。 那些簇拥在周围的蒙古台吉、贝勒们,反应更是各异,瞬间乱成一团。 科尔沁部的奥巴洪台吉和宰桑-布和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奥巴手中捻动的佛珠串“啪”地一声崩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山丘下的联军大营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引爆。 南北受敌! 前方是刀枪不入、火炮难伤的“钢铁妖物”, 后方是宿敌林丹汗倾巢而出的数万铁骑! 联军,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代善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略微平复。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震惊、愤怒、乃至一丝慌乱,都被一种狠厉所取代。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犹豫和慌乱,都会导致全军崩溃。 “肃静!” 代善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冷冷的环视着众人,看到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此刻他根本没心思去琢磨林丹汗为何而来,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吗? 自己刚屠了人家好几个依附的部落, 端了人家的粮草,这头蒙古之狼不来报仇才怪! 现在去问“你为何打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继续按原计划骚扰大明边境? 南边那些刀枪不入的“铁怪物”正撵着溃兵杀过来,根本不可能了。 西进去讨伐鬼军老巢? 那更是自投罗网,正好被鬼军和林丹汗前后夹击,死路一条! 眼下这拼凑起来的十万联军,军心已乱, 蒙古诸部各怀鬼胎,再迟疑片刻,恐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 一旦联军溃散,他别说完成任务, 能不能带着本部精锐退回辽东都是问题,到时候父汗的怒火…… 想到这里,代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不能硬拼,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这时,南边远处传来了密集如爆豆又夹杂着剧烈爆炸的声响, 烟尘腾起,隐约可见溃兵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向大营方向涌来, 甚至能看到零星的人体或马匹残骸在爆炸的气浪中飞起。 南翼也完了! 代善眼角剧烈跳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脸都是极度不甘的狰狞。 但他知道,再犹豫,就真要被包饺子了。 “撤!”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随即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受伤的狼嚎, “传令!全军转向东北!往野狐岭方向撤退!各部交替掩护,乱阵者斩!” 必须先摆脱这南北夹击的死地,找到一个有利地形稳住阵脚再说! 代善的命令下达后,各级将佐暴戾的呼喝声次第爆响: “大汗有令!转向东北!” “蒙古左翼前部为先锋,科尔沁部开路!乌济特部、巴岳特部护住左翼!” “阿敏、济尔哈朗,率两白旗殿后!蒙古右翼及汉军火器营居中!” “莽古尔泰,收拢你正蓝旗溃兵,并入中军,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传令杜度,押运粮草辎重先行!丢弃重械者,斩!” 一连串命令从代善口中迸出,快如疾风,条理分明。 最初的震惊和不甘被强行压下,建奴体现出了久经战阵淬炼出的决断。 既然南北受敌,不可力敌,那便断尾求生, 全军转向东北,从张北方向撕开缺口,撤往相对开阔的坝上草原,再图后计。 整个庞大的联军如同一头受伤但尚未倒下的巨兽,开始忍痛转身。 慌乱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南线诡异惨败、又闻北线大敌压境的时刻。 但在后金严酷的军法和各级军官毫不留情的弹压下,崩溃的势头被强行扼制。 科尔沁部的奥巴洪台吉与宰桑布和对视一眼, 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对军令的服从。 他们立刻打马奔向本部,厉声呼喝: “科尔沁的勇士们!收起弓箭,勒紧马肚带!跟着苏鲁锭,为大军开路!快!” 乌济特部的炒花脸色阴沉,但动作却不慢, 一边咒骂着该死的鬼军和林丹汗, 一边挥舞着马刀驱赶部众向左侧移动,组成行军队列的左翼屏障。 巴岳特部的恩格德尔同样咬牙执行,指挥所属骑兵向预定位置集结。 整个撤退过程嘈杂,却透着一股在绝境中逼出的残酷效率。 骑兵在奔跑中整队,步卒在军官的鞭挞下扛起器械, 火炮和辎重车辆在骂声和呼喝声中调转方向。 后队的箭矢指向后方和侧翼,前队的斥候已如离弦之箭般撒向东北方向。 伤员的哀嚎被刻意忽略,落单者被无情抛弃,一切只为保住主力的机动与建制。 这正是后金+清初军队恐怖战斗力的体现之一: 即便遭遇突变、陷入不利, 其核心的八旗军事机器仍能在统帅的强令和严密的组织下, 迅速从混乱中恢复基本秩序,执行复杂的战术转向。 蒙古诸部在其裹挟和威慑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各自的小心思,跟随这部战争机器一起转动。 代善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烟尘弥漫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北方天际代表林丹汗的滚滚烟尘。 他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走!” 他一马当先,在戈什哈的簇拥下,向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十万联军如同一条受伤但依旧致命的巨蟒, 开始撤离这片骤然变得危机四伏的战场,朝着张北方向,寻求那一线生机。 尘埃漫天,蹄声如雷,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撤退,就此拉开序幕。 第401章 马黑虎的判断 步战车的轰鸣声逐渐低沉下来,如同猛兽饱食后的喘息。 车载电台里,各车车长冷静的汇报声相继传来: “一号车30炮链式弹药用尽,剩余7.62毫米机枪弹约两个基数。” “三号车高爆弹告罄,穿甲弹剩余不足百发。” 持续的追击与高强度射击,几乎耗尽了这支小型装甲突击分队携带的弹药。 马黑虎透过车长观瞄镜,观察着前方那片更加混乱也更加庞大的溃退敌群。 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混杂着少量依稀可辨,甲胄更为精良的建奴骑兵, 正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丢盔弃甲,没命地向东北方向狂奔。 场面极其混乱,但在那混乱的洪流边缘和某些节点, 又能看到一些令人警惕的现象: 有小股装备明显更精良的后金骑兵在拼命维持秩序, 用马刀和鞭子抽打着试图冲乱本阵的蒙古溃兵, 竭力保持着大部队撤退的基本方向和节奏,避免彻底崩溃。 “停止冲击!各车保持警戒队形,原地监视!” 马黑虎压下心中继续追击的冲动,下达了命令。 步战车群缓缓停下,炮塔依旧警惕地指向溃军方向, 如同一群暂时收拢利爪的钢铁巨兽。 马黑虎的眉头紧紧锁起,仔细分辨着溃军中那些旗帜和服饰。 除了数量最多各式各样的蒙古部落旗帜,他还看到了几面绝不可能认错的旗帜。 正红旗、镶红旗的织金龙纛,甚至还有正蓝旗、镶白旗的残影! 虽然数量不多,且大多被溃兵裹挟着,但它们的出现, 无疑证实了此次大规模入侵的背后主导者。 “果然是建奴在搞鬼!” 马黑虎心中冷哼。 但他随即发现了一个极其扎眼的现象: 在刚才那场血腥的追击碾压中, 那些倒在战场上,被步战车履带碾过,被机枪炮弹撕碎的尸体, 几乎清一色是穿着杂乱皮袍戴着各式皮帽的蒙古人! 放眼望去,竟然很难找到一具穿着建奴制式甲胄的尸体! “妈的,建奴的尸首呢?难道他们刀枪不入?” 一个侦察兵在电台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马黑虎眼神冰冷,他立刻想起了大当家曾经讲过, 关于努尔哈赤麾下这支军队的某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战场纪律。 现在看来,传闻非虚。 后金抢尸,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对于努尔哈赤的八旗兵而言,战友战死, 抢回尸体是天经地义,甚至比多杀几个敌人更重要的事。 这背后,是萨满信仰对“魂归故里、尸骨完整”的执念, 是部落时代延续下来的, 视每一个战士都为珍贵血脉和资源的不舍,更是严酷军法下“同袍尸骨不可弃”的铁律。 因此,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大溃退中,那些建奴的本族兵丁, 也会拼死将战死同伴的遗体拖上马背,或至少剥下其标志性的甲胄,带走身份信物, 绝不会任由其落入敌手或暴尸荒野。 这看似“迂腐”的行为,恰恰是这支军队恐怖凝聚力和战斗意志的一种体现。 反观蒙古联军,则完全是一盘散沙。 溃败之下,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部落,此刻只顾自己逃命,谁还管他人死活? 倒毙的同伴,受伤落马的头领, 在他们眼中与路边的石头无异,甚至可能成为拖延追兵的垫脚石。 为了抢到一匹无主的马,或者从死者身上扒下一件稍好的皮袄, 他们甚至能对曾经的“安达(兄弟)”拔刀相向。 长期的资源匮乏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让他们对“人命”本身极度漠视。 这也解释了为何蒙哥汗死后,强大的蒙古帝国一旦失去强有力的核心, 便会迅速分崩离析,再也无法凝聚起足够的力量。 “纪律差距……” 马黑虎喃喃自语。 战场上的这一残酷细节,无声地揭示了两者本质的不同。 后金抢尸,是“纪律森然”下的冷酷效率; 蒙古弃尸,是“纪律涣散”中的生存本能。 而这种根植于文化和制度深处的纪律差距, 或许正是蒙古诸部最终无法统一,反而纷纷投靠后金的关键所在。 “头儿,还追不追?弹药不多了,但咬住他们尾巴,还能再留下些!” 电台里传来请示。 马黑虎审时度势, 压下补刀的诱惑。 穷寇莫追,尤其是面对一支主力尚存且纪律严明的敌军。 盲目深入,很可能被对方回过神来的后卫部队反咬一口。 “不追了。” 马黑虎果断下令,但眉头并未舒展。 “绝不可能是被我们十一台车吓跑的。” 他低声自语,并没有放弃警惕, “我们只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歼灭了其前锋和部分侧翼, 但远远谈不上击溃其主力,建奴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前锋受挫就十万大军仓皇后撤? 不合常理。” 他脑中飞快地推演着。 除非……他们遭遇了更大更迫在眉睫的威胁,迫使主帅不得不果断放弃当前战线, 甚至顾不上收拾残局,也要立刻脱离接触,转向应对。 “是什么威胁,能让他们连到嘴的肉都顾不上,撤得这么急?” 马黑虎微微眯起了眼睛, “后方?侧翼?难道……老野猪皮那边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死球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恶意的揣测,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这可能性太小。 他干脆推开头顶舱盖,探出半个身子,站在灼热的车顶上, 举起望远镜,不再追踪那些溃退的鞑子,而是缓缓仔细地观察着战场更远的北方, 还有东北方乃至西北方的地平线。 风声呼啸,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视野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荒原。 突然,他移动的镜头停住了。 在正北方向,极远的地平线尽头,天地相接之处, 他捕捉到了一线极其淡薄的尘烟, 正在缓慢扩散升腾。 那不是局部激战扬起的尘土,也不是小股部队行进能造成的景象, 而是一种更庞大、更绵延的迹象,如同静默燃烧的烽火, 只是距离太远,声势被大地和空气削弱,只余下这模糊的痕迹。 “是了……” 马黑虎放下望远镜,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了大半。 “是林丹汗。建奴搞出这么大动静,数万大军深入漠南, 他这条地头蛇要是还没察觉,那他也别当什么蒙古共主了。” 只有林丹汗亲率主力大军压境,才能让代善如此果断地放弃即将到手的边堡, 甚至不惜承受前锋被击溃的损失,也要立刻掉头应对。 这就能解释为何建奴的撤退虽显仓促,却并非全然崩溃, 因为他们主要防备和交战的对象,已然转变。 “必须上去看看……” 马黑虎缩回车内,重重关上舱盖,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风声。 “各车注意,保持警戒队形,弹药清点完毕立即上报。 我们向正北方向,低速前进侦查。 注意保持距离,优先观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不准暴露。” “明白!” “收到!” 步战车群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调整方向,如同草原上悄然潜行的钢铁巨兽, 朝着北方那抹可能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淡淡烟尘方向,稳稳驶去。 马黑虎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场突如其来的三方博弈,又将走向何方。 第402章 林丹汗的暴怒,草原上的大型马术表演 来人的确是林丹汗的大部队,同样,这支大部队也是联军。 要说这些天谁的心情最好,那非得是咱们这位蒙古共主, 林丹巴图尔大汗莫属了! 那感觉,简直比连续抢了十个明国边市,娶了十八房福晋还要舒坦, 他走路都带风,恨不得见人就咧着嘴乐。 为啥?势力膨胀得快呗! 他现在简直想朝着西南方向,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白面鬼王”钟擎恭恭敬敬地磕一个响头! 为啥?全拜那篇《讨奴酋七大罪檄》所赐啊! 这檄文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还是带强效胶水的那种, 把漠南草原上那些原本四分五裂、各怀鬼胎、甚至跟他林丹汗不对付的部落, 咻咻地全吸到他察罕浩特的金帐下来了! 你瞧瞧这阵势: 先是特穆尔部、哈日勒部这些被“鬼军”揍得鼻青脸肿的难兄难弟跑来抱大腿; 接着是巴林部、永谢布部残部这些墙头草觉得风向不对,赶紧来表忠心; 连西边河套地区实力强劲的鄂尔多斯部也派人来表示“大哥带我一个”; 这还没完,土默特部里部分看不惯卜失兔窝囊样的势力、 阿喇克绰特部、窦土门部、乃至外喀尔喀的绰克图台吉, 都带着人马屁颠屁颠地跑来汇合。 好家伙,林丹汗感觉自己的势力就像草原上的雪球, 从山坡上往下滚,越滚越大,越滚越结实! 他端着金碗喝着马奶酒,眯缝着眼看着帐下济济一堂的各部台吉、诺颜,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老祖宗成吉思汗当年统一蒙古的盛景, 感觉黄金家族的荣光就在眼前闪烁,唾手可得! 正当林丹汗和一众部落首领在金帐内喝得满面红光, 唾沫横飞地商议着是先去收拾哪个不听话的小部落, 还是再去大明边境“打打草谷”搞点过年物资的时候, 一个被他派往南方边境的“扎里赤”(哨骑)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帐,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报——!大汗!不好了! 南边靠近明国墙子的几个小部落, 比如乌素图、脑毛大他们,全……全完了! 建奴联合他们蒙古的狗腿子,突然杀过来, 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牛羊马匹抢得一干二净! 能跑出来的牧民十不存一啊!” “什么?!” 林丹汗手里的金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醇香的马奶酒洒了一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刚才还做着成吉思汗第二的美梦,转眼就被这消息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这他妈不是在老子刚擦亮的金字招牌上泼粪吗?! 当着这么多刚刚归附的部落首领的面,建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杀过来, 屠了他的属民,抢了他的草场,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啊! 还没等他这口恶气喘匀,那哨骑又哆哆嗦嗦地补充道: “还……还有,大汗,看建奴大军的动向,兵锋好像…… 好像是直冲着明国的宣府、大同防线去的!” 这话如同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丹汗瞬间一个激灵! 宣大防线? 那后面可是张家口、大同这些重要的互市口岸! 他林丹汗好不容易靠着装孙子、说好话,才让大明朝廷松口,答应重开边境贸易, 用马匹牛羊换回那些梦寐以求的茶叶、布匹、铁锅,尤其是打造兵器急需的铁料和火药! 这要是被建奴这帮搅屎棍给搅和黄了,他拿什么去武装麾下这突然膨胀的十万大军? 拿什么去维持黄金家族的“体面”? 难道还让勇士们穿着破皮袍子去打仗? “努尔哈赤!我操你姥姥!” 林丹汗彻底暴走了, 一脚踹翻了眼前摆满烤羊肉和奶食的矮桌,杯盘碗盏摔了一地, “欺人太甚!真当本汗是泥捏的不成?!” 大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刚刚还沉浸在“伟大复兴”喜悦中的各部首领们也全都变了脸色。 建奴这一手,不仅打了林丹汗的脸,也断了大家的财路和强军之路! 这还得了? “大汗!发兵吧!跟建奴拼了!” “对!宰了这帮背信弃义的野猪皮!” “保卫我们的草场!保卫互市!” “黄金家族的荣耀不容玷污!” 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鄂尔多斯部的首领拍着胸脯保证出人出马, 外喀尔喀的绰克图台吉也表示要亲自带队冲锋, 连实力受损的特穆尔部苏和也红着眼睛要求打头阵雪耻。 林丹汗看着帐下同仇敌忾的场面,暴怒的心情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 他不再无能狂怒,开始展现出一位盟主应有的决断。 “好!既然建奴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林丹汗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点将布兵, “鄂尔多斯部、永谢布部残部,尔等为左翼; 外喀尔喀绰克图台吉、阿喇克绰特部,为右翼; 巴林部、特穆尔部、哈日勒部随中军行动!窦土门部负责哨探辎重! 土默特部的人,熟悉地形,为前锋向导!” 他迅速盘算着手头的力量: 察哈尔本部精锐两万,鄂尔多斯部一万五千,外喀尔喀部八千, 加上永谢布、巴林、特穆尔等大小部落拼凑,凑出八万大军不成问题! “即刻集结!兵发南下!” 林丹汗拔出金刀,直指南方, “目标有两个: 一,找建奴报仇雪恨,把他们伸过来的狗爪子剁掉! 二,保住宣大防线,绝不能让互市有失! 黄金家族的勇士们,随本汗出征!”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察罕浩特上空。 庞大的联军机器开始轰然运转,八万蒙古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 浩浩荡荡冲出营地,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向着南方,向着建奴联军的方向,汹涌扑去! 一场因利益、荣耀和生存而引发的大战,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猛烈爆发。 ...... 十一台08式轮式步兵战车早已熄火,静静地潜伏在一片长势茂盛的草甸中。 车体上黄绿褐三色交织的数码迷彩,与六月丰茂的草原植被完美地融为一体。 即便在百米开外,若不仔细分辨,也极难发现这些钢铁巨兽的存在。 车内,侦察兵们屏息凝神,通过潜望镜和观察窗,注视着北方。 马黑虎再次举起高倍望远镜,仔细调焦,试图观察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军队的细节。 然而,最先清晰映入眼帘的,并非严整的军阵或肃杀的骑兵集群, 而是一派……难以形容的喧闹景象。 烟尘最前方,是数支约数百人规模的轻骑哨探,他们撒得很开,奔驰如飞。 但这奔驰的方式,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一个剽悍的蒙古骑兵,似乎是为了炫耀马术, 也可能是长途行军闲得发慌,竟在高速奔跑的战马背上站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如同踩在平地上一般,任凭战马起伏颠簸, 身体却稳稳当当,还朝着侧方同伴挤眉弄眼。 紧接着,他身子一歪,竟从马背一侧滑了下去, 眼看就要坠马,却在电光石火间,单手抓住鞍桥, 整个身体悬在马腹一侧,另一只手甚至还能抽出腰刀虚劈两下, 随即腰腹用力,一个翻身又稳稳坐回马背,引得周围同伴一阵怪叫喝彩。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另一小队骑兵中,有人玩起了“镫里藏身”,但藏得极为夸张, 几乎整个身体都躲到了马腹下,只靠双脚勾着马镫, 仿佛贴地飞行,随即又猿猴般灵活地翻上马背。 还有人并辔而驰,竟然在奔驰的马背上互相抛接起皮囊甚至短弓,玩得不亦乐乎。 更有甚者,两骑靠近,一名骑兵从自己马背上跃起, 稳稳落在同伴身后,两人共乘一骑,还能谈笑风生。 “这他妈……这帮鞑子有病???” 车载电台的公共频道里,传来一名侦察兵压抑不住的惊叹, “头儿,这帮蒙古哥们儿是来打仗的, 还是来参加那达慕大会表演马术杂技的? 这他妈比马戏团还溜啊!” “你看那个!站在马背上那个!他咋不干脆叠个罗汉?” 另一个声音也不可思议的喊道。 “我好像看到有个家伙在马背上打了个旋子!他把马背当磨盘了??” “这平衡感,这腰腹力量……不出去卖艺可惜了。” 频道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啧啧称奇声。 严肃的战场侦察气氛,被这群撒欢般的前锋骑兵搞得有些走样。 马黑虎也忍不住咧了咧嘴,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确实,这些蒙古骑兵的个人马术堪称出神入化,人马合一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队形松散,喧哗吵闹,除了少数头目模样的人还算警惕地四下张望, 大部分骑兵完全沉浸在炫耀技艺和嬉闹之中, 毫无大战将至的紧张感,更谈不上什么严整的临战队形。 这与其说是大军前锋,不如说是一群出来郊游顺便炫技的牧民。 “花架子不少,真打起来,还得看组织度和火力。” 马黑虎摇摇头,心里有了判断。 林丹汗的主力看来是被建奴的大规模入寇彻底激怒,倾巢而出来找场子了。 这对己方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建奴联军南侵的企图,算是被这意外杀出的林丹汗给彻底搅黄了。 “目的达成,情况基本明朗。” 马黑虎坐回车长位置,扣上通讯器, “各车注意,保持静默,低速倒车退出隐蔽位置。 我们撤,全速返回额仁塔拉!” 继续留在这里已无必要,反而有被这两支庞大军队任何一方发现的危险。 该看的都看到了,该捞的战果也捞足了,是时候回家,把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带回去了。 十一台步战车如同草原上悄然退去的幽灵,缓缓从草甸中倒车而出, 在远处蒙古骑兵们还在玩着各种惊险马戏的背景下,悄然转向, 朝着西南方额仁塔拉的方向,加速驶去,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只留下身后那片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喧嚣的烟尘,以及即将碰撞在一起的两股历史洪流。 第403章 大战后续 兄弟们,连着打打杀杀、血肉横飞地写了这么多章, 估摸着大伙儿也看得有点视觉疲劳了。 毕竟日子还得过,故事里的人物也得喘口气不是? 生活又不是“骑马与砍杀”,不能光盯着战场那点事儿。 至于林丹汗和代善这俩大佬带着各自拼凑起来的人马, 在草原上摆开阵势准备掐架这事儿…… 嗨,说白了,就是两个草原枭雄带着一帮小弟抢地盘、争面子, 本质上跟两群争骨头的野狗没啥区别,狗咬狗一嘴毛,过程估计也挺没劲。 咱就不浪费笔墨详细描写他们怎么列阵、怎么对骂、怎么你冲我撞, 砍得人头滚滚、断臂残肢满天飞了。 反正概括起来就一句话: 仗,打了;人,死了不少; 结果,没啥决定性意义。 不过呢,有些细节还是挺有意思,值得说道说道。 这场发生在张北附近草原上的混战,规模确实不小, 双方加起来小二十万人马搅在一起,那场面绝对算不上文明。 没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么夸张,但血腥程度也足够让寻常人做上三天噩梦。 可打着打着,无论是林丹汗这边, 还是代善那边,不少脑子还没完全打糊涂的蒙古台吉、领主们, 都渐渐咂摸出点不对劲来了。 诶? 怎么冲在前头拼死拼活、人仰马翻的,全是咱们蒙古各部的弟兄? 你看对面,那些穿着统一盔甲、打着各色龙旗的建州女真兵, 怎么大多都在后面压阵、射冷箭、或者关键时刻才出来冲一下子捡便宜? 合着咱们在这儿流血流汗,他们搁后头看戏兼督战呢? 林丹汗林总反应不算慢,打着打着也回过味来了。 他一边挥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科尔沁骑兵, 一边抽空瞟了一眼战场态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暗骂一声: “日他娘的! 对面那小野猪皮(指代善)鬼精鬼精的啊! 拿老子的人当刀使,消耗老子的实力,他自己躲在后面保存实力!” 这还了得?! 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赢了, 他林丹汗麾下这些刚刚聚拢起来的各部势力也得伤筋动骨, 到时候别说恢复黄金家族荣光了, 能不被旁边虎视眈眈的建奴... 或者西边那诡异的“鬼军”吞了就不错了! “鸣金!收兵!前队变后队,缓缓后撤!” 林丹汗当机立断,一边招呼亲卫拼命挡住一波冲击, 一边对身边嗓门最大的几个“扯儿必”(传令官)吼道, “给老子喊!喊大声点! 告诉对面蒙古的兄弟们,别他妈傻了! 给建奴当枪使,死的是自己人,肥的是野猪皮!” 顿时,战场上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吼声: “蒙古的兄弟们!别打了!野猪皮拿咱们当炮灰呐!” “察罕汗(林丹汗的汗号)有令,都是长生天的子孙,自相残杀让外人看笑话啊!” “停手!停手!先宰了后面看戏的建奴!” 这一通吼,效果不能说没有。 不少杀红眼的蒙古骑兵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下意识地望向己方后阵那些盔甲鲜明、阵型严整的建州兵马,心里那点疑虑被无限放大。 代善在山坡上看得真切,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林丹汗打不过就开始耍心眼,玩离心计! 再让这搅屎棍喊下去,保不齐真有那心思活络的蒙古部落临阵倒戈, 或者干脆撒丫子跑路,那这仗就不用打了,直接崩盘。 “鸣金!收兵!各部交替掩护,向东北方缓退!” 代善也是果决之人,立刻下达了撤退命令。 他本来也没想跟林丹汗死磕到底,此番南下主要目的是报复鬼军, 顺带劫掠蒙古部落和试探大明虚实,给那天启小儿上点眼药,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撞上了铁板。 虽然劫掠有些收获,大军主力(尤其是建州本部)实力未损, 还“亲眼见识”了鬼军那匪夷所思的战斗力, 被人家撵的跟野狗似的,但也算是勉强能回去交差。 眼下显然不是跟林丹汗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万一被那神出鬼没的“鬼军”再从背后捅一刀,那乐子可就大了。 就这样,一场本该轰轰烈烈、你死我活的大战, 就在双方主将各怀鬼胎、蒙古小弟们心生退意的情况下,略显虎头蛇尾地草草收场了。 双方很有默契地脱离了接触,林丹汗向南收拢兵马, 舔舐伤口,顺便加强对宣大方向的“关注”; 代善则率军向东北方徐徐退去,一路还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仗虽然没打出个明确胜负,但事后双方宣传口的工作可是干得热火朝天。 在林丹汗这边发布的“捷报”里, 自然是“呼图克图汗(本想拿黄台吉的“天聪”开玩笑,结果书友不买账,嘿嘿)神武,于张北之野大破建奴, 斩首无算,缴获辎重财物堆积如山,成功粉碎奴酋南侵之狼子野心, 扬我蒙古国威,庇佑大明边陲安宁”云云。 反正怎么好听怎么来,着重强调自己保护了明朝边境, 打击了共同敌人,顺便给自己的脸上猛贴金。 而在代善回去写给父汗努尔哈赤的报告中, 则重点突出了“此次西征,破明堡数座,斩获明军甚众, 掳掠人口牲畜财物颇丰,大涨我军威风,使明虏震怖”。 至于和“鬼军”的“交手”,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与疑似鬼军之古怪贼骑稍有接触, 贼倚仗妖器之利,我军暂退以观其变, 然已窥其虚实”,绝口不提被人撵得跟狗似的狼狈, 反而强调“窥得虚实”是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总之,功劳要大书特书,挫折要含糊其辞,面子必须保住。 至于真相如何,那些战死在草原上的蒙古骑兵魂归何处,就只有长生天知道了。 草原上的风,很快吹散了血腥,掩盖了痕迹, 只剩下双方首领各自心照不宣的算计,以及下一次冲突在暗中酝酿。 就在林丹汗与代善在草原上礼貌性打了一架,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同时, 数百里之外的大同镇城,宣大总督行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雪花般的告急文书,如同索命符般, 从宣府、大同等各镇、各道、各参将衙门雪片似的飞来, 几乎要把总督张朴那张花梨木的公案给淹没了。 “报——!阳和卫急报!北虏数万,围攻靖虏堡,烽火彻夜不绝!” “报——!大同左卫急报!虏骑数千,已破灭胡堡,守将殉国!” “报——!宣府总兵急报!独石口、马营堡等处烽烟四起,疑有虏酋大股入犯!” “急报!急报!西路参将禀报,虏骑已深入镇羌堡一带,大同右卫危急!” “总督大人!最新塘报!有溃兵言, 虏骑中混杂建奴白甲兵,携有火炮! 宁远堡已失陷,把总周遇吉以下全员殉国!” 每一份急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宣大总督张朴的心口上。 这位靠攀附阉党才坐到如今位置的封疆大吏, 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和算计,一张胖脸煞白如纸, 握着茶盏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盏盖与杯身磕碰,发出连绵不断的“咯咯”声。 “数万……建奴……火炮……陷落……殉国……”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搅成一团浆糊。 他仿佛已经看到漫山遍野的辫子兵和蒙古鞑子冲破了长城, 杀到了大同城下,看到自己项上人头被挂在旗杆上示众,看到九族被诛…… “完了……全完了……宣大……不保矣……” 张朴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暗中运作,想花重金走通魏忠贤的门路, 调往相对安稳的南方任职,避开这北边的苦寒和兵凶战危。 可现在……别说调任了,只怕这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极度的恐惧、巨大的压力、以及事态完全超出掌控的无力感, 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总督大人?您怎么了?快!快传郎中!” 一旁的幕僚见势不对,急忙上前搀扶。 只见张朴身体忽然一挺,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 嘴角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整张脸都扭曲了, 然后“嘎”的一声,双眼翻白,直接向后仰倒,不省人事。 得,托关系去南方? 不用麻烦了。 张总督这下可以直接回老家“静养”了——中风了。 总督突然倒台,宣大防线的最高指挥瞬间瘫痪。 下面那些平日里,靠着吃空饷喝兵血养得脑满肠肥的各级将领们,这下全都麻了爪。 群龙无首,强敌压境,谁还敢出头?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于是,奇葩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烽火连天的边境急报,大同、宣府这两座雄镇重城, 以及下属的大小军堡卫所,从上到下,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对策——龟缩。 紧紧关闭城门,收起吊桥,将不多的精锐家丁全都调上城头,然后……就没了。 任凭城外烽火燃遍,任凭溃兵哭喊求救, 任凭小股虏骑甚至敢跑到城墙根下耀武扬威地射箭挑衅, 城头上的明军将领们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武器, 脸色苍白地看着,嘴里不断催促: “快!快再多派夜不收出去打探! 看清楚虏酋到底有多少人马!主力在何处!” 至于出城野战?救援被围军堡?别开玩笑了! 守住自家城池,保住自家性命和官位才是第一要务! 至于边堡那些丘八的死活……那就听天由命吧。 反正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整个宣大防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瘫痪状态。 各城各自为战,互不统属,也无人敢担责出击,眼睁睁看着边防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万幸的是,代善因为撞上了林丹汗的突然出现,见好就收,果断选择了退兵。 这才让摇摇欲坠的宣大防线,侥幸逃过一劫。 第404章 尤世功拜见魏老狗 对不住了各位,上两章写的有点刹不住车了,篇幅有点长, 让大家的眼睛受累了,下面咱们回到本小说的主线剧情上。 京师,魏忠贤府邸。 往日里门庭若市、喧嚣浮华的前厅大堂, 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近乎凝滞的肃杀之气。 原本该是主人坐镇的上首位置,此刻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正是辉腾军总参谋长、挂名蓟辽副总兵的尤世功。 他并未穿朝廷武官的常服或赐服,而是身披一副冷光内敛的山文细鳞铁甲, 甲叶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泛起幽幽寒光,肩吞、护心镜擦拭得锃亮。 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刀鞘暗沉的长刀,正是辉腾军的标配,“破军”。 尤世功背脊挺直如松,双手按在膝上, 眼帘微垂,仿佛在闭目养神,但一股久经沙场的血火煞气,却不受控制地隐隐透出, 与这雕梁画栋的奢华厅堂格格不入,压得堂下侍立的几个小宦官大气都不敢喘。 大堂中央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此刻正蜷缩着一个身穿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子。 这人嘴角淌血,正捂着肚子痛苦地哼哼,显然是刚挨了重手。 就在片刻前,这不知死活的番子见尤世功昂然直入, 既不行礼也不通名,大剌剌就往主位上一坐, 顿时觉得在“厂公”面前丢了面子,抢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呵斥: “呔!哪来的丘八,懂不懂规矩? 见了厂公还不跪下见礼! 惊扰了厂公,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话音未落,站在尤世功身后, 如同铁塔般的亲卫队长郝二牛眼皮都没抬, 钵盂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去。 “我去你妈个倍儿喽吧!你跟谁俩呢?”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番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个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 滚了好几圈才瘫在地上,只剩抽搐的份儿。 这一下变故太快,堂内众人, 包括端坐在侧首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的魏忠贤,都愣了一瞬。 魏忠贤眼角抽搐了一下,细长的眉毛挑起, 深深看了如同没事人一般的郝二牛一眼,又扫过地面上生死不知的番子, 最后,目光落在尤世功腰间那柄, 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他极不舒服的“破军”刀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手,用那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挥了挥,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阴柔腔调: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冲撞了贵客。 拖下去,别污了地方。” “是!” 旁边立刻闪出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宦官, 像拖死狗一样将那昏死的番子架了出去, 迅速清理了地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大堂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熏炉中名贵香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魏忠贤端起手边的珐琅彩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却没有喝,抬起眼,看向对面如山岳般峙坐的尤世功, 细声细气地开口,仿佛刚才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尤总兵,好大的火气啊。不知今日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尤世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电,射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太监。 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冲上尤世功的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了熊廷弼熊老经略被构陷下狱、备受折磨的惨状,皆拜眼前这阉宦所赐!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立刻拔刀,将这祸国殃民的老贼斩于当场! 但下一刻,另一幅画面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杀意。 他想起了远在榆林的两个弟弟——尤世威、尤世禄。 这段时日,边镇粮饷能及时拨付,器械补充未受刁难, 甚至二弟世威在宣大的一些“逾矩”之举也被有意无意地遮盖过去, 背后若说没有这位“厂公”的默许甚至关照,绝无可能。 他又想起自己在辽东“失踪”后,朝廷最终论定“殉国”,追赠荫封, 这其中若无眼前之人顺水推舟,恐怕也难有那般“哀荣”。 虽然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那位“鬼王”殿下, 但魏忠贤实实在在递出的“善意”与“方便”,却是无法否认的。 恨,是真恨。 但这恨意之中,却又掺杂了一丝被“照顾”了的别扭。 这股邪火在他胸中左冲右突,终究是没能发作出来。 他将那澎湃的心绪强行压下,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终于开口,先是对着魏忠贤拱了拱手: “尤某今日前来,首先是要谢过厂公。” 他直视着魏忠贤, “谢厂公这些时日,对尤某那不成器的二弟、三弟, 以及……对尤某身后之名的照拂。 这份情,尤某记下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毫无暖意,但听在魏忠贤耳中,却不啻仙音。 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直阴沉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得色, 连那刻意拉长的腔调都轻快了些许: “哎——呀,尤总兵这话可就见外了。” 他放下茶盏,也象征性地抬了抬手,脸上堆起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虚假的殷切, “咱们都是为皇上办差,为大明朝效力。 尤总兵兄弟皆是国之干城,咱家略尽绵力,那也是分内之事。 说谢,可就生分了不是?”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用一种刻意中近乎谄媚的亲近, 将“自家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绵长: “咱们呐,说到底,都是‘自家人’……有些事儿,心里明白就好。 不知尤总兵今日前来,可是……‘家里’有什么吩咐?” 这“家里”二字,含义微妙至极。 给尤世功释放出的信号就是, 老子跪了!求抱鬼王爸爸的金大腿! 半句话没说完,眼神却紧紧盯着尤世功,等待着对方传达来自“那位”的意志。 尤世功心中冷笑,这老阉狗,倒是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已臻化境。 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移动目光, 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奢华的大堂, 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中低眉顺眼的几个带班太监。 魏忠贤何等机敏之人,立刻会意。 他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咱家与尤总兵有要事相商,未经传唤, 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厅五十步内。” “是。” 几名太监躬身应是,动作轻捷如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并轻轻带上了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偌大的厅堂内,顿时只剩下尤世功、郝二牛,以及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魏忠贤。 熏香袅袅,烛火跳跃, 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拉得忽长忽短,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诡秘。 第405章 老魏的具体任务一 大堂之内,气氛被魏忠贤强行烘托出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切友好”。 在这层薄如蝉翼的友好面纱下,双方随即展开了一场各怀心思的双边会谈。 尤世功首先开口,代表鬼王一方,简要阐述了己方在西北的立足与发展。 他强调了鬼军志在靖边安民、无意于即刻逐鹿中原的当前立场, 措辞谨慎,将自身描绘为一支偏安一隅,专注抵御外患的地方力量。 魏忠贤则满脸堆笑,接过话头,以一贯的恭顺腔调, 介绍了朝廷近来“海内宴然、圣心嘉悦”的大好局面, 并着重描绘了天子如何“圣明烛照”、对他本人又是如何“信重有加、委以腹心”。 言语之间,既抬高了己方身价, 也暗含了对“圣眷”的炫耀与对皇权的尊崇。 随后,话题转向风云变幻的地缘态势。 尤世功点明了建州女真努尔哈赤部野心勃勃、实为大明心腹之患, 并提及漠南蒙古林丹汗虽暂退,然其部众犹在、不可不防。 魏忠贤则立刻附和, 长吁短叹地感慨朝中“某些宵小之辈”结党营私、倾轧不休, 致使国事艰难、政令不畅,办起事来处处掣肘, 言语间将矛头隐隐指向东林及其关联派系。 双方在“外虏嚣张,实因内政不修”这一点上达成了表面共识, 并对“整肃朝纲、共御外侮”的必要性交换了“深刻”的意见。 整个过程中,魏忠贤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不断释放着愿意“紧密配合”、“共克时艰”的信号。 这番看似融洽的“意见交换”与“共识达成”之后, 尤世功的神色转为严肃冷峻,开始代表鬼王钟擎, 向魏忠贤提出一系列明确、具体且不容置疑的要求与条件。 这些要求内容庞杂,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首先是一道严厉的禁令: 钟擎勒令魏忠贤必须立即停止那种削尖脑袋、不择手段、疯狂扩张个人势力的行径。 钟擎明确点出,大明江山终究是朱家的天下, 魏忠贤暗中侵夺皇权、挖朱家墙角的行为可以暂时容忍, 但绝不能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此乃不可逾越的红线。 紧接着是关于“忠良”的定义与保护。 对于魏忠贤过往那些“狗屁倒灶”的揽权贪腐之事, 钟擎表示可以搁置不问,但从今往后,“残害忠良”之举必须绝迹。 钟擎随即开列了一份名单,明确划定了何为不可触碰的“国之柱石”: 武官系统,以尤氏三兄弟、秦良玉、赵率教为代表; 文官系统,则以孙承宗、袁可立等老臣为标杆。 这些人,魏忠贤必须确保其安全,不得再行构陷迫害。 关于钱财,钟擎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对魏忠贤如何捞钱、捞多少钱并无兴趣,但严格限定了一条底线: 绝不能再从本就困苦不堪的底层百姓身上敲骨吸髓。 作为替代与补偿,钟擎为魏忠贤指明了一条“明路”——富甲天下的江南。 钟擎暗示,那里才是大明真正的钱袋子和聚宝盆, 资源取之不尽,并承诺后续会给予其具体操作的指示。 更关键的是,钟擎做出了强有力的保证: 即便魏忠贤在江南的动作引发剧烈反弹, 造成相当规模的动荡乃至流血,“多死点人也没关系”, 那些文官集团再怎么闹腾,鬼军也有足够的能力确保他魏忠贤权位不失。 谈及如何对付文官集团,钟擎给出了精明的策略指导。 他提醒魏忠贤,矛头不应只对准东林一党穷追猛打, 齐、楚、浙等各党同样朽蠹丛生,皆可打击。 然而,必须掌握分寸,不能搞“清一色”,将满朝文官赶尽杀绝。 钟擎点明,若文官全被这“老阉货”整死或吓得不敢任事, 朝廷运转必然瘫痪,未来的棋局也就没法下了。 只需揪出其中尤为恶劣、民愤极大者,如法处置,以儆效尤即可。 最后,钟擎通过尤世功,下达了两项极其具体、不容置疑的清除指令。 第一,是关于一个人:一个名叫张溥的太仓生员。 命令简洁而冷酷: 动用厂卫力量找到此人,不必审讯,无需理由, 就地格杀,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第二,是关于一个地方:无锡东林书院。 钟擎要求魏忠贤必须设法寻找或制造一个合适的由头, 将这座象征着东林党精神与学术根基的书院彻底焚毁, 夷为平地,务求从根本上斩断东林党的脉络。 听着尤世功逐条传达着那位“鬼王”的意志, 魏忠贤脸上的表情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经历着一场无声却剧烈的跌宕起伏。 当听到钟擎严令禁止他再动摇国本,残害忠良, 并明确点出尤氏兄弟、孙承宗等一个个名字时, 魏忠贤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感到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和暗中的勾当,都在那双远在西北的眼睛注视下无所遁形。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称“是是是”的力气都险些提不起来,只剩下心惊肉跳的惶恐。 然而,当尤世功的话锋转到对他过往之事不予追究, 甚至默许他继续捞钱,只是划出“不得盘剥百姓”这条底线时, 魏忠贤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匀,紧接着听到钟擎将富甲天下的江南指给他作为“钱袋子”, 并承诺后续指示和保驾护航时,狂喜瞬间冲散了他方才的恐惧。 江南!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一直难以伸手的膏腴之地! 有钟擎这句话,等于给他开了道畅通无阻的金光大道!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近乎谄媚的笑容, 连连躬身,几乎要当场谢恩。 但这欣喜若狂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尤世功提及对付文官的策略,提醒他不可尽灭, 需维持平衡时,魏忠贤的狂喜稍稍收敛,心中开始飞快盘算, 意识到这位“鬼王”并非一味纵容,而是在下一盘大棋,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 这让他既感到一丝被操控的不快,又对未来的权势充满了更深的渴望。 最后,当那两项具体的杀人放火指令被传达出来,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兴奋的狠厉之色。 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种事,正是他东厂的拿手好戏! 钟擎将此等“脏活”直接交办,非但不是刁难,反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信任”和“捆绑”。 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和强大的力量感, 仿佛自己与那位神秘可怕的“鬼王”真正成了坐在一条船上的“自己人”。 这一番心情起落,犹如坐了一场激烈的山车, 从谷底的恐惧,到峰顶的狂喜,再落到一种踏实而凶狠的杀意上。 魏忠贤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话语中少了些许虚假的谄媚, 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和效忠: “奴婢……谨遵殿下谕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的命运,已彻底与西北那位“白面鬼王”绑在了一处。 第406章 老魏的具体任务二 看着魏忠贤态度愈发恭敬,尤世功心中了然。 这老阉货听进去了,非但听进去了,恐怕此刻心里早已是磨刀霍霍, 盘算着如何借着“鬼王”的势,在江南和朝堂上大干一场了。 他想起临行前,大当家钟擎说的那番话: “杀一个魏忠贤,易如反掌。 但想再找一个像他这般‘好用’的人,就难了。 他脚下白骨累累不假,可你得承认,他这些年玩命搂钱, 至少大半是用在了辽东和九边的窟窿上,变相是在给这艘破船堵漏。 这家伙,是条嗜血的恶犬,更是把锋利的刀。 找准他的命门,拴紧缰绳,他就能成为你手里最快、也最好用的那把刀。” 思绪收回,尤世功再开口时,少了些许最初的冰冷,多了几分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他略微前倾身体,说出的话却让魏忠贤如遭雷击: “魏公,有件事,殿下嘱我透露于你,你好心中有数。” 尤世功直视着魏忠贤瞬间收缩的瞳孔, “今上……天启爷,龙体欠安已久, 依殿下观之,寿数恐难久长,且子嗣缘薄。 将来承继大统者,必是信王无疑。” 魏忠贤浑身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险些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天启皇帝是他权势的根基,唯一的靠山! 皇帝若崩,信王即位……他这些年得罪的人能绕紫禁城三圈,新君岂能容他? 这简直是要他命的讯息! 尤世功将他瞬间的惊骇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不过,魏公也不必过虑。 殿下有言,只要你尽心办事,谨守今日之约, 无论将来谁坐那金銮殿,殿下都可保你一世富贵平安,善始善终。” 峰回路转的承诺像一剂强心针,让魏忠贤几乎停滞的心跳重新猛烈搏动起来。 他盯着尤世功,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欺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巨大的恐惧与狂喜交织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半晌才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殿……殿下隆恩……奴婢,奴婢万死难报!” 这话里,已带上了七八分的真意。 “只是,” 尤世功语气转冷, “有几件事,魏公需牢记。 信王殿下,不可刻意针对,更不可为难。 其养母李庄妃,需以礼相待,保其安稳。 至于信王身边那些鼓噪‘亲贤臣、远小人’的所谓大儒、讲官……” 他眼中寒光一闪, “寻个由头,打发得越远越好,若有不识抬举的, 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病故’或‘意外’便是。 殿下不想看到信王身边,围着太多自以为是的苍蝇。” 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他提前清扫信王身边的“障碍”。 他忙不迭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晓得轻重!” 这消息太过骇人,也太过“玄妙”。 魏忠贤将其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打定主意, 不仅绝不向第二人透露半字,自己更要尽快将其“忘记”。 知道得太多,有时便是取祸之道。 只要牢牢抱住“鬼王”这条新大腿,或许……真能挣个善终? 见魏忠贤消化得差不多了,尤世功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桩要紧事: “殿下前番让人陆续送至魏公处的‘鬼王令’,不知魏公手中,现今共存有多少?” 魏忠贤闻言,浑身一震,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起身, 快步走到内室博古架旁,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 从暗格中捧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小匣。 他小心地将木匣捧到尤世功面前的案几上,打开铜锁,掀开盒盖。 只见匣内铺着明黄色绸缎,上面整整齐齐, 分三排放着几枚形式古拙的黑色令牌,正是“鬼王令”。 令牌造型统一,正面阴刻狰狞鬼首, 背面则是不同的数字编号与复杂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尤世功并未细数,只是微微颔首: “不错。魏公收好。 日后若有些……不便以厂卫名义行事的‘特殊差事’,或需做些‘脏活’,可用此令。 持令者便是殿下的人,行事不必有太多顾忌。 若事后有人追查,或需找个由头,将事由一概推到‘鬼军’头上便可。 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寒意森森, “接下来,若要对盘踞在京畿乃至各地, 与某些官员勾连甚深、心怀叵测的西夷传教士乃至商贾进行一番‘清理’,便可动用此令。 做得干净些,不必留手。” 魏忠贤眼睛一亮,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给了他一口现成的黑锅,以及一批行事无忌的“黑手”! 许多他以往想做却碍于身份、怕留把柄的事,如今大可放手施为! 他连忙应道:“奴婢明白!定不负殿下信任!” “此外,” 尤世功继续部署, “山东曲阜孔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看似清贵,内里龌龊只怕不少。 殿下有言,请魏公暗中着手, 开始收集孔家及其依附之徒的种种罪证,不拘大小,越多越详实越好。 收集之后,不必急于发动,可先将其中部分…… 巧妙安置到东林一党某些要紧人物的头上。 记住,要做得隐蔽,更要做得难看,屎盆子扣得越臭、越铺天盖地越好。 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需早早布局,耐心织网。” 听到此处,魏忠贤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骤然亮得惊人, 心中瞬间被一股狂喜攫住,险些控制不住表情,要当场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位鬼王殿下……可真是又狠又绝啊! 从精神上玷污其“清流”招牌,从肉体上借助孔家这把钝刀子慢慢割肉…… 这手段,阴损毒辣,却偏偏正对了他魏忠贤的胃口! 东林党那帮自命清高的酸儒,整日里骂他“阉狗”、攻讦不休, 这回到底是触了哪路太岁,竟得罪了西北这位煞神,招致如此狠绝的算计?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倾轧,这是要从根子上, 将东林党的名声、人脉、根基,一点点彻底污毁、刨烂啊! 不过……他喜欢! “最后,仍是九边防务。” 尤世功神色一肃, “宣大防线,需尽快换上得力可靠之人,此事殿下已有计较,魏公届时需在朝中配合。 宁夏、固原、甘肃三镇,历年欠饷严重,兵疲将惰,长此以往,必生大变。 殿下要魏公设法,至少保障此三镇粮饷能按时足额发放,以稳军心。 此外,” 他略一沉吟, “登莱巡抚袁可立袁大人处,殿下另有安排。 山东水师废弛已久,亟需整顿。 此事殿下会亲自与袁老大人沟通,魏公只需知晓,必要时,需在朝中予以方便,勿使掣肘。” 一番交代,条分缕析,思虑周详,从皇位更替的隐秘, 到具体行动的令牌、目标、策略, 再到长远布局的阴谋、边镇安危的筹划,可谓面面俱到。 魏忠贤躬身聆听,一一记下,心中对那位算无遗策的“鬼王”,敬畏之余,更生出一种凛然。 与这般人物合作,如伴虎,亦如持利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同样的,机遇亦是前所未有。 “奴婢,谨遵殿下谕令!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所托!” 魏忠贤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也更为恳切。 第407章 回家前夕 六月初四,清晨,京郊董家洼营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寒雾气中。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曹变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迷迷糊糊地往外走,没留神脚下,一脑袋就撞在了一个坚实的物体上。 “哎哟!” 小家伙被反弹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就要开口道歉。 “臭小子!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看来我不在这几天,你小子没少偷懒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头顶响起。 曹变蛟浑身一僵,揉眼睛的动作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慢慢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英武帅气的熟悉脸庞。 “爹爹!”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睡意,曹变蛟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眼睛亮得吓人,想也不想就张开双臂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钟擎的大腿, 仰起脸嘿嘿傻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你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钟擎大笑,用力揉了揉小家伙睡得乱蓬蓬的短发,顺势弯腰, 手臂一用力,轻松就把他抱了起来,还往上掂了掂: “哎呦,又重了!看来最近饭可没少吃!” 曹变蛟搂着钟擎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只顾着使劲点头。 钟擎抱着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示意: “来,小子,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看向身旁一位身着素净衣裙却带着几分局促的绝色女子, “这位是你大娘,快叫。” 曹变蛟眨巴着大眼睛,瞅了瞅张嫣,根本不用多想,脆生生地就喊: “大娘!” 张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胭脂。 她飞快地瞥了钟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嘴唇嗫嚅了几下,那句“哎”却怎么也没勇气应出来,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钟擎眼里带着笑,又看向另一边。 张然安静地站在那里,腹部已明显隆起,手轻轻护着。 钟擎声音放缓了些:“这位是你二娘。” “二娘好!” 曹变蛟立刻又叫了一声,好奇地看了看张然圆滚滚的肚子。 张然脸色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却轻轻应道: “哎,变蛟也好。” 这时,云曦端着一盆热水从旁边帐篷走出来,看样子是刚洗漱完。 曹变蛟眼尖,立刻看了过去,小脑瓜飞速转动, 爹爹回来了,带了两个新“娘”,这个漂亮的姐姐跟爹爹站得也挺近…… 他自认为抓住了规律,不等钟擎开口,立刻扬起小脸, 冲着云曦方向,用比刚才更响亮、更讨喜的声音喊道: “爹爹我知道!这是我三娘对吧?三娘好!” 说完,还抱着钟擎的脖子,努力在空中弯了弯腰,算是鞠了个躬。 “噗——!” 旁边有几个早起正喝水的战士直接喷了出来。 云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水盆都晃了一下,溅出些水花。 一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头顶几乎要冒烟。 “哎呀!你个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谁、谁是你三娘!” 她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又羞又急的尖叫,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放, 捂着脸转身就跑,眨眼就钻进了旁边的帐篷,帘子甩得啪啪响。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不远处的帐篷边,昂格尔死死拽着满脸通红、也想跟着云曦跑掉的云袖, 嘴角抽搐,压低声音道: “别过去!千万别过去!让那臭小子看见,指不定把你当成四娘!” 云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昂格尔怀里。 曹变蛟被大家的反应和云曦的逃跑弄得有点懵,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 看向抱着自己的钟擎: “爹爹,我说错话了吗?那个姐姐不是三娘吗?” 钟擎看着干儿子天真懵懂又带着点小委屈的眼神,再看向云曦帐篷的方向, 以及旁边憋笑憋得辛苦的众人,终于也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 用力揉了揉曹变蛟的脑袋:“你个傻小子!那是你云曦姑姑!乱叫个啥!” 营地晨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实际上,钟擎他们昨夜就回来了。 他们怎么出的城,具体用了什么法子避开京师九门的盘查,此处暂且不表。 总之,当一行人马悄然抵达营地时,已是后半夜, 整个营地除了值守的暗哨,大多已然歇下, 曹变蛟那小子更是早已睡得四仰八叉,浑然不知。 因此,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发现干爹回来了! …… 一番笑闹过后,众人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满桂抹了把方才笑出来的眼泪,上前一步,抱拳禀道: “殿下,咱们吃完早饭便拔营?” 钟擎将还在咯咯笑的曹变蛟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让他自己去玩, 这才转向满桂,点了点头: “嗯,早些赶路。在山海关,孙老爷子怕是也等急了。” 他眉头微皱,那股心悸让他越发不安: “再者,这几日我心中总有些隐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我得赶紧回家看看。” 满桂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粗豪的嗓门很快在营地中响起, 催促着各队抓紧用饭、收拾行装,一派紧张有序的撤离前忙碌景象。 钟擎转向身旁的张嫣与张然: “一会儿拔营后,路途紧,车马颠簸。 你们的身子骨受不住,尤其是张然。” 他目光落在张然隆起的腹部,闪过一丝关切, “稍后,你们二人便同云曦、云袖一道,进‘太虚境’歇息,不必在外间受苦。” 二女闻言,俱是点头。 张嫣低声道:“全凭夫君安排。” 张然也轻轻抚了抚腹部,柔顺应道:“嗯,听钟大哥的。” 所谓“太虚境”,并非真的洞天福地,而是钟擎对那个玄妙莫测的“时空泡”的称谓。 这方奇异所在,能相对隔绝外界,内中环境更为稳定,适宜休养。 钟擎结合自身所知有限的道教“太虚”之理、佛教“法界”之论, 以及这时代人易于理解的“境”之概念, 便给它起了这个听起来颇为玄奥的名字——太虚道显境。 对张嫣、张然等人,他并未深入解释其真正来历, 只告知是一处可容身的安稳秘地,二女早已习惯了他的种种神异,自不会多问。 “昂格尔,” 钟擎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青年, “你也速去收拾,轻装简从,我们即刻便要动身。” “是,大当家!” 昂格尔干脆利落地应下,看了一眼旁边脸颊仍有些发红的云袖,两人匆匆转身去整理随身物品。 营地之中,炊烟渐熄,人喊马嘶,很快便做好了拔营出发的准备。 第408章 再临山海关 六月初四下午,日头偏西。 一支由步战车、重型越野卡车组成的混合车队, 卷着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 沿着官道疾驰而至,最终缓缓停在了山海关巍峨的城墙外。 七百余里路程,对于这些钢铁巨兽而言,并非难以逾越的天堑。 关城之下,早已黑压压站满了迎接的人群。 为首者,正是腰背挺直如松的老督师孙承宗,身旁站着顶盔贯甲的山海关总兵马世龙。 更后面,是众多闻讯赶来的辽东军将、老卒,他们翘首以盼的, 不仅是那位神秘的鬼王殿下,更是在等待一位曾带领他们浴血奋战的老帅——熊廷弼。 车队停稳,引擎的轰鸣渐渐低沉。 头车舱门打开,钟擎率先跃下,一身荒漠迷彩作战服上沾染着旅途的风尘。 紧随其后的是满桂、昂格尔等特战队员, 人人戎装肃杀,行动间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的剽悍之气。 “老督师!何须如此大礼!” 钟擎眼见孙承宗就要下拜,急忙抢上几步, 双手稳稳托住老督师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然而,孙承宗身后的马世龙及一众辽东将领、老兵们, 却已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一片, 声音洪亮: “恭迎鬼王殿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台步战车的舱门也被推开, 一个小身影欢快的窜了出来,口中欢呼着:“叔父——!” 直扑向将领队列中的曹文诏。 曹文诏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弯腰一把将侄子曹变蛟高高抱起, 上下打量着,用力拍了拍小家伙结实的后背,脸上尽是开怀。 短暂的寒暄过后,现场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放松。 孙承宗、马世龙,以及许多当年曾追随熊廷弼征战辽沈的老兵旧部, 目光都不由自主望着钟擎一行人的身后,更投向了车队。 就在这时,那台步战车的后舱门再次缓缓开启。 先下来的是一位手持禅杖的僧人——圆觉法师。 他下车后,侧身让开,然后小心的搀扶着一人,缓缓踏下车来。 那人身形高大,却略显佝偻,穿着一身与孙承宗款式相同的深蓝色布质工装。 他脸上刻满了困顿留下的沟壑,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嘴角、眉骨处依稀可见未曾完全消退的淡紫色淤痕,那是多年牢狱生涯留下的印记。 虽然钟擎已为他诊治,但短短两日,远不足以恢复旧观,行走间仍能看出一丝虚浮。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中, 目光却如同未曾熄灭的炭火,在灰烬下执着地闪烁着。 当孙承宗看清这张既熟悉又陌生饱经磨难的面孔时,身躯剧烈一晃, 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的皱纹肆意流淌。 他嘴唇哆嗦着,向前踉跄几步,伸出颤抖的双手。 熊廷弼也看到了老友,那双看惯生死、历经沉浮的眼中,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挣脱了圆觉法师的搀扶,努力挺直了腰板,同样伸出微微发颤的手。 两双曾执掌过千军万马、也曾于案牍间为国事熬尽心血的手,终于紧紧握在了一起。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用力地握着,仿佛要通过这紧握, 传递这数年隔绝的牵挂,确认彼此都还真实地活着。 “飞白兄……苦了你了……” 孙承宗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 他看着老友那些无法完全掩盖的伤痕,那是诏狱酷吏和漫长囚禁留下的烙印。 熊廷弼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稚绳……还能再见,已是邀天之幸。” 他看着孙承宗身后那些激动不已的旧部,神情之中有愧疚,有欣慰,更有无尽感慨。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塞外的风声掠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许多当年跟随熊廷弼血战过的老兵,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纷纷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 马世龙早已泣不成声。 他是熊廷弼第二次经略辽东时提拔起来的旧部, 深知老帅冤屈,更感念其知遇之恩。 如今见老帅受尽折磨、苍老至此,心中悲愤和重逢的喜悦交织,难以自持。 熊廷弼松开孙承宗的手,颤巍巍走上前,俯身用力握住马世龙的手臂,将他扶起。 他看着这张被边关风沙刻满痕迹的脸,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世龙……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泪,更该为战死的弟兄们流。 往事已矣……如今,守好这山海关, 守好身后的百姓和江山,便是对老夫……最好的交代。” 马世龙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哽咽道: “大帅……末将……定不负所托!这山海关,人在关在!” 这时,钟擎走上前来,对孙承宗道: “老孙,库房可准备妥当了?” 孙承宗从与老友重逢的激动中稍稍平复,闻言立刻点头: “殿下放心,早已按吩咐清扫整理完毕, 重兵把守,绝无闲杂人等可近。” “好,去看看。” 钟擎点头,又对满桂、昂格尔等人吩咐, “你们随马总兵先去官署歇息安置。” 说罢,与孙承宗各自牵过亲卫备好的战马,翻身上马, 径直朝着关城内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库区行去。 马世龙则强抑情绪,开始安排熊廷弼、满桂等大队人马前往总兵官署安顿。 钟擎与孙承宗策马来到库区。 此地果然守卫森严,高墙之外,明岗暗哨林立, 披甲执锐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神色警惕,任何未经许可之人休想靠近半步。 库房大门乃厚重铁木所制,上挂巨锁。 孙承宗示意,守库军官验明手续,方才打开库门。 二人下马,步入其中。 库房内部极为宽敞,原本堆积的军资粮秣已被清空,显得空空荡荡。 然而,当钟擎意念微动,施展手段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剧变。 仿佛虚空开裂,又似幻影凝实,难以计数的箱笼、布袋、捆扎的绸缎卷轴, 如同变戏法般,层层叠叠地出现在这巨大的库房之中。 起初是零星几点,随即越来越多,最终几乎堆满了大半个库房! 最震撼人心的,是那堆积如山的银锭。 如同小山般倾泻堆积,在从高窗投射下的光线中,反射出令人窒息的白芒。 那是上千万两白银! 有的装在厚重的楠木银箱里,箱体朱漆斑驳,铜饰锈蚀; 更多的则是普通木箱,许多已然腐朽破损,露出里面因氧化而微微发黑的官银; 还有不少银锭直接散落堆积,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除了白银,还有数十口较小的箱子,箱盖敞开, 里面是耀人眼目的金锭,在银山的映衬下,更显夺目。 此外,还有大量明显来自豪门内库的绫罗绸缎,色彩艳丽,质地精良, 以及许多用锦缎妥善包裹的长短画轴,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 整个库房,瞬间被金银财宝的光芒和奢华织物、文雅墨香所充斥, 形成一种极不真实却又无比真实的巨大冲击。 孙承宗纵然是位极人臣的阁老督师,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经手的钱粮军饷亦堪称巨万, 但何曾亲眼见过如此赤裸裸堆积在一起的财富? 这已非“钱财”可以形容,这是一座足以撼动国本的“金山”! 钟擎却淡淡对尚未回神的孙承宗说道: “老孙,点验过了。 现银,大约一千一百多万两。 剩下的这些金锭、绸缎、古玩字画,折价估摸着也值个五六百万两。 都是从京师那几个‘大户’家里‘借’来的。 够你折腾一阵子,整顿辽东,编练新军,打造器械,安抚流民,应该都能支应些时日了。” 孙承宗闻言从震撼中惊醒,不是欣喜,而是瞬间勃然大怒! 他须发皆张,脸色涨红, 手指着眼前这座“金山”,老头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国贼!巨蠹! 国库空虚,边军欠饷,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这些蠹虫……这些蠹虫家中竟藏有如此泼天财富! 刮尽民脂民膏,肥己误国! 该杀!统统该杀!殿下……杀得好!杀得好啊!!” 最后几句,几乎是低吼出来。 第409章 归程与“中间人” 六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山海关的城门在沉重的咯吱声中缓缓开启。 钟擎没有多做停留。 若非这明末的官道实在崎岖难行,他恨不得连夜就赶回位于柴沟堡的宁远堡。 在关城下与孙承宗、马世龙、曹文诏等人依依惜别后, 他便带着满桂、昂格尔等特战队员登上步战车,车队卷起烟尘,向西驶去。 车队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钟擎坐在头车指挥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在计算时间——尤世功一行从北京出发, 经居庸关前往柴沟堡,大约需要一日。 自己从山海关返回,虽路程稍远,但座驾速度更快。 若按正常速度,恐怕会早到太多。 “放慢车速,保持四十码。” 他通过对讲机下令, “不必急着赶路。” 既然迟早要汇合,不如稍微控制节奏,等尤世功那边也快到柴沟堡时再加速不迟。 反正出了燕山余脉,进入宣府盆地后,开阔地带便能用车载电台联系了。 同一日清晨,北京城德胜门外。 尤世功一身寻常武官打扮,腰佩“破军”刀,骑着骏马立于队前。 他身后是五十名同样作普通明军打扮的特战队员。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多了一人,一个穿着五品文官常服的四旬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正是太仆少卿朱童蒙。 昨日在魏忠贤府中,当尤世功即将告辞时,魏忠贤特意将朱童蒙引荐给他。 “尤总兵,此乃太仆少卿朱童蒙朱大人。” 魏忠贤笑容可掬,态度却不容拒绝, “朱大人清廉干练,熟知边务,咱家思来想去, 觉着殿下在漠南行事,正需这般熟悉朝廷规制、又通达实务的干才辅佐。 便让朱大人随您同去,一来可协助沟通联络,二来嘛……也好让殿下知晓京中情形。”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尤世功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这老阉竖的算盘: 既是要安插个“自己人”到鬼军眼皮底下,以示“坦诚合作”; 又是要留个耳目,打探西北虚实; 更重要的是,这朱童蒙确是个能办事的,派他去,既显示了“诚意”,真有事时也能顶用。 尤世功当时仔细打量了朱童蒙几眼。 此人面容端正,目光清正,虽在魏忠贤面前姿态恭谨,却并无一般阉党那种谄媚之态。 尤世功早闻其名,朱童蒙,陕西延安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 此人虽被归为“阉党”,但风评却与崔呈秀、田吉等辈大不相同。 尤世功曾听弟弟尤世威提过,朱童蒙在地方任参政时,整顿军务、筹措粮饷颇有一套。 延绥镇军饷拖欠严重,士卒嗷嗷待哺, 朱童蒙上任后多方调度,对无理索赏者严拒,对确实拖欠者及时补发, 竟使“军中无饥寒,战士乐死战”,累战累胜。 他还曾为边军争取京运饷银,虽只争得十万两,但已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其家风。 据说其父朱绅曾在门板上题字: “养子强如我,要钱做什么!养子不如我,要钱做什么!” 这般家教,在这污浊朝堂中实属清流。 当然,朱童蒙能升迁,确也因依附魏忠贤, 他曾为魏忠贤建生祠,在边功奏报中亦颂扬“厂臣筹划严明”。 但较之那些主动构陷、献媚邀宠之徒,他更多是顺势而为,主要精力仍放在实务上。 尤世功心中暗忖: 魏忠贤这老狐狸,倒真是煞费苦心。 不派那些声名狼藉的“五虎”“五彪”“十孩儿”, 却选了这么个有能、有廉名、又确属“自己人”的朱童蒙。 既展示了“合作诚意”,塞进来的又不是废物; 既摆了颗棋子,这棋子本身还有用。 倒是打的好算盘。 “朱大人。” 尤世功当时便对朱童蒙拱手,“ 此去西北,路途艰辛,边塞苦寒,委屈朱大人了。” 朱童蒙忙还礼,言辞恳切: “尤总兵言重。童蒙蒙厂公信重,得以为国效力,为殿下奔走,荣幸之至。 西北军民苦久,童蒙早年曾在延绥任职, 深知边塞艰难,早欲再赴疆场,略尽绵薄。” 话说的漂亮,姿态也摆得正。 尤世功便不再多言,只道: “既如此,明日辰时,德胜门外汇合。” 此刻,尤世功勒马回头,看了眼略显拘谨但努力挺直腰背的朱童蒙,淡淡道: “朱大人,此行路途遥远,若有不适,可乘车。” 朱童蒙拱手: “谢总兵关怀,童蒙骑马即可,不敢耽误行程。” 尤世功不再多言,一挥手:“出发!” 五十余骑簇拥着三辆骡车,出了德胜门,沿着官道向北,朝着居庸关方向绝尘而去。 守门官兵验看了魏忠贤亲自签发的关防文书,哪敢阻拦,恭敬放行。 朱童蒙骑在马上,回首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北京城墙,心中滋味复杂。 他知道自己此行,名为“联络”,实为“人质”兼“耳目”。 但他更知道,西北那位“鬼王”,或许才是这飘摇天下真正的变数。 魏公公要借他窥探虚实,他又何尝不想亲眼看看, 那能令厂公如此忌惮、甚至曲意结交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车队扬起尘土,将京师的繁华与倾轧渐渐抛在身后, 向着苍茫的燕山、向着未知的西北,疾驰而去。 钟擎的车队已驶出燕山余脉,进入宣府盆地开阔地带。 车载电台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信号接入的电流嘶啦声, 随即响起了尤世功清晰的汇报声: “总部,这里是‘猎隼一号’,已过怀来, 预计今日申时(下午三点)前后可抵柴沟堡区域。 完毕。” 钟擎拿起对讲机,按下发射键: “收到。‘猎隼一号’,改变汇合点。 我部将前往怀安左卫旧址附近停留等候。 你部来怀安左卫与我会合,之后一同前往宁远堡。 完毕。” “明白。转向怀安左卫汇合。完毕。” 尤世功的回复简洁利落。 钟擎稍作停顿,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接着问道: “路上还顺利?没急着赶路吧? 还是说……急着回去见你那宝贝干儿子?”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传来尤世功略显低沉的声音: “顺利。末将……确实挂念遇吉那小子。 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那地方孤悬塞外,吃不好睡不香是肯定的。” “放心,骨头硬着呢,死不了。” 钟擎回了句,放下对讲机, “加速,去怀安左卫旧址。” 车队引擎发出低吼,卷起烟尘,向着西南方向的怀安左卫驶去。 申时三刻(约下午四点),怀安左卫残破的土垣已遥遥在望。 几乎在钟擎车队抵达的同时,东北方向也扬起了烟尘。 很快,一支约五十余骑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声如闷雷滚近。 队伍清一色轻装快马,正是尤世功所率的特战队。 马匹显然经过长途奔袭,口鼻喷着白气,但队形保持严整。 尤世功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快步走到钟擎车前,挺身敬礼:“大当家的!” 他身后的五十名特战队员也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沉默肃立,唯有马匹偶尔发出的响鼻声打破寂静。 队伍中,身着文官常服的朱童蒙显得格外突兀, 他有些艰难地下了马,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尤世功快步至钟擎车前敬礼: “大当家!” 随即侧身引见身后官员: “这位是太仆少卿朱童蒙朱大人,魏公特遣而来,称助联络边务。” 朱童蒙不待尤世功说完,急行数步至钟擎面前, 整袍肃容,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伏首扬声道: “下官朱童蒙,叩见殿下! 魏公公临行再三叮嘱,殿下乃国之柱石, 令下官万事谨遵殿下谕令,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言辞恳切,姿态谦卑至极。 他早闻鬼王种种神异,剿鞑虏、慑林丹、 甚至京中巨变皆有其影,心中本就敬畏交加。 此刻亲见钟擎威仪,又睹周遭钢铁战车与虎贲之士,更是心潮澎湃,敬若神明。 钟擎赶紧上前将他扶起,颇为热情道: “朱大人快快请起,本座对朱大人也仰慕已久,我鬼军也欢迎你的加入!” 第410章 宁远堡惨案 车队沿着洋河南岸的官道疾驰。 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可见的荒废屯堡和驿道旁稀疏的田垄,并未见太多异常。 直到过了柴沟堡旧址,穿过良民沟, 逐渐接近宁远堡防区时,空气中的异样才越来越浓。 先是道路两旁、荒草丛中,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被践踏的破旧旗帜, 有明军制式的,也有蒙古部落常见的苏鲁锭或杂色认旗,胡乱丢弃在泥泞里。 紧接着,是散落一地的杂物: 断裂的弓臂、卷刃的弯刀、碎裂的皮盾、倾倒的空水囊、甚至还有几顶破烂的皮帽或铁盔。 这些东西被随意抛弃在野地、沟渠旁,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污和泥浆。 钟擎的眼神冷了下来,命令车队减速。 不需要他多说,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员们已纷纷从步战车中探出身子, 警惕地持枪四顾,观察着四周动静。 然后,他们看到了尸体。 第一具是倒伏在路旁浅沟里的蒙古骑兵, 背心上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周围的草叶被染成褐红色。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越靠近宁远堡方向,倒毙的人马尸体就越多。 有被利器砍杀的,有中箭而亡的,但更多的, 尸体上布满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那绝不是刀砍斧劈或箭矢能造成的创伤。 有些尸体甚至支离破碎,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过。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恶臭。 那是死亡超过两日,在夏日高温下,血肉开始腐烂的恐怖气味。 绿头苍蝇成群结队,在那些肿胀发黑的尸体上嗡嗡盘旋,形成一片片移动的黑云。 “停车!” 钟擎沉声下令。 他推开车门跳下,浓烈的尸臭瞬间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他皱了皱眉,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快步走到最近一具蒙古骑兵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体胸口有一个边缘焦黑的撕裂状大洞,创口周围的布料和皮肉呈放射状翻卷。 钟擎的眼神一凝。 他再看向不远处另一具被拦腰几乎打断的尸体, 以及更远处一匹战马身上那密密麻麻、深入内脏的细小贯穿伤……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56半……还有机炮。” 他低声自语。 这些伤口特征,他太熟悉了。 只有他带来的武器,才能造成如此高效而残酷的杀伤。 看来是侦察兵们在这里和鞑子打了一场硬仗,而且,动用了重火力。 就在这时,一旁的尤世功身体猛然一震。 他紧盯着前方宁远堡方向隐约可见的残破夯土墙, 以及墙下那片狼藉的战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明军制式的棉甲、鸳鸯战袄……虽然破碎染血,但他认得出来! 是宣大边军的装束!是周遇吉的人! “遇吉……遇吉!!” 尤世功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队形,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那片死寂的宁远堡疯狂冲去! “尤总长!” 郝二牛惊呼一声,想拦却没拦住。 钟擎的心里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最怕见到的一幕,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他不敢想,那个憨直勇悍的半大小子,此刻是否就躺在前面那片尸山血海中?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宁远堡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 昂格尔立刻会意,不等钟擎出声,猛地一挥手: “特战队!跟我上!搜索宁远堡!注意警戒!快!” 一队特战队员如猎豹般窜出,以战斗队形快速向宁远堡废墟逼近。 另一边,朱童蒙在亲卫搀扶下,脸色苍白地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虽知边事残酷却未曾亲历的文官惊骇不已。 尸横遍野,臭气熏天,断箭残刀映着惨淡的天光。 尤其是那些明军将士残缺不全的遗体,更是让他心如刀绞,目眦欲裂。 他忽然伸手指着那些鞑子尸体,极致的愤怒让他直接暴走: “禽兽!禽兽不如!犯我疆土,戮我军民,天必诛之!天必诛之啊!” 另一辆车旁,满桂搀扶着熊廷弼缓缓下车。 熊廷弼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尤其是那些至死仍保持着搏杀姿态的明军士卒,老迈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挣脱满桂的搀扶,一步踏前, 干瘦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步战车的装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他却死死咬着牙, 没有哭出声,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儿郎……死得……值!” 满桂同样虎目含泪,钢牙紧咬。 周遇吉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的袍泽兄弟! 若非需要搀扶熊老经略,他早已像尤世功一样冲出去了。 他只能扶着熊廷弼颤抖的手臂,通红的目光死死盯向宁远堡方向,心中不住祈祷。 而此刻,尤世功已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宁远堡残破的墙根下。 眼前的一幕,让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堡墙上下,到处都是尸体。 明军的,蒙古人的,交错叠压在一起。 箭垛被砸塌,墙面上布满刀斧劈砍和血迹泼洒的痕迹。 一具明军把总的尸体半倚在墙根,胸口插着几支箭,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断刀。 不远处,几个蒙古兵以诡异的姿势倒在血泊中,身上布满了可怖的伤口。 更有一处缺口,尸体堆叠得几乎有半人高,显然经历过最惨烈的争夺。 “遇吉……遇吉!你在哪儿?!回答我!!” 尤世功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疯了一样在尸堆中翻找,辨认着那一张张年轻却已僵硬青紫的脸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深深插入沾染血污的泥土中, 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涕泪横流。 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以及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臭气息, 终于让队伍中两位出家人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一直跟在车后的圆觉法师,在亲眼看到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骸, 嗅到那混合了血腥、内脏与腐烂的恐怖气味后,终于无法抑制。 他猛弯下腰,单手扶住车体, 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但剧烈的恶心感仍如潮水般涌上喉头。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之后,他再也控制不住, 对着车轮旁的泥地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 另一侧,云诚子道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修行多年,自诩心性坚定,但何曾见过如此修罗场? 这一切彻底冲击了他的心神。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那股甜腻浓浊的死亡气息无孔不入。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步战车厚重的装甲,再也顾不得什么仙风道骨, 猛地俯身,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涕泪横流,道冠歪斜。 第411章 劫后余生 昂格尔带领着特战队员们在尸山血海中翻找了近一个时辰。 他们把堡内堡外翻了个遍,每一具穿着明军战袄的遗体都仔细辨认过脸孔, 最终确认——没有周遇吉。 这个结果让疯狂搜寻的尤世功渐渐停了手。 他跪在血污的泥地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从癫狂的绝望慢慢转向一种更深的恐惧。 没有尸体,可能是最好的消息,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郝二牛半跪在他身侧,用力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嘴里不断地重复着: “尤总长!您听见了吗?里面没有!没有周遇吉!他没死!他一定还活着!” “尤总长”三个字像锤子敲在尤世功耳膜上。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住郝二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步战车驾驶舱的门被暴力拉开。 钟擎俯身钻入车内,沉重的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一把抓起固定在控制台边的车载电台送话器,拇指按下发射键,对着送话器沉声道: “这里是钟擎!呼叫柴沟堡至宁远堡沿线巡逻单位! 听到回答!重复,钟擎呼叫沿线巡逻单位!” 短暂的电流嘶声后,一个惊喜的声音出现在扬声器里: “大当家?!是您吗大当家! 这里是第二侦察连,我是马长功! 您回来了?!我们在堡子梁东侧!您在哪?” “长功!” 钟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语速极快, “我现在在宁远堡! 我问你——周遇吉呢?周遇吉现在在哪?是生是死?!”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短暂的寂静让车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马长功更加清晰的声音传来,但他接下来的话传到钟擎耳里如同天籁: “活着!大当家!周把总还活着! 他现在在额仁塔拉!刘郎中正给他治呢!” “轰——”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耳边,又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头顶。 尤世功浑身剧震,像只大虾从地上弹起来, 跌跌撞撞扑到车边,盯着那台发出声音的机器。 钟擎的手也握紧了送话器,继续询问道: “说清楚!伤势如何?怎么救下来的?!” 电台那头的马长功继续汇报道: “具体情况我不全清楚,是听转运的兄弟说的, 当时宁远堡被打穿了,周把总浑身浴血,被鞑子围在旗墩下,已经不行了。 是马黑虎队长带人最后时刻冲进来,硬把他抢出来的! 抬到额仁塔拉的时候,人都快没气了,血淌了一路…… 刘郎中用了参汤吊命,金疮药跟不要钱似的糊, 听说连压箱底的‘保元丹’都喂了,自己也累脱了力,差点没挺住。” 他缓了一口气,从他的声音里都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 “万幸!真是万幸! 正好大召寺的伊呼图克图大师,一直在额仁塔拉等着您的回转。 大师二话不说,用了密宗的续命法门,拿金针封穴, 又诵经镇魂,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把周把总最后一口气给吊住了! 后来尤世威总兵知道了,亲自骑快马回榆林, 把‘榆林神医’任服远老先生连夜请了过来。 任老先生看了之后说,箭伤虽重,但没中要害,失血过多加上力竭才是要命的。 伊呼图克图大师的密宗法门正好护住了心脉元气。 任老先生用了祖传的‘回阳九针’和独门金疮药,又开了方子。 今早传来的消息,人已经醒了,能进流食了,就是虚得很,得将养小半年。” “呼——” 钟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封的寒意终于化开些许。 “没事就好……人还在就好……” 他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车外那个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兄长听。 紧接着,他再次对准送话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 “长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立刻带人,开步战车过来宁远堡与我会合。要快。” “是!马上到!” 钟擎摘下耳机,推开舱门跳下车。 尤世功就站在车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 混着血污和尘土,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 却燃起了骇人灼亮的光芒,巴巴的盯着钟擎。 钟擎走上前拍了拍尤世功僵硬的手臂,安慰道: “听到了?遇吉还活着,在额仁塔拉,刘郎中和任神医都在,已无性命之忧。” 尤世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机械的点着头,转身就要往步战车上爬。 “尤大哥。” 钟擎叫住他,指向一台步战车, “你带几个人,坐那台车,立刻回额仁塔拉。路上不许停。去亲眼看看他。” 尤世功重重点头,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 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那台步战车,嘶哑着嗓子吼了几个亲卫的名字。 引擎瞬间轰鸣。 钟擎看着他上车,关门前补了一句: “告诉家里人,我随后就到。你回去后先替我好好感谢一下那几位!” 步战车卷起烟尘,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车辆消失在土梁后,钟擎转过身, 面对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以及被昂格尔他们整齐排列在空地上,那一百多具宁远堡守军的遗体。 夏日的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哀戚。 钟擎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缓缓摘下帽子。 他身后,熊廷弼、朱童蒙、满桂,以及所有特战队员,也无声地脱下了头盔或帽子。 “打扫战场。” 钟擎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响起,不大,却沉重如铁, “把咱们的弟兄……都好好埋了。立块碑。 至于鞑子……” 他看向远处那些被集中到一处的蒙古人尸体,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 “挖个坑,烧了。” 半个时辰后,宁远堡外的荒原上,多了一百余座新垒的土坟。 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削平一面的木桩,上面用刀刻了记号,以便日后周遇吉回来辨认。 吐得面无人色的云诚子道长和圆觉法师,此刻已勉强适应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腐臭。 两人强打精神,在坟前简单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西边的天空,晚霞如血, 将这片新坟累累的战场和远处残破的堡墙染成一片暗红。 风掠过旷野,卷起细微的尘土,仿佛无数无声的叹息。 第412章 两个月后 八月初九,塞上已入初秋,天高云淡。 额仁塔拉河静静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两岸芦苇荡郁郁葱葱,芦花初绽,随风起伏。 几只灰鹤在浅滩处踱步觅食,不时惊起一群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 河北岸,新修筑的夯土河堤绵延数里,堤顶宽可并行两车。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子正坐在堤上垂钓,身旁摆着竹编鱼篓, 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却不时瞥向河堤下方, 那里,曹变蛟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嬉闹。 短短两个月时间,曹变蛟俨然成了额仁塔拉的孩子王。 他身后跟着巴尔斯、诺敏,还有七八个蒙古少年, 正沿着河堤追逐打闹,笑声惊得水鸟四散。 小家伙晒黑了不少,身子骨也壮实了一圈, 正挥舞着一根削直的柳枝,模仿着刀法架势,引得一群孩子嗷嗷叫好。 越过河堤向北望去,景象更为壮观。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翻滚的麦浪。 十数万亩麦田已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如金色海洋般起伏。 麦田间,成片的高粱挺着紫红的穗头, 玉米杆子已高过人头,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更远处,是大片规划整齐的菜畦,架上挂满黄瓜、豆角, 地里躺着滚圆的南瓜、冬瓜,番茄红绿相间,辣椒簇簇如火。 这片生机勃勃的农田之外,一道隐约的绿色屏障正在形成。 那是新栽下的树苗林。 杨树、柳树、沙枣树苗已有半人高,成排成行, 如一道柔和的绿线,将额仁塔拉这块沃土隐隐环抱其中。 这既是防风固沙的屏障,也是未来的薪柴与用材之源。 视线再向北延伸,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城的轮廓巍然矗立。 辉腾城。 这座全新的城池呈完美的圆形,直径三公里,巍峨的城墙已拔地而起。 墙体以钢筋为骨,混凝土浇筑为核心,外部再包砌一层致密的青砖, 高十二米,墙基厚达八米,顶宽四米。 城墙顶部外侧设女墙垛口,内侧有宽阔的马道。 沿着环形城墙,每隔五十米便设有一座突出墙体的菱形马面,其上搭建了望棚。 而在城墙四正方位,东、南、西、北,各耸立着一座更为高大的方形敌楼, 楼高三层,超出墙体四米有余,视野可及十数里外。 真正的杀机,隐藏在垛口之后、马面之上、敌楼之中。 沿着十二米高的环形城墙顶部,每隔约五十米便设有一个坚固的混凝土炮位。 大部分炮位上部署的是55式120毫米迫击炮。 这种曲射火炮炮身短小,炮架低矮,非常适合在城墙顶部有限空间内部署。 每门炮配备4-6名炮手,弹药手将沉重的120毫米高爆弹或杀伤榴弹填入炮口, 炮长通过炮膛侧的瞄准镜快速测算诸元,调整射角射向。 这些迫击炮射程可达五公里以上, 可对城墙外任何一个方向的来袭敌群实施覆盖打击,形成无死角的环形火力网。 在城门楼两侧、城墙拐角等预设的防御重点和薄弱部位,则部署着56式85毫米加农炮。 这些直射火炮炮管修长,拥有更平直的弹道和更高的初速,炮口稳稳指向城外可能来敌的方向。 它们的任务是直瞄射击, 用穿甲弹或高爆弹精确摧毁敌方的攻城器械、集结的盾车,乃至可能的披甲重骑。 数门85加农炮可形成交叉火力,封锁关键通道。 而在那四座高大的方形敌楼顶层平台上, 部署的则是真正的“重拳”——54式122毫米榴弹炮。 这些火炮拥有更远的射程和更大的威力,炮组成员多达7人。 它们被固定在可旋转的环形轨道炮座上,凭借其高达十一公里的射程, 足以威慑和打击远方出现的敌军大队或炮兵阵地。 东西南北四门122榴弹炮,构成了辉腾城远程打击的四大支柱。 城墙顶部的通道经过精心设计: 外侧一米为火炮操作区,铺设防滑钢板,炮位基座深锚入墙体; 内侧三米是人员与弹药输送通道,地面以青砖铺就,平坦坚实。 整个顶面结构经过计算,可承受每平方米三吨以上的载荷, 确保最重的122榴弹炮射击时的稳定性,也允许弹药车和人员快速机动。 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洒在泛着冷光的炮管上, 洒在远处翻滚的麦浪上,也洒在河边嬉闹的孩童和垂钓的老者身上。 战争与和平,杀戮与生机,在这片被重新塑造的土地上, 以一种奇异而坚韧的方式,共存着。 那些仍在草原上追逐水草、惯于劫掠的蒙古部落, 以及关外厉兵秣马、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此刻尚不知晓, 在遥远的漠南西南一隅,他们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究竟是何等骇人的防御。 若不是顾忌城墙的承重极限与火力配置的合理性, 钟擎几乎想将战备库里所有的老式火炮,都堆到这十二米高的环墙之上。 即便如此,他仍不满足。 在厚重的城墙内部,与顶部马道平行的位置,他还命人开凿出数层密密麻麻的射击孔。 孔洞内幽深,后面连接着加固过的甬道, 一挺挺历经岁月却保养得宜的53式、57式重机枪沉默地架设在射击座上, 枪口冷冷地指向城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扇形区域。 这些交叉布置的侧射火力,将与顶部的曲射、直射炮火一起,构成一张立体而致命的死亡之网。 城墙之外,那片环绕沃土的树苗林,曾让熊廷弼大为皱眉。 一日巡视时,他忍不住指着那片已渐成气候的林子对钟擎道: “殿下,恕老夫直言。 城外广植林木,若敌来犯,岂非资敌以材? 纵使其不伐木造梯,只需一把火,这心血便……” 钟擎闻言,哑然失笑。 他拍了拍坚硬的城墙青砖,看着远方那片稚嫩的绿色,摇头道: “熊老,您多虑了。他们……得先有命活到林子边上才行。” 说着,他抬手指向身旁敌楼平台上,那门54式122毫米榴弹炮黝黑的炮身。 “您可知,这东西,能打多远?” 熊廷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对这些“铁筒子”的威力已有模糊认知, 知道远超红夷大炮,但具体如何,却无概念。 他沉吟道:“观其形制,倍于红衣,射程……恐可达五六里?” 钟擎缓缓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一根, 在熊廷弼面前晃了晃,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二十里。” “多……多少?!” 熊廷弼身子一晃,霍然转头,眼睛瞬间睁得滚圆, 盯着那门看似笨重的火炮,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难以置信。 二十里?! 这已远超他所能想象的任何兵器之极限! 这意味着,敌踪方才出现在地平线附近,毁灭的雷霆便已临头! 这哪里还是城池攻防,这简直是……是神明挥鞭,惩戒凡俗! 看着老经略那副如同白日见鬼、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钟擎没有再解释。 第413章 顺便再介绍一下辉腾城的建设 辉腾城内,俨然一座初具规模的园林新城。 虽然大规模建设仍在继续,但整体骨架已然清晰。 城内道路宽阔,以环形加放射状布局,主干道两侧预留了充足的绿化带。 一条人工开凿的水系引额仁塔拉河水入城,蜿蜒穿流多处, 河岸以青石垒砌,沿岸已开始栽种柳树、桃李等观赏花木。 规划中的中央公园、数个社区公园已见雏形。 商业步行街铺面多为空置框架, 但主干道旁的学校、医馆等公共服务建筑主体已完工, 工匠们正在加紧进行内部装修。 城中心位置,一栋规模明显大于周边建筑, 设计更为庄重宏大的五层楼宇已拔地而起, 那是未来的辉腾军军部大楼,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但轮廓已显威严。 居住区遍布全城,清一色是采用砖混结构、白墙灰瓦的六层楼房, 排列整齐,楼间距开阔,保证了采光和通风。 大部分楼宇已经封顶,窗户安装完毕, 不少楼外还搭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忙着进行外墙粉刷和内部隔断。 尽管还未完全竣工,但已有最早追随钟擎起家的那批老兵、工匠及其家眷, 开始喜气洋洋地搬入首批完全建成的几个小区。 人声、车马声、施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根据规划,这座直径三公里的圆形城池,在完全建成后, 足以舒适地容纳近五万军民生活、工作和学习。 而城外,沿着额仁塔拉河北岸, 更多规划中的居住小区也已开始平整土地、打下地基,未来将承接更多人口。 目前,整个辉腾军体系下, 包括军队、工匠、农户、眷属等在内的总人口已接近十八万,有序安置是头等大事。 钟擎已下达死命令,必须在入冬前, 让所有军民都能搬入有火墙火炕的房屋,告别帐篷和地窝子。 保障这一目标实现的关键之一,是在勘探中于城西数十里外发现的一处优质露天煤矿。 煤层的发现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今年冬季全城的集体供暖,还有工坊燃料有了稳定可靠的来源。 开采工作早已展开,大量的俘虏、被甄别出的不安定分子以及别有用心的投靠者, 不再像早期那样简单处决,而是被统一编为劳役队, 发往煤矿及各处矿场、砖窑、石灰窑进行“劳动改造”。 严酷的体力劳动和严密看守,既是对他们的惩罚,也为城市建设提供了急需的劳动力。 与此同时,在额仁塔拉河南岸,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与北岸的居住、行政、商业功能区划不同,南岸被规划为工坊区和工业区。 高炉、工棚、仓库的骨架已然林立,锻造的锤击声、锯木的嘶鸣声终日不绝。 这里将是未来辉腾军的军工和各类民用物资的生产心脏, 虽然目前大部分厂房仍在建设之中,但已隐约可见未来的繁忙雏形。 一座融合了防御、居住、生产、生态,旨在长治久安的塞上雄城,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军部大楼主体结构已起,但上层仍在施工,叮当作响。 一楼已收拾出来投入使用,宽敞的大厅被分隔成后勤、宣传、教育、总参等各部门的办公区, 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交谈声、老式机械打字机打字机的咔嗒声混杂在一起。 走廊尽头,一间挂着“总指挥室”铭牌的房间大门虚掩。 门内,景象与门外略显杂乱的景象迥异。 房间宽敞明亮,墙壁刷着干净的白色涂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化纤地毯。 一张宽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靠窗放置,桌上除了文件筐, 还摆着一台老式绿色罩壳的台灯、一部黑色拨盘电话、一个陶瓷烟灰缸, 以及几个印有“安全生产”字样的白瓷茶杯。 桌子对面,是一套黑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 墙角立着一台铁皮文件柜,顶上放着一台正在缓缓摇头的金属风扇。 所有家具用品,都透着一种简洁、实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现代气息。 此刻,房间里烟雾缭绕。 钟擎靠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尤世功、芒嘎、陈破虏、马黑虎、尤世威、满桂、熊廷弼,以及朱童蒙, 或坐或站,散在沙发和几张搬进来的木椅上。 几乎每个人指间都夹着或长或短的烟卷,劣质烟草和“华子”的混合气味弥漫不散。 熊廷弼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夹着半截“华子”, 被那辛辣的烟气呛得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咳嗽几声,脸颊有些发红, 但捏着烟的手指却很稳,丝毫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比起两月前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时的憔悴苍老,他如今脸上多了些血色, 虽然清瘦,但精神头明显足了,背也挺直了许多。 众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堆了不少烟头,显然这场关于下一步发展的商讨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议题从春小麦的收割、秋粮的补种、工坊区的建设进度, 谈到俘虏劳役的管理、新兵训练、与周边蒙古部落若即若离的关系, 再到榆林、辽东乃至京师的局势风向。 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争论,但总体气氛还算沉静。 朱童蒙坐在沙发边缘,显得有些拘谨。 他不太适应这种烟雾弥漫的环境, 也还不完全习惯辉腾军内部这种相对随意、甚至有些粗粝的议事氛围。 他面前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等到一个话题暂告段落,室内出现短暂沉默, 只有风扇嗡嗡作响和熊廷弼偶尔的轻咳时,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办公桌后的钟擎,开口道: “殿下,下官……有一事,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那文官特有的斟酌和谨慎,在这略显随意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或思考,看向他。 钟擎正从嘴上取下烟卷,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闻言抬眼看向朱童蒙,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道: “朱大人有话直说,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想到什么,说什么。” 朱童蒙迎上钟擎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终于将心底盘桓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 “下官斗胆……敢问殿下,辉腾军如今基业初成,军民归心,威震漠南。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久无旗号。 殿下……是否有……建制开国,鼎立新朝之思?” 问题问出,房间里瞬间静了静,连风扇的嗡嗡声似乎都清晰了不少。 尤世功靠在沙发里,手指间夹着的烟停在半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眼看了看朱童蒙, 又垂下眼帘,继续抽烟,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寻常问题。 他旁边的尤世威同样神色平静,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靴尖上。 陈破虏咧了咧嘴,与对面的马黑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 马黑虎甚至轻轻“嗤”了一声,低声道: “扯那鸟蛋作甚,有饭吃,有仗打,跟着大当家干就是了。” 陈破虏点点头,深以为然。 满桂坐直了身体,眼睛看向钟擎,目光里有些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武将对于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最本能的渴望。 熊廷弼也停止了咳嗽,放下掩口的手,苍老但已恢复清明的眼睛也望向钟擎, 那目光复杂,有期盼,也有担忧。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汇聚到了钟擎身上。 ...... 诸位好哥们儿,以上情节纯属码字君瞎编,为剧情服务时有演绎夸张。 若与正史细节有出入,还请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本书评分全靠大家抬爱,若有闲暇,顺手点个五星好评, 或是在免费章节末送个“用爱发电”,便是对小弟最大的支持了!拜谢! 第414章 钟擎的不建国论 朱童蒙的话在房间里落下,余音似乎还在烟雾中飘荡。 所有人的关注都集中在钟擎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这些目光中,熊廷弼的眼神尤为复杂,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 支持建国?他何止是支持。 自那夜在山海关,与老友孙承宗促膝长谈, 听闻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是传首九边,身败名裂之后, 他对那个他曾效忠的朝廷,对那个坐视他蒙冤受辱的年轻皇帝, 对那些落井下石的昔日同僚的最后一丝念想,就已彻底灰飞烟灭。 功劳?苦劳? 到头来不过是一颗用来平息党争、讨好阉竖的头颅! 这何止是寒心,这是将他熊廷弼乃至无数边关将士的血,都视作了粪土! 孙承宗那句“新生不易,无论鬼王殿下要做什么,你都要好好辅佐他”, 与其说是劝慰,不如说是为他指明了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复仇之路。 他内心深处,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嘶吼: 建!为何不建!推翻这腐朽透顶的朱家王朝,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钟擎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燃尽的烟蒂用力按在烟灰缸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然后,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背,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搁在小腹前。 这个姿态放松,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抬起眼,看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的朱童蒙,开口问道: “朱大人,在回答你之前,我倒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让房间里的空气为之一凝, “依你之见,这天下, 究竟是皇帝的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还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朱童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钟擎会先反问, 这个问题近乎“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根本。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 “殿下此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自然是天子之天下。 然,天子垂拱而治,需赖士大夫辅佐,牧民于下。 士者,为民请命,代天子牧民。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天下太平。” 这是标准的儒家士大夫答案,将皇权、士权、民权嵌套在一个看似和谐稳定的结构里。 钟擎听了,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这个话头,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了下去: “秦始皇一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华夏之基。 可他视天下为私产,严刑峻法,役使万民如牛马,二世而亡。 汉承秦制,外戚、宦官、豪强轮流坐庄, 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亦难挽颓势,终亡于门阀与阉竖之手。 魏晋南北朝,门阀世家垄断一切,皇帝沦为傀儡,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百姓命如草芥。 隋唐看似辉煌,关陇集团、山东士族阴影不散, 安史乱后,藩镇割据,皇权扫地,直至朱温代唐,五代十国,人命不如犬。” 他开始讲述历史,朱童蒙静静地听着,同时颇为认同的点着头。 “赵宋以文抑武,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看似文明鼎盛,结果如何? 幽云十六州终身未能收复,岁币买得一时平安,终亡于异族。 蒙元铁骑踏碎山河,将人分四等,南人最贱。再说本朝,” 钟擎把大家带入了那条华夏的历史长河中, “太祖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功盖千秋。 可立国之初,便与骄兵悍将、与后来的文官集团争斗不休。 废丞相,设厂卫,靖难,夺门,曹石,刘瑾,严嵩,一直到现在的……呵。 宦官可专权,后宫可乱政,外戚可祸国,军阀可灭世。 士大夫们呢? 党同伐异,空谈误国,兼并土地,掏空国库。 皇帝们呢? 有的修仙问道,有的几十年不上朝,有的痴迷木工。” 钟擎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冰冷的列举, “翻开史书,哪一朝哪一代,逃出了这三百年一轮回的怪圈? 开国时或许还有几分气象,不过百十年,便是积弊丛生, 再过百十年,便是病人膏肓,无药可救。 然后便是烽烟四起,推倒重来,血流成河,白骨露野。 新的王朝在废墟上建立,然后……又开始下一个轮回。” 朱童蒙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钟擎这番话,几乎是将华夏数千年的政治史, 用最冷酷的刀笔解剖开来,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些被圣贤书美化了的“王道”“仁政”,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说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载了。” 钟擎继续道, “太祖皇帝跟淮西勋贵斗,跟丞相斗。 成祖皇帝跟建文旧臣斗。 后面的皇帝,跟文官斗,跟宦官斗,跟边将斗,跟皇亲国戚斗。 斗来斗去,辽东丢了,河套丢了,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陕西大旱,人相食。 朝廷在干嘛? 在争论‘红丸案’、‘移宫案’,在为了‘国本’吵得天翻地覆,在忙着给魏忠贤修生祠!”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朱童蒙: “朱大人,你告诉我。 这二百多年,跟文官斗,跟宦官斗,跟一切能斗的斗, 可曾有一天,真正跟老百姓站在一起,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哪怕一天?” 朱童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想起陕西路上的饿殍,想起辽东逃难的辽民, 想起朝廷账簿上惊人的亏空和边关将士褴褛的衣衫…… 那些他曾经试图不去深想,或用“气数”“磨难”来安慰自己的景象,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钟擎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叉。 “我从来就没考虑过建国。” 他缓缓说道, “我来这里,满打满算,才几个月。 我现在手下,满打满算,十八万人。 这十八万人里,有大同边军,有宣大溃兵,有蒙古流民,有各地活不下去逃来的百姓。” “现在,他们能吃饱饭,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孩子能上学,病了有郎中看。 榆林边墙,如今鞑子不敢轻易叩关。 宣大防线,林丹汗和代善碰得头破血流。 辽东……至少鞑子今年没敢大规模入寇。” 他看着朱童蒙,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 “我用了不到一年,让跟着我的十八万人, 有了活路,有了盼头,让千里边关,暂时能睡个安稳觉。 大明立国二百多年,它让天下的百姓,有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动,吹动着弥漫的烟雾,也仿佛吹动着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熊廷弼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满桂握紧了拳头。 尤世功兄弟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陈破虏和马黑虎似懂非懂,但觉得大当家说的话……挺他妈有道理。 朱童蒙脸色很不好看,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钟擎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列举着事实,提出一个问题。 但这问题,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直刺信奉了他几十年的儒家思想核心。 钟擎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重新拿起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所以,朱大人,建国?称号?旗号?” 他划燃火柴,点燃香烟,在腾起的烟雾中,淡淡地说, “那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让跟随我的这些人, 明年还能吃饱饭,后年还能有衣穿, 不被鞑子的马刀砍死,不被饿死,冻死。 怎么让我们脚下的这块地,能长出更多的粮食,建起更坚固的房子,造出更犀利的火器。” “至于其他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等哪天,天下的百姓觉得,在我钟擎这儿过日子,比在朱家皇帝那儿强,再说吧。” 第415章 论辉腾军为何不发展经济 钟擎说完,扭头看着向窗外。 那里,是辉腾城热火朝天的大建设。 沉默片刻,他再次缓缓开口: “我求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而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腹部的双手: “至于国号,叫大明也好,叫大唐也罢,叫辉腾也无所谓,不过一个名头。 重要的是这个——”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要的,是天下人真正从心里认这个地方,认这群人,认这条活路。 是民心真的归向这里,而不是被什么大义名分、皇权天授给框进去的。” 朱童蒙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僵坐在椅子上,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手中端着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官袍的下摆也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自幼苦读奉为圭臬的“君臣纲常”、“华夷之辨”、“正统大义”, 此刻在钟擎这看似朴素、却直指根本的话语面前,竟摇摇欲坠。 他仿佛看到了一束前所未有又让他忍不住想追寻的光, 穿透了经年累月笼罩在他认知上的厚重雾障。 熊廷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殿下所求, 从来不是什么改朝换代、黄袍加身的虚名,也不是简单的割据称王。 他要的,是打破那循环往复的怪圈,是真正的“安”与“定”。 这格局,这眼界…… 熊廷弼心中泛起一丝明悟交织的复杂情绪,这难道就是凡夫俗子与…… 与眼前这位神仙人物本质的区别吗? 然而,有人明悟,就有人陷入更深的困惑与现实焦虑。 尤世威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用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最近榆林一摊子事,几乎让他焦头烂额。 虽然眼下粮饷充足,甚至时不时还能收到辉腾军这边拨付的“补贴”, 用以整军、修缮城防、安抚流民,但他心知肚明, 辉腾军自身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完全是在吃“老本”。 榆林镇地处西北边陲,土地贫瘠,除了屯田和少数几个官市,几无像样的商业。 匠户稀缺,工艺落后,所谓“工业”更是无从谈起。 道路不畅,商旅罕至。想要发展? 谈何容易! 练兵要钱,筑城要钱,打造器械要钱,安置源源不断逃来的边民更要钱! 可钱从哪来?榆林本地的税赋?那点钱连维持现有边军体系都捉襟见肘。 指望朝廷?更是痴人说梦。 殿下不建国,不立名号,这固然超脱,可现实的问题呢? 没有朝廷法统,没有官府名义,如何向辖下百姓、商贾收取赋税? 如何与周边州府、甚至蒙古部落进行“合法”的、大规模的贸易往来? 难道一直靠“打秋风”和那看似深不见底、但终究会坐吃山空的“老本”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没有一套公认的、可持续的“规矩”和“名分”,如何聚财?如何生财? 如何将这庞大的基业维系下去,甚至……发展壮大? 这些现实而尖锐的问题,沉重的压在尤世威心头。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朱童蒙,看着神色复杂的熊廷弼, 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钟擎脸上,终于忍不住, 将这份萦绕心头许久的疑虑问了出来: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尤世威坐直身体,坦诚地看向钟擎, “殿下志存高远,不求虚名,只重实利与民心,末将钦佩。 然则,治军、养民、筑城、造械,乃至日后可能之征伐,无一处不需海量钱粮支撑。 榆林之地,贫瘠困顿,商旅不兴,税源枯竭。 如今我等开支,多赖殿下……往日积蓄。 然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若不建国立制,无官府之名,则税法无以立,商税无以征,官市无以开,大宗贸易无以行。 这财源……从何而来? 这庞大的基业,日后又如何维系?” 问题抛出,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连沉浸在思想冲击中的朱童蒙也抬起了头,看向钟擎。 这同样是他,乃至在场许多人所关心的现实难题。 理想固然动人,但养活几十万人,建设一方基业, 终究需要真金白银,需要一套能自行运转、汲取营养的体系。 钟擎看着尤世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 “尤二哥,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换个说法,其实就是‘经济’, 或者说,‘钱从哪来,怎么用,怎么生’的问题。” “经济?” 尤世威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拗口。 不仅是他,在座其他人,包括朱童蒙、熊廷弼,也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经世济用”他们懂,可“经济”这说法,听着新鲜。 钟擎摆了摆手,示意这词不重要。 “咱们华夏,论起富庶,论起商贾繁盛,两宋堪称顶峰。” 他又开始举例说明, “东京汴梁,临安苏杭,勾栏瓦肆,通宵达旦。 一幅《清明上河图》,画不尽当时的繁华。 丝绸、瓷器、茶叶远销海外,市舶司岁入以百万计。 朝廷甚至有钱搞‘廉租房’,接济贫民。 说句不夸张的,当时大宋的富足,四海之内,无出其右。” 歌颂完大宋,他却嘲讽道: “可结果呢? 富甲天下的大宋,最后成了什么样子? 靖康耻,犹未雪。徽钦二帝,北狩坐井。半壁江山,沦于胡尘。 最后崖山一跳,十万军民蹈海。 一部煌煌大宋史,大半是屈辱史! 钱再多,有何用? 不过是养肥了贪官,养刁了士绅,最后喂饱了敌人!” 熊廷弼、朱童蒙这些熟读史书的文官,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钟擎的话,刺破了史书华美文饰下的脓疮。 “再说本朝,” 谈到当下,钟擎更显犀利, “成祖爷七下西洋,郑和宝船遮天蔽日, 带回来奇珍异宝无数,万国来朝,好不威风。 可下西洋的钱,是国库出的。 带回的宝物,大多进了内库,赏了勋贵。 百姓得了什么好处?田赋可曾减过一丝一毫?徭役可曾轻过一分一毫? 下西洋停了,朝廷的银子也空了。 所谓的‘仁宣之治’,靠的是收缩,是守成。 等到嘉靖、万历,边饷匮乏,国库空虚,加征三饷,民不聊生。 下西洋带来的那点虚假繁荣,如同镜花水月,对天下苍生,有何实质益处?” 他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就说眼下,天启朝。 你们可知,自隆庆开关至今,五六十年间,有多少海外白银流入我大明?” 他看向朱童蒙,朱童蒙身为太仆少卿,对钱粮略有耳闻,迟疑道: “下官……曾听闻,岁入……似有数百万两之巨?” “数百万两?” 钟擎嗤笑一声, “光是日本、吕宋等地,每年通过走私、贸易流入大明的白银,就不下七八百万两! 这还不算荷兰人、葡萄牙人从美洲运来的银子。 几十年下来,流入大明的白银,数以亿计!” 第416章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个数字让在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以亿计的白银!那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可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朝廷国库依旧空空如也,九边军饷一拖再拖,陕西大旱饿殍遍野。 银子呢? 都在晋商、徽商、浙商的地窖里! 都在江南豪绅的园子里! 都在京师达官贵人的库房里! 晋商靠着边贸和票号富可敌国, 可他们宁可将银子铸成几百斤、上千斤一个的‘没奈何’(银冬瓜), 深埋地下,也绝不肯拿出来流通,更不肯拿来救灾、助饷!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信这朝廷!他们只信自己窖藏的白银!” 钟擎化身“公知”,开启了更强烈的怒喷: “这就是你们说的‘经济’,这就是你们以为的‘生财之道’! 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如同死水,不流不通。 朝廷想收税,他们就哭穷,就转移田产,就勾结官吏逃税。 等到国家有难,需要银子时,他们一毛不拔! 等到流民造反,鞑子入寇,他们要么带着银子跑,要么干脆开门迎贼! 这样的‘经济’,这样的‘财富’,要它何用? 它除了让朱门更臭,让路骨更寒,让这天下加速崩坏,还有何用?” 钟擎举起手重重的辉了下去,似乎要斩断什么: “所以,尤二哥,你问我财从何来? 我告诉你,我不靠那种畸形的‘经济’,不靠盘剥百姓的税赋,不靠与虎谋皮的商税! 那种建立在土地兼并、高利盘剥、囤积居奇、巧取豪夺之上的‘财源’, 是毒药!是腐肉! 是这天下一切动荡、一切罪恶的根源之一! 我辉腾军,宁可站着饿死,也绝不喝这口毒酒!” 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尤世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朱童蒙隐约明白了钟擎的意思,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不靠传统的经济手段,不立国收税,那这庞大的摊子,如何维系? 难道真能点石成金不成? 钟擎看着众人震惊、疑惑、甚至有些不安的神情,声音缓和了下来: “财,我会想办法。 但我的办法,不是去吸百姓的血, 不是去求那些豪商的施舍,更不是去学大明朝廷那套杀鸡取卵。 我的办法,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于咱们脑子里装的东西,在于咱们掌握的‘知识’。 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也是大明…… 乃至整个天下,眼下最缺的东西。” “知识?” 朱童蒙喃喃重复,这个词在此刻语境下,含义似乎远超“圣贤书”。 “不错,知识。” 钟擎肯定道: “咱们现在所拥有的,是几百年后的见识、学问、技艺。 从如何炼出更好的铁,造出更犀利的火铳火炮, 到如何让一亩地多产几成粮食,如何防治瘟病,如何修路架桥,如何管理成千上万人协力办事…… 这些,大明有吗?建奴有吗?林丹汗有吗?都没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力十足: “有了这些知识,就能生出更强的‘力’。 这‘力’,可以化为更精良的刀枪铠甲,更凶猛的火炮,更坚固的城池, 这就是武力,是保境安民的根基。 这‘力’,也可以化为更高效的农具,更高产的种子,更便捷的工匠技艺, 这就是生产力,是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根本。” “宋朝富甲天下,为何积弱? 因为它空有堆积如山的银钱绢帛,却没有将财富转化为守护这财富的‘力’! 下西洋船队再庞大,带回的奇珍异宝再多,于国计民生有何真正助益? 不过是满足了皇家和少数人的猎奇与奢靡, 于国力增长、于百姓福祉,犹如水上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向尤世威,语气加重: “尤二哥,你愁榆林贫瘠,无钱无粮。 可若咱们能用新的法子,在沙地种出高产的土豆、番薯,让旱地产出足够的粮食; 能用新的技艺,从山石中炼出更多的铁,造出更便宜的犁铧、锅釜甚至火铳; 能修通道路,让草原的皮毛、榆林的盐、关内的布匹互通有无…… 你还愁没有‘财源’吗? 那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税,那是咱们自己‘生’出来的! 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钢铁、布匹!” 他又看向熊廷弼和朱童蒙: “熊老,朱大人,你们熟读史书。 可知历朝历代,为何总逃不过盛极而衰、积重难返? 根源之一,便是‘力’的僵化与枯竭。 土地兼并,流民四起,是农耕之‘力’被破坏; 武备废弛,边关虚弱,是武备之‘力’被侵蚀; 官吏腐化,效率低下,是组织之‘力’被瓦解。 而咱们要做的,就是用新的知识,催生出新的、更强的、源源不断的‘力’! 这力,能耕战,能富民,能强国!” 最后,钟擎对这番长篇大论终于做了个总结: “有了领先时代的‘力’,就有了领先时代的‘器’。 谁的刀更利,甲更坚,炮更远、更准、更狠,谁就说了算! 这世道,什么王道教化,什么华夷之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空谈! 真理,从来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咱们有了射程更远、打得更准的炮,咱们的话,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道理!” 钟擎的话,打破了每个人固有的认知。 尤世威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眼中若有所思。 熊廷弼缓缓捋着胡须,目光复杂,既有震撼,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朱童蒙心中坚固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钟擎重新靠回椅背: “所以,建国称制,本座从来没考虑过。 我们是大明人,也一直会是大明人。 先把咱们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田里的粮,炉里的铁,工人手里的工具,士兵手里的枪炮。 等咱们的‘力’够了,等跟着咱们的人,吃得比大明任何地方的百姓都好, 穿得都暖,孩子有书读,病了有医看,手里还有能保卫这一切的刀枪…… 到那时,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何须一个空名头?” 他环视众人,最后道: “眼下,咱们就一件事:埋头干活,把咱们知道的, 一点一点,在这额仁塔拉,在这辉腾城,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让所有人看见,摸到,吃到,用到。 至于银子…… 等咱们的东西好了,自然有人捧着银子,求着来换。” 第417章 草台班子要搭起来了 兄弟们,这几章作为本书的过渡章节写了很多, 从几个方面解释和交代了钟擎以后不建国,不搞经济, 可能这些决定让有些人失望了,但我还是比较满意这个设定, 为什么,因为我想在胡编乱造之下尊重历史, 我不会像有些码字选手那样在剧情里大搞经济, 建公司,搞银行,搞股份... 我就想问问,大家真的喜欢那样的剧情吗? 大家真的喜欢某些人自己的意淫吗? 你到底是去拯救大明了还是去明末玩资本了? 最后,我想说,金融是原罪,我不想写, 况且那些可笑的银票都是清中期出现的, 包括银票这个词,清代以前任何文献都没出现过。 各位朋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钟擎这番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剖析, 无异于一场猛烈的头脑风暴,几乎要将尤世威、朱童蒙等人固有的观念震得粉碎。 尤其是那“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的断言, 更是将一切虚文缛节、道德文章砸得七零八落。 一颗带着强烈现实与力量导向的种子,被强行埋入众人心底, 虽然暂时难以完全理解消化,却已开始悄然萌发。 然而,熊廷弼在震撼与思索之余,心底仍存着一个最实际的困惑。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钟擎,直言不讳道: “殿下胸怀天下,志在高远,老朽拜服。 然则,纵使不建国号,不登九五,这偌大摊子, 十几万军民,总要有个章程法度,总得有人管事,有人理事。 总不能一直如眼下这般,事无巨细, 皆赖殿下与诸位将军亲力亲为,头发胡子一把抓,狗揽八泡屎吧? 老朽蒙殿下不弃,召来此处,早有鞠躬尽瘁之心, 可具体这摊子该如何分派,如何架构,老朽实是两眼一抹黑,还请殿下明示。” 钟擎闻言笑了, 他知道,熊廷弼问到了点子上,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疑惑。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再次引回了历史。 他首先剖析了两宋与明朝的痼疾。 他指出,两宋看似与士大夫共治,实则党争不断, 新党旧党、洛党蜀党,争斗不休, 将朝政变成意气之争的战场,国是沦为党同伐异的工具。 至于大明,更是从开国至今, 皇权与文官集团、文官内部各党、宦官、武将、乃至后宫外戚, 各种势力缠斗不休,阉党、东林、齐楚浙宣昆,你方唱罢我登场。 所有这些争斗,核心无非权力与利益,却将亿兆黎民、江山社稷当成了赌注和代价。 皇帝或被架空,或沉溺权术,或干脆摆烂。 结果就是内耗空转,政令不行,边备废弛,民不聊生。 整个社会的发展陷于停滞甚至倒退, 宝贵的时光和国力就在这无休止的内斗中白白耗费。 因此,钟擎明确表示,辉腾军未来的路,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推行彻底的“军政分离”。 文官系统,只负责民政、经济、教育、建设等内政事务, 不得插手军队人事、调动、作战。 军队系统,则专司训练、防御、征伐,不得干涉地方行政、财政。 两者泾渭分明,各司其职,从制度上切断文武勾结、形成地方山头或利益集团的可能。 当然,这并非简单的分权,还需要建立独立的司法、监察体系, 确保律法面前相对公正,监督文武百官。 他坦言,所谓“大同世界”只是理想, 任何社会都难以避免阶层的产生,辉腾军也做不到绝对的“人人平等”。 但可以通过相对公平的选拔、考核、晋升制度, 以及严格的法律和监督,最大限度地遏制特权世袭, 杜绝形成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官僚利益集团或军阀藩镇。 接着,钟擎话锋一转,提到了“在另一个未来”中, 建奴入主中原后建立的王朝。 在那个体系下,皇权空前集中,文官被彻底驯服,沦为皇帝的“奴才”, 再难用“祖制”、“民心”来绑架皇权,看似效率提高,皇权稳固, 但却扼杀了社会的活力与思想的进步,将整个国家变成一潭死水。 而武官集团则被极力打压防范,“以文制武”发展到极致, 军队战斗力逐渐糜烂,最终在外部冲击下不堪一击。 这种极端专制,同样是一条死路。 最后,他格外凝重,提到了“西夷之地”一个古老而隐秘的团体。 他描述这个团体不事生产,不建国家, 却通过操控一种名为“金融”的魔力,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悄然寄生、渗透、最终绑架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帝国。 他们利用债务、信贷、货币,撬动远超其本体的力量, 挑动战争,制造危机,收割财富,让整个世界为其贪婪服务,祸乱寰宇近百年之久。 这警示着他,未来的威胁不仅来自明面的刀兵, 更可能来自这种无形无相、却更加阴毒危险的侵蚀。 钟擎的这番长谈,不再是简单的蓝图描绘, 而是一次深刻、甚至略带冷酷的制度设计和历史教训剖析。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官制列表, 却划定了一条条绝不可逾越的红线,指明了一个个必须警惕的深渊。 熊廷弼听得面色肃然,不断颔首,许多困扰他多年的朝政痼疾, 似乎在这一套迥异于以往任何王朝的构想中,找到了根源与解决的可能方向。 而朱童蒙,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完全不同于圣贤书中所载的权力运行图景, 这图景让他既感到恐惧,又不由自主地被其中蕴含的,一种斩断历史烂账的决绝力量所吸引。 钟擎的话音落下,室内沉寂片刻。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熊廷弼脸上: “架构要搭,规矩要立。这第一任总理的担子,非熊老莫属。” 熊廷弼身躯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愕,随即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总理?这称呼前所未闻,但其中蕴含的权责和信任,他听得明白。 这不是虚衔,这是要将辉腾军这偌大基业,悉数托付于他! 一股久违的热流还有压力,同时撞上心头。 他没有推辞,缓缓站起身,对着钟擎,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老朽……必竭尽残躯,不负殿下重托!” “好!” 钟擎点头,从抽屉中取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递给熊廷弼, “这是我与尤总长此前草拟的一份名单,罗列了目前所知, 可用且可能愿为我所用的文武干才、能工巧匠、乃至通晓实务的吏员。 熊老且看,有何遗漏,或觉不妥之处,尽可增删批注。 名单定下,便交由昂格尔的特战队,南下秘密寻访,务必请来。” 熊廷弼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觉重若千钧。 他明白,这不仅是名单,更是未来班底的雏形。 他郑重纳入怀中: “老朽遵命,定当细细斟酌,尽快呈报殿下。” “至于具体班子如何搭建,各司其职如何划分, 权责如何界定,监督如何施行,这些细务,便全权拜托熊老了。 你久历封疆,熟稔政务,当知如何措置方能既有效率,又不生弊端。 拿个章程出来,我们再议。” 钟擎将最大的组织设计权也交给了熊廷弼, 这份放权,堪称胆大,也显出绝对的信任。 熊廷弼再次躬身: “老朽领命。定当缜密筹划,不负所望。” 这时,熊廷弼略一沉吟,再次开口: “殿下适才所言,司法、监察独立至关紧要,老朽深以为然。 然此等职位,非德行、资望、能力俱佳者不可胜任。 老朽斗胆,举荐数人,或可担此重任。” 他当即报出几个名字: “原东阁大学士刘一燝,虽致仕已久,然操守清正,老成谋国,堪为法司之首; 原吏科都给事中余珹,风骨凛然,不畏权贵,可执掌监察; 原刑部郎中徐石麒,精通律例,办事干练; 原左都御史曹于汴,声望素着,立朝刚直。 此数人,皆因不附阉党,或罢或贬,散落民间。 若殿下许可,或可一并寻访,以充‘公检法’之骨架。” 钟擎仔细听着,这些名字他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但既是熊廷弼郑重推荐,且在历史上皆有清直之名,想必可用。 他点点头: “可。一并列入名单,交由昂格尔办理。 记住,首要考察其心性品行,是否真的心怀百姓, 通晓实务,而非徒有虚名、空谈阔论之辈。 至于过往官职高低,不必过于在意。” “老朽明白。”熊廷弼肃然应下。 第418章 钟擎答谢诸位援手 得,先给各位看官老爷作个揖。 估计不少兄弟早就在心里骂开了: 你丫的钟擎回来都俩多月了,宁远堡那场血战到底咋样了? 周遇吉那小子是死是活? 还有代善和林丹汗那俩货掐完架没下文了? 您憋急,码字君在这儿咣咣给诸位磕几个响的,咱这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先说大伙最惦记的周遇吉。这小子,命是真硬! 阎王殿门口溜达了一大圈,黑白无常二位爷, 一瞅他那浑身窟窿眼还瞪着眼不服气的劲儿, 估计是掂量了一下,觉着收这号愣头青下去怕是地府都不安生, 得,您老请回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就这么着,硬是给放了回来。 不过,把他从鬼门关硬拽回来这过程,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头一个累瘫的是军医刘郎中。 把周遇吉从宁远堡抢回来时,人已经成了血葫芦,气若游丝。 刘郎中那是把他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参汤吊命,金疮药跟不要钱似的糊, 自制的丹药一连灌了好几颗,自己连熬两天两夜, 最后是让人搀着出的病房,差点就跟着一块躺下了。 紧接着出马的,是两位真正的大拿。 一位是来自大召寺的伊呼图克图大喇嘛。 大召寺作为土默特部阿拉坦汗所建的漠南佛教中心, 不仅有银佛照耀,寺内更设有传承藏医精髓的“曼巴札仓”(医学院)。 这位大喇嘛精研《四部医典》《月王药诊》, 深谙藏医草药、针灸、正骨之法,尤其擅长应对北方苦寒之地的创伤与重症。 他见周遇吉失血过多、元气将散,当即以藏传秘法, 用特制的金针封住其几处关键命窍,又以秘制丸药化水徐徐灌入, 配合深沉诵经,以独特法门镇住其涣散的心神, 生生把那最后一缕游丝般的元气给锁在了体内。 这一手,稳住了最凶险的关头。 做完这一切,大喇嘛直接趴下了。 另一位,则是用步战车接来的“榆林神医”任服远任老爷子。 老爷子年逾八十,眉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他是大同世医名家之后,其曾祖任荣便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万历八年大同瘟疫横行时,任服远梦得曾祖传授“妙灵丸”药方, 据此制药活人无数,被尊为“神医”, 那药方后来更成为大名鼎鼎的“广盛原”药局镇店之宝,流传四百余载。 老爷子医术家学渊博,尤精内科与调养。 他在儿子任方和徒弟韩进的搀扶下仔细诊视后, 判定周遇吉箭创虽多,幸未伤根本,最要命的是失血过剧与力竭心神溃散。 他慨叹伊呼图克图的金针锁元之法恰到好处,遂施展家传的“回阳九针”, 辅以独门配置的培元固本、生肌长肉的膏散内服外敷,又开了精细的食疗方子。 一番调理下来,周遇吉这条命,才算真正从阎王簿上擦了去。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周遇吉早已脱离了危险, 从昏迷到清醒,从只能进流食到能自己坐着喝粥。 人瘦脱了形,脸色也还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只是伤势太重,失血太多,据任老爷子说, 非得将养个小半年不可,且一年内动不得武,更不能上马厮杀。 当时,在辉腾城内新设的医院一间静室里, 周遇吉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钟擎、尤世功、满桂几人围在床边。 尤世功看着干儿子那副惨样,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虎目泛红,嘴里却骂道: “臭小子,下次再敢这么逞能,看老子不抽你!” 周遇吉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声音还有些虚弱: “干爹……我,我没给咱辉腾军丢人……堡在人在……” “屁的堡在人在!” 满桂也红着眼睛, “堡没了可以再修!你小子要是没了,老子……老子找谁赔我个这么好的兵!” 钟擎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周遇吉没受伤的那只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经此一役,周遇吉这块好钢,算是真正淬过火了,只是这次淬得太过惊险。 看望完周遇吉,钟擎在医疗院另一间静室,郑重接待了任服远老爷子。 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肯收那一万两诊金,白胡子都急得翘了起来,连连摆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老朽行医济世,乃本分之事。 殿下救民水火,威震边陲, 老朽能为殿下麾下勇士略尽绵力,已是荣幸,岂敢受此厚赐? 这……这成何体统!” 钟擎却态度坚决,将会票和一个装着两支百年老山参的木匣一并推了过去: “老爷子,您救的不是一个兵, 是救了我钟擎半条命,救了辉腾军上万兄弟的心! 这银子,您必须收下。 这不是诊金,是辉腾军全体将士对您老的敬意和谢意! 您若不收,便是我钟擎不会做人,寒了将士们的心。 这两支参,是上次从……从别处得来的, 给您老补补身子,或是将来救人,也算物尽其用。” 见老爷子还要推辞,钟擎又道: “此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辉腾城新设的‘辉腾医院’,正缺一位德高望重、医术通神的大家坐镇指导。 我想请您老,担任这医院的名誉院长。 不必日日坐班,只需得空指点一下后辈,审定些方剂,便是无量功德。 医院里会单独为您开辟一处清静院落,一应用具俱全。 老爷子若是喜欢这塞上风光,不嫌简陋,大可长住于此。 您看如何?” 这番话,情、理、利俱到,更是给足了面子。 任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位威名赫赫却礼数周全的“鬼王”, 又看看那代表心意的会票和难得的老参, 再想到辉腾医院这名头背后可能救治的更多军民, 终究是长叹一声,拱了拱手: “殿下盛情,老朽……愧领了。 这名誉院长,老朽厚颜应下。 只是这银子实在太多……” “不多,该得的。”钟擎不容分说,定下了此事。 ...... 另一间茶室,气氛则更为玄妙。 钟擎面对来自归化城大召寺的伊呼图克图大喇嘛,态度客气而直接。 “大师两次援手,救我将士于危难,此恩钟某铭记于心。” 钟擎率先开口, “大师此来,除了慈悲为怀,想必也带着顺义王的口信吧?” 伊呼图克图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并不隐瞒: “阿弥陀佛。殿下明鉴。 王爷对殿下神威,深感敬佩。 此前些许误会,皆因信息不畅、小人挑拨所致。 王爷愿与殿下摒弃前嫌,永结盟好,共保漠南安宁。 特命贫僧前来,表达此意。” 钟擎点点头,卜失兔那点心思他清楚,无非是见自己势大, 林丹汗又逼得紧,想找个新靠山,至少别成为敌人。 “顺义王好意,我心领了。 漠南安宁,亦我所愿。 请大师转告王爷,若真有诚意,可择日亲自前来一会,具体事宜,当面商谈更为妥当。” 他看着这位医术高超、气度不凡的大喇嘛,态度更是真诚了几分: “至于大师您个人,对我辉腾军有活命之恩。 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大义,钟某定义不容辞。 大师若喜欢此处,随时可来。 听闻大师与圆觉法师、云诚子道长他们相谈甚欢?” 提到另外几位出家人,伊呼图克图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阿弥陀佛。 圆觉法师佛法精深,云诚子道长玄门奥妙,皆非凡俗。 与之论道,获益良多。 辉腾之地,生机勃勃,别开生面,贫僧……确实想多盘桓些时日,观摩学习。” 看这意思,这位大喇嘛是有点乐不思蜀,不太想立刻回归化城了。 钟擎自然乐见其成,笑道: “大师尽管住下,我让他们安排好禅房。论道之事,来日方长。” 第419章 辉腾军第二次扩军大会 辉腾城军部大楼一层,原大食堂被改造成临时大会议室。 粗木长桌拼成主席台,台下坐满了辉腾军各级将领。 客军尤世威,郭忠、昂安、巴克、宰赛三位归附部落首领赫然在座。 场内气氛严肃,弥漫着大家对于扩军的期待。 钟擎站在台前,身后挂着绘有粗略编制图的木板。 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辉腾军第二次扩军方案。 依据现有近十八万人口,全军划分为作战、后勤、守备三大体系。 作战力量为核心,扩编至约七万两千人。 直属总部的特战大队增至五百人,仍由昂格尔统领,新增狙击、爆破专业分队; 侦察营扩编至两千人,马黑虎任营长; 炮兵营扩编至三千人,赵震天任营长。 主力为八个合成营,人数从六千五到一万二不等, 铁骑第一营仍为攻坚拳头,由陈破虏兼任合成集群总指挥; 骠骑第二营王孤狼、游骑第三营马长功、风骑第四营张夜眼、锐骑第五营巴特尔(原三营副)各领一营; 新增的第六、第七、第八合成营营长,则由辉腾军早期老兵中战功、能力俱佳者担任。 钟擎特别提到人事安排: 原马黑虎麾下四名夜不收骨干,除齐二川因新婚且本人意愿, 继续留侦察营任马黑虎副手外,其余三人——张夜眼、王孤狼、马长功, 均因作战勇猛、头脑灵活被破格提拔, 分任第三、第二、第四合成营主官,引得台下不少老兵羡慕又服气的目光。 装备方面,钟擎坦言困难。 自产的“破军”因工艺复杂、产量远跟不上扩军速度,目前仅能优先保证第一营全员换装。 其余各营主力步兵及新扩编的骑兵部队, 将全面换装从战备库数量最为庞大的53式步骑枪,及部分建国初期制造的步枪。 这些武器虽非最新,但数量充足,性能可靠,足以形成基础火力。 提到骑兵,钟擎看向郭忠: “郭司令,你练的‘玄甲鬼骑’,是快刀,得好钢喂,但眼下好钢不足。 战备库里还有一批更老、型号更杂的步枪, 甚至有些膛线都快磨平了,精度射程都差不少。 但我思来想去,这批家伙事儿,正合你用。” 郭忠愣了一下,随即激动的差点起飞。 他的鬼骑讲究的是高速近战、乱中取胜, 对步枪的远射精度要求反而不如贴身搏杀和快速射击的能力, 那些老枪虽然远射不行,但近距火力尚可,且更皮实耐造, 正适合他那种打法凶悍、不惧磨损的部队。 宣布完作战编制,钟擎话锋一转: “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无稳固之后勤与民事,纵有十万精兵亦是无根浮萍。 故此,设立总部直属后勤部,下辖各专业队伍,总计约八万人。” 他按照手中册子,清晰道来: “建筑队,主管胡图,一万五千人,专司筑城、修路、建堡。 工匠队,主管达尔罕,两万人,分军械所、维修所、农具所。 生产队,主管马精武,两万五千人, 负责五十万亩农田之耕种、收储、加工。 放牧队,主管巴图,一万两千人,管理百万头牲畜,保障肉食与战马。 窑冶队,主管马兴,八千人,扩建砖窑、石灰窑,并增设陶坊与水泥厂。 此外,新设‘矿业与钢铁筹备处’,由赵老铁、李锻头两位老师傅联合主管, 一万人,专事勘探、采矿与新法冶炼。”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相应的人员便挺直腰板。 这套后勤体系几乎涵盖了生产建设的方方面面,架构已远超寻常军镇。 “地方守备与民生,亦不可偏废。” 钟擎继续道, “设民兵守备营,司令巴雅鲁,辖两万五千人, 分十守备连、五治安连,负责境内巡逻、村堡卫护与内部治安。 设民生管理司……” 最后,钟擎把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略显局促的朱童蒙身上。 “朱大人。” 朱童蒙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拱手: “下官在。” “辉腾军如今军民杂处,事务繁多,光靠军队管束不是长久之计。 现设立‘民生管理司’,负责户籍、教育、医疗等一应民事。 司长一职,由你兼任。” 朱童蒙瞬间呆立当场,脸色随即涨红,嘴唇哆嗦着,手都有些发抖。 他本是“客卿”身份,甚至带着点“人质”意味,万没想到钟擎竟将如此重要的民政大权交予他! 这已不是简单的“用”,而是近乎“托付”! 巨大的冲击和突如其来的重用,让他脑中嗡嗡作响, 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旁边人扶了一把才没栽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推辞或感激的话,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深深一揖到地。 钟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朱大人是干才,辉腾军需要你这样懂民政的人。 望你竭尽全力,莫负所托。” 他又看向众人: “扩军方案已定,各营主官、装备分配、后勤保障细则, 会后由参谋长尤世功会同各部详细拟定,限期落实。 我要的是一支能拉得出、打得赢、稳得住的铁军,不是一群凑数的乌合之众。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台下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钟擎随即看向坐在一侧的昂安三人身上。 这三位来自翁吉剌特、札鲁特部的首领, 自率部投奔额仁塔拉以来,行事作风与众人印象中的蒙古部落迥然不同。 他们未索要草场,未要求特殊待遇,甚至没摆出“带资入股”的功臣姿态。 两部四万余部众抵达后,青壮直接编入了建筑队、放牧队, 工匠听从达尔罕调遣,妇孺老弱则协助生产队处理粮草、鞣制皮革。 不久前榆林防线告急,三人闻讯, 二话不说赶去支援,与尤世威部配合默契,迅速平息了战事。 这一连串务实、低调且关键时刻敢于出力的举动, 不仅让辉腾军上下对其观感大好,尤世威更是多次在钟擎面前称赞他们, “是实心做事的人,可交”。 钟擎曾单独召见三人,问及他们对自己和部落未来的想法。 昂安代表三人回答得直接坦荡: “大当家,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但更要看领头人把部众带往何处。 我们两部离了故地,来了额仁塔拉,就不是客,是来投奔的家人。 部众怎么安置,牲畜如何分配,战士往哪里用,全凭大当家安排。 我们三个,但有驱策,绝无二话。”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钟擎心下触动。 他当场拍板,两部四万余口,尽数纳入辉腾军民体系, 与其他部众一视同仁,参与分配房屋、田地,享受同等医疗教育。 而两部原有的近六千名经验丰富的骑兵,钟擎一个没留,全部划给了郭忠的“玄甲鬼骑”。 郭忠得此强援,如虎添翼。 这些蒙古骑兵本就弓马娴熟,剽悍敢战, 只需在战术纪律和火器配合上加以整训,便能迅速形成战力。 玄甲鬼骑的规模由此急速膨胀,一跃成为拥兵上万的精锐突击力量。 郭忠看着营地里多出来的数千生猛面孔,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对于昂安、巴克、宰赛三人,钟擎也未亏待。 除了在辉腾军指挥体系内授予相应职位衔级, 享有参与军机之权外,他更做出一项惊人的许诺。 他指着地图上河套地区那片水草最为丰美的区域,对三人道: “三位首领深明大义,倾心相投,我钟擎不会忘记自己人。 从这里,到这里,今后便是你们三部的世袭牧场。 眼下鞑虏尚在,朝廷也无暇西顾,此地暂未光复。 但等我腾出手来,河套之地,必为我辉腾所有。 届时,这三块地方,便是你们子孙后代的根基!” 河套! 那可是无数蒙古部落梦寐以求的天然牧场! 三人虽知此地目前还在鄂尔多斯等部与明军残部拉锯之中, 钟擎此言颇有“画饼”之嫌,但这份承诺,已远超他们的预期。 这不仅是对他们过往功劳的肯定,更是将其部族未来与辉腾军的扩张大业牢牢绑定。 三人离座,以蒙古最庄重的礼节向钟擎行了跪拜大礼,眼中再无丝毫疑虑,只有铁一般的追随决心。 第420章 如何应对两次鞑子入侵 大会议结束,钟擎没有立刻离开, 他叫住了正与芒嘎低声交谈的熊廷弼,以及在一旁整理笔记的朱童蒙。 “熊老,芒嘎部长,朱司长,” 钟擎走过来, “熊老,扩军的架子搭起来了, 后面往里头填肉、安顿民生、筹备过冬的粮草被服, 这些细务得你们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你们三位辛苦,带着各管事接着议,越快越好。” 熊廷弼肃然拱手: “老朽领命,即刻与芒嘎部长、朱司长详议。” 芒嘎与朱童蒙也连忙应下。 三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维系十几万军民生计的关键, 肩头压力沉重,不敢有丝毫怠慢,当下便另寻房间, 召集相关吏员、管事,开始了繁杂的民政会议。 安排妥民政事宜,钟擎才对等候在一旁的尤世功、陈破虏等军事将领, 以及尤世威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也说点事。去小会议室。” 一行人转入旁边一间更为僻静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钟擎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两件事。 一是前番漠北联军袭击榆林防线,二是建奴联军威胁宣大。 尤二哥,榆林那边具体情况,你来说说。” 尤世威坐在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开口道: “漠北来的那帮鞑子,纠集了好几个部落,人马有几万,突然就扑到榆林边墙下了。 赵虎在神木营顶了整整一天,边堡被攻破了几处。 我榆林镇的兵,战死了将近一千人。 都是跟了我不少年头的老兄弟。” 他抬眼看向钟擎,眼中布满血丝: “后来辉腾军的骑兵赶到了,两边合力, 把那股漠北联军的主力给打掉了,几万鞑子,没跑掉多少。 辉腾军这边……也折了几个好手。 仗是打赢了,可我心里这股火,下不去。” 他说完,又十分憋屈的抱怨道: “大当家,这仇,不能不报。 可怎么报?带兵出塞,杀到漠北去? 就算魏忠贤现在暗地里跟咱们通气, 明面上,朝廷里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擅启边衅’的罪名扣下来,我担不起,榆林防线也受不了这个牵连。” 钟擎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尤二哥,仇?报什么仇?” 尤世威一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钟擎淡淡道: “你的兵是命,辉腾军的兄弟是命,难道漠北联军的几万条命就不是命? 他们来犯,被我们杀了,是他们学艺不精,时运不济。 我们的人死了,是命该如此,也是咱们本事还没练到家。 战场之上,只有生死胜负,没有冤仇可讲。 你心疼老兄弟,我理解。 可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得往前走。” 他拿出烟散了一圈,接着道: “战利品,缴获的马匹、兵器、皮货, 大部分都归了榆林,也算是对战死弟兄的些许抚慰。 手里有了钱粮,就更该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 别被怒火冲昏了头,手里刚有俩钱就想着去赌气、去报复。 那才是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尤世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钟擎的话虽然冰冷刺耳,却直指本质。 他颓然靠向椅背,胸口依旧堵得厉害,但那股急于复仇的躁火,却被强行压下去几分。 钟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榆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榆林的安危,边墙的稳固,根源不在一两次击退入侵。 五年,最多五年,整个陕西,乃至山西,都会变成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到那时候,流民如蝗,烽烟遍地,谁还顾得上什么漠北联军、建奴入寇? 咱们的眼光,得放远,得看到那片火药桶下面,真正能救急、能立足的东西!”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报复: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这里——河套! 还有,榆林周边地下埋着的石油!” “报仇?那是小孩子打架输了找场子。” 钟擎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现在要利用天启朝相对稳定的窗口期, 他要赶紧把自己的工业基础给立起来: “咱们要的,是地盘,是资源,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本钱! 现成的借口,漠北联军上次入寇, 不是裹挟了好几个鄂尔多斯部的部落当马前卒吗? 很好!” 他从额仁塔拉直指河套腹地: “不管那些部落是自愿还是被迫,既然刀口对准了咱们,那就是敌人!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就以追剿残敌、惩戒从犯之名,大军开进河套! 听话的,可以谈。不服的,敢反抗的——” 钟擎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陈破虏、郭忠等将领: “那更好! 咱们新扩编的八个合成营,上万玄甲鬼骑, 正缺一块磨刀石,拿他们来练练手,见见血! 让新兵知道仗该怎么打,让新装备在实战里遛遛! 这一仗,不仅要拿下河套的草场,更要打出我辉腾军的威风, 让漠南漠北剩下的部落都看清楚,跟我钟擎为敌,是什么下场!” 他最后看着尤世威: “尤二哥,榆林的边墙还要你守。 但河套之战,你若有意,可派一部精锐参与, 战利品和将来河套的草场,少不了你一份。 是沉浸在死人的悲痛里,还是为活人打下一片更安稳的基业,你自己选。” 会议室内一片肃杀。 钟擎的话语,彻底将议题从“复仇”转向了充满侵略性与实用主义的“扩张与练兵”。 一股凛冽的战意,开始在所有将领眼中升腾。 河套,这片丰腴之地,即将迎来新的主人,与铁与血的洗礼。 “至于东边的建奴,” 钟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必我们操心。自有林丹汗去应付。” 他心知肚明,这次建奴纠集十万之众西进,兵锋直指宣大,很大程度上是冲着他来的。 那股不久前令他心悸的危机感,便是明证。 万幸,林丹汗这位“蒙古共主”及时出手,在侧翼狠狠捅了代善一刀, 迫使建奴联军仓皇北撤,算是间接替他挡了一劫。 但钟擎绝不会因此对林丹汗心存感激。 他看得很清楚,林丹汗此举,绝非出于什么道义或善意。 那个男人的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张家口堡和马市口的互市之利。 他出兵击退建奴,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碗里的肥肉, 防止后金势力渗透漠南,威胁到他自身的利益和地位。 钟擎从未想过要与林丹汗产生什么交集。 在他眼中,这位自诩黄金家族直系后裔的大汗,与其祖先铁木真一脉相承, 骨子里只信奉弱肉强食,眼中唯有实利。 与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今日他可能因利益需要而替你挡刀, 明日也可能为更大的利益反手就将你卖得干干净净。 “让他和建奴互相撕咬去吧。” 钟擎最后说道:“我们只管看好自己的地盘。” 第421章 后续应对 宣大防线送来的战报,让钟擎看得直摇头。 无语,是真的无语。 周遇吉带着不到二百人,在宁远堡硬是拼掉了三倍于己的敌人。 可宣府外面的边堡,却被建奴联军一口气踹开了二十多座! 周边的村子更是遭了大殃,鞑子烧杀抢掠不说,连地里的庄稼都给毁了。 最后统计下来,边军加上老百姓,死了一万五千多人,损失的财物根本算不清。 这份战报送到北京紫禁城,朝堂上立刻就炸了。 弹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飞,互相攻讦,推卸责任。 有人把火烧到了已经消失的熊廷弼身上,说建奴打宣大,就是为了救这个“阉党逆臣”; 更有人开始攀咬孙承宗,说他私下跟建奴有勾结,所以人家才绕过他的蓟辽防线。 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这几个东林大佬, 更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钟擎,一口咬定他是“祸乱之源”,要求朝廷发兵剿灭这个“妖孽”。 魏忠贤看着朝堂上这些疯批差点都气笑了, 这帮逼这是喝了多少三鹿奶粉?三氯氰胺吃坏脑袋了? 不过,他们这次没把主要火力对准自己,倒也算是件“好事”。 听着他们对钟擎的疯狂攻击,老魏心里忽然冒出尤世功说过的一句话: “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他现在觉得这话简直太他妈有道理了。 他冷眼看着那些唾沫横飞的大臣,心里暗道: 你们就可劲儿闹吧,跳吧, 等哪天鬼王殿下腾出手来,把你们一个个拎出来算总账的时候,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几个跳得最欢的名字, 牢牢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准备随下一班密使送往鬼川。 龙椅上的天启皇帝朱由校,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听着下面没完没了的争吵,越听越烦,还没等大臣们闹腾完, 猛地一甩袖子,直接宣布退朝,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他的木匠作坊,估计是拿木头撒气去了。 皇帝跑了,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魏忠贤压着火气,开始擦屁股。 当务之急,是换掉宣大防线那群废物。 这次老魏倒是真用了心,他没再只考虑是不是自己的心腹, 首要目标是得把宣大防线稳住,这后面就是京城,就是他魏忠贤的身家性命。 他很快拟定了一份新的人选名单: 宣大总督,总揽防线军政,用了天津巡抚毕自严。 此人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懂经济,会搞钱粮, 在天津整顿海防、督运粮饷很有一套, 让他来管宣大、大同、山西三镇的军需调配、城池修补和文官系统,正合适。 这人算东林外围,但办事踏实,能用。 宣府巡抚,分管宣府镇,用了兵部郎中李邦华。 这人熟悉九边防务档案,主张凭险固守,正好用来修缮宣府一带的长城,建立预警体系。 军事主官更是关键。 宣府总兵用了原延绥总兵麻承恩,他出身将门, 家里几代人都守宣大,熟悉蒙古人打法,在军中有威望。 大同总兵用了原甘肃总兵董继舒,这人擅长火器和骑兵配合,正好大同需要加强火器防御。 山西副总兵则用了麻承恩的堂弟麻承诏,让他守雁门关一带,形成纵深防御。 这套班子,文官用了能干事的,武将用了知兵善战的, 魏忠贤希望能尽快把宣大防线这个窟窿堵上。 至于朝堂上那些吵闹,他暂时懒得理会,先把实在事办好再说。 魏忠贤处理完朝务,回到值房,提笔给远在山海关的孙承宗写了封信。 信里除了照例询问蓟辽防务、粮饷可足等公务, 笔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到,近日朝中有楚党余孽官应震, 联合高第、王在晋等人,纠集了一批言官、给事中, 正上书鼓噪,言辞激烈,攻击孙督师“勾结建虏”、“劳师靡饷”、“徒守无功”。 写完这些,他吹干墨迹,封好信函,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知道孙承宗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即便日后或许真要站在一条线上, 此刻也不妨碍他“如实”告知这些烦心事,给老家伙上点眼药, 想想那老家伙看到信时可能气急败坏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倒也有趣。 办完这些,魏忠贤回到自己府邸深处,屏退左右。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小匣,打开,数枚鬼王令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 他拈起其中一枚,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脸上慢慢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狠厉的神情。 江南……是时候,开始落子了。 钟擎将魏忠贤的密报及朝堂反应说完,小会议室内安静了片刻。 他接着道: “老魏这回对宣大防线的人事安排,算是用了心,上了道。 不管下次建奴再来时,这道新篱笆能不能完全挡住,至少也能崩掉他几颗门牙。 况且,东边还有林丹汗那头饿狼死死盯着, 代善这次占了点便宜,但损兵折将, 又被林丹汗敲了一闷棍,虽然后来撂杆子跑了,但他回去也得舔好一阵伤口。 努尔哈赤那老家伙,得了些甜头,也该消停一阵, 我估摸着他下一步,不是继续往西, 而是会加紧去勾搭漠北那群穷疯了的部落,想从北边再找补点力量。” 他看着地图上辽东位置的赫图阿拉,老野猪皮的“龙兴之地”: “老奴这次能爆出十万兵,恐怕要顺便收拾黄台吉这个逆子了。” 钟擎说到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却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意味: “不过,以黄台吉那个性子和他经营的那些路子, 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收不到风声。 说不定,咱们在这儿开会的时候,他已经带着能控制的心腹部众,撒丫子往东跑了。 朝鲜那边,山多林密,又离建州本部有段距离,倒是个暂时避祸、徐图再起的好地方。” 众人听着钟擎的分析,没人觉得他是真的“担心”黄台吉,反而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建奴内部有隙可乘,东部局势依然混乱, 而这正是辉腾军可以抓紧时间稳固自身、向西发展的窗口期。 “所以,” 钟擎总结道, “东边的事,让他们自己先闹着。 咱们的眼睛,还是盯紧西边、北边。 河套,才是眼前看得见、也吃得下的肉。 各部抓紧整训,物资调配跟上,便是用兵之时。” 第422章 金秋·子安 天启三年,十月初一。 后世共和国诞生的日子,此刻的河套-漠南交界处, 额仁塔拉河流域,正沉浸在一片盛大的忙碌之中。 盛夏的烽火与血腥气,早已被旷野上干燥而清冽的秋风涤荡一空。 天空湛蓝,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醇厚气息、成熟谷物炙晒后的焦香, 以及秸秆堆特有的清甜味道,构成了一幅扎实而温暖的秋日画卷。 放眼望去,十数万亩农田已然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显露出收获后的赭黄与宁静。 原本齐腰深的麦浪、玉米林已然消失, 取代它们的是一垛垛麦秸堆和玉米秸秆垛,昭示着前所未有的丰饶。 广袤的土地上,无数身影正在忙碌, 但不再是挥舞镰刀收割,而是进行着与时间赛跑的新一轮“抢种”。 得益于钟擎带来的现代高产种子和优化后的耕作技术, 前茬的小麦在七月中下旬便已颗粒归仓,玉米也在八月中下旬完成了采收, 为这片土地赢得了近两个月的宝贵无霜期。 此刻,数以万计的军民正利用这宝贵的农时, 依照钟擎督办的《秋播纲要》,进行着高效有序的秋播作业, 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来年春天积蓄力量。 在原本种植小麦的广阔田地上,大部分区域已经播下了特早熟的“晋荞麦2号”荞麦。 此时,早播的田块已然是一片绿意盎然, 嫩红色的茎秆顶着心形翠叶在秋风中摇曳,长势煞是喜人。 老农刘老汉扶着耙子,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对身旁记录的年轻文书感慨道: “娃娃,搁在往年,这节气地早就秃了,只能干等着上冻。 如今收了金疙瘩,还能再抢一茬救命粮! 大当家带来的这种子,真真是神仙宝贝! 耐寒、长得快,再有个把月就能收! 跟着大当家,心里踏实,饿不着肚皮喽!” 文书飞快记录着,脸上也洋溢着光彩。 在水利条件较好的玉米茬地和新垦河滩地,播种正进入尾声。 一队辅兵在老兵带领下,将特早熟燕麦种子均匀撒播, 这是为辉腾军日益壮大的战马和驮马队伍准备的优质越冬精饲料。 不远处,妇女孩子们则在菜畦间移栽耐寒的“京秋3号”大白菜和“心里美”萝卜苗。 河边,另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挖掘大型地窖,为冬储这些宝贵的蔬菜做准备。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小调,充满了对安稳冬日的期盼。 在部分计划来年精耕的田块,则播种了毛苕子等绿肥作物。 农技员李老汉抓着一把种子对学徒讲解: “大当家的说了,地不能光索取,也得养! 这毛苕子能把天上的‘氮气’固定到土里,比上粪还肥田! 现在种下,霜前翻到地里,明年咱们的麦子玉米就能长得更壮实! 这是长远之计!” 年轻的学徒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看着老师傅郑重的神色,也认真地将种子播下。 整个额仁塔拉,俨然一个巨大而高效的农场。 秋粮已全部入库,统计结果远超预期。 加上此番抢种的荞麦、燕麦、蔬菜, 今冬明春,军民口粮、马匹饲料均已无虞,甚至颇有盈余。 新建的五十座大型粮仓已启用,仓储条例也已颁布。 冬装被服正在加紧赶制,煤矿产出稳定,可保全城越冬取暖。 十月初一,这收获的日子,对钟擎而言还有另一重更私人的喜悦。 张然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今日正好满月。 虽然这孩子身上流淌着天启皇帝朱由校的血脉,但钟擎心里没有半分芥蒂。 从他决定救下张然,带她离开那座吃人宫殿的那一刻起,往日的枷锁便已碎裂。 孩子是无辜的,在这个崭新的地方,他只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钟擎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孩,小家伙眉眼还没完全长开。 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钟子安。 “子安。” 钟擎低声念了一遍,对守在床边的张然,也对屋内几位亲近之人说道, “不图他将来有多大富贵,更不指望他去坐那把沾血的龙椅。 只愿他此生远离纷争,平平安安。 我这份家业,日后自有其他孩儿去争、去守、去闯。他不必扛,也不必抢。” 张然斜靠在垫高的枕上,产后略显清瘦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侍立的张嫣也眼中含泪,既是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钟擎没打算大操大办,但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 满月这天,辉腾城钟擎的住所外,不知不觉就热闹起来。 辉腾军上下,够资格、能脱开身的将领、管事,几乎都带着心意来了。 不大一会儿,院里院外就堆满了各种贺礼,虽不贵重, 却都是心意,有晒干的肉条、新做的虎头帽、小巧的木马, 甚至还有老兵献上的一柄亲手打磨的迷你腰刀。 临近中午,几拨远客几乎前后脚抵达。 孙承宗老爷子从宁远赶来了,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 他送上了一副亲手题写的“芝兰玉树”贺联, 和一整套启蒙用的《急就章》、《千字文》拓本。 老爷子抱着小小子安端详片刻,对钟擎正色道: “殿下,此子老夫甚爱。 待其稍长,开蒙之责,便交给老夫如何? 不止此子,日后殿下再有麟儿,老夫愿一并教导!” 这是明明白白要当孩子们未来的老师了。 榆林的尤世威带着弟弟尤世禄也到了,他们带来了几车上好的榆林皮货和药材。 尤世威拍着钟擎的肩膀,看着孩子,虎目里难得露出温柔的笑意。 最令人意外的客人,是土默特部的顺义王卜失兔。 这位在归化城里观望、犹豫、忐忑了数月之久的老王爷, 似乎终于从辉腾军秋收的庞大实力和辉腾城日新月异的气象中, 咂摸出了味道,下定了决心。 他带着不多的随从和丰厚的礼物来了。 然而,贺喜之后, 卜失兔就在辉腾城“军民总医院”最好的“病房”里住下了, 然后宣称自己“突发宿疾,需静养调理”。 这一养,就是好几天。 伊呼图克图大喇嘛被老王爷请去“谈心”,随后无奈地找到钟擎,转达了卜失兔的真实意思: “王爷说,辉腾城太好了,比他那归化城,比紫禁城,都舒服。 他不想回去了。 土默特部那些摊子,殿下若看得上,尽管拿去料理,他绝无二话。 只求两件事:一是他那点私人家当得留着,二是大明顺义王这个虚名, 还请殿下设法帮他保住,安安稳稳在这辉腾城养老。” 卜失兔这是用他经营多年的部落和影响力,换一张辉腾城的永久饭票和养老保证。 他看明白了,草原的天已经变了,与其抱着旧日权柄在风雨中飘摇, 不如趁早找个最坚固的屋檐躲进去,舒舒服服过完后半生。 钟擎听完,摇头失笑。 这老家伙,倒是识时务,会享受,也够光棍。 第423章 植树王和新莫高窟 钟擎当然不会让卜失兔这么舒舒服服地“赖”在医院里养老。 几天后,他拉上挂着“大明驻辉腾军联络使”名义的朱童蒙, 以探病为由,来到了卜失兔的“病房”。 说是病房,实则是一间宽敞明亮,而且还有独立卫生间的休养套间, 比卜失兔在归化城的王爷府舒服太多了。 卜失兔正歪在炕上,就着酱牛肉喝小米粥,脸色红润,气色好得不能再好。 见钟擎和朱童蒙进来,他下意识想躺下装病, 随即又觉得没必要,干脆坐直了身子,有点讪讪地笑了笑。 钟擎也没戳穿,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身旁的朱童蒙,对卜失兔道: “王爷,你的请求,我记下了。 这位是大明常驻我处的朱童蒙朱大人,正式的联络使。 你顺义王的名号是大明皇帝亲封,金印敕书皆来自朝廷, 此事,自然需由朱大人具文,正式向北京朝廷呈报说明。” 朱童蒙上前一步,对卜失兔拱了拱手,公事公办的开了口: “顺义王深明大义,自愿内附,安居辉腾城以保太平。 此乃顺应天时、利国利民之举。 下官定当如实上奏,陈明王爷忠悃。 想来陛下与朝廷诸公,闻此佳讯,必然欣慰。” 他这话说得漂亮,意思也明白: 你一个蒙古大汗主动跑来要求被“保护”起来,解除武装, 朝廷高兴还来不及,肯定会顺水推舟答应。 卜失兔听了,心里安定不少。 大明顺义王的虚名能保住,面子就算没全丢。 钟擎等朱童蒙说完,接着开口,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王爷既然选择长居我辉腾城, 成了我钟擎治下的子民,那有些安排,就得按我这里的规矩来了。” 卜失兔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连忙做出聆听状。 钟擎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王爷是蒙古豪杰,曾统率土默特万千部众,岂能无所事事,终日闲坐? 我思来想去,有一项关乎千秋万代、利在草原的根本大业, 正需一位德高望重、熟知漠南漠北情势的贵人主持。” 他略一停顿,清晰地说道: “自今日起,我便封你为‘植树王’, 专司我辉腾军境内,南起辉腾城,北至漠北,西接河套,东联宣大, 这一片广袤地域内的植树造林、水土养护之事。 此王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永不降爵!” “植树……王?” 卜失兔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汉话理解有误。 植树?种树的王? 他一个曾经纵横草原的顺义王,蒙古土默特部的大汗,去当……种树头子? 这消息太过突兀荒诞,卜失兔一时没坐稳,身子一晃,差点真从炕沿上栽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炕桌,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混杂着错愕、茫然、以及一丝被这前所未闻的“王号”震到的晕眩。 钟擎面色平静,仿佛封出去的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官职。 卜失兔喘了口气,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种树……听起来是有点……可他仔细咂摸钟擎的话。 “世袭罔替”、“永不降爵”、“与国同休”! 这可不是虚的,这是铁打的富贵,能传给子孙后代的! 而且,管辖的范围……好家伙,北到漠北,西接河套,东联宣大, 这几乎囊括了未来辉腾军可能控制的整个北方草原! 权力似乎……也不小? 更重要的是——“双王”! 大明顺义王是虚的,但名分在。 这辉腾军的“植树王”可是实打实的新封爵! 自古以来,有几个蒙古首领能同时拥有两大王朝的正式王爵? 虽然这“植树王”听起来怪怪的……但王就是王! 想到这里,卜失兔心头的错愕和别扭迅速被一种窃喜和踏实取代。 赖在辉腾城的目的达到了,富贵养老跑不了,还白得一个世袭的铁帽子王! 这买卖……简直赚大了! 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挣扎着要从炕上下来行礼: “殿下隆恩!小王……不,老臣卜失兔,叩谢殿下! 这植树造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臣一定尽心竭力,为殿下,为辉腾军,管好这片林子,不,是草原!” 他答应得痛快无比,甚至已经开始琢磨, 这“植树王”的王府,是不是该选在离医院和市集都近一点的地方…… 一旁的伊呼图克图大喇嘛,全程目睹了这逼从装病到欣然受封“植树王”的全过程。 眼看这位土默特最高统治者是真不打算回那个归化城了, 老喇嘛心里顿时问候了卜失兔全家八百遍: “我去你大爷的吧! 你当王爷的都跑来这里享福扎根了,老衲我还守着那破庙跟土围子干什么? 等着林丹汗打过来点我的禅房吗?” 这念头一起,就像荒原上的野火,瞬间燎遍了心田。 大召寺的香火固然重要,但比起辉腾城这里展现出的蓬勃生机, 以及那种迥异于草原部落和明国城市的全新气象, 似乎连佛祖的宁静都可以有新的诠释之地。 赌气也好,明智也罢,伊呼图克图当即作出了决定。 他上前一步,对钟擎合十行礼,声音洪亮,坚定无比: “殿下,卜失兔王爷既已作出明智抉择,我佛弟子亦当随缘而安。 贫僧与随行弟子,愿长留辉腾圣城,钻研佛法,教化众生。 那归化城的大召寺……便让它随缘吧。 不知殿下,可愿收留我等方外之人?” 钟擎闻言,目光微动。 他想起了最近在城里时常能看到的几个身影: 整天带着小道士在工地、田间转悠,研究“水利农时与天道关系”的周云阳道长; 四处义诊施药,逢人便笑眯眯念叨“善哉”的广慧和尚; 还有那两位自从来到辉腾城后就常常闭关, 神神叨叨琢磨“天机变数”与“新世气象”有何关联的云诚子和圆觉法师。 这些僧道,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个时代的精神文化与技术人才。 而芒嘎前几天汇报生产队整修那二十三条支沟时, 提到在与北面那片大台地相接的一条最深支沟里, 发现了一面质地纯净坚实的石灰岩壁,那范围可能长达数十里……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钟擎脑海。 敦煌莫高窟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历代僧侣信徒在岩壁上开凿、绘塑而成的艺术宝库吗? 宗教热情与艺术创造力结合,往往能诞生不朽的文化遗产。 如果……如果能引导这些愿意留下来的僧道, 将他们的心力、技艺,甚至信仰热忱,投向那片石灰岩壁…… 这岂不是在为自己缔造基业的同时,顺手也给华夏文明, 在这塞北之地,留下一处未来的文化瑰宝? 想到这里,钟擎脸上露出笑容,对着伊呼图克图大手一挥: “大喇嘛愿留,我欢迎之至。 不仅是你,周道长、广慧大师、云诚子道长、圆觉法师他们,我也一直看在眼里。 你们皆是潜心修行、胸怀智慧之人。 恰好,我们在北边一条支沟里, 发现了一片上好的石灰岩壁,绵长数里,岩质坚硬。 那块地方,从现在起,就划给你们了!” 他掷地有声: “你们可以在那里,依照各自的教义法门, 重新建庙立观,开凿石窟,塑像绘壁! 所需的一应基本物料、人工,可由芒嘎部长酌情调拨支持。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要用心去做,做出能流传后世的功夫! 倘若他日,你们真能在额仁塔拉的岩壁上, 重现乃至超越敦煌莫高窟的辉煌,那不仅是你们的功德, 也是为我华夏文明,在此地添了一座不朽的殿堂!” 话音刚落,仿佛心有灵犀, 闻讯匆匆赶来的云诚子和圆觉法师正好踏入院子,将钟擎这番话听了个真切。 两位道人先是一愣,待消化完其中含义,云诚子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潮, 与圆觉法师对视一眼,竟双双向前,对着钟擎便要行大礼参拜。 而伊呼图克图大喇嘛更是浑身一震,手中的念珠都差点握持不住。 他比两位汉地道人更清楚,在草原上获得一片允许永久建造、自由发挥的圣地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容身之所,这是开创一派新基业的无上机缘! “殿下……殿下厚恩!贫僧(贫道)……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三人激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颤音,在秋日的院落中回荡。 第424章 甜蜜的负担 这些天,曹变蛟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已经能下地的周遇吉得知大汉奸吴三桂也是曹变蛟的仇人。 周遇吉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从那以后,曹变蛟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周遇吉的身子骨距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 不能剧烈运动,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操练别人。 每天天刚蒙蒙亮,曹变蛟的房门准会被准时敲响, 然后就看见周遇吉披着件军袄,眼睛亮得吓人,站在门口对他勾手指: “小子,时辰到了,校场。” 到了校场,周遇吉往树桩上一坐,或者靠着他的步战车,嘴就没停过。 “出枪要稳!你那胳膊抖什么?没吃饭?” “脚步!注意脚步!下盘不稳,人家一撞你就倒!” “对,就这么刺!往咽喉、心口、肋下招呼! 沙场搏命,讲什么花架子?怎么狠怎么来!” “累了?这才哪到哪? 老子当时在宁远堡,血都快流干了,手里的刀都没停!接着练!” 曹变蛟稍有懈怠或动作走形,立刻就是一通毫不留情的喝骂, 骂得曹变蛟面红耳赤,只能咬牙继续。 一套枪法、刀法练下来,曹变蛟往往累得汗如雨下,胳膊都抬不起来,真真是“欲仙欲死”。 这还没完。 上午的操练刚结束,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住处, 往往饭还没扒拉两口,孙承宗老爷子就派人来“请”了。 老爷子不练武,他练“脑”。 书房里,地图、兵书、沙盘摆开。 老爷子也不管曹变蛟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直接就开始讲。 “今日说《孙子兵法》军形篇。 形者,虚实之势也。变蛟,你看此处地形,若我军在此,敌在彼,当如何布阵?” “这是九边舆图。 你指出,若建奴欲绕过山海关,有哪几条路可走?各自利弊如何?” “假设你领一营骑兵,遇敌数倍于己,且敌有火炮,你当如何处置?说!别光眨眼!” 曹变蛟听得头昏脑涨, 那些弯弯绕绕的兵法、错综复杂的地形、假设来假设去的战局,比他耍一套复杂的枪法还累人。 他倒是想认真听,可眼皮子老是打架, 脑子里还回响着早上周遇吉骂他“下盘不稳”的声音。 他找钟擎抗议过,不止一次。 “爹爹!周叔练得太狠了!我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爹爹!孙爷爷讲的那些,我……我听不懂啊!能不能让我先去玩会儿?” “爹爹!救命啊!” 可每次,钟擎都只是摸摸他的头, 敷衍地安慰两句“严师出高徒”、“多学点没坏处”, 然后就似乎心思不属地被别的事情叫走了。 因为最近,钟擎确实有“更要紧”的事——他被巴尔斯和诺敏彻底缠上了。 自从上次钟擎从山海关回来,两个孩子扑到他怀里, 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之后, 那种害怕再次被“丢下”的恐惧和依恋就达到了顶峰。 紧接着,一直细心照顾他们的萨仁阿姨嫁给了王孤狼叔叔, 虽然有了新家,但对两个孩子来说,又是一次小小的离别。 还没等他们从这种淡淡的感伤中完全适应,他们的“二娘”张然又生下了一个小弟弟。 家里添丁进口本是喜事,可对巴尔斯和诺敏来说,却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被分走了一部分关注。 这下,两个孩子更不干了。 一到晚上,尤其是该睡觉的时候,俩小人儿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 一声不吭地溜进钟擎的卧室,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钟擎试过讲道理,试过哄劝,可只要他一说“回自己屋睡”, 诺敏的大眼睛立刻就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 巴尔斯则抿着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小手把枕头角都捏紧了。 看着两个孩子那依赖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神,钟擎心里那点坚持瞬间就化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 想起在荒原上第一次见到这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想起这是自己在这个时空最初认可的“家人”。 自己东奔西跑,确实亏欠他们太多陪伴。 他们还这么小,正是最需要安全感、最需要亲情的时候。 “行了行了,上来吧。” 钟擎叹口气,无奈地拍拍床铺。 话音未落,两个小身影就像欢快的小鹿,嗖地一下窜上床, 飞快地钻进被窝,一左一右紧紧挨着钟擎,小脸上顿时雨过天晴,露出满足的笑容。 诺敏还会把自己冰凉的小脚丫悄悄塞到钟擎腿边取暖。 于是,钟擎的夜晚,常常是在左一个“爹爹,讲个故事”,右一个“阿布, 草原上的星星为什么跟着我们走”的稚嫩提问中,以及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度过的。 白日的杀伐决断、宏图远略,似乎都被这温暖的被窝和依偎的童真悄悄软化。 他确实没太多心思去仔细过问曹变蛟的“水深火热”了。 毕竟,一个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将才,需要摔打锤炼; 而另一边,是眼下就需要他全心全意去呵护的柔弱幼苗。 孰轻孰重,在这个夜晚的卧室里,答案再简单不过。 在巴尔斯和诺敏小小的心灵里,除了如同姐姐般亲切的萨仁, 最让他们感到温暖和安心的女性,便是钟擎从大明京师带回来的大娘——张嫣。 第一次见到张嫣时,两个孩子就被深深吸引了。 她不像草原女子那般带着风沙的飒爽,而是容颜如玉, 气质沉静得像月光下的湖泊,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温柔。 这种迥异于他们以往认知的美,让两个孩子既好奇又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尤其是诺敏,小姑娘几乎是在看到张嫣温柔眼眸的瞬间, 就放下了所有戒备和羞涩,凭着孩子最直率的天性, 张开小手扑过去,仰起脸甜甜地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清脆的“娘”,如同投入张嫣沉寂心湖的一块石子,瞬间激起了万丈波澜。 她本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在那座冰冷压抑的宫殿里, 感受不到丝毫温情,只有无尽的孤寂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迫害。 被迫离开皇宫,来到这陌生的塞外边城,她心中未尝没有彷徨、失落。 然而,诺敏这充满依赖的一声呼唤,以及巴尔斯虽有些害羞的眼神, 瞬间击中了她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唤醒了她血脉中沉睡已久的母性。 那一刻,什么皇后尊仪,什么宫廷旧事,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她蹲下身,将诺敏轻轻拥入怀中,又伸手摸了摸巴尔斯的小脑袋, 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着珍宝般的珍惜。 从那天起,张嫣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和使命。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照顾巴尔斯和诺敏日常起居的大部分责任。 她会细心地为诺敏梳起漂亮的小辫子,会在巴尔斯练武出汗后准备好温水和新衣, 会耐心地教他们认识更多的汉字,会在夜晚柔声为他们讲述那些美丽的童话传说。 她的生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母亲”身份,变得异常充实。 两个孩子对她全心的依赖,填补了她内心长久以来的空缺, 让她在辉腾城这片全新的土地上,真正扎下了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另一边, 在周遇吉和孙承宗双重“折磨”下苦不堪言的曹变蛟, 也很快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避风港”和“补给站”。 他发现,找“爹爹”钟擎告状用处不大,爹爹最近心思好像都在弟弟妹妹身上。 但他很快就学精了——他调转了“申诉”方向。 每当被操练得筋疲力尽,或是被兵法绕得头晕眼花之后, 曹变蛟不再气呼呼地回自己屋子生闷气, 而是会耷拉着脑袋,一脸可怜相地蹭到张嫣所在的小院。 “大娘……” 他声音拖得老长,显的十分委屈, “周大哥今天又骂我枪法软得像面条……” “大娘,孙爷爷讲的东西,我听了后面忘了前面,头好痛……” “大娘,我饿了……” 张嫣总是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他, 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既不跟着他指责严师,也不会简单敷衍。 她会递给他一块温热干净的布巾擦汗,会端出刚好准备好的点心和热饮, 有时是酥香的奶饼,有时是清甜的果子露。 在曹变蛟狼吞虎咽的时候,她会轻声说: “遇吉将军严苛,是为你好,战场上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孙老先生学识渊博,你能得他亲自教导,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慢慢来,急不得。” 于是,曹变蛟的“苦难”生涯里,总算找到了一丝甜蜜的喘息之机。 他或许依然要面对校场上冷酷的周大哥和书房里严肃的孙爷爷, 但至少,他知道在某个安静的小院里, 总会有一份温柔的倾听和一份恰到好处的点心在等着他。 这让他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425章 搭建网络与再次出征 对了,码字君先问大家一个问题,看谁能捋清这个关系: 说忠顺夫人三娘子第一任丈夫是俺答汗, 俺答汗死后三娘子又嫁给了他的儿子辛爱黄台吉, 他们生下了儿子扯力克, 辛爱黄台吉死后三娘子又嫁给了儿子扯力克, 接着生下了晁兔台吉,而卜失兔的老爹就是晁兔台吉。 那么请问,卜失兔该叫三娘子什么? 各位看官不妨在心里算算,咱们接着往下说。 抛开这团复杂的亲戚关系不谈,辉腾军的实际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马黑虎的侦察营,除了日常的警戒、探查, 最近又被赋予了一项极具挑战性的新使命…… 秋意渐浓,辉腾军的各项事业在稳步推进中,也迎来了新的拓展。 一项艰巨而意义深远的新任务,落在了侦察营肩上。 马黑虎接到了钟擎的直接命令: 以榆林镇为起点,沿着大明北部那道蜿蜒千里的边墙, 向东一路勘察、选址,并在选定的关键烽燧或险要制高点上,架设小型信号中继站。 目标是一直延伸到山海关,初步构建一条串联起辉腾军主要关注方向的专用通讯链路。 这项工程,说大不大,毕竟每个中继站不过是一套太阳能供电板, 蓄电池、信号收发天线和加固箱体,由侦察营的精锐小组安装。 但说小,也绝对不小。 从榆林到山海关,直线距离已逾千里,实际沿着边墙曲折行进,距离更长。 沿途不是一马平川,而是包括了黄土沟壑、太行余脉、燕山险隘等诸多复杂地形。 许多地段边墙本身便建于山脊绝壁之上,人迹罕至,通行艰难。 这意味着马黑虎的人不仅要精通山地攀爬,还得化身技术工兵, 在确保绝对隐蔽的前提下,将这些精巧的“铁疙瘩”牢固地架设到指定位置, 并确保其能够长期稳定工作,抵御塞外的风沙、严寒和可能的意外。 钟擎对此极为重视。 这不仅仅是一条通讯线路,更是他意志和影响力的无声延伸。 一旦这条网络建成,它将彻底打破古代战场信息传递严重依赖人力, 受制于天气地形和速度迟缓且极易被拦截的桎梏。 届时,榆林的尤世威乃至山海关的孙承宗, 理论上都将被纳入一个近乎实时共享情报、协同指令的体系中。 钟擎在额仁塔拉就能更准确地把握整个北方防线的动态, 对突发战事做出快速反应,甚至远程协调多方向行动。 这对于旨在掌控大局,实施精细化运作的辉腾军而言, 其战略价值远超额外增加几个营的兵力。 这同样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控制。 当别人的消息还在靠驿马奔腾时,辉腾军的信息已借由看不见的电波穿梭于山峦之间。 这种代差带来的优势,将是压倒性的。 马黑虎深知肩头分量。 他抽调了营里几个骨干小队,并进行了紧急的装置安装培训。 深秋时节,草木开始凋零,视野变好, 但山风也更凛冽,正是隐秘行动与施工的挑战期。 “头儿说了,这活儿要干得漂亮,还得像没干过一样。” 马黑虎在出发前的简报会上,言简意赅, “每一个点都是钉子,钉下去就不能松。 沿途眼睛放亮,边墙内外,蒙古散骑、土匪流寇, 甭管是谁,都别让他们瞧出端倪。 这是给咱们自己铺的路,得结实,还得隐蔽。” 侦察队员们默默检查着装备,将沉重的设备分包捆绑妥当。 他们即将消失在山野之间,化为一道无形的脉络, 为辉腾军编织一张覆盖北疆的灵敏神经网络。 秋深了,额仁塔拉的事务在繁忙中走向新的阶段。 孙承宗在山海关事务千头万绪,无法久留。 在辉腾城完成了对首批紧急培训的电台通讯员考核后, 老爷子带着这批掌握了新式通信技术的种子, 心满意足又归心似箭地踏上了返回山海关的路。 他带走的不仅是一批技术兵,更是联通辽东与辉腾军的一条隐形脉络。 几乎同时,第一期“辉腾军干部培训班”正式结业。 满桂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所有军事理论、后勤组织及新式战术科目, 这个耿直的蒙古汉子在毕业聚餐上,与尤世功、陈破虏等老兄弟豪饮告别, 眼眶发红,用力捶打着彼此的胸膛,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他便带着新的知识和使命,返回宁远前沿。 送走旧学员,新学员随即抵达。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辽东骁将赵率教, 这两位在孙承宗极力推荐下前来进修的将领,风尘仆仆赶到。 榆林的尤世威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家三弟尤世禄“塞”了进来。 加上从玄甲鬼骑中选拔出来的张邦政, 以及早已归附的昂安、巴克、宰赛三位蒙古部落首领,新一期培训班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这些身份各异、背景不同的学员,将在未来数月里,共同接受辉腾军体系的锤炼。 城外,玄甲鬼骑的训练一日未曾松懈。 他们得到了更精良的装备补充,训练强度有增无减, 因为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项重大的任务即将落在他们肩上。 辉腾城军部,钟擎的意志已化为清晰的指令。 “是时候解决河套问题了。” 钟擎对负责此事的陈破虏和郭忠说道, “卜失兔既已归附,他的名头还能再用一用。” 土默特部与河套的鄂尔多斯诸部,历史上同属蒙古右翼, 渊源颇深,既有联姻合作,也有草场争夺。 如今土默特部实质上已并入辉腾军体系,这份渊源便成了现成的敲门砖。 钟擎找来了正在为自己“双王”头衔沾沾自喜的卜失兔。 “王爷,劳你派几个得力的老人, 去一趟河套,见见鄂尔多斯那几位还能主事的台吉。” 卜失兔如今干劲十足,立刻应下: “殿下放心,老臣一定把话带到!不知……要传什么话?” 钟擎面上平静,内容却不容置疑: “告诉他们两件事。 第一,你卜失兔,土默特部顺义王,已率部归附我辉腾军,此后便是我治下之民。 第二,问问他们,是想体体面面地过来,像你一样, 有个安稳富贵的前程,还是想让我带着人马,亲自去‘请’他们。” 他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吐出最后三个字: “若选后者,那便,去死吧。” 卜失兔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老臣明白!这就去安排最妥当的人! 定将殿下的天威,清清楚楚地告知他们!” 信使很快派出,朝着西边河套的方向而去。 ...... 最后,码字君再啰嗦几句。 近来见有博主高论,说明长城最大作用乃为防我汉家百姓私自出关。 此论,某实不敢苟同。 明长城,它是一个集军堡、烽燧、关隘、驿道于一体,倚仗天险、互为犄角的庞大立体防御工程。 其首要功用,自是抵御北方游牧铁骑的南下劫掠,此为历代修筑边墙的根本所系。 至于稽查私贩、管控流民,不过是其防御职能衍生出的内部管控效用, 岂可本末倒置,反说成是修墙的主因? 若说城墙筑于险峰,鞑子骑马上不去,故而无用。 试问,当年建造城墙的万千巨石巨砖,又是如何运上那崇山峻岭的? 既有路运料上山,岂会无路供人行走? 再者,蒙古骑兵固然精于野战,又何曾愚钝到非要驱使战马去强攻那些悬崖峭壁? 他们惯常寻找的,正是长城防线中驿路、溪谷、年久失修或守备薄弱的缺口。 将长城简单理解为一道“马匹能否跃过的矮墙”, 未免太过小瞧了这项古代工程的复杂性与真正的军事战略价值。 本书评分全靠大家抬爱,若有闲暇,顺手点个五星好评, 或是在免费章节末送个“用爱发电”,便是对小弟最大的支持了!拜谢! 第426章 沙盘前的目光 上一章的内容前后两段加入一些不相干的内容, 所以码字君这里再补偿大家一章。 ...... 天启三年十月二十,辉腾城军部大楼。 二楼整层空间改造完毕,成为了辉腾军总参谋部的所在地。 墙壁雪白,地面铺着厚实的灰色毡毯, 大幅作战地图、兵力部署表、后勤调度清单贴满数面墙壁, 几张长条桌拼成巨大的作业台,上面堆满文书、尺规。 角落里,隔出了一间带有简单卧具的休息室, 总参谋长尤世功吃住几乎都在这层楼里。 此刻,参谋部核心会议室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间正中那个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长约三丈,宽近两丈,以现代军事沙盘的精细标准制作, 清晰地呈现了河套地区及其周边的山川、河流、荒漠、草场、以及重要道路与已知的部落聚居点。 黄河“几”字形的轮廓蜿蜒其间, 鄂尔多斯高原、乌兰布和沙漠、库布齐沙漠等地貌特征一目了然。 沙盘周围,站着辉腾军几乎所有核心高层。 钟擎站在沙盘一端,他身旁是总参谋长尤世功。 参谋部几名主要成员,李威、赵振华、蒙泰肃立一旁。 昂安、巴克、宰赛三人也在其中, 他们刚刚结束培训班课程,被正式吸纳进参谋部担任高级参谋。 另一边,是即将承担主攻任务的军事主官们: 合成集群总指挥陈破虏、榆林镇的尤世威, 侦察营长马黑虎、玄甲鬼骑统领郭忠。总理熊廷弼也在一旁。 此外,还有一位相对陌生的面孔, 宁夏镇总兵杜文焕。 杜文焕,字弢武,面容黝黑,身形挺拔。他能站在这里,过程颇为曲折。 一个月前,杜文焕在宁夏镇总兵府收到了尤世威的密信, 里面还附带着署名“钟擎”的信笺,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尤世威? 最近他可是在榆林打得风生水起,据说刚得了朝廷嘉奖, 他居然和搅得北疆天翻地覆的“白面鬼王”是一伙的? 想到这几个月来边军和草原上那些越传越邪乎的鬼王传说, 杜文焕只觉得后背寒气直冒, 坚韧的信纸都被他颤抖的手指捏得簌簌作响,几乎要扯烂。 他强自镇定,仔细看去。尤世威的信里,没有太多寒暄,直截了当: 榆林如今粮饷充足,军堡焕然一新,屯田阡陌纵横, 士卒士气高昂,前不久更在辉腾军协助下大破漠北联军。 这一切,皆因“鬼王殿下”之助。 信末,尤世威邀他“共图大事”。 钟擎的信更简短,却句句戳中杜文焕的要害。 信中没有虚言,直接点明他杜文焕眼下困境: 粮饷已拖欠半年,士卒领粮不足三成; 屯田被豪强军官侵占殆尽,军户逃亡近半; 与监军刘应坤势同水火,冲突一触即发; 去岁宁夏卫士卒因索饷哗变,虽被他强力弹压,但隐患未除; 贺兰山段边墙被流沙侵蚀,多处军堡形同虚设, 仅宁夏卫、花马池等寥寥几处尚可支撑…… 信的最后,钟擎写道: “将军之困,擎略知。燃眉之急,我可解。 详情面谈,盼会于鬼川。” 杜文焕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 他想起手下士卒面有菜色、衣甲不全的模样; 想起刘应坤那贪婪得意的嘴脸,还有动辄就以“君前失仪”相要挟的跋扈; 想起库房里所剩无几的粮秣和锈迹斑斑的刀枪; 想起朝廷那些永远在扯皮、永远没有下文的公文…… 他就像一条搁浅在滚烫沙地上的鱼,眼看就要干渴而死。 尤世威信中所描绘的榆林景象,和钟擎信中“我可解”三个字, 组合成了一道无比诱人、又令人恐惧的幻光。 犹豫再三,杜文焕终于横下心。 他以巡查贺兰山边墙防务为名, 只带了十余绝对心腹亲兵,离开宁夏镇,先绕道榆林。 他必须亲眼看看尤世威说的是不是真的。 在榆林,他看到的是仓廪充实、武备修明、军卒精神饱满,与他的宁夏镇判若云泥。 尤世威没有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 “来了,就一起去看看。 是真是假,是天堂是地狱,总得自己走过才知道。” 于是,杜文焕便跟着尤世威,怀着一半疑虑一半决绝, 踏入了传说中恐怖与神秘的“鬼川”——额仁塔拉。 此刻,他站在这间会议室里, 手指点着沙盘上宁夏镇与河套交界的一处关隘: “殿下,诸位。 据末将所知,并综合近日观察, 鄂尔多斯诸部入秋以来忙于内部分配过冬草场, 存粮之争激烈,几个大部台吉之间互有怨隙,并未有大规模联合聚兵的迹象。 其力分,其心散,眼下确是行动的窗口。” 钟擎点了点头,沙盘上那片被黄河臂弯环抱的丰饶土地,一直都是他注意的目标。 钟擎接过尤世功递来的一根细长指示杆,尖端点在河套平原的核心位置。 “杜总兵所言不差,鄂尔多斯诸部眼下确是一盘散沙。” 指示杆在沙盘上移动,勾勒出大致范围, “其势力主要分布在三块: 套内平原西部、黄河以北至阴山脚下的草场, 以及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走廊。 无城池,以大型帐篷群和季节营地为主,逐水草而居。” 他的杆尖首先点在河套偏东的位置: “名义上的首领,是这位——博硕克图济农。 成吉思汗后裔,受林丹汗册封,年约四十,狡诈多谋, 一直想借着林丹汗的名头整合河套诸部,但……” 杆尖向西移动,点在一处, “他的堂弟,彻辰洪台吉,掌杭锦旗,性格剽悍,热衷劫掠, 对这位堂兄的管束很不买账,麾下能战之骑约三千五百。” 接着,杆尖又移向河套偏西、靠近贺兰山的方向: “这里,有一支从天山西迁而来的准噶尔分支, 首领叫巴图尔额尔克,年富力强,野心勃勃,麾下三千骑兵颇为精悍。 他表面依附博硕克图,实则一直想自立门户。 这支力量,需特别注意。” “其余乌审、扎萨克等小旗,人马不多, 夹在几大势力间求存,合计能出一千五百骑就算顶天了。” 钟擎总结道, “总计,鄂尔多斯诸部能拉出来打仗的青壮骑兵,大约一万两千人。 装备以皮甲、弓箭、马刀为主,有少量锁子甲,但绝无火器。 战马是耐跑的蒙古马。” 他下一句话无疑一道惊雷,把众人震的够呛: “然而,他们真正的危机,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在天时。 据我们掌握的气象分析和多方情报印证, 今冬,蒙古草原,包括河套地区,将遭遇罕见的‘白灾’。” 听到“白灾”二字,在场的蒙古籍将领如昂安、巴克等人面色都是一凝。 他们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白灾非指雪大,而是指降雪奇少, 牧草无法被积雪保护,暴露于风寒之下大量枯死。” 钟擎解释道, “牲畜无草可食,将成批冻饿而死。 鄂尔多斯部本就以游牧为生,劫掠和互市仅为补充。 去岁冬春,其牛羊存栏已因气候不佳减产近三成。 今冬再逢此大灾,其内部为争夺有限草场、存粮,矛盾必将急剧激化。” 他的指示杆重重敲在沙盘边缘,那里象征着大明延绵的边墙: “内部活不下去,矛盾无法调和时,他们会怎么做? 历史已经给了我们无数次答案——南下! 闯边墙,打草谷!劫掠粮食、牲畜、人口,以求熬过寒冬。 届时,榆林、宁夏、乃至宣大防线,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和流血。” 钟擎指出了这次行动的核心任务: “我们即将对河套用兵,固然是为了夺取这片战略要地,消除侧翼威胁。 但于此时此刻,亦有另一重紧迫性, 我们必须抢在白灾彻底爆发前, 鄂尔多斯诸部化身为无数股嗜血蝗虫扑向边墙之前, 打掉他们的有组织反抗能力,控制住河套局面!”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部落营地的标识: “此举,是斩断未来边患的威胁,也是在救那些普通的牧民。 部落头人们为了自己的权位和部族生存,会驱使他们南下送死。 而我们,将用最快的方式结束混乱,然后…… 让愿意服从新秩序的人,有活路,有饭吃,有地方过冬。” 他不仅是在分析敌情,更是在定义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正义性”与“必要性”, 既是自卫反击,亦是先发制人。 “所以,” 钟擎最终定调, “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出区别对待。 首恶与死硬者,不容赦,普通部众则需妥善安置。 这个冬天,河套不能乱,也不能饿死人。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第427章 河套的顽疾 哥们儿们,今天是周末,估计大家都有时间熬夜, 那么今日码字君最少奉上六章,让大家一次性的看个够, 最后大家别忘了给俺点点点赞,写写书评,赏几个“为爱发电”! ...... 河套地区在明末的混乱,远非简单的蒙古部落问题。 明廷最终放弃这片肥沃之地, 实因这里早已成为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泥潭,远超其控制能力。 除了鄂尔多斯诸部,河套地区还存在着数股不容忽视的地方割据势力和边缘武装。 这些势力依托地形和混乱时局,称霸一方,成为河套乱局中的重要角色。 在套内平原中部,黄河以东与榆林卫以西的缓冲地带,两股豪强势力占据要地。 张存孟,人称不沾泥,原为延绥镇边军小校, 天启二年因军饷克扣率部叛逃,聚众三千人占据黑风口坞堡。 该堡地处要冲,堡高墙厚,设有箭楼吊桥, 控制着套内最大的黑风口盐池,通过贩盐获取巨额财富。 所部多为逃兵和破产农民,训练有素, 装备混杂但颇具战斗力,甚至拥有缴获的鸟铳和佛郎机炮。 张存孟与明朝边军矛盾极深,曾多次击退明军围剿, 同时与巴图尔额尔克的准噶尔部暗中勾结,进行军火交易。 李守贞,榆林卫大族出身,组织宗族武装两千人占据临河坞堡,控制黄河河口堡渡口。 此堡紧邻黄河,内有码头货栈,垄断渡口贸易。 李守贞为人圆滑,表面臣服明朝,实则独立自治, 通过渡口贸易积累财富,装备精良,拥有鸟铳五十余支和仿制火炮。 他与博硕克图济农部保持贸易往来,与张存孟势力既相互忌惮又划分势力范围。 在套内东北部荒芜草原和套西沙漠边缘,还有以刘六为首的流寇武装活动。 刘六原为陕西流寇首领,天启三年率一千五百人流窜至河套, 部众多为破产农民和饥民,装备简陋,以劫掠为生, 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艰难求存,曾试图投靠张存孟寻求庇护。 面对如此复杂的河套局势,钟擎的态度十分明确。 他不会与任何一方势力妥协,无论是蒙古部落、地方豪强还是流寇武装,都是他必须铲除的对象。 在钟擎看来,这些势力的存在不仅阻碍了河套的统一与开发,更是未来稳定的隐患。 他决心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河套地区的一切抵抗力量,为辉腾军控制这片战略要地扫清障碍。 他不仅要这片沃野,更要控制黄河沿岸所有关键渡口,切断南北勾连。 他甚至没有放过那片沙盘上用浅褐色表示的库布齐与乌兰布和沙漠区域。 “沙漠并非死地。” 钟擎指着那片区域, “挖沟埋草方格固沙,选种耐旱的梭梭、柠条、沙棘,前期引水灌溉,后期依靠降水。 假以时日,沙退人进,草场和农田就能慢慢夺回来。 这需要时间,但必须开始做。” 他心里鄙视着列位朱家皇帝,他们完成了不了任务老子来完成: “我的目标不止于河套。 有朝一日,要让嘉峪关的城头,重新飘扬大明的日月旗。 让干涸的罗布泊再次泛起波光,成为绿洲。 打通并牢牢握住整个河西走廊,让丝路再次畅行于我华夏之力之下。” 随后他看着杜文焕: “杜总兵,宁夏镇的困境,到此为止。 你回去后,先把那个监军刘应坤控制起来,无需伤他性命,关着即可。 魏忠贤的调令,不日就会送到宁夏,让他滚蛋。 今年年底之前的粮饷缺口,我替你补上。 但从明年起,宁夏镇就要靠自己了。” 钟擎对杜文焕说完解决粮饷和监军问题的方案后,杜文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位素以刚硬着称的沙场老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极轻的“嗬”声。 他挺得笔直的脊梁,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仿佛瞬间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撞得有些站立不稳。 这一年来,他在宁夏镇独撑危局,上有朝廷敷衍、监军掣肘, 下有士卒饥寒、军备废弛,外有蒙古环伺、流寇侵扰。 他像一头困兽,在绝望的泥潭中挣扎,眼看着麾下儿郎面黄肌瘦, 眼看着边墙日渐倾颓,那份焦灼和无力感,几乎将这个钢铁硬汉的意志磨穿。 他一次次上疏,一次次争吵,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失望。 而现在,钟擎,这个传闻中如神如魔的“鬼王”,没有一句虚言,没有半分拖延, 直接干脆地将他几乎无解的困境,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控制监军、调令来自魏忠贤、补足粮饷…… 每一句,都砸在他最痛、最需要的地方。 杜文焕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但酸热的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 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可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声还是泄露了一丝。 再抬起头时,杜文焕虎目含泪,脸上再无半分疑虑。 他后退一步,推开想要搀扶的亲兵,然后,在满堂将领的注视下, 对着钟擎,撩起战袍前襟,竟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抱拳过顶,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哽咽道: “殿下!殿下——!” 他喊了两声,才稳住气息, “杜文焕……代宁夏镇数千嗷嗷待哺的将士, 代那些饿着肚子还在守边的弟兄……谢殿下活命之恩! 谢殿下知遇之恩!”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额头重重磕在身前的地毡上,发出沉闷一响: “自此以后,文焕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刀山火海,但凭驱策,九死无悔!”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拜,情真意切,表露无遗。 会议室内的众人,无论是早归附的,还是新近加入的,无不动容。 他们理解杜文焕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终于找到明主又看到前路的激动。 钟擎上前一步,双手将杜文焕扶起: “杜总兵请起。都是为国戍边、为民御寇的弟兄,不必行此大礼。 日后,同舟共济便是。” 杜文焕就着钟擎的手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双眼中已经燃起了久违的火焰。 钟擎对着杜文焕点了点头,又说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今年额仁塔拉十万亩新垦田, 用的是优选种子和新法耕作,总产量已破亿斤。 即便不算存粮,仅新粮便足够四十万人饱食一年。”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这个数字,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来自大明边镇的将领的认知。 尤世威虽知丰收,也未料到具体竟如此骇人。 杜文焕更是睁大了眼睛,亿斤粮食! 这彻底解决了他最大的心病。 “现在,分配任务。” 钟擎没去管众人的表情,把话题转向了这次行动, “此战,三路进兵,合围清剿。” “东路,尤世威。” “末将在!” “你率榆林镇主力,出神木,沿黄河西岸向南扫荡, 目标直指河套西南区域流寇及小部落,封锁南逃通道。” “得令!” “西路,杜文焕。” “末将在!”杜文焕挺直脊背。 “你回宁夏后,整备兵马,出花马池,向东北方向进攻, 扫清贺兰山东麓至黄河西岸区域, 重点打击巴图尔额尔克部及与之勾结的势力,封锁西面。” “末将领命!” “东路由我辉腾军主力负责。” 钟擎的杆子从榆林西南划向河套腹地, “陈破虏率合成营主力,郭忠率玄甲鬼骑,由此向西正面推进。 三路大军,务必形成一个向东开口的包围网,将河套主要势力,全部网在里面!” 他看向郭忠: “玄甲鬼骑作为全军先锋与机动铁拳。 西征开始后,你们突入其中,分割、驱赶、击溃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记住,此战旨在犁庭扫穴。 各部首领、负隅顽抗的头人、豪强首脑,皆在清除之列,不必留情。 至于那些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中下层骨干,全部俘虏,作为劳役犯, 后续由尤总兵和杜总兵各自领回,补充边镇劳力。” “其余普通部众、牧民、流民,全部留下,由我统一甄别安置。 俘获的牛羊马驼等牲畜,辉腾军取五成,剩余五成,由榆林、宁夏两镇平分。 另外金银黄白之物,这次全归杜总兵,毕竟咱们联盟里最难过的就是宁夏镇了。” 钟擎最后强调: “至于打下来的地盘,无需划分。 你们身为大明边将,私划辖地是忌讳。 但该拿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们。 记住,闷声发财,扎实练兵,守好疆土。” 众人凛然,齐声应诺。 一幅以河套为棋盘的军事清剿与资源再分配蓝图,已清晰展开。 第428章 出征前的小插曲 军事会议结束后,战争的齿轮开始高速转动。 尤世功和杜文焕没有耽搁, 当日便带着各自的部署方案和调令,快马加鞭返回榆林和宁夏镇。 杜文焕的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支满载粮草的辎重车队,这是钟擎承诺的首批补给。 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粮秣,这位被粮饷问题折磨得焦头烂额的老将, 脸上竟露出了近乎孩童般单纯喜悦的笑容,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辉腾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各个部门动了起来。 兵工厂日夜赶工,检查、保养各种器械; 后勤部门清点、调配军需物资; 参谋部细化行军路线和作战预案。 时近冬月,塞外寒风凛冽,大雪随时可能降临, 大军出征前后的防寒准备、营地预设、道路保障等千头万绪的工作,也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 城内外的民生安排也在同步进行。 辉腾城外新建的居住区,开始陆续迁入首批通过审核的居民。 一些新近归附的牧民家庭,兴高采烈地扛着简陋家当, 冲进了那些尚未安装门窗的砖石单元楼。 他们习惯了穹庐的游牧生活,对四四方方的“格子间”充满好奇,也有些不适应。 然而,还没等他们在水泥地上铺开铺盖, 治安官巴雅鲁就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治安军士兵冲了进来。 巴雅鲁黑着脸,像拎小鸡一样, 把这些试图在毛坯房里“安家”的牧民一个个揪出来, 毫不客气地每人赏了一脚,踹到楼前的空地上。 “蠢货!想冻死吗?” 巴雅鲁操着生硬的汉话夹杂着蒙语怒吼, “这房子没门没窗,没盘火炕,现在住进去,一夜就能成冰棍! 都给老子排队! 按户领军用帐篷和铸铁火炉! 等开春化了冻,自然会有人来给你们装门窗、盘火炕!” 牧民们被吼得一愣一愣, 但看着巴雅鲁身后士兵手里明晃晃的兵器, 和地上的厚实帐篷、黝黑结实的铁炉子,这才明白过来,纷纷老实排队, 心里嘀咕着这“鬼地方”规矩真多,却也隐隐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 这天早晨,天色未大亮,寒意刺骨。 周遇吉的帐篷里却已亮起灯火。 在一名小亲兵的帮助下,他正仔细地穿戴盔甲。 冰冷的铁叶一片片覆上身体,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他的动作还有些许大病初愈后的虚浮,但眼神里充满战意,一副即将出征的悍将模样。 曹变蛟抱着胳膊靠在帐篷支柱旁,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下撇, 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周遇吉,那眼神又妒又恨, 简直要在周遇吉那身亮晃晃的盔甲上戳出两个透明窟窿。 他也想上阵杀敌,可周遇吉和孙承宗都说他年纪小、火候未到, 让他留在城里继续“打基础”,这让他憋屈得要命。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孩童清脆的朗诵声,由远及近: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帘子一掀,巴尔斯和诺敏两个小家伙念着歌谣跑了进来。 他们本是来找周遇吉玩的,却一眼看到如同铁塔般的周遇吉, 全副武装的站在地上,两个孩子顿时愣住了。 诺敏反应快,小脸一变,冲过去一把抱住周遇吉穿着铁网战靴的腿, 仰起头急声问道: “大哥哥!你穿这么厚的衣服要去哪里呀? 是不是要跟阿爸去打仗了?” 巴尔斯也反应过来,小身板一横,直接守在了帐篷门口, 张开小手,一副“你不说清楚不许走”的架势。 周遇吉见是他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弯腰想摸摸诺敏的头, 却被头盔挡住,只好点点头,用尽量轻松的声音说道: “是啊!大哥我的伤全好了,当然要上阵去杀鞑子喽! 你们乖乖在家等着,等我们打了胜仗,带好吃的回来给你们!”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诺敏的嘴一瘪, 金豆子立刻掉了下来,抱着他的腿更紧了: “不要!打仗会死人的! 桑格尔叔叔上次出去就没回来…… 我不要大哥哥去!哇——!” 巴尔斯虽然没哭出声,但眼圈也红了,张开的小手微微发抖, 却固执地拦在门口,带着哭腔喊道: “不让去!就不让去!” 周遇吉顿时头大如斗。 他不怕刀光剑影,却最怕小孩子哭。 他想解释,想安慰,可越说两个孩子哭得越凶,诺敏几乎挂在了他腿上。 他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掰开诺敏的手又怕伤到她, 一身武艺在俩娃娃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一旁的曹变蛟看着这一幕,大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暗道: 嘿!有门儿! 他小嘴一咧,突然毫无征兆地也跟着放声嚎啕起来, 声音比诺敏还响亮,边哭边“诉苦”: “哇啊啊——!周大哥你偏心!你能去打仗! 为啥不让我去!我也要杀敌!我也要立功! 哇——!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他这一哭,简直是火上浇油。 旁边的小亲兵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叫苦不迭: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你这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劲儿,除了你大娘谁哄得住啊!” 他瞅瞅焦头烂额的周遇吉,又看看哭作一团的两个小娃和一个半大少年, 知道这烂摊子自己收拾不了,趁众人不注意, 悄悄缩着身子,溜出帐篷,一溜烟跑去搬救兵了。 帐篷里,周遇吉被三个孩子的哭声包围,进退两难,一脸的生无可恋。 出征的豪情,此刻已被这甜蜜的负担冲得七零八落。 三个孩子的哭声在清晨的营地传得挺远。 正巧在外面溜达的李威,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蹑手蹑脚凑到周遇吉帐篷边,掀开帘子缝往里一瞧, 好家伙,周遇吉一身披挂僵在原地,腿上挂着殿下家那小闺女, 门口堵着那小儿子,旁边还蹲着一个嚎得比谁都响的曹变蛟! 李威脖子一缩,心里瞬间门清: 这浑水,蹚不得! 就凭自己这几下子,进去非但劝不住,搞不好还得被溅一身鼻涕眼泪。 他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军部大楼跑,这事儿,非得请出那位“家长”不可。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尤世功的办公室,也顾不上礼节,扯着嗓子就喊: “尤总长!可了不得了! 您快去看看!您家那愣小子,把大当家那三个小的给惹毛了,正打着呢!哭得震天响!” 尤世功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噗”地一声,一口热茶全喷在了面前的地图上。 他也顾不上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摞,军服前襟的水渍都来不及擦,腾地站起来: “啥?!这个混账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经跟着李威冲出了门。 第429章 家长里短与鬼军出征 当尤世功在周遇吉的帐篷里搞清楚状况——不是打架, 是周遇吉这愣小子全副武装准备出征, 结果被钟擎家两个心肝宝贝,外加自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儿子”曹变蛟, 用眼泪攻势给困住了——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指着周遇吉“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尤总长一跺脚,朝帐篷外一声暴喝: “来人!” 几个原本在外面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卫兵立刻缩着脖子跑了进来。 “给他卸甲!” 尤世功指着周遇吉,脸色铁青, “然后押……不,请!把他‘请’到总医院去! 让他跟任老爷子好好作伴! 伤没好利索就想上天?反了他了!” “爹!我好了!我真好了!” 周遇吉急得哇哇大叫,挣扎着不想被摘头盔。 “好个屁!真好了能被三个娃娃堵得出不了门?” 尤世功一瞪眼, “动作快点!从今天起,你住医院病房,帐篷收回! 我再给你派个‘亲卫’,专门‘照顾’你起居!” 这所谓的“亲卫”,实则是看守,美其名曰照顾, 就是严防死守,杜绝这小子再琢磨偷跑上战场的事。 在周遇吉悲愤的抗议声中,几个卫兵七手八脚把他那身盔甲又扒了下来, 然后两人一边,架着这位“康复”将领就往医院方向拖去。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很快惊动了附近不少人。 连刚刚处理完手头事务的钟擎也被惊动了,匆匆赶来。 了解了这场啼笑皆非的“出征受阻”闹剧全过程后,钟擎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看向曹变蛟,这小子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 但那双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哪里逃得过钟擎的眼睛。 钟擎心里明镜似的,这混小子多半是借题发挥,趁机闹事。 心疼是真心疼,毕竟是自己认定的长子。 但气也是真气,这歪风不能长。 可要真下手揍曹变蛟,钟擎又有点舍不得。 一转眼,钟擎就看到了躲在尤世功身后,正一脸看热闹的李威, 这个眼神飘忽的小子正咧着个大嘴在那儿偷笑。 钟擎脑子“叮”一声,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好你个李威! 身为锦衣卫头子,不帮忙平息事端,反倒跑去添油加醋、谎报军情,说什么“打起来了”! 这特么不就是标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吗? “李——威——!” 钟擎咬着后槽牙,声音不大,却让李威浑身一激灵。 “殿、殿下……属下这是……”李威暗道不妙,转身想溜。 钟擎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伸,精准无误地揪住了李威的耳朵。 “哎哟!殿下!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李威顿时惨叫起来,哪里还有半点情报头子的深沉模样。 “我让你谎报军情!我让你煽风点火!” 钟擎拎着李威的耳朵就把他拖出了帐篷,二话不说, 摁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抬脚就踹,当然,用的是巧劲,疼是真疼,伤是不会伤。 “啊!殿下我错了!真错了! 哎哟!别踹屁股!要脸!要脸啊殿下!” 李威的惨叫声瞬间响彻营地,比刚才三个孩子加起来还响亮。 这边正“行刑”呢,刚从干部培训班匆匆赶来的曹文诏也到了。 他一眼就看到自家大侄子正偷偷从帐篷帘子缝里往外瞧, 脸上哪还有半点眼泪,分明是幸灾乐祸。 曹文诏多精明一个人,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殿下舍不得打儿子,这是拿李威出气呢。 但殿下不舍得打,不代表他这当叔叔的也舍不得“教育”侄子啊! 这小坏种,不修理修理,以后还不上房揭瓦? 曹文诏黑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曹变蛟的耳朵,把他从帐篷里提溜了出来。 “哎呀!叔!疼!亲叔!松手啊!” 曹变蛟猝不及防,也被揪住了要害。 “小兔崽子!能耐了啊?学会演戏了?学会拱火了?” 曹文诏一边骂,一边也把曹变蛟拎到旁边空地上,狠狠的揍了起来, “我让你嚎!让你跟着瞎起哄!” “啊!我错了叔!真错了!别打了!大娘!大娘救命啊——!” 曹变蛟的惨叫声也加入了合唱。 于是,早晨的辉腾军大营里,出现了颇为“壮观”又滑稽的一幕: 一边是钟擎在“教训”满地打滚、嚎叫不断的锦衣卫头子李威; 另一边是曹文诏在“教育”吱哇乱叫、试图逃跑的侄子曹变蛟。 一大一小两道惨嚎声交织起伏,传得老远,引得更多士兵和居民忍着笑探头张望。 而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周遇吉,正被“请”往医院的路上, 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 心里那点被剥夺出征资格的郁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周遇吉被两名“亲卫”陪着,站在校场边缘的一处土坡上, 望着下方的场景,脸上最后一丝笑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震撼。 下方,是肃杀的军阵。 万人骑兵,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阵。 每一名骑士,皆身着与荒漠冻土近乎一体的灰黄斑驳荒漠迷彩作战服, 头戴qGF-03型凯夫拉头盔,一体式防寒面罩将面容完全遮蔽, 只露出一双双在灯光映照下的眼睛。 他们如同从黄泉中爬出的幽灵,静默地站立在自己战马旁, 人与马皆纹丝不动,唯有鼻息在严寒中喷吐出缕缕白雾。 上身是加厚的防弹防刺背心,关键部位镶嵌着复合陶瓷插板。 腰间斜挎着标志性的“破军”战刀,刀鞘与迷彩服融为一体。 肩头,则是统一制式的81-1式自动步枪(八一杠),枪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这支军队,与其说是人间的军队, 不如说更像传说中的鬼军,带着一股纯粹的毁灭气息。 在这支鬼军骑兵方阵的后方,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 三十余台08式轮式步兵战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呈攻击阵型排列。 30毫米机关炮的炮管微微扬起,指向灰暗的天空。 车身覆盖着与骑兵同色系的荒漠数码迷彩。 在步战车集群的侧翼,是指挥车、野战通讯车、野战炊事车, 装甲抢修车等各式特种车辆组成的后勤与技术保障集群。 这意味着,辉腾军的每个合成骑兵营, 都已具备了远距离、高强度、独立作战的现代化保障能力。 而在整个阵列的最后方,则是真正堪称“陆战之王”的存在,赵震天炮兵营的装备。 数量不多,但足以让任何见识过其威力的人肝胆俱裂: 数台59式中型坦克,车身披挂着伪装网; 数台散发着更危险气息的phL-03式300毫米远程火箭炮,那多联装的发射管令人望而生畏; 以及数门具备自行能力的pLZ-05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它们代表着这个时代无法理解,跨越了数个世纪的绝对火力优势。 陈破虏站在一辆指挥车的引擎盖上, 他同样一身戎装,戴着防风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音通过电子扩音器, 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的耳中,冷静,充满了力量: “弟兄们!目标,河套!任务,扫清一切顽抗之敌! 记住你们的训练,相信你手中的枪, 相信你身边的袍泽,相信我辉腾军战无不胜的意志!” 他回过身,大手一指西南方: “出发!” 没有冗长的动员,没有喧嚣的回应。 只有万人骑兵几乎同时翻身上马时,甲胄与枪械碰撞发出的整齐划一的低沉铿锵声!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由低到高骤然响起, 步战车、坦克、自行火炮喷出浓重的柴油烟雾,整个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向着西北方向,碾过冻土,沉默而坚定地开进。 周遇吉站在坡上,望着那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如同来自异世界的死亡洪流渐行渐远, 最终融入灰暗的地平线,只留下滚滚烟尘和大地隐约的震颤。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战刀。 此刻,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以及一丝未能同行的遗憾。 十一月初五这天,必将被史书铭记,它代表着打响西域战役的第一枪。 第430章 深意和清算 对于这次西征河套,钟擎在战前给陈破虏和尤世功的指示非常明确: 缓步推进,稳扎稳打,务必形成合围, 力求不放跑任何一股成规模的抵抗力量,尤其是人口。 随着辉腾军控制的地盘急剧扩大,一个此前被军事胜利暂时掩盖的短板, 正变得越来越刺眼——人口短缺。 钟擎规划的蓝图极为宏大: 明年要新开发百万亩农田,在河套及漠南划定优质牧场, 开发已探明的油田、铁矿和扩大煤矿开采, 配套的炼钢厂、炼油厂必须上马。 而更长远的计划,是修建贯通西北与渤海湾的铁路动脉。 这一切,需要的不是几千几万劳力,而是以十万为单位计算的劳动力。 仅靠自然增长和零散流民吸纳,杯水车薪。 河套地区盘踞的各方势力及其控制的人口, 在钟擎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敌人或边患,而是亟待“解放”和“整合”的宝贵人力资源。 更深一层,钟擎内心有一个远超当前时代所有人认知的打算: 统一认知,重塑族群。 在他看来,既然生活在这片广袤的东亚大陆之上, 受这片土地滋养,那么无论是汉是蒙,是归附的部落民还是被俘的流寇, 在摒弃旧有的、基于部落或地域的狭隘认同后, 都应被视为同一个族群的成员——华夏族群,炎黄子孙。 什么种族林立,民族隔阂,在他设定的未来蓝图中,没有存在的土壤。 他要用共同的生产劳动、统一的文化教育、相同的利益捆绑, 以及强大的武力保障,将所有人锻造成一个具有共同认同的集体。 这并非空想。 在明代,本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概念。 人们的认同多基于地域(如陕北人、闽南人)、 部落归属(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 文化习俗(农耕、游牧)或政治臣服关系(大明子民、顺义王部众)。 钟擎要做的,是强行推动一种更高级统一的认同,取代这些零散旧有的标签。 当然,有一群人,被钟擎坚决地排除在这个“华夏族群”的融合范围之外。 以通古斯人为首的后金统治集团。 在钟擎的认知里,这群源自西伯利亚通古斯语系的林中渔猎部落, 是赤裸裸的入侵者和文明的破坏者,是必须彻底消灭的敌人, 不配也绝无可能被纳入他规划的华夏体系。 因此,这场河套战役,钟擎并不急于让它快速结束。 军事清剿是手段,而非唯一目的。 首要任务是利用实战, 进一步锤炼合成化程度更高的辉腾军各部队,尤其是各兵种之间的协同。 第二,便是最大限度地“获取”人口,甄别、安置、改造,将其转化为建设力量。 哪怕战事绵延到明年开春,也在所不惜。 钟擎本人并未随大军出发。 他有太多必须亲自坐镇处理的事务: 工业人才的培养体系需要他定下大纲, 明年的整体生产建设计划需要他牵头制定, 辉腾军自身在编制、条例、训练等方面的完善工作千头万绪。 此外,刚刚稳定下来的家庭生活也让他难以割舍。 还有一个更为重要、也更为敏感的原因, 让他必须留在核心: 信王朱由检,即将来访。 这位未来的崇祯皇帝,在魏忠贤“巧妙”的安排下,决定秘密北上一行。 他的到来,将如何影响辉腾军与大明朝廷那微妙的关系,需要钟擎全神贯注地应对。 于是,当钢铁洪流向西开进时,钟擎留在了额仁塔拉。 他的战场,从烽火连天的荒漠, 转向了图纸、学堂、会议桌,以及一场关乎未来天下大势的隐秘会晤。 卜失兔这位新晋的“植树王”,他是铁了心不打算回他那个的归化城了。 钟擎看他那副“病”好后依然赖在辉腾城医院的高级病房, 没事就去后勤食堂蹭吃蹭喝的模样,也懒得再劝。 不回就不回吧。 钟擎大笔一挥,在辉腾城靠近规划中“宗教文化区”, 也就是给伊呼图克图等人开凿石窟的附近,划了块面积不小的地皮给他。 让建筑队主管胡图抽调人手,按钟擎给出的简图, 给这位王爷修建一座融合了汉地庭院风格的住所。 主体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三层小楼,带前后院,院子里挖个小池塘,留出空地做花园。 卜失兔拿到批文和图纸,一看那带池塘花园的院子,眼睛顿时亮了。 当天就不“卧病在床”了,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 背着手这里指指,那里点点,比监工还勤快,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乐趣。 卜失兔撂了挑子,归化城这个土默特部的老巢,钟擎便顺理成章地全面接管。 进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 那些昔日在归化城作威作福的王公贵臣、部落头人,钟擎一个也没放过。 罪行轻微的,剥夺财产,强制劳动改造。 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则集中公审。 公审大会就在归化城中心的广场上举行。 宣读了条条确凿的罪状: 欺压部众、强占草场、劫掠商旅、私设刑狱、乃至勾结外敌损害土默特部整体利益。 证据由被解救的奴隶、被盘剥的牧民、受害的商贩一一指认。 最后,一批面如死灰的昔日权贵被押赴城外临时划定的法场。 其中,赫然包括兵败逃亡的哈喇慎部首领——白言台吉。 对这个导致哈喇慎部几乎灭族的旧主, 如今已融入辉腾军的哈喇慎部残余部众恨之入骨。 行刑前夜,以胡图、达尔罕为首的一帮原哈喇慎部汉子, 红着眼睛冲进了辉腾军大食堂,在厨房后的垃圾堆放处好一顿翻找, 将平日丢弃的烂菜叶、臭鸡蛋、腐坏瓜果搜罗了满满几大筐。 第二天法场上,当白言台吉被押上来时,这些汉子将筐里的“弹药”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臭鸡蛋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昂贵的袍子上炸开,烂菜叶挂满了全身。 这位曾经骄横的台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顶着一头腥臭粘稠的蛋液,浑身挂着腐烂的菜叶, 在昔日部众愤怒的唾骂和围观者的鄙夷目光中,被押到刑场中央。 枪声响起,干脆利落。 白言台吉和他那身华丽此刻却污秽不堪的衣袍一同栽倒在冻土上, 结束了他充满背叛与罪恶的一生,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去见了他的长生天。 归化城,在枪声与烂菜叶的臭味中,告别了它的旧时代。 第431章 这城,味儿太冲! 我亲爱的兄弟们,你们是不是急的早就想看我写西征河套了? 你们放心,战斗场面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你们可别嫌哥们儿我啰嗦, 毕竟馒头得一口一口的吃,咱们这部书我估计上千章都停不下来, 所以请容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如果大家想看快文,爽文, 我建议大家抽空去看我的另一部新书,《逆流:明末乱入者》。 我保证大家会笑到起飞,男孩子看了秃顶,女孩子看了怀孕...... 安排完河套战事和归化城的初步清理后, 钟擎抽空亲自去了一趟新接手的归化城。 毕竟名义上,这现在是他的地盘了。 他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卫, 还没到那土黄色的城墙根下,就隐隐觉得空气有点不对劲。 等穿过那低矮的城门洞,正式踏入“城内”的瞬间——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的、浓烈到如有实质的恶臭, 如同一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钟擎的面门上! 那味道,混杂了牲畜粪便在阳光下发酵的醇厚酸爽、 淤泥污水常年淤积的腥腐、 某种类似氨水的刺鼻气息, 以及一种浓重到化不开的、仿佛陈年羊毛油脂混合着体汗的腥膻气! 钟擎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直接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一把捂住口鼻,感觉呼吸都带着颗粒感。 “这尼玛是城?!” 钟擎心里疯狂吐槽, “这简直是个全方位、无死角、365天持续发酵的巨型露天化粪池兼牲口棚!” 他强忍着眩晕,瞪大眼睛看去。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两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毡帐、窝棚之间, 被车轮、马蹄和无数只脚踩出来的烂泥沟, 黑黄色的泥浆里清晰可见各种可疑的块状、条状物体。 墙角、屋后,甚至路中间, 随处可见新鲜或风干的牲畜粪便,白的、黑的、绿的,星罗棋布。 不少土房子的外墙根本不糊泥, 直接拍着一块块已经干裂的牛粪饼,这大概就是“保温材料”兼“燃料储备”。 更绝的是人类生活的痕迹。 几步之外一个背风的土窝,地上赫然有一滩不可名状的污秽; 不远处一个看似是“排水沟”的浅坑,里面流淌的液体颜色诡异,气味“芬芳”。 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长期不洗澡、与牲畜杂居的浓烈体味,隔着七八步远就熏得人头晕。 钟擎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腌出味儿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城门洞。 一直跑到上风处几百米外,钟擎才勒住马,跳下来,弯下腰, 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被刚才那口“陈年老味”给腌入味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归化城里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寺庙金顶,一脸的生无可恋。 “要不是……要不是还有那几个庙的金顶…… 老子真以为……以为闯进了哪个遭了瘟的叙利亚难民窟……” 钟擎喘匀了气,指着归化城的方向, 对旁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李威说道,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直起身,做了几个深呼吸, 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归化城特产空气”全置换掉,然后斩钉截铁地命令: “去!给老子通知胡图!让他调工程队过来! 城里头,除了大召寺那几个有金顶的庙给老子原样留着, 其他的,管他是土围子还是破毡帐,只要是能住人的玩意儿, 全给老子拆了!夷为平地!” 他嫌恶地挥挥手,仿佛要驱散鼻尖残留的幻觉: “街道?那也叫街道? 全部给老子重新规划! 路基夯实,铺石子,有条件的地段,给老子用上水泥硬化! 这破地方,以后也别当什么民城了,味儿太大了! 改造完,就当个大军营!驻军!屯物资! 城墙给老子加固加高!以后,这里就叫……‘归化堡军事基地’!” 李威赶紧记下,心里也为终于不用再进那个“粪坑”而松了口气。 钟擎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味道”独特的土围子,下定决心, 以后这种“实地考察”的活儿,还是让手下那些嗅觉不那么灵敏的糙汉子去吧。 这精神污染,一次就够了! 站在归化城外的上风处,钟擎终于明白卜失兔和伊呼图克图为啥“赖着不走”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植树王殿下和大喇嘛为啥打死也不肯回这‘宝地’了……” 钟擎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土黄色的城墙, “在这‘五谷轮回之物’环绕、‘天地精华之气’滋养的‘洞天福地’里住了几十年, 没腌入味也算他们天赋异禀!” 不过,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脑海中瞬间闪回五月底在北京城“闲逛”时的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那时他刚潜入京城,有次在胡同里转悠,突然腹中一阵紧急。 他当时还带着点现代人的思维定式,捂着肚子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张望, 焦急地寻找着那蓝白相间的小房子标识——公共厕所。 结果自然是徒劳。 当时的北京城,哪有什么“公共”厕所? 即便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 那些宽阔的御道、繁华的街市背后, 无数的胡同角落、墙根阴影里,才是真正的“五谷轮回之所”。 一滩滩风干或新鲜的“米田共”如同地图上的神秘标记, 一汪汪泛着白碱的尿渍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醇厚”气息, 与空气中飘散的煤烟、牲口味、以及不知名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气味浓烈的“帝都风情画”。 而即便是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 在世人想象中理应白玉为阶、金砖铺地、一尘不染的紫禁城, 其真实面貌也足以让任何怀有浪漫幻想的人幻灭。 钟擎记得某个雨夜,他凭借超凡的身手和装备, 悄无声息地翻越高耸的宫墙,潜入大内。 双脚刚刚踏上内宫某处偏僻巷道湿润的地面,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 脚底就传来一种令人绝望的、软中带硬、陷而不实的熟悉触感, 同时一股即便在雨水的冲刷下,也未能完全掩盖的特有气味,幽幽传来…… 借着一道闪电的微光,钟擎低头, 看清了自己军靴下那坨黄黑相间,在雨水中微微荡漾的“地雷”,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一夜,他对于“天家威仪”、“宫廷森严”的所有想象, 都随着脚底那股滑腻冰凉的触感,碎得彻彻底底。 连皇帝老子住的地方都这德行,归化城像个大粪坑,似乎也……合情合理了? “所以啊,” 钟擎摇摇头,对身旁脸色有些发绿的李威叹道, “大家都别被戏文话本给骗了,以为皇城就真是神仙府邸,纤尘不染。 这年头,能找到一块没被‘腌’过、能顺畅呼吸的地儿,就算是福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即将被彻底改造的归化城,下定决心, 以后辉腾军控制下的任何城市,卫生条例必须作为第一条铁律来抓! 这不仅仅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少得病,要人命! 第432章 会师与进兵 先跟各位看官老爷汇报一下: 接下来的河套西征战事,会与钟擎在额仁塔拉的内政建设, 以及大明、蒙古、后金各方的动向穿插着来写, 希望能让大家看得更过瘾。 求点赞,求书评,求“为爱发电”! ...... 天启三年腊月中, 陈破虏率领的辉腾军万骑抵达榆林镇以西的新安边营,与尤世威派出的大军汇合。 距离上次漠北联军围攻此地,已过去数月。 战场的痕迹早已被风雪和时光抹去,只余修缮一新的夯土边墙默默矗立。 尤世威采纳了钟擎的建议,除了新安边营本身作为前沿支点保留驻军, 外围那些曾被攻破的小型边堡、烽燧, 在简单修复后不再派驻成建制兵力,而是转为屯田点和巡逻哨所。 墙内大片土地已被平整,只待来年开春, 便要播下种子,同时开始沿着边墙大规模植树。 战地正向生产和生态之地转变。 尤世威坐镇榆林,此番派出的是一支万人规模的混编部队。 统帅是其三弟尤世禄,麾下包括原榆林镇副将王永、游击将军刘成功等数员将领, 士卒则以榆林边军老卒为骨干,补充了大量经过基础训练的新募兵员。 这支军队装备了部分来自辉腾军的制式腰刀、 长矛和改良弓弩,以及少量“破军”刀,士气颇高。 两军汇合,在新安边营外扎下连营。 简单的碰头会议在中军大帐举行。 陈破虏、尤世禄以及双方主要将领围着河套地图。 陈破虏的副官指向地图东侧一片区域: “根据卜失兔王爷提供的情报和近期侦察, 我们第一个要敲掉的,是这里——鄂尔多斯左翼中旗,也就是准格尔部。” 他随即简要说明了这个部落的情况: 位于河套东部黄河“几”字弯东岸,与陕西、山西接壤,是鄂尔多斯部面向明朝的前沿。 首领叫额尔德尼台吉,是成吉思汗后裔,世袭郡王。 该部驻牧地水草丰美,山峦森林点缀。 他们与明朝关系复杂,一边在红山、清水营等地开设互市, 用马匹牲畜换取粮食布匹铁器,接受明朝赏赐; 另一边又时常南下劫掠榆林、神木等地,是“套寇”祸患的主力之一。 去年还曾突袭延安府,掳掠甚众。 “此部与卜失兔关系匪浅,”副官补充道, “额尔德尼娶了卜失兔的妹妹,是政治联姻。 今年初,两部还曾联合出兵劫掠过宁夏后卫。 算是姻亲加军事同盟。” 尤世禄冷哼一声: “难怪杜总兵提起河套就牙痒痒。 这么说,是个硬钉子?” 陈破虏点头: “卜失兔的劝降信,半个月前就送到额尔德尼手上了。结果嘛,” 他晒然一笑, “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附赠了几句嘲笑。 额尔德尼笑话卜失兔胆小如鼠,丢了祖宗基业,甘为他人鹰犬。 他说他掠明边如探囊取物,自在快活,凭什么投降? 还大言不惭,说要碰一碰咱们,等打败了咱们, 或许能看在姻亲的情分上,饶卜失兔一条小命。” 消息传回辉腾城时,把卜失兔气得直乐,连说了三声“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然后对钟擎表示这事儿他不管了,爱咋咋地。 “既然他不想体面,咱们就帮他体面。” 陈破虏手指敲在地图上准格尔部大致方位, “额尔德尼不仅自己拒绝,还纠集了附近两三个同样不服的小部落, 以及一股以劫掠为生的马匪, 兵力合计约莫有一万五千多骑,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 也好,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 会议很快结束,目标明确,战术也已反复推演。 次日拂晓,两万大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马蹄声与车辆轰鸣声震动着冬日的原野。 大军行出约五十里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兵。 按照预定计划,尤世禄率领的榆林镇部队转向西南, 他们将沿黄河东岸扫荡,清剿小股势力,并威慑可能从南边来的干扰, 同时与宁夏镇杜文焕部的行动遥相呼应。 而陈破虏则率领辉腾军主力万骑以及大部分重装备, 转向西北方向,意图迂回至准格尔部的东北翼。 他们的任务至关重要: 一是切断准格尔部向北方漠南蒙古其他大部,求援或北逃的通道; 二是占据有利地势,构筑防线,防备可能自北方南下的干预力量; 三是从侧翼对准格尔部形成强大的军事威慑,完成合围的最后一环, 迫使其主力不敢轻易分散或流窜,为最终决战创造有利条件。 与此同时,一支特殊的部队在赵震天的指挥下, 脱离了主力大军序列,驾驭着适应沙漠地形的车辆, 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的库布齐沙漠东南缘。 他们携带的,是出征时在阵列最后方那批令人望而生畏的真正重器。 部队驾驭着经过适应性改装、加强了沙漠通过性的重型车辆和履带底盘。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辆披挂着沙漠伪装网的59式中型坦克, 其粗短的炮管在风沙中指向天际。 随后是那数台phL-03式300毫米远程火箭炮车, 多联装的发射管被篷布小心遮盖,但庞大的车身依然显眼。 殿后的则是具备强大自行能力的pLZ-05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钟擎给予的任务是“冬季沙漠极端环境适应性拉练”。 广袤、松软、地形多变的沙漠, 是对这些重型装备机动性,后勤保障以及隐蔽伪装能力的终极考场。 此次拉练旨在锤炼这支超时代炮兵,在极端复杂地形下的远程部署, 快速构筑发射阵地、实施精确火力打击, 以及在无可靠道路和补给点条件下的野战生存能力。 当然,拉练并非没有靶标。 根据情报,这片看似荒芜的沙漠深处,盘踞着数股行动诡秘的马匪, 他们劫掠商旅,骚扰边缘部落,甚至可能被某些大部落雇佣为耳目。 赵震天部队的次要任务,便是“在训练中顺便”彻底清剿这些荒漠毒瘤, 用实战检验新装备和新战术在陌生环境下的威力。 那些马匪的巢穴,将成为这些跨越了数个世纪的钢铁巨兽, 在塞外荒漠中首次轰鸣的最佳试刀石。 三路大军,目标各异,却精密地构成了一个宏大的战略棋局。 河套之役,已然在寒风与黄沙中,拉开了它铁与火的序幕。 第433章 沙漠插曲 茫茫沙海边缘,赵震天的钢铁洪流在沙地上艰难地行进着。 赵震天坐在领头的一辆指挥车里, 目光紧盯着窗外单调起伏的沙丘,评估着路况。 他旁边,坐着他的四弟赵振华。 赵振华是被总参谋长尤世功“发配”下来的。 当时尤世功指着这个满脑子理论但缺乏实战的年轻参谋,毫不客气地说道: “想当好参谋,不闻闻硝烟味怎么行? 纸上谈兵有个屁用! 你也没正经在基层部队待过,滚去你哥的炮兵营,好好练练! 什么时候练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琢磨你的地图!” 于是,赵振华就抱着铺盖卷来到了三哥麾下“实习”。 此刻,他正低头研究着摊在膝盖上的一张地图。 这地图不是什么“粗糙”的皮纸或手工描绘的示意图, 而是由辉腾军参谋部下属测绘与制图科统一绘校, 并在辉腾城内新建的小型印刷坊里,用油墨和纸张批量印制出来的作战区域地形图。 虽然后世标准看仍显简略,但比起这个时代任何手工绘制的地图,都要精准和信息分层明确。 测绘制图科的骨干之一, 便是当初在陈家堡被钟擎发现的那个勾脸谱的画师,陈伯虎。 此人有一手绝活,不仅能把人物脸谱勾勒得栩栩如生, 对山川地貌的形态、比例也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和表现力,且极其耐心细致。 尤世功得知后,如获至宝,立刻将其调入参谋部, 专门负责将侦察兵带回的地形信息草图,整理、校验、绘制成标准地图。 陈伯虎笔下出来的地图,线条准确,关键地物标注清晰, 极大提升了参谋作业和部队行动的效率。 赵振华此刻手中的,正是标有最新侦察信息的库布齐沙漠东南缘地图, 他正用铅笔在上面标记着车队行进路线和已识别的潜在障碍区域。 就在这时,车载电台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响起李火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里面气急败坏的喊道: “报告营长!报告营长!听到请回话!让大部队先停一下! 赶紧给我派一台‘59’过来!要快!” 赵震天心里一紧,以为殿后的车队遇到了沙匪袭击或是其他突发敌情, 立刻抓起送话器: “火龙!我是赵震天!怎么回事?发现敌人了?方位?” 对讲机那头,李火龙的声音几乎是在吼,火药味儿十足: “屁的敌情!是其木格! 其木格这个乃求货! 把他那门‘05’(指pLZ-05自行榴弹炮)给老子开到前面一个沙窝子里去了! 现在倒好,陷得死死的,履带空转,越刨坑越深! 我们几辆车拖了半天,纹丝不动! 他自己在里头都快把柴油烧光了! 营长您快让坦克过来吧,用钢缆硬拖试试!这灰猴!” 赵震天听完,一阵无语,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都能想象出那副场景: 莽撞的其木格为了抄近路或者显摆车技, 把几十吨重的自行火炮开进了看似平坦实则松软的沙窝,现在成了搁浅的钢铁巨兽。 旁边的赵振华听得真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嘴。 赵震天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四弟一眼,喝道: “你笑个屁!幸灾乐祸是吧? 赶紧下车! 跑步去前面找你二哥,让他调一台坦克立刻掉头,回去救其木格那个愣头青! 告诉他,拖出来之后,让其木格今晚别吃饭了,围着坦克跑二十圈! 长长记性!” “是!营长!” 赵振华忍着笑,麻利地收起地图铅笔,推开车门跳下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朝车队前方坦克分队的方向跑去。 赵震天摇摇头,拿起对讲机,向整个车队下达了暂停前进、原地警戒待命的指令。 钢铁洪流在无垠的沙海中暂时停歇,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坦克引擎低沉的回转声。 赵老二接到四弟的通知,一听是自行火炮陷进沙窝了, 还是其木格那个愣头青开的,心里就知道麻烦不小。 一台“59”的拉力未必够,他干脆直接调了四台坦克, 引擎轰鸣,掉转车头,掀起滚滚沙尘,朝着车队后方疾驰而去。 刚接近事发区域,就听见李火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咆哮, 还夹杂着浓重的山西方言: “其木格!你个瞎个泡! 眼睛长到后脑勺上了? 啊?! 那么大的沙窝子你看不见?直挺挺就往下冲?! 你是开炮车还是开雪橇哇?! 老倒一咕嘟捣死你了哇! 你瞎个楚楚的咋看的路?!” 只见李火龙叉着腰,脸红脖子粗,手指头都快戳到其木格的鼻尖上了。 他对面,身高体壮的蒙古汉子其木格,此刻像只犯了错的大狗熊, 缩着脖子,黝黑的脸上堆着讪笑,不住地用手摸着后脑勺, 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蒙语,大概是在认错。 他身后,几名自行火炮的乘员也耷拉着脑袋,排成一溜,乖乖挨训。 “你知道现在柴油多金贵?! 用一升就少一升! 老……老……” 李火龙越说越气,手指着其木格,后面的话堵在胸口,一时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时,赵老二从打头的坦克里跳出来,踩着一地黄沙跑过来, “啪”地一个立正,向李火龙敬礼: “报告副营长!救援坦克分队四台,已到达! 请指示!是否现在开始拖拽?” 李火龙喘了口粗气,狠狠瞪了其木格一眼,暂时放过他, 转向赵老二,先下了道命令: “其木格!还愣着干啥? 带你的人,去! 先把你们车里的备用油桶拿出来,给‘老五’把油加够了! 别等下拖出来没油了,还得再拖一次!” “是 是 是!” 其木格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手下忙活去了。 李火龙这才指挥赵老二: “把坦克开到合适位置,挂钢缆! 四台车,前后错开,均匀受力! 钢缆检查好,别用有毛病的!” 他又转身对周围越聚越多的炮兵和车队其他人员吼道: “看什么看?!都散了!离远点! 钢缆要是断了,比刀子还快,削掉脑袋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全都退到五十步以外!快!”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躲到附近的沙丘或车辆后面,只探出脑袋张望。 四台59式坦克调整好位置,沉重的钢缆被拖出来, 挂在了自行火炮前部坚固的牵引钩上。 赵老二亲自检查了每一处连接。 其木格和他的车组也加完了油,跳下车,跑到安全距离。 “各车注意!听我口令!一档,缓给油!走!” 赵老二拿着对讲机,站在安全处指挥。 四台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低沉的怒吼,排气管冒出黑烟, 宽大的履带狠狠刨抓着沙地,慢慢绷紧了碗口粗的钢缆。 陷在沙窝里的pLZ-05自行火炮车身猛地一震,履带空转了几下, 卷起大量沙土,但沉重的车身只是微微晃动,并未出来。 “加大油门!稳住!” 赵老二紧盯着。 坦克的轰鸣声更响了,钢缆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沙窝边缘的沙子开始大片滑落。 终于,在四台钢铁巨兽的合力牵引下,自重数十吨的自行火炮猛地一抖, 履带似乎抓住了硬地,庞大的车身一点点被从沙坑里拽了出来,带出小山般的沙堆。 “出来了!停!” 赵老二喊道。 坦克停止发力。 自行火炮晃了晃,稳稳地停在了硬实些的沙地上。 其木格和车组欢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检查车辆。 李火龙走过去,看了看自行火炮除了沾满沙子并无大碍,又狠狠瞪了其木格一眼: “今晚你的饭,没了!给老守着你的车,好好反省! 再敢瞎开,老让你下去推车!”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队伍重新整队。 赵震天得到报告后,下令继续按计划前进。 经此一事,车队在沙漠中行进更加小心谨慎。 而其木格,则开始了他的饿肚子和“守车思过”之夜。 西征的路,就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小麻烦和严格的军中纪律中,继续向前延伸。 第434章 沙海雷霆 十一月初五,黄昏。 赵震天的炮兵合成部队,在库布齐沙漠深处一片背风的沙谷中扎营。 车辆围成简易防御圈,坦克和自行火炮的炮口指向外围可能来敌的方向。 哨兵爬上附近最高的沙丘,架起带着夜视功能的观测镜, 警惕地扫视着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沙海。 中军帐篷里,汽灯明亮。 赵震天、赵振华、李火龙以及几名侦察分队军官, 围着一张摊在弹药箱上的大幅沙漠区域地图。 上面已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数个圆圈和箭头。 “根据白天哨骑的侦察和马营长那边传回的情报,” 一名侦察军官用铅笔点着地图上两个用红圈重点标注的区域, “确认了,‘沙狐’和‘秃鹫’这两股最大的马匪, 老巢就在这片区域,相隔不到三十里,呈掎角之势。 他们近期活动频繁,看来是知道我们大军西进,抱团取暖了。” 赵震天盯着地图,沉声道: “说说具体情况。” “是。‘沙狐’股,头目叫黑云,盘踞在东边这个叫‘魔鬼城’的风蚀岩群里。 地形复杂,岩洞密布,易守难攻。 人马约一千二百,多是积年老匪,心狠手辣, 擅长利用地形偷袭,装备以弓箭马刀为主,有少量火铳。” “西边这个,‘秃鹫’股,头目叫特仑苏, 占据了一小片沙漠绿洲边缘的废弃古城遗址。 人马约一千五百,更加凶悍,经常绕过明军边堡, 袭击甘肃、宁夏边境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通过劫掠和私下贸易,搞到了不少三眼铳甚至几门小炮,实力更强些。” 李火龙啐了一口: “两千多号人,祸害商旅百姓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营长,怎么打?” 赵震天手指敲了敲地图: “大当家有令,这些马匪都是积年老匪, 罪行累累,毫无人性,不同于可以争取的部落牧民。 此次行动,旨在一劳永逸,清除毒瘤。 我们的原则是:不分首从,全部消灭,不接受投降。” 帐篷里气氛一凝。 赵振华吸了口气,但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最彻底也最残酷的命令。 “明日拂晓前出发,” 赵震天开始部署, “兵分两路。 一路,由我亲自指挥, 带两台坦克、四门自行榴弹炮、以及火龙你的装甲步兵连,主攻‘沙狐’老巢‘魔鬼城’。 利用射程优势,远距离敲掉他们的外围工事和聚集点,再用坦克和步兵清剿岩洞。” “另一路,老二你带着振华, 你带两台坦克、剩下的自行榴弹炮和火箭炮车, 以及一个步兵排,负责堵截和歼灭‘秃鹫’股。 你的任务更重。 ‘秃鹫’老巢在绿洲边,地势相对开阔。 我判断,一旦‘魔鬼城’这边打响,‘秃鹫’特仑苏很可能不会死守, 而是会仗着马快,要么来援,要么向沙漠深处逃窜。 你的火箭炮射程最远,要在他们集结或逃跑时, 就用覆盖式炮火打乱、重创他们! 坦克和步兵负责追击、清理残敌。 记住,绝不能放跑大股!” 赵震天特别强调了一点,看着众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根据资料所知的优劣: “马匪的优势在于马匹短距离冲刺快,地形熟悉。 我们的优势在于火力、装甲和中长距离的持续机动能力! 在沙漠里,他们的马跑不了多远就会累瘫, 而我们的坦克和自行火炮可以一直追下去! 不要和他们拼短距离追逃,用炮火覆盖, 用合围挤压,逼他们消耗马力,然后一举歼灭!”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当夜无话,唯有沙漠的风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十一月初六,天还未亮,部队悄然开拔,借着黎明前的黑暗,分两路扑向目标。 魔鬼城方向: 天色微明时,赵震天部队抵达攻击位置。 通过观测设备,可以隐约看到前方那片如同迷宫般的风蚀岩林, 一些岩洞入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自行榴弹炮,目标区域A, 编号1至4号可疑聚集点,高爆弹,一发试射,放!” 赵震天冷静下令。 “轰!轰!轰!轰!” 四发155毫米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清晨的天空, 精准地砸在了几处最大的岩洞入口和疑似哨位附近。 巨大的爆炸声在岩谷中回荡,碎石乱飞,火光冲天。 岩群里顿时炸了锅,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一些马匪惊慌地骑上马,想往外冲。 “修正诸元,全营齐射! 覆盖区域b、c! 坦克前出,封锁东、南两个出口! 步兵连,跟进清剿!” 炮火开始延伸,密集的爆炸将“魔鬼城”大部分区域笼罩。 试图冲出来的马匪,要么被炮火撕碎,要么被坦克的机枪和步兵的火力点射杀。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清剿。 绿洲方向: 几乎在“魔鬼城”炮响的同时,赵老二部队的观测哨就发现, “秃鹫”老巢出现了大规模骚动。 果然如赵震天所料,特仑苏没有选择固守, 而是迅速集结了近千人马,朝着西北方向,也就是沙漠深处亡命奔逃。 “火箭炮车!目标敌骑集群,全号装药,覆盖射击!打!” 赵老二毫不犹豫地下令。 phL-03火箭炮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齐射怒吼,数十枚火箭弹拖着尾焰, 如同死亡的暴雨,覆盖了马匪逃跑路线的前方和纵深。 一连串地动山摇的爆炸在沙漠中响起,黄沙被掀起数十米高, 逃跑的马匪队伍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队形彻底崩溃。 “坦克分队!追击!自行榴弹炮延伸射击!步兵乘车跟上,解决残敌!” 赵老二命令道。 两台59式坦克咆哮着冲了出去,如同追逐猎物的猛兽。 幸存的马匪惊魂未定,拼命打马狂奔。 正如战前分析,在平坦的沙地上,坦克的中长距离持续速度优势显现出来。 马匪的战马在经历最初的疯狂冲刺,拉开一点距离后, 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坦克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高速,越追越近。 坦克上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将落后的马匪一个个打倒。 自行榴弹炮也不断进行拦阻射击,封锁可能的逃窜路线。 这场追击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大部分溃逃的马匪被歼灭或打散。 少数侥幸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逃入复杂沙丘地带的零星匪徒,也已不成气候。 战斗在中午前基本结束。两千多人的两大马匪集团, 在辉腾军绝对的火力和机动优势面前,几乎被全歼。 沙漠中留下了大量人马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辉腾军方面仅有数人轻伤。 赵震天在听取了两边的战报后,通过电台向额仁塔拉汇报了战果, 并再次强调了钟擎的命令: “大当家有令,此类积年悍匪,绝无改造可能, 唯有彻底清除,方能还商路与边境以安宁。 我军此次,不过是替天行道,铲除毒瘤罢了。” 第435章 三线并进 接下来的几日, 赵震天的炮兵合成营在广袤的库布齐沙漠中,以战代练,稳步推进。 他们如同一位耐心的巨匠,用钢铁和火焰精心雕琢着这片荒芜之地。 白天,部队进行艰苦的沙漠适应性行军和战术演练, 测试装备在极端环境下的性能极限; 夜晚,则依托车辆围成的临时营地进行休整,总结当日经验。 侦察兵不断将周边情报传回, 一旦发现马匪活动的蛛丝马迹或疑似巢穴, 赵震天便会果断派出精锐分队,在坦克和自行火炮的远程火力支援下,进行精准的清剿。 这些小规模的战斗,既锤炼了部队,也如同梳子般将沙漠里的毒刺一根根拔除。 赵振华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心得, 这个年轻的参谋正在实战中飞速成长。 西南方向,尤世禄率领的榆林镇混编部队, 则采取了另一种稳健的推进策略。 他们沿着黄河东岸,如同磐石般缓缓向前滚动。 部队并不急于寻找敌军主力决战,而是稳扎稳打,逐步清理和控制沿途区域。 他们的到来,如同在相对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了涟漪。 几股规模较小的马匪团伙, 在得知一支规模庞大的官军正自东向西压过来时,顿时陷入了恐慌。 其中两股约三四百人的马匪,在头目错误的判断下, 竟试图趁“官军”立足未稳,发动一次夜袭,妄想捞一把就跑。 结果毫无悬念。 这些马匪甚至没能接近榆林军的主营寨, 就在外围警戒阵地撞上了严阵以待的火枪兵阵列。 尤世禄根本没打算抓俘虏,对付这些积年悍匪,唯有彻底消灭。 一声令下,排枪齐射,火光闪烁,铅弹如雨。 悍勇的马匪在现代化火器面前不堪一击,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侥幸未死的也被随后跟进的步兵用刺刀和腰刀解决。 战斗在短时间内结束,旷野上只留下几十具马匪的尸体和上百匹无主的战马。 尤世禄派人打扫战场,将还能食用的死马拖回营地,改善伙食。 至于俘虏?不需要。 通过电台与陈破虏主力保持联络的尤世禄深知, 北线完成对鄂尔多斯左翼中旗的战略包围,至少还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 他并不着急,正好利用这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一边缓慢推进,一边抓紧操练麾下那些补充进来的新兵, 让他们尽快适应战场环境,熟悉新的战术和装备。 西南线,暂时风平浪静,却在为最终的雷霆一击积蓄着力量。 而此时,北线主力,由陈破虏指挥的辉腾军万骑, 正按照修订后的计划,进行着一场宏大的战略机动。 根据准确的情报,鄂尔多斯左翼中旗的核心牧地,位于河套东部, 黄河“几”字弯内侧,东隔黄河与山西相望。 从新安边营出发,直线距离约二百至三百公里。 陈破虏将部队分为两路: 一路为六千人的主力,由他亲自率领,携大部分重装备, 沿着穿越鄂尔多斯高原的相对直接的路线稳步推进。 这支队伍规模庞大,辎重较多,日均行军速度控制在十五公里左右, 稳扎稳打,既保持对敌方的正面压力,也避免过度疲劳。 另一路则为三千人的精锐骑兵部队, 由一名得力副将指挥,沿黄河沿岸平原快速北上。 这支偏师的任务是进行大范围的迂回机动, 凭借其出色的机动性,迅速插向准格尔部核心区域的北侧。 陈破虏的计划相当狠辣: 主力从南向北稳步压迫,吸引额尔德尼台吉的注意力; 偏师则快速迂回到敌人背后,抢占黄河渡口等关键节点, 切断准格尔部可能向山西方向逃窜或向北寻求援助的通道。 最终,在准格尔部核心牧地附近, 形成一个由南向北挤压、口袋朝北(或东北)张开的包围圈。 这个包围圈的目的,不是困死敌人, 而是将敌人向预定的歼敌区域驱赶,或者迫使其在不利条件下决战。 整个行军和部署过程,预计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初步完成。 陈破虏并不急躁,他深知良好的开局是成功的一半。 部队纪律严明,昼行夜宿,侦察兵前出数十里,确保对敌情和地形的掌握。 一场针对额尔德尼台吉和他的准格尔部的铁壁合围, 正在寒冷的北风中,悄无声息而又坚定无比地缓缓成型。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指向河套的利刃,按照各自的节奏,向着既定目标稳步推进。 在鄂尔多斯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 位于河套东北部、黄河南岸的达拉特部(鄂尔多斯左翼后旗), 其首领沙格达台吉,在汉地文书中常被记作“卜石兔子”。 他与此时已获封“植树王”的土默特部顺义王卜失兔, 并非同一人,也非直系血亲,但名号相近, 且同属广义的蒙古右翼势力,地缘相邻,素有往来。 当卜失兔的劝降信,连同对“鬼王”钟擎实力与政策的详细说明, 被秘密送达卜石兔子的营地时, 这位统治着鄂尔多斯部东部门户的台吉,陷入了巨大的焦虑和挣扎。 他不敢独断,很快召集了部中重要的贵族、将领和长老举行大会。 信的内容在核心圈子里公开后,帐内顿时炸开了锅,迅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几派。 一派以卜石兔子本人隐隐为首,倾向于接受劝降。 他们被信中描述的“保留财产、土地、部众,甚至可能获得新朝封爵”的条件所打动, 更对“鬼军”接连摧垮林丹汗偏师、横扫漠南、兵发河套的恐怖威势感到恐惧。 他们认为,连强大的土默特顺义王都选择了归附, 达拉特部这支鄂尔多斯的分支,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另一派则情绪激烈,高声叫嚣着要联合河套的宗主, 鄂尔多斯部的济农博硕克图,乃至其他旗的台吉,共同抵抗“漠南妖寇”。 他们认为草原勇士的尊严不容践踏,投降是可耻的,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未必不能与鬼军周旋, 甚至像以往对付明军那样,让对方知难而退。 还有一派则主张继续观望,既不明确表态归附, 也不主动挑衅,看看西边的准格尔部额尔德尼台吉能打成什么样, 看看鬼军的胃口和实力到底如何,再做决定。 这派人最多,也最是犹豫不决。 会议从白天开到深夜,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卜石兔子看着帐内分裂的众人,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想起卜失兔信中那句看似随意、实则致命的话: “鬼王殿下耐心有限,尤喜果决之人。 首鼠两端,祸不远矣。” 不能再等了! 等到鬼军兵临城下,或者等到部中生变,一切都晚了! 卜石兔子把心一横,眼中闪过狠色。 第436章 达拉特部归附,玄甲出鞘 会后,他秘密召来了自己绝对忠诚的心腹卫队,和几个支持归附的将领。 是夜,营地中突然火起,喊杀声四起。 卜石兔子的人马以“平定叛乱、清除奸细”为名, 突袭了那些在会上叫嚣抵抗最凶的贵族和将领的营帐。 刀光剑影,猝不及防之下,反对派的核心人物被斩杀殆尽, 其部众或被镇压,或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卜石兔子用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为达拉特部“统一”了思想。 当他刚刚控制住局面,草草清理了血迹,正准备派人再与卜失兔联络时, 外围哨骑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帐,脸色惨白地禀报: “台吉!不好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都是鬼军的骑兵,还有那种能自己跑的铁车! 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了!” 卜石兔子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幸好! 幸好自己动手快,清洗了内部,若是晚上半天,只怕鬼军杀到时, 内部还未统一意见,甚至可能有人想拿他的人头去做投名状!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全军不得擅动,收起兵器。 然后,他仅带着数名随从,打着一面白旗,亲自骑马出营,朝着哨骑指引的方向寻去。 很快,他们就被辉腾军的侦察骑兵发现,带到了前沿指挥官面前。 当见到气质冷峻的陈破虏时,卜石兔子连忙下马, 按照蒙古礼节抚胸躬身,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急切地表明来意: “尊贵的将军! 我,达拉特部沙格达台吉,愿率全部部众,归顺伟大的鬼王殿下! 我等诚心归附,绝无二意! 这是顺义王卜失兔的书信为证!” 陈破虏早已通过侦察和卜失兔的情报,对达拉特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扫了一眼卜石兔子恭敬呈上的信,又看了看对方衣甲上未曾干透的些许血点, 以及脸上残留的惊惶和决绝,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说道: “卜石兔子台吉,你的选择很明智。 你的归附,我代表鬼王殿下接受了。 但此地,” 他指了指脚下,又环视周围草原, “即将成为战场。 我给你一天时间,立刻整顿你的全部部众、牲畜, 向东南方向转移,到榆林镇尤世威总兵划定的区域暂避。 那里会有人接应安置你们。” 卜石兔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多谢将军!我这就去办!这就去!” 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鬼军果然守信,没有趁机吞并或屠戮他们。 望着卜石兔子匆忙离去的背影,陈破虏对身边的副官道: “派人盯着他们转移,给予必要协助。 同时,命令部队,向前推进十里,接管达拉特部原有营地周边要点。 我们的包围圈,又收紧了一圈。” ...... 就在陈破虏的北线主力稳步推进,逐步收紧对准格尔部的包围时, 另一支风格迥异的钢铁力量,从辉腾军控制区的西侧,鄂托克旗营地,轰然开动。 这便是郭忠一手拉扯起来的“玄甲鬼骑”。 与陈破虏麾下合成化、机动灵活的部队不同, 玄甲鬼骑是纯粹的重装骑兵部队,追求的是正面冲击的绝对力量。 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速度更慢,行军时所需的辎重车队更为庞大, 除了携带士卒的口粮、马匹的草料豆粕, 还有维护那些沉重铠甲和武器的工匠、备用零件,以及专门的兽医、医士队伍。 若非钟擎手握近乎无限的物资储备, 以其海量的粮草、钢铁、被服和燃料作为后盾,支撑起这支吞金兽般的部队, 以郭忠那过于冒进、不善经营的性子, 这支好不容易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恐怕早就因后勤崩溃而难以为继了。 历史上,郭忠便是这般将自己逼入了绝境,最后落了个被凌迟处死的下场。 此次西征,钟擎并未让郭忠或更稳重的杨正松领队。 统率这支八千重骑的,是原大同王府护卫头子、排行老三的“放羊娃”张邦政。 他穿着一身由匠作大管事达尔罕亲自监督,选用上好精钢片, 以传统工艺结合辉腾军器械厂新式冲压技术打造的山文甲。 甲片细密如鱼鳞,又层层叠压如山纹, 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关节处活动自如,防护力极佳。 他意气风发地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河西大马上,看着眼前肃立的钢铁丛林。 在他面前,是八千玄甲鬼骑。 骑士皆披挂整齐,铠甲制式统一,虽略有新旧,但都保养得宜。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披挂着由辉腾军器械厂批量加工出来的精制马铠,保护住要害部位。 骑士们手中的兵器不是制式“破军”刀,其产量仍无法满足所有部队, 而是统一打造的精制钢刀,刀身厚重,利于劈砍。 每人还配有一杆用于冲锋破阵的长枪。 除了冷兵器,大部分骑士还在马鞍旁挂着53式步骑枪, 部分骨干则配备了从战备库里掏出来的“三八大盖”、“汉阳造”等步枪,构成了远近兼备的火力。 张邦政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举起马鞭, 指向西方河套腹地的方向,大嗓门穿透了寒风的呼啸: “儿郎们!出发!”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营地中回荡。 轰隆隆…… 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沉重的马蹄声开始响起, 起初缓慢,继而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八千重骑,连同更为庞大的辎重车队,缓缓开动,离开了鄂托克旗营地。 钢铁摩擦碰撞,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战马的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队伍绵延数里,黑色的盔甲、灰色的马铠, 在苍茫的天地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 他们不追求速度,而是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稳健气势,朝着河套腹地,笔直插去。 他们的任务明确而粗暴: 从东到西,笔直地凿穿整个河套! 像一柄烧红的厚重利剑,不讲迂回,不需花巧, 以最蛮横的姿态劈开沿途遭遇的任何部落或势力。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投入滚烫油锅中的一瓢冰水, 要用震耳欲聋的爆裂和四溅的油星, 将河套地区原有的联盟和侥幸心理彻底搅散、击碎! 为后续跟进的各支大军清扫战场、收纳人口,创造最有利的混乱局面。 玄甲出鞘,寒光直指河套,誓要将其彻底贯穿。 第437章 乌审野望 乌审部,世居河套东南,地处毛乌素沙地南缘,水草丰美之地。 其核心牧地沿无定河支流分布, 北眺鄂尔多斯高原,南邻明边榆林,实为套内交通要冲。 部民逾六千帐,控弦之士近万,羊马驼畜不计其数, 在鄂尔多斯诸部中,算得上兵精粮足、根基深厚的一方强豪。 其周遭势力错综:东北有强邻鄂托克部,兵势更盛; 西面与杭锦部牧场相接,时亲时争; 东南方,则是同出达延汗子孙的郡王旗(右翼中旗) ,血缘近而利益常纠。 此外,星罗棋布着诸多小部, 如逐水草而居的摆彦补拉部、擅养走马的淖尔台部、精于射猎的苏米图部, 以及据有一小片盐湖的哈日芒乃部。 这些小部多则千帐,少仅数百帐,向来在大部夹缝中求存, 或纳贡,或联姻,或时而依附,时而游离。 自准格尔部大汗以雷霆之势击退鬼军游骑,并传檄各部共抗“阴山妖氛”以来, 河套草原上弥漫已久的惶恐疑惧,竟为之一扫。 一股同仇敌忾、甚或是野心勃发的燥热气息,在诸部贵人间流淌。 大部落间使者往来骤然频繁,盟约不断; 小部落则面临严峻抉择,若不赶紧寻一强主依附,便可能被席卷的浪潮吞没。 乌审部台吉色棱,年富力强,素以果敢着称。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天赐良机。 在“共御外侮”的大义名分下,他先是邀邻近四部会盟,席间陈以利害,软硬兼施。 摆彦补拉部台吉稍有迟疑,色棱便以“迟疑通鬼、坏我盟约”为名, 联合已屈服的淖尔台、苏米图两部,一夜之间围其牧场。 哈日芒乃部闻讯胆裂,不待兵临便自请内附。 短短月余,乌审部兼并四小部,人口骤增两千余帐, 可用之兵平添近四千骑,牧场向西南扩延近百里,更独占哈日芒乃盐湖之利。 一时间,乌审部旌旗蔽日,牛羊塞川,健儿云集, 实力空前膨胀,隐然有与鄂托克、杭锦等传统大部比肩之势。 色棱台吉志得意满,每日于金帐大宴诸部新附贵族及本部头人, 酒酣耳热之际,必以金刀击柱,声震穹庐: “我有控弦一万三千!牧场千里!辎重如山! 鬼军?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宵小! 敢踏进我乌审草原一步,定叫他有来无回,魂飞魄散!” 卜失兔的使者,以及几位历经战阵的老臣忧心忡忡,数次于帐中劝谏: “台吉,鬼军纵横漠南,其势诡异难测,今我部骤然大扩, 内附未安,当稳守腹地,与诸部深相结援,万不可轻敌浪战啊!” 色棱往往不听,挥手斥道: “尔等老朽,何知英雄胆气? 准格尔大汗能败之,我乌审雄师便不能灭之? 正要趁此良机,斩鬼军头颅筑成京观,扬我乌审威名于漠南漠北!” 其声慷慨,帐中多数新附头人为表忠心,亦轰然应和,狂躁之气日盛一日。 这一日,晴空如洗,草原风静。 乌审部边缘的了望斥候,最初只是感到脚下大地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恍如地脉深处低沉的呜咽。 他们疑惑伏地,耳贴草皮,那震动愈发清晰,并非地震, 而是某种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敲击,自西北天际隐隐传来。 极目望去,地平线尽头,先是升起一片苍黄色的尘云,缓缓弥漫,连接天地。 紧接着,那低沉的“轰鸣”化为令心脏都随之共振的闷雷, 那是数以万计的铁蹄,包裹着厚重的蹄铁,无情践踏大地的声音。 尘云之下,一道黑线逐渐浮现,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展宽。 那不是游牧骑兵散漫的冲锋线,而是一堵闪耀着冰冷寒光的钢铁之墙。 先见其矛,如密林般刺破尘雾,在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星点寒光。 次见其盔,统一的玄色铁盔下,是遮面护颊,只露一双双冰冷眼眸的铁面。 再见其身,人与马皆覆盖着厚重锃亮的板甲、鳞甲,关节处机括严密,马铠甚至覆盖至膝。 骑士挺直如松,长兵如林,除了马蹄雷动与甲叶摩擦的金铁交鸣, 竟无一人一马嘶鸣,沉默得令人心悸。 八千玄甲鬼骑,就这么以严整如山、缓慢而无可阻挡的阵列,向着乌审部腹地压来。 其军势之厚重,仿佛将整片草原都踏得倾斜下沉。 八千重骑,人马皆披玄甲,这等规模,这等武装, 若置于欧罗巴,已是足以倾覆一国、令公侯俯首、让教皇战栗的毁灭性力量。 在火药尚未主宰战场之前,这便是冷兵器时代陆地上最巅峰、最昂贵的杀戮集群, 是移动的钢铁堡垒,是死亡具现化的洪流。 他们尚未加速,只是以常速迫近,但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已让远在数十里外乌审部金帐前的彩旗,无风自颤。 无数乌审部的牧民惊惶抬头,捂住狂跳的心口, 望向那吞没阳光的尘云与寒光,仿佛看到传说中吞噬一切的黑潮,正自地平线席卷而来。 色棱台吉闻报疾步出帐,手搭凉棚望去, 脸上狂傲的笑容瞬间凝固,金刀“哐当”一声,坠落在草地上。 色棱台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曾睥睨草原的眼睛里,瞬间塞满了惊骇。 逃跑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如此军容,绝非寻常游骑劫掠,这是灭族之战的开端!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细微的磕碰声。 但他是乌审部的台吉,是刚刚吞并四部的首领。 身后金帐前,无数道目光正钉在他的背上, 有本部贵族,有新附头人,更有他刚刚夸下海口的豪言。 此刻若露怯转身,别说威望,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长生天在上!” 色棱猛地拔出腰间另一把佩刀,用尽力气将惊惶压入喉咙深处, 发出近乎嘶哑尖锐的怒吼,盖过了远方渐近的闷雷, “吹号!聚兵!鬼军送死来了!” 这一声吼,像一块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 短暂的死寂后,乌审部这台尚未完全磨合的战争机器, 在灭顶的威胁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营地,一声接着一声,从核心金帐向四面八方波浪般传递。 这是代表着生死存亡的最高警戒。 原本呆立的牧民和战士们被号角惊醒。 恐惧并未消失,但在号角声和头领们踢打喝骂的催促下,迅速转化成本能的行动。 男人们吼叫着奔向自家的毡帐或拴马桩, 女人和孩子则拼命将牛羊赶向营地后方,或帮助套起勒勒车准备转移。 精锐的本部战士显示出平日训练的功底。 他们是色棱敢于叫嚣的底气所在。 披着皮甲或简易铁环甲的骑兵最先集结, 在各自百夫长、十夫长的吼叫声中,迅速向金帐前方指定的开阔地汇聚。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士们一边检查弓矢、弯刀, 一边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北那堵越来越近的钢铁之墙。 那些新附的部落,此刻也展现了草原法则的另一面,覆巢之下无完卵。 摆彦补拉、淖尔台等部的头人此刻再无二心, 他们清楚,此时若存异志或逡巡不前,乌审部覆灭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 他们呼喝着本部还能控制的战士,拼命向乌审本部兵马靠拢,试图融入那仓促组成的防御阵线。 虽然阵列略显混乱,不同部落的旗帜杂处, 但在死亡的威胁下,一种脆弱的同盟被迫迅速凝结。 色棱在金帐前的高台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他派出手中最快的探马,分别奔向鄂托克、杭锦方向求援。 尽管他知道,援军可能永远赶不上。 他命令弓箭手和仅有的一些配备了皮盾的步兵向前, 试图在骑兵防线前组成一层薄弱的远程屏障。 他甚至下令将勒勒车拖过来,试图构筑简陋的工事。 整个过程充斥着怒吼、马蹄杂沓、金属碰撞和孩童的哭喊。 尘土在营地内部扬起,与远方那吞噬天地的尘云遥相对峙。 乌审部的抵抗意志在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恐惧中,几分悲壮地情绪滋生了出来。 他们或许曾畏惧,曾内部纷争,但此刻, 脚下的草场、身后的毡帐和妇孺,给了他们握紧武器的理由。 草原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先亮出獠牙,才有资格谈论生存或投降。 色棱看着勉强成型的防御阵线,手心全是冷汗。 他最初的狂傲早已被现实的冰冷铁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首领的责任和求生的欲望在支撑。 玄甲鬼骑的阵列更近了。 近到已经能看清那面在沉默行军中绘着狰狞鬼首的大旗; 近到那八千铁骑覆盖性的阴影,仿佛已经提前笼罩了乌审部的营地。 大地哀鸣,空气凝固。 乌审部,弓上弦,刀出鞘,呼吸粗重,等待着那必将席卷一切的碰撞。 而黑色的铁流,依旧保持着那令人绝望的整齐、沉默,一步步,将距离吞噬至箭矢的射程边缘。 第438章 铁流无声 三面大旗,在沉默推进的玄甲洪流最前方,傲然挺立。 居中一面,黑底如渊,其上两个硕大的赤红文字,“鬼军”, 笔划如刀砍斧凿,透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左侧一面,同样是浓重的黑色,旗帜中央, 用暗银线绣着一颗狰狞狼首,獠牙毕露,眼角一滴猩红仿佛随时会滚落。 狼首下方,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纵列而下:玄甲鬼骑! 每一笔都像是浸透了沙场血气。 右侧一面,则是一面将旗,玄色为底,一个斗大的“张”字以雪亮的白色丝线绣成, 在风中舒展,简洁,却代表着这支恐怖力量最直接的指挥意志。 兵锋的最尖端,恰是那“张”字旗下。 张邦政身披与周遭骑士无异的厚重玄甲,唯独盔缨是一束醒目的暗红。 他跨坐在一匹格外雄骏的披甲战马上,身形稳如磐石, 仿佛是这柄钢铁巨剑最无可动摇的剑尖。 面甲尚未放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脸,唯有眼神, 冷冽地注视着前方慌乱布防的乌审部阵线。 距离,进入一里。 他能清晰看到对面蒙古骑兵们拉紧弓弦的颤抖,看到他们试图稳住受惊战马的徒劳, 看到那些仓促堆叠的勒勒车后,一张张恐惧的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张邦政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那柄长度惊人的特制陌刀。 刀柄冰凉,触感熟悉。 然后,他左手将那块只露双眼和呼吸孔隙的沉重面甲,“咔”地一声拉下。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面甲狭长视孔外的那一片战场。 陌刀平举,向前,稳稳一指。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 八千玄甲鬼骑,如同一个被无形巨手拨动的精密杀戮齿轮,齐齐动了。 起初是小跑,铁蹄叩地之声从沉闷的雷鸣变为急促的鼓点。 厚重的板甲鳞甲摩擦,发出哗哗的轻响,仿佛死神在整理它的锁链。 速度,在短短百步内提起。 战马开始加速,这些由钟擎当初从无数马群中百里挑一, 其中不乏青海、西域的良种繁育的骏马, 体型远比常见的蒙古马高大雄健,肩高臂长,负重冲刺能力极强。 此刻,它们披着马铠,载着全身重甲的骑士,开始展现出狂暴的力量。 决死的冲锋,在进入敌人箭矢理论射程的瞬间,彻底爆发! “轰——!” 仿佛地脉断裂,八千铁骑化为一道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以张邦政为锋矢,轰然撞向乌审部仓促构成的防线。 他们没有丝毫迂回,没有试探,就是最直接、最蛮横、最昂贵的正面凿穿! 精钢打造的长枪,密密麻麻如移动的钢铁森林,放平。 枪尖在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星。 乌审部前沿的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大部分叮叮当当被厚重铠甲弹开, 少数射入甲叶缝隙或马匹非关键部位,却丝毫未能减缓这道洪流的速度。 下一瞬, 碰撞! 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是铁砧砸向陶罐,是海啸扑向沙堤。 精钢长枪轻易捅穿了皮盾、皮甲,捅穿了血肉之躯, 巨大的冲击力将人体挑飞、撕裂。 披甲的战马以吨为计的动量狠狠撞入蒙古马群, 骨骼碎裂的闷响、凄厉的短促马嘶、人类濒死的惨嚎,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 乌审部前锋那些鼓起勇气试图抵抗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撞得四分五裂, 阵列就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入的奶油,瞬间出现一道巨大血腥的缺口。 玄甲鬼骑阵型丝毫不乱,甚至没有减速。 他们只是平端着长枪,依靠战马的冲力和自身的重量,一路向前碾压、践踏。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混合着泥土草屑四处飞溅,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地毯。 一波冲锋,如同热刀划脂,贯穿了整个乌审部勉强组织的抵抗阵型。 铁流过后,留下的是一片修罗场。 地上铺满了扭曲的尸体,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无主的伤马哀鸣挣扎,折断的旗帜浸泡在血泊中。 许多乌审部战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撞飞、踩碎。 重骑兵集群冲锋的毁灭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玄甲洪流冲透敌阵,在不远处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然开始调转马头。 盔甲上沾满血污,长枪多数在一次冲击后便已弯曲或折断, 但骑士们沉默地将其插回得胜钩, 纷纷抽出了腰间的马刀、铁锏、骨朵等近战破甲武器。 面甲下的眼神,皆是漠然。 他们要再冲一次。 可是乌审部的勇气和阵型,在第一波冲锋下就已经彻底崩溃。 “魔鬼!他们是铁打的魔鬼!” “跑啊!长生天!挡不住!” 绝望的哭喊取代了战吼。 幸存的战士再也不顾头领的呵斥,拼命鞭打战马,向四面八方溃逃。 整个营地彻底炸开,牧民赶着牛羊、驾着勒勒车, 哭喊着跟随溃兵涌向远离那道黑色铁流的方向。 色棱台吉在亲兵死死拽住马缰的护卫下,向后狂奔,面色灰败如土,再无一言。 然而,玄甲鬼骑并未追击那些溃散的牧民和零星骑兵。 他们掉头后,只是以严整的队形,缓缓汇聚,然后朝着战场侧翼一个早已标定的位置行去。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停着三十多辆庞然大物。 那是解放重卡,车身覆盖着加厚的帆布棚, 轮毂粗大,静静地趴伏在草地上,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 它们沿着战场边缘,自东向西,排成一条长龙。 玄甲鬼骑沉默地分开,一部分前出警戒, 一部分则缓缓行进到车队两侧及后方,形成护卫态势。 重卡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开始缓缓启动, 沿着既定的路线,坚定不移地向西驶去。 八千玄甲骑士,不再看身后那一片混乱惨叫的乌审部营地一眼, 只是以匀速,拱卫着这支奇特的辎重车队,继续前进。 马蹄声再次变得整齐,与卡车的轰鸣混在一起,敲击着草原。 他们的任务,本就不是在此全歼乌审部。 击溃其主力,打散其建制,将最深的恐惧如同瘟疫般, 通过溃兵和逃散的牧民,带到河套每一个角落, 让大大小小的部落都知道“玄甲鬼骑”不可阻挡的兵锋, 让猜忌和自保的念头取代刚刚凝聚的同盟之心, 这就够了。 让河套乱起来,让恐惧跑起来。 黑色的铁流与钢铁的车队,在无数惊恐远眺的目光中, 如同执行完一次例行演练般,从容不迫地,向着西边更深处的草原,迤逦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乌审营地,以及随寒风迅速扩散的、名为绝望的瘟疫。 第439章 西进!雪耻! 乌审部的崩溃,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恐惧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河套扩散。 张邦政与他麾下那支沉默的玄甲铁流, 则像一道沿着既定轨迹无情推进的死亡锋线,并未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模式简单、重复,却高效得令人绝望: 寻至大部落主营或联军集结地,以绝对优势的重甲冲锋一次或两次, 彻底凿穿、击溃其野战力量,打散其指挥建制, 而后绝不停留恋战,更不分散追击散兵游勇, 只是牢牢护卫着那支由三十多辆“钢铁驮兽”组成的辎重车队,坚定不移地向西碾压而去。 沿途,根据情报与哨探指引,兵锋所向, 依次指向那些在河套腹地颇具分量的大部落: 鄂尔多斯右翼中旗,鄂托克部,牧地丰饶, 部众勇悍,台吉多尔济素以善战闻名。 当其集结了近万骑兵,试图凭借一处缓坡地利阻挡这道黑色洪流时, 玄甲鬼骑仅仅进行了一次变阵侧翼迂回加速冲锋,便将看似厚实的阵线拦腰斩断。 多尔济的帅旗在铁蹄下碎裂,部众四散,通往河套中西部的道路豁然洞开。 鄂尔多斯右翼后旗,杭锦部,据河套西北,背靠狼山, 台吉图巴试图以轻骑袭扰、拖延的战术应对。 然而,在绝对防御力和集群冲击力面前,零星的箭矢如同瘙痒。 当鬼骑主力突然转向,朝其看似安全的后方营地发起直线冲锋时,一切抵抗计划化为泡影。 杭锦部溃散,部分逃入狼山,更多的则带着“铁甲怪物不可敌”的恐怖消息,涌向更西方或北方。 张邦政严格执行着“击溃而非歼灭”的战术指令,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 玄甲鬼骑的铠甲上不断增添新的血迹和划痕,但骨架未损,士气如铁。 那支紧随其后的卡车车队,则提供了持续的行军动力和必要的后勤补给, 使得这支重甲部队能在敌境保持惊人的机动性和压迫感。 越过黄河大拐弯,穿过日渐荒凉的草场,贺兰山苍黛的轮廓出现在远方。 再往西,便是干燥广袤的阿拉善高原。 这里的统治者,是和硕特部——漠西厄鲁特蒙古(瓦剌)四大部之一的重要分支。 此时,其主力尚未完全西迁青海,部分部落游牧于此, 控制着河套西部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广阔地域。 与相对富庶的河套相比,这里环境艰苦, 和硕特部骑兵多以轻捷见长,擅长在戈壁沙漠中机动游击, 装备较为简陋,与明朝通过河西走廊的茶马互市维持着时而缓和、时而紧张的关系。 面对如墙而来的玄甲铁骑,他们尝试过袭扰, 却发现惯用的弓箭难以破甲,而对方根本不理会小股骚扰, 只以严整队形护卫车队,直扑其水草相对丰美的几处核心聚居地。 一场缺乏悬念的正面撞击后,和硕特部的抵抗意志如同沙堡般坍塌, 部落开始大规模向青海方向或更深的荒漠撤退。 张邦政的任务是驱离,并非深入追击,他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西方, 投向那个让钟擎殿下亲自嘱托、让他血液为之滚烫的终极目标, 彻底覆灭瓦剌残部,为大明雪百年之耻! “瓦剌……” 面甲之下,张邦政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百年前, 那个令大明帝国星辰黯淡、几乎崩塌的秋天——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1449年),大明皇帝朱祁镇, 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轻率御驾亲征瓦剌。 结果,数十万大军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陷入重围, 几乎全军覆没,文武大臣死难无数,帝国精锐一朝丧尽。 更屈辱的是,皇帝本人竟被瓦剌俘获! 天子蒙尘,国威扫地。 这段历史,如同刻在每一个明军后裔骨子里的伤疤。 而那位被俘的皇帝,在后世不乏讥讽的史笔与民间口碑中, 常被冠以“堡宗”或“瓦剌留学生”之称, 其庙号“英宗”在此类语境下,充满了历史的辛辣反讽。 虽然后来瓦剌因内部纷争、 明朝组织抵抗(北京保卫战)以及后续战略调整而未能彻底灭亡大明, 但其造成的创伤是永久性的。 漠西蒙古各部此后时叛时附,屡为边患。 即便到了如今这个时空,在河套以西、阿拉善乃至更散的荒漠绿洲间, 依然散布着一些以“瓦剌”自称的残部余裔。 他们或许已不复先祖的强盛,多依附于和硕特等大部, 以游牧劫掠为生,混杂了一些当地绿洲小部落,规模不大, 却依然顶着那个曾让大明帝国蒙受奇耻大辱的名号。 “找到他们,歼灭他们。不分老幼,不论依附者还是纯血瓦剌。” 钟擎殿下在出发前的密令,言犹在耳,冰冷彻骨, 却又燃烧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复仇火焰, “所有瓦剌余孽的头颅,全部带回。 届时,我要在土木堡旧址,用这些头颅,垒起一座新的京观! 祭奠当年战死的英魂,昭告天下,大明之耻,今朝得雪! 犯强汉者,纵远百年,亦必诛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扫荡,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献祭, 一场以血还血、以骨筑碑的复仇仪式! 张邦政感到握着缰绳的手心微微发烫,胸膛内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作为军人,他执行过无数任务,但这一次,不同。 它承载着一段沉重国仇的终结,一种历史正义的追讨。 阿拉善高原的风沙吹打在玄甲上,沙沙作响。 极目西望,越过逐渐稀疏的植被,隐约可见河西走廊东端群山的身影。 那里,将是与可能接应的友军碰头的地点,也意味着对瓦剌残部最后清剿的开始。 他回头望了一眼沉默行军的黑色洪流,以及洪流中那些同样沉默的卡车。 车队里,准备好了足够的生石灰和密封容器。 为了那座即将在土木堡遗址由仇敌头颅铸就的“纪念碑”。 “加速前进。” 张邦政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的共振,传入身旁传令兵耳中, “目标,河西走廊东缘。清剿,开始。” 黑色的铁流,在泛黄的戈壁背景下,如同一道决绝的墨痕, 向着历史的债主,向着殿下指明的终结之地,滚滚而去。 第440章 老杜扬眉 河套的风暴自西北起,而酝酿这风暴另一翼的雷霆,则在东南方悄然汇聚。 黄土高原北缘,陕西北部、宁夏南部这片沟壑纵横、梁峁交错的地带, 历来是“套虏”肆虐的核心区域。 所谓“套虏”,并非单一部落,而是明廷对盘踞河套、 屡屡南犯的蒙古诸部统称,其中又以鄂尔多斯部为主体。 他们如附骨之疽,紧贴着大明延绥镇与宁夏镇的边墙。 丰年互市,歉岁劫掠,与沿边军镇形成了“世仇+互市”的畸形共生关系。 鄂尔多斯部在此时尚未形成后世严格的“六旗”建制, 多以氏族为单位,散布在无定河流域及更北的草场。 其内部山头林立,大酋博硕克图济农名义上是林丹汗册封的济农(副汗), 却难以有效统合桀骜的各部台吉。 剽悍的彻辰洪台吉、野心勃勃的巴图尔额尔克, 以及众多中小部落头人,各自为政,时合时离。 他们控弦之士合计约有两三万,不仅擅长骑兵奔袭, 因长期活动于黄土高原边缘,亦熟悉山地沟壑地形, 甚至发展出步兵配合的战术,装备虽以弓箭弯刀为主, 却也通过劫掠和走私, 拥有少量仿制的火门枪乃至佛朗机小炮,是一股绝不可小觑的力量。 此外,这片区域还混杂着土默特部南支的势力, 他们游弋于河套东部至陕西北部,与鄂尔多斯部既有冲突也有勾结, 部分部落甚至接受明朝“招安”成为“属夷”,实则首鼠两端。 而在明朝边墙之内,宁夏固原、陕西黄龙山一带, 还分布着被称为“番族”的少数民族部落(以回、羌为主), 名义上依附明朝,被编为“番兵”戍边,但因明廷近年来辽东战事吃紧, 边备空虚,饷粮不济,其中部分部落也已离心离德,暗流涌动。 宁夏镇总兵府,气氛与月前已截然不同。 杜文焕大步流星走入正堂,身上崭新的山文甲叶铿锵作响, 脸上虽仍有风霜之色,但眉宇间那股积郁近一年的晦暗与焦躁早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逼人、甚至略带一丝狠厉的意气风发。 他身后亲兵押着一人,正是监军太监刘应坤。 此刻的刘公公早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官袍皱巴,帽歪带斜, 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渗血, 被两名铁塔般的军汉反剪双臂,狼狈不堪。 “杜文焕!你这杀才! 杂家是天子亲派监军!你竟敢如此对待钦差!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皇上!魏公绝不会放过你!” 刘应坤挣扎着,尖利的嗓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却仍试图用往日的威势恫吓。 杜文焕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 慢条斯理地摘下头盔,放在案上,这才抬眼,冷冷地看向阶下之人。 那目光,像在看一条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王法?皇上?” 杜文焕嗤笑一声, “刘公公,你跟杜某谈王法? 克扣我宁夏镇将士血汗粮饷时,你的王法在哪? 纵容家奴强占军屯、逼死军户时,你的皇上在哪? 动辄以‘君前失仪’、‘跋扈不臣’构陷边将时,你的魏公,又在哪里!”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厉声喝问, 多年积压的愤懑、屈辱、乃至对麾下儿郎的愧疚,在此刻喷薄而出。 刘应坤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旋即又色厉内荏地叫道: “你……你血口喷人! 杂家要上本参你! 参你勾结外寇,图谋不轨! 参你殴打钦差,形同造反!” “造反?” 杜文焕猛地一拍帅案,霍然站起, “老子守的是大明的边!护的是大明的民! 饿着肚子、拿着破刀烂枪跟蒙古鞑子拼命的,是老子的兵! 你这种蛀虫,也配跟杜某谈造反?” 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刘应坤面前。 刘应坤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一哆嗦,想后退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杜某今日就告诉你,” 杜文焕盯着他,一字一顿, “老子不但要关你,还要揍你! 这将近一年的鸟气,今日就先讨点利息!” 话音未落,杜文焕那布满老茧的拳头已狠狠砸在刘应坤的小腹上。 “呃啊——!” 刘应坤惨叫一声,像只虾米般蜷缩下去,涕泪横流,什么狠话都喊不出来了。 杜文焕却未停手,拳脚相加,专挑肉厚不易致命却又疼痛钻心的地方下手。 他并非嗜血狂徒,但这口恶气憋得太久。 想起麾下士卒面黄肌瘦仍要巡边,想起冻饿而死的军户遗孤, 想起这阉货在府中饮酒作乐、贪墨无度的嘴脸,每一拳都带着无比的愤懑。 亲兵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 堂外守卫的军士,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互相交换个眼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直到刘应坤只剩哼哼的力气,像摊烂泥般趴在地上, 杜文焕才喘着粗气停手,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拳头,喝道: “拖下去!找个干净屋子关起来! 每日两餐,饿不死就行! 没老子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亲兵轰然应诺,像拖死狗一样将刘应坤拖了出去。 杜文焕走回帅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说不出的畅快。 有鬼王殿下撑腰,有榆林尤世威互为奥援, 更有那足以让任何边将疯狂的粮饷军械支持,他还怕个鸟! 这大明边镇总兵,他杜文焕今日才算当出了点滋味! “来人!” “在!” “传令各营、各堡、各寨! 即日起,补发所有拖欠粮饷!按足额发放!战兵双饷,辅兵足饷!” 杜文焕斩钉截铁下令道。 “再传令!打开府库,将那些生锈的、破损的刀枪甲胄,全部拉出来! 能修的即刻找匠户修复,不能修的,回炉重铸! 尤总兵支援的军械即日下发各营!” “第三,给老子贴出告示! 宁夏镇,募兵!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 身体健壮、无不良恶习者,皆可应募! 一经录取,饷银从优,安家费翻倍! 告诉他们,跟着我杜文焕,跟着鬼王殿下, 有饭吃,有衣穿,有仗打,有功立,有银子拿,更有封妻荫子的前程!”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宁夏镇如同被注入滚水的油锅,瞬间沸腾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各营各堡。 起初是惊疑,当第一车粮食、第一箱银锭、第一批雪亮的新刀枪真的运抵营中时, 怀疑变成了狂喜,进而化作冲天的士气。 “总爷发饷了!足饷!” “是新粮!白花花的大米!” “快看!崭新的腰刀!还有棉甲!” “募兵!总兵大人要扩军了!” 士卒们领到了拖欠已久的饷银,摸到了久违的饱腹感, 换上了更精良的装备,腰杆瞬间挺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锐气。 而募兵告示前,更是人山人海。 不仅是军户余丁,许多活不下去的农民、匠户、甚至小商贩,都闻讯赶来。 能吃粮当兵,在这年月就是最好的活路,更何况宁夏镇这次待遇如此优厚! 杜文焕深知,兵贵精不贵多。 他利用鬼王殿下支援的粮饷,不仅补发欠饷, 更提高了日常伙食标准,三日一肉,五日一犒赏。 同时,他亲自监督,以老兵为骨干,对新募之兵进行严格操练。 阵法、搏杀、射术、野外生存……一切从严从难。 有了充足的粮饷打底,严苛的训练并未引起太大怨言,反而让新兵们迅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并不急于出兵。 按照鬼王殿下的整体谋划,他这一路是南线, 与榆林尤世威的北线、辉腾军主力的东线构成合围。 他距离河套“套虏”核心区最近,但也正因如此,需要稳扎稳打,确保一击必中。 他有的是时间打磨这支重新焕发生机的军队。 更何况,他还在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样能将宁夏镇军队战斗力提升数个层级、 足以啃下鄂尔多斯部那些依仗地形负隅顽抗的“大杀器”。 “赵震天的火炮营……” 杜文焕站在校场高台,望着下方热火朝天操练的军阵,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据殿下信使所言,这位赵将军麾下的炮营, 装备着远超红夷大炮的犀利火器,射程远、精度高、威力骇人。 一旦这支强援抵达,与他麾下熟悉黄土高原地形的步骑结合, 届时,什么鄂尔多斯部的山地营垒, 什么“番族”可能据守的险要寨堡,都将在这雷霆之火下化为齑粉! 套虏?番族? 杜文焕望向北方苍茫的黄土高原与草原交界地带,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好好蹦跶吧,等赵将军的炮一到,老子请你们好好吃一顿‘铁花生米’!” 第441章 雪原治军 感冒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今天开展不了头脑风暴了, 就这样吧,今日五章奉上, 最后大家别忘了给俺点点点赞,多写写书评、段评,赏几个“为爱发电”! ...... 天启三年十一月二十日,辽东,宁远城。 虽然才过卯时,蓟辽督师衙门的门庭前已是车马络绎。 自孙承宗老爷子在钟擎“劝说”下返回坐镇,并按照新的方略整肃辽西以来, 这小半年光景,辽东的天,似乎真的开始变了。 前来呈报军务、请求批文、申请钱粮器械的各路将官、文吏、乃至商贾代表, 在天寒地冻的清晨便排起了队,将衙门前的雪地踩得泥泞不堪。 孙承宗老爷子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后堂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孙承宗坐在堆满文牍的大案后,眉毛微蹙,手中的毛笔几乎未曾停歇。 批阅,用印,签发。 一道道关于粮秣调拨、营房修缮、防区轮换、新募兵员安置、 乃至奖励军功抚恤伤亡的指令,从他笔下流出。 若不是身边有李内馨从旁协助,分类整理, 提示要点,老爷子恐怕早就累得两眼发黑,手腕酸软了。 窗棂外,是典型的北国冬日景象。 鹅毛大雪已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将山川原野染成一片单调而凛冽的银白。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唯余风声呜咽。 按常理,这等时节,无论是关外的建虏还是关内的明军, 大多会选择猫冬,减少大规模军事行动。 然而,今年的蓟辽防线,却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秣马厉兵的奇特氛围。 得益于鬼王钟擎持续输入的巨量粮饷、被服、乃至部分新式军械, 更得益于孙承宗凭借自身威望和铁腕进行的内部清洗与整编, 如今的辽东边军,至少在辽西走廊这一段, 已初步摆脱了昔日“士卒饥寒、器械朽坏、将官贪墨”的顽疾。 粮饷按期足额发放,被服厚实温暖, 仓库里有了存粮,武库里开始更换保养良好的刀枪。 底层士卒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当兵吃粮, 不仅能吃饱穿暖,手头竟还能攒下几个活便钱。 手里有了闲钱,心思便活络起来。 从山海关到宁远,乃至前出的锦州、大凌河等堡, 原本因战乱而萧条冷清的街市,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以惊人的速度复苏、膨胀。 酒旗招展的饭庄,热气腾腾的客栈,售卖南北杂货的商铺, 甚至挂着暧昧红灯笼的妓院,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涌入,叫卖声昼夜不绝。 这种畸形的繁华与罕见的安定,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不仅辽地原本流离失所的难民纷纷来归,寻求庇佑和生计, 甚至隔海相望的山东,也有听闻“辽东有活路”的流民, 开始有组织地拖家带口,搭乘海船或冒险穿越辽西走廊,投奔而来。 一场“大明版”的“闯关东”,在战争的缝隙中悄然上演。 然而,太平日子滋养的不仅是商业和人口,还有人性中懈怠与丑恶的一面。 “饭饱思淫欲”的古语,在军营中再次得到验证。 手头宽裕了,一些兵痞的旧习便开始冒头,且愈演愈烈。 酒后寻衅斗殴、结伙去妓院喝花酒赖账,都还算“小节”。 更严重的是,各种形式的赌博在营中暗中流行, 不少人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饷银输个精光,乃至债台高筑。 更有甚者,竟有人仗着手里有了钱粮, 私下勾结兵痞青皮,试图买凶报复往日的仇家或上官。 军中风纪,出现了令人担忧的滑坡。 这一日,李内馨在城外新军营地操练间隙, 便隐约听到几名士卒躲在背风处低声议论, 言语间提到某哨的谁谁欠了赌债被逼得上吊,某队的两伙人因争妓女准备私下械斗。 李内馨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快马赶回督师衙门, 避开前庭等候的人群,径直入内,将所闻所见详细禀报给了孙承宗。 “啪!” 孙承宗听完,气得一掌拍在坚硬的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老爷子脸色铁青,胡须微颤: “混账东西! 这才吃了几天饱饭,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如此败坏军纪,腐蚀行伍,与昔日的边镇糜烂何异! 此风断不可长!” 他当即传令,以“整肃军纪、清除败类”为名, 出动直属督师的军法队,会同各营公正军官,明察暗访,雷厉风行地开始抓人。 短短三日,宁远城内及周边大营, 便有数十名聚众赌博的头目、放印子钱的兵痞、 酒后滋事伤人的悍卒、以及两起买凶未遂案的主从人犯被揪出。 人证物证确凿,孙承宗毫不手软,下令在城外校场集合全军, 当众宣布这些人的罪状,然后——斩首示众! 血淋淋的人头挂上高竿,寒风中迅速冻成冰坨。 另有上百名情节稍轻、但平日便不安分的兵油子,被杖责、革除军籍、发配苦役营。 这番铁腕整肃,杀一儆百,效果立竿见影。 军营内外的乌烟瘴气为之一清,那些刚刚冒头的歪风邪气被狠狠打压下去。 士兵们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老督师赏罚分明,慈和时如长辈,严厉时便是阎王。 但孙承宗明白,堵不如疏,惩处之后更需引导。 绝不能让他们闲着,一闲,就容易生事。 于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咋舌的“冬季大练兵与辅勤计划”,迅速从督师衙门下发到各营。 计划规定: 所有在岗执行战备、巡逻、值哨任务的士兵,任务之余, 每日必须参加至少一个时辰的“识字习文班”, 由军中略有文化的文书或聘请的落魄书生教授, 从《百家姓》《千字文》开始,要求至少能认写常用字,看懂简单军令文书。 而对于轮休的士兵,想躺在营房里睡大觉? 门都没有! “辅勤司”的军官会拿着名册来领人。 主要的任务之一,便是清扫、维护从山海关到宁远,乃至到锦州的主要官道。 积雪要清,坑洼要填,被冲毁的路基要修补。 成千上万的轮休士卒,在军官带领下,扛着铁锹、镐头、扁担、簸箕, 如同工兵般散布在漫长的官道上,在冰天雪地里挥汗如雨。 既保证了交通命脉的畅通,为开春后的可能军事行动做准备, 又极大地消耗了这些精力过剩小伙子的体力。 同时,各种辅兵技能培训也在各营展开, 简单的木工、泥瓦、医护包扎,乃至饲养牲口、辨识草药等等。 总之,督师大人的意思很明确: 所有人,从睁眼到熄灯,必须有事可做,有东西可学,有汗水可流。 想躺着享福、想着歪门邪道? 先问问军法队的大刀和手里永远干不完的活计答不答应! 辽东的雪原上,一边是商贸汇聚的畸形繁荣与流民归附的生机, 一边是军营内部刮起的肃杀整训风暴。 孙承宗便在这冰与火、宽与严的钢丝上,小心翼翼地操持着, 试图在鬼王带来的外力与大明内部的重重积弊间, 为这支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军队,摸索出一条能够持久走下去的路。 第442章 东江之患 十一月下旬的辽东湾, 寒风自北方的西伯利亚荒原与更北的冰海长驱直入, 带着刮骨的湿冷,日夜不停地抽打着宁远城外的海岸与海面。 气温已稳稳降至零下,呵气成霜,滴水成冰。 站在宁远城头或是濒海的烽堠上向东南眺望,约三十里外, 觉华岛的轮廓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与海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搁浅在海天之际的一艘巨舰。 这座岛屿是宁远乃至整个辽西走廊在海上至关重要的屏障与补给基地, 平日船只往来,输送粮秣兵员,络绎不绝。 然而此时,海面已不复秋日的深蓝与汹涌,呈现出一片泛着灰白光泽的铅色。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近岸。 滩涂、礁石和浅水区,已然覆盖上了一层晶莹但尚显脆弱的薄冰,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冷光。 这些薄冰的边缘参差不齐,随着潮水的涨落发出持续的“咔嚓”声。 目光向深海延伸,景象更为肃杀。 海水尚未完全凝结成一片可承载重物的完整冰盖,但“初冰”的迹象已无处不在。 大小不一的浮冰,有的如桌面,有的大如屋宇, 随着缓慢的海流与风的作用,在尚未冻结的海水中沉沉浮浮,缓缓漂移。 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边缘碎裂,激起细小的冰晶。 更远处,海天交界处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寒雾, 那是尚未完全成冰的“冰晶雾”或“海冰蒸汽”,预示着更低的温度和海水持续失热的过程。 偶尔有隶属于东江镇或仍忠于朝廷的水师船只,或是民间胆大的补给帆船, 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浮冰初生的海域。 它们必须由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操船,时刻警惕水下可能存在的“暗冰”, 以及那些随时可能威胁船体的浮冰。 船头不时传来“砰、砰”的闷响,那是船体挤开较小浮冰的声音。 航行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航线也变得迂回曲折。 按照辽东湾的海冰规律,此时十一月底,正是“初冰期”的开始。 严寒的“小冰期”气候背景,使得结冰时间比以往年份更早,冰情发展也可能更快。 但无论如何,此刻冰层的厚度,远不足以支撑人马甚至车辆通行。 想要如历史上天启六年正月那样,让后金铁骑踏着坚厚的冰面直扑觉华岛, 至少还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持续严寒。 然而,眼前这片浮冰日增、寒意日深的海面,已然敲响了警钟。 它清晰地预示着,用不了多久,也许就在十二月下旬或来年正月, 这道曾经护卫觉华岛的蔚蓝屏障,将变身为一条危机四伏的白色险径。 宁远城头的守军,觉华岛上的水师和屯粮官兵, 望着这片一日寒过一日的海域,心中那根关于冬季防御的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大海正在沉默地封冻,战争的形态,也即将随着温度的降低而发生危险的转变。 腊月初,辽东的寒风愈发酷烈。 袁崇焕裹着一身厚重的裘氅,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从冰封的海路辗转回到宁远城。 他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署衙休整,便带着一身寒气,径直闯入了蓟辽督师衙门。 “督师!督师何在!”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穿透了前庭的寒风。 他左手紧紧抓着一卷文书,那只残疾萎缩的右手, 则蜷缩在一个特制的厚棉套子里,僵硬地垂在身侧。 值守的军官认得他,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 孙承宗正在书房与李内馨商议开春后的屯垦方略, 闻报抬头,便见袁崇焕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闯了进来。 “元素,你这是……” 孙承宗话音未落。 袁崇焕已“噗通”一声,竟单膝跪地, 左手将那份文书高举过顶,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督师!卑职无能,有负督师重托! 然那毛文龙……毛文龙! 实乃国之大蠹,军中之癌! 此獠不除,东江不宁,辽事终无望矣! 卑职……卑职请督师明示,允我提一旅劲兵,渡海斩此獠头来献!” 孙承宗眉头紧锁,与李内馨对视一眼,沉声道: “起来说话。何事激愤至此?毛文龙又做了何事?” 袁崇焕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将手中文书摊开在孙承宗案前, 那是他搜集的部分账目、证人口述记录以及东江镇一些将领的密报抄件。 他指着上面的条目,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 “走私! 自天启二年末至今,毛文龙及其亲信将领,利用水师之便, 以‘接济难民’、‘换取军资’为名,暗中与朝鲜、倭国乃至辽东的蒙古部落、甚至…… 甚至可能与建虏都有不清不楚的贸易! 粮食、铁器、药材,什么紧俏他走私什么! 换取金银、人参、皮货,尽入其私囊!” “虚报战功,杀良冒功更是家常便饭! 往往以小股游骑袭杀几个真夷或辽民, 便夸大为‘阵斩某某大将’、‘击溃某部数千’, 以此向朝廷索要厚赏,向督师衙门要求补充兵员粮饷! 实则东江镇能战之兵,十不过三四,余者皆为空额,饷银尽被其贪墨!” “跋扈!在皮岛,他毛文龙便是土皇帝! 朝廷使者、监军稍不如其意,轻则羞辱,重则‘意外身亡’! 对督师与袁公的调令,阳奉阴违,推诿搪塞! 若非督师与袁公威望足以震慑, 卑职此番前往核验军务、试图整饬,他……他几乎要对卑职动手! 其麾下悍将,竟敢当面按刀,目露凶光!” 他喘息着,眼中喷火,最后几乎是咬着牙: “此獠非但贪婪跋扈,更……更对鬼王殿下大不敬! 私下常对人言,说殿下…… 说白面鬼王不过是‘藏头露尾、装神弄鬼之徒’,侥幸得势,迟早覆灭。 其心可诛!” 孙承宗听到此处,脸色已阴沉如水。 然而,袁崇焕接下来的话,却让老督师再也坐不住了。 “还有一事,卑职刚刚查明,前日,毛文龙竟悍然派船,在海上截了督师您发往…… 发往东边山中(指黄台吉藏身地)的补给船队! 船上粮秣、药品、御寒之物尽被抢夺,船工水手悉数扣押,至今生死不明! 领队军官亮出督师衙门与…… 与殿下共署的印信,竟被毛文龙部下讥讽为‘通敌伪信’,险些当场格杀! 若非卑职闻讯赶去强行阻拦,那些人早已葬身鱼腹! 督师,毛文龙此举,已形同造反! 他连您与殿下的物资都敢劫,还有何不敢为?!” “砰!” 孙承宗终于暴怒,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老爷子的胡须不住颤抖,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看过《明鉴》,知道毛文龙最终死于袁崇焕之手, 也知其跋扈难制,但书中所述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更让他惊怒的是,毛文龙竟敢劫夺运给黄台吉的物资! 黄台吉自被其父努尔哈赤猜忌,悄悄躲进赫图阿拉, 如今又带着岳托等少数心腹,如同丧家之犬般躲藏在朝鲜北部边境的深山老林里, 处境艰危,全赖孙承宗遵照与钟擎的密约, 暗中接济些粮药物资,才勉强维持,以期将来或有大用。 此事极为隐秘,毛文龙未必知晓黄台吉的具体身份和用途, 但他劫夺这批明确带有特殊印记的物资,其嚣张跋扈、目无纲纪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他孙承宗的权威,更是间接破坏了钟擎殿下在辽东的一步暗棋! 第443章 在作死之路上狂奔的毛文龙 “混账!无法无天!国贼!!” 孙承宗气得在书房内疾走两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既怒毛文龙之狂悖,又忧黄台吉那边断了接济可能生变, 更深知东江镇位置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绝非轻易动刀的良机。 袁崇焕见状,再次单膝跪地,言辞恳切中透着狠厉: “督师!毛文龙已成痈疽,早割早好! 如今他劫掠督师物资,形同叛逆,正是天赐良机! 请督师授我全权,调集旅顺、登莱水师,配合辽西精锐, 卑职愿亲往皮岛,肃清奸佞,整饬东江! 若其抗命,便以国法诛之!” 书房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孙承宗粗重的喘息。 李内馨屏息垂手,不敢插言。 他知道,老督师此刻的决断,将直接影响整个辽东,乃至与鬼王殿下关系的未来走向。 孙承宗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 又看了看案上那份触目惊心的“罪证”,最后目光落在袁崇焕那张因愤怒和渴望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明鉴》中关于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引发的后续波澜, 又想起钟擎殿下信中“东江之事,宜缓图之,待时而动”的叮嘱。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怒焰稍敛。 “此事,老夫已知。” 孙承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毛文龙跋扈不法,其罪当诛。 然东江悬于海外,牵涉甚广,不可轻动。 你且回去,约束部众,整军备战。 那些被扣的船工,老夫会亲自行文,责令毛文龙立即放人,并交还所劫物资。 他若再敢违抗……” 孙承宗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届时,老夫自会请旨,并以辽东督师之名,行雷霆之举。 元素,眼下大雪封海,非用兵之时。 你的杀心,暂且收一收。 但,给老夫盯紧了他!” 袁崇焕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见孙承宗神色决绝, 知不可强求,只得咬牙应道: “卑职……遵命!但请督师早作决断,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孙承宗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袁崇焕行礼后,愤愤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孙承宗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喃喃道: “毛文龙……袁崇焕……唉,殿下啊殿下,这辽东的棋,真是步步惊心。” 他深知,毛文龙这个脓包,已经到了不得不挤的时候, 但如何挤,何时挤,才能不让毒血溅得到处都是,甚至引发更大的溃烂,需要慎之又慎。 而黄台吉那边,补给必须立刻设法恢复,绝不能让他困死山中。 这个冬天,注定无法平静了。 孙承宗在书房内枯坐良久,炭火渐弱,寒意重新侵上脚踝。 毛文龙的狂悖,远超他之前的预想,也远比《明鉴》中那几行冰冷的记述更生动、更具体,也更危险。 他想到了此时本应对东江镇拥有节制之权的登莱巡抚袁可立。 然而,袁可立如今的处境,恐怕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天启三年下半年起,魏忠贤不知抽了哪根筋,开始大力支持袁可立整顿山东。 重建因“王化贞、熊廷弼案”及后续党争而废弛的山东水师, 清理山东沿海卫所,稽查盐税漕运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牵扯极广、得罪人无数的硬骨头。 袁可立虽得“阉党”名义上的支持,少了些掣肘,但具体事务千头万绪,面对的阻力依旧巨大。 这位老臣如今在山东怕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能勉强维持登莱对东江名义上的节制已属不易, 哪里还有余力深入过问、钳制毛文龙的具体行径? 真正让孙承宗感到山雨欲来、局势诡谲的,是京城的风向。 自“白面鬼王”横空出世、纵横漠南以来,魏忠贤的举动, 就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也越来越……狠厉。 他对政敌的打击,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贪腐”、“结党”等罪名。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开始悄然流传起各种针对文官, 特别是东林党人及其关联者的龌龊流言。 其内容之下作、细节之“生动”,令人瞠目。 某位以清流自诩的翰林学士,被传与儿媳有染(扒灰); 某位致仕的前任阁老,年近八旬,却被爆出接连纳了两房年仅二八的少女为妾; 某部侍郎在青楼豪饮狂欢后竟赖账不给,被龟公追打; 更有某官员纵容家奴打死平民、强占田产,苦主血泪控诉无门…… 真伪难辨,却传播极快,极广。 这些流言如同精心调配的毒药,不直接攻击政见, 却专攻道德私德,最能摧毁士大夫赖以立身的“清誉”。 东林党“清流”的形象迅速崩塌,在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吏眼中, 成了虚伪肮脏的代名词,昔日门庭若市的东林书院,如今已是“臭狗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齐、楚、浙等其他党派也未能幸免,多有中箭落马者。 朝堂之上,攻讦不断,人心惶惶。 更令人胆寒的是,魏忠贤这次清洗,不仅仅是对着外朝的文官集团。 他甚至对自己的“阉党”核心也举起了屠刀。 以往一些仗着他的名头横行不法、恶名昭彰的亲信、干儿子, 被他以各种罪名迅速拿下,抄家问斩,毫不手软。 去年在“熊廷弼案”中上蹿下跳、疯狂攻讦, 最终导致熊廷弼被传首九边的御史贾毓祥、给事中惠世扬、魏应嘉、江秉谦等人, 一个没跑掉,全数被投入诏狱。 就连他曾经倚为臂助的大学士冯铨、顾秉谦,也因牵扯其他不法事而被寻隙下狱。 魏忠贤此举,宛如一条疯狗,发起狂来连自己人都咬,而且一口见骨。 “魏老狗……狠起来是真狠啊!” 孙承宗放下手中关于京城动向的密报,摇头叹息。 他虽不喜阉党,但也不得不承认, 魏忠贤这一套“自清门户”兼“抹黑政敌”的组合拳,虽然手段下作,效果却出奇地好。 朝堂之上,他的反对声音几乎被一扫而空, 剩下的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沦为应声虫。 只是,这样得来的“一言堂”,又能稳固几时? 建立在流言与恐怖之上的权威,终是沙上之塔。 而深居宫中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最近的举动更是谜团。 据宫内隐约传出的消息,这位木匠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正经上朝理政了, 似乎完全沉迷于他的斧凿刨锯之中, 对朝堂上的滔天浊浪、边关的军情急报,都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是真正的心灰意冷,还是别有隐衷? 孙承宗不敢深想,只觉得那重重宫阙之后,笼罩着一层令人不安的迷雾。 京城如此,山东袁可立无暇他顾,辽东自己虽有整军之效却需时间消化, 更兼塞外鬼王用兵河套、努尔哈赤虽败退却未死、黄台吉隐于暗处…… 这一切,都让孤悬海外、手握重兵的毛文龙, 产生了一种错觉——无人可制,或者说,无人愿在此时耗费巨大代价去制他。 于是,在一种近乎真空的“纵容”与自身急速膨胀的野心交织下, 毛文龙比原本历史轨迹上更早、更快、也更无所顾忌地,在他自掘的坟墓之路上,一路狂奔。 孙承宗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根绷紧的弦, 正在吱嘎作响,断裂的巨响,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多事之秋,内外交煎啊。” 老督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唤来李内馨, “加派可靠人手,严密监视东江镇一切动向,特别是毛文龙与其核心部将的往来。 给袁可立去信,陈明东江之弊,请他务必加强对登莱水师的控制, 并设法在胶东沿海增派哨船巡缉,至少……要做出威慑的姿态。 另外,秘密安排小船,设法再给东边山里送一批物资去,要快,要隐蔽。”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必须为可能到来的雷霆一击,准备好一切前提。 毛文龙这颗毒瘤,必须切除,但切除的刀,要握准时机,更要稳、准、狠。 第444章 专线 宁远城,蓟辽督师衙门深处,一道戒备森严的铁门之后, 是辽东防线的神经中枢之一——机要通信室。 房间不大,但墙壁与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处理, 窗户密闭,光线来自几盏稳定的汽灯。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靠墙是一排坚固的木制工作台,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台深绿色涂装的军用电台, 指示灯在幽暗中规律地闪烁,发出轻微持续的“嗡嗡”声。 几名身着统一制式作训服、臂戴“通讯”袖章的士兵,头戴耳机, 专注地盯着仪表盘,或快速记录着电文纸带上跳出的密码,或低声对着送话器传达指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电子元件和纸张的混合气味, 一种属于现代军事指挥体系的气息。 孙承宗在值日军官的引导下步入室内,对士兵们的立正敬礼微微颔首。 他径直走到一台专用于最高级别联络的电台前。 执勤的通信兵早已得到通知,迅速将频率调整到位, 并将带有防风罩的送受话器递到孙承宗手中。 “接通额仁塔拉,钟擎殿下专线。”孙承宗沉声道。 “是!”通信兵熟练的操作起来。 无形的电波,承载着加密的信号,从这台设备发出, 通过架设在宁远城头的高耸天线,射向寒冷的天空。 它们沿着早已串联起蓟辽防线主要节点,并借助边墙烽燧接力中转的通讯网络, 一路向西,穿越白雪皑皑的燕山、太行余脉,掠过荒凉的河套边缘, 最终抵达千里之外,额仁塔拉军部大楼顶层那间特殊的办公室。 短暂的静默与电流杂音后,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稳定的回应信号, 随即是一个年轻通信兵的声音:“额仁塔拉收到,请讲。” “我是孙承宗,有要事需向殿下当面禀报。” 老督师对着送话器说道。 片刻等待,一个熟悉但似乎带着……无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还隐约夹杂着婴孩“咿咿呀呀”、不甚清晰的呜咽和扑腾声: “老孙,是我。信号很清晰,请讲。” 孙承宗定了定神,无视了那背景音里的些许“不庄重”,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殿下,老臣禀报近期辽西事宜。 其一,自秋末以来,按殿下所示新法构筑, 自山海关至宁远、前出至大凌河的最外围新式棱堡、炮台, 其主体结构十之七八已竣工,仅余内部设施与部分永备工事需待开春继续。 边军将士依托新堡,正展开大规模冬季适应性操练,熟悉新堡防御体系与火器配合。” “其二,李内馨所部新军,已扩充至三千, 皆选自各营锐卒及辽民健儿,装备已按新制配发大半。 目下正于宁远城外专设营地, 进行严寒条件下的高强度步、炮、骑协同及野外生存训练, 进展符合预期,士气可用。” 汇报完这些积极进展,孙承宗语气转沉: “其三,是关于东江镇毛文龙。 此獠近日所为,愈发狂悖难制……” 他将袁崇焕所述,特别是毛文龙悍然劫夺运往黄台吉藏身地的秘密补给船队一事, 扼要说明,最后道: “袁崇焕激愤难当,已向老臣请命,欲提兵渡海,肃清东江,诛杀此獠。 其势,恐难久抑。”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那婴孩愈发响亮仿佛在抗议什么的“嗷嗷”声。 接着,钟擎的声音再次响起,嗤笑道: “呵,毛文龙这是……主动把脖子洗干净, 伸到袁崇焕的刀口下面,催着他快动手啊。 看来是真没救了,膨胀得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 孙承宗能从这平静的语气里听出杀意。 果然,钟擎接着道: “行吧,既然他这么想死,拦着也不合适。 我回头给老魏打个招呼,让他找个由头, 比如东江镇虚报战功、糜费粮饷,或者与朝鲜私下贸易有损国体之类, 先把毛文龙那个东江镇总兵的官帽子给摘了。 让袁崇焕顶上,他反正对东江心心念念,又有杀心,正好用他这把快刀去料理。 至于毛文龙本人……” 钟擎似乎轻轻拍哄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背景音里的“嗷嗷”声稍微小了点,他继续道: “也别急着杀。 他不是在皮岛待腻了,想当土皇帝吗? 把他调离老巢,让他去山东,名义上‘协助’袁可立袁老大人,参与重建山东水师。 离了他的基本盘,到了山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袁老大人整治盐漕、重建水师, 正缺这种熟悉海事、胆大敢为的‘干才’,让他去出出力,戴罪立功。 若再不老实,在山东地面上收拾他,比在皮岛容易得多。” 孙承宗心中一动,这招“明升暗调,调虎离山”,确实比直接让袁崇焕渡海强攻稳妥得多。 只要旨意一下,毛文龙若抗命,便是实打实的叛逆,届时再动兵,名正言顺; 他若奉命离开皮岛,便是蛟龙离水,猛虎离山,生死便不由他自己了。 “殿下明见,此计大善。” 孙承宗道,随即提起另一桩要紧事, “另外,关于黄台吉那边。 今冬酷寒,努尔哈赤所部亦受大雪所阻,未再深入山林追击。 然黄台吉藏身之处,物资本就匮乏,前次补给被劫,更是雪上加霜。 若再无接济,恐难熬过今冬。” “黄台吉啊……” 钟擎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沉吟,似乎在掂量。 过了几秒,他道: “我这边的部队正好换装下来一批旧棉衣,虽然旧了点,御寒没问题。 你把新式军大衣留下自用,把这些旧棉服, 连同足够他们吃到开春的粮食,再设法送一批过去。 告诉他,是我说的,冬天也别闲着,窝着不动只会饿死冻死。 让他多派可靠的人手,深入北边、东边的老林子, 去搜罗那些深山的海西女真部落残众。 那些人熟悉山林,仇恨努尔哈赤,正是他扩充班底的好材料。” 钟擎顿了顿,接着指示道: “告诉他,好好活着,好好攒人。 来年开春,雪化路通之时,我需要他先动起来, 不用打什么大仗,就带着他的人,去努尔哈赤的地盘周围, 袭扰,放火,断他粮道,杀他哨骑,闹得他后方不宁,寝食难安。 具体怎么闹,让他自己看着办,我只要看到老野猪皮烦躁不安、不得不分兵应付的结果就行。” 孙承宗心中一凛,这是要让黄台吉当一枚持续给努尔哈赤放血的钉子, 同时也在消耗和锤炼黄台吉自身的力量。 “是,老臣明白。定将殿下之意,妥善传达。” “嗯,老孙辛苦了。 辽西之事,您多费心。 毛文龙和黄台吉这两件事,就按刚才说的办。 有什么变故,随时联系。” 钟擎的背景音里,那小婴孩似乎终于被哄得安静了点,只剩细微的哼唧声。 “老臣领命。殿下保重。” 孙承宗结束了通话,将送受话器交还给通信兵。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钟擎殿下虽远在数千里外,怀抱幼子,看似闲适, 但对辽东局势的把握与处置,却精准老辣,既有雷霆手段的果决,也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妙。 毛文龙的命运,似乎已在几句笑谈中被决定; 而黄台吉,则被赋予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使命。 他转身离开机要室,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方略。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来自额仁塔拉的电波指令, 转化为辽东地面上实实在在的行动了。 这个冬天,注定无法真正平静。 第445章 黄台吉的治军与悟道 天启三年秋,赫图阿拉。 黄台吉站在老寨高处,俯瞰着脚下这片承载着女真崛起记忆的“兴京”。 寒风卷过山岗,吹动他厚重的皮袍。 自岳托暗中相助,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了这座后金故都,过程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当最后一批忠于自己的家眷被岳托的人马秘密护送抵达, 安置在收拾干净的院落中后,黄台吉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有了根据地,有了追随者,更有了必须守护的亲人,他不再是那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亡者。 接下来,便是残酷的内部清洗与整肃。 赫图阿拉留守的两三千兵马,七成以上是代善正红、镶红两旗的部属。 这些人中,那些对代善和努尔哈赤死心塌地的军官、头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各种“意外”或“暴病”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剩下的,要么是早已被岳托暗中笼络或本就是其亲信, 要么便是些见风使舵、在绝对实力面前选择屈从的骑墙派。 黄台吉用铁腕与怀柔并施的手段,迅速将这支队伍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赫图阿拉,这座象征后金龙兴的古城,在凛冬中完成了悄无声息的易主。 稳定了基本盘,黄台吉便开始着手他心目中最为紧要之事——练兵。 而被鬼军羁押那段特殊时期的“见闻”,成了他此刻最宝贵的财富。 初期被囚禁时,他活动范围有限,大部分信息靠听。 鬼军营地那种迥异于后金乃至明军的氛围,就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没有嘈杂的喧哗,没有散漫的游荡,只有一种井然的秩序和隐含的肃杀。 后来,钟擎似乎有意“开恩”,允许他在严密“陪同”下,偶尔离开囚室“放风”。 这些放风,往往被巧妙地安排在鬼军特战队的训练场附近。 于是,黄台吉得以亲眼目睹那些超越他认知的场景: 士兵们不是单纯地练习射箭劈砍,而是进行着各种他无法理解近乎自虐的体能训练, 背负着极重的行囊在山地长途奔跑、攀爬光滑陡峭的崖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泅渡。 他们进行着小队战术协同演练,手势简洁,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人。 他们的格斗技巧狠辣直接,没有任何花哨架子,招招追求一击制敌。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种被称为“实战化”的训练, 模拟各种复杂环境下的突击、渗透、爆破, 火药爆炸的巨响和模拟的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弥漫, 逼真得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时常心惊肉跳。 这一切,黄台吉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意识到,这支“鬼军”的强大,绝非仅仅依靠那些犀利的火器钢铁, 更深层次的,是这种严苛到极致、贴近实战的训练, 以及由此磨砺出的超强单兵素质和无间的团队协作。 更让黄台吉内心受到冲击的,是他在这些鬼军官兵身上感受到的一种特质——真诚。 这种真诚,并非指待人接物的热情, 而是一种对自身职责、对所属团体、对上级命令近乎纯粹的、不加置疑的忠诚和投入。 训练场上,他们拼尽全力,对同伴的失误会毫不留情地指出甚至呵斥,但绝无背后算计; 休息时,他们可以互相开玩笑,分享食物,那种氛围, 是他在后金高层尔虞我诈、父子兄弟相互倾轧的环境中从未感受过的。 他本是读书人,深知“畏威而不怀德”是驾驭蛮勇之辈的常理。 以往在后金,他也是如此驾驭部属,用权谋、利益、严刑峻法来维持统治和忠诚。 然而,鬼军的表现让他开始反思。 尤其是在他潜心研读钟擎所赐的新版《三国演义》之后, 书中对刘备以“仁德”聚拢人心、诸葛亮“鞠躬尽瘁”的描写, 虽然带有演义色彩,却与他亲眼所见的鬼军风气隐隐契合。 他意识到,或许有一种力量,比单纯的恐惧和利益捆绑更为持久和强大, 那就是建立在某种共同信念和目标之上的“真诚”、“信任”。 这种认知,促使黄台吉在整训赫图阿拉部队时,开始尝试注入一些新的元素。 他依然强调严明的纪律和残酷的训练, 但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内部关系。 他更多地亲自到场观看训练,与普通士卒交谈, 了解他们的困难,尤其是在家眷安置后,他更注重抚恤; 在分配有限的物资时,力求相对公平,并严惩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军官; 他反复向军官们强调,这支队伍是大家安身立命、报仇雪恨的唯一本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甚至将从《三国演义》中学到的一些道理, 用最浅显的语言向部下讲解,比如“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比如“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他试图在这支以女真勇士和收编的倭人降卒为主的队伍中, 初步构建一种超越部落血缘、更为紧密的、基于现实利益和共同命运的战斗情谊。 当然,黄台吉深知现实的残酷,他并未天真地认为能瞬间改变根深蒂固的习性。 当前的“真诚”更多是一种手段,是为了凝聚力量、应对眼前危机的必要策略。 但这一点点的改变,确实让赫图阿拉的这支残军, 在凛冬中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沈阳八旗的气象。 站稳脚跟、初步掌控军队后,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摆在黄台吉面前: 他究竟要以何种名号、何种身份立足? “八旗?满洲?” 黄台吉在寒冷的书房中冷笑, “我去你大爷的吧!” 他早已看透,父汗努尔哈赤所构建的“大金”与“八旗”体系, 以及近些年才开始着力宣扬的“满洲”共同体概念, 本质不过是统合女真各部、对抗大明的政治工具, 其内核充斥着血腥征服、部落倾轧与他如今深恶痛绝的谎言。 既然父汗已视他为叛徒,欲除之而后快, 他又何必再抱着这面早已沾染污秽、且注定要与他为敌的破旗? 他要彻底切割! 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对立,更是从根源上否定父汗所创立的一切法统与认同。 “我们是谁?” 黄台吉对聚集而来的岳托、萨哈廉、济尔哈朗等核心兄弟子侄, 以及面色复杂垂手侍立的范文程说道, “我们不是他努尔哈赤的‘满洲’,更不是什么‘大金’遗民! 那些不过是篡改历史、自抬身价的虚妄之名!” 他目光凶厉,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是通古斯人! 是世代生活在山林原野之间的通古斯子孙! 白山黑水,林海雪原,才是我们真正的来处! 从今往后,我们只认这个身份!” 为了彰显这决绝的切割,黄台吉选择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行动。 他命人取来剃刀,就在众人面前,亲手将自己脑后的金钱鼠尾发辫, 连同前额的头发,尽数剃去,只留下青渗渗的头皮,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一个明显有别于后金标准发式的大光头。 “此身,此头,与旧日再无瓜葛!” 黄台吉摸着自己光秃的头顶,语气森然, “愿随我者,便以此为新始!” 岳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第二个上前,接过剃刀,同样利落地剃光了头发。 接着是萨哈廉、济尔哈朗、德格类…… 这些早已对沈阳失望、将身家性命寄托于黄台吉的宗室青年,一个接一个,以剃发明志。 最后,压力来到了范文程面前。 这位汉人谋士脸色白了又青,最终一咬牙, 也上前剃掉了头上代表已归顺后金的发式,露出了个光秃秃的后脑勺。 他清楚,这是投名状,是彻底背叛也必须背叛后金旧主的宣告。 在黄台吉的严令下,这股“剃发新风”迅速从核心层蔓延开去。 第446章 改制与搜罗 赫图阿拉城中,所有被收编的军队,无论是代善旧部、其他旗分残兵, 还是那些被搜罗来的倭人降卒,甚至是地位低下的朝鲜包衣, 只要被纳入黄台吉的新体系,一律被要求剃成光头。 一时间,赫图阿拉内外,随处可见顶着光头的军士民夫。 这奇异统一的发型,成了黄台吉麾下最醒目、也最决绝的标识。 它代表着与沈阳“八旗”的彻底割裂,也宣告着一个以“通古斯”为名, 在血火与背叛中艰难求存的新集团,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 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诞生。 站稳赫图阿拉,清洗内部,统一发式以明志后,黄台吉并未停歇。 他深知,若要在这夹缝中生存壮大,乃至有朝一日能完成“赎罪”之路, 必须拥有一支真正听命于己、战力强悍的军队,以及支撑这支军队的匠作基础。 他再次拿出了那套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新版《三国演义》, 尤其是其中关于军队建制、后勤保障的描述段落,反复揣摩。 以往后金的八旗制度,虽在早期整合女真各部时发挥了作用, 但其部落色彩浓厚,各旗主权力过大,易生内耗, 且与他的“通古斯”新认同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复杂战事已不相适应。 他决定,彻底抛弃旧制。 “牛录、甲喇、固山……这些名字,连同它们代表的旧日,都该扔进火堆了。” 黄台吉对岳托、济尔哈朗等人阐述他的新构想, “我们要建立新的军制。 以‘营’、‘哨’、‘队’为基本单位,十人一队,五队一哨,五哨一营。 营为基本作战单元,设营官、副营官, 下辖刀牌、长枪、弓箭、火器(若有)各哨, 另设直属斥候、工兵、医护小队。 全军设统帅,下辖若干营,视情编为前后左右中军。” 他借鉴了鬼军特战队训练中体现出的模块化、功能化思想, 也参考了《三国演义》中某些理想化的军队描述, 试图打造一支指挥更灵便、兵种配合更紧密、更依赖纪律而非部落血缘的新型军队。 当然,这仅是蓝图,以目前赫图阿拉的人马,能先整编出几个像样的“营”已属不易。 军队改制需要兵员,尤其是可靠的、有战斗经验的兵员。 沈阳和辽阳是回不去了,蒙古诸部大多依附努尔哈赤, 剩下的可靠来源,便是广袤山林中那些被努尔哈赤历次征讨打散、 被迫逃入深山老林求生的海西女真各部残众。 这些人与努尔哈赤有血仇,熟悉山林环境,正是极好的兵源。 黄台吉将济尔哈朗、岳托、德格类、萨哈廉等得力干将召集起来, 分派方向,令他们各带精干小队,携带武器,更重要的是, 携带相当数量的粮食、肉干、盐巴, 甚至一些从鬼军那里得来的压缩干粮,分头深入北面和东面的林海雪原。 “此去,与往日征伐掳掠不同。” 黄台吉郑重叮嘱, “见到那些海西部落,先表明身份,告诉他们, 我们与沈阳的老汗誓不两立,是努尔哈赤的敌人。 然后,拿出粮食,请他们吃饭,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干, 找老汗报仇,给自己和族人找条活路。 愿意来的,以兄弟相待,分给帐篷、粮食,编入队伍,一视同仁。 若实在不愿,也不必强求,留些粮食给他们,结个善缘。 记住,我们是去请人,是去招揽同仇敌忾的兄弟,不是去抓奴隶! 谁敢再像从前那样,把人当牲口锁拿驱赶,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让几位青年将领颇为新奇,但也隐隐觉得或许更为有效。 带着粮食和善意(或至少是伪装)进入山林, 总比单纯依靠刀箭威逼更容易找到人,也更能赢得人心。 另一方面,黄台吉深知技术工匠的重要,尤其是火器工匠。 他下令在赫图阿拉老城内外仔细搜罗,果然找到了不少被遗忘或刻意隐藏的“财富”。 一批早年从朝鲜掳来或在萨尔浒之战中俘获的朝鲜工匠, 几个在壬辰倭乱后期流落过来、被编入军中干杂活的日本匠人, 还有人数最多、也最让黄台吉惊喜的,一批在历次与明军交战中被俘、 或因各种原因流落至此的汉人工匠,其中不乏曾在明朝军器局、兵仗局服役过的火器制造好手。 黄台吉立刻让范文程和刚刚从沈阳弄出来的宁完我负责此事, 将所有这些匠人集中起来,区别对待。 对于汉人工匠,黄台吉亲自出面,态度极为客气: “诸位师傅受苦了。 往日种种,皆是我等之过。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包衣阿哈,恢复自由身,是我请来的匠师!” 他许诺给予单独的匠作院落,提供充足的饮食材料, “只要诸位师傅安心在此,将你们的手艺施展出来, 无论是打造刀剑、修理甲胄,还是…… 仿制甚至改进火铳、火炮,我黄台吉在此保证,必定善待! 每月有俸银,家眷妥善安置,大鱼大肉不敢说日日都有, 但定然让诸位吃饱穿暖,不受欺辱!” 这番“礼贤下士”的做派,配合实实在在的待遇提升和人身自由, 让这些原本受欺凌的汉人工匠惊疑不定之余, 也难免生出几分希望。 至少,比当奴隶强。 而对于那些朝鲜工匠和日本匠人,黄台吉的态度就冷淡甚至苛刻多了。 他只是让通译传话: “好好干活,打造兵器,修缮器械,便有饭吃,有屋住。 若敢懈怠、偷工减料、或怀异心……” 他冷冷地扫过那些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面孔, “鞭子、苦役、甚至砍头,便是下场。 在这里,你们要想被当人看,就先拿出让人看得起的本事和忠心!” 在黄台吉心中,这些“外藩”匠人, 尤其是曾为倭寇的日本人,与汉人工匠的价值和地位截然不同。 汉人工匠掌握着更核心的技术,文化上也能沟通,是他必须笼络的技术骨干。 而那些朝鲜、日本匠人,不过是可利用的劳力, 甚至某种程度上,带着“非我族类”的轻视。 他能保证他们基本生存,但绝不会给予同等的尊重和待遇。 这种区别对待,也符合他心中重新构建的、以“通古斯”为核心, 有选择地吸收汉文化技术、鄙视其他周边的等级观念。 赫图阿拉的冬天,在军队改制的尝试、山林中的招揽, 以及叮当作响的匠作炉火中,显得忙碌而诡谲。 黄台吉正用他的方式,在这座被遗忘的故都里,拼凑着通向未来的碎片。 第447章 焚城东去 讨厌考究党,我说我就是写个小说,有些人至于那么认真吗? 如果大家认为我的故事写的生动,点个赞就好了, 如果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那恭喜你,你真说对了。 我就是在胡说八道,但图的就是能让大家乐呵乐呵,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如果你不喜欢,那你可以移步,没必要在我剧情里面乱喷, 剧情就是剧情,别跟我扯什么合理不合理。 最起码,我没有侮辱英烈和对历史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 赫图阿拉的消息闭塞了。 努尔哈赤似乎有意封锁了通往这片旧都的多数通道, 黄台吉困守山中,难以获得沈阳方面的准确情报。 近期的零星消息,全靠岳托、济尔哈朗等人带队外出搜罗海西女真时, 从一些行商、猎人乃至逃散的蒙古牧民口中辗转得来。 这些消息拼凑出一些轮廓。 那篇《讨奴酋七大罪》的檄文,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漠南草原。 与后金结盟的蒙古部落,如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 在檄文引发的恐慌和鬼军威名的震慑下,反而更加紧靠拢努尔哈赤,试图抱团取暖。 大量蒙古骑兵的汇聚,竟让努尔哈赤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号称十万的大军。 这支大军由大贝勒代善统帅,气势汹汹西进,意图讨伐“鬼军”,踏平“鬼川”。 然而,后续的消息变得模糊而诡异。 传言说,代善的大军根本没能找到传说中的鬼川, 在路途上就被鬼军的小股先头部队“教训”了一番。 接着,蒙古共主林丹汗的大军突然出现在后方。 代善最终选择了撤退。 一场声势浩大的征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草草收场。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黄台吉听完,只是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鬼王殿下”当时根本不在鬼川。 若钟擎本人在,代善那十万乌合之众,恐怕早就成了荒野上的肥料,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冷笑过后,是更深的寒意。 黄台吉那颗精于计算的头脑迅速运转起来。 代善征讨鬼军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这正是努尔哈赤迟迟没有发兵前来剿灭他这个“逆子”的主要原因,主力西征,后方空虚。 可现在,代善回来了,大军也回来了。 “主力既回,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 黄台吉瞬间得出了结论。 他绝不认为努尔哈赤会念及什么父子之情放过他。 赫图阿拉这点人马,绝对顶不住沈阳主力大军的围攻。 一旦被合围在这山城里,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等了。必须走,立刻走! 趁现在大雪还未完全封死山路,必须尽快将赫图阿拉城内所有愿意跟他走的人。 包括他新整编的军队、搜罗来的工匠、以及所有人的家小,总计近两万人, 全部带走,向东方,向朝鲜方向转移。 那是鬼王殿下指明的方向,一旦进入朝鲜境内, 山高林密,又有缓冲,便是天高任鸟飞,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立刻派出最得力的哨骑,紧急召回所有在外活动的岳托等部搜寻队。 人员到齐后,黄台吉召开了最后一次简短的会议。 “沈阳大军不日将至,此地不可守,亦不能守。” 黄台吉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掩饰, “一日之内,必须完成撤离准备。 岳托,你部为前锋,清扫道路,探查沿途有无阻拦。 济尔哈朗,你负责中军,护卫匠户及大部辎重。 萨哈廉、德格类,你二人殿后,布置疑阵,清除痕迹。 范文程、宁完我,你二人协助,务必确保所有匠人, 尤其是汉人工匠及其家眷,一个不落,全部随行。 各自家小,自行组织,编入队伍。” 他的命令很简短,没有任何商讨余地。 众人也知形势危急,凛然听命。 “记住,我们不是溃逃,是转移,是寻找我们最终的活路!” 黄台吉最后说道,看着在座的众人, “一日之后,天亮出发,目标,朝鲜!” 赫图阿拉顿时陷入了最后的忙碌。 打包,装车,分发口粮,焚烧废弃物。 没有人哭泣,只有紧绷的沉默和匆忙的脚步。 黄台吉站在城头,望着东方层叠的山峦。 前路未知,但留下必死。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的头顶,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一天,他只有一天时间。 然后,这两万人的命运,就将系于这次寒冬中的长途奔袭之上。 天光未亮,寒气刺骨。 赫图阿拉城外,漫长的人流在晨曦中涌动。 一万余口,男女老幼,混杂着新编的士卒、搜罗的工匠、以及所有人的家眷, 在数千精锐骑兵的前后护卫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离开这座沉睡的山城,向东蠕动。 黄台吉身披厚氅,在亲卫的簇拥下,驻马在城外一处高坡。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灰色天幕下显出模糊轮廓的城池。 那里是建州女真崛起的起点,是“大金”所谓的“龙兴之地”, 也曾是他少年时成长、学习、并为之奋战的地方。 如今,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他面无表情,再没留恋。 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载着他头也不回地冲下高坡,汇入东行的人群。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赫图阿拉城内,数个预先布置的地点几乎同时蹿起火苗。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干燥的木制房屋、堆放的草料、来不及带走的杂物,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焰翻滚升腾,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光吞噬着古老的城墙、衙署、庙宇和民居。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黎明的天空中形成一根狰狞的黑色烟柱,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这座孕育了努尔哈赤、孕育了后金政权、也见证了无数阴谋与杀戮的“罪恶之源”, 最终被它的创造者之一,亲手付之一炬。 黄台吉没有回头去看那冲天的火光。 他知道火烧起来了。 这把火,是他烧给努尔哈赤看的。 他要告诉那个被他称作父汗、如今只愿直呼其名的老奴: 我黄台吉为你、为这个所谓的“大金”兢兢业业谋划二十多年, 最后换来的是猜忌、是夺权、是追杀! 我不是褚英,不会束手就擒; 我也不是舒尔哈齐,不会任你摆布。 你要我死,我便掀了你的老巢,烧了你的祖地! 咱们父子,恩断义绝! 这把火,也是烧给钟擎、烧给孙承宗看的。 他要让那位神秘的“大帝”和那位明朝的督师明白: 看,我连自己的“老家”都烧了,彻底断了回归的念想,也斩断了与努尔哈赤的最后一丝联系。 这是我的投名状,是我的决心。 往后,我黄台吉只能沿着你们指的路,走到黑了。 马蹄踏过冻土,寒风掠过光头。 黄台吉的目光只盯着前方通往朝鲜群山的小道。 身后是冲天的烈焰,前方是茫茫的雪原。 他没有退路,也不打算回头。 第448章 稳城 天启三年冬末,经过长途跋涉,穿行于覆雪的山林与冰封的河谷, 黄台吉率领着他那支总计近两万人的队伍,抵达了朝鲜咸镜北道的稳城邑附近。 长途行军的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 但求生的欲望让这支队伍保持着沉默的纪律。 稳城邑背靠长白山脉余脉,群山环绕,仅有三条狭窄山道与外界相通。 在黄台吉眼中,此地易守难攻,且有天然港湾(稳城湾)可通海路,正是理想的暂栖之地。 更重要的是,根据岳托手下探子回报,此城守备极其空虚。 自今年四月朝鲜“仁祖反正”政权更迭以来, 内部政局未稳,对北方边境的防御有所松弛。 稳城邑作为边境都护府,此时城内仅有守军约六百人, 其中过半是临时征发的乡勇,正规边军不足两百。 城墙低矮,仅丈八高,周长不足三里, 防御器械仅有弓箭、滚木礌石和少量火油罐,没有火炮。 而黄台吉手中,不仅有两千余经历初步整训、战意求生欲极强的战兵,更有一张王牌, 他从赫图阿拉带出的汉人工匠队伍,以及随行装备了数十杆鸟铳和三门小型佛郎机炮的火器队。 这些火器虽不及鬼军犀利,但在此刻的朝鲜边境,已是压倒性的力量。 没有休整,黄台吉下令立即攻城。 他需要迅速拿下此地,获得城墙庇护和物资补给, 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朝鲜援军,更需稳住军心。 战斗在午后开始,过程近乎一面倒。 黄台吉的火炮被推至前沿,三门佛郎机炮对准了稳城低矮的东门,和一段看起来不甚牢固的城墙。 炮手是汉人匠师亲自操作或指导的。 点火,轰鸣! 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夯土包砖的城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一轮齐射,城墙便已出现缺口,城门更是摇摇欲坠。 朝鲜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惊恐的尖叫在城头响起。 未等他们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黄台吉的火枪队已在盾牌掩护下推进至百步之内, 排成三列,轮番射击。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压制得守军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扛着简陋云梯的步兵,在弓箭手掩护下, 呐喊着一拥而上,顺着炮火轰开的缺口和几处城墙奋力攀爬。 朝鲜守军的抵抗零星而无力,箭矢稀落,滚下的石块也因惊慌失了准头。 不到一个时辰,东门被从内部打开,大队骑兵呼啸而入。 城内的朝鲜正规军和乡勇几乎一触即溃, 稍作抵抗便被砍倒,余者四散奔逃,或跪地乞降。 黄台吉在亲卫簇拥下进入浓烟未散的稳城。 他当即传令: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被用朝鲜语和汉语反复呼喊。 面对绝对武力和明确的“投降免死”宣告, 残余守军和大多数惊惶的百姓选择了顺从。 战斗迅速平息。 黄台吉骑马巡看这座刚刚易手的小城。 街道上倒伏着朝鲜军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他面色冷峻,对紧随其后的岳托、范文程等人下令: “清点缴获,控制府库、粮仓。 将降兵与青壮分开看管。 约束各部,严禁抢劫民居,奸淫妇女,滥杀平民。 违令者,斩。” 他又补充道: “派人安抚城中朝鲜百姓,告诉他们,我们只与李朝官府为敌,不伤顺民。 让他们各安其业。” 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深知,在这陌生之地, 这些朝鲜平民未来将是他的劳力,乃至必要时可驱赶上战场的“炮灰”。 现在需要的是驯服,而非彻底的毁灭。 就在黄台吉控制稳城邑的次日,前沿哨骑回报, 朝鲜咸镜道观察使李时昉率领约一千五百援军, 正顶风冒雪从咸兴府赶来,已至数十里外。 黄台吉冷笑。 他早已料到,并提前在通往稳城的唯一山道两侧设下埋伏。 以逸待劳,又是伏击,结果毫无悬念。 急于赶路的朝鲜援军一头撞进包围圈,遭遇了火枪弓箭的密集射击和骑兵的侧翼冲杀, 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李时昉仅以身免,仓皇南逃。 经此一战,黄台吉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迅速接管稳城及周边山区,派出小股部队,以粮食为诱饵, 招揽附近山中对努尔哈赤心怀怨恨的海西女真瓦尔喀部残众,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开始扩张。 攻占朝鲜稳城邑,初步在此地站稳了脚跟。 然而,城内缴获的存粮有限,根本无法支撑他麾下近两万人过冬, 更遑论应对接下来可能来自朝鲜或努尔哈赤的反扑。 物资短缺的阴影,如同城外凛冽的寒风,瞬间笼罩了新占领的城池。 危急关头,黄台吉没有坐以待毙。 他立刻唤来范文程,命其以最隐秘的方式,通过此前约定的特殊渠道, 向辽东的孙承宗传递消息,直言自身已据稳城, 但粮草匮乏,形势危殆,请求紧急支援。 消息几经周折,悄然送至宁远督师衙门。 孙承宗接到密报,沉吟片刻。 他深知黄台吉这枚棋子此刻绝不能倒,无论是对牵制努尔哈赤, 还是未来执行钟擎殿下的“西进”方略,都有其价值。 此刻从登莱调粮,不仅路途遥远,更易被毛文龙或其他势力察觉。 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动用自己的储备。 孙承宗不再犹豫,当即签发手令,动用自己的权限, 从山海关及周边归他直接掌控的储备仓中,紧急调拨一批粮食、少量药品和御寒衣物。 这批物资被伪装成普通的军需,由绝对可靠的心腹军官押运, 从陆路秘密运抵辽东沿海某处隐蔽小港,再换乘数条不易引人注目的小型海船, 乘着夜色和冬季多变的海况掩护,冒险横渡海峡, 沿着朝鲜西海岸艰难北行,最终驶入稳城湾。 当第一批满载粮袋的船只靠上稳城简陋的码头时,黄台吉亲自到场查看。 解开口袋,里面是干燥的粟米、豆类,甚至还有一些咸肉干。 虽然数量不算极丰,但足以解燃眉之急,稳定军心民心。 望着这些从山海关转运而来的粮秣被卸下,黄台吉心中稍定。 这条由孙承宗直接操控的补给线, 在冬季的寒风与波涛中,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建立了起来。 它送来的不仅是生存物资,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与大明辽东统帅之间的同盟关系,在利益的纽带下,开始运转。 他站在这陌生的海岸边,明白自己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黄台吉望着东方浩渺的大海和陆续卸载的粮船,又望向西面白雪皑皑的群山。 身后,是他用火炮和火枪夺取的新巢穴; 前方,是努尔哈赤的威胁和朝鲜王朝必然的反扑。 但他知道,自己终于有了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地盘, 也有了继续挣扎求存、乃至向着“大帝”指引的西方迈出第一步的资本。 第449章 尿不湿,船模和信王 自北京归来后,昂格尔的特战队并就没有休整太久, 便投入了新一轮更为系统且目的性极强的集训。 这次集训持续了三个多月,直到冬深。 训练内容已远超单纯的体能、战术与武器操作。 钟擎明确指出,他们未来的任务环境将更加复杂, 可能深入大明腹地,必须对目标有透彻了解。 因此,他特意请来了多位“讲师”。 孙承宗老爷子亲自前来,在沙盘和地图前, 为这些精锐剖析大明九边重镇的防御体系、兵力部署规律, 各级文武官员的权责与可能的行事风格,以及大明军队的后勤补给脉络与潜在漏洞。 老爷子不讲虚言,句句基于他数十年的戎马经验与督师阅历, 让特战队员们对“敌人”的骨架有了清晰认知。 熊廷弼也被请来,他结合自己经略辽东、后被构陷入狱的经历, 重点讲述了大明官场,特别是言官御史的运作方式、党争的常见手段, 以及地方豪强与官府的勾结模式。 他提醒这些即将潜入大明的人, 真正的危险往往不仅来自明面的刀枪,更来自背后的算计与罗网。 武将方面的教官则更为直接。 满桂、赵率教,以及后来加入的马世龙等人,轮流授课。 他们详细讲解大明各镇边军的编制特点、战法习惯、装备水平、口令暗号变更规律, 乃至军中流行的黑话和某些不成的规矩。 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却能决定生死的关键信息。 最特别的“客座教授”或许要数朱童蒙。 这位挂着“大明驻辉腾军联络使”名头, 实则已深度融入辉腾军体系的前御史,讲授的内容更为庞杂。 他用大量时间讲述大明各地的风貌民俗、方言差异、市井规矩、商旅门道, 以及如何与不同阶层的文人、胥吏、商贾、乃至地痞流氓打交道。 他反复强调,在大明活动,“知规矩”有时比“有武力”更重要, 莽撞和不合礼仪的举动极易暴露身份。 他还详细说明了在遇到盘查、需要伪造路引身份、或与地方官府周旋时, 可能用到的文书惯例和应对技巧。 集训临近尾声时,朱童蒙在最后一次课上,让亲随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数百块崭新腰牌,在光线照射下泛着乌木或金属的冷光。 “此去大明,没有‘飞鱼服’给你们穿。” 朱童蒙直接打消了某些人可能有的幻想, “那东西,非大功或特殊恩赏不可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披挂的。” 他指向最上面一层单独放置的腰牌: “这些是锦衣卫千户、百户的腰牌,给昂格尔队长及各位分队长备用, 必要时可凭此虚张声势,或与某些层级的人物交涉。” 他又指了指下面数量众多的普通腰牌: “这些是锦衣卫校尉、力士,或是东厂档头、番子的腰牌。 具体用什么身份,视情况而定。” 这些腰牌制作精良,印信清晰,几乎可以乱真。 朱童蒙透露,这是魏忠贤得知特战队可能需要此类物件后, 亲自督办,命人连夜赶制,并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 在“伪造官方凭证”这件事上,这位未来九千岁的效率高得惊人。 运送腰牌的信使返回北京前,钟擎命人准备了回礼。 给信使本人是一笔丰厚的程仪。 给魏忠贤的礼物则颇为实用: 一副老花镜,装在精巧的鲨鱼皮眼镜盒里; 以及好几大箱“成人尿不湿”。 后者是钟擎从战备库生活物资区翻找出来的, 可能是为执行特殊潜伏或长期警戒任务的人员准备, 此刻送给每天被漏尿困扰的魏忠贤,倒是“贴心”。 至于给天启皇帝朱由校的礼物, 钟擎挑选了一艘做工极为精良的西方盖伦大帆船木质拼装模型, 附带全套工具和详细的组装、索具图解。 钟擎不无促狭地想,这玩意结构复杂,乐趣十足, 应该足够将那位酷爱木工活的皇帝牢牢吸引在深宫之中,埋头研究上好几个月了。 只要皇帝有感兴趣的事情做,没心思和精力出来胡乱干预朝政,对他们而言便是大利好。 这也是近期天启皇帝越发疏于朝会、沉浸“匠作”的原因之一。 腰牌分发到位,最后的叮嘱也已完毕。 昂格尔的特战队成员们抚摸着手中的令牌, 他们知道,这些牌子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可畅通无阻;用不好,便是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路,需要他们将过去数月所学的一切,融会贯通, 在真正的龙潭虎穴中,为自己和身后的势力,蹚出一条道来。 就在昂格尔的特战队补充完最后一批装备, 即将悄无声息地南下,执行那项搜罗各方人才的秘密任务时。 另一支规模不大行藏谨慎的队伍, 也在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北京城安定门。 队伍由数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骡车和十余骑护卫组成, 打头的一辆骡车尤其宽大些,垂着厚实的棉帘以抵御寒风。 车帘偶尔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起一角, 露出半张犹带稚气却紧绷着的少年面容, 以及一双沉静中带着不安的眼眸,正是信王朱由检。 他身旁坐着一位面容温婉、眼神中隐含忧虑的宫装妇人,是他的养母李庄妃。 护卫骑兵皆作普通家丁打扮,但鞍马娴熟,眼神警惕, 不经意间按着刀柄的手势透出军伍气息。 为首两人尤为醒目。 一人面白无须,眼神柔和却透着精干,正是“东方不败”,太监方正化。 另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沉毅,腰挎绣春刀,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官李若琏。 他身后那十余骑,也皆是锦衣卫缇骑, 不过多是些在魏忠贤得势后因不愿彻底依附、或因出身背景而不被待见的“边缘人物”。 这次秘密出京,正是魏忠贤的手笔。 趁着皇爷近日完全沉迷于那艘精巧绝伦的西洋帆船模型, 在乾清宫后殿刨凿打磨、不眠不休,几乎不理外事; 又趁着客氏被他以“皇嗣”、“后宫安宁”等名目严厉警告、暂时收敛的时机, 魏忠贤动用宫中隐秘渠道和内守备的便利,以“奉旨出京祈福静修”为名, 将信王朱由检与其养母李庄妃,连同少数绝对心腹,从层层宫禁中“偷”了出来。 安排李若琏及其麾下这批不得志的锦衣卫随行,也是魏忠贤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些人对魏忠贤并无忠心可言,甚至心怀不满, 但正因如此,他们与朝中其他势力的瓜葛也相对较少, 且自身本领不俗,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更重要的是,将他们打发得远远的, 正合魏忠贤清洗、整顿锦衣卫内部的心意。 至于方正化,此人忠心毋庸置疑。 车队出了京城,径直朝着西北方向的居庸关而去。 寒风凛冽,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和马蹄压实,发出咯吱的声响。 朱由检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荒凉的冬景,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骡马的响鼻和车轮的颠簸声。 李庄妃轻轻握住养子冰凉的手,低声道: “我儿,既已出来,便……往前看吧。 那位殿下……或许,真是条不一样的路。” 朱由检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用力握了握养母的手, 目光投向车厢前方,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棉帘和千山万水, 看到那个被称为“鬼川”的神秘之地, 以及那位能让皇兄沉迷木工,让魏忠贤暗中合作的“白面鬼王”。 第450章 辽东棋局和河套进展 天启三年十二月十一,辉腾城军部大楼一层,钟擎的办公室。 从清晨开始,各种经由电台、信使传递的讯息便不断送入。 来自漠南草原的战报、河套方向的推进情况、漠北部落的动向、 乃至大明北方各镇的动态,如同雪片般堆积在宽大的桌案上。 钟擎快速翻阅,不时用笔批注。 上午过半,来自辽东的专线信号接入。 孙承宗的声音透过电台传来, “殿下,东江之事,暂且了结。” 孙承宗汇报道。 在魏忠贤、袁可立与他三方或明或暗的施压与算计之下, 加之满桂、李内馨率五千精锐自宁远渡海, 陈兵皮岛近岸形成强大威慑,毛文龙最终选择了低头。 他交出了东江镇总兵印信,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带着他那一大群“干儿义孙”, 登船前往山东,名义上是“协助”登莱巡抚袁可立重建水师。 孙承宗特别提到,随行人员中包括了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这几个毛文龙麾下颇为悍勇的义子。 “袁崇焕已全面接管东江镇,” 孙承宗继续道, “此人虽是狂生,但实务才干确有不凡。 整军、屯田、清理账目,下手颇快。 眼下东江暂无掣肘之人,正好由他施展。” 孙承宗言下之意,没有祖大寿等辽西将门势力的干预,袁崇焕反而能更快掌握局面。 提起祖大寿,孙承宗语气略显复杂: “祖大寿那条腿,自半年前被尤总兵重创后,时好时坏,始终未能痊愈。 他已向老夫告了长假,回锦州老宅将养去了,自此算是脱离了关宁军体系。” 失去了权位和固定的财源, 祖大寿再也养不起麾下那数千骄兵悍将,大部分家丁被无奈遣散。 显赫一时的“关宁铁骑”核心,就此提前风流云散。 而祖大寿的兄弟子侄,如祖大乐、祖可法等, 也被魏忠贤以“平调历练”、“充实边镇”等名义, 分散调往宣大、榆林甚至内地卫所,离开了辽西这块基本盘。 “至于吴襄,” 孙承宗顿了顿, “魏公公亲自安排御史,罗列其跋扈、贪墨、勾结商贾、侵夺军屯等十余款罪状,证据确凿。 现已革职查办,发配广西庆远府深山安置,无诏不得出。 此人,此生应是无望了。” 电台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孙承宗在斟酌词语,然后才道: “其子吴三桂,按殿下先前吩咐,未加株连,仍留于祖大寿身边照料。 只是殿下曾言……要让他再与‘康麻子’打一架? 老夫与魏公公皆不明,这‘康麻子’是何方人物? 我大明似乎并无此等诨号之人……” 钟擎在这边强忍着笑,拿起送话器,淡淡道: “此事无需深究,乃戏言耳。 吴三桂既留祖大寿身边,便由他去吧。 辽东之事,孙老辛苦。 毛文龙既去,东江暂安,当督促袁崇焕扎实经营,勿再生事。 对朝中,魏忠贤知道如何奏报。 黄台吉那边,粮秣接济不可断,但也要防其坐大失控。” “老臣明白。” 孙承宗应道,不再追问那个令人费解的“康麻子”。 结束通话,钟擎靠向椅背。 毛文龙这个不稳定因素被拔除,东江镇暂时落入可控之人手中; 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门势力被肢解; 吴襄被彻底废掉,吴三桂这个“种子”被隔离圈养起来。 辽东这盘棋上,几颗碍眼或危险的棋子,已被悄然挪开或换位。 魏忠贤在这其中展现出的狠辣与效率,确实“好用”。 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桌上其他文报上。 河套地区的军事行动已进入最后清剿阶段。 各条战线按照预定方略,稳步推进,形成了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 北路,陈破虏率领的辉腾军主力万骑,在完成初期战略迂回后, 已牢牢控制了河套平原的北部边缘及数处关键隘口。 他们的存在,如同一道钢铁闸门, 彻底切断了套内诸部及其他势力,向北逃入漠南草原或漠北的通道。 任何试图北窜的部落或马匪, 都会遭遇严阵以待的骑兵拦截和精准的火力打击,被迫退回包围圈内。 南路,尤世禄指挥的榆林镇混编部队, 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自东南向西北逐步挤压。 他们像梳理乱发一般,逐一清理黄河东岸至河套腹地之间的残余势力。 沿途的小型部落聚居点、豪强坞堡、流寇巢穴, 在绝对兵力和部分新式火器的优势下,或被招抚,或被拔除。 尤世禄所部已控制了几处关键的黄河渡口,不仅保障了与后方榆林的联系, 也进一步压缩了敌人的活动空间,防止其南渡黄河逃入陕西。 进展最为迅猛的,却是赵震天指挥的炮兵合成部队。 这支装备了59式坦克、自行榴弹炮和远程火箭炮的钢铁洪流, 在相对平坦的河套西部及南部荒漠边缘,发挥了无与伦比的机动和火力优势。 他们往往不进行复杂的战术包抄,而是选定目标区域后, 直接展开阵型,在目视距离甚至更远的地方,用猛烈的炮火进行覆盖式打击。 对于仍处于冷兵器时代的部落武装或马匪来说, 这种隔着十几里地便天降雷霆的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承受能力。 很多时候,赵震天的部队尚未抵达,仅仅看到远方扬起的遮天沙尘, 听到那低沉恐怖的引擎轰鸣, 敌人便已意志崩溃,丢弃营帐牲畜,四散奔逃,根本不敢接战。 在完成对预定荒漠区域的“拉练”和清剿后,赵震天部转向东南, 与自宁夏镇北上的杜文焕所部成功汇合。 两军合兵,对河套西南缘、毗邻宁夏镇的广阔区域展开了联合清理。 于此,塞上荒原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杜文焕麾下那些士气高昂的宁夏边军士卒,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辉腾军的坦克与自行火炮。 在联合进击那些据险顽抗或试图流窜的小股匪类时, 这些边军汉子按捺不住好奇与兴奋, 纷纷以各种姿势攀附在坦克厚重的装甲上,或是紧紧扒住自行火炮的车体护栏。 他们随着钢铁巨兽一起冲锋, 嘴里发出兴奋又带着些许恐惧的呐喊吼叫,将手中刀枪指向溃逃的敌人。 那些仅凭刀弓马匹的匪类,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看着这些喷吐黑烟的“铁疙瘩”朝自己冲来, 上面还爬满了如狼似虎的官军,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烟消云散。 根本无人敢上前触碰,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般向着北部或西部更深的荒野、沙漠亡命逃窜。 河套之战,至此已无悬念。 抵抗力量被分割、驱赶、击溃,主要交通线和关键地形被控制, 大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难形成。 剩下的,便是分区肃清残敌,甄别安置人口牲畜,将这片丰饶之地,逐步纳入掌控。 钢铁的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方式,重塑着河套的秩序。 第451章 准备迎接朱由检 河套战局中,若论地理位置, 张邦政所率的八千玄甲鬼骑,此刻恰恰处于整个风暴漩涡的最中心。 他们自东向西贯穿河套,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将原本就松散的部落联盟彻底搅散。 如今,他们驻扎在河套腹地一处水草尚可的冬季营地, 四周是被他们击溃打散的各部残兵、流窜马匪以及惊惶的牧民。 理论上,这是最危险的境地。 倘若此时,能有一位兼具清醒头脑和战略眼光的部落首领站出来, 看清这盘棋,意识到东、南、北三面正被辉腾军、榆林军、宁夏军稳步合围挤压, 而西面是荒芜的阿拉善沙漠,那么,他最好的选择便是放下旧怨, 以雷霆手段收拢这些散落在河套中心区域的各方残存武力。 将这些惊魂未定但求生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集中全部兵力,先扑向位于中心的玄甲鬼骑这支孤军。 若能吃掉这八千重骑,不仅能获得他们精良的甲胄、武器、马匹, 更能夺取其随行辎重车队中可能存在的宝贵补给,极大提振士气。 之后,挟大胜之威,或可趁合围未完全闭合之际, 选一薄弱方向全力突围,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然而,这仅仅是“理论上”。 现实是,河套草原上, 经历了玄甲鬼骑数轮无情的铁蹄践踏,和辉腾军其他各路的打击后, 残存的部落头人、马匪首领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彼此间的信任早在多年的草场争夺、劫掠冲突中消耗殆尽, 如今在灭顶之灾面前,更是只剩下赤裸裸的猜忌与自保之心。 即便有个别清醒者隐约看到这条“唯一生路”,振臂一呼,响应者也寥寥无几。 更多人盘算的是: 跟着他去打那支铁甲怪物?岂不是让我的人先去送死,他好坐收渔利? 或者,我何不趁他召集人马、吸引鬼骑注意时, 带着我本部人马悄悄溜走,逃向更远的沙漠或深山? 甚至,有些头人眼中,旁边另一个溃败部落的残存牛羊和妇孺, 比那遥不可及的“胜利”和渺茫的“突围”,更具吸引力。 一盘散沙,各怀鬼胎,互相提防,甚至暗存吞并之心。 这便是河套残存势力的真实写照。 他们缺乏统一意志,更缺乏足以压服众人、统领全局的雄主。 因此,看似身处“险地”的玄甲鬼骑,实际上面临的威胁,远小于纸面推演。 他们需要应对的,只是小股的逃亡队伍, 以及如何甄别、收纳或驱散那些失去头领的普通牧民。 大小十余战打下来,玄甲鬼骑自身的损失从一开始的两位数,迅速下降到了个位数。 最近几日,更是连续未有一人阵亡,仅有数人轻伤。 张邦政深知,他的部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连续的高强度行军、接战, 尤其是面对各种混乱局面下的临阵决断与战术执行, 让这支重甲部队在血与火中飞速蜕变。 士卒之间、骑队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与日俱增, 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持续作战的韧性、 以及面对不同敌人时的战术灵活性,都远非初出茅庐时可比。 这支耗费了钟擎海量资源打造的重骑,已然在实战的熔炉中淬去杂质, 锻打成辉腾军手中一柄沉猛而坚韧的利器, 成为全军作战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河套的战事已无悬念,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钟擎的目光,也暂时从西北的沙盘上移开。 他已连续数月未曾离开额仁塔拉。 内政建设、工业布局、人才培训、各方情报汇总决策…… 千头万绪,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如今内部事务已理顺大半,河套胜局已定, 辽东棋局也落了几子,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更重要的是,有客自远方来,而且身份特殊。 他特意点了几个人随行: 伤势已大致痊愈的周遇吉,一直渴望上阵杀敌却总被按着学习的曹变蛟, 以及他那一对几乎没离开过额仁塔拉的“小尾巴”——巴尔斯和诺敏。 “准备一下,过两日出发。” 钟擎对几人说道,“我们去宁远堡。” 周遇吉眼睛一亮,曹变蛟更是差点蹦起来。 巴尔斯和诺敏则是一左一右抱住钟擎的腿,仰着小脸问: “阿爸,宁远堡远吗?有好玩的吗?” 钟擎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远,但应该会有‘客人’。 带你们去看看边关,也见见…… 一位从北京来的小王爷。” 钟擎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看向周遇吉: “此去宁远,你正好也该去祭奠一下你的那些老部下。 他们埋在那里,你还没好好去看过。” 周遇吉闻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兴奋瞬间敛去,化为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挺直了腰板,重重抱拳: “谢大当家的! 末将……确实该去看看兄弟们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血色的夏天, 在宁远堡他和他的百余名弟兄是如何在绝望中死守,除他之外全员战死。 他自己也重伤濒危,若非马黑虎带领的辉腾军侦察分队如神兵天降,他早已是城外荒冢中的一杯黄土。 如今他活了下来,还成了辉腾军的将领, 可那些和他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并肩死战的兄弟,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个念头,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 两日后的早晨,钟擎带着周遇吉和三个孩子出发了, 而信王的车队离开宣府镇,继续向西。 车轮碾过冻土,沿着洋河蜿蜒的河道前行。 洋河已封冻,冰面覆着薄雪,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白。 两岸枯草瑟缩,远山荒凉,寒风刮过空旷的河滩,卷起雪沫,天地间一片萧索。 车厢内,李庄妃膝上搁着一个小而整齐的蓝布包裹。 这次西行,她几乎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 多年被魏忠贤和客氏联手打压,幽居深宫, 能活着将朱由检抚养成人已属不易,哪里还能攒下体己。 也就是这几个月,因“鬼王”钟擎的出现,形势微妙变化, 魏忠贤重新开始供应她宫中用度,身子才渐渐调养过来,脸上有了些血色。 可几个月的时间,又能攒下多少银钱? 贴身太监王承恩曾苦着脸回禀, 说他们所居的勖勤宫账上实在没几个银子,内帑拨付的份例也仅够日常开销。 第452章 河畔相见 李庄妃思来想去,最后只能从自己为数不多质地尚可的衣料中, 拣出几块颜色喜庆柔软的上好绸缎,凭着记忆估算尺寸, 一针一线地为钟擎那刚满半岁的儿子钟子安缝制了一套小巧的棉袄裤, 又为巴尔斯和诺敏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厚实的新衣。 针脚细密,样式朴素但用心。 这还不够。 她一咬牙,将仅存的首饰,一支成色普通的金簪、一对细小的耳坠, 寻了宫中相熟的老太监,悄悄熔了,打成一把小巧玲珑的“长命百岁”金锁。 这便算是她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 她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包裹, 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望着窗外景色的朱由检,温声嘱咐道: “儿啊,眼瞧着就到地头了。 方才李大人也说了,那位殿下就在前头宁远堡附近等着接应咱们。 到时候……你可莫要再耍你平日里那执拗的性子。 咱们是客,又是……有求于人,礼数周全些,总是好的。” 朱由检闻言,收回目光,看向养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声,便又转脸看向窗外。 李庄妃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叹。 这孩子的心思,自小就深,认定的事极难更改。 这番嘱咐,他听进去几分,是否会照做,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位神秘的“鬼王”身上,但愿此番千里迢迢, 冒着严寒与风险的秘密西行,能为自己和检儿,寻到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车队在冬日荒原上继续西行,朝着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也朝着一次将深刻影响无数人命运的会面,缓缓驶去。 宁远堡外,洋河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地。 时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冰封的河面上。 河岸一侧,肃立着一支颇具压迫感的队伍。 十台轮式步兵战车呈扇形散开,炮口指向外围,构成警戒线。 更后方,是两台体型庞大的重型军用卡车, 以及一辆经过迷彩涂装的南京依维柯轻型客车。 钢铁巨兽静默地蛰伏在冬日旷野中,透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 稍远处的河滩上,曹变蛟正带着巴尔斯和诺敏两个孩子玩耍。 他们用木棍拨拉着枯黄的蒲草丛,成熟的蒲棒被触动, 顿时炸开漫天飞絮,如同细小的雪花,在阳光下纷纷扬扬。 两个孩子欢笑着追逐飞絮,曹变蛟脸上也露出属于他这年纪的开心笑容。 不远处,周遇吉刚从河岸高坡上一片新立的简陋墓碑群前转身走下来。 他眼眶微红,显然刚祭奠完此时在此地血战阵亡的旧部。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大步走向被亲卫簇拥着站在河边的钟擎。 “钟叔。” 周遇吉声音还有些沙哑。 钟擎转过身,注意到他泛红的眼圈,抬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平静的问道: “都祭奠好了?” “嗯。” 周遇吉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有些发紧, “都……看过了。兄弟们……都在下面看着呢。” “逝者已矣。” 钟擎看着冰封的河面,河面一片雪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活着的,就得把担子挑起来。 心里的火,憋住了,以后战场上, 用建奴的血,用所有敢犯我疆土之敌的血,去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那才是真孝敬。” 周遇吉胸膛起伏,抬手一抱拳: “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负责了望的李威快步跑来,指着东边官道方向喊道: “大当家的,来了!他们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面尘土微扬, 一队由骡车、马匹组成、约二十人上下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钟擎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身后众人道:“随我迎一迎。” 他率先迈步向前走去,周遇吉立刻肃容跟上,李威带着一队亲卫左右随行。 正在玩闹的曹变蛟也赶紧拉起巴尔斯和诺敏,擦干净手,小跑着跟上队伍。 东来的车队显然也看到了河滩这边严整的军阵和迎上来的人群, 速度放缓,最终在距离百步之外停下。 车帘掀开,一行人迅速下车。 为首的是李庄妃,她身着素色宫装, 虽舟车劳顿面带倦容,但举止保持着宫廷的端庄。 她一下车,就注意到了居中那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她毫不犹豫,率先屈膝,便要行大礼参拜, 她身后的太监宫女、乃至护卫首领李若琏等人,也纷纷跟着就要跪倒。 然而,就在这一片欲要跪拜的身影中,有一人却站得笔直。 正是信王朱由检。 这位少年亲王,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亲王常服袍袖, 随即面对迎上来的钟擎,不卑不亢地双手抱拳,从容地长身一揖。 动作标准,姿态沉稳,却丝毫没有要行跪拜大礼的意思。 这一幕,让正准备跟着李庄妃行礼的众人动作不由得一僵,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朱由检此刻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临行前,他特意反复查阅了宫中典籍,尤其是关乎皇室与真武大帝礼仪的记载。 自永乐皇帝朱棣将真武大帝尊为“护国神只”以来, 皇室与这位北方玄帝的关系,便定位于“祭祀”与“护佑”。 皇帝或代表皇帝的亲王,祭祀真武, 是“人主”对“神只”的尊崇与祈求保佑,礼仪上用“拜”礼(如四拜、六拜), 以示敬重,但绝非凡俗意义上的“臣服跪拜”。 天子乃上天之子,代天牧民,岂能如寻常百姓般向神只下跪? 那等同于自降身份,将皇权置于神权之下,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在他看来,无论眼前这位“白面鬼王”钟擎,是否真是真武大帝临凡显圣, 其既介入大明事务,显化于华夏之土,那便天然负有“护佑朱明江山”的职责。 这是“神只”的本分。 自己身为大明亲王,代表的是朱明皇统、是皇权。 双方的关系,应是“受佑者”与“庇护者”的关系,而非“臣”与“君”。 因此,这一揖,已是尽了礼数,既表达了敬重, 也守住了朱家天潢贵胄的体统与皇权的尊严。 让他行跪拜大礼,是绝无可能的。 他甚至觉得这理所应当: 你既是护国尊神,保我朱家江山,岂不是分内之事? 何须我以君王之尊,屈膝相谢? 于是,在这冬日的洋河畔,少年信王朱由检, 便以这带着几分皇室矜持与固执的一揖, 完成了与那位“鬼王”钟擎的第一次相见。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视地面,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第453章 修理朱由检 钟擎的目光在朱由检那仅行长揖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门清儿。 这小家伙那点皇室矜持和固执算计,他看得透透的。 他没立刻理会那头绷得笔直的小倔驴, 而是先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扶住了正要屈膝的李庄妃。 “太妃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庄妃借着钟擎的搀扶顺势起身,抬头快速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钟擎, 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她见过钟擎,在那种近乎梦魇的绝境中, 是对方如神兵天降,给了她和检儿一条生路。 她嘴唇动了动,想替儿子解释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钟擎已转向旁边躬身待拜的方正化和李若琏等人,虚抬一下手: “方公公,李大人,诸位都请起吧,不必多礼。” 方正化应声直身,白净的脸上恭谨无比。 李若琏和其手下锦衣卫也松了口气,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那位还保持着作揖姿态的信王殿下,心里暗自打鼓。 直到这时,钟擎才缓缓踱步,来到朱由检面前。 他身形挺拔,比尚未完全长成的朱由检高出许多, 此刻站定,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带着无形的压力, 俯视着眼前这个姿态僵硬的小少年。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冰河的细微呜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思各异。 李庄妃心里大急,手指用力攥紧了袖口,看向儿子的眼神满是焦灼和恳求: 我的儿啊!你怎么一点都没把为娘路上的话听进去!这位是你能拿乔摆谱的人吗? 王承恩低着头,脸上血色褪尽,心里连连叫苦: 祸事了,祸事了! 我的小祖宗,您这执拗劲儿,在宫里跟万岁爷、跟魏公公使使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位爷面前还敢端着呢! 这可如何收场! 方正化眼帘低垂,心中暗叹: 信王殿下到底年少,心气高,将这宫里的规矩和天家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这可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啊。 李若琏则是眉头微蹙,他更务实些,觉得信王此举颇为不智。 形势比人强,这位“鬼王”显然拥有扭转乾坤的实力,如此怠慢,岂是智者所为? 殿下终究还是缺了些历练。 周遇吉站在钟擎侧后方,对朱由检的礼仪问题并不十分在意, 而是定定的看着对面那个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太监方正化。 此人气息绵长,身形沉稳,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周遇吉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在了腰间刀柄附近。 最按捺不住的却是曹变蛟。 他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臭小子, 你穿着一身穿着华丽袍子你就牛逼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你在我爹面前还摆摆个鸡毛的谱,他的小胸脯不由气得一起一伏。 在他简单直白的观念里,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最该受尊敬的人,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居然敢不行大礼? 要不是这么多大人都在场,他真想冲上去,用拳头教教这家伙什么叫规矩! 诺敏似乎感觉到小蛟哥哥的怒气,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巴尔斯也皱着小眉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哥哥。 就在这弥漫着尴尬、紧张、焦虑与淡淡火药味的凝滞气氛中,钟擎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看着朱由检依旧维持作揖姿态而低垂的头顶,淡淡地说了一句: “礼,是心的样子。 心若不正,礼便是虚壳。 信王殿下,你这礼,是作给谁看? 是给你朱家的列祖列宗,给这大明的山河百姓, 还是给你自己那颗……放不下的心?”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 朱由检保持着长揖的姿势,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对面那人只是静静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可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无形气势却缓缓压了下来,笼罩在他全身。 他咬紧牙关,努力挺直自己那单薄的脊背,想要维持住亲王最后的体面与骄傲。 可那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冰冷的铁箍,一圈圈收紧。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尊严与理智正在被纯粹的物理压力碾碎。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或者那点可怜的理智尖叫着催促他赶紧服软求饶的瞬间, 钟擎终于又开口了,无奈的叹道: “唉……看来这两千多年积下的沉疴余毒, 真是把你这个小脑袋瓜子霍霍得不轻啊。” 这句话没头没脑,却让朱由检心神一颤。 钟擎的目光落在他强撑却已扭曲的身形上,摇了摇头: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端着,撑着,算计着,哪还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还是个自己给自己绷紧了线的木偶。” 话音未落,钟擎忽然抬起右手,随意地向旁边空处一挥。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河滩空地上,毫无征兆地凭空裂开了一道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线,随即迅速向两侧扩展、拉伸, 转瞬间形成一道高约一丈边缘流淌着水波般朦胧光晕的奇异门户。 门内光影变幻,看不清具体景象, 只有一股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奇异气息隐约透出。 “进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你到底是谁,该干什么。” 钟擎说着,在众人,尤其是李庄妃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抬起脚,对着还在发懵的朱由检,不轻不重地踹了过去。 “啊!” 朱由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径直没入了那片光影流转的门户之中。 光门在他进入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 瞬间向内收缩,化作一个光点,随即彻底消失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滩上只余寒风,以及朱由检消失前站立处,几个浅浅的脚印。 “检儿——!!!” 李庄妃直到这时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被身旁手疾眼快的宫女慌忙扶住。 她面无血色,嘴唇颤抖,望着儿子消失的空地,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第454章 暗疾 钟擎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宫女扶稳她,淡淡的说道: “无碍。他没事。 我只是送他去个安静地方,让他自己待一会儿,想想清楚。 明日此时,自然放他出来。” 李庄妃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擎, 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玩笑或欺骗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钟擎看着她灰败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绝望,话锋忽然一转: “倒是你,李太妃。 你可知你自己这身子,内里早已亏空腐朽,沉疴暗疾深种, 若再不医治,凭这世间寻常药石,最多……也只能撑到明年秋风起时。”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庄妃耳畔炸响。 她浑身剧震,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钟擎。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何尝不清楚? 多年抑郁惊恐,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早已掏空了根基。 近来虽略有好转,但内里那股日渐衰颓的无力感,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她不怕死,她只怕……只怕自己撒手走了, 留下检儿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上,该如何是好? 检儿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靠啊! “呜……” 无边的酸楚和后怕涌上心头,李庄妃再也支撑不住, 掩面痛哭起来,哭声悲切,令人心酸。 “娘娘!” “太妃保重啊!”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向着钟擎不住磕头,涕泪交加: “求大帝开恩!救救我们娘娘吧!” “大帝慈悲,显显神通,救娘娘一命吧!” 方正化、李若琏等人也面色凝重,深深拜了下去。 方正化沉声道: “殿下明鉴,太妃娘娘一生良善,抚养信王,艰辛备尝。 若蒙殿下施以回春妙手,奴婢等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恩德!” 钟擎看着跪倒一片的人群和悲痛欲绝的李庄妃,缓缓道: “我既然点破,自然有救你的法子。 此次让你们来,一半是为了朱由检,另一半,便是为了你这身沉疴。 只是医治过程非同寻常,需你绝对信任,配合行事。 你可愿意?” 李庄妃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 为了能多陪检儿几年,哪怕一线希望,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 “我愿意!只要……只要能让妾身再多看顾检儿几年,妾身什么都愿意! 求……求殿下救我!” 钟擎点头,不再耽误时间。 这野外天寒地冻,自然没有自家的热炕头舒服。 他安排李庄妃一行女眷和贴身宫女登上那辆宽敞的依维柯客车。 犹豫了一下,他唯独指了指那个紧紧攥着衣角的小太监王承恩: “你,留下,上我这辆车。” 王承恩浑身一哆嗦,脸更白了,但在钟擎平淡的目光注视下, 不敢有丝毫违逆,低着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钟擎所乘的步兵战车。 那些载人载物的骡车,自有战士们上前, 将有用的物资和骡马分别弄上两辆重型卡车, 几个原本身份是车夫、仆役的汉子,也战战兢兢地跟着爬进了卡车车厢。 车帘放下,引擎陆续启动。 车队离开河滩,向着辉腾城方向驶去。 步战车后舱内,钟擎靠坐在折叠座椅上,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几乎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小太监身上。 王承恩,这个在后世史书中,陪着崇祯皇帝在煤山走到生命尽头, 被赞为“忠贞不贰”的苦命人,此刻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看来平时也没少跟着朱由检遭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钟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承恩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冰凉小手。 这孩子的手腕细得可怜,几乎没什么肉。 钟擎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卑微怯懦的小太监, 和后世明思陵旁那座荒凉孤寂的“王承恩墓”,在他脑海中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涌上心头,这就是陪着朱由检走完最后一程,被赞为“贞臣”的人啊。 他确实想为这个在后世赢得不少同情的苦命孩子做点什么。 帮他接上那个失去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闪就被钟擎自己否决了。 扯淡。 别说这个时代,就是自己穿越前的现代医学, 对那种完全切除后的再生重建也近乎无能为力,何况是现在。 自己那点战备医疗物资,治伤救命还行,这种涉及复杂器官再造的事情,想都别想。 算了。 钟擎在心里摇摇头。那就先让他跟着变蛟吧, 学点东西,练练身体,至少把命活得长点,结实点。 至于以后……再说。 而被钟擎握着手仔细打量的王承恩,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这位大帝想干什么? 刚把信王殿下不知弄到哪里去了,现在又来摆弄我?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钟擎的脸色, 却发现那目光里似乎并没有多少责罚的意思, 反而……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怜惜? 还有一种……有点像宫里老太监们去牲口棚挑小马驹时的眼神? 这……难道大帝是想挑个合眼缘的童子带在身边? 王承恩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么一个有些荒诞又带着一丝窃喜的念头。 但下一秒,一盆冷水就浇灭了他这点幻想, 可我是个童子不假,但也是个没卵子的货啊! 太监算哪门子童子? 再说了,我要是跟了大帝,信王殿下怎么办? 谁伺候他? 就在这时,钟擎开口了: “小王啊,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就跟着吾儿变蛟。 他每日读书、识字、操练,你就在一旁跟着学,跟着练。 信王那边,你暂且不用去伺候了,我自有安排。” 王承恩闻言,心里一紧,但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发颤地应道: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好好跟着曹小公子学,好好练!” 坐在钟擎旁边另一张椅子上的曹变蛟,此时正拧着眉头, 用一副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小太监。 他那眼神,分明是在掂量: 这个新来的家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到底抗不抗揍? 以后要是犯了错,该用几分力气“教导”他? 车队在冬日荒原上行驶,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驶向那座在草原上崛起的崭新城池。 而不知身在何处的少年信王,他的命运,已然偏离了所有人熟知的轨道。 第455章 星海问心(1) 下面这两章写的比较玄幻,估计有人会不喜欢,但也只能这样了, 明天我会奉上精彩的剧情补偿大家。 ....... 光。 无边无际、难以形容的光, 夹杂着无数细碎闪烁的星点,瞬间吞噬了朱由检所有的感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天旋地转, 分不清上下左右,唯有失重般的眩晕和本能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 他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股狂暴的撕扯力骤然消失。 朱由检双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一片虚无之上? 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强迫自己抬起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 然后,他整个人,连同他十二年人生所构建的一切认知,彻底凝固了。 脚下,是透明如无瑕水晶的“地面”,光洁得映不出他狼狈的倒影。 而“地面”之下,并非泥土岩石,竟是深邃无垠、缓缓流转的宇宙星空! 星辰如恒河沙数,银河似一条朦胧的光带,静谧而浩瀚地铺陈开去。 他仿佛正跪坐在天穹之巅,俯视着脚下的宇宙。 他颤抖着抬起头,上方同样是望不到边际的星海。 巨大的漩涡星系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炽热的恒星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冰冷而璀璨。 恐怖的气态行星仿佛近在咫尺,其上风暴纹路清晰可见。 远方,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星云, 如同创世神只随意挥洒的画卷,壮丽得令人心魂俱颤。 “这……这是……何处?” 朱由检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成调的音节。 皇宫的巍峨,京城的繁华,乃至他记忆中所有的山河景象, 在这囊括了无尽星辰、似乎蕴含着宇宙生灭至理的宏大存在面前, 都渺小得如同尘埃,可笑得不值一提。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渺小感和敬畏感, 如同冰水般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之前所执着的大明亲王身份、所维护的朱家皇权体统, 所算计的那些人心利弊,在这囊括了万古星辰、运转着亘古大道的地方, 显得何等滑稽、何等微不足道? 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固执,被这纯粹的、无声的宏大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这无垠宇宙中, 一粒随波逐流、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微尘。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浩瀚景象压垮之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注意到远方。 在迷蒙的星辉与流转的星云背景之下,约莫百步之外, 似乎有五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盘坐在那里。 那五个身影衣着朴素,似是出家人打扮, 他们的存在与这星海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宇宙的一部分。 一股宁静深邃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朱由检心中一动,一股莫名的吸引力驱使着他。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 整理了一下早已凌乱不堪的亲王袍服,尽管他知道这举动在此地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迈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五个身影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宁静深邃的气息越是清晰,也让他越发感到自身的渺小与躁动。 他走到一个自觉合适的距离,约莫十步开外,停下脚步。 他回想起宫中典籍记载的面对世外高人的礼仪,虽然此地此景早已超乎任何典籍的记载。 他收敛心神,郑重地躬身,向着那五个背影, 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揖礼。 然而,那五个身影仿佛亘古存在的岩石,又好似融入了周遭的星光, 对于他的到来和他的礼节,没有产生丝毫反应。 他们静静地盘坐着,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朱由检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尴尬地等了几息,对方却毫无动静。 他迟疑着直起身,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正是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那五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语言玄奥莫测,音节奇特,每一个音节落入耳中, 却仿佛都引动了他周身的气息,隐隐与这浩瀚星空的某种韵律相合。 他不敢打扰,只能屏息静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和震撼。 朱由检屏息静立,看着那五个仿佛与星空融为一体的背影。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他这个闯入者身上,而是彻底沉浸在下方的无尽星河之中。 那缓缓旋转的星辰、生灭变幻的星云,在他们眼中,仿佛便是大道最直接、最宏伟的显化。 最先开口的是云诚子。 他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历经长久迷茫后骤然窥见天光的通透: “以往,贫道总以为,大道是《道德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玄妙推演, 是丹经符箓里隐藏的天地玄机,是静室打坐时灵台偶然闪现的一念清明…… 可今日,见此真正的天地,方知错得何等离谱!” 他抬起手臂,手指微微颤抖,指向脚下星海中,一颗正在发生剧烈坍缩的恒星。 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在坍缩的尽头, 竟奇异地孕育出一小片朦胧而绚丽的新生星云物质。 云诚子的声音带着颤栗: “看!这才是大道! 非是经书里的字句,非是禅院里的木鱼清音, 是生与灭的轮转,是毁灭之中暗藏的勃勃生机, 是无边混沌里自有其不可违逆的章法!” 他身旁,周云阳的道袍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宇宙气息拂过。 他凝望着远方一片正在缓慢孕育恒星的壮丽星云, 眼底倒映着亿万星辰的光辉,声音沉凝如亘古磐石: “华夏先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定历法,授农时,早便提出‘天人合一’, 此非是凡人跪拜祈求苍天,而是人本就是这天地自然、宇宙洪荒的一部分! 你看这星辰运转,银河倾泻,星云聚散, 与人间的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生老病死,有何本质不同? 与我华夏族群的兴衰更迭、文明之火代代相传,又有何根本差异?”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同样深邃无垠的星海,激动的喊道: “大道绝非孤高在上、冷漠疏离、脱离众生的虚幻之物! 它既在这星辰的轨迹、宇宙的生灭之中, 也同样在百姓的炊烟、孩童的笑语、田垄的麦浪之中! 以往,我等只知躲在深山道观、古刹寺庙之内, 苦苦追寻一己的超脱、个人的长生,何其狭隘,何其自私!” 广慧和尚双手合十,却未诵念佛号。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颗被巨大引力捕获的彗星,看它拖着璀璨而漫长的尾焰, 义无反顾地划过漆黑的宇宙深空,轻声叹道: “贫僧曾以为,大道是‘缘起性空’,是‘诸法无我’, 是斩断一切尘缘、得证菩提、最终跳出生死轮回的究竟寂灭…… 直至此刻,方知寂灭或许并非终点,新生才是大道永恒的主题。 便如此彗星,燃烧己身,却能为一隅沉寂的星域带去变化与可能; 亦如我华夏,屡遭劫难,遍体鳞伤,却总能在灰烬之中挺起脊梁,浴火重生! 这‘生生不息’,这绵延不绝的生命力与文明韧性,方是大道真意!” 圆觉法师接口,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脚下星海中, 那颗在恒星光芒映照下呈现出美丽蔚蓝色的行星,那是他们的故土,是华夏文明的摇篮。 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隐隐有泪光闪烁: “是啊……大道不在西天极乐,不在三十三天之外, 就在这片生养我等、浸透先民血泪汗水的土地之上! 大帝所言极是,吾等不该再沉溺于虚无缥缈的顿悟空谈, 真正该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万千黎庶活下去, 且要活得安稳,活得有盼头,活得顶天立地! 让华夏的脊梁,如同这亘古星辰,纵历经亿万年风霜, 亦当永远挺直,永远绽放属于自身文明的光华!” 第456章 星海问心(2) 求各种赞,求“为爱发电”,嘿嘿... ...... 一直沉默聆听的伊呼图克图,此刻缓缓开口。 他的汉语有着明显的蒙语腔调,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字字似有千钧之重: “我大召寺世代供奉的经典中,常言‘长生天’庇佑草原上的族群…… 直至今日,置身此间,老衲方才了悟,这‘长生天’, 并非某位具象的神只,它,就是这包容万物、运转不息的大道! 是让一个族群、一种文明能够穿越时间洪流、绵延不绝的根本力量! 宇宙的大道,是星辰不坠、时空有序; 华夏的大道,便是文明不灭、薪火相传! 我等五人,虽来自道、释、萨满(藏传)不同法门, 言辞各异,经典不同,守护的却是同一个根,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繁衍的亿万苍生, 便是在这人间,践行最真切、最宏大的大道!” 他话音落下,这片浩瀚的星海之间,仿佛有一缕无形无质、却真切存在的“波动”, 轻轻拂过静坐五人的心湖,也隐隐触及了旁听者朱由检的灵魂深处。 那五人不再言语,只是缓缓起身,伫立在这仿佛时空尽头的奇异之所。 他们不再仰望或俯视,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凝视着这片蕴含无限奥秘的宇宙,也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回望着星海中那颗蓝色的家园。 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迷茫和偏执,此刻已如朝雾般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地生根般的坚不可摧的信念。 原来,大道从不在虚无缥缈的别处。 它在宇宙星辰的生灭轮转里,在华夏血脉的奔流传承里, 更在天下众生为生存、为尊严、为未来、平凡却永不熄灭的烟火里。 朱由检呆呆地站在原地,耳中回荡着那些彻底颠覆他以往认知的话语, 眼中是那五个在星海背景下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接地气”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某种沉疴固疾般的东西, 正在这无言的震撼与浩渺星光的照耀下,悄然碎裂、剥落。 心神剧震的朱由检,目光从五位修行者身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脚下透明如水晶的“地面”。 他这才注意到,在不远处,随意散落着几本书籍。 那些书样式各异,有线装的古籍,也有装帧奇怪从未见过的样式, 纸页洁白挺括,封面是硬质的,上面印着清晰的黑色字体。 鬼使神差地,他挪动脚步,弯腰拾起了最上面的一本。 书封上印着两个清晰的汉字:《说儒》,作者署名——胡适。 他茫然地翻开,里面是横排的文字,阅读方式与竖排古籍截然不同,但勉强能读。 他匆匆扫了几页,脸色瞬间涨红,呼吸变得粗重。 书中的言论,对他自幼浸染的儒家道统充满了尖锐的质疑与颠覆性的剖析,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发痛,心头发慌。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秽物,胸脯剧烈起伏,小脸通红, 既是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冒犯信仰却又隐隐感到无处着力反驳的憋闷。 “小施主,对此书有兴趣?”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异域的口音。 朱由检抬头,发现那位气度恢宏的大喇嘛伊呼图克图, 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慈祥的注视着他。 老人目光深邃,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凡来历”。 朱由检张了张嘴,想驳斥这本书的“荒谬”, 却在对方面前那包容星海的沉静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攥着那本《说儒》,指节发白。 伊呼图克图并未追问,只是微微一笑, 转向另外四位也已从玄思中回转的同道, 仿佛很自然地将朱由检纳入了这场对话的听众范围。 他不再看朱由检手中的书,而是重新提起了话头: “方才论及大道在人间。 然而,纵观华夏两千载,何物最是障目,最是扭曲了这人间的‘大道’?” 周云阳接口,声音冷冽如金石: “无需从春秋说起。 源头之一,便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位汉武帝。” 云诚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刘彻其人,北逐匈奴,开疆拓土,确有不世之功。 然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刚愎雄猜,实乃一代暴君。 ‘伴君如伴虎’五字,在他一朝,演绎得淋漓尽致。” 广慧和尚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这声佛号在此地显得格外沉重: “更令人痛心者,在其治下,为求武功,征伐无度,赋役酷烈。 史载其初年,天下人口约在五六千万之间。 至其晚年,户口减半,仓廪空虚,民生凋敝。 有治史者粗略估算,武帝一朝,非正常死亡之民,累积竟逾三千万之巨!” 三千万!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由检的心上。 他学过史,知道武帝时用兵频繁, 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地将“三千万”这个血淋淋的数字, 与那位“汉武大帝”的丰功伟绩并列提出。 圆觉法师的声音带着悲悯: “三千万生灵,化为枯骨。 这便是后世儒生口中,与‘王道’‘仁政’并称的‘霸道’之功业? 这便是儒教推崇的‘君君臣臣’下,百姓的宿命?” 伊呼图克图接过话,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向脚下那颗蓝色星球上绵延的历史长卷: “可怕者,非仅一朝一帝。 自儒术定于一尊,其后两千年,这片土地上百姓的活法,可曾有根本改善? 可曾有神佛真正拯救他们于倒悬? 农耕依旧靠天,赋税依旧沉重,吏治常在腐败与稍清之间轮回。 社会结构,士农工商,等级森严,何曾变过?” 周云阳语气渐锐: “不变其里,徒乱其表。 两千年里,门阀世家起落,外戚宦官轮流擅权,军阀武夫割据称雄, 文官集团党同伐异、空谈误国…… 这些戏码,轮番上演,循环往复,无有止息。” 云诚子冷笑: “更可笑,亦更可悲者。 这两千多年,大小王朝更迭,竟达六十余次! 平均算来,三四十年便有一次‘鼎革’! 每一次,都是尸山血海,都是文明浩劫。 儒教口口声声‘为万世开太平’,‘护佑江山社稷’。 试问,它到底护住了谁? 是那走马灯般更换的皇室,是那盘踞不去的世家豪强, 还是那一次次在战乱与盘剥中挣扎求存、命如草芥的升斗小民?” “况且,” 伊呼图克图最后缓缓道,重新看着朱由检手中那本《说儒》, “后世之儒,如董仲舒倡‘天人感应’,已离孔子本意。 至宋时朱熹等人,以‘存天理灭人欲’为名,篡改先贤典籍,构筑层层礼教枷锁, 将活生生的人心与欲望,禁锢于僵死教条之下。 此等‘儒’,与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欲拯民于水火的初心,早已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矣。” 第457章 救天下百姓,不需要什么儒家 玄幻小说结束于这章,钟擎这个战斗狂人又要踏上征程了。 ...... 五人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平静,却重若千钧。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引经据典的繁琐辩论, 只是用最直观的数字、最清晰的历史脉络、最冷酷的逻辑, 将他自幼被灌输的“君权神授”、“儒学正道”、“仁政爱民”等观念, 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循环往复的苦难与虚妄。 朱由检呆呆地站着。 手中那本《说儒》仿佛有千斤重。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五人,尤其是那老道、那和尚、那喇嘛, 他们的学识、他们的见识、他们对历史与人性洞察的深度, 远非他宫中那些只会讲解经义、歌功颂德的师傅们可比。 面对他们抛出的这些事实与诘问,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任何能够有力反驳的依据。 一种深植骨髓的信仰,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雕,正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这些话,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阵阵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他十二年来所认知的世界,正在这片浩瀚星海之下,无声地崩塌、瓦解。 圆觉法师的目光在朱由检那身亲王常服上停留片刻。 久居京城,他对皇家气派与宗室服饰自有辨识。 他心中了然,眼前这心神受创的少年,多半便是朱家天潢贵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通透, 再无半分面对皇权的敬畏或拘谨,反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 “看来小友心中,已生间隙,道基动摇。” 圆觉法师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朱由检耳中, “既如此,老衲今日便直言相告。 儒家,救不了这天下苍生,更救不了你朱家王朝。”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凿,毫不客气。 此刻他道心已明,找到了真正的大道归依, 自然无需再对任何一家一姓的皇权虚与委蛇,更不必效忠。 圆觉法师不再看朱由检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大帝曾得圣人提点,与吾等论及此道。 儒教之兴,始于礼崩乐坏之世,孔子先圣欲以‘礼’‘仁’匡扶秩序,本心或为救时。 然其学说之核心,实为营造一套自上而下、不容置疑的纲常礼教,用以维系封建之序。 其要义,在一‘从’字。 妻从夫,子从父,民从官,天下从君王。 又将家族父权,树为朝廷皇权之基石,层层固锁,不容僭越。 故《礼记》有言‘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其维护者谁人之利,阶级对立之本质,昭然若揭。” 他略作停顿,让朱由检消化这直指核心的剖析,继续道: “孔子于其时代,或可谓之贤哲。 然其学传至后世,渐成繁文缛节,空谈性命义理,于国计民生之实际,早已无益。 更谬者,儒教骨子里极端保守,反对一切变革。 孔子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后世儒生便只知皓首穷经,注解先贤, 于新学、新技、新思,则斥为奇技淫巧,异端邪说。 此等思想,犹如重重枷锁,禁锢士人头脑,愚弄黔首百姓, 使我华夏科学之术不得昌明,实学之风吹拂不入。 与奋发进取、革故鼎新之精神,全然相悖。” 圆觉法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朱由检,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 “时至今日,若还有人妄想重拾此陈腐教条, 以之治国,以之救世,非但不是复古中兴, 实乃开历史之倒车,是彻头彻尾的堕落与反动! 与我华夏眼下亟需扫除积弊、焕发新生的浩荡潮流,更是水火不容!” 他话锋一转: “大帝曾言,旧有的路,已是死路、绝路。 华夏需要新的思想,新的道路。 这道路,非为维护一家一姓之私权, 亦非为士绅豪强之特权张目。其目的在于, 打破这千年的枷锁与循环,建立一个全新的天下。” “此新天下,” 圆觉法师化身布道者,开始宣扬他的悟出来的道: “当以万民之真正福祉为根基,而非虚妄的‘天命’与‘纲常’。 当尊崇实干与创造,而非空谈与守旧。 当追求族群之自强与文明之进步,而非内耗与停滞。 当凝聚举国之力,抵御一切外侮,内修政理,外御强敌, 最终使亿兆生民能得安宁,得温饱,得尊严,得希望。” “殿下所思所行之大道,便在于此。” 圆觉法师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平和,却更显深邃, “抛弃那套护不了国、救不了民、只会让人变得麻木不仁、因循守旧的旧壳子吧。 这星辰宇宙之下,这华夏土地之上,该有,也必将有一种新的活法。” 这些话,经由圆觉法师这位得道高僧之口, 以最平实的语言说出,却比任何激烈的抨击都更具摧毁力。 它系统地、彻底地否定了朱由检所熟知、所依赖的整个统治思想基础, 同时又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却隐约觉得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未来图景。 朱由检呆呆地听着,手中的《说儒》早已滑落,悄无声息地躺在透明的地板上。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又仿佛被塞进了千斤重担。 信仰的废墟之上,狂风呼啸,一片荒凉。 而圆觉法师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新天下”,如同遥远天边一缕微光, 却让他冰封绝望的心湖,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并不存在的凭依,才勉强稳住身形。 世界,真的可以不是他从小被教导的那个样子吗? 圆觉和尚还在那嘚啵嘚啵。 朱由检站都快站不稳了,脑子嗡嗡的。 这时候,出幺蛾子了。 他们后头那片黑咕隆咚的星星堆里,忽然有个玩意儿亮了。 那玩意儿像个巨大的眼珠子,悄摸睁开了条缝。 一个听着就跟没睡醒似的声音,直接在几个人脑仁儿里响起来: “啧……这几个话痨,叨叨半天,也算有点乐子……赏了。” 话音刚落,唰唰六道细细的星光,从那眼珠子那儿射下来,一家一道,精准投喂。 “呃啊!” 朱由检这小身板哪经得住这个,跟被雷劈了似的, 浑身一抖,俩眼一翻白,咕咚一声就直挺挺躺地上了,啥也不知道了。 再看那五个出家人,反应可热闹了。 星光一进身体,五个人齐刷刷一哆嗦。 那感觉,就像大夏天灌了一肚子冰镇酸梅汤, 又像三九天泡进了温泉池子,从头发丝舒坦到脚后跟。 圆觉和尚觉得自己那念经念出来的偏头疼,没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了。 周云阳老道感觉早年跟人打架留下的暗伤,酥酥麻麻的,长好了。 云诚子发现自己炼丹试药攒的那点丹毒,清空了, 五脏庙像被小童子拿抹布里外擦了一遍,锃光瓦亮。 广慧和尚觉得自己耗损过度的精神头,噌一下就补满了,眼冒精光。 伊呼图克图大喇嘛觉得年老带来的那点力不从心,烟消云散,感觉自己还能再主持八十场大法会。 这还不算完。 最神奇、最让这五位高人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是, 一些他们平时绝对不会说、但确实存在的小毛病, 也跟着好了。 比如圆觉和尚那坐了多年冷蒲团坐出来的混合痔,好了。 上厕所再也不用呲牙咧嘴了。 比如云诚子有时候吃不对劲就闹腾的胆结石胆囊炎,好了。 肚子里的“小石头”化没了。 再比如周云阳老道那有点尿不尽、尿等待的老毛病,好了。 排水通畅,一气呵成。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种“这他娘也行?”的震惊,以及“身上真得劲儿”的舒爽。 星空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珠子满足地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合上,不见了。 仿佛刚才就是随手丢了几颗糖豆,给这场枯燥的“论道”节目,加了点特效和彩蛋。 地上,未来可能牛逼也可能很惨的崇祯皇帝,还晕着呢,姿势标准,睡得很安详。 第458章 病房叙话 车队回到额仁塔拉,钟擎直接把李庄妃送进了医院的高干病房。 这病房是个大套间。 外间是客厅,摆着软椅茶几。 里间卧室宽敞,一张大床看着就舒服。 房间里有暖气,一点儿不冷。 窗边摆着个能出声的匣子,落地窗外还有个小阳台。 李庄妃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寒冬,可这辉腾城里,好些地方竟还能看见绿意,像个大花园。 街上人来人往,一幅繁荣的样子。 她看着这景象,再想想北京城里那个清冷压抑的宫墙,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地方,除了惦记不知在哪儿的儿子,别的实在挑不出毛病,比宫里强太多了。 钟擎让人去请任老爷子。 没多久,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先生就背着药箱来了。 这就是任老爷子,辉腾城里医术顶好的老大夫。 任老爷子一看李庄妃的穿戴气度,又听旁边人低声提了句“太妃”, 老头儿一愣,下意识就要撩袍子下跪。 “使不得!老先生快请起!” 李庄妃赶紧上前两步,伸手虚扶。 她哪敢让这么一位看着就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给自己跪拜, “您这么大年纪,该是我给您见礼才是。万万不可如此。” 任老爷子也没坚持,顺势就站直了,嘴里念叨着“礼数不能乱”,手上动作却没停。 他让李庄妃坐下,仔细给她号了脉,又问了平日饮食起居。 半晌,他点点头,对一旁等着的钟擎说: “大当家判断得准。 太妃这是多年积郁,心神耗损,加上旧时调理不当,内里亏虚得厉害。 不是急症,是慢功夫。 得用温补的药慢慢养着,最关键的是心境要开阔,不能劳神,不能受气。 在这儿静养,最合适。” 钟擎点点头: “那就劳烦您开方子,用好药。 需要什么,直接去库里取。” 任老爷子应下,自去写方抓药。 这边刚安顿好,外头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女子的低语。 门帘一挑,两个人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襁褓走了进来。 正是张嫣和张然。 三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张嫣和张然没想到李庄妃真的来了,李庄妃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然怀里的小襁褓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咿呀声。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什么,三个女人的眼圈几乎同时红了。 张嫣嘴唇抖了抖,喊了声“太妃……”,话就噎在喉咙里。 李庄妃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三个在深宫里熬了多年、历经惶恐跌宕的女人, 走到一起,轻轻抱住了对方,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仿佛都在这重逢的眼泪里流淌出来。 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歇了。 李庄妃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伸手去擦张嫣和张然脸上的泪。 她仔细看着两人的脸,眉宇间那股沉沉的暮气不见了,皮肤也有了光泽。 她欣慰地笑了笑,握住两人的手: “好了,不哭了。 看到你们如今模样,我就放心了。 你们也算是……熬出头了,苦尽甘来。妾身要恭喜你们。” 她的面色也红润了起来: “往后,咱们就不提宫里那些规矩了。 在这里,咱们就以姐妹相处,可好?” 张嫣和张然用力点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来,快让我瞧瞧这小家伙。” 李庄妃目光落到张然怀里的襁褓上。 张然把孩子往前递了递。 五个月大的钟子安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瞅着李庄妃, 嘴里“哦哦”、“呀呀”地发出些没意义的声音,小胳膊小腿还不安分地动弹着, 似乎对这个看着自己的陌生姨姨很感兴趣,甚至有点想让她抱。 李庄妃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 钟子安不但没躲,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身子扭动着往她那边凑。 “哎哟,这孩子,真亲人。” 李庄妃心里一软,脸上的愁绪都淡了些,抬头看向张然, “我能抱抱吗?” “当然。”张然小心地把孩子递到李庄妃臂弯里。 李庄妃有些生疏但极其轻柔地抱住这个软乎乎的小生命,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在她怀里也不认生,兀自咿咿呀呀,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她。 李庄妃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轻声夸道: “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有神,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她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心里那份因为朱由检而悬着的焦虑, 似乎都被怀里这团小温暖驱散了些许。 这病房里,一时充满了属于“人”的温情气息。 李太妃正抱着钟子安逗弄,忽然“哎呀”一声,轻轻拍了下自己额头。 “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要紧事忘了。” 她忙扭头对跟在身边的小宫女说, “快,把我那个蓝布包袱拿来。” 小宫女赶紧从旁边柜子上取来那个不大的包袱。 李太妃把孩子递还给张然,接过包袱放在腿上,解开了系扣。 包袱皮摊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衣服。 最上面是那套给钟子安的绸缎棉袄裤,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旁边放着那把小小的“长命百岁”金锁,在病房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李太妃先拿起那套小衣服,在钟子安身上比了比。 “嘿,正合适。” 她又拿起那把小金锁,轻轻挂在小家伙的脖子上。 金锁沉甸甸的,钟子安好奇地低头瞅,伸出小胖手想去抓。 “就是……” 李太妃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我平日也没什么积蓄,仓促间只能备下这些,实在……实在拿不出手。” “姐姐说的哪里话!” 张然赶紧接话,她拿起那套小衣服仔细看,眼里是真喜欢, “这针脚多细,料子也软和,孩子穿着肯定舒服。这锁也好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这手艺真好,赶明儿得空,可得教教我跟张嫣姐。 等明年张嫣姐生了娃,我们也好给孩子做两件像样的小衣裳。” 一旁的张嫣脸“腾”就红了,轻轻推了张然一下,小声啐道: “胡说什么呢……” 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向那套小衣服。 李太妃被夸得高兴,连忙点头: “教,肯定教。这有什么难的,你们想学,我巴不得呢。”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另外两套厚实的新衣。 转头看向一直睁着两双大眼睛好奇瞅来瞅去的巴尔斯和诺敏。 “来,你们两个小家伙也过来。”李太妃招招手。 巴尔斯和诺敏听话地走过去。 李太妃伸手摸了摸巴尔斯那头典型的蒙古小孩短发, 又轻轻捏了捏诺敏粉嫩的小脸蛋。 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嘀咕了一句, 唉,这也是两个苦命娃,要不是遇上大帝,这会儿怕是早成了草原上的两把枯骨喽。 她拿起那套男孩的衣服在巴尔斯身上比了比,又拿起女孩的在诺敏身上比了比。 “嗯,大小也差不离。” 巴尔斯和诺敏看着这位好看又和气的姑姑竟然给他们做了新衣服,两双眼睛顿时亮了。 诺敏小嘴一咧,露出甜甜的笑: “谢谢姑姑!衣服真好看!” 巴尔斯也用力点头,声音响亮: “好看!谢谢姑姑!” 两张小脸笑得像花儿,小嘴叭叭的,好听话一串一串往外冒, 哄得李太妃脸上笑容更深了。 第459章 老熊咆哮 钟擎把李太妃安顿好,转身就回了军部大楼。 至于曹变蛟那小崽子,早趁他不注意,脚底抹油溜了。 周遇吉眼皮直跳,心里暗叫不好,生怕这小子又跑去找炮兵营那帮混小子瞎胡闹。 上回这小子就忽悠一个新兵蛋子,扛了根40火跑出去说要打老鹰, 吓得曹文诏脸都绿了,逮住曹变蛟就是一顿好打, 连带着周遇吉这个“看管不力”的也吃了挂落,被罚去扫了三天马厩。 钟擎这会儿可没工夫管这些小屁孩的鸡飞狗跳。 他刚迈进军部大楼的门,一股声浪就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推一跟头。 是熊廷弼。 老熊头那标志性的、能当破锣使的大嗓门,正从二楼某个房间的门缝里狂喷而出, 音量开到了最大档,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唾沫星子估计能淹死蚊子。 整栋楼似乎都在他的音波攻击下微微颤抖。 “卧槽他姥姥的!这帮驴日的!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嫌这大明天下还不够乱是不是?! 嫌百姓死得不够多是不是?!” “勋臣!你撒手!别拦着老夫! 老夫这劳什子总理不当了!不当了!憋屈!” “老夫骨头还没锈透!还能提刀! 这就去找大当家的!求他给老夫一支兵! 老夫要南下!杀光那帮不干人事、专吸人血的王八蛋! 有一个算球一个,全他妈宰了干净!” 那声音里头的怒火,简直能把房顶点了。 钟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感觉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这又是哪位神仙,把熊廷弼这尊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给点炸了? 说起来,这老头那脾气,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当年在辽东,就因为这暴脾气和死硬,得罪人无数, 最后把自己弄进了诏狱,差点丢了脑袋。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在额仁塔拉好吃好喝将养了快半年, 钟擎还以为他蹲了两年大牢,又休养这么久, 那火爆性子多少能磨下去点棱角,起码知道迂回了。 好嘛,这看来是半点没改啊! 反而有种“老夫沉寂已久,今日便要重出江湖杀他个人仰马翻”的架势。 “谁又惹他了?” 钟擎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哪个不开眼的,非得这时候来撩拨这头睡熊? 他脚下不停,黑着脸,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尤世功的办公室,噔噔噔走了过去。 隔老远就能看见,尤世功办公室那扇结实的木门, 正在熊廷弼咆哮的音波中可怜地微微震颤。 钟擎一把推开尤世功办公室的门。 好家伙,里头那叫一个热闹。 熊廷弼老爷子正站在屋子当间,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四下飞溅。 胡子头发都炸着,活像只发怒的刺猬。 不过别说,这老头在额仁塔拉养了这大半年,变化是真不小。 当初从诏狱捞出来时那副骨头架子,现在撑起来了, 脸上肉乎乎的,甚至透出点红光,仔细瞅瞅, 鬓角那儿居然还冒出些黑头发茬子,有点老树发新芽的意思。 尤世功一脸无奈,站在他那张办公桌后头, 正从烟盒里往外抽一支烟,估计是想递过去让老熊消消火,歇歇嗓子。 闻讯赶来的朱童蒙则哆哆嗦嗦地拉着熊廷弼一只胳膊, 看样子是生怕这老头发起飙来,把总参谋长大人当沙包给捶了。 芒嘎扒在沙发上,眨巴着一双小眼睛,一脸兴奋的在看戏: “哎呦喂!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惹咱们熊老大人? 你说,是谁,我帮你收拾他去!” 屋里几个人听到门响,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熊廷弼那滔滔不绝的骂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滔天的怒色“唰”一下就褪了, 换上了点被抓包的尴尬,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敢看钟擎。 钟擎黑着脸走进去,目光扫视着屋里几个人,最后落在熊廷弼身上。 他没好气地开口: “熊蛮子,你这嗓门,我在楼下就听见了。 整栋楼就听你一人唱大戏呢?” “熊蛮子”这称呼,也就钟擎敢叫。 换别人,熊廷弼早蹦起来骂娘了。 可这会儿,老头子愣是没吱声,只是那脸更红了点,也不知是余怒未消还是臊的。 钟擎走到他跟前,伸手,不由分说把他按进旁边的沙发里。 “消停坐会儿!” 他训道, “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急赤白脸的? 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你急啥?再说了,” 钟擎斜眼瞅他,吓唬他道, “老年人脾气太爆,小心得帕金森,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我看你还怎么蹦跶。” “帕……帕什么森?” 熊廷弼被按在沙发里,听着这陌生的词儿,有点懵,火气倒是被这打岔弄散了不少。 钟擎没解释,转身看向尤世功,眉头又皱起来: “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谁把咱们熊总理气成这样?楼板都快让他吼塌了。” 尤世功见钟擎问起,脸上苦笑更浓。 他摇摇头,伸手从办公桌上拿起几份薄厚不一的文件,递了过去。 “大当家的,您还是自己瞧瞧吧。” 尤世功叹了口气, “这是南下执行任务的队伍,通过特殊渠道刚传回来的。 头一份就……挺特别。” 钟擎接过文件。 第一份文件里夹着一封私信,信封落款是“孙玮”。 这位是刚致仕的前刑部尚书,明年就该“到点儿”了。 他在信里说,一队精悍人马突然找上门,为首的自称昂格尔。 这些人既有锦衣卫的腰牌,做派又像传说中的“鬼军”。 他们带来两样东西: 一封钟擎写的邀请信;还有一份“诊断书”。 那诊断书写得很直白,明确告诉孙玮: 老同志,您老这身子骨,照现在这样,明年差不多就得嘎。 想活命,想多活几年,赶紧收拾包袱来草原。 只有这儿能救你。 孙玮在信里承认,他被这“死亡预告”吓了一跳。 再加上昂格尔那帮人态度很“坚定”,一副“您老不自己走,我们就帮您走”的架势。 他思前想后,决定“应邀”北上,现在已经动身了。 除了说自己的事,孙玮在信后半段还写了个要紧消息。 他离职前,因为想收集魏忠贤的罪证,动用了些旧关系留意阉党动静。 没想到,罪证没找到,却意外得到一个惊人的情报。 魏国公徐弘基,之前在京里和其他勋贵一起,被逼着给魏忠贤建生祠。 就在那时候,徐弘基暗中串联了成国公朱纯臣、武安侯郑惟孝、襄城伯李国祯、西宁侯宋光夏这几家勋贵。 他们凑在一起,密谋的不是怎么对付魏忠贤,而是……造反。 孙玮在信里强调,他反复核对了消息来源,觉得这事很可能是真的。 他本来想用这消息做点文章,但没来得及动作就被“请”离了京城。 他觉得这事太大,不敢隐瞒,所以写在信里一并告知。 第460章 生死攸关 钟擎看完孙玮的信,乐了。 “这老头,还挺实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连自己是被吓唬加‘劝’来的都说了。” 他又拿起昂格尔的正式汇报。 汇报里说,得到孙玮的消息后, 他们特意派了几个身手好的,夜里摸进了成国公朱纯臣的宅子。 正好撞上那帮勋贵在密室碰头。 那几个人在屋里嘀咕。 说什么正在暗中招兵买马,打造兵器甲胄。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起事。 他们的计划是跟大明朝廷“划江而治”。 原因嘛,那几个勋贵说得咬牙切齿,又带着恐惧。 他们说“鬼军”手段太狠,代王父子说杀就杀了,定国公徐允祯也没了。 看孙承宗和魏忠贤的架势,好像都投靠了那个“大魔王”。 他们害怕,怕哪天也被清算。 眼看北方要被鬼军控制,他们打算反出北方,往南边跑。 到了南京,可以拥立一个新皇帝,彻底甩了北京那个“废物”天启。 钟擎嗤笑一声,手指弹了弹那份名单: “熊老爷子,就为这?把你气成这样?” 熊廷弼胸口起伏,憋着气道: “不止!大当家的,你……你再往下看别的!” 钟擎摆摆手,对屋里几人道: “你们可别小看名单上这帮勋贵。 再过二十年,这帮大明的蛀虫,全会掉过头, 去跪舔一个流寇头子,求人家赏口饭吃。” “什么?!” 熊廷弼和朱童蒙都惊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钟擎没解释,又拿起另一份汇报。 这份也和鬼军沾点边。 说的是一个叫朱充灼的宗室, 他是代王的什么六世孙,封了个奉国将军。 这家伙打着给代王父子报仇的旗号,也在招兵买马,扬言要找鬼军算账。 跟他搅在一起的,还有昌化王府、潞城王府、襄垣王府的一堆底层宗室, 名字一串,什么俊桐、俊榄、俊振、充充…… 他们的计划是联合大同、潞州那边的穷宗室一起闹, 还想勾结远在洛阳的福王,准备立福王当皇帝,搞个割据政权。 “什么玩意儿。” 钟擎看得直撇嘴,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喊造反了。” 他知道这群人成不了事,也懒得管。 至于找自己报仇? 他巴不得这帮人赶紧来,正好一块收拾了。 接着,他拿起最后一份汇报。 这是另一支南下队伍搜集的情报,关于西南的。 奢崇明,四川永宁的土司,天启元年就造反了, 占了重庆、泸州好些地方,还自称“大梁王”,围过成都一百多天。 天启三年五月被朱燮元打败,现在逃到水西,跟另一个土司安邦彦混在一起了。 看到“水西”两个字,钟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他脸色“唰”地变了。 “坏了!” 他脱口而出,抡起胳膊,竟然“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给了自己脸上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下手不轻。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尤世功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没人明白大当家的为什么突然自己打自己,还打得这么狠。 钟擎根本没管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步蹿到尤世功面前, 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又急又慌: “尤大哥!坏事了!我真该死!怎么把这么大个事儿给忘了!” 尤世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赶紧拍他手背: “大当家,怎么了?有话慢慢说,别急,别急。” 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跟了钟擎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慌成这样,绝对是出大事了。 钟擎盯着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一字一顿道: “尤大哥!你忘了? 明年,天启四年,正月初二! 水西,内庄!” 尤世功先是一愣,随即,某个被尘封的记忆猛地被唤醒,他眼睛瞬间瞪大: “内庄之役……秦……” “秦民屏!” 钟擎吼了出来。 “秦民屏”三个字像炸雷,在尤世功耳边轰然炸响! 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脸色惨白,眼圈“唰”地就红了!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历史上,天启四年正月初二,秦良玉的弟弟秦民屏, 率白杆兵驰援贵州,在追击叛军时,于水西内庄,中伏力战而死! 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启三年,腊月二十四! 还有……还有短短七天! 七天后,那个英勇善战、他当年在山海关见过的秦民屏,就要战死在内庄! “不……不能……” 尤世功反手死死抓住钟擎的手,手指都在抖,声音带了哭腔, “怎么办!大当家的!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得救他!一定得救他啊!” 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 熊廷弼和朱童蒙完全懵了,看着瞬间失态的钟擎和尤世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急什么。 但“秦民屏”这个名字,他们都知道。 尤其是熊廷弼,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当年他经略辽东,在山海关检阅各军。 秦良玉率领的白杆兵军容整肃,纪律严明,给他留下极深印象。 他曾指着白杆兵感叹: “使士大夫尽能如秦夫人,建州女真安得猖獗至此?” 秦民屏是秦良玉的亲弟弟,白杆兵的重要将领,熊廷弼不仅认识,还很欣赏他的军事才能。 “秦民屏会死?” 熊廷弼也很快反应过来,蹭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又惊又急地看着钟擎, “大当家,勋臣,你们是说……秦民屏七天后会战死?在水西?” 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钟擎和尤世功粗重的呼吸,以及熊廷弼焦急的追问。 钟擎像头困兽似的在原地转起了圈。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头发, 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又快又急: “别吵,都别吵!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还有七天,对,初七,不对,是初二!正月初二!” “骑马肯定不行,从这儿到贵州,山高水远,骑马跑死也得一个月,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猛地停下,几步冲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顺着额仁塔拉一路向南,划过山西、陕西, 最后戳在贵州水西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岭上。 “看路程,小四千里。要是用步战车,全速跑,理论上……” 他皱着眉头心算, “一天一夜不停,能跑一千多里? 不对,路不好,还得绕。 理论上一天半,实际上……三四天,最少得三四天!” 他手指在贵州那片山地敲了敲,语速更快: “进了贵州全是山,步战车进不去。 得换马。 算上找路、换马、爬山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尤世功: “五天!紧赶慢赶,五天时间,绝对够了! 初二之前,一定能赶到水西!” 一直焦急旁听的熊廷弼这时候也凑到地图前, 他盯着贵州那片地形,胡子抖了抖,插嘴道: “光快不行! 大当家的,那边山高林密,岔路多如牛毛。 咱们的人不认路,万一走错一道山沟,耽误半天,那就是千古遗恨! 向导!必须找几个靠谱的向导,要熟悉水西一带山路,最好就是本地人!” 钟擎重重一拍地图,震得墙面嗡嗡响: “对!向导!老熊说得对,必须得有向导!这事不能含糊!” 尤世功早已心急如焚,听到这里, 他二话不说,转身扑到自己那张大办公桌后,“哐当”一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部军绿色的对讲机。 他一把抓起来,拇指狠狠按下通话键,扯开嗓子就对着对讲机吼了起来。 第461章 安排 尤世功抓着对讲机,急吼吼地喊道: “喂!老二!你在不在?快回话!” 对讲机“刺啦”一阵响,传来尤世威疑惑的声音: “大哥?咋了这是?想我嫂子了?这才分开几天……” 尤世功脸一黑,根本没心思接这茬,对着话筒吼道: “别他妈废话! 你现在,马上,去榆林城里给我找几个人! 要去过贵州水西那一片的!认识路的!现在就去! 把榆林城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找出来!记住,十万火急!要快!” 对讲机那头的尤世威一听大哥这口气, 知道出大事了,一点不敢耽搁: “明白了哥!我这就去!不说了!” 尤世功放下对讲机,长出一口气,总算办了件要紧事。 这边,钟擎走到屋子中间,大手一挥。 一道光门“唰”地在空气中裂开。 他没犹豫,一步就跨了进去。 光门晃了晃,合上了。 屋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还没反应过来。 不到一分钟,光门“唰”地又开了。 钟擎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拽着个人。 是朱由检。 他后面,鱼贯跟着那五个出家人——老道周云阳、云诚子,和尚广慧、圆觉,还有大喇嘛伊呼图克图。 朱由检看样子早醒了,小脸有点懵, 刚才还在听那几个老家伙讲什么“大道”、“苍生”, 正听到有意思的地方,结果被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就给薅了出来。 他一出光门,看见钟擎,下意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钟擎伸手把他拦住,蹲下来,两手扶住他小肩膀, 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没吓着吧?” 朱由检摇摇头,没说话,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不少,那点倔强和疏离好像淡了。 钟擎点点头,看着他眼睛说: “我现在有急事,要出趟远门,得些日子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你先跟着你遇吉哥哥。 他读书练武,你都跟着学,不许偷懒。 等我回来,就正式收你当徒弟。” 他顿了顿,态度认真: “要听话。以前那些小性子,不能再要了。明白吗?” 朱由检看着他,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点完头,他又想往下跪。 “站直了!” 钟擎喝住他,手在他肩上一按, “你是要做君王的人,腰杆挺起来,别动不动就对人下跪。 心里有敬,不在膝盖软不软。” 朱由检身体一僵,慢慢站直了,小胸脯挺了起来。 钟擎这才转向那五个出家人,朝他们抱了抱拳: “几位,家里这段时间,就烦劳你们多照看。 也请帮着看看这小子,别让他走歪了。” 大喇嘛几人赶紧躬身还礼,连说“不敢当”、“分内之事”。 钟擎最后看向熊廷弼和朱童蒙,继续交代道: “家里这摊子,就靠二位多费心了。 另外,孙玮那些人,还有南边陆续会到的其他人才, 到了以后,先让这几位大师帮着…… 嗯,去去他们身上那股旧学究的酸腐气。 之后统一送到干部培训班,学明白了规矩,考核合格,再安排岗位。” 他交代完,看了看尤世功。 尤世功会意,立刻对着对讲机又开始呼叫别的单位,调集车辆、人员、装备。 屋里瞬间忙碌起来。 熊廷弼拉着还在发懵的朱童蒙,急匆匆往外走,嘴里念叨着要去安排干部培训班的事。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没什么存在感的芒嘎,和正准备出门的钟擎。 钟擎看了眼芒嘎,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芒嘎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跟了钟擎这么久,一个眼神就明白意思。 他二话不说,对着钟擎一抱拳,转身就闪出了门,脚步飞快。 他这是要去给大当家的准备路上要用的马匹和草料。 钟擎则拉起朱由检的小手: “走,先带你去找你娘。” 两人离开军部大楼,朝着医院走去。 与此同时,城外马场里,曹变蛟正玩得欢。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在马场里疯跑。 那黑马肩高已近五尺,浑身毛色乌黑油亮, 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如同上好的墨玉。 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四蹄修长有力,奔跑起来步伐稳健轻盈, 速度快得带风,正是半年前钟擎从马贼手里捡回来的那匹弗里斯兰幼驹“七星”。 经过半年精心喂养,当初那个瘦骨嶙峋、毛发纠结的小可怜, 早已脱胎换骨,成了一匹高大神骏、任谁看了都要喝彩的宝马。 它左肩处那撮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毛旋,如今更加清晰显眼。 曹变蛟对这匹马爱不释手,钟擎见他喜欢,也有意培养, 便将七星正式交给了他,希望这一人一马能一起成长,将来并肩征战。 追风和尤世功那匹同样养得膘肥体壮的老马,正安静地站在马场角落的草料槽边, 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抬头看看场上撒欢儿的一人一马,眼神温顺。 这时,芒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马场。 他抬眼一看,见曹变蛟正骑着七星, 速度飞快地冲过一个土坡,溅起一片雪沫,吓得他心头一跳。 “曹变蛟!你个混账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下来!” 芒嘎扯开嗓子就骂, “骑那么快找死啊!这马金贵着呢!摔着了看老子不抽死你!” 曹变蛟正骑得过瘾,听到这吼声,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一勒缰绳。 七星通人性,立刻放缓速度,小跑着来到芒嘎面前,打了个响鼻,喷出股股白气。 “芒嘎大叔,你咋来啦?” 曹变蛟嘿嘿笑着,有点心虚地问。 芒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七星汗湿的脖子, 触手一片光滑坚韧,心里暗赞真是好马。 他嘴上却道: “你阿爹要紧急出征,老汉我是来给他和随行的弟兄们挑几匹好脚力的!” “出征?” 曹变蛟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急声问道, “去哪?打谁?我也要去!” 芒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说漏嘴了。 他脸上表情一僵,支吾道: “去……去办点事。 你小子别问那么多,老实待着! 赶紧下来,别耽误我正事!” 曹变蛟哪肯罢休,一抖缰绳,七星会意,立刻调头: “我去问阿爹!” 话音未落,人已骑着马窜了出去,朝着军部方向疾驰而去。 芒嘎看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一脸懊恼: “得,老子这张没把门的破嘴! 大当家特意交代先别让这小子知道,怕他闹着要去……这回又得多挨顿训斥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马群走去,开始仔细挑选适合长途奔袭的健马。 第462章 出发前 钟擎安顿好朱由检,又嘱咐李太妃安心休养, 有事就找张嫣,接着就急匆匆赶回军部大院。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尤世功已经把人挑好了。 三十多条汉子在院中空地站成三排,个个人高马大,精气神十足, 往那儿一站,一股子彪悍劲儿不用说话都能透出来。 赵率教、曹文诏也在队列前面站着。 尤世功正在训话: “……这次任务,相当紧急。 要跑几千里地,去南边捞人。 到了地方,很可能一头扎进贼窝,四面都是敌人。 有没有问题?” “没有!” 三十多人齐声应和,声音短促有力。 钟擎走过去,没讲什么大道理,直接说道: “都听见了。 赶紧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收拾利索。 明天一早,这里集合,出发。” 他示意尤世功、赵率教几个人跟他回办公室商量细节。 刚转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院子月亮门的花墙外面, 探出个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往里瞅。 小脑袋是藏住了,可后面那匹高大神骏的七星马, 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在灰扑扑的墙边显眼得不得了。 曹文诏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没好气地喝道: “曹变蛟!滚出来!鬼鬼祟祟干啥呢!” 墙后头安静了一下,接着,曹变蛟牵着七星, 低着头,一步一挪地蹭了进来,走到钟擎跟前。 他仰起小脸,先小心地看了看钟擎的脸色,才小声问道: “爹爹,你……你们是不是要出征打仗去?” 没等钟擎回答,他又急急忙忙补充,恳求道: “您别怪芒嘎大叔,是我偷听到的,不关他的事,您别罚他……” “你打听这个干啥?” 曹文诏在旁边板起脸, “老老实实上你的学去!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曹变蛟不看他叔,一双大眼睛就盯着钟擎,眼圈开始发红, 里头泪花直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满是委屈和不甘。 钟擎看着他这小模样,蹲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想去?” 曹变蛟立刻拼命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泪都给晃出来了。 钟擎笑了笑: “想去也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办成了,我就带你。” “什么条件?爹爹你说!我保证完成!” 曹变蛟眼睛唰地亮了,挺起小胸脯,拍得砰砰响。 “不难。” 钟擎说, “你弟弟妹妹,交给你了。 出发前,把他俩哄好,别让他们哭闹。 办得到,就带你。” 曹变蛟一听,愣住了,眨巴眨巴眼。 就这?他还以为多难的任务呢! 哄那俩小跟屁虫,对他来说简直太简单了,那俩小的最听他的话了。 “真的?哄好弟弟妹妹就行?” 他有点不敢相信,又跟钟擎确认。 钟擎很认真地点点头: “嗯,哄好就行。但要是他们哭了,闹了,你就乖乖留下上学。” “保证完成任务!” 曹变蛟欢呼一声,激动得小脸通红,转身就跑,连拴在一旁的七星都忘了牵, 一溜烟就没影了,看方向是往医院家属区那边去了。 钟擎站起身,看着小家伙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曹文诏道: “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曹文诏也是无奈:“这臭小子,就知道添乱。” “添乱未必。” 钟擎转身往办公室走, “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摔打摔打,也好。 走吧,商量一下具体路线和接应的事。” 尤世功这边刚跟钟擎开完会,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想起周遇吉那个愣头青小子,怕他也像曹变蛟似的闻着味儿就想跟着去, 万一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耽误正事。 尤世功决定先发制人,去军营敲打敲打这小子。 他走到周遇吉的营房外,里头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就看到周遇吉背对着门口,坐在小板凳上, 低着头,手里正拿着一块白色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头还在上面抠抠摸摸,研究得那叫一个投入。 他旁边站着小王承恩。 小太监一张脸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朵根,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 眼看就要哭出来,两只手绞着衣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尤世功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过去。 周遇吉看得太专注,没察觉。 尤世功凑近一瞧,看清了那东西,四四方方一片,纯白色……这玩意儿他看着有点眼熟。 他猛地想起,钟擎似乎给过宫里那位李太妃几箱, 说是叫“尿不湿”,给年老体弱、行动不便的人用的。 大当家好像也给这新来的小太监王承恩送了一箱,说是“个人卫生用品”? 尤世功的脸“腾”一下就黑了。 他二话不说,伸手一把从周遇吉手里把那片东西抢了过来。 入手软绵绵,还带着体温。 尤世功的老脸瞬间从黑转红,跟块猪肝似的。 他像被烫了手,反手就把那东西塞回旁边快要哭出来的王承恩怀里。 紧接着,尤世功“唰”地抽出了腰间的马鞭,抡圆了胳膊, 朝着还在发懵的周遇吉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嘴里骂道: “你个小王八蛋!不学好的东西!” 周遇吉跟着曹变蛟混久了,别的本事没见长, 察言观色、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一见尤世功抢东西、变脸、抽鞭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就知道要完蛋,怪叫一声,抱着脑袋从板凳上弹起来,扭身就往门口窜。 但他那点速度,在盛怒的尤世功面前不够看。 鞭子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了他后背上。 薄棉袄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嗷——!” 周遇吉疼得一声惨叫,从地上直接蹦起老高,落地后更不敢停了, 吱哇乱叫着抱头鼠窜,绕着营房里的桌子凳子转圈跑。 尤世功举着鞭子在后面追,边追边骂,唾沫星子横飞: “我叫你不学好!叫你欺负人家小孩儿! 人家的……人家的那什么布你也抢来玩儿?! 你他娘的是不是闲出屁了!越活越倒缩了你!” “爹!亲爹!我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周遇吉被打得上蹿下跳,连连求饶, “我就是好奇!没见过!我就看看是啥玩意儿!” “好奇你大爷!” 尤世功又是一鞭子抽过去,被周遇吉缩脖子躲过,抽在旁边的木柱子上,啪的一声, “你看把孩子给羞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有你这么干的吗?人家不要脸的啊?!” 王承恩抱着怀里那片失而复得的尿不湿, 看着刚才还嚣张研究他“私人物品”的周遇吉被追得满屋乱窜、惨叫连连, 心里那股憋屈和羞愤顿时烟消云散,差点乐出声来,赶紧低下头掩饰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心里那叫一个解气,一个痛快! 原来,下午李太妃叫他过去,说大当家的赏了他一箱东西, 是“个人用的”,还仔细教了他怎么用。 王承恩抱着那个不小的箱子,晕乎乎地往回走。 结果半道上就被周遇吉这个煞星给拦住了, 非要看看是啥“好东西”,然后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好一通鸡飞狗跳之后,周遇吉后背挨了三四鞭子, 棉袄开花,总算让尤世功出了气,扶着桌子喘粗气,赌咒发誓再也不敢了。 王承恩早就抱着箱子溜回自己的小房间,把东西小心藏好。 这边刚消停,外头来人报告,说榆林来的向导到了。 尤世功瞪了周遇吉一眼,扔下一句“回头再收拾你”,赶紧迎了出去。 来的是三个人,都是尤世威从榆林边军中紧急找出来的老行伍。 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的,早年居然真跟着白杆兵在西南平过叛, 对贵州水西那边的山形地貌、苗彝村寨分布,门儿清。 另一个是常年跑川陕云贵贩货的马帮出身, 对大小道路、哪里能走车马哪里只能步行,了如指掌。 尤世功大喜过望,立刻把三人请进旁边的作战室,摊开西南地区的详图, 点着水西内庄的位置,开始仔细核对、规划最快最稳妥的路线。 钟擎开完会,先去了趟达尔罕的匠作区。 他打开一个专用的仓库,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多把新打造好的长柄陌刀。 刀身借鉴了唐制,但用了更好的钢材,更加狭长厚重,寒光闪闪。 旁边还有三十几把明显是“破军”刀的升级版,刀身弧度更流畅,刃口处理透着股瘆人的锐利。 这些都是他特意让达尔罕为精锐小队准备的,这次南下,用得上。 取完兵器,钟擎回到住处,好好陪了二老婆张然和儿子钟子安一个下午,逗孩子,说说话。 张然知道他马上要出远门,嘴上不说,眼里全是不舍。 钟擎只能宽慰她,说很快就回。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张嫣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气氛有点沉默。 吃完饭,钟擎又去找了熊廷弼, 把未来一段时间民政、工坊、招兵训练等一揽子事情交代清楚,确定了应急联络方式。 第463章 再一次启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嫣就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在钟擎怀里, 脸颊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能听见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没动,只是悄悄往上挪了挪身子,好更清楚地看他。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钟擎脸上。 他睡得正沉,眉宇间带着一丝平日里罕见的松弛,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 张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毛、闭着的眼睛、挺直的鼻梁, 再到那张总是吐出让她安心或脸红话语的嘴唇。 她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这样缩在他怀里, 被他身上暖烘烘的气息包裹着,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 她一缕柔软的长发滑下来,拂过钟擎的脖颈。 睡梦中的钟擎似乎觉得痒,眼皮动了动。 张嫣心里一跳,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装作还在熟睡。 钟擎睁开眼,低头就看到张嫣像只温顺的小猫,乖乖依偎在自己胸前。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嫣红色,因为装睡而抿得有点紧。 晨光在她脸颊细腻的肌肤上镀了层柔光,连小巧的耳垂都显得玲珑可爱。 钟擎看着,心里涌上一股满足,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动了动胳膊,把人更往怀里带了带,一只大手却开始不老实, 悄悄从她寝衣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光洁柔滑的后背,慢慢上下摩挲。 张嫣被他摸得一阵酥麻,呼吸顿时就乱了,哪里还装得下去。 她伸手抓住那只在她背上作怪的大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不让他再动,声音带着软糯和羞涩: “别闹……天都亮了……” 钟擎低笑,故意用后背蹭了蹭她胸前的柔软,惹得张嫣身子一颤, 脸上飞起红霞,又羞又恼,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快起身!今日不是要赶路么?” 钟擎这才收了玩笑的心思,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利落地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他一边套上里衣,一边嘱咐: “我出去这些日子,你好生待着,最好就别出辉腾城了。 城里安全,我也放心。巴尔斯和诺敏,你多费心看着点。” 张嫣也坐起来,寝衣的襟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她拢了拢长发,轻声应道: “我省得。你自己在外头,才要万事小心。 刀枪无眼,遇事莫要总冲在前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回来。” 钟擎系好外袍的带子,转身捏了捏她的脸: “知道了。等我回来。” 张嫣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问: “早上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点热乎的。” 钟擎已经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扑了扑脸,闻言摇头: “不吃了,路上随便垫点就行,省时间。” 他用布巾擦干脸和手,动作干脆。 洗漱完毕,他走回床边,张开手臂把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张嫣整个搂进怀里, 用力抱了抱,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张嫣也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静静靠了一会儿。 片刻,钟擎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张嫣站在原地,听着他坚实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远去,直到消失。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望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校场上,寒气未消。 尤世功背着手,站在队列前。 他身后,是包括曹变蛟在内的三十三名挑选出来的精锐,还有那三名向导。 人人披挂整齐,从头到脚都是辉腾军最新换装的冬季作战服和装具, 背负行囊,腰佩手枪与战刀,默然肃立。 一股彪悍精干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们身旁,三十多匹战马安静伫立,喷吐着团团白气。 高大神骏的七星蹭了蹭旁边追风的脖颈,显得格外亲昵。 而在队列侧前方不远处,停着四台钢铁巨兽。 那车身远比常见的08式步战车更为庞大、棱角分明, 通体覆盖着荒漠数码迷彩涂装,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履带宽厚,车体前部装甲倾斜,炮塔低矮紧凑, 一门修长的100毫米主炮和并列的30毫米机关炮指向前方,透着凛然的杀气。 这正是钟擎为此次远程奔袭调出的重器——Zbd-04A履带式步兵战车。 每台战车可搭载三名车组和七名全副武装的步兵, 强大的机动、火力和防护,是这次与时间赛跑的关键。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已经响起,那是柴油机怠速运转的震颤, 仿佛巨兽在呼吸,带着地面微微震动。 前来送行的人群站在校场边缘,低声交谈着。 曹变蛟站在队列里,小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却压不住得意, 偷偷朝人群里的周遇吉挤眉弄眼做鬼脸,心里美滋滋地想: “哼!让你昨天欺负我!这下好了吧? 出征没你的份!气死你!哈哈!” 周遇吉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前面,看到曹变蛟那嘚瑟样, 气得直翻白眼,无声地用口型骂了句,两手虚空一抓, 做了个掐住曹变蛟脖子狠拧、然后用力一掰的动作,表情凶狠。 曹变蛟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周遇吉心里那股憋闷劲还没下去。 曹变蛟这小子能去,他却得留下看家兼带孩子,越想越不爽。 他目光一转,像饿狼寻见新猎物,盯上了人群里两个小小的身影, 裹得跟球一样、只露出小脸的王承恩和朱由检。 周遇吉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好牙,冲着那俩孩子嘿嘿一笑, 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跑了一个,这不还有俩么?接下来的日子,嘿嘿…… 王承恩和朱由检本就冻得小脸发白,忍不住微微打颤, 此刻被周遇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一扫,更是吓得一哆嗦, 不约而同地往送行的李太妃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这时,钟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场。 他同样是一身利落的冬季作训服,外面罩了件带披风的深色大衣, 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和那四台战车,最后落在尤世功身上。 尤世功会意,转身,面对队伍,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声如洪钟: “登车!出发!” 第464章 铁流南下 清晨的寒风中,四台Zbd-04A步兵战车雪亮的前大灯, 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刺破黎明前的薄雾, 将平整宽阔的额仁塔拉-榆林官道照得一片通明。 引擎低吼转为咆哮,宽厚的履带碾过冻土,卷起碎雪和尘土。 庞大的车体开始加速,带着沉闷的轰鸣,沿着笔直的道路向南疾驰。 速度越来越快,履带与地面接触的“哗啦”声连成一片,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头车驾驶舱后部的载员舱内,曹变蛟紧紧挨着钟擎坐着, 小脸上满是兴奋,眼睛瞪得溜圆,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 他还是第一次坐进这种“铁疙瘩”里面跑这么快,感觉比骑马刺激多了。 三位向导——两个老边军和一个马帮汉子——也挤在舱内。 他们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扶手, 显然对这钢铁怪物内部狭窄的空间、震耳的噪音和惊人的速度极不适应,强压着心头的惊骇。 其中一个老边军哆嗦着手,在昏暗的舱内灯光下, 努力辨认着摊在膝上的西南地图, 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提高嗓门对钟擎喊道: “大……大当家的! 过了榆林,往南是……是延绥镇, 这边路还算能走大车,但再往南进秦岭余脉,路就……” 钟擎抬手打断他,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不必担心路。 这车,一般的山沟、小河、烂泥地,都能过去。 你们只管说,往哪个方向走最近,哪里山太陡实在上不去,需要下马。” 他又补充了一句,却让三个向导差点跳起来: “这铁家伙,跑起来,一个时辰最快能跑小五百里。 而且只要油料够,它能一直跑,不用歇。” “五……五百里?一个时辰?还……还能一直跑?!” 那马帮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地重复。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最快的驿马接力, 一天也不过跑七八百里,那还得累死几匹马。 这铁疙瘩一个时辰就能顶驿马跑大半天?还能不停? 三个向导凑在一起,脑袋顶着脑袋, 对着地图急促地低声商议,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不时争论几句。 引擎的轰鸣和车体的颠簸似乎都被他们暂时忽略了, 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如何利用这“怪物”般的速度,规划出最短路径上。 很快,领头的老边军抬起头,指着地图对钟擎大声道: “大当家的! 按您这铁……这战车的能耐,咱们可以走一条近路! 出了榆林,不从西安府那边大绕, 直接插向东南,经平凉、过陇州,从宝鸡南边穿过去! 这一段虽然山路多,但您这车能过的话,能省下最少两天路程!” 他手指继续向南滑动: “过了这一片,进大巴山北麓,道路更险,有些地方估计车真上不去。 但咱们可以在山北预设地点换马! 咱们骑马翻山,从房县、竹山那边插过去,直扑水西!” 他估算了一下,抬头看向钟擎,眼中闪着光: “按这走法,充分利用您这铁车的脚力,再加上咱们骑马翻山的速度……五天! 不,四天半! 咱们一定能赶到水西地界,指定能赶在正月初二之前!” 钟擎看着地图上那条近乎笔直南下的路线,点了点头,对驾驶舱前方下令: “就按这个路线,全速前进!” “是!”驾驶员大声应和。 钢铁巨兽发出更狂暴的咆哮,速度再次提升,迎着凛冽的寒风, 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向着数千里外的西南山地,狂飙而去。 曹变蛟靠在钟擎身边,小眉头却皱得紧紧的,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伸出食指,轻轻捅了捅钟擎的胳膊。 钟擎低头看他。 曹变蛟仰着小脸,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 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属于孩童对某种“成长仪式”的渴望。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小声地问道: “爹爹,这次……这次咱们是去救人,也……也要杀坏人,对吧?” 钟擎点点头:“嗯,免不了。”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小了点,但问出了核心: “那……那我能不能……也跟着……杀、杀一个?” 钟擎一愣,看着儿子那绷紧的小脸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一时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噪音在回荡。 旁边的向导和战士们或闭目养神,或检查装备,没人注意这对父子的低语。 钟擎伸出胳膊,把曹变蛟搂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孩子单薄肩膀下,那颗小心脏在“怦怦”跳得很快。 钟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些沉。 他知道,历史上那个未来的曹变蛟,会是何等勇猛绝伦, 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最后壮烈殉国。 他是一柄天生为战场而生的利刃。 可他现在才多大?还是个半大孩子。 这么小的年纪,就亲手去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 钟擎脑子里瞬间闪过历史上另一些名字, 张献忠从小训练义子杀人取乐,李自成搞什么“孩儿军”, 据说那个后来顽抗到底的李来亨,就是孩儿军的头头。 那些人,最后成了什么? 是悍将,但也是屠夫,是让无数生灵涂炭的恶魔。 钟擎心里一紧。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让曹变蛟,让自己这个儿子,这么小就去沾染人命。 那不是锻炼,那是摧残,是可能彻底扭曲一个孩子心性的毒药。 一个从小习惯了剥夺生命、视杀戮为寻常甚至荣耀的孩子,他未来的路会走向哪里? 会不会变成只知道破坏和毁灭的怪物? 他健康的童年,正常的情感,对生命的敬畏,都可能被毁掉。 练胆?磨练心性?有的是别的办法。 回去让他跟着芒嘎,学学怎么干净利落地杀鸡宰羊, 见见血,感受生命的重量,这已经是极限了。 真正的战场,真正的你死我活,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还太早,太沉重。 想到这里,钟擎心里有了决定。 他搂着曹变蛟的手臂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小家伙刺猬似的短发。 “不行。” 钟擎很坚定的告诉他。 曹变蛟身体一僵,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钟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变蛟,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孩子有孩子该做的事。 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明白道理; 是打熬身体,把筋骨练结实; 是跟兄弟们好好相处,知道什么叫友爱,什么叫责任。” 他继续道: “杀人,不是本事,更不是游戏。 那是不得已时,为了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为了扞卫绝不能被践踏的东西,最后、最无奈的选择。 你要先学会尊重生命,珍惜生命, 包括你自己的,也包括别人的——哪怕那个人是敌人。 明白了为什么而战,该对谁举起刀, 你的刀才不会砍错方向,你的心才不会变成冰冷的石头。” 钟擎捏了捏他的小肩膀: “等将来,你长大了,真的穿上了军装,明白了肩上担子的分量, 那时候,该你上的时候,爹爹不会拦你。 但现在,不行。 这次南下,你跟着看,跟着学,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功劳。明白吗?” 曹变蛟听着,小脸上的失望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似懂非懂的思索。 他抿着嘴,看着钟擎严肃而关切的眼神,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把脑袋靠回了钟擎身上,不再提杀人的事了。 钟擎在心里叹了口气,收紧手臂,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 他必须小心地引导这柄未来的利刃,既要磨砺其锋,更要铸就其魂。 路还很长。 第465章 魂离 钟擎的话音刚落,曹变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持续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个宏大到难以形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出现在钟擎的脑海深处。 “嘿嘿,小子,你倒是圣人啊!”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一道惊雷,或者一股洪流,蛮横地灌入他的意识。 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浑厚,甚至还有一丝……戏谑? “不过你教育孩子这套说辞,老子喜欢!” 钟擎浑身一震,瞳孔瞬间收缩。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声音从何而来, 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降临。 那不是物理上的撞击或拉扯。 那力量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本身,冰冷、蛮横、超越一切他认知中的物理法则。 就像一只无形巨手,穿透了他的身体,攥住了某种比血肉更本质的东西,然后狠狠一扯! “呃——!” 钟擎的灵魂,或者说他的意识核心,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他感到一种被硬生生撕裂、剥离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根源上的震荡与虚无。 他的视野瞬间分裂、模糊、旋转。 在最后一点残存的、来自身体的感知中, 他“看到”自己那具靠在装甲板上的躯体,头颅缓缓地垂了下去, 靠在曹变蛟的小肩膀上,仿佛只是极度疲惫后沉沉睡去。 曹变蛟感觉到爹爹忽然靠了过来,身体放松,呼吸变得绵长。 他歪头看了看,只见钟擎闭着眼,似乎真的睡着了。 小家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是爹爹连日操劳太累。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让钟擎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伸手从旁边扯过一条行军毯,轻轻地盖在钟擎的腿上,还细心地把边角掖了掖。 做完这些,他继续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景色。 而此刻的钟擎,意识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上升”、远离。 他清晰地“看”到下方那辆疾驰的钢铁战车在迅速缩小, 看到里面那个给自己盖毯子的孩子,看到自己那具毫无声息的身体。 他想喊,想动,想回去,但灵魂如同被抛入激流的枯叶, 没有任何凭依,任何挣扎都徒劳无功。 那股力量拖拽着他,投向冰冷、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虚空。 恐慌如同冰水淹没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死了?灵魂出窍?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惊骇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那个存在…… 那个给了他“时空泡”,将他带到这个时代,赐予他改变一切可能的存在。 终于……要见面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拖拽他的那股力量似乎微微一滞, 前方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一点难以形容的光亮,悄然浮现。 钟擎的意识在虚空中飘荡,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 穿过一片混沌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强光炸开,刺目得让他几乎无法“视物”。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停滞感。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光滑得难以置信的平面上,脚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到的是透明如无瑕水晶的地板,光洁得映不出倒影。 地板之下,并非实地,而是深邃无垠缓缓旋转的宇宙星空, 星辰如沙,银河似带,静谧而浩瀚。 他抬起头,周围是仿佛被打碎的七彩光影, 如同液态的霓虹,在空气中无声地漂浮、变幻。 整个空间广阔得没有边际,也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并不存在的“呼吸”声在意识中回响。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虚拟屏幕, 屏幕本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却透着一股仿佛能镇压时空的压迫感。 这一切,与记忆中某个被尘封的片段骤然重合。 没等他的思绪完全清晰,正中央那巨大的虚拟屏幕, 毫无征兆地“嗡”的一声,亮度骤然提升。 刺眼的白光过后,屏幕前光影急速流动、汇聚。 最终,那些光点凝聚成一张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视野的……人脸。 那张脸由无数细微闪烁的光点构成,轮廓模糊, 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细节,只能隐约辨认出眉骨、鼻梁和嘴巴的模糊轮廓。 它巨大无比,仿佛山岳,静静地“悬浮”在屏幕前的虚空中, 一种古老、宏大的“视线”,穿透了时空的距离,牢牢锁定了钟擎渺小的意识体。 紧接着,一个足以充塞整个意识海的声音, 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响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 “哟,小子,睡醒了? 你这剧拍得……啧,磨磨唧唧的,老子都快看打瞌睡了。” 钟擎瞬间绷紧,本能地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尽管这姿态在虚空中显得可笑。 他警惕地“盯”着那张光点大脸,厉声喝问: “你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子是谁?” 那声音轰隆作响,不耐烦道, “老子就是老子!盘古大帝,你老祖宗!你的制片人加导演!” 钟擎一愣,随即意识体都仿佛黑线满面。 他“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一股荒谬感涌上来。 盘古大帝?制片人?导演?这都什么跟什么? “真能扯。” 钟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还盘古大帝,少装神弄鬼。 我看你倒像个导演,反正那些人都不是啥好玩意儿!” “嘿!你小子!” 光点大脸似乎被气乐了,也懒得废话。 只见那模糊的脸部轮廓中,一点璀璨星光骤然亮起, 接着“咻”地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钟擎的意识体。 “轰——!” 钟擎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炸开,分解成最原始的光点,思维瞬间空白。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那些炸开的光点又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倒卷、重组, 眨眼间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毁灭只是错觉。 光点大脸“哼”了一声,语气不屑: “这回信了?” 钟擎的“意识”还残留着被炸碎又重组的震荡感。 他沉默了,看着那张无法理解的大脸,看着这超越一切常识的空间。 最终,他没有再反驳,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星光炸开的瞬间,海量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钟擎的意识。 关于那个神秘“时空泡”的真正来历和运作方式。 关于脚下这个被称为“地球”的星球,在无尽宇宙中的微妙坐标与独特屏障。 关于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以及某些被允许的“变量”。 关于他自己,钟擎,从何处来,为何而来, 还有更多涉及时间源头的碎片。 信息太多,太密,太庞大。 他的意识体就像个被瞬间灌满、远远超出承受极限的气球, 就直接被撑爆,炸成无数游离的光点。 但下一秒,四周虚空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啧”声。 那股拖他来的力量再次涌现,轻柔但不容抗拒地一拢。 所有炸开的光点倒卷,嗖嗖地重新拼合, 眨眼间恢复成钟擎的意识体模样,稳稳“站”在水晶地板上。 刚才不是惩罚。 是灌输。 简单粗暴的信息灌输。 只是这位“导演”显然没考虑“演员”的脑容量能不能一次性接住这么多“剧本设定”。 钟擎“站”在那里,有点懵。 过了好几秒,那些强行塞进来的信息才开始慢慢沉淀,梳理,变得清晰。 他眨了眨不存在的眼睛,抬头看向那张模糊的巨脸。 “所以……” 钟擎问道,“我真是在……拍戏?你搞的?” 第466章 老祖的礼物与质问 钟擎“站”在水晶地板上,消化着那些爆炸信息。 他再次点头,这次总算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不是神。 你是……某种更高等的存在,用我理解不了的方式在……摆弄这一切。” “宾果!” 光点巨脸欢快地闪烁了一下,模拟出一个响指的声音, “算你小子还没笨到家。 所以,老子从来就没装过神弄过鬼。 倒是你小子,” 那宏大声音里满是戏谑, “顶着个‘白面鬼王’的诨号,装真武大帝装得挺上瘾啊? 孙承宗那老头一喊‘大帝’,你小子心里美坏了吧?” 钟擎大囧,意识波动都有些不稳: “老……老祖宗,这可不兴乱说! 最开始是孙老头自己瞎猜乱叫的,我……我就是顺水推舟,借个名头方便办事……” “我管你个六!”盘古老祖直接打断他,又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们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把戏,老子没兴趣细究。 不过嘛,见面礼还是有的,接着!” 话音未落,又一点细微却凝练的星光,从光点巨脸中弹出, 速度不快不慢,径直没入钟擎意识体眉心的位置。 钟擎感觉眉心微微一热。 随即,一种奇异的感应出现。 在他意识回归身体后,他的眉心皮肤下,多了一个细微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状,是标准的圆形,边缘有难以察觉的放射状纹路。 盘古老祖嘿嘿笑道: “这叫玄天法印。 你小子不是老爱用那个破光门糊弄人,玩‘神迹降临’吗? 忒寒碜! 这个印可是真的哦。 以后你情绪一激动,心里一嘚瑟,或者想吓唬人的时候, 这玩意儿自己就会亮,金光闪闪,保准唬人。 居家旅行,装那啥卖萌,必备良品。 比你那手动开关的光门有格调多了。” 钟擎听得意识体一阵波动, 差点被这“贴心”的礼物和“实用”的说明给噎得“背过气”去。 这位老祖宗的恶趣味,他算是领教了。 盘古老祖却忽然收了那副玩闹的腔调,光点巨脸的光晕收敛,变得稳定。 那宏大的声音也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实质的不满: “先不说这个。 你小子,在草原上好好苟着发育,本来挺对路子。 可你他妈的脑袋被门挤了? 把黄台吉那小子给策反了,还撺掇他去朝鲜,给他送粮送药,教他练新兵?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盘古老祖的声音在钟擎意识中回荡,咬牙切齿道: “你把老子设定好的剧情线,硬生生掰弯了! 原本该是努尔哈赤死后,黄台吉上位,整合内部, 然后跟大明死磕,最后捡漏入关……现在呢? 黄台吉成了你的编外小弟,跑去朝鲜深山老林里开荒? 努尔哈赤少了个最厉害的对手和儿子, 他现在憋着一肚子邪火,指不定往哪儿烧呢! 你小子,手伸得够长,剧情搅得够乱啊!” 钟擎被老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他意识发晕。 自己觉得挺宏大的计划,在老祖眼里好像成了瞎胡闹。 他还不敢还嘴。 盘古老祖越说越气,光点巨脸都在抖: “沃日你二大爷的!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天天瞎折腾,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老子就得连夜改剧本! 改设定!畜生啊! 老子真想直接给你写死,让你杀青算了!省心!” 他骂到这儿,突然卡了一下,光点闪烁,语气有点不自然: “咳……幸好老子……老子有备用方案。 是你……反正你别管了!” 他好像说漏了啥,赶紧打住,生硬地转回话题: “刚才老子看你跟那小屁孩叨叨什么不杀人之类的,老子实在憋不住了! 你他妈想当圣母是吧? 行,老子让你看看,啥叫真的没辙,啥叫真的绝望!” 盘古老祖说完,那光点巨脸一阵模糊,幻化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 那大手直接插进周围缓慢旋转的星空背景,像撕破布一样, “刺啦”一声,把星空扯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然后,这只大手抓住钟擎的意识体,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朝那道裂缝里一丢。 “走你!体验生活去!” 钟擎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比坐过山车刺激一万倍。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高空。 下方是广阔无垠的大陆,植被浓密,河流蜿蜒。热风吹得他意识发飘。 他低头看,立刻认出这是哪——非洲。 他看到了赤道附近茂密到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河边泥沼里打滚的河马。 看到了稀树草原上,一群几乎赤身裸体的“黑叔叔”, 拿着绑了石头的长矛,呜哇乱叫着追赶一群惊慌的羚羊。 另一处,几个同样装束的黑叔叔举着木盾和简陋的武器, 正在和相邻部落的人混战,棍棒敲在头上发出闷响,不时有人倒下。 看到了草原边缘,一个落单的黑叔叔被几只狮子盯上, 拼命逃跑,最后还是被扑倒,狮群一拥而上。 视线北移,他看到了尼罗河像一条绿色的带子穿过黄色沙漠, 河边有古老得看不出年代的金字塔和神庙废墟,在风沙中沉默。 沿着西海岸看去,景象变了。 一些简易的木头码头旁,停着几艘样式古怪的帆船。 穿着肮脏外套的欧洲人,手里拿着火绳枪或鞭子, 吆喝着,驱赶着一串用铁链锁住脖子的黑叔叔,像赶牲畜一样把他们赶上摇晃的甲板。 那些黑叔叔眼神麻木,身上带着鞭痕。 更远处的海面上,还能看到更多挂着奇怪旗帜的帆船,正驶向大海深处。 钟擎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部落间的血腥斗殴,原始的狩猎与逃亡,辉煌古迹的荒芜, 以及海岸边正在上演的、赤裸裸的掠夺与奴役。 这就是天启年间,世界另一端的景象。 没有仁义道德,没有温良恭俭,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争夺,以及来自远方的、更冷酷的剥削。 钟擎悬浮在非洲上空,看着下方的原始景象,以为老祖只是让他看看这里的“真实”。 就在这时,盘古老祖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小子,看好了。” 话音刚落,天上那轮毒辣的太阳,光好像暗了一下。 不,不是暗了,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钟擎抬头。 天空高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翻滚的灰黑色“云层”, 那“云层”迅速扩散,转眼就遮蔽了大半个天空,阳光被彻底挡住,地面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 接着,那灰黑色的“云层”开始往下掉东西。 黑色的,一片一片,一点一点,纷纷扬扬,像下雪,但那是黑色的“雪”。 第467章 灭绝 黑色的“雪花”落得很快。 一片落在了一个正举着长矛对俘虏耀武扬威的黑叔叔头人脸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手碰到脸的瞬间,他的指尖开始变黑,然后像沙子一样散开。 黑色迅速蔓延,从他的脸到脖子,到胸膛,到全身。 他张大嘴,似乎想叫,但声音还没发出,整个人就从头到脚, 化为一捧细细的黑色颗粒,被草原上的热风一吹, 呼地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只剩下一根掉落的石矛。 旁边他的同伴,被另一片“黑雪”沾到手臂, 同样在几息之内,整个人崩解成黑色颗粒,随风而逝。 这景象在整片大陆上同时上演。 追逐猎物的猎人,在奔跑中化为黑沙。 部落战争中互相厮杀的双方,同时僵住,然后一起崩散。 被狮子扑倒的人,和咬住他的狮子一起, 在黑色颗粒中消失——不,狮子没事, 它茫然地趴在地上,嘴里只剩下一把黑色的细沙。 人化了,狮子还在。 西海岸,那些手持皮鞭火枪的欧洲人, 惊恐地看着黑色的“雪”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锁链下的奴隶身上。 他们尖叫,试图拍打,但一切都是徒劳。 白皮肤的和黑皮肤的,施暴的和被缚的,在这黑色“雪花”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钟擎眼前迅速脱水、变黑、崩解、飘散。 码头边的帆船上,甲板瞬间空了一大片,只剩衣物、武器、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 那黑色的“雪花”似乎无穷无尽,笼罩范围极广,随风飘向大陆深处。 所过之处,城镇、村落、河边取水的人群、沙漠中的商队…… 只要是“人”,无论肤色,无论文明程度, 都在一片寂静的崩解中化为乌有,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病毒?瘟疫? 钟擎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只针对“人”。 短短时间内,喧嚣的大陆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因为动物的声音还在。 羚羊群依旧在奔跑,狮子依旧在巡视领地,河马还在泥沼里哼唧,鸟儿照常啼叫。 但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争斗、劳作、受苦、掠夺的“人”,全都没了。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空荡荡的茅屋,掉落的工具,废弃的码头, 无人操控的帆船在浅滩轻轻摇晃,以及那些茫然的、失去了“两脚兽”骚扰的动物们。 盘古老祖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听不出情绪:“看,清理干净了。多简单。” 钟擎看着下方空荡的大陆,他起初以为这只是老祖弄出来的某种幻象, 一场逼真的“电影”,为了吓唬他,让他看看“不努力扩张的后果”。 盘古老祖却无所谓道: “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舰队,开船到这儿来看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这句话很平淡,但钟擎心里一沉。 幻象需要专门来看吗? 老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发生、或者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这他妈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 那片大陆上的人,真的可能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下,被“清理”掉了。 但震惊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上来。 关老子屁事! 那些黑叔叔,那些欧洲殖民者,他们的死活, 跟他钟擎,跟大明,跟他在草原上要守护的人,有一毛钱关系吗? 死绝了才好,省得将来祸害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他的心很小,只装得下自己认可的人和地方。 盘古老祖似乎“看”到了他意识里的波动。 那张光点巨脸的光晕愉悦地闪烁了两下, 显然对钟擎没有表现出无谓的同情或恐惧,而是这种冷酷的“无关”态度,感到满意。 “小子,你记住了,” 老祖的声音轰隆隆传来,这次带上了正经的意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老子只要前半句,后半句……你懂就行。” 钟擎的意识体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 老祖嫌他不够狠,嫌他格局太小,嫌他只知道在草原那一亩三分地上搞建设、当保姆。 老祖要的不是守成之主,不是仁德之君。 老祖要的是征伐,是扩张,是让“王土”真正变得名副其实, 至于用什么手段,老祖不在乎,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明白了?” 钟擎的意识传递出清晰的念头。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盘古老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侃, “那剩下的戏,老子就半夜追剧的时候,看你怎么演了。 滚回去吧! 你的奖励,会陆陆续续发给你。 回去好好干,老子……还挺看好你的哟。” 话音未落,那只星光大手再次出现, 这次没撕裂缝,直接一把攥住钟擎的意识体,往前一塞。 没有穿越虚空的过程,没有距离感。 就像把一件东西随手放回原处。 钟擎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感知已回到了熟悉的躯体。 颠簸。轰鸣。皮质的座椅触感。还有腿上毯子的重量。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爹爹,你醒啦?” 旁边立刻传来曹变蛟的声音。 小家伙一直没睡,感觉到钟擎的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看他。 钟擎眨了眨眼,适应着车内昏暗的光线。 他慢慢直起身体,毯子从腿上滑落。 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皮肤光滑,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那里多了个东西,一个叫“玄天法印”的、不太靠谱的“礼物”。 “嗯,做了个梦。” 钟擎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揉了揉曹变蛟的脑袋, “没事。快到哪儿了?” 曹变蛟看了眼车壁上的简易地图和标记: “尤叔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第一个预定换马点,后面就该进山了。” 钟擎点点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 漆黑的荒野,远处依稀的山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握了握拳头,又缓缓松开。 时间,得抓紧了。 第468章 法印初现 半个时辰在引擎的持续低吼中很快过去。 车身一震,速度减缓,最终稳稳停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凹地旁。 这里就是第一个预定换乘点,前方道路将转入崎岖山地,庞大的步战车难以通行。 “下车!整队!”尤世功的声音透过车内通讯器传来。 后舱尾门“嗤”地一声液压放气,缓缓放下。 寒冷的空气立刻涌入。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鱼贯下车,在车旁空地上列队。 钟擎最后下车,踩在坚实的冻土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报数!” “一!” “二!” …… “三十三!全员到齐!” 曹变蛟也站在队列末尾,小身板挺得笔直。 钟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那四台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需要将它们暂时收回时空泡内。 他集中精神,沟通着那个玄奥的空间,意念锁定四台Zbd-04A。 就在他意念触动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眉心之间,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初时柔和,随即转为明亮却不刺目的金色。 一个清晰的圆形印记轮廓浮现,并非刺青或颜料, 而是从皮肤下透出的光,边缘有着在缓慢旋转的放射状纹路——正是盘古老祖“赠送”的玄天法印! 钟擎自己毫无所觉,他全神贯注在回收载具上。 四台庞大的步战车在他面前微微一闪,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履带碾过的痕迹。 然而,对面列队站立的三十三人,包括曹文诏、赵率教这等见惯风浪的老将, 全都看到了钟擎眉心那突然亮起、缓缓旋转的奇异金色印记!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文诏眼角一跳,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赵率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身后那些精锐战士,更是骇然变色,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强行止住,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那是什么?神迹?符印?大当家难道真是……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曹变蛟,也呆呆地仰头看着钟擎的额头,小嘴张成了圆形。 只有尤世功,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跟随钟擎最久,见过的“神异”之事也最多。 他立刻上前半步,背在身后的手冲着众人极其轻微但快速地摆了摆, 眼神严厉地扫过队列,制止了任何可能的下意识跪拜或骚动。 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更不是失态的时候。 钟擎对身后的寂静和众人剧烈波动的情绪毫无察觉。 他收回战车,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再次凝神,意念沟通时空泡。 他面前空气微微扭曲,一道约两人高的光门凭空浮现,稳定地展开。 门内光影朦胧,看不真切。 接着,一匹接一匹神骏的战马从光门中小跑而出,正是追风、七星等坐骑,马鞍辔头齐全。 众人看到这熟悉的光门,心中的惊骇稍缓,但看向钟擎眉心的目光依旧难以平静。 那金色的印记,在钟擎专注开启光门时,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丝, 缓缓旋转,带着某种威严。 钟擎直到光门稳定,马匹开始走出,才转身面向队伍。 他一转身,就看到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准确说,是额头。 “都愣着干什么?” 钟擎微微皱眉, “检查马匹、鞍具、装备,准备换乘!抓紧时间!” 他眉心那枚玄天法印,在他说话时,光芒悄然隐去,旋转停止,仿佛从未出现过,皮肤光洁如常。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齐声应道:“是!” 他们迅速散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战马, 仔细检查鞍辔是否牢固,肚带松紧,装备是否捆扎结实。 只是动作间,不少人仍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钟擎的额头, 那里已然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曹文诏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更深的敬畏。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马匹,没多问一个字。 尤世功走到钟擎身边,低声道:“大当家,一切就绪,可以出发了。” 钟擎翻身上了追风,环视一圈。 三十三名骑士均已上马,三位向导也骑上了准备好的本地健马。 “出发!”钟擎一抖缰绳。 追风一声长嘶,率先冲上山道。 身后,三十余骑紧紧跟随,马蹄叩击着开始变得崎岖的山路,向着南方群山深处疾驰而去。 第一天在步战车的狂飙中过去。 第二天换成马匹,钻入莽莽群山。 天气似乎回暖了些,但山林高处依然飘着细碎的雪沫。 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偶尔在密林间隙看到个把打柴或下套子的山民, 远远望见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吓得扔下东西就跑,瞬间没影了。 向导引着路,在迷宫般的山道里穿行。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来到一条狭窄小道的尽头。 路到头了。 一道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原木垒成的寨墙,横在路中,堵死了去路。 墙高约一丈,上面插着削尖的木刺。 中间是两扇厚重的原木拼成的寨门,关得死死的。 墙头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穿着杂乱的皮袄或破旧号服, 手里拿着弓,或是削尖的长竹竿,紧张地向下张望。 带路的老边军向导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对钟擎道: “大当家的,这寨子我认得。 是本地一个土寨,平时也收点过路钱,但不太敢惹官兵。 我去喊话,让他们开门,应该能行。” 钟擎骑在追风上,眯眼看了看那低矮的寨墙和墙头稀疏的人影。 他想起临行前盘古老祖的话,想起水西那边正在倒计时的死亡。 他没时间在这里跟一个山野土寨磨嘴皮子,更没兴趣谈什么“过路钱”。 他抬起手,阻止了向导。 “不必。” 钟擎回道。 他看着那扇木门,然后转向旁边的曹文诏,下令道: “文诏,炸开寨门。” 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平淡得像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门开后,里面的人,全部杀光。 清理干净,别留尾巴。 我们没时间耽搁,也没后路让人报信。” 第469章 秦民屏的抉择 天启三年,十二月二十七。贵州,大方城。 冬日的寒意渗入这座临时充作大本营的土司城。 副总兵秦民屏按着腰刀,走在略显凌乱的街道上。 他面色沉肃,眼角带着连日未得好眠的疲惫,脚步却很沉稳。 街边歪倒的旌旗,墙角堆积的杂物, 以及往来兵卒脸上难以掩饰的惶然,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颓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贵州巡抚、此次征讨主帅王三善坐在上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下首坐着几位总兵、副将,人人面沉似水。 “粮尽了。” 王三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手里捏着一份簿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库里只剩三日之粮,后方转运……彻底断了。 水西诸寨坚壁清野,附近搜刮不到一粒米。” 没人说话。这个事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自十一月进驻大方,与叛酋安邦彦对峙已近四十日, 数万大军坐吃山空,粮草不济,军心早已浮动。 “援军呢?朝廷的援兵何时能到?”一个性急的参将忍不住问道。 王三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将簿册轻轻丢在案上: “湖广、四川皆言道路梗阻,粮秣难行。 云南……自顾不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孤军悬于敌境,粮尽援绝,乃兵家大忌。大方……守不住了。”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从主帅口中明确说出放弃苦战得来的大方城,还是让众人心头一沉。 “抚台之意是?”秦民屏抬起头,沉声问道。 “撤。” 王三善吐出一个字,带着决绝, “趁士卒尚有余力,叛军暂未合围,全军东撤,退回贵阳,再图后计。” 他目光落在秦民屏身上: “秦副将,你素来沉稳果决。此次撤退,殿后之责,非你莫属。” 秦民屏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好。” 王三善点点头, “给你两日准备。 二十九日寅时,中军先行,你部断后。 务必稳住阵脚,徐徐而退,严防安邦彦追袭。 所有带不走的辎重……一并焚毁,绝不可资敌!” “末将明白。” …… 十二月二十八。 城内外已是一片忙乱与压抑的喧嚣。 撤退的命令已下,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秦民屏带着亲兵,行走在乱糟糟的营盘中, 声嘶力竭地呼喝,弹压着几处因争抢财物而几乎械斗的乱兵。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秦民屏一脚踹翻一个抢了同袍包袱的兵油子, 刀鞘狠狠砸在另一个试图反抗的士卒肩上,将其打趴在地。 “大敌当前,不想着同舟共济,竟敢内讧抢掠?再有犯者,立斩!” 他虎目圆睁,煞气逼人,顿时镇住了场面。 “传我将令,各营立即整备,只带三日口粮、随身兵甲火药, 其余冗余之物,今夜之前必须处置完毕! 违令者,军法从事!” 傍晚,大方城外空旷处燃起数堆冲天大火。 那是带不走的营帐、损坏的器械、以及大部分笨重的辎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无数兵卒麻木或悲戚的脸。 粮食已尽,这些身外之物更留不得。 火焰噼啪,吞噬着明军在此地存在过的痕迹,也灼烤着撤离前最后一点士气。 秦民屏站在火堆不远处,面无表情。 他安排了最得力的斥候夜不收, 撒向大军预定撤退的路线两侧山林,严密监视可能出现的叛军踪迹。 “将军,探马回报,东路三十里内未见大股贼兵,但小股游骑时隐时现。” 手下禀报。 “再探,十里一报,不得有误。” 秦民屏吩咐。安邦彦用兵狡诈,绝不会坐视他们安然撤离。 这平静,恐怕是暴风雨的前奏。 …… 十二月二十九,寅时初。 天色漆黑如墨,寒气刺骨。 大方城头灯火零星,城中已是一片撤离前的死寂。 中军及各营主力,已在王三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开出东门,没入黑暗之中。 秦民屏全身披挂,按刀立于西门之内。 他的两千殿后人马已集结完毕,沉默地伫立在寒冷的晨雾里,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喷鼻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笼罩在黑暗中的大方城郭。 驻扎月余,终是弃守。此一去,前途未卜。 “将军,中军已离城十里。”亲兵来报。 秦民屏收回目光,脸上再无波澜: “传令,各队按序出发,保持警戒。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秦民屏一马当先,率部行出。 队伍最后,是奉命点燃城中剩余无法带走之物的士卒。 很快,大方城内多处火起,浓烟滚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这支殿后军队,踏上了东撤之路。 秦民屏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叫做“内庄”的地方,安邦彦已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更不知道,千里之外,一支小小的骑兵, 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朝着这片杀场亡命奔赴。 时间,是腊月二十九。 距离那场注定惨烈的伏击与溃败,还有三天。 寅时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 秦民屏骑在马上,走在殿后队伍的最前头。 马蹄嘚嘚,敲打着冰冷的冻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秦民屏的心上。 一种阴冷,自离开大方城门那一刻起,便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那不是对前方可能遭遇伏击的单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预感, 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来自命运尽头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在怕。 不是怕死,马革裹尸本是武人归宿。 他怕的是,若自己真的死在这里,远在石柱的姐姐, 那个看似刚强、实则为他这个弟弟操碎了心的姐姐秦良玉, 该如何承受这又一次失去至亲的打击? 大哥邦屏早已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还。 若他也……秦家这一代,就真的只剩下姐姐一人,独自撑起门楣,背负着一切了。 想到这里,秦民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兄长秦邦屏,想起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记忆倏地飘远,飘到了很多年前的辽东,欢喜岭。 那时他还年轻,兄长正值壮年,姐夫马千乘也还在, 他们秦家兄妹与同样客兵入援的尤世功尤总兵意气相投。 塞外的夜晚,篝火噼啪,烤羊的香气混着粗劣但够劲的烧刀子气味。 他们围坐火旁,纵论边事,畅谈抱负, 尤大哥豪迈的笑声,兄长沉稳的语调,姐姐偶尔的叮嘱…… 那时虽在边陲,虽临大敌,但心中是热的,血是烫的, 只觉得前途纵有艰险,兄弟并肩,亦无所惧。 可后来呢?后来啊…… 兄长战死了,在浑河,在沈阳城下,带着他麾下那些白杆兵儿郎,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再也没能回来。 而那位豪迈爽朗的尤大哥,也在不久后的某场恶战中,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故人零落,如秋风扫叶。 如今,轮到他秦民屏,走在这条不知终点的撤退路上, 独自咀嚼着这名为“绝境”的苦果。 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秦民屏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冰凉。 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他竟然流泪了。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有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虎目之中滑落, 迅速被寒风吹冷,在染满风尘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很快用手背用力抹去,挺直了因回忆而略显佝偻的脊背, 目光重新投向眼前漆黑的山道,变得冷硬如铁。 怕归怕,想归想,路,还得走下去。 职责,还得扛起来。 他秦民屏,是这支殿后军的统帅,是数千儿郎的主心骨。 “传令,加快脚步,与前军保持五里距离,不得拉长!” 他沙哑着嗓子,对身旁的亲兵下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 队伍沉默地加速,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只有秦民屏自己知道,心底那片不祥的阴云,越发浓重了。 第470章 黎明前的黑暗 第三天,腊月三十至正月初一黎明前。 腊月三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殿后部队已与中军主力拉开近十里距离,行至一处名叫“老鹰坳”的险要地段。 两侧山崖陡峭如削,中间道路仅容三四人并行,头上是一线昏暗的天光。 秦民屏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他派出的斥候已有两队逾期未归。 前方主力行军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在峡谷中形成空洞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烂和泥土冻结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躁动。 “停!” 秦民屏突然举手,喝令全军止步。 他侧耳倾听,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声响, 那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是压抑的呼吸, 是无数脚步踩碎枯枝的细碎噼啪,从两侧高处的山林中传来。 “敌袭!结阵!盾牌向前!长枪手预备!” 秦民屏的怒吼瞬间撕破了峡谷的寂静。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两侧山崖上,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鬼眼睁开。 紧接着,尖锐的唿哨声、怪异的吼叫声山呼海啸般砸了下来! “放箭!” “滚木礌石!” 叛军显然蓄谋已久,占据了绝对地利。 第一波打击不是漫天的箭雨,而是从高处推下还裹着冰雪的巨石和粗大的滚木! 这些重物顺着陡坡加速坠落,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砸入拥挤在狭窄道路上的明军队列! “轰!咔嚓!” “啊——!”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盾牌被砸烂的爆响瞬间连成一片。 巨石碾过,血肉成泥;滚木横扫,筋断骨折。 队伍前端顷刻间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不要乱!向中间靠拢!举盾!顶住!” 秦民屏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同时挥刀磕飞一块溅射来的碎石。 他身边的亲兵高举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箭雨这才接踵而至,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虽是抛射,力道因高度而加强,破空声凄厉刺耳。 盾牌上顿时响起一片密如骤雨的“哆哆”声,间杂着箭矢穿透盾牌、钉入肉体的闷响和士卒的痛呼。 “火铳手!仰射!压制崖上!” 秦民屏知道不能被动挨打。 幸存的火铳手在军官催促下,冒着箭石,勉强朝火光闪烁的崖顶放铳。 硝烟弥漫,铳声在山谷间回荡,但收效甚微,崖壁太高太陡。 “将军!前路被滚木乱石堵死了!后路也有贼兵影动!” 浑身是血的千总连滚爬爬地过来禀报,绝望看着他。 秦民屏的心渐渐往下沉。 果然,前方道路已被叛军推下的障碍彻底封死, 而身后来的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退路亦被截断! 他们这两千殿后军,被彻底困死在这段不足一里的狭窄绝地之中! “下马!结圆阵!长枪在外,盾牌次之,弓弩火铳在内!伤员居中!” 秦民屏咬牙下令。 战马在如此地形已是累赘,甚至因受惊践踏己方。 士卒们慌忙下马,将受伤或死去的同袍拖到中间, 以马车、巨石为依托,仓促结成数个小型圆阵,互相倚靠。 山崖上的滚木礌石稀疏下来,箭雨也稍缓。 但更可怕的攻击开始了。 无数黑影顺着陡坡、抓着藤蔓树木,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下, 或是从前后谷口涌入,嘶吼着冲向明军圆阵。 他们穿着杂色衣物,许多人赤着脚,手持利刃、竹矛、梭镖, 面目在火把光下狰狞扭曲,正是安邦彦麾下的彝兵和裹挟的土寇。 “杀!”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彝兵土寇悍不畏死, 利用人数和地形优势,从四面八方扑上。 明军圆阵外围的长枪兵拼命攒刺,将第一个扑上来的敌人捅穿, 但第二个、第三个立刻补上,甚至抓住枪杆顺着爬过来。 刀盾兵奋力劈砍,盾牌撞击声、刀刃入肉声、垂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圆阵在冲击下不断变形,缩小。 秦民屏身先士卒,手持一杆白蜡杆长枪, 枪出如龙,点、刺、扫、砸,枪下无一合之敌,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和须发。 他专门挑那些看似头目、冲击最猛的敌人下手,试图稳住阵脚。 亲兵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开侧翼的冷箭和袭击。 战斗从黎明前最黑暗时,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 峡谷中已成了屠宰场。 尸体层层叠叠,堵塞了道路, 鲜血在低温下凝结成紫黑色的冰,混合着泥浆、碎肉和丢弃的兵器。 明军的圆阵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个还站着的人身上都带了伤, 呼吸如牛喘,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箭矢用尽,火铳成了烧火棍,刀剑砍出了缺口。 叛军的攻击也显疲态,但依旧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踩着同伴和明军的尸体继续进攻,眼神狂热。 “将军!左翼陈把总战死!阵线要垮了!” “将军!箭矢没了!” “将军,弟兄们……顶不住了……” 坏消息不断传来。秦民屏拄着枪,大口喘着气, 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环顾四周,还能战斗的士卒已不足三百,人人带伤,眼神麻木、绝望。 峡谷两头,黑压压的叛军仍在聚集。 完了吗? 秦民屏望向东方,天色已亮,但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只有一线微光。 姐姐……石柱……他仿佛看到了兄长秦邦屏在浑河血战中最后的回眸。 不!不能全死在这里! 至少……要有人把消息带出去! 叛军在此设伏,主力危矣! 一股狠劲从他心底冒起。 他猛地挺直身躯,嘶声吼道: “儿郎们!我秦民屏愧对大家! 但此时唯有死战,方可争得一线生机! 选敢死之士,随我向前,为其余兄弟打开血路! 能走一个是一个! 告诉抚台,小心内庄!” 他点了五十名伤势较轻、尚有血勇的老兵,包括他残存的亲兵。 “举旗!跟我冲!目标,前方路障!打开缺口!” “愿随将军死战!” 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气力。 秦民屏一马当先,手持卷刃的长刀,领着五十死士,如同绝望的困兽, 向着堵死前路的乱石滚木堆发起了决死冲锋。 身后,残余的明军也鼓噪起来,向后方压去,做最后的挣扎。 峡谷中,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搏杀开始了。 而在他们前方数十里,安邦彦的主力, 正等待着王三善疲惫不堪的明军主力,踏入另一个更大的伏击圈——内庄。 第471章 最后的白杆 正月初二。内庄。 这是一片被低矮丘陵和杂乱林地环绕的谷地, 道路于此变得略微开阔,旋即又投入前方更幽深的山隘。 本应是辞旧迎新之时,此地却笼罩在化不开的血色与绝望之中。 王三善所率明军主力,自腊月二十九从大方撤离, 沿途遭叛军小股部队不断袭扰,且战且走,人困马乏,粮草早已断绝,士气低落至谷底。 行至内庄,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未见大股敌军, 身心俱疲的明军稍稍松懈,队伍拉得老长,缓慢通过这片看似平静的谷地。 便在此刻,杀机骤现! 丘陵后、林莽中、道路两侧的沟壑里, 无数早已埋伏多时的叛军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轰然暴起! 旌旗招展,鼓角震天,叛军主力精锐尽出, 漫山遍野,不知其数,瞬间将明军长长的行军队列截成数段! 冲在最前的,是安邦彦麾下最为悍勇的“羿子军”和“猓猡兵”, 他们披发纹身,嗷嗷狂叫着,挥舞着大刀、梭镖、利斧,以逸待劳,扑向惊慌失措的明军。 “有埋伏!结阵!迎敌!” 各级将官的嘶吼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淹没。 明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疲惫不堪的士卒面对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几乎一触即溃。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瞬间响彻山谷。 王三善在中军,眼看前后皆被贼兵冲断,情知中计,肝胆欲裂。 恰在此时,后方传来急报, 言秦民屏将军所率殿后部队在老鹰坳遭重围,血战竟日,恐已凶多吉少。 王三善与秦民屏素有袍泽之谊,闻讯更是大恸, 兼之见前军亦混乱,竟不顾部将劝阻, 急令中军一部回师,试图打通后路,接应秦民屏残部。 此令一出,本就混乱的明军更加无所适从。 前军见中军旗帜向后移动,以为主帅要退,顿时斗志全无; 侧翼被叛军猛攻的部队见无人救援,更是瞬间崩溃。 “士卒多奔”——无数明军丢盔弃甲,脱离建制, 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兵败如山倒! 然而,在这片溃逃的浊流中,却有一支队伍,逆流而上,稳住了阵脚。 他们约一千余人,衣甲相对整齐,虽满面风尘疲惫,但眼神狠厉, 紧握手中独特的白杆长枪(一种长约丈余、杆身涂白漆、枪头带钩镰的长枪),结成紧密的圆阵。 圆阵中央,一面残破但依旧挺立的“秦”字大旗, 和一面象征着川东石柱土司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正是秦良玉麾下那威震西南的白杆兵! 他们本是秦民屏从石柱带出的子弟兵,随主力行动, 此刻虽亦被围,但建制未散,军心未溃。 秦民屏此刻并不在此处主力白杆兵阵中,他正率领老鹰坳残存的数十死士做最后搏杀。 但这支主力白杆兵,同样听到了后方殿后军濒临覆灭、主帅回救却引发全线动摇的噩耗。 他们知道,秦将军可能已陷绝境。 悲愤与决绝的情绪在每一个白杆兵胸中燃烧。 一名甲胄破碎的秦民屏亲兵,他浑身浴血, 奇迹般地冲破了老鹰坳的部分封锁,带着一身伤痕跌跌撞撞扑入本阵,嘶声哭喊道: “将军……将军令! 死战!拖住贼兵! 能走一个是一个! 告诉抚台……小心内庄! 为石柱……为秦家……争口气!” 最后的军令到了,也带来了主将最可能的结局。 白杆兵阵中一片沉默,随即,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响起。 他们望向四周,溃兵如潮水般从两旁涌过,面露惊恐; 前方、左右,黑压压的叛军正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狞笑着围拢上来, 显然要将这支仍保持建制、最具威胁的明军精锐彻底吞掉。 “弟兄们!” 一名满脸虬髯、左臂带伤的白杆兵把总站了出来, 他是秦氏家将,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 “都听到了吗?将军有令!死战!”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布满血污与坚毅的面孔, 继续吼道,虎目含泪: “咱们是石柱的兵!是秦家大小姐(秦良玉)带出来的兵! 老子们的父兄,跟着秦邦屏将军死在辽东浑河! 今天,轮到咱们了!” 他举起手中缺口累累的白杆枪,枪尖直指苍穹: “将军在前头血战,生死未卜! 后面那些怂包软蛋在逃命! 咱们能逃吗?咱们身后是什么? 是贵州!是四川!是咱们石柱的家! 让这些水西猡鬼冲过去,咱们的田,咱们的屋,咱们的婆娘娃儿,都得完蛋!” “不能!” 千余白杆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竟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对!不能!” 把总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高昂, “将军平日待咱们如何? 大小姐平日教咱们什么? 忠义!敢战!今日,便是报答秦家恩义, 为将军争脸,为石柱争气的时候!结阵!死战!” “结阵!死战!” “死战!死战!” 千余白杆兵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们迅速调整阵型,以残存的数十面盾牌在前,长枪如林次之,伤者和火器手在内。 圆阵转动,白杆如林,锋刃对外,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浪潮,岿然不动。 那一杆杆染血的白杆长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他们不知道老鹰坳的秦民屏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整个明军大势已去。 他们只知道,身后是家乡,身前是死敌,将军有令,死战不退! 内庄的血色黄昏,即将淹没这支最后的白杆。 而他们的主将秦民屏,也正带着最后的数十人,向着老鹰坳的绝壁,发起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视线转回老鹰坳。 秦民屏身边,只剩不足三十人。 人人带伤,血浸征袍,拄着兵器才能勉强站立,围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圈。 他们脚下,是同袍和敌人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垒成矮墙。 四周,数不清的叛军彝兵土寇,举着染血的刀枪, 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包围圈已缩至不足二十步,退无可退。 秦民屏的甲胄破碎不堪,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右腿也被划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拄着一把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苗刀,刃口已经砍出无数缺口,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环顾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儿郎, 有石柱老家跟出来的秦氏家兵,有在辽东、在西南并肩血战过的老兄弟。 不能都死在这。 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近乎枯竭的心底燃起。 他猛地挺直几乎佝偻的脊背嘶吼道,声音沙哑破裂,却盖过了四周叛军的鼓噪: “弟兄们!我秦民屏,对不住大家!把你们带到这绝地!” 他赤红的眼睛看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染血脸庞,仿佛要把他们刻进脑子里。 “但咱们是兵!是石柱的兵!是秦家的兵!不能全栽在这山沟里!听我命令——” 他抬手指向敌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那里靠近一处陡峭但可攀援的石壁。 “王老三!带你还能动的兄弟,朝那边!冲出去! 能走一个是一个!回石柱! 告诉我姐姐……秦民屏,没给秦家丢人!没给白杆兵丢人!” 被点名的老卒王老三浑身是血,闻言抬头,虎目含泪: “将军!我们一起……” “放屁!” 秦民屏厉声打断他,嘴角却扯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老子是主将!殿后是老子的本分!你们快走!这是军令!”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踉跄地向前几步, 以残躯挡在了剩下二十余人与主追兵之间, 横刀而立,染血的须发在峡谷寒风中飞扬。 “走啊——!” 他背对着兄弟们咆哮道,声如濒死猛虎。 王老三泪如雨下,狠狠一抹脸,嘶吼道: “弟兄们!护着伤重的!跟老子冲!别辜负将军!” 剩下还能动的十余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搀扶起重伤的同伴, 朝着秦民屏指的方向,向着那看似微弱的生机,决死冲去。 “想走?晚了!” 包围圈外,一个叛军小头目见状,狞笑着挥刀,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那个老的留下,老子要活剐了他!” 更多的叛军嚎叫着从两侧涌上,箭矢如蝗,射向突围的小队和孤身断后的秦民屏。 秦民屏对射向自己的箭矢不闪不避,他只是死死盯着涌上来的敌兵, 猛地举起卷刃的苗刀,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怒吼: “秦民屏在此!谁敢上前——!” 声若雷霆,竟将冲在最前的几名叛军骇得脚步一滞。 下一刻,无数刀枪剑戟,向着这孤零零的身影,将要倾覆而下。 老鹰坳的最后断后,内庄的决死坚守,几乎在同一时刻,迎来了最终的鲜血洗礼。 第472章 天降神兵 “呔!尤某在此!谁敢伤我家兄弟——!”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又似虎啸山林, 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粝与金石之音,轰然炸响在老鹰坳上空! 这声音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竟在那一瞬间压过了峡谷中所有的喊杀、哀嚎,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震得围在最内圈的叛军耳膜刺痛,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茫然四顾。 声源来自侧方陡峭的山林。 “哗啦” 一声,十余骑破开枯枝败叶,如同神兵天降, 出现在山坡一处稍缓的平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血腥的屠场。 为首一骑,正是尤世功。 他身材本就魁梧雄壮,此刻一身辉腾军特制的深色扎甲, 外罩玄色大氅,头戴掩面铁盔,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的虎目。 他胯下战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肩高远超寻常战马, 脖颈粗壮,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块块隆起,筋腱如钢索, 马头高昂,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 碗口大的铁蹄不耐烦地刨着地下的冻土碎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战鼓擂响。 他身旁是曹文诏,同样高大健硕,面沉似水, 手中倒提着一柄刃长五尺寒光流转的陌刀,杀气凛然。 二人身后,是十二名精选的蒙古精锐骑士。 这些人平均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膀大腰圆,面容粗犷,眼神如鹰隼。 他们同样骑着与尤世功类似的高大战马,那些马匹毛色各异, 有枣红,有青骢,有黄骠,但无一不是骨架雄伟,筋肉虬结, 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安静时如同雕塑,稍一动弹,便散发出掠食者般的危险气息。 这些都是钟擎从缴获中精心挑选, 用现代手段喂养调教出的中亚龙驹与蒙古马杂交良驹,堪称这个时代的坦克。 这十四人十四骑往那里一站,一股如山如岳、如渊如狱的彪悍气势便弥漫开来。 他们的人和马,与下方那些大多身材矮小瘦削, 骑着本地矮小滇马或干脆步战的叛军形成了惨烈对比。 叛军在他们面前,仿佛成了孩童的玩具,自惭形秽,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最前排的叛军呼吸都困难起来。 尤世功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下方那个被重重围困, 浑身浴血却依然拄刀挺立的熟悉身影——秦民屏! 也看到了那支正试图向石壁突围,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的最后小队。 怒火瞬间吞噬了尤世功的理智。 先前那个叫嚣着要活剐秦民屏的叛军小头目,正指着秦民屏,似乎还想说什么。 尤世功身后,一名蒙古骑士面无表情地抬手,手中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稳稳指向下方。 “砰!” 一声清脆迥异于这个时代火铳的爆鸣响起。 那叛军小头目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爆开一团红白混合物,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这一枪,如同发令号。 “杀——!”曹文诏陌刀前指,声如裂帛。 “吼——!” 十二名蒙古精锐齐声怒吼,如同十三头出闸猛虎, 紧随曹文诏之后,毫不迟疑地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踏碎乱石,卷起尘土,速度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到恐怖的程度, 如同十四支离弦的黑色重箭,狠狠射向那密密麻麻的叛军人堆! 尤世功更是一马当先,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秦民屏的方向,暴喝一声: “兄弟!挺住!哥哥来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龙驹长嘶一声,声音穿金裂石,充满了暴戾。 它根本不需要助跑,后蹄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人立而起,然后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 它的速度太快,冲刺起来仿佛无视了地形的崎岖和敌人的密集, 碗口大的铁蹄翻飞,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踏在挡路叛军的胸膛或头颅上!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内脏爆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黑龙驹如同冲进麦田的铁犁,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乱飞, 硬生生在密集的人堆里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马上的尤世功甚至无需过多挥刀,仅凭战马冲撞践踏,便已清空前方。 直到冲势稍缓,面对更多合围上来的敌人, 尤世功才挥动手中那柄加长加重的陌刀! 刀光如匹练横扫,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噗噗噗噗——!” 刀光过处,如同砍瓜切菜。 四五颗戴着各式头巾或毡帽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残留着惊骇。 无头尸体的脖颈处喷出数尺高的血泉,摇晃着倒下。 尤世功手腕一翻,刀势回转,又是数名持枪刺来的叛军被连人带枪斩为两段! 血腥,暴力,高效!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十四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薄纸,叛军看似厚实的人墙在他们面前脆弱不堪。 尤其是尤世功和曹文诏两柄陌刀,舞动开来, 三丈之内尽是死亡禁区,残肢与鲜血泼洒,瞬间将他们周围清空一大片。 叛军被打懵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太猛烈,太骇人。 对方人虽少,但那种人马合一摧枯拉朽的恐怖战斗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前排的叛军惊恐地后退,后排的想往前挤, 阵型瞬间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而被围在核心,已经准备迎接最后一刀的秦民屏,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骑如同燃烧的黑色流星, 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层层人浪,向着自己撞来。 马上的骑士挥舞着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奇形大刀,所向披靡。 那身影,那隐约的面容,那熟悉的怒吼…… 尤世功……大哥? 秦民屏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是幻觉吗? 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所以看到了最想见的故人? 尤大哥……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吗?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里的力量随着鲜血的流失正在飞速消退,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拄着那柄卷刃的苗刀,不让自己倒下。 不能倒……就算是幻觉,是梦……也要……也要撑到尤大哥来到面前…… 跟他说句话……告诉他……这些年……兄弟想他……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那个如神似魔的黑色身影,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炽热的期盼之间,艰难地徘徊。 第473章 兄弟再重逢 尤世功一刀横扫,将最后几个拦在身前的叛军劈得倒飞出去,鲜血泼洒一地。 他看也不看,猛一勒缰绳,黑龙驹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踩碎一名试图偷袭的叛军胸口,随即灵巧地原地侧转,为尤世功让开下马的空间。 尤世功几乎是滚鞍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的焦灼。 他不管不顾,将陌刀往地上一插,朝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狂奔而去。 那匹通灵的黑龙驹,竟似明白主人心意, 它没有跟随,而是打了个愤怒的响鼻,铁蹄踏动, 庞大的身躯灵巧地横移,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护在尤世功身后。 它时而人立踢踹,时而低头猛撞, 碗口大的铁蹄每次落下都伴随着骨裂筋折的惨嚎, 竟将试图从后方涌上来的叛军死死挡住,为主人清出一小片短暂的安全空间。 另一边,曹文诏与十二名蒙古骑士已如旋风般冲到近前, 他们并未深入追击,而是极有默契地以尤世功和秦民屏为中心, 迅速结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小型圆阵。 战马交错,骑士背靠背, 锋利的陌刀和出鞘的骑兵刀指向外围,冰冷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敌人。 他们还顺手从血泊中拖起几个挣扎欲起的白杆兵,将其护在圆阵内侧。 从他们发起冲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圆阵外围已伏尸上百! 残肢断臂铺了一地,鲜血汩汩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血雾。 无论是尤世功、曹文诏,还是那十二名蒙古骑士, 人人身上、战马身上、兵刃上,都淋满了粘稠尚未完全凝固的敌人鲜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然而,他们十四人,加上后来被救下的十来个白杆兵, 竟无一人重伤,只有两人被流矢擦破了皮甲! 尤世功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冲出来。 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这种肝胆俱裂的恐惧。 第一次,是在宁远堡,眼睁睁看着地上、堡墙上那幅惨烈的画面。 那一次,他还以为自己的好大儿周遇吉真的挂了。 这一次,是秦民屏,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兄弟! 他怕了,真的怕了,怕自己哪怕再晚来一息,看到的就只能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一个箭步冲到秦民屏面前,大手一伸, 牢牢扶住了那具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已然开始倾斜的染血身躯。 秦民屏的意识早已模糊,眼前是晃动的血色和重影,耳中是嗡嗡的鸣响。 他只感到一双极其有力的大手扶住了自己几乎破碎的肩膀, 一个魂牵梦绕、曾在无数梦中响起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再次传入耳中,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惶急和怒吼: “兄弟!是我!尤世功!我来了! 你千万挺住!看着我!不许睡!这是命令!” 是梦……一定是梦……秦民屏混乱地想着。 可那手臂传来的力量如此真实,那声音里的焦急如此真切。 随即,他感到脖颈侧面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并不十分剧烈,却带着一种冰凉的刺激感。 是尤世功在扶住他的同时, 另一只手已极其迅捷地从腰间皮套中抽出一支小巧的金属管, 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拇指弹开保险盖, 扎在了秦民屏颈侧的颈外静脉位置,压下按钮。 “呃!” 秦民屏身体猛地一颤,一股灼热的气流仿佛瞬间从脖颈注入, 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已经变得沉重模糊的意识,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狠狠冲开!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晃动的血色和重影迅速变得清晰, 耳中的嗡鸣减弱,刀剑撞击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 还有尤世功近在咫尺带着血腥味的粗重呼吸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看清楚了。 眼前这张沾着血污写满了焦急的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是尤世功是谁?! 尤世功动作不停,一手扶着秦民屏,另一只手已飞快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肩胛的刀伤深可见骨,腿上也是皮肉翻卷, 其他各处小伤无数,浑身浴血,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尤世功跟随钟擎日久,也学了些战场急救的皮毛,一眼扫过,心中略定: 没有伤及内脏要害,没有动脉大出血,主要是失血过多加上力竭脱力。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拔掉塞子, 将里面刘郎中秘制的神药,其实就是掺了抗生素和凝血因子的止血粉, 不要钱似的撒在秦民屏几处较大的伤口上, 又扯出背包里干净的纱布,飞快地给他做了个简易包扎。 做完这些,尤世功才真正松了口气, 扶着秦民屏的手臂却更用力了些,仿佛怕一松手,这个兄弟就会消失。 秦民屏怔怔地看着尤世功, 感受着体内那股支撑着他不再倒下的奇异热流,和伤口传来的清凉刺痛。 他手中的卷刃苗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染血的手,反手紧紧抓住了尤世功那只沾满血污的大手。 触感温热而坚实。 “尤……尤大哥……”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我这是死了吗? 在……在下边见到你了? 能……能再见到你……太好了……我……我死而无憾了……” 说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傻话!” 尤世功虎目含泪,另一只大手轻轻拍在秦民屏完好的右肩上,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兄弟!你没死!哥哥我也没死!我们都活着!都要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秦民屏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却咧开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汇聚。 是真的……不是梦……尤大哥真的还活着!而且,来救他了! 然而,这兄弟重逢的巨大冲击过后,紧绷的心神稍一松懈, 另一种更沉痛的情绪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层层叠叠的同袍尸体, 扫过那面被践踏得残破不堪的“秦”字军旗, 最后落在尤世功身后,那寥寥十余个被救下的白杆兵…… “呃……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猛地从秦民屏喉咙里迸出。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却像失去了所有支撑,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尤世功臂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束缚,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尘土,肆意流淌。 他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但那悲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大哥……” 他紧紧抓着尤世功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断断续续地,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又像濒死之人吐出最后的忏悔, “儿郎们……跟我出来的儿郎们……都……都死了……太多了……死的太多了啊!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我没用……我没能把他们带回去……我心里……难受啊! 大哥!我难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沫。 第474章 十四勇士围殴数千叛军 尤世功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拧成了一团。 他见过秦民屏豪迈大笑,见过他横刀立马,见过他眉头紧锁, 却从未见过这个顶天立地的兄弟哭得如此……无助和绝望。 这不是害怕死亡,这是对麾下子弟兵惨重伤亡的剜心之痛,是主将未能尽责的滔天愧疚。 “嘘……嘘……好兄弟,不怪你,不怪你……” 尤世功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按在秦民屏剧烈颤抖的肩头,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他抬起头,虎目扫过周围如同炼狱般的战场,眼中燃起的是比地狱业火还要冰冷的杀意。 “民屏,看着我。” 尤世功却字字如铁,砸在秦民屏耳边, “把眼泪擦干。你的儿郎们不会白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大哥跟你保证,今日的血债,今日就报! 你看着,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大哥是怎么用这些杂碎的脑袋和血,来祭奠咱们石柱的好儿郎! 看大哥是怎么给你,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就在这时,外围的叛军在短暂的惊骇混乱后, 在几个头目的呵斥驱赶下,又渐渐重新围拢上来。 虽然被刚才十四骑的恐怖冲杀吓得胆寒,但眼见对方人少, 又被围在核心,贪婪和凶性再次压倒恐惧, 如同被血腥吸引的鬣狗,缓缓逼近,刀枪如林,弓弩上弦。 尤世功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冻彻骨髓的杀意和无边的暴戾。 他冷冷注视着这些差点害死他兄弟的叛军,目光所及,竟让前排叛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文诏!” 尤世功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不带一丝温度,“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得令!” 曹文诏狞笑一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叛军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这个傻逼头插雉鸡翎,像只好斗的野鸡。 似乎被尤世功的“狂言”激怒,又仗着己方人多,不屑的骂道: “呸!好大的口气! 就凭你们这十几号人,想杀光老子们几千号兄弟? 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兄弟们,他们人少,累也累死他们!放箭!扔标枪!耗死他们!” 他话音未落,圆阵中,一个离他最近的蒙古战士咧开大嘴, 露出森白的牙齿,用生硬的汉语混合着蒙语笑骂道: “额黑格亲晒!(狗娘养的!)你看老子能不能! 米尼额布根,豁勒格伦绰勒!(给老子去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把56式自动步枪猛然抬起,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只是凭着感觉朝着那叫嚣的小头目方向,“哒哒哒哒哒——!” 在叛军惊愕茫然的目光中,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的小头目, 胸口、脖颈、脸上瞬间爆开七八个血洞!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就像触电般剧烈颤抖摇摆, 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被打得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 撞倒了好几个身后的同伙,死的不能再死。 叛军们呆呆地看着那具瞬间变成筛子的尸体, 又看看蒙古战士手中那杆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短烧火棍”,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是什么妖法?火铳?可哪有火铳打得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的? 没等他们想明白,杀戮的盛宴正式开始!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圆阵中,除了曹文诏和另一名手持陌刀戒备的骑士, 其余十名蒙古战士,有六人端起了他们背上或挂在马侧的“烧火棍”, 朝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叛军人群,毫不留情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人堆里扫过,带起一蓬蓬血雾和残肢! 叛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恐怖的是,另外四名蒙古战士,直接从腰间或马袋里摸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用嘴咬掉拉环,抡圆了胳膊,朝着叛军最密集、 尤其是那些拿着弓箭和标枪准备远程攻击的人群扔去! “轰!轰!轰!轰!”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在叛军群中炸开! 火光冲天,破片横飞! 以落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叛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离得近的当场粉身碎骨,稍远的也被冲击波掀飞, 被高速四射的弹片撕开身体,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残肢断臂和内脏碎块下雨般落下,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开来。 “啊!我的腿!” “妖法!是妖法!” “雷公!他们是雷公!” 叛军彻底崩溃了! 如果说刚才的骑兵冲杀是勇武不可敌,那现在的场景就完全是超越了理解的恐怖! 那喷火的短棍,那会爆炸的铁疙瘩,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对抗的力量! 什么人数优势,什么耗死对方, 在这样收割生命如割草的攻击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最让他们绝望的一幕还在后面。 只见曹文诏将陌刀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马,拍了拍自己那匹格外雄壮的战马。 那战马两侧挂着两个硕大的皮质长条囊。 曹文诏双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竟然从其中一个皮囊里, 抽出一挺带着粗长枪管和支架的狰狞金属造物——一挺53式重机枪! 他竟单臂就将这数十斤的重家伙拎了下来,另一只手熟练地扯出弹链, 咔嚓一声上膛,然后将沉重的枪身往地上一架,支架插入冻土。 他半跪在地,单手握住握把, 冰冷的眼神盯着面前狼奔豕突、哭爹喊娘的叛军人潮,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下一秒,死神开始用重低音歌唱。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连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猛然炸响! 枪口喷吐出近尺长的炽烈火舌! 威力巨大的7.62毫米钢芯弹,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 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呈扇面扫向前方! 这不再是点杀,而是毁灭性的犁地! 被重机枪子弹扫中的叛军,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瞬间断裂、破碎、炸开! 拦腰打断都是轻的,更多的直接被打得四分五裂! 一道弹幕扫过,就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挖”出一道血肉胡同! 残肢、碎肉、内脏、混合着被子弹掀起的泥土碎石,四处飞溅! 鲜血如同喷泉,瞬间将那片区域染成赤红!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在超越时代的自动火器面前,冷兵器时代的人数优势,成了堆积死亡数字的最好注解。 秦民屏被尤世功扶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宛如地狱魔神降临般的场景, 看着那些刚刚还差点将他们置于死地的叛军, 此刻像被收割的庄稼般一片片倒下,在火舌与爆炸中化为齑粉。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握紧尤世功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尤世功感受到他的颤抖,紧了紧手臂,沉声道: “别怕,兄弟。这是咱们的‘新家伙’,专门收拾这些杂碎。” 第475章 天降奇兵 视线转回内庄主战场。 王三善所率的明军主力,此刻已陷入崩溃边缘。 自清晨踏入这死亡陷阱,安邦彦蓄谋已久的伏兵四起, 将漫长的行军队列精准地切割成数段。 各部明军被地形分割,首尾难顾, 在养精蓄锐的叛军猛攻下伤亡惨重,建制被打乱,指挥近乎失灵。 放眼望去,谷地中处处混战。 明军士卒或三五成群背靠背死战,或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更多的则是在军官的怒吼与叛军的喊杀声中茫然失措,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 旗帜倒伏,辎重丢弃,伤兵的哀嚎与濒死的惨叫混杂着兵刃交击声、叛军的怪叫,奏响一曲绝望的死亡乐章。 在战场的一角,那支约千余人的白杆兵, 虽也被叛军从主力中分割出来,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 他们结成数个互相倚靠的圆阵,白杆如林, 枪尖向外,沉默而坚韧地抵挡着潮水般的进攻。 叛军显然极为忌惮这些要命的奇特长枪,更心惊这些作战凶悍的川兵, 虽然将其重重围困,却不敢贸然强攻, 只是在外围用刀盾长枪步步紧逼,消耗其体力, 同时不断调集更多的弓箭手和弩手从远处抛射,试图用箭雨一点点磨灭这支顽敌的生机。 白杆兵的圆阵在箭雨和围攻下不断收缩,伤亡在增加, 但阵型不乱,每一次白杆刺出,都能带起一蓬血花,让围攻的叛军付出代价。 他们如同一块顽石,在溃败的浊流中兀自屹立。 中军旗下,贵州巡抚王三善已是双目赤红,心如油煎。 他盔歪甲斜,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稳住了一小块阵地。 但四面八方皆是贼影,败报频传,眼看着麾下兵马如同雪崩般溃散, 这位一省抚台、三军主帅,此刻也只觉回天乏术,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徒劳地呼喝着,命令着, 但声音淹没在战场巨大的嘈杂中,显得如此无力。 “抚台!贼势太猛,左翼刘总兵那边顶不住了!” “抚台,后军完全被截断了,秦副将……怕是凶多吉少啊!” “抚台,快走吧!末将护着您杀出去!” 部将的急报和亲兵的哭劝更是让他心乱如麻。 走?往哪里走? 大军溃败至此,主帅先逃,他王三善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可不走,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王三善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之际,一员看似同样狼狈的将领, 在几名亲兵簇拥下,正一边挥刀“奋力”砍杀着靠近的零星溃兵和叛军, 一边不动声色地催动战马,向着王三善的中军核心位置缓缓靠近。 此人正是早已暗中投靠安邦彦的明军叛将陈其愚! 他奉命混在军中,等的就是这关键时刻! 眼看明军大势已去,王三善身边护卫也因混乱而稀疏,正是天赐良机! 若能阵斩或生擒主帅王三善,必是泼天的大功! 安首领许诺的高官厚禄、金银美女仿佛已在眼前招手。 陈其愚心中狂喜,脸上却竭力维持着焦灼忠勇之色,握刀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盘算着再靠近几步,便可暴起发难,一举拿下这惊惶失措的巡抚大人! 他离王三善已不足二十步,中间只隔着几名背对这边正紧张望着前方战况的亲兵。 陈其愚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加速,手中长刀微微调整角度,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 “呜嗡——!!!” 一种低沉浑厚,持续不断,完全不同于战场上任何声音的轰鸣, 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又像是地底闷雷的滚动,猛然从侧方的山道方向传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呐喊,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在随之微微震颤!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密集,沉重,如同巨型战鼓被疯狂擂响般的“轰隆”声! 那是碗口大的铁蹄,以惊人的频率和力量践踏大地发出的恐怖共鸣! 这蹄声是如此密集,如此有力,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 仿佛不是几十、几百骑,而是成千上万的铁骑洪流正奔腾而来! 无论是正在溃逃的明军,还是疯狂追杀的叛军, 抑或是绝望死战的白杆兵、焦急万分的王三善、以及正准备行险一击的陈其愚, 全都被这突如其来,闻所未闻的巨响和震动惊得心神剧震, 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纷纷骇然侧目,望向声音和震动传来的方向。 山道拐角处,烟尘冲天而起! 下一刻,一骑如同燃烧的烈焰,又像崩塌的山岳,从那烟尘中率先狂飙而出! 那是一匹神骏到超出常人想象的赤红战马! 它体型远比寻常战马高大雄壮,肌肉线条如同钢浇铁铸, 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奔跑起来四蹄翻飞,仿佛不是在奔跑, 而是在贴着地面飞行,每一次蹬踏都让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后拉出一道滚滚土龙。 马背上,一员大将顶盔贯甲, 一身大明制式的高级山文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金属寒光, 甲片层层叠叠,护颈、掩膊、护臂一应俱全,猩红战袍在身后被狂风扯得笔直! 他头戴凤翅兜鍪,盔缨如火,面上覆盖着狰狞的金属面甲, 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杀意滔天的眸子。 此人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倒提着一柄造型夸张、刃长近乎六尺、寒光流转如同秋水的陌刀! 人马合一,带着一股碾碎一切、无可阻挡的狂暴气势, 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砸向混乱的战场核心! “都给老子死开——!!!”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又似虎啸龙吟, 带着睥睨一切的霸气与凛冽如冰的杀意, 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竟短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正是奉命从另一侧突入战场,直取中军的蓟辽前屯卫副总兵——赵率教! 赤红龙驹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冲向一片混战的人群。 赵率教甚至没有刻意挥刀,只是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随手向身侧一抡一扫! “噗嗤!咔嚓!” 刀光如匹练闪过,挡在赤红龙驹冲锋路径侧前方的七八名叛军, 无论是举盾的、持枪的、还是挥刀的,连人带兵器, 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般,惨叫着倒飞出去, 在空中便已肢体分离,鲜血泼洒成一片扇形血雾! 第476章 上将军赵率教 赵率教看都不看自己制造的惨状,策马不停,继续向前狂飙, 面甲下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穿透混乱的人群, 牢牢钉在了中军旗下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王三善, 以及他身边那个正欲有所动作、此刻却因震惊而僵住的陈其愚! 他再次暴喝,声音如同滚雷碾过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所有明军将士听令! 老子是总兵官赵率教! 临阵脱逃者——斩! 都给老子停下!转身!杀敌! 违令不遵、继续溃逃者,视为叛逆,立斩不赦! 所有人,向本将大旗靠拢!结阵抗敌!” 这吼声如同带着魔力,不少原本如无头苍蝇般溃逃的明军士卒, 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望来。 当他们看到那如同天神下凡般气势骇人的赵率教, 以及他身后烟尘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大队人马, 绝望的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希望——援军? 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听这将领的口气,官职定然不小! 溃逃的势头,竟然为之一缓! 一些本就在勉力厮杀的明军,闻听此令,更是精神一振, 趁机奋力逼退眼前的敌人,开始有意识地向中军、向赵率教声音传来的方向,且战且退,缓缓靠拢。 而此刻,赵率教已如一道赤色闪电,冲到了距离王三善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他的目标,赫然是王三善侧后方, 那个刚刚从震惊中恢复,眼神闪烁正欲有所动作的陈其愚! 陈其愚也看到了赵率教那冰冷面甲下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心头猛地一寒,暗叫不好! 此人来者不善,且速度太快!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再伪装,猛地一夹马腹, 就想先下手为强,不管来人是谁,先擒下或逼退王三善再说! 然而,已经晚了。 赤红龙驹的速度在短短二三十步内再次爆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赵率教与慌乱的王三善几乎是擦身而过, 他甚至能看清王三善脸上那混杂着惊骇、茫然与一丝期冀的复杂表情。 赵率教的目标,始终是陈其愚! 就在两马交错、陈其愚举刀欲刺向王三善后心的电光火石之间,赵率教动了! 他单臂抡起那柄沉重的陌刀,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战马冲锋的动能,全部灌注于这一记简单至极的横扫之上!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雪亮的刀光如同一弯冷月,横斩向陈其愚的脖颈! 陈其愚只觉眼前寒光暴涨,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想要格挡,想要闪避,但身体的动作远远跟不上思维,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噗——!”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清晰可闻。 陈其愚脸上的狞笑、眼中的凶光与惊愕,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突然旋转、升高,看到了下方一具无头的躯体, 穿着熟悉的明军盔甲,颈腔里正喷出数尺高的血泉,缓缓从马背上栽落。 那……好像是我的身体?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一颗戴着明军笠盔的大好头颅,带着一溜血光,高高飞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不偏不倚, 正好砸进了不远处一群正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叛军小头目中间, 滚了几滚,沾满尘土,兀自双目圆睁,写满了难以置信。 全场哗然! 无论是明军还是叛军,都被这霸道凌厉到极点的斩将夺旗一幕惊呆了! 王三善身边的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将王三善护得更紧, 同时用看神魔般的眼神望着那个刚刚一刀斩了“陈将军”的赤甲猛将。 王三善本人也是浑身一震,看着地上陈其愚的无头尸身和滚落的头颅, 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但随即又被狂喜和眼前强援到来的振奋所取代。 他回过神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嘶声大吼: “是援军!朝廷的援军到了! 赵将军威武! 众将士听赵将军号令!结阵!杀贼!有功者重赏!后退者立斩!” 赵率教的雷霆一击和威严号令, 加上王三善的及时呼应,如同给濒死的明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越来越多溃逃的明军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那员威风凛凛的赤甲大将。 还在奋战的明军则士气大振,趁机奋力反击, 与同样因赵率教出现而有些发懵的叛军脱离接触, 开始有组织地向中军的方向收缩靠拢。 战场局势,因为这一个人的悍然闯入,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转机。 虽然叛军依然人数占优,但那股一溃千里的败亡之气, 被赵率教这石破天惊的一刀,生生斩断了一截! 王三善在亲兵簇拥下,强压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打马紧走几步,来到赵率教马前。 他勉强在鞍上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维持着二品大员的威仪, 但微微发颤的声音和不断观察着四周,寻找所谓“大军”的茫然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惑、期盼。 他拱手抱拳,满怀希冀的问道: “本官乃贵州巡抚王三善。 多谢将军及时援手,斩杀叛逆! 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尊驾所率天兵……现在何处?” 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又朝赵率教冲来的山道方向张望, 除了那尚未散尽的烟尘和持续低沉的怪异轰鸣, 并未见到想象中旌旗招展、甲胄如林的援军大队。 赵率教早已收起陌刀,横置于马鞍之上,闻声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动作干脆利落。 面甲下传出的声音沉闷,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 “抚台大人客气。 末将蓟辽督师孙承宗孙老大人麾下,蓟辽前屯卫副总兵。” 他略一顿,看着王三善焦急的脸,然后继续道, “现为辉腾军旗下,第二期上将军,赵率教。” 辉腾军?二期上将军? 王三善心头剧震,这几个陌生的字眼和称谓让他有些茫然, 但“蓟辽督师孙承宗”和“副总兵”的官衔却是实打实的。 不待他细想,赵率教已有了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单手握住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陌刀长柄,手腕一抖,沉重的刀头抬起, 看似随意地向着周围混乱喧嚣的战场划了一个大圈。 刀锋所向,仿佛将整个内庄谷地的血腥都囊括了进去。 “抚台且看,援军已至,正在杀贼。” 第477章 钢铁咆哮 此时,在战场外围一处能俯瞰内庄谷地的缓坡后,那台领头的Zbd-04A步兵战车内。 曹变蛟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驾驶位侧面的观察孔上。 他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透过狭小的防弹玻璃窗,好奇的打量着下方那混乱、喧嚣、血肉横飞的古代战场。 他看到明军溃散奔逃,也看到叛军如蚁附膻, 更看到远处那一小团白色枪林在黑色人潮中苦苦支撑。 他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 呼吸急促,混合着兴奋、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把头给老子缩回来!” 一声粗暴的呵斥在耳边响起,震的他脑袋嗡嗡的。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屈指弹在曹变蛟的后脑勺上, 接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观察孔边扯了回来。 是车上的机枪手,一个满脸横肉左颊带疤的辉腾军老兵。 他瞪着曹变蛟,眼神凶狠: “流矢不长眼!跳弹更不长眼!再敢乱瞅,老子抽你!” 曹变蛟被扯得一趔趄,后脑勺也被弹的生疼, 满腔的兴奋被吓回去一半,撇着嘴,有些不服,又有些委屈。 机枪手不再理他,转头对坐在旁边一位神色紧张的向导说道: “老哥,帮兄弟个忙,看住这臭小子,千万别让他再靠近观察孔乱动! 这铁家伙里虽说安全,但也保不齐有个万一。” 那向导是尤世威麾下的老卒,自然明白轻重,连忙点头: “军爷放心!” 说完,对坐在曹变蛟另一侧的另一名向导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伸出粗糙的大手,牢牢将曹变蛟的胳膊按在座位上。 曹变蛟挣扎了几下,他那点力气在这两个常年厮杀的边军汉子面前如同儿戏, 根本动弹不得,顿时苦了一张小脸,却又不敢再闹。 车内还有第三位向导,他脸色有些发白, 显然也不太适应外面那血肉横飞的场面,更不想让曹变蛟多看。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 将曹变蛟刚才扒着的那处观察孔内侧的金属挡板, “哐当”一声拉了下来,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车内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荧光和潜望镜目镜透出的微光。 此刻,四台Zbd-04A步战车已按照预定计划,凭借其优异的机动性和隐蔽性, 利用地形掩护,提前运动到位, 从四个关键方向对混乱的内庄谷地形成了松散的战术包围。 车长兼炮手已经回到了他的火控位, 目光紧紧贴在车长周视镜上,手指在操作面板的按钮和摇杆间快速移动。 驾驶员全神贯注,听着耳机里的指令, 操控着这个三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微微调整车身角度, 将炮塔和侧向射界对准了下方叛军最密集的区域。 “各车注意,自由猎杀。 优先攻击脱离接触的叛军集群,避开白色枪林区域。 注意友军。开火。” 简短的指令通过车载通讯系统下达。 下一刻,这台Zbd-04A步兵战车30毫米机关炮的炮口,喷射出短暂而致命的火焰。 “通!通!通!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炮声响起, 每一发30毫米杀爆弹离开炮口,都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过战场上空, 狠狠砸进数百米外一群试图从侧翼包抄某部明军残兵的叛军队伍中。 “轰!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人群中炸开,破片和冲击波呈球形扩散。 刚刚还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的叛军,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去。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武器碎片抛洒开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坑。 侥幸未死的叛军被震得东倒西歪,耳朵嗡嗡作响, 呆滞地看着刚才同伴站立的地方变成修罗场,随即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这远超他们理解的打击,来自完全未知的方向和武器, 瞬间将叛军的冲锋势头打断,更在更大范围内引发了恐慌。 几乎在这台头车开火的同时,从另外三个方向, 另外三台Zbd-04A步兵战车也发出了死亡的咆哮。 30毫米机关炮的闷响、并列机枪的急促点射声, 交织成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杀戮交响曲。 炮弹和子弹落在叛军集结地、冲锋队形、弓箭手阵地以及试图迂回的小股部队头上。 它们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被分割包围的明军小集群, 尤其是那杆显眼的白色枪林所在区域。 致命的金属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 开始高效、冷酷地收割着战场外围以及试图脱离接触的叛军有生力量。 内庄战场的一角,现代钢铁的死亡阴影,悄然笼罩。 并列机枪持续开火,子弹穿透密集的人群。 人的肢体在金属风暴中断裂破碎,躯干炸开血洞,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迸裂。 粘稠的血浆混着碎骨肉末泼洒在周围人脸上身上。 恐惧在叛军中如同病毒迅速蔓延开来。 前排的人尖叫着转身逃窜,撞进后排不明所以的同伙怀里。 人群像被巨石砸中的蚁群般混乱涌动, 所有人拼命向后挤压,但后面的人墙堵住了退路。 自相践踏开始了,摔倒的人来不及爬起就被无数只脚踩过。 四台步战车的引擎同时咆哮,钢铁身躯开始向前推进。 油门深踩,三十吨重的车体加速撞入人堆。 车头轻易推倒最前面的人,将他们卷入车底。 履带随即碾过,先是脚踝碎裂的脆响, 接着小腿骨、大腿骨、盆骨、脊椎、头颅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碾压声中逐节破裂。 血浆从履带板间隙呈扇状喷溅,在地上拖出宽而湿滑的血肉轨迹。 履带不断卷起新的躯体,又将碾碎的组织碎块甩到两侧。 步战车保持队形从四个方向向内压缩,像四把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人群被钢铁车体强行分割成数个互相隔绝的区块,每个区块都在不断收缩。 就在片刻之前,这些叛军还在得意地分割包围明军。 此刻他们自己成了被分割的猎物,困在越来越小的死亡牢笼里, 周围是轰鸣的钢铁、横飞的弹雨和履带下蔓延的血泥。 第478章 破阵 钟擎此刻的位置,就在那一千多白杆军背后不远处的山林边缘。 追风喘着粗气,鼻孔喷出团团白雾, 铁蹄烦躁地刨着地面,将冻土翻出一个个浅坑。 它背上的重量很轻,若不是钟擎还拉着缰绳, 这匹烈马早就按捺不住冲出去,用它那碗口大的铁蹄踏碎眼前那些围攻的敌人了。 钟擎没有像尤世功、赵率教那样顶盔贯甲。 他不习惯把自己裹在铁罐子里,实在憋屈的很。 更重要的是,以他如今的身体强度, 寻常箭矢刀枪早已难伤分毫,除非是近距离的火器直射。 他依旧穿着那身特制的星空迷彩作战服,与周围枯黄的山林形成些许反差。 他手里拄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六尺多长的狼牙棒。 棒身粗如鸭卵,通体黝黑,上面布满狰狞的尖刺,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玩意重逾百斤,在他手里却像根普通木棍。 追风身侧,立着两匹神骏的白龙驹。 马背上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年轻战士。 两人穿着同样的星空迷彩,手里倒提着寒光闪闪的陌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国字脸,浓眉,眼神犀利如鹰。 他们是双胞胎。 但这兄弟二人的长相与寻常蒙古人略有不同,轮廓更深,鼻梁更高。 他们也有着与蒙古人不同的名字——耶律曜,耶律晖。 没错,他们是契丹人,身上流着早已消散的契丹皇族血脉。 他们的来历,要说到大喇嘛伊呼图克图。 大喇嘛离开大召寺时并未遣散僧众,只秘密带走了这对兄弟。 兄弟俩尚在襁褓中时,父母就被蒙古贵族所杀,恰被云游的大喇嘛救下。 大喇嘛隐瞒了他们的身世,带在身边抚养, 试图以佛法慈悲化解他们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狼性与桀骜。 然而这俩小子天生就是猛兽,极难驯服。 大喇嘛知道,或许只有钟擎这样的人物,才能降服并用好这两把利刃。 果然,兄弟二人跟随钟擎后,如同脱胎换骨,行事有章法, 对钟擎的命令更是说一不二,指哪打哪。 钟擎抬起了那根狰狞的狼牙棒,指向下方被叛军重重围困的军阵, 毫无波澜的交代道: “阿曜,阿晖,不能再让白杆军的兄弟死人了。 我们三个,冲过去,把他们救出来。” 耶律曜和耶律晖沉默地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同时一夹马腹。 两匹神骏的白龙驹开始迈步,从小跑迅速加速,放开四蹄, 化作两道白色箭矢,一左一右, 朝着下方那被黑色人潮包裹的白色枪林军阵头尾两端,笔直地插了过去! 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 几乎在双胞胎启动的同时,追风猛地人立而起! 它褐色的身躯肌肉块块贲起,马眼瞬间变得血红,鼻孔喷出的白气炽热如火! 它和那匹黑龙驹一样,根本不需要任何助跑蓄力。 钟擎只觉手中缰绳一紧。 下一刻,追风动了! 不是跑,是窜! 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扑食的猎豹, 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从林边猛地射出,直扑下方战场!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和飞扬的尘土! 下方正围攻白杆军的叛军,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还在前方苦战的白杆兵,和那两匹突然从侧翼林中冲出的白马上。 他们只感觉侧面仿佛刮来一阵狂风,刮得脸颊生疼,眼睛都难以睁开。 还没等他们转头看清,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就像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 整个人离地飞起,胸骨凹陷,口喷鲜血, 手舞足蹈地砸进后面的人群,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是追风! 它冲进了叛军的外围人堆,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雪堆, 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被它撞飞、踢飞、踩倒! 而马背上的钟擎,目光已经锁定白杆军圆阵中部, 一个正站在几名亲兵盾牌后的叛军头目,这货正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的指挥手下猛攻。 此人头盔上插着彩色羽毛,甲胄也较精良,显然是这股围攻部队的首领。 追风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人群中强行挤出一条路,直取那叛军头目。 那头目也察觉到了侧面袭来的恐怖动静,骇然转头。 他只看到一匹巨大的褐色战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开他的手下, 马背上一个穿着怪异花色衣服、手持夸张狼牙棒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只待碾的虫子。 “拦住他!” 叛军头目尖声大叫,自己却下意识往后缩。 几名忠心的亲兵举着盾牌和长枪,嚎叫着迎向追风。 钟擎动了。 他甚至没有大幅挥动手肘,只是借着追风前冲的势头, 单臂将那根上百斤的狼牙棒,由下至上,斜斜一挥。 动作看上去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但棒身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砰!咔嚓!噗嗤!” 首先是盾牌。 包铁的木盾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接着是盾后的手臂、胸膛。然后是人。 狼牙棒上那些狰狞的尖刺,如同死神的獠牙,轻易地撕裂了皮甲、血肉、骨骼。 挡在最前面的亲兵,上半身直接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是被那巨大的力量和尖刺撕碎、捣烂! 化作一蓬混合着碎骨、内脏、甲片和布料的血雾,猛地炸开! 泼了后面几人满头满脸。 狼牙棒去势不减,带着漫天的血雨碎肉,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末端正好扫过那刚刚后退了半步的叛军头目。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沉闷的撞击和碎裂声。 叛军头目整个人,从腰部往上,如同被巨型打桩机正面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 真的爆开了。 头盔和里面的头颅炸成碎片。 脖颈、肩膀、胸膛、手臂……所有被狼牙棒扫过的部位, 都在一瞬间被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尖刺变成了四处飞溅的碎块。 鲜血、碎肉、骨渣、碎裂的甲片,以他的残躯为中心,呈放射状喷溅出数尺远! 他原地只剩下两条腿和半截盆骨,晃了晃,咕咚一声倒在血泊里。 静。 以钟擎和那团爆开的血雾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区域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无论是不远处的白杆兵,还是更外围的叛军, 都被这超越常人理解、暴力到极致的杀人方式震慑得魂儿直接没了。 那不是战斗,那是纯粹的毁灭。 直到那漫天血雨肉沫簌簌落下,噼啪打在周围叛军呆滞的脸上、身上,才有人发出非人的尖叫。 钟擎勒住微微人立而起的追风,甩了甩狼牙棒上挂着的碎肉和血渍, 目光冰冷地睥睨着周围那些吓破胆的叛军。 追风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踏动,将地上那叛军头目残存的下半身踩进泥里。 而此刻,耶律曜和耶律晖兄弟,也已经如同两把尖刀, 狠狠捅进了白杆军圆阵的头尾两端,陌刀翻飞,开始清理与白杆兵绞杀在一起的叛军。 第479章 斩首 那个满脸虬髯的白杆兵把总秦彪, 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犹如天神下凡般的男人。 他看着钟擎随手一棒,将那个凶悍的叛军头子连人带甲砸成一地碎肉。 秦彪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才勉强回过神。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几步跑到钟擎马前,抱拳行礼,盔甲叶片哗啦作响。 “壮士!我乃石柱秦……” “闭嘴。” 钟擎粗暴的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狼牙棒指向秦民屏和尤世功等人所在的大致方向。 “带上你的人,马上向那边撤退,与秦民屏汇合。” 秦彪一怔,下意识道:“可是贼兵……” 钟擎定定的盯着他,秦彪只觉得喉咙发干。 “安邦彦在哪?” 秦彪立刻闭了嘴,明白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 他急忙转头,目光焦急地在混乱的战场,特别是叛军后方搜寻。 远处,一片高地上, 一杆绣着复杂纹样的大纛正在寒风中摇晃,周围簇拥着不少盔甲鲜明的护卫。 “那边!” 秦彪伸手指去,“贼酋大旗!” 钟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收拢你的人,撤。我去杀他。” 秦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钟擎已经不再看他,一扯缰绳,追风调转方向, 耶律兄弟也砍翻最后几个缠斗的叛军,勒马靠拢过来。 秦彪咬牙,转身冲着还在苦战的白杆兵们嘶声大吼: “秦家儿郎!向我靠拢!撤!向东南撤!” 耶律兄弟刚才的冲杀已暂时将白杆军两端的敌人驱散,打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残余的白杆兵闻令,虽不明所以, 但看到把总手势和那三尊杀神,立刻开始有秩序地向秦彪处收缩,且战且退。 钟擎一声短促呼哨,耶律曜和耶律晖同时看向他。 钟擎狼牙棒一指远处那杆叛军大纛,只说了一个字: “杀。” 话音未落,追风已如离弦之箭窜出。 耶律兄弟没有任何迟疑,两匹白龙驹同时启动,一左一右, 紧随钟擎,如同三支利箭,笔直射向叛军中军核心! 他们根本无视那大纛下密密麻麻, 一看就是叛军精锐的亲卫部队,速度丝毫不减,甚至还在加速。 大纛下,安邦彦正焦头烂额。 他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喝骂着,试图阻止部下溃散的趋势。 眼看着一场精心策划了好久,被他认为是十拿九稳的歼灭战, 竟然被那几辆喷火吐雷的“铁棺材盒子”,和这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煞星搅得稀烂! 他气得跳脚,指着远处那四台横冲直撞又不断喷吐火舌的步战车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 拿不下那几个铁盒子吗?! 用火箭!用火油罐!给老子扔!烧了它们!” 他正骂得起劲,身边一名亲卫突然惊恐地指向侧前方: “大首领!看!有人冲过来了!好快!” 安邦彦顺着望去,只见三骑呈一个尖锐的箭头, 正以骇人的速度撕裂他外围的部众,直直朝着他所在的中军高地冲来! 当先一骑,褐马玄袍,手中那根夸张的狼牙棒左右挥扫,挡者披靡,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 速度竟比战马冲锋还快! “放箭!射死他们!” 安邦彦头皮发麻,厉声尖叫。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钟擎。 但追风的速度太快,轨迹飘忽,大部分箭矢都落了空。 少数几支迎面射来的,钟擎甚至懒得格挡, 只是信手一抓,便将箭杆攥在手中,反手就朝着来路猛地掷回! “咻——噗!” 掷回的箭矢发出刺耳的尖啸,速度与力量远超弓弩射出! 一名刚刚放完箭的叛军弓箭手,被这支“回礼”当胸贯穿! 巨大的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向后倒飞,撞翻了身后五六个人, 才滚倒在地,胸口一个血洞前后透亮,眼看是不活了。 说话间,钟擎已如魔神般撞入大纛下最精锐的亲卫队中! 狼牙棒化作一片乌黑的死亡风暴,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人体、兵器、盾牌,在绝对的力量和那狰狞的尖刺面前如同纸糊。 残肢断臂混合着甲胄碎片四处横飞, 他硬生生在这铜墙铁壁般的亲卫队中,犁开一条笔直通向安邦彦的血胡同! 耶律兄弟紧随两侧,陌刀翻飞,将试图合拢缺口的叛军精锐砍翻。 安邦彦脸上的暴怒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再也跳不起来了,亡魂皆冒,嘶声尖叫: “拦住他!快拦住他!马!我的马!” 亲卫连拖带拽将他扶上战马。 安邦彦手脚发软,试了两次才爬上去, 还没坐稳,也没来得及打马,一股恶风已扑面而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根沾满血肉碎骨,在眼前急速放大的狼牙棒。 “砰——!”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牙酸的撞击和碎裂声。 狼牙棒结结实实砸在安邦彦和他胯下战马的身上。 人,和马,在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 是被砸碎了。砸烂了。 砸成了漫天爆开的血雾、碎肉、骨渣、破裂的内脏、撕裂的皮毛和断裂的鞍鞯!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团浓郁的血雾混合着各种碎片猛地炸开,泼洒了周围方圆数丈! 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卫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呆立当场。 那杆象征安邦彦权威的大纛,旗杆也被波及, 咔嚓一声断裂,绣着纹样的大旗裹着血污,软软倒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目睹这一幕的叛军精锐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大首领死了!” “大首领被砸成肉泥了!” “跑啊!快跑啊!” 崩溃如同雪崩,从中军核心瞬间扩散到整个战场! 主将惨死,死状如此凄惨恐怖, 加上那四台铁盒子还在不断喷吐死亡,叛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瓦解。 还活着的叛军发一声喊,再也不管什么命令、什么军法, 丢盔弃甲,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如山倒。 在四台Zbd-04A步战车高效冷酷的交叉火力收割下, 在尤世功、赵率教、钟擎、耶律兄弟等猛将的突击斩杀下, 加上主将安邦彦被当场击杀,上万叛军死伤惨重, 此刻还能站着逃跑的,已不足三四千人。 他们狼奔豕突,互相践踏,只求远离这片修罗场。 钟擎勒住追风,甩了甩狼牙棒上粘稠的混合物,冷漠地看了一眼溃散的敌潮。 耶律曜和耶律晖策马立在他两侧,陌刀低垂,刀尖滴血, 如同两尊沉默的杀神,只要钟擎不喊停,他们就会一直追杀下去。 钟擎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耶律兄弟立刻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猛地一夹马腹, 朝着溃兵最密集的方向,追杀了过去。 白龙驹化作两道白色闪电,陌刀每一次挥起落下,都带起一溜血光。 溃败,变成了单方面的追杀与屠戮。 第480章 尾声 尤世功这边的战斗早已结束。 山谷里堆积的不是尸体,是碎肉。 是挂在山壁树枝上的残肢断臂。 泥土被血浸透成暗红色,在寒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上千叛军,就在刚才那短暂而狂暴的金属风暴和追杀中,变成了这满地的残缺之物。 曹文诏没有停留。 他带着那十二名战士,策马沿着溃兵逃窜的方向追了下去。 马蹄踏过血泥,溅起暗红的浆液,很快消失在谷口。 秦民屏到底没有撑到最后。 在确定自己安全,尤世功真的活着之后,那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他靠在尤世功临时让人铺开的毡毯上, 沉沉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 那侥幸未死的十来个白杆兵,人人带伤, 却都咬牙坚持着,紧握卷刃的刀枪,围成一个圈,将昏迷的秦民屏牢牢护在中间。 尤世功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皮囊和几卷干净纱布,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白杆兵。 那是辉腾军配备的伤药和止血带。 白杆兵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喉头动了动,低声道:“谢将军。” 尤世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 他站在血泊中,看着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谷地,面色沉静。 黑龙驹安静地立在他身旁,偶尔打个响鼻。 马蹄声响起。 赵率教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群狼狈不堪的明军将领和亲兵, 为首一人正是惊魂未定的贵州巡抚王三善。 赵率教盔甲上溅满血点,但气势凛然。 他勒住马,对着尤世功的方向一抱拳,然后对身旁的王三善道: “王大人,这位便是尤世功将军。 辉腾军总督,兼蓟辽副总兵。” 王三善明显一怔。 尤世功?这个名字他记得。 年初辽东来的邸报里分明写着,这位尤总兵于辽阳血战,壮烈殉国了。 怎么……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惊疑,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迅速理了理身上破烂的官袍,上前几步,对着尤世功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贵州巡抚王三善,拜谢尤督师救命之恩! 若非督师与诸位将军神兵天降,下官与众将士今日必葬身于此!” 大明文尊武卑,巡抚是正二品或从二品文官, 总兵是正二品武官,看似品级相当,实则文官地位天然高于武官。 但尤世功不同。 他不仅是总兵,更是“总督”,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拥有督师一方的职权, 是实实在在的方面大员,位高权重,绝非寻常总兵可比。 论实权地位,尤世功这个“督师”远在王三善这个巡抚之上。 更何况,对方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王三善这礼,行得心甘情愿,甚至带上了后怕与感激。 尤世功拱手还礼,气质沉稳: “王抚台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他看着王三善身后那些丢盔弃甲神情仓惶的将领士卒,眉头微蹙, “抚台,眼下情形如何?各部损失可清点?” 王三善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悲痛,他闭了闭眼,声音发哑: “败了……一败涂地啊,尤督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下官所率三万大军,入这内庄时,前中后三军合计约两万余人。 如今……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足五千了。 副总兵刘超断后,生死不明。 参将王建中……已确认殉国。 其余游击、守备、千总,阵亡者不计其数…… 便是能收拢的溃兵,也多已丧胆,短时间内不堪再战了。” 他说的是历史上内庄之战的真实损失数据,此刻亲口道出,字字泣血。 尤世功沉默了一下。 这个伤亡数字,即便他早有预料,听来依然沉重。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三善的肩膀,宽慰道: “抚台不必过于自责。 安邦彦狡诈,预设埋伏,非战之罪。 今日能保住这些种子,已是不易。 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救治伤员,稳住阵脚。” 王三善被尤世功拍得身子晃了晃, 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力量,心中稍定,重重点头。 隆隆的履带声由远及近,那台钢铁巨兽碾过战场边缘的泥泞,缓缓驶来。 沉重的履带每转动一圈,就从松软的地面卷起大团暗红发黑的泥浆, 泥浆里混着破碎的布片、看不清原状的软组织, 甚至偶尔有半截手指或一绺头发被甩出来,啪嗒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围在周围的明军士卒像被开水烫到一样,齐齐往后缩。 有人别过脸去,喉结滚动; 有人盯着履带上那些淋漓挂着的秽物,直翻白眼,胃里一阵翻搅。 几个站在前面的年轻兵丁甚至没忍住,干呕了几声,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那铁家伙带来的不光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让这些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残兵本能地感到畏惧。 步战车似乎察觉到了人群的骚动和躲避,轰鸣的引擎声调低了一些, 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以一种近乎小心的姿态, 调整方向,最终在尤世功侧前方数丈外完全停下。 后舱门嗤一声响,液压杆推动,厚重的装甲门向一侧打开。 一个戴着皮质坦克帽的车长探出身,利落地跳下,踩在泥泞里, 几步跑到尤世功面前,挺直身体,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总长! 我车奉命清剿当面之敌,任务已完成! 另三台车正在外围清剿残余溃兵。 大当家亲自往西边追下去了。” 尤世功回了个军礼,他转向一直守在秦民屏毡子旁的那几个白杆兵亲卫,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搭把手,先把你们将军抬进去。 里面避风。伤重走不动的,也进去。” 他指了指步战车宽敞的后舱。 那几个亲卫看着那黑黢黢的舱口,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但看到尤世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秦民屏,终于咬了咬牙。 两人小心地抬起毡子四角,另外两人在旁边护着,将秦民屏挪向步战车。 他们生怕磕碰到将军的伤处,也对这个能吞下人的铁疙瘩怀着莫名的敬畏。 一个腿部受伤几乎无法站立的白杆兵,也在同伴搀扶下, 一瘸一拐地跟着爬进了舱内,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铁房子”。 王三善和周围一众劫后余生的明军将领、士卒,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 几个将领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瞧见没?真不用马拉!自己个儿就能跑!那动静,跟打闷雷似的,地都颤!” “何止能跑!你瞧那大铁壳子,多厚实!刀枪肯定砍不进去!” “最奇的是里头还能装人! 这……这得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成了精吧? 不不,木牛流马也没这般厉害!” “刚才那喷火的管子,就是从这玩意儿身上伸出来的?了不得了不得……” 他们议论着,目光在步战车的钢铁外壳和尤世功等人之间来回逡巡, 既觉得这东西威力可怖,又忍不住生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 这等完全超出他们认知的战争机器,其存在本身,就足以冲击他们固有的世界观。 尤世功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转向王三善: “王抚台,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容易引来野兽,也恐有散兵游勇折返。 你先上马,我们即刻离开,往前开阔处寻个地方扎营,收拢溃卒,救治伤员。” 王三善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他此刻心神未定,对尤世功已是言听计从, 赶紧在亲兵帮助下,略显狼狈地爬上了自己的坐骑。 其余明军将领也纷纷呼喝手下,开始收拢附近惊魂未定的士卒, 准备跟随这支拥有神兵利器的神秘援军,离开这片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血腥山谷。 第481章 驿站夜话 队伍在日落前抵达了修整地,这里是凹水河畔的一处台地, 背靠低缓山梁,面前河水清澈, 一座六孔石拱桥横跨河上,远处能看见残破的石墙轮廓, 那是前朝古城的遗迹,几间石头房子墙壁还能挡风, 最重要的是这里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河水与泥土枯草的气息。 王三善手下的残兵陆续聚拢过来,他们互相搀扶着, 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还残留着逃出生天后残留的惊悸, 粗略清点,能跟着走到这里还拿得动兵器的不到四千人, 这还包括了秦民屏手下那些白杆兵,更多的人倒在了内庄的山谷里或者逃散在荒野中不知去向。 钟擎的三十多人和四台铁车, 就在今天午后在那条死亡山谷里像撕纸一样撕碎了安邦彦数万大军的围堵, 硬生生把一场注定全军覆没的仗打成了这样, 能活着逃出那片山谷的叛军往多了说恐怕也就百十个,还得是跑得快运气好的。 向导说这里叫凹水,以前有个驿站,往前再走一段就能上官道, 钟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些东倒西歪惊魂未定的明军残兵, 决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带上这些人先回石柱再作打算。 尤世功和赵率教指挥还能动弹的人开始布置营地,有伤的互相包扎, 实在动不了的躺在地上,有人从河边打了水来清洗伤口,哀嚎声和压抑的呻吟在暮色里飘散。 几口临时垒起的土灶升起了火,锅里烧着水, 钟擎让人从车上搬下来十几袋面粉还有腌好的牛羊肉, 面是今年的新麦磨的雪花面,肉切成大块直接扔进翻滚的水里, 不多时肉香混着面食的气息飘散开来, 那些饿了一整天又经历血战的明军士卒眼睛都直了, 喉咙不住滚动,他们没见过这样行军的,居然还带着这么多白面和肉。 耶律曜和耶律晖没闲着,他们带着另外二十几个战士从车上卸下一捆捆墨绿色的厚布, 还有一堆铁管和绳子,他们指挥着一些没受伤的明军, 教他们怎么把铁管接起来怎么把布绷上去怎么打地钉, 明军士卒笨手笨脚地学着, 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管,和厚布慢慢变成一个能钻进去的尖顶棚子, 都觉得新奇,这比他们宿营时随便找点树枝茅草搭的窝棚强多了也快多了。 四台步战车停在石墙外的空地上,有战士从河里提了水, 用刷子仔细刷洗车体,水冲掉泥浆和血污,露出下面深绿和黑灰相间的涂装, 车顶的炮管和机枪闪着冷光,安静地指向河谷入口的方向。 那三十多匹战马,包括追风、两匹白龙驹和黑龙驹, 都被卸了鞍鞯拴在河边平坦的草滩上,它们低着头安静地啃食着枯黄的草叶, 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经历了白天的冲锋厮杀,此刻终于能歇歇。 王三善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他把还能找到的哨官以上军官聚拢, 挨个安抚,查看伤员,安排守夜的人手,等这一切大致妥当,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师爷低声道: “走,随我去拜见钟……钟先生。” 师爷姓文,是个老秀才,跟着王三善好些年了, 此刻他脸色却有些不自然,腿肚子微微打颤, 他左右看看,扯了王三善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附在他耳边颤声道: “东翁……东翁,那位……那位钟先生,恐怕……恐怕不是凡人。” 王三善皱眉: “此话怎讲?休得胡言,钟先生与尤督师是友军,救命恩人。” 文师爷急得直摇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书, 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模糊的插图,又指指远处钟擎那个最大的帐篷方向: “东翁您看这印……今日午后,钟先生斩杀那贼酋时, 小人离得虽远,却看得分明,他眉心……眉心露出一枚印纽, 那形制,那纹路……与这古籍上所载真武大帝伏魔宝印……一般无二!” 王三善浑身一震,霍然转头盯住文师爷: “你看真切了?” 文师爷用力点头,脸色因为激动和恐惧有些扭曲: “千真万确! 小人自幼喜好搜罗奇闻异志,这本前朝道藏图谱, 小人翻了不下百遍!绝不会错! 那印纽虽是惊鸿一瞥,但形如龟蛇交缠, 上有星斗纹……定然是真武大帝的法印! 东翁……那位,恐怕是真武大帝显圣临凡啊!” 王三善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脚下发软眼前发黑, 差点站立不稳,文师爷慌忙伸手扶住他胳膊。 “东翁!东翁您稳住!” 王三善反手紧紧攥住文师爷的手,手指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 让他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他再次看向文师爷: “你……确定没看错?此事非同小可!” 文师爷迎着王三善的目光,再次重重地点头: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那印纽,与书中图谱,分毫不差! 且东翁请想,若非神人,焉能有那般神兵利器? 焉能以数十之众摧数万贼军?焉能起死回生尤将军于辽东?” 王三善松开了手,站在原地,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 暮色中,他脸上最初的震惊茫然恐惧慢慢褪去, 一种奇异的光芒从他眼底浮现,那一种混合了敬畏激动了悟, 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虔诚的光,他整了整自己破烂的绯袍, 抚平褶皱,尽管袍子上还沾着血污尘土, 然后,他挺直了因为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对文师爷低声道: “走,随我去拜见。” 钟擎的帐篷扎在靠近石墙的一处平坦地上, 帐篷比别的都大,是用同样的墨绿厚布搭成, 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地方, 帐篷外不时有人进出,多是钟擎手下那些穿着怪异花色衣服的战士, 他们沉默地搬运东西传递消息,行动迅捷悄无声息。 王三善带着文师爷走到帐篷附近,还没开口, 守在门口的一个战士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路,显然得到了吩咐。 帐篷里点着好几盏更亮的灯,光线充足, 曹文诏和赵率教都在,两人站在一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尤世功半蹲在地上,他面前铺着一张厚毡子, 秦民屏斜靠在几个叠起的背包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精壮的上身,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虽然血已经止住,但看着依然吓人。 尤世功手里捏着一根穿着线的弯曲钢针,针尖闪着寒光,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针穿过伤口边缘的皮肉,然后拉紧打结剪断线头, 动作熟练,秦民屏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硬是没哼一声, 只有每次针尖刺入皮肉时,他整个身体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 曹变蛟也在帐篷里,他躲在他叔父曹文诏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小脸皱成一团, 两只手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那针是缝在他身上一样, 他看着尤世功手里的针线一次次穿透皮肉, 看着那线把翻开的皮肉拉拢,看着秦民屏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声吸着凉气嘟囔道:“看着都疼……” 第482章 奢安之乱 王三善带着文师爷走进帐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可折叠的金属椅和一张轻便的金属桌。 钟擎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见他进来,便从椅上起身。 王三善走到钟擎面前约三步处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官袍, 然后竟是要行跪拜大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伏下去。 他身后的文师爷也慌忙跟着要拜。 钟擎见状,两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托住了王三善的手臂,没让他真拜下去。 “王抚台,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钟擎的力气很大,王三善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扶住,不由自主就站直了。 他顺势将王三善引到另一把金属折叠椅前坐下,自己也回到原先的位置。 文师爷站在王三善身后侧方,低着头,不敢直视钟擎,身子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钟擎拿起桌上一个军绿色的保温瓶, 拧开盖子,又取过几个搪瓷缸子,倒了几杯热水。 水汽在帐篷的光线下袅袅升起。 “王抚台,先喝口水,缓缓神。”他将一杯水推到王三善面前。 王三善连忙双手接过那造型奇特的金属杯,触手温热,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谢……谢谢钟先生。” 钟擎心里转着念头。 眼前这位贵州巡抚,史书上说他“性刚直,负气敢任”, 是个能文能武的忠臣,最后战死沙场,追赠了兵部尚书,算是得了哀荣。 但他也知道,史书是后人写的,里面真真假假, 有多少是春秋笔法,有多少是隐晦之言,谁也说不清。 现在人就在面前,又亲身经历了这场叛乱, 从他口中听到的,总比后世那些纸面记录来得真切。 钟擎自己也拿起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王抚台,”他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对此地这场乱事,知晓一些, 但多是道听途说,雾里看花。 你是亲历之人,又主政一方,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这奢崇明、安邦彦,究竟因何而起,而今又是怎样一个局面?” 王三善听到钟擎询问,不敢怠慢,连忙坐直了身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旁边正疼得冷汗直流的秦民屏, 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然后才转向钟擎,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始讲述。 “钟……钟先生垂询,下官自当详陈。” 他斟酌着词句, “此事说来话长,祸根怕是早已埋下。 那四川永宁的奢崇明,贵州水西的安邦彦, 皆是大土司,世镇一方,势力根深蒂固。 朝廷为稳固西南,近年推行‘改土归流’之策, 便是要逐步以朝廷流官取代这些世袭土官,收回治权。 此策于国有利,却无疑触动了这些土司的根本。 奢、安二人,早有异心,只是隐忍不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恨和无奈交织的神情。 “天启元年秋,辽东事急,朝廷诏令四方兵马赴援。 奢崇明这奸贼,便以此为名,率其永宁土兵两万余人,声称‘援辽’,进抵重庆。 彼时四川巡抚徐可求大人前去点验兵马,催促进发, 孰料奢贼狼子野心,竟在军前悍然发难, 杀害了徐巡抚及道、府、总兵官等二十余位朝廷命官,夺占重庆,就此扯旗造反!” 王三善说到此处,情绪有些激动,手微微攥紧。 “此贼动作极快,随即分兵掠取泸州、遵义、内江等川南要地,更发重兵围攻成都。 幸赖四川总督朱燮元朱大人坚守,成都方得保全。而黔地这边,” 他指了指脚下, “天启二年二月,水西安邦彦见奢贼势大, 以为时机已到,亦举兵响应,倾巢而出,围攻贵阳。 彼时下官尚未到任,贵阳城中兵微将寡,仅有数千士卒, 竟在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玄等诸位大人率领下,坚守孤城长达十月之久! 城中粮尽,至人相食,仍誓死不降,忠烈之气,惊天地泣鬼神!”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下官受命巡抚贵州,到任后即竭力筹措兵马钱粮, 于天启二年末,会同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 率军驰援,内外夹击,方解贵阳之围。 然贼势已炽,黔地大半糜烂。 幸得朝廷调遣,石柱秦夫人、秦将军姐弟,率白杆精兵入川援剿。 秦夫人用兵如神,先复重庆周边州县,又助朱总督大破奢贼于成都城下, 奢崇明主力溃败,残部遁入黔境,与安邦彦合流。” 他看了一眼昏暗中秦民屏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下去。 “下官与秦将军,便是在黔地会师。 秦将军所部白杆军,悍勇无匹,连战连捷, 先后收复贵阳周遭诸多要地,贼寇闻风丧胆。 我与秦将军乘胜追击,将奢、安二贼驱赶至这水西、永宁交界的深山之中。 本以为贼寇已是穷途末路,不料……” 他一脸懊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料贼子狡诈,于此内庄险要之处,预设重伏,更以奸人诈降诱我…… 下官轻敌冒进,累得三军将士血染山谷,秦将军亦身负重伤,险些……唉!” 王三善说到这里,脸上尽是愧怍之色, 他朝着秦民屏的方向,又对着钟擎和帐内诸人,深深一揖。 “若非钟先生与尤将军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下官百死莫赎! 更愧对朝廷,愧对黔省百姓!”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秦民屏偶尔压抑的闷哼, 以及尤世功手中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声。 钟擎也扭头瞥了一眼秦民屏,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也混着些烦躁。 “别急着往他脸上贴金,” 他转回头,看着王三善,话说的豪不客气, “依我看,他也是个做不了主的二愣子! 光晓得使那股子蛮勇,脑子里缺根弦。” 他指的是秦民屏明明察觉伏兵迹象,却未能有效劝阻主将,致使大军深入险地。 王三善一听,连忙又从椅子上欠起身,急急为秦民屏分辩: “钟先生明鉴,此事万万怪不到秦将军头上! 全是下官一人之过! 是下官求胜心切,轻敌躁进,又被贼人奸计所惑,一意孤行,方才坠此陷阱。 秦将军彼时曾力劝下官谨慎,是下官……是下官昏聩,未予采纳。 千错万错,皆是下官决策失误,致使三军罹难,秦将军重伤,罪责在我,在我啊!” 他说得急切,差点哭了出来。 钟擎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帅无能,累死千军。”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这八个字。 王三善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原先眼中那点因绝处逢生而升起的光芒, 此刻彻底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愧和无地自容。 第483章 定策 钟擎没理会王三善的难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他抬起头看着王三善,决定敲打敲打他, “王抚台,你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这点我不怀疑。 但今日之败,根子不在你一人轻敌,而在朝廷用人的根本之弊。”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金属桌面, “让文官掌军,本就是取乱之道。 文人习的是经义文章,讲的是中庸持重,骤然执掌数万虎狼之师, 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沙场搏杀,如何能不出纰漏?” 他见王三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抬手止住了他。 “你别不服气。 我问你,土木堡之变,数十万精锐为何全军覆没? 若非阉党王振这等文人弄权,挟持英宗,一意孤行,岂有如此奇耻大辱? 纵然后来于谦于少保北京保卫战打得漂亮,那是时势造英雄, 更是他个人有胆有识,可你见哪个朝代是靠文官常年带兵打胜仗的? 再说近的,王阳明先生平定宁王之乱,用的是心学吗? 靠的是他临时招募的义军和早已布置的细作,是奇谋,而非堂堂正正之师。 真要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还得是戚继光、李成梁这等世代将门或行伍出身的职业军人。” 事实如此,字字砸在王三善心上,让他无法辩驳。 “文人掌军,要么过于持重,贻误战机; 要么就像你,急于建功,以身犯险。 因为你们不真正懂得战争的本质,不习惯用士兵的性命去计算胜负。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残忍,却是实话。 让你们读书人去算这个账,太难。” 王三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钟擎举的例子都是他熟读史书深知的故事, 尤其是本朝之事,他无言以对,只能艰涩地道: “钟先生所言……确有道理。 只是朝廷制度如此,也是为防武人跋扈,尾大不掉……” “防武人跋扈?” 钟擎嗤笑一声, “如今这天下,烽烟四起,是文官能剿灭流寇,还是文官能抵御东虏? 靠你们在衙署里运筹帷幄吗?”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陡然一转, “罢了,旧制积弊,非一日可改。 先说眼前,这奢安之乱,波及川黔两省,究竟有多少人附逆作乱? 你把你知道的,详详细细告诉我。” 王三善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师爷。 文师爷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着的文书册簿,双手微颤地翻开。 王三善结合记忆与文书,开始禀报,声音沉重: “回钟先生,此乱始于天启元年九月, 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诈称援辽,于重庆反叛, 杀我巡抚徐可求等二十余位大臣,据重庆,建国号‘大梁’, 其后陷泸州、遵义、内江等地,并率众十万围攻成都百余日。 其同党包括乌蒙、东川、镇雄等土司,并有其部将樊龙、樊虎等响应。 四川叛军,粗计当有十五至十八万之众。”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 “天启二年二月,贵州水西宣慰司安邦彦响应, 自称‘罗甸大王’,率本部兵马十万围攻贵阳达二百九十六日。 同党有乌撒土司安效良,拥兵两三万; 洪边土司宋万化,拥兵一两万; 另有永宁土司奢社辉以及水西境内‘四十八马头’等大小头目蜂起响应。 贵州叛军,总数约在十六万至二十万之间。” 文师爷在一旁补充道: “综合川黔两地,参与叛乱的的大小土司头目不下数十, 叛军总数……恐有三十一万至三十八万之巨。 且其势已蔓延至云南曲靖、武定、寻甸及广西部分地域。” “三十多万……” 钟擎轻轻重复了一句,帐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周身并未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骤然弥漫开来, 让离他最近的王三善和文师爷瞬间汗毛倒竖,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连一旁正在给秦民屏缝合伤口的尤世功,动作都微微一顿。 钟擎抬眼,目光如刀,直射向刚放下针线的尤世功。 “尤大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都听到了。 三十多万人不想安稳过日子,既然他们选择拿起刀枪对抗朝廷,那就不用再活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间,斩钉截铁道: “叛乱持续三年,川黔两省税赋早已断绝。 这点税收,远远抵不上朝廷平叛的军费开支,反而让国库雪上加霜。长痛不如短痛。” 他命令尤世功道: “立刻用我们的渠道,通知魏忠贤。 让他动用一切力量,严密封锁四川、贵州两省边界。 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 切断所有官道、小路,严禁任何人员、消息出入。 尤其是贵州,” 他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既然安邦彦这么喜欢他的水西地盘,那就让贵州,从此变成一片无人之地。 活着的人,要么归顺,要么化为尘土。 以后,这里就还给山林野兽,做个巨大的自然保护区吧。” 他继续道: “至于四川,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推行‘改土归流’。 除了石柱秦家,其他所有土司,无论参与叛乱与否,一律废黜。 以后这四川,只能有秦良玉一家土司,也只能有一个声音。” 王三善和文师爷听得浑身发抖,文师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三善赶紧伸手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人真有能力让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变成其门下走狗, 可……可四川、贵州两省,那是有多少万户百姓啊! 他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要让贵州变成无人之地! 这……这简直是屠戮苍生! 可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钟擎那毫无感情的眼睛, 一个字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气几乎要将他的全身冻僵。 秦民屏躺在毡子上,听到钟擎的话,脸色一变,挣扎着要撑起身子,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刚一动,就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正在他旁边收拾药箱的尤世功立刻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 “你给我老实躺着!没你的事,别添乱!” 秦民屏张了张嘴,看到尤世功严厉的眼神, 最终还是无力地躺了回去,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地看向钟擎。 尤世功转过身,面向钟擎,神色凝重地问道: “大当家的,贵州地广人稀,山高林密, 叛军虽主力受创,但残部散入深山,清剿起来恐非易事。 要不要从河套那边,调一部分部队过来? 那边战事已近尾声,抽调些人手应该无碍。” 钟擎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不必兴师动众。 河套新定,需要兵力镇守。 你即刻通知后方的王孤狼,让他在完成榆林至四川沿线通讯线路的铺设后, 亲自率领所部,尽快赶到石柱与我们会合。另外,” 他最后补充道, “给郭忠发报,让他从玄甲鬼骑中抽调一千精锐,火速驰援石柱。 有这两部人马,加上我们现有力量,足以扫平残局,推行新政。” 尤世功闻言,点头领命:“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第484章 下一步行军路线 钟擎说完,转身看着脸色难看的王三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三善被拍得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钟擎深邃的目光。 “王抚台,” 钟擎道, “沙场之上,一个错误的决断,付出的代价就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萨尔浒一战,十一万大军埋骨雪原,他们背后是多少户破碎的家庭? 你想过没有?” 他盯着王三善的眼睛, “战场上倒下一个兵卒,他家乡可能就有一家老小失去了顶梁柱,日子怎么过? 朝廷那点微薄的抚恤,能顶什么用? 这些,你们这些坐在庙堂之上、执掌生杀大权的人,可曾真正放在心上?” 王三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钟擎继续道: “我要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让将士们的血少流一些,至少,不能白流。 这次内庄之败,教训惨痛。 你回去后,第一要务,是妥善处置阵亡将士的后事。 统计清楚,厚加抚恤,务必让他们的家小能活下去。 这不是施舍,是朝廷欠他们的,是你这个主帅欠他们的!” 他加重语气道: “以后,你主政四川,乃至兼管贵州,更要记住,仗怎么打,是武将该操心的事。 你这个巡抚、总督,你的本分是为政一方,造福百姓! 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发展商贸,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仓廪充实,这才是根本! 仗打完了,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盘剥残民!” 他特别强调: “贵州那边,叛军剿清之后,你也要管起来。 记住我的话,贵州地广人稀,山深林密,以后就让它休养生息。 严禁流民私自迁入,原有百姓妥善安置。 那些山地,多种树木,多种药材。 人要退出来,把地方还给山林鸟兽。” 王三善听着,心脏砰砰狂跳,血液直冲头顶。 四川巡抚兼管贵州?这相当于总督两省军政! 这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许给自己了? 巨大的权力和责任感瞬间压上心头,让他一阵眩晕,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努力平复心绪,重重抱拳,激动道: “下官……下官谨遵钧命! 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绝不辜负先生重托!” 钟擎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让卫兵把一直在帐外等候的三名向导叫了进来。 “说说吧,从此地去石柱,怎么走最快最稳? 我们现在有步战车,但后面跟着几千步卒,伤员也多,快不起来。” 钟擎指着铺在简易桌面上的西南舆图问道。 三名向导互相看了看,其中年长的那位上前一步,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 “回大当家,从内庄到石柱,约四百六十里路。 若按步战车极速,不顾一切强行军,十一二个时辰或许能到。 但如今大队人马行动,又有伤员拖累,日行百里已是极限。 且沿途并不太平。” 他详细说道: “出内庄,向东北行,经西溪、羊场坝至毕节卫,约九十里, 此段河谷小路尚可,但需防叛军散兵游勇袭扰。 过毕节卫后,走川黔古道,经七星关、可乐堡至永宁城,约一百二十里, 此段为山地驿道,叛军残余势力盘踞,恐有阻拦,需边打边进。 从永宁顺赤水河谷而下,经太平渡、九支司至合江,约百里,河道曲折,亦需警惕。 合江以后,沿长江南岸驿道经白沙至江津,八十里,此段为明军控制区,较为安全。 最后从江津走金佛山北麓小径,经南川、马武场至石柱,约七十里,进入石柱地界便安稳了。” 另一名向导补充道: “算上沿途遇敌接战、清理路障、安营扎寨、救治伤员的时间,每日能推进六十里已属不易。 属下估算,至少需八日,方能抵达石柱。” 钟擎听罢,沉思片刻,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 “八日就八日。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 沿途凡有敢于阻拦的土司寨堡、叛军残部,一律扫平,为后续经略打通道路!” 安排已定,钟擎满意的看着三名向导, 这一路多亏了他们,才能在危急时刻救下秦民屏: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前方战事已了,你们不必再随军冒险。” 他示意亲兵取来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的纸券。 “这里是三千两会票,” 钟擎取出一叠面额五十两的会票,分别递给三人, “你们拿着,明日动身返回榆林去吧。 这一趟,你们有功。” 三名向导双手颤抖地接过会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谢大当家赏!谢大当家赏!” 钟擎摆摆手:“下去休息吧。” 三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珍重的将会票贴身藏好,倒退着出了帐篷。 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饼和肉汤下肚,又分发了些随身的干粮,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些。 明军士卒们围着火堆,或坐或卧,小声交谈着, 脸上惊魂未定的神情稍稍退去,他们低声议论着新“友军”那些铁家伙。 钟擎吃了几口,便放下碗,对旁边的耶律曜、耶律晖, 以及曹文诏、曹变蛟叔侄招了招手:“走,出去转转,消消食。” 几人应声起身,跟着钟擎走出了温暖的帐篷区。 外面冷风一吹,精神倒是为之一振。 钟擎信步朝河边那座古老的石桥走去,曹变蛟像个小尾巴似的紧跟在他叔父身边。 帐篷里,秦民屏喝了尤世功给的消炎药和镇痛药粉, 药力发作,再加上失血和疲惫,早已沉沉睡去。 几个白杆兵亲卫守在旁边,也靠着行囊打起了盹。 王三善却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心潮起伏,哪里睡得着。 见钟擎带着人出去了,他犹豫了一下,便凑到了正在火堆边的尤世功和赵率教身边。 “尤督师,赵将军。” 王三善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也挨着一段倒伏的木头坐了下来, “二位今日救命之恩,三善没齿难忘。 不知……二位将军,与钟先生,是旧识?” 尤世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擦拭的动作没停,淡淡道: “王抚台是想打听大当家的来历?” 王三善被点破心思,略显尴尬,但很快坦然道: “不敢相瞒,下官确有此意。 钟先生……实非常人,麾下将士装备之精,战力之强,行事之风,下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心中实在好奇,又觉与二位将军同朝为官,或可……解惑一二?” 他把“同朝为官”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试图拉近关系。 赵率教闻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继续摆弄自己的武器。 尤世功将擦好的手枪插回枪套,看着跳跃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当家的来历,非同小可。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抚台只需记住,大当家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利无害便是。至于我等,” 他看了一眼赵率教,“不过是蒙大当家不弃,给了条新路,能做点实事罢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态度是友善的。 王三善知道问不出核心,便转而问道: “那……不知钟先生平日治军理政,有何方略? 观今日将士所用之物,所行之事,皆暗合章法,绝非寻常豪强可比。” 尤世功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了些: “大当家重实学,重规矩,重效率。 不尚空谈,只求实效。 军中有操典,行事有规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行囊里翻了翻,拿出几本纸张颇为奇特的册子,递给王三善。 “这是……” 王三善接过,入手感觉纸张坚韧光滑,与常见的宣纸、竹纸皆不同。 借着火光看去,只见封面上印着几个方正的大字: 《辉腾军干部培训教材(初级)》、《队列条例》、《卫生防疫手册》。 “这是大当家让人编撰,发给军中哨长以上军官学习的。” 尤世功道,“里面有些东西,王抚台或可参考。不过,” 他提醒了一句,“此乃我军内部之物,抚台看过便罢,切勿外传。” 王三善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捧住,连声道:“自然,自然!多谢尤将军!” 他翻开那本《干部培训教材》,目光扫过目录。 只见里面分门别类,列的不是经义文章,也不是兵书战策, 而是“劝课农桑要略”、“河工水利简易法”、“常平仓与赈济实务”、“里甲编排与赋役征管”、“乡约调解与刑名初判”等等条目。 他匆匆翻看内页,文字表述与他熟知的骈俪章句截然不同, 极为直白,甚至有些俚俗,但一条一款,清晰具体。 如何清丈田亩、分配荒地,如何根据节令指导百姓播种收割,如何修建维护塘堰沟渠,如何设立义仓平抑粮价,如何处置乡间田土钱债纠纷…… 事无巨细,竟都有步骤可循。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里面讲的,尽是实实在在的牧民安邦之术, 抛弃了所有虚文藻饰,直指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个根本。 许多他以往在任上觉得千头万绪、难以措手的民政庶务, 在这本“粗浅”的册子里,竟被拆解成一步步可操作的章程。 这薄薄册子所蕴含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为政之道。 “此真乃……实学宝典也!” 王三善忍不住低声赞叹,将几本册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他原本只是想套套近乎,打听些消息,没想到竟有如此收获。 夜色渐深,除了值守的哨兵和偶尔传来的马嘶,营地渐渐归于宁静。 只有王三善,就着篝火的光芒,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几本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册子, 浑然忘却了疲惫,心中翻腾着新的波澜。 第485章 石柱迎驾 天启四年,正月初九。石柱。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料峭春寒中, 石柱宣慰司城外官道旁的接官亭前,肃立着一群人。 为首者是一位女将。 她身量颇高,在南方女子中堪称少见,骨架宽大,站得笔直如松。 她未着华丽裙钗,穿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箭袖武服,外罩半旧锁子甲,腰悬长剑。 头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髻,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 脸上皮肤是久经风霜的麦色,眼角与唇边有着清晰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官道尽头雾霭深处。 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山岩,沉默而坚韧。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一缕沉痛与忧虑,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她便是石柱宣慰使、大明二品诰命夫人、总兵官秦良玉,时年五十。 她身后,站着长子马祥麟,二十五六许岁,面容肖穆,沉稳英武。 侄子秦翼明、秦拱明分列左右,二人年纪稍轻,脸上犹带悲愤。 儿媳张凤仪(马祥麟妻)站在婆母侧后方,亦是戎装,神情凝重。 秦家能主事的人,几乎都到了。 自腊月末接到军报,言其弟秦民屏随王抚台大军自大方撤退, 于水西内庄地界遭叛军重兵伏击,被围苦战,音讯隔绝,秦良玉的心便一直悬在刀尖上。 内庄,那是水西安邦彦的老巢,凶险万分。 她当即便要点兵驰援,却被部将和子侄苦苦劝住, 一则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二则石柱乃根本重地,强敌环伺,主将不可轻动。 煎熬数日,更坏的消息传来。 有溃兵逃至附近州县,言之凿凿, 说亲眼见到秦将军所部殿后军被贼兵重重围困,厮杀惨烈,恐已凶多吉少。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击得秦良玉眼前发黑。 邦屏兄长早已战死辽东,民屏是她仅存的一母同胞,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至亲。 若民屏也……秦家这一代男丁,便只剩几个侄儿了。 巨大的悲痛如山压下,那几日,宣慰司内气氛凝滞,人人面带戚容。 秦良玉强撑着处理军务,布置防务, 但每个深夜回到后堂,对着孤灯,只觉得心口憋闷得难以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再无任何确切消息从水西传来。 只有各种混乱的传言,有的说王抚台大军已然溃散,有的说叛军正在乘胜追击。 希望一日日渺茫,秦良玉已渐渐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不肯熄灭。 直到昨日傍晚,两骑伤痕累累的人马跌跌撞撞冲入石柱城, 竟是秦民屏的两个儿子,她的侄子——秦佐明与秦祚明! 两人身上带伤,甲胄残破,满面尘灰,但眼神却亮得异常。 秦良玉闻报,几乎是从椅上弹起,怀着混合着恐惧与最后希望的心情迎出去。 她一把抓住两个侄孙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两个年轻汉子都咧了咧嘴, 她上下打量他们,嘴唇颤抖,想问又不敢问,眼泪已在眼眶中积聚,眼看就要滚落。 “姑母!姑母莫急!” 秦佐明抢先开口,脸上竟无悲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爹没死!我爹他活着!被救了!” 秦祚明也用力点头: “是!姑祖母,千真万确!我爹被一支天降神兵救了! 那支兵马厉害得紧,几下就把围困我们的贼兵杀得片甲不留!” 秦良玉浑身剧震,抓住两人的手又是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他们的皮肉。 “当真?民屏……当真还活着?在何处?被何人所救?说清楚!”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将内庄绝地、父亲力战、天降铁骑、摧枯拉朽般的反击、斩杀安邦彦、击溃数万叛军的经过,颠三倒四却激动万分地讲述了一遍。 他们着重描述了那支神秘军队恐怖的战斗力,那些喷火吐雷、刀枪不入的“铁车”, 那些高大神骏的战马和悍勇绝伦的骑士, 尤其是那位被尤世功、赵率教等大将尊称为“大当家”,一棒砸碎安邦彦的玄甲首领。 秦良玉听得心神激荡,如听天书。 铁车?喷火?砸碎安邦彦?尤世功?赵率教? 这些名字和信息混杂在一起,让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却又隐隐抓住了一丝脉络。 数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蓟辽督师孙承宗的亲笔信。 信中,孙阁老一改往日凝重笔调,以罕见的振奋语气,向她描述了近来蓟辽防线的变化。 言及边军士气高昂,粮秣充足,武备一新,整条防线固若金汤,建奴难以逾越。 而这一切,皆因“鬼王”钟擎殿下之赐。 孙承宗在信中毫不掩饰对这位“鬼王”的推崇和感激, 称其虽行事非常,但于国于民,实有再造之恩。 秦良玉当时阅信,心中满是惊疑。 朝廷塘报邸抄中,对那位崛起于漠南的“白面鬼王”可不是这般描述。 塘报中说他暴虐嗜杀,所过之处尸山血海,尤其喜欢屠戮藩王勋贵, 杀得蒙古林丹汗部望风逃窜,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 可孙承宗孙阁老是何等人物? 帝师之尊,国之柱石,他的话岂能有假? 这两面截然不同的评价,让秦良玉困惑不已。 如今,这个传闻中残暴嗜杀的“鬼王”,竟然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贵州, 救了她的弟弟,救了她秦家的白杆兵精锐? 为什么? 他图什么? 石柱僻处西南一隅,有什么值得他这般人物亲自前来,还出手救援? 秦良玉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 民屏还活着,白杆兵的种子保住了,而且救命恩人正在前来石柱的路上。 于是,便有了今晨这场最高规格的等候。 雾气渐散,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不同于寻常车马行旅, 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轰鸣声,以及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秦良玉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双明亮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如电,射向道路转弯处。 来了。 第486章 重逢 道路尽头,雾气被破开。 一骑当先窜了出来。 是曹变蛟。 他骑着一匹肩高惊人的黑马。 那马浑身毛色乌黑油亮,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仿佛上好的墨玉。 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四蹄修长有力,奔跑时带着一种特有的轻盈与力量感。 最显眼的是它左肩处,有一撮毛发天然形成北斗七星的图案。 马背上的曹变蛟穿着一身小号星空迷彩作战服, 没戴头盔,露出一头刺猬似的短发。 他小脸兴奋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先是一抖缰绳,七星会意,加速朝着接官亭这边小跑了几步, 在离秦良玉等人还有二三十步的地方, 又猛地勒转马头,原地打了个漂亮的回旋,溅起少许尘土。 他嘴里还发出“吁~喔!”的呼喝声,努力想显得自己很威风。 秦良玉身后的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张凤仪等人都看得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是哪家跑出来的顽皮小子? 看坐骑倒是神骏非凡,可这做派…… 秦佐明和秦祚明站在姑母身后,看着曹变蛟那副故意卖弄的模样, 想起这小子当时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差点吓哭,再对比现在这德性,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 就在这时,道旁林中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曹变蛟!小兔崽子! 再敢瞎跑嘚瑟,老子回去扒了你的皮!打断你的腿!滚回来!” 曹变蛟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耍宝, 乖乖牵着七星溜达到路边站着,但眼睛还是好奇地打量着秦良玉这一大群人。 喝声未落,道路转弯处,大队人马陆续现身。 先是二十余骑精锐骑士。 人人高大健壮,平均身高远超寻常明军, 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背负行囊,腰佩刀铳。 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引人注目,肩高普遍比曹变蛟那匹黑马还要高出半头, 脖颈粗壮,胸肌发达,四蹄如碗,安静行进时便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在这二十余骑之前,一骑稍稍领先。 马是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黑龙驹,体型比后面那些龙驹还要雄壮一分, 肌肉在皮下滚动,每一步踏下都稳健有力。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将领,全身披挂明制山文甲, 甲叶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头戴凤翅盔,盔缨殷红。 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国字脸,浓眉虎目,颌下短须,正是尤世功。 尤世功的目光早已穿过人群,牢牢锁定了站在最前方那位女将。 尽管多年未见,尽管她眼角添了风霜,但那挺直如松的脊背, 那明亮如电的眼神,那熟悉的轮廓……不会错! 尤世功浑身一震,握住缰绳的手瞬间收紧。 他轻轻一夹马腹。 黑龙驹似乎感知到主人心绪,并未扬蹄狂奔, 只是稍稍加快了步伐,从稳健的行走变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快步。 但这简单的提速,却带着一股碾压一切、一往无前的气势, 马蹄叩击路面的声音变得密集而沉重,仿佛战鼓擂在人心头, 让秦良玉身后一些年轻家将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短短距离,转眼即至。 尤世功在离秦良玉七八步外猛地勒住黑龙驹。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长嘶,前蹄重重落下,激起尘土。 尤世功几乎是滚鞍下马,动作因为急切略显踉跄。 身上沉重的山文甲叶片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摩擦声。 他落地后毫不停顿,一把将马缰扔给亲兵,大步向着秦良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秦良玉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清她脸上新增的每一道纹路。 尤世功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虎目瞬间通红, 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温热。 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秦良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的手也在抖。 “大……大姐……” 尤世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像个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 “大姐……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秦良玉早已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脸。 是尤世功,没错。 可又似乎有些不同。 这张脸褪去了当初在辽东时的黝黑与深刻风霜,皮肤变得紧致了些, 气色红润,眉宇间那股常年征战留下的郁气和疲惫也淡了许多,竟显得……年轻了不少。 但那双泛红流泪的眼睛里,那份激动与真挚, 却与当年在欢喜岭把酒言欢、并肩御敌时一模一样。 秦良玉的鼻子也酸了,眼眶发热。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擦去尤世功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如同长姐对待幼弟。 她的声音也带了湿意,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吾弟……真的是你。 初春接到辽东塘报,说你……说你力战殉国,姐姐我……差点哭断了肝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她反复说着“没事就好”,每说一次, 握着尤世功的手就更用力一分,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影。 就在尤世功与秦良玉执手相叙、众人目光聚焦之时,道路转弯处又有了动静。 钟擎在转过弯道远远望见接官亭前人群时,便轻轻勒住了追风,翻身下马。 他动作干脆,落地无声。 跟在他侧后方的赵率教与曹文诏见状,对视一眼, 也几乎同时挥手,示意身后那二十余名精锐骑士下马。 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利落地翻身落地,牵住缰绳。 王三善正骑马跟在稍后一些,见前面钟擎等人都下了马, 略一迟疑,也赶紧在亲兵搀扶下爬下马背。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同样牵住了自己的坐骑。 于是,一行人不再骑行,改为牵着各自的战马, 迈开脚步,向着接官亭方向稳步走来。 在他们后方,大队的明军残兵也开始在军官的呼喝下陆续转过弯道, 出现在道路上,队伍拉得很长,步履蹒跚,但总算有了点行军队列的模样。 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方,四台Zbd-04A步兵战车保持着低速, 履带缓缓转动,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巨兽,稳稳地压着阵脚,与前方的人群保持着一段距离。 钟擎牵着追风,走在最前。 他步履稳健,速度不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星空迷彩作战服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奇异, 但那高大的身形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到来,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良玉从与尤世功的重逢激动中稍稍平复, 顺着尤世功的视线转头望去,便看到了正走来的钟擎。 尤世功也松开了秦良玉的手,用袖子快速抹了把脸, 退开半步,侧身面向走来的钟擎,神情恢复了些许严肃。 钟擎在距离秦良玉五六步外停住脚步。 他将追风的缰绳递给身旁跟上来的耶律晖,然后上前两步,在秦良玉面前站定。 他双手抱拳,对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巾帼女将,恭谨地弯下了腰。 “秦大姐,” 钟擎的声音不高,却饱含发自内心的敬重, “小子钟擎,给您行礼了。” 第487章 入寨 秦良玉被钟擎这郑重一礼弄得有些慌神, 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钟擎的手臂,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折煞老身了!快快请起!” 她虽这般说着,手上却未真的用力去托,只是做个姿态。 但钟擎这份毫不拿大、执晚辈礼的举动,确实让她心里十分受用, 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熨帖,先前对这位“鬼王”的种种疑虑、忌惮和不解, 此刻竟消散了大半,好感度噌噌地往上涨。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比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勋贵阁老们不知强了多少! 站在秦良玉身后的秦佐明和秦祚明,看到姑母有些手忙脚乱又暗含欣喜的样子, 又偷偷瞟了瞟旁边几个一脸懵然的兄弟马祥麟、秦翼明等人, 不由得挺了挺胸膛,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那意思分明在说: 瞧见没?我们说的没错吧? 这位可是神仙般的人物,但对咱们姑母多敬重!多客气! 这时,王三善、赵率教等人也已牵着马走了过来。 秦良玉见到赵率教,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赵将军!别来无恙!辽东一别,不想在此地重逢!” 赵率教当年也曾与白杆兵并肩作战,算是旧识。 赵率教抱拳笑道: “秦夫人风采更胜往昔!率教惭愧,今日是随大当家前来叨扰了。” 秦良玉不敢让钟擎在道旁久站,赶紧侧身,伸手延请: “殿下,尤将军,王抚台,赵将军,还有诸位将士,一路辛苦! 快请入寨歇息! 酒菜已备,虽简陋,权且为诸位接风洗尘。” 众人自然无异议。 于是,秦良玉亲自在前引路,钟擎与她并肩而行, 尤世功、王三善、赵率教、曹文诏等人紧随其后, 秦家子弟与钟擎麾下将领交错而行,大队人马则自有秦家家将引导,从另一侧门入城安置。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石柱宣慰司城寨行去。 人群末尾,张凤仪故意放慢了脚步, 等那个穿着怪异衣服的虎头小子经过时,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哎呀!” 曹变蛟猝不及防,被拽的一个趔趄,连忙稳住小身子。 张凤仪看着曹变蛟,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曹变蛟的两边脸颊, 轻轻揉捏着,故意板起脸吓唬道: “说!你这小皮猴子,打哪儿冒出来的?跟着谁混进来的?嗯?” 曹变蛟被捏得腮帮子变形,说话含糊不清,手脚并用地挣扎: “放……放开我!我跟我爹来的!快放手!不然我告诉我爹!” “你爹?” 张凤仪一愣,手上力道松了些,好奇地顺着曹变蛟扭头的方向, 看向前方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高大背影——钟擎。 “那是你爹?” 她有些不敢相信,那位气势惊人的“鬼王”,看着年纪似乎不大,竟有这么大的儿子? “喏!那就是我爹!” 曹变蛟趁她愣神,用力挣脱了她的魔爪,揉了揉被捏疼的脸, 冲着张凤仪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舌头伸得老长,“略略略!” 然后一抖缰绳,七星会意,撒开蹄子跟着曹变蛟就朝前窜去,追大部队去了。 张凤仪看着曹变蛟跑远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钟擎,忍不住摇头失笑,自言自语道: “这父子俩,还真有点意思。” 说完,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入石柱宣慰司城寨,穿过校场,来到土司衙署的正堂。 大堂宽敞,虽不奢华,但梁柱粗大,陈设整洁,透着军旅之家的简朴刚健。 秦良玉将钟擎让至上首主位,钟擎略一推辞, 见秦良玉态度坚决,便在左首第一张交椅上坐了。 秦良玉自居主位,尤世功、王三善、赵率教、曹文诏等人依次落座, 秦家子侄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等则侍立在一旁。 亲兵奉上热茶,茶香氤氲,驱散了些许早春的寒意。 秦良玉端起茶盏,正待开口说些场面话,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 众人望去,只见四名白杆兵用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人走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胸前裹着厚厚绷带的秦民屏。 瞬间,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秦民屏身上。 有关切,有好奇,也有如王三善那般隐含愧疚的复杂眼神。 秦民屏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好歹也是堂堂石柱大将,秦家顶梁柱之一, 如今像个重伤号似的被抬到大庭广众之下“展览”,这算怎么回事? 三堂会审吗? 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扭头避开这些视线,却正好对上尤世功那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一瞥。 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实躺着,别乱动,别出声。 秦民屏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这位爷惹不起。 他索性把心一横,眼睛一闭,直挺挺躺在担架上,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睡着了,眼不见心不烦…… 秦良玉见到弟弟被抬进来,先是一惊, 随即看到他那副“装死”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她连忙起身,向钟擎告罪道: “殿下恕罪,舍弟伤重,本不应搅扰,想是下面人不知轻重……” 钟擎摆摆手,示意无妨。 秦良玉这才快步走到担架旁,俯身仔细察看。 见秦民屏虽然脸色不好,但呼吸平稳, 胸前包扎的绷带干净整齐,没有渗血,显然处理得当。 她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看了看弟弟露在外面的手脚, 探了探额头温度,确认只是失血体虚, 并无发热感染等恶兆,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到底是亲姐姐,面上不显,心里着实揪着。 “抬下去吧,好生静养,按时换药,不得打扰。” 秦良玉直起身,对抬担架的白杆兵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是!” 四名白杆兵应了一声,抬着如释重负的秦民屏,退出了大堂。 秦良玉这才转身回到座位,端起茶盏,向钟擎等人示意: “殿下,诸位将军,王抚台,仓促之间,唯有粗茶相待,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老身以茶代酒,敬诸位一路辛劳, 更谢殿下与诸位将军救舍弟及我白杆子弟于危难,大恩大德,秦家铭感五内!” 说罢,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第488章 辉腾军全面接手西南事务 大堂内的气氛逐渐融洽。 茶过一巡,秦家子弟如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等人, 本就是豪迈直爽的武将性子,又对救命恩人充满感激与好奇, 很快便与钟擎麾下的耶律兄弟、曹文诏等人攀谈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战场见闻、兵械武艺,说到兴头上, 甚至比划起招式,引来阵阵低笑。 连曹变蛟那小子,也被秦良玉几个年纪相仿的孙辈拉到一旁, 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热闹,叽叽喳喳,给肃穆的大堂添了几分鲜活气。 钟擎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脸上带着得体的淡笑,偶尔在秦良玉或王三善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示意。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作为一个习惯了高效率、快节奏的现代军人, 尤其是长期在辉腾军说一不二的环境里, 他实在对古代这种注重礼仪、半天说不到重点的社交方式感到别扭。 在他看来,有这寒暄客套、来回谦让的时间, 一份作战计划都能初步拟定了,一次战术推演都能完成了。 但入乡随俗,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必要的流程走完。 终于,秦良玉将话题引回了正事。 她再次向钟擎表达了感谢,然后便仔细询问起内庄之战的详情,以及这一路上的情形。 王三善此时也缓过劲来,在钟擎眼神示意下, 他接过话头,从秦民屏殿后被围开始讲起, 如何陷入绝境,如何精准狙杀安邦彦导致叛军崩溃,又如何一路追击扫荡, 从内庄到石柱,沿途拔除了多少个负隅顽抗的土司寨子,击溃了多少股叛军残部…… 王三善说得还算平实,但其中的信息量却让秦良玉和一旁竖耳倾听的马祥麟等人, 越听越是心惊, 仗……还能这样打? 在秦良玉数十年的征战生涯中,哪一场战事不是旷日持久? 调集粮草、征发民夫、行军布阵、试探交锋、攻城拔寨…… 每一步都耗费时日,动辄数月甚至经年。 双方反复拉锯,伤亡累积,往往一场大战的关键胜负手,取决于无数细微的因素和长期的消耗。 即便以白杆兵之精锐,也需依托地利,结阵而战,步步为营。 可听王三善描述,这辉腾军打仗,全然不是这个路数! 他们似乎完全不需要考虑漫长的补给线,那“铁车”不知疲倦,力大无穷。 他们进攻迅如雷霆,撤退疾如风火,完全掌控着战场节奏。 更骇人的是他们的战法,区区二三十人, 就敢在万军之中穿插分割,视敌阵如无物,直取中军主帅! 这已不是勇猛能形容,简直是……倒反天罡! 颠覆了秦良玉对战争的一切认知。 尤其当王三善说到,辉腾军一部在前开路, 沿途遇到小股叛军或封闭寨门的土司,往往不待大军展开, 便以那“铁车”的“雷霆之术”轰开寨门或驱散敌群, 后续部队跟上清剿即可,行军几乎不受阻滞时,秦良玉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了。 马祥麟站在母亲身侧,更是听得背心渗出冷汗。 他自负勇武,也熟读兵书,可辉腾军这种打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不需要复杂的阵型变化,不依赖绝对的兵力优势, 甚至似乎不太讲究天时地利,纯粹以无可匹敌的攻坚能力、机动能力和精准打击碾压过去。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是……收割! 如果将来在战场上与这样的军队为敌……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秦良玉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钟擎。 这位年轻的“鬼王”殿下,正微微垂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是他,打造并统帅着这样一支不可思议的军队。 他来到这西南边陲,究竟意欲何为? 真的只是为了救援民屏,扫平叛乱吗? 一个巨大的疑问,伴随着深深的震撼,在秦良玉心中盘旋。 王三善讲述完内庄战事的惊心动魄,略作停顿, 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秦良玉和钟擎之间游移了一下, 最终还是落回秦良玉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艰难、敬畏与不得不为之的神色。 “秦夫人,” 他清了清嗓子, “内庄之事已了,然西南乱局未平。 殿下之意……关于后续平定川黔土司之事,已有全盘筹划。” 他搜肠刮肚,尽量用更缓和、更“正当”的词语来转述那个令他至今心头发寒的决定: “殿下认为,川黔土司屡叛,根在旧制。 为求西南长治久安,须得……雷厉风行,一劳永逸。 四川境内,除石柱秦氏忠勇可嘉,当予保全并倚重外, 其余土司……其建制恐需彻底革除,推行流官治理。 至于贵州……地僻民稀,扰动多年,殿下之意,当行特殊之策, 令其休养生息,暂绝外人迁入搅扰,以恢复地方元气。” 尽管话语经过修饰,但核心意思依旧尖锐——四川改土归流,只留石柱一家; 贵州则要进行某种形式的清理与封闭。 王三善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秦良玉。 他深知这位女帅刚烈忠义,更与许多土司有旧,甚至沾亲带故, 如此激进的策略,无异于要将西南土司连根拔起,她岂能无动于衷? 秦良玉听完,脸上并无震怒之色, 只是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上首的钟擎。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堂内原本因小辈嬉闹而略有生气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一片死寂。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秦良玉手中的青瓷茶杯,光滑的杯壁上突然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纹。 她没有松手,只是任由那冰凉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浸湿了她的手指和衣袖。 站在她身后的马祥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心中翻腾着惊怒和荒谬: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这么做?他以为他是谁? 难道他比紫禁城里的皇帝权力还大? 这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在这时,钟擎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秦良玉捏裂的茶杯, 也没有在意马祥麟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更没有任何故作姿态的环视。 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堂中央稍前的位置,淡淡开口: “四川,贵州,山多地少,可并非不毛之地。 天府之国,黔中富矿,老天爷赏的饭碗不算差。 可如今呢? 除了几处大城,多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比中原、江南,甚至比九边某些军镇都不如。 连年战乱,土司争杀,官兵剿抚,你来我往,最后死的、逃的、饿死的,都是谁? 是这里的百姓。 十室九空或许过了,但民生凋敝,朝不保夕,愚昧困苦,这是实情。” 他继续道: “土司治下,百姓只知头人,不知朝廷,只知寨规,不知国法。 许多地方,刀耕火种,结绳记事,与数百年前何异? 他们守着宝山受穷,守着沃土挨饿,为何? 因为没人教他们更好的活法,因为旧制捆住了他们的手脚,也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说到这里,钟擎转向耶律兄弟: “耶律曜,耶律晖,你们告诉王抚台,在辉腾军,普通军士要学什么?” 耶律曜起身,拱手道: “回大当家,我等需学识字、算术,知晓地理天时, 明了军中条令,还需粗通器械原理,战阵配合。” 耶律晖补充道: “还需知晓为何而战,知晓基本律法,知晓农时稼穑之理。 大当家说,军人不能只会杀人,更需明理。” 王三善听得有些发愣,下意识道: “士卒……也需学这些?那岂不荒废操练?” 耶律曜看向他,理所当然道: “王抚台,识字方能看懂军令文书,不至误传; 算术可知粮饷辎重,不至混乱; 明理则知荣辱进退,不畏不惑。 这如何是荒废? 这正是不做愚兵、不做盲从之卒的根本。 我辉腾军上下,便是炊卒马夫,亦需认得常用字,会算简单账目。” 王三善有些愕然,他是进士出身,自然深知学识的重要, 但将这等要求普及至卒伍……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这教化之广,恐怕……” “恐怕难以实现?” 钟擎接过了话头, “耶律兄弟跟随我之前,颠沛流离,识字不多。 跟了我不过数月而已。 如今,他们的学识谈吐,王抚台觉得如何?” 王三善一时语塞。 耶律兄弟言辞清晰,条理分明,虽非经义文章, 但就事论事,逻辑严谨,绝非粗鄙武夫可比。 “在我辉腾军,他们还算不得文化高的。 我们有专门的教导队,有扫盲班。 种地的要知道如何选种施肥,打铁的要懂得看简易图纸,放羊的也要学会计算草场载畜。 读书识字,明理自强,不是某些人的特权,是每个人都能用、都该用的工具。” 他重新看向秦良玉: “秦夫人,马将军,王抚台。 西南之地,若再因循旧制,固步自封,只会被这滚滚向前的世道抛得越来越远。 愚昧滋生贫穷,贫穷孕育动乱,动乱招致兵灾,兵灾加剧愚昧……这是个死循环。 不打破它,十年,二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光景? 不需要外敌,内部的腐朽、贫穷、混乱,就足以将这里变成人间地狱。 到了那时,莫说秦家基业,这千里山川,恐怕都再难寻一片安稳之地,一丝蓬勃生机。”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钟擎的话语在梁柱间隐隐回响。 秦良玉捏着破碎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已微微松开。 第489章 铁幕(上) 堂上众人神色不一。 秦良玉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裂纹; 马祥麟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 王三善眼神游移,额头隐现汗迹; 秦家其他子侄或震惊,或茫然,或隐含愤懑。 钟擎知道,仅仅言语,哪怕再有说服力, 也难以完全打破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对未知变革的本能抗拒。 是时候,给他们看点“实在”的东西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侍立在他身后的耶律曜、耶律晖兄弟,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 同时躬身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脚步声很快远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下首的尤世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声开口: “秦大姐,诸位,接下来殿下所展示之物,干系重大,非心腹不可与闻。 还请……” 他略一停顿,看着堂内侍立的秦家亲兵、仆役。 秦良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惑和一丝不悦,对着堂下微微颔首。 马祥麟会意,立刻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堂内所有非核心的秦家家将、仆从,都默默行礼,退了出去。 尤世功带来的几名辉腾军精锐则迅速接手, 悄无声息地布防在大堂内外各处要害,隐隐将这座建筑与外界隔绝开来。 大堂内一时只剩下钟擎、尤世功、赵率教、曹文诏、王三善, 以及秦良玉和她的子侄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张凤仪, 还有站在角落不敢出声的秦佐明、秦祚明兄弟。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空荡荡的门口,不知钟擎要做什么。 不多时,耶律兄弟去而复返。 两人肩扛手提,带进来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色箱子,还有一个裹着厚布的长条状物体。 他们就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迅速打开箱子, 取出一些奇形怪状、银光闪闪或乌黑油亮的部件,开始组装。 秦良玉等人看得目不转睛,满脸困惑。 他们看到耶律兄弟展开一张异常平整光滑的白布,挂在临时支起的架子上; 看到一个前面有个圆筒的盒子被安置在三脚架上,对准了白布; 又看到一些粗细不一的黑色线缆被连接起来, 最后接入一个有着许多小灯闪烁的黑色匣子。 整个过程迅速,只有金属部件轻微的碰撞声和线缆插拔的“咔哒”声。 钟擎默默看着。他心中庆幸,当初清理那个战备仓库的附属资料库时, 居然发现了一批封存完好的影像资料,其中就有不少关于明代的纪录片和历史考据片。 这省了他太多口舌,也免去了“装神弄鬼”用预言来取信的麻烦。 眼见为实,影像的冲击力,远胜千言万语。 很快,耶律曜从一个小巧的塑料盒中,取出一张银光闪闪的圆形薄片, 上面印着几个简体大字——《大明悲歌》。 他熟练地打开放映机侧面的盖子,将光盘放入,然后按下了开关。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投影仪前方的镜头射出一束明亮的光, 打在洁白的幕布上,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随即稳定下来,出现了彩色的、清晰的画面。 钟擎走到幕布侧前方,挡住了部分光线,他的身影在幕布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内所有神色惊疑不定的人, 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空口白话,难以取信。 川黔之弊,西南之困,乃至天下之忧,皆有其源,亦有其果。 我不想多说,你们自己看吧。” 说完,他侧身让开。 耶律晖按下了播放键。 幕布上,色彩鲜明、纤毫毕现的影像开始流动。 首先出现的,是恢弘又残破的紫禁城航拍镜头, 伴随着一个低沉、客观、宛如史官陈述的旁白: “崇祯元年,明思宗朱由检继位,时年十七。 这位年轻皇帝意图励精图治,挽救危局……” 画面切换,是龟裂的农田,枯死的禾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农民。 “然此时大明,天灾频仍,小冰河期导致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镜头转到朝堂,百官争执,面色惶惶。 “朝廷党争愈烈,阉党虽除,东林、浙、楚、宣各党互相攻讦,政令难出京城……” 烽烟四起,流民如潮。 “赋税沉重,加派不断,‘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叠加,民不聊生。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蜂起,肆虐中原……” 影像快速切换,展示着一场场惨烈的攻防战,城池陷落,火光冲天。 “关外,后金在皇太极经营下日益强盛,不断入塞劫掠,明军败多胜少,辽西走廊岌岌可危……” 秦良玉等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死死盯着幕布,嘴巴微微张开。 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可怕!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戏台演绎,也不是模糊的图画, 那上面的人、物、景,都活生生的,仿佛伸手可及! 那声音,那光影,那快速切换的、展示着他们熟悉又陌生的王朝景象的画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们看到了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前绝望的面容; 看到了李自成的军队涌入北京,皇宫内一片混乱; 看到了山海关前,吴三桂与清军合流,击溃李自成; 看到了清军铁骑踏入中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那血腥的场面让张凤仪忍不住捂住了嘴,马祥麟等人更是握紧了拳头,目眦欲裂。 他们看到了南明小朝廷的建立与内斗,看到了史可法死守扬州, 看到了郑成功的海上挣扎,看到了李定国的大西军转战西南…… 最终,画面定格在清军骑兵在西南崎岖山道上行进的镜头,旁白冰冷地总结: “……永历十六年,吴三桂擒杀永历帝于昆明,南明覆亡。 自崇祯元年至此,凡三十八年,战乱、饥荒、瘟疫席卷华夏,人口锐减,文明凋零。 大明,这个曾经的世界帝国,在内忧外患中,轰然倒塌。” “自清军入关,至康熙中期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又历数十年战火。 异族统治,剃发易服,文字狱兴,闭关锁国…… 华夏大地,进入了一段漫长的、充满压抑与停滞的时期。” 幕布上的光芒熄灭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昆明城头变换的旗帜,和一行冰冷的小字:南明覆亡。 堂内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不——!!!”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嚎在大堂内响起,打破了寂静。 王三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扔掉了官帽,绯袍散乱,双手乱摇着, 脸色惨白如纸,眼珠暴突,布满血丝。 他死死瞪着那空白的幕布,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些画面。 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十指深深插入发髻,将头发扯得凌乱不堪。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明……大明怎么会亡!陛下!陛下啊——!” 他嘶喊着,声音尖锐破碎,涕泪横流。 他转身看向四周,眼神涣散,像是要找什么支撑,又像是完全迷失了方向。 “奸臣!流寇!鞑子!是你们!是你们害了大明!啊——!” 他状若疯魔,用头去撞旁边的柱子,砰的一声闷响, 额角立刻见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嘶吼哭喊,语无伦次。 文师爷早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他双手拍打着地面, 发出“啪啪”的闷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像是垂死的野兽。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就这么……就这么没了啊!呜哇——!”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 秦良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灰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年轻疲惫的皇帝,在歪脖子树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那仿佛直接响在她耳边的遗言: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她的心脏。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塌陷,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撑着,才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爹!娘!” 马祥麟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也是面无人色,有的浑身发抖,有的闭着眼,泪水却从眼角不断滚落。 秦佐明、秦祚明兄弟抱在一起,把脸埋在对方肩头, 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张凤仪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看着婆母僵直的背影,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 “爹……” 一声细微的呼唤响起。 曹变蛟不知何时从角落跑了过来,他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跑到钟擎身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钟擎的一条大腿, 把脸埋在上面,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刚才幕布上那些战火、杀戮、死亡、还有皇帝上吊的画面, 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彻底吓坏了。 堂内一片混乱,悲声、哭声、嘶喊声交织。 只有钟擎,以及尤世功、赵率教等辉腾军众人,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凝重。 他们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大明忠臣良将的崩溃, 看着这个王朝注定结局在这些人心中引发的山崩海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安慰。 有些事实,必须自己面对;有些冲击,必须自己承受。 第490章 铁幕(下) 堂内的悲声、嘶喊、哭泣,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王三善状若疯魔,文师爷捶胸顿足, 秦家子弟或目眦欲裂,或抱头痛哭, 秦良玉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在这片几乎失控的悲怆氛围中,钟擎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冰冷,平静, 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哭,有用吗?” 他淡淡地问,看着每一个人脸上扭曲的表情, “眼泪,能哭退即将叩关的东虏? 能哭散中原百万流寇? 能哭活这注定倾覆的江山?”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钟擎缓缓踱步,走到那面已经暗下去的幕布前,背对着众人, 仿佛在凝视那上面曾闪现过的、血与火的未来。 “秦夫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良玉苍白失神的脸上, “你秦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可歌可泣。 但你可曾算过,从今往后,到你阖眼西去,这二十四年间,你秦家还要流多少血?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秦良玉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难以置信地看向钟擎。 钟擎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开始列举,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秦良玉和所有秦家人的心上: “万历四十一年,你夫马千乘,遭阉党构陷,含冤瘐死云阳狱中。 秦家顶梁柱,折了第一根。” 秦良玉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她心中最深的痛。 “天启元年,浑河血战。 你兄长秦邦屏、秦邦翰,率三千白杆子弟兵驰援辽东, 面对数万八旗铁骑,三进三出,重创敌酋,最终力竭,全军覆没。 秦邦屏尸骨无存,秦邦翰战死沙场。 秦家第二代的中坚,几乎折损殆尽。” 马祥麟、秦翼明等人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 浑河之战是白杆兵永远的荣耀,也是刻骨的伤痛。 “天启四年,就是刚刚,内庄。 你弟秦民屏,为掩护王抚台大军撤退,身陷重围,力战被创, 若非我等恰逢其会,此刻他已是一具枯骨。 但即便救回,伤及肺腑,元气大损,寿数难久。” 秦良玉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这,只是开始。” 钟擎的声音愈发冰冷, “崇祯六年,你儿媳张凤仪,巾帼不让须眉,京畿抗清,力战殉国。” 侍立在旁的张凤仪娇躯一颤,几乎站立不住。 “崇祯五年,你侄秦拱明,远征云南,平定土司叛乱,战死异乡。” 秦拱明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崇祯十五年,襄阳。” 钟擎的目光转向马祥麟, “你独子马祥麟,右目已眇,犹自死守孤城,城破之日,自刎殉国。 他给你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是:‘儿誓与襄阳共存亡’。” “麟儿!” 秦良玉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马祥麟和张凤仪死死扶住。 马祥麟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死灰,他无法想象自己未来会那样死去。 “而你的两个侄孙,秦佐明,秦祚明,” 钟擎看向角落那对劫后余生的兄弟, “此次内庄之役,战死于乱军之中,尸体都没有找到。” 秦佐明、秦祚明兄弟瘫软在地,惊恐的看着钟擎。 “至于你,秦夫人,” 钟擎看着勉力站稳的秦良玉, “你会活到顺治五年,七十有五,寿终正寝。 但你死前,看到的是什么? 是山河破碎,是异族铁蹄,是大明覆亡! 你毕生守护的石柱,最终也难逃沦陷。 你死之后一年,你侄秦翼明,秦家最后的男丁, 带领白杆兵最后残部,在川东抗清战中,力竭身死。 至此,名震天下的白杆兵,烟消云散。 你秦氏满门,忠烈谱上,再添一串名字,却于这天下大势,再无半点涟漪。” 钟擎说完,大堂内死寂无声。 连王三善都停止了哭嚎,文师爷也忘了悲鸣。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着,或瘫坐着。 秦良玉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旋转,一阵阵眩晕无情的冲刷着她的心神, 她望着钟擎,眼神里全是极致的惊恐、绝望。 钟擎环视一周,看着这些被未来压垮的明末忠臣良将,缓缓道: “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结局? 这就是你们秦家满门,用鲜血和性命,为这个王朝陪葬的……宿命?” “现在,” 他声音犹如滚滚雷鸣,轰击在每个人的耳中, “还有人觉得,我钟擎的手段,过于酷烈吗? 还有人认为,对这痼疾沉疴的西南土司, 对这积重难返的旧制,还能温良恭俭让地……徐徐图之吗?!” 钟擎那冰冷残酷的诘问,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都砸得粉碎。 在一片悲怆与绝望的氛围中,钟擎低下头,看着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曹变蛟。 小家伙脸上挂满泪痕,显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吓坏了。 钟擎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伸出大手,轻轻将曹变蛟抱了起来。 小家伙立刻像找到了依靠的幼兽,把脸埋进钟擎的脖颈里, 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还在轻轻抽搐。 钟擎一手稳稳托住他,另一只手擦去曹变蛟眼角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吓着了?” 他在曹变蛟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没事,爹在。” 曹变蛟在他怀里缩了缩,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轻轻拍着曹变蛟的后背,字字诛心: “你们觉得,秦家满门忠烈,马革裹尸,便是极致了? 觉得我钟擎手段酷烈,不教而诛?” 他低头看了一眼曹变蛟: “可你们知道吗?若没有我,若一切按那‘命数’走下去……就连我这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四,松山城破。 他,时年三十三岁,官至总兵,为大明力战至最后一刻。 城破被俘,身被九创,血透重铠,宁死不降。 临刑前,他挺直脊梁,对着敌酋痛骂……” 钟擎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赤红, “他高喊的是:‘吾为明将,岂降胡虏!’” “轰——!” 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在堂内炸响! 所有人都骇然看向钟擎怀中那个尚且稚嫩、正寻求父亲庇护的孩子! 这个刚才还在耍宝逗趣的小子……将来……将来会如此壮烈惨死?! 才三十三岁!身被九创!血透重铠!不屈而死! 曹变蛟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语气中那巨大的悲痛和周围投来的震惊目光,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钟擎紧绷的下颌线,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衣领。 秦良玉捂住了嘴,才没有失声惊呼。 王三善双目失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马祥麟、张凤仪等人更是浑身冰凉,看着曹变蛟,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十年后那惨烈的一幕。 钟擎紧紧抱着儿子,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保护他不受那既定命运的伤害。 “这还不算完!” 他轻轻开口, “若不是我插手,就在不久之后,就在今年, 熊廷弼熊大人,你们那位被阉党构陷下狱的辽东经略! 他会被斩首于西市,这还不够! 他那颗满腔热血、忧国忧民的头颅,会被砍下来,用药水腌渍,装进木匣! 传示九边! 让天下忠臣良将都看看,为大明朝尽忠,是什么下场!!” “噗通!” 文师爷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死过去。 王三善“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 秦良玉踉跄后退,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钟擎。 钟擎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拷问着每个人的灵魂: “告诉我!秦夫人!王抚台!马将军!还有你们所有人!” “我们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一代代忠臣良将,前仆后继,浴血沙场,马革裹尸! 他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猜忌忠良、宠信阉宦、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的无能朝廷吗?!” “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口中喊着仁义道德, 心里算计着田宅祖坟、党同伐异的士大夫私产吗?!” 他最后嘲讽道: “还是说,我们无数英烈用鲜血和性命,守护了二百多年的大好河山,最终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完好无损地,留给关外那些野人鞑子来糟蹋?!啊?!!” 第491章 钟擎眼中的真相 钟擎眉心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浮现,缓缓流转。 连他怀里的曹变蛟都注意到了,小家伙暂时忘了害怕, 好奇地抬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伸出小手想去摸。 “别动。” 钟擎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摇了摇头, 然后将曹变蛟递给了旁边早已虎目含泪的曹文诏。 曹文诏接过侄子,抱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这孩子就会消失。 大颗大颗的热泪从他刚毅的脸上滚落,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这个顽皮的侄子,未来的结局竟是那般壮烈凄惨。 他对这个朝廷,对这个世道,心底那股冰冷的憎恶还有绝望,又深重了几分。 另一边,张凤仪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秦良玉,让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秦良玉坐下后,张凤仪自己也觉得浑身无力,只好斜倚在婆婆的肩头。 秦良玉的双眼却牢牢的锁定钟擎眉间那越来越亮的奇异法印上。 那印记的形状……竟与她幼时在石柱道观中, 所见那尊真武大帝金身塑像眉心所嵌的法印,一般无二!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 钟擎示意耶律曜将晕倒的文师爷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放好。 他走到瘫软的王三善面前,伸出三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片刻后,又同样检查了文师爷的脉象。 还好,两人都只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受了极大的惊吓,本身并无大恙。 他这才稍稍放心,从空间中取出一瓶藿香正气水,拧开, 分别倒了一些在手指上,然后涂抹在王三善和文师爷的人中穴位。 清凉辛辣的气息刺激下,王三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悠悠转醒,眼神依旧涣散惊惶。 过了一会儿,文师爷也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但目光呆滞,仿佛魂还没回来。 钟擎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安神温胆丸,递给耶律曜。 耶律晖则给众人重新添了热水。 耶律兄弟配合默契,帮助浑浑噩噩的王三善和文师爷将药丸服下。 钟擎又吩咐耶律曜给了秦良玉和张凤仪各两粒。 秦良玉看着掌心的药丸,又看看钟擎,没有多问,和水吞下。 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腹中升起,缓缓抚平着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 大堂内的悲声渐渐止歇,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抽噎。 药力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至少让众人从那种彻底崩溃的情绪边缘稍微拉回了一点。 待众人气息稍微平复,钟擎再次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们悲痛,你们不解,你们恨这结局。 可这结局,并非天降,实为人祸。 根子,就在这大明的肌体深处,早已腐烂流脓。” “土地。天下之本。” 钟擎抬手示意王三善和秦良玉,多喝水,不要那么激动,且听他娓娓道来就好, “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受赐庄田两万顷。 河南一省,近半膏腴之地,尽归王府。 衍圣公孔府,世受国恩,在山东、南直隶等地,占田一百三十八万亩。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各地藩王、勋贵、豪绅,占田无数。 到了万历年间,已是‘有田者什一,无田者什九’! 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地,九个人是佃户、是流民!” 他心里好像装着一本内容详细的账本: “再说赋税。 万历二十八年,仅江南苏杭等地,丝绸一项,年产值便有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可朝廷在全国征收的商税定额是多少? 八十万两。 江南一地的丝绸产出,是朝廷全部商税收入的近二十倍!” “如此巨利,归于谁手?是朝廷吗?是百姓吗?” 钟擎冰冷的嘲讽道, “是那些占据桑田的豪绅,是那些操控织机的富商, 是钱谦益那种‘钱半县’,是徐阶那种在华亭占田数十万亩的致仕阁老, 是董其昌那种巧取豪夺、占田万顷的书画名家! 他们富可敌国,却凭借功名、官身,大肆‘诡寄’‘花分’, 将税赋转嫁给早已不堪重负的贫苦佃农和自耕农!” “朝廷收不上商税,国库空虚。 辽东要打仗,流寇要剿灭,军队要粮饷,怎么办?” 钟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加派!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全都加在田赋上! 加在谁头上? 加在北方那些还有一点薄田、在旱涝蝗灾中苦苦挣扎的农民头上! 加在你们麾下那些士卒的父母妻儿头上!” “富者阡陌相连,坐享其成,却几乎不纳粮; 贫者无立锥之地,租种豪绅之田,却要承担几乎所有的朝廷加派和转嫁的税负!” 钟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此等世道,焉能不乱?流寇焉能不生?百姓焉能不恨?” “你们在边疆,在西南,抛头颅洒热血,守卫的, 就是这样一个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让忠良含冤、奸佞得意的朝廷? 守卫的就是这样一群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藩王、勋贵、士绅?!” 堂内众人,包括心神稍定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再次被这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或许知道土地兼并,知道税赋不公, 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具体地听过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对比。 他们赖以效忠的朝廷,他们视为天经地义的秩序,其根基竟是如此的不公,如此的腐朽! 钟擎接过尤世功默默递过来的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口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放下缸子继续道, “王抚台,天启二年冬,你受命总督贵州军务,提兵数万入黔平叛。 彼时豪情壮志,誓要扫清妖氛,还黔中太平。 可你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王三善身体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最深的噩梦。 “是‘地无三里平’的黔道,是叛军扼守的雄关险隘,是粮道断绝,补给无着。” 钟擎的话语,将王三善竭力想遗忘的惨状,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你的粮秣,需绕行湘西、滇东北的崎岖小径。 运粮一石,人吃马嚼,耗去五斗、八斗,乃至十不存一。 你派去护粮、就食的兵,有时比你前线作战的兵还多。” “你征发湖广、四川民夫,沿途倒毙者,尸骸枕藉,‘十去九不还’。 民间闻‘黔役’二字,如赴刑场。 朝廷的饷银,层层盘剥,到手时杯水车薪。 地方为供你大军,预征数年赋税,变卖衙门公产,民怨沸腾。 等你终于凑齐些许粮草,战机早已贻误数月。” 钟擎看着王三善惨白的脸: “天启四年初,你为何不得不从大方撤军? 非战之罪,实乃粮尽。 饥疲之师,行列混乱,遂有内庄之败,你本人亦……” 他没有说下去,但结局,刚才所有人都已“看”到。 王三善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那不是恐惧未来的泪,而是回想起当初绝望与无力时,痛彻心扉的泪。 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第492章 天下大势 钟擎扭头看着秦良玉,这位女帅的脸色同样难看。 “秦大姐,你白杆兵天下闻名,忠勇无双。 浑河血战,三千对数万,杀得建奴胆寒。 可这忠勇,是用什么换来的?” 秦良玉紧紧抿着嘴唇。 “你的兵,衣甲不全,多着杂色棉麻,关键处缀几片熟牛皮、烂铁片,形同乞丐。 你的兵,无制式军鞋,常年草鞋乃至赤脚翻山越岭,脚板磨厚如革,冻伤割伤无数。 你的兵,标志的白杆枪,不过是就地取材的白蜡木矛, 加个钩子,是穷苦山民买不起精铁长枪的无奈之举, 却成了你们攀岩越障、以步克骑的依仗。” “出征时,口粮是炒熟的杂粮磨的面,就着冷水、雪水往下咽,佐以一点咸菜豆酱,便是美味。 朝廷的粮饷? 拖欠、克扣是常事,你秦夫人不得不屡次变卖家产,以补军用。 你的兵能战、敢战,不是因朝廷厚禄,而是因你秦家世代恩义, 因保卫乡土妻儿的本心,因你秦良玉与他们同甘共苦,身先士卒!” 钟擎的话语,将白杆兵光环之下,那鲜为人知的的艰辛,毫无保留地揭示出来。 马祥麟、秦翼明等人低下了头,这些都是他们亲身经历也早已习惯甚至麻木的日常, 此刻被外人如此直白地说出,却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楚。 “这便是大明的忠臣良将,” 钟擎说出真相,冰冷而残酷, “王抚台,你带着一群饿着肚子的军队,去平叛。 秦夫人,你领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子弟兵,去为国戍边,去流血牺牲。 而朝廷呢? 藩王坐享万顷良田,士绅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商贾富甲天下而税不及毫厘。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牺牲,都压在了你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和那些连田都没有的百姓身上!”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它不亡,谁亡? 你们为之效死,除了换来满门忠烈的虚名,和那注定凄惨的结局,还能换来什么? 换得来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吗?” 无人以对。 王三善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秦良玉挺直的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分。 所有的愤怒、悲怆、不甘,此刻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们一直坚信的、为之奋斗的、甚至准备付出生命和家族延续为代价的东西, 其根基,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令人绝望。 当堂上众人,无论是悲愤欲绝的秦良玉,还是魂不守舍的王三善, 乃至心如死灰的曹文诏,都以为钟擎接下来必定要振臂一呼, 说出那大逆不道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之言时, 钟擎却再次出人意料地,将话题转向了一个他们未曾设想的方向。 “今年,” 他放下搪瓷缸,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农事计划, “额仁塔拉,尤世威镇守的榆林边镇,杜文焕镇守的宁夏镇,会变成千里沃野。 我们会开垦出至少百万亩的水浇地,种上耐寒高产的麦粟,引水修渠,储粮筑仓。” 这番话如同在沉闷欲雨的空气中投入一块石头, 激起的不是惊雷,而是茫然的水花。 众人愕然抬头,看向钟擎。 不造反?不掀桌子?去……种地? “所以,秦夫人,” 钟擎看向秦良玉,目光坚定, “西南这边,你的白杆兵,无需再为粮秣发愁,更不必变卖家产充作军资。 你们要做的,是替大明,替这华夏苗裔,守好南疆门户。 整军,修械,练兵,凭险而守。 贵州的土司,川南的不臣,我会处理。 但滇、黔通往外藩的通道,西南群山中的安稳,要靠你,和你麾下的白杆儿郎。” 秦良玉愣住了,守好南疆? 这并非不臣之言,甚至可以说是忠臣本分。 可……粮草从北方来?百万亩良田?这可能吗? 钟擎又转向王三善,这位巡抚似乎还没从自责中完全清醒。 “王抚台,你的战场,不在平叛的刀兵,而在平叛之后的疮痍。 黔地历经战火,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待乱事稍定,你需要留下来,恢复生产,安置流民,清丈田亩,整顿吏治。 用你在河南赈灾、在湖广清田的经验, 让这块地方,能重新养活它上面的人,不再成为动乱的源头。” 王三善眼神波动了一下,恢复生产,安抚流民…… 这是他作为地方官的职责,也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抱负, 只是过去被党争、被匮乏、被层层掣肘消磨殆尽。 如今,竟有人给他这样的承诺和任务? “但是,” 钟擎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安稳的时间,不会太多。 最多三五年,西北必有大变,流贼之势将成燎原,席卷中原。 大势倾颓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 届时,朝廷自顾不暇,九边震动,天下板荡。”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堂内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窗外西南阴沉的天空: “决定性的战场,或许不在潼关,不在山海关,而就在这里,在西南。 这里会成为最后抵抗的堡垒,也会成为未来新生的起点, 更可能成为异族铁蹄难以逾越的屏障。 是玉石俱焚,随这腐朽的王朝一起沉入深渊, 还是守住这方水土,为华夏保留一丝元气,等待新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风暴将至。” 钟擎最后说道, “我能做的,是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提供粮秣军资,甚至必要的援助。 但西南能否成为那个支点,能否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屹立不倒, 取决于你们现在开始,如何准备,如何经营,如何……抉择。” 堂内一片寂静。 先前的绝望悲愤尚未完全散去,新的、沉重的责任又压了下来。 这位大能根本就没想过造反,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不推翻朝廷,却要行非常之事,仍尊大明,却要自谋生路。 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为一方生灵,也为某种未知的未来,搏一个可能。 秦良玉缓缓坐直了身体,她看向钟擎,看向他眉间那已淡去的印记, 又看向堂内神色各异的子侄和部下,最后,目光与同样陷入深思的王三善短暂交汇。 西南的天,要变了。 而他们,已被推到了这场剧变的风口浪尖。 第493章 无形之限 马祥麟眉头紧锁,脸上混合着困惑、不甘。 他低着头,显然在反复权衡思考某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堂内其他人,无论是秦良玉、王三善,还是曹文诏、尤世功, 也都因钟擎描绘的未来图景和沉重责任而心绪激荡,一时无人言语。 寂静中,马祥麟终于抬起头。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对着钟擎的方向,郑重抱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破了沉默: “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钟擎看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马祥麟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继续道: “殿下既能……能预知将来祸乱之源,知晓哪些人会作乱,哪些地方会生变。 那……那我们为何不能现在就动手? 趁那些流寇头子还未成势, 趁那些将来会投敌的奸佞还未窃据高位, 趁那些会祸乱天下的灾星还未降生……现在就一一找出来,清除干净! 如此一来,岂不就能防患于未然,免去将来的兵灾祸乱,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对啊!马祥麟说得有道理! 既然这位“鬼王”殿下有通晓未来之能,何不将祸根提前铲除? 李自成、张献忠、还有那些未来会开关迎虏的汉奸, 现在或许还只是无名小卒,或尚未出生,若能提前找到并处置,岂不是一劳永逸? 就连秦良玉和王三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动,期冀的看着钟擎。 这似乎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然而,钟擎脸上却没有任何被点醒的欣喜,反而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近乎无奈的苦笑。 这苦笑很淡,却让满怀期待的众人心头一沉。 “马将军,” 钟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混杂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看来,你们是真以为我钟擎……无所不能了。”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 指向了大堂的穹顶,指向了那之外看不见的、高远无垠的天空。 “我倒是想。” 他一手指天,可他的眼底隐含着有种叫做不甘的东西, “恨不得现在就提兵,将那些未来的祸乱之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可是……” 他摇了摇头,那无奈的神情更深了:“上面,有人不许我这么做。” “上面?” 马祥麟一愣,下意识地也抬头看了看屋顶,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殿下是说……朝廷?天子?还是……” “不是朝廷,也不是天子。” 钟擎打断了他,他摇摇头轻声说道,仿佛在说什么禁忌之事, “是‘上面’。更高的地方,你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真正触及的……存在。” 他看着众人脸上愈发茫然和惊疑的表情,缓缓道: “如果我敢凭着‘预知’,去大规模、有目的地提前抹杀那些‘未来’会作乱的人,干涉这既定的‘因果’轨迹…… 那么,我要付出的代价,可能就不仅仅是我的性命,甚至不仅仅是这西南一隅,这大明江山……” 他一字一句道: “而是我们整个华夏族群,都可能因为我的‘逾矩’,而被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就像用抹布擦掉桌面上的一滩水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将马祥麟和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瞬间浇得透心凉,连青烟都不剩。 整个华夏族群……被抹去?! 这……这是什么概念? 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 又为何要定下如此残酷的规则? 钟擎看着他们煞白的脸色,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他难道能告诉他们,在某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维度, 有一位自称“盘古”的“制片人兼导演”,正把这个世界当作一场“戏”在看? 他能告诉他们,就在不久前,那位“老祖宗”为了“清理”一个不喜欢的“场景”, 只是弹指一挥,某个叫做“非洲”的遥远大陆上数以百万、千万计被称为“黑叔叔”的人形生灵, 就在一种黑色的“雪”中化为飞灰,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那个大陆上,从来就没有过“人”这个物种? 他不能。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一种诅咒。 “高维的存在,看待我们,或许就像我们看待脚边的蚁群,或者手中沙盘里的微缩景观。” 钟擎只能用他们或许能勉强理解的比喻,含糊地解释, “我们的悲欢离合,我们的王朝兴替,我们的流血牺牲, 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一场戏,一次实验,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 他们制定‘规则’,允许一定程度内的‘变量’,比如我的出现,或许就是被允许的‘变量’之一。 但如果我这个‘变量’试图凭借信息优势,去大规模篡改‘剧本’的主线…… 那么,为了‘剧情’的‘观赏性’或者‘实验’的‘可控性’, 他们很可能会选择……直接重置这个‘沙盘’,或者,换一批‘蚂蚁’。” 他的话语艰涩冰冷,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宏大。 秦良玉、王三善等人听得头皮发麻,牙齿都开始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颤。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以及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家族、忠诚、江山、百姓, 在某种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可能是何等的渺小与……无足轻重。 那些存在没有善恶,没有喜怒,或许连“感情”这个概念都没有。 人类的存亡续绝,在他们看来, 或许真的就和戏台上的角色更替,或者牲口棚里豢养的牲畜,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 钟擎最后总结道, “有些事,我只能想,不能做。 我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尽可能多地准备,尽可能强地积蓄力量,在‘剧情’走到那一步时, 有能力去挣扎,去抗争,去为我们在乎的人和土地, 搏一个不一样的、或许不那么糟糕的……‘可能性’。” 堂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他们仿佛第一次抬头,看到了头顶那并非天空, 而是冰冷、坚硬、无法逾越的“穹顶”。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穹顶”之下。 第494章 今晚吃火锅 钟擎看着堂内众人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各种惊疑, 知道关于“高维”、“规则”、“抹除”的话题, 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人们理解和承受的极限。 再说下去,除了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无力和恐惧,毫无益处。 他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也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 钟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华夏儿女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想那些没边没际、我们也管不着的东西,只会徒增烦恼,自乱阵脚。 该做的事情,我们还得脚踏实地去做。” 他对秦良玉、王三善、马祥麟等人说道: “我们既然有缘聚在此处,既然知晓了一些未来的可能, 既然手头还有些能用的力量,那就不该坐以待毙,更不能随波逐流。 为脚下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热土做点什么, 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挣一个不那么凄惨的未来,这才是正理。” 他提高声音道: “我希望,用五年时间,最多五年,我们能让这西南蛮荒之地, 变成稳固的后方,变成能产粮、能练兵、能安居的所在,变成未来华夏的一颗明珠!” 五年,变蛮荒为明珠?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只怕会被当作痴人说梦。 但由刚刚展示了“神迹”、道破了“天机”的钟擎说出, 却让在场众人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绝望之中,哪怕是一点微光,也足以让人想要抓住。 似乎觉得气氛还是过于凝重,钟擎忽然笑眯眯地转过头, 看向一直乖乖靠在曹文诏怀里,但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大人说话的曹变蛟, 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变蛟,吓着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爹给你弄,压压惊。” 曹变蛟正听得半懂不懂,突然被爹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眨巴着还带着点湿气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孩子心性,很快被“好吃的”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神一亮,脱口而出: “爹爹!我想吃火锅!热乎乎的,有肉!” 童言稚语,带着纯粹的渴望,瞬间冲淡了堂内最后那点令人窒息的气氛。 钟擎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咱儿子想吃火锅,那今晚就吃火锅!” 他转向秦良玉,笑道: “秦大姐,你府上,锅子总是有的吧?” 注:各位考究党请勿激动,火锅雏形古已有之,明代火锅已颇为流行, 民间有“暖锅”,宫廷有“古董羹”,相传“风羊火锅”还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首创。 秦良玉此时心神稍定,闻言下意识点头: “锅子自是有的,府中后厨便有铜暖锅……” 但话说到一半,她脸上便露出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窘迫和苦涩, “只是……不瞒殿下,如今石柱,莫说是牛羊肉这等稀罕物, 便是……便是粮食,也已见底了。这几日军中……”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锅,没肉没菜,这火锅如何吃得? 钟擎闻言,不仅没失望,反而又笑了,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 “我当是什么难事,就这啊?秦大姐,你且等着。” 他转头看向马祥麟,很自然地吩咐道: “马将军,你们存放粮秣物资的仓廪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 马祥麟正待抱拳回答“末将领命”,一旁的秦良玉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秦良玉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复杂的笑容, 她看着钟擎,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子侄辈,缓缓开口道: “祥麟,还有你们几个小的,都听好了。” 她注视着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张凤仪, 乃至角落里的秦佐明、秦祚明,最后定格在钟擎身上: “殿下与我,虽是初次相见,但殿下救我胞弟,解我石柱之围, 更以……更以未来之事相告,虽言语惊心,实乃肺腑之言,警醒之恩,重于泰山。 殿下既不弃,称我一声‘大姐’,那便是自家人,不必再以官职称谓,徒增隔阂。”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自今日起,在这石柱,在这秦家,殿下便是长辈。 你们需执子侄礼,恭敬侍奉,不得怠慢。 可听明白了?” 马祥麟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这是要彻底将秦家、将石柱,与这位拥有鬼神手段却又似乎心怀赤诚的“鬼王”殿下绑在一起! 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更近一层,带着亲情纽带的依附与合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向钟擎,撩袍便欲行大礼,口中已改换了称呼: “是!母亲!钟……钟叔! 小侄马祥麟,谨遵母命! 仓廪就在府邸西侧,小侄这就带您过去!” 这一声“钟叔”,叫得还有些生涩,却无比郑重。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躬身抱拳: “侄儿见过钟叔!” 钟擎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更盛。 他上前一步,托住正要下拜的马祥麟,笑道: “不必多礼。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的。 走,带我去看看仓库,也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今晚这火锅,到底能吃上些什么。” 众人随着马祥麟出了大堂,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土司府邸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院墙高耸,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 院中矗立着几座低矮但还算坚固的砖石建筑,便是石柱宣慰司的仓廪了。 仓廪的规模也不大,一眼望去,不过四五间连在一起的库房。 每间库房门前都有两名持枪的白杆兵把守。 这些兵丁虽然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军姿, 但脸上菜色明显,眼神也透着空洞,身上单薄的棉袄在寒意中显得不太顶事。 见到马祥麟和秦良玉等人到来,守卫们连忙挺直身体行礼,也有一丝茫然, 这许多人突然来到仓库,所为何事? “打开甲字库。” 马祥麟对领头的守卫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 守卫应声,从腰间取下一串沉重的铜钥匙,找到其中一把, 费力地插进厚重的木门上那把同样沉重的大铁锁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另一名守卫上前,两人合力,才推开了那扇因潮湿而有些变形的包铁木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陈旧谷物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便涌了出来。 堂外天光斜射入内,照亮了库房中的景象。 空。 很大,很空。 库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要深一些,但此刻,这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稻草和不知名的碎屑。 墙角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用藤条或破旧草席围成的粮囤, 但大多数都塌陷下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薄薄一层看不清颜色的东西。 仅有三两个粮囤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但里面堆的东西也绝不到一半,且看起来灰扑扑的,品质显然不佳。 除此之外,库房里便只剩下几件生锈的农具, 两三个裂了缝的木桶,以及墙壁和房梁上挂着的蛛网。 一只灰褐色的老鼠被开门声惊动,从角落的破草席下“嗖”地窜出, 沿着墙根飞快地溜进了另一堆杂物后面,不见了踪影。 真的能跑老鼠,而且跑得毫无阻碍。 马祥麟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尴尬地别开视线, 不敢去看钟擎,也不敢去看自己的母亲。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也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这便是他们石柱,号称忠勇冠绝西南的秦家,如今的“家底”。 说出去,谁会信? 秦良玉站在门口,看着库房内的景象,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已然发白。 她早已知道情况艰难,但亲眼看到这几乎能饿死老鼠的空旷,心头依然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张凤仪轻轻挽住了婆婆的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跟在后面的王三善,此刻却是真的震惊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空荡荡的库房, 又看看秦良玉和那些面带羞惭的秦家子弟,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钟擎。 他知道西南穷,知道土司日子未必好过, 但穷困到如此地步……这哪里像是一方宣慰使的府库? 便是寻常乡下土财主的谷仓,恐怕也比这充盈些! 秦良玉,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帅,她和她那些能征善战的白杆兵, 这些年,究竟是在怎样一种赤贫的状态下,为大明东征西讨,血战沙场的?! 一股悲哀的情绪涌上了王三善的心头。 第495章 仓廪之实 钟擎对眼前这能跑马的“仓廪”景象,似乎毫不意外。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背着手,迈步走进了这空旷的库房。 随着他的脚步踏入,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钟擎身侧,几乎是凭空地,伴随着仿佛空间被挤压的“噗噗”轻响, 一个又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麻包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有一人高,两人合抱粗,散发着干燥谷物特有的气息。 钟擎不疾不徐地向库房深处走去。 他就这样信步前行,而那些沉重饱满的大麻包,就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又如同从另一个空间流淌出的实物瀑布,随着他的脚步, 在他身后两侧不断“生长”出来,一排,两排,三排…… 当他走到仓库尽头,转身回望时,原本空荡荡的库房, 已然被这些突然出现的麻包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 高耸的麻包堆几乎顶到了房梁,将原本宽敞的库房变得有些拥挤, 但那沉甸甸的充实感,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跳加速。 钟擎看着这一堆麻包,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还不太满意。 他转过身,又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一次,在他走过的库房另一侧空地上,景象又变。 “噗通”、“噗通”……沉重的落地声响起。 那不再是干燥的麻包,而是大块大块红白相间、还带着新鲜血色的牛羊肉! 有整扇的肋排,有硕大的后腿,有切成大块的五花…… 紧接着,是褪了毛、光溜溜的整鸡整鸭,还有一扇扇肥瘦相宜的猪肉。 新鲜肉类特有的淡淡血腥气和脂肪香气的味道, 瞬间弥漫开来,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这些肉看起来是如此的鲜活,仿佛刚刚从牲畜身上取下不久。 钟擎就这样闲庭信步般走回了门口。 就在他脚步停下的刹那,身后又是“咣当”、“咣当”一连串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空地上,凭空又多出了二十多个用细藤条编织的箩筐。 箩筐里,堆得满满当当,是水灵灵绿油油的大白菜, 是白白净净的大萝卜,是圆滚滚的紫色洋葱,是翠绿的黄瓜、饱满的茄子…… 还有许多他们根本不认识,却颜色鲜艳欲滴的蔬菜。 红的、黄的、橙的色彩鲜艳的灯笼椒,细长深绿的辣椒,还有裹着外皮的玉米棒子…… “哇!好吃的!” 一直被曹文诏牵着的曹变蛟,看到那水灵灵的彩椒, 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挣脱了曹文诏的大手,一下子就冲了过去, 踮起脚就从最上面的箩筐里抓出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红色彩椒, 也顾不上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是“咔嚓”一口, “好甜!” 汁水四溅,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 而此刻,仓库内外的其他人,包括秦良玉、王三善乃至那些守门的兵丁, 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又像是庙里突然被点化的泥塑木雕, 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空气,粮肉,蔬菜……就这么凭空变出来了?! 秦佐明和秦祚明兄弟俩,因为之前和钟擎算是比较熟悉了, 虽然同样震惊,但比其他完全石化的人稍好一些。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们俩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一步一顿,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挪进了仓库。 秦佐明颤抖着伸出手,摸向最近的一个麻包。 粗糙的麻布入手厚实,他哆哆嗦嗦地找到麻包口扎着的绳子, 费力地解开一个小口,将手伸进去,捧出了一把里面的东西。 那是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散发着阳光和土地芬芳的麦粒! 颗颗圆润,绝无干瘪霉变,是他从未见过的好麦子! 秦佐明浑身剧震,贪婪地将那捧麦粒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纯正的麦香直冲肺腑,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粮食!是实实在在、顶好的粮食! 另一边的秦祚明,则好奇地打开了旁边一个稍小的麻包,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粉末。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唔!” 秦祚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有光芒从里面迸射出来! 那粉末入口即化,带着纯粹的谷物清香和一丝淡淡的甜味, 口感细腻无比,绝非他们平时吃的粗糙麦麸甚至掺杂野菜的杂粮面可比! “姑母!” 秦祚明唰的回过头,朝着门口僵立的秦良玉大声喊道, “是面!是白面!上上好的精白面啊!比贡品还好!!”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原本还在震惊和茫然中的秦家子弟们,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礼仪,什么矜持,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翼明、秦拱明等人发一声喊,全都呼啦啦一下涌进了仓库,扑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麻包。 有人抱着麻包又拍又打,哈哈大笑; 有人解开绳口,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粮食的香气; 有人抓起一把麦粒,看着它们从指缝滑落,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咧着嘴傻笑。 仓库里瞬间充满了狂喜的喧哗。 张凤仪也被这气氛感染,又是好奇又是激动。 她瞥见曹变蛟正抱着个红色的“怪瓜”啃得汁水横流,吃得香甜,也忍不住了。 她一个箭步冲到菜筐边,学着曹变蛟的样子, 也从里面拿起一个深绿色、细长状的“蔬菜”,在衣服上蹭了蹭, 也没多想,张嘴就对着尖头部位狠狠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 “嘶——哈!!!” 张凤仪漂亮的脸蛋瞬间扭曲,眼睛猛地瞪大,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她只觉得嘴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又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又烫又痛又麻! 她“呸”地一声将嘴里那点东西吐掉, 但那灼烧感却丝毫未减,反而顺着舌头、口腔迅速蔓延! “我的娘呀!这……这是啥味道?!水!快给我水!” 张凤仪被辣得原地直蹦,一只手使劲往嘴里扇风, 另一只手慌乱地四处抓挠,仿佛想把那火辣辣的感觉从嘴里抓出来。 她又急又气,一眼看到旁边还在啃“甜瓜”啃得不亦乐乎的曹变蛟,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许多,冲过去就揪住了曹变蛟的耳朵,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质问道: “你个小坏蛋!你不是说甜吗?! 这……这明明比火炭还厉害!哎呦喂,辣死我了!” 曹变蛟被她揪得“哎哟”一声,无辜地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 看着张凤仪辣得通红的脸和汪汪的泪眼, 又看了看她手里还剩半截的绿色辣椒,一脸茫然。 他举起自己手里被啃了一半的红色彩椒,递到张凤仪面前, 含糊不清的回道: “啊?我说的是这个甜啊!这个红果果可甜了! 不信你尝尝?你吃的那个绿条条,我没吃过,不知道啥味道呀!” 张凤仪看着曹变蛟手里那水灵灵的红色彩椒, 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凶器”,再看看小家伙那真诚的表情, 一时气结,辣意、窘迫、好笑混杂在一起, 让她那张俏脸更是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仓库里,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更多的笑声轰然响起,几乎要掀翻仓房的屋顶。 第496章 吃喝间决定未来走向 钟擎又如法炮制,将旁边几座空荡荡的仓库也依次填满。 除了粮食,还有成袋的盐、糖,成坛的菜油,捆扎整齐的布匹, 甚至还有几十套造型奇特的铁制农具。 最后一座仓库,他更是放入了几大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种子, 上面还贴着简易的标签,写着“高产麦”、“抗旱粟”、“快生菜”等字样。 做完这一切,钟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仍有些恍惚的秦良玉面前: “秦大姐,这下,还发愁不?” 秦良玉艰难的把目光从那几座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仓库收回, 脸上的震惊已经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狂喜所取代。 她活了五十年,经历了无数风浪艰险,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踏实,这般……富足。 那不仅仅是粮食,那是希望,是底气, 是她和她的石柱、她的白杆兵能继续战斗下去的根基!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钟擎的胳膊,用力拍了拍,颤声说道: “真是……真是太感谢殿下了! 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这得够我石柱军民吃用多少年啊! 能打多少次大仗,熬过多少个荒年啊!” 钟擎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秦良玉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大姐,粮食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给你留的那些种子,都是精心选育的高产耐寒品种, 还有那些新式农具,用起来省力,耕得也深。 等开春,把那些不听话的土司地盘清理出来, 你就组织山里的百姓,还有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开荒垦田。 咱们不仅要吃饱,还要让这西南山地,也变成能产粮的宝地。” 他又转向一旁相互搀扶着的王三善和文师爷,说道: “王抚台,我看你暂时也不必急着回贵阳,或者去朝廷听候处分了。” 王三善闻言,心中一紧,连忙看向钟擎。 钟擎继续道: “贵阳如今是什么情况,尚未可知。 你这一败,朝廷里那些言官的弹劾恐怕早已雪片般飞进京城。 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于事无补。 不如就留在石柱,这里安全。 我让辉腾军中负责民政和农事的骨干,带着你, 还有你手下那些愿意做实事的吏员,好好学一学,看一看。 看看新的农具怎么用,新的种子怎么种, 新的田亩怎么管理,流民怎么安置,基层怎么运转。” 他看着王三善若有所思的脸,自顾自的安排道: “你是个能做实事的官,只是以前被旧制框住了,又被粮草拖垮了。 在这里沉淀一段时间,等西南的局势彻底明朗,朝廷会有新的任命给你。 到那时,才是你真正施展抱负,为这黔中百姓谋一条生路的时候。 现在,先跳出那个旋涡,保重自己,学好本事。” 王三善听罢,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兵败的羞愧,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被重新赋予重任的激动。 他对着钟擎深深一揖: “殿下安排周详,下官……下官谨遵殿下吩咐!定当潜心学习,不负殿下期望!” “行了,正事说完。” 钟擎大手一挥,笑道, “走!咱们吃火锅去!忙活半天,肚子都叫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耶律晖吩咐道: “阿晖,你和阿曜去,把我们的人都组织起来。 今晚,让跟着咱们来的所有弟兄,还有石柱的将士们,全都吃上热乎的! 大锅炖酸菜,炖大肉片子,贴饼子! 让大伙都好好吃一顿,解解乏,也压压惊!” “是!大当家!” 耶律晖和耶律曜同时抱拳,脸上也露出笑容,转身去安排了。 很快,石柱土司城内外,炊烟四起,肉香弥漫。 一口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里,酸菜与肥瘦相间的猪肉、牛肉翻滚沸腾,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郁香气。 旁边的灶上,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着锅边,烤得焦香。 明军和石柱的白杆兵们混在一处, 帮忙的帮忙,等待的等待,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 又见证了宛若神迹的补给降临,这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抚慰人心,凝聚士气。 钟擎、秦良玉、王三善等核心人物,则回到了土司衙署的后堂。 中间支起了一个不小的铜炭炉,上面坐着一口特制的紫铜锅子。 锅里红汤翻滚,旁边案几上,大盘的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 洗得水灵灵的各种蔬菜,还有泡发的山菌、粉丝、豆腐等,摆得满满当当。 曹变蛟早就迫不及待地坐在了锅边,眼巴巴地看着翻滚的红汤。 秦良玉看着这满满一桌前所未见的丰盛“火锅宴”, 再看看身边的子侄,看着那位谈笑自若、却又仿佛能只手补天的“钟叔”, 内心一下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王三善却有些坐立不安。 他手里拿着筷子,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上的钟擎,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钟擎夹了一筷子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 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早就注意到了王三善的异样,咽下食物,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他: “王抚台,肉都快煮老了,怎么不动筷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王三善见钟擎主动问起,仿佛下定了决心,放下筷子,站起身, 对着钟擎郑重地拱手一礼,低声道: “殿下天恩,解石柱之困,赐我等生路,下官感激涕零,本不应再有多言。 只是……只是下官食君之禄,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眉宇间的忧虑溢于言表: “殿下方才所言,未来数载,天下将有大变,九边、西南乃关键所在。 殿下布局深远,下官钦佩。 然……然则京师呢?朝廷呢? 尤其是……当今圣上……他……” “他”字后面的话,王三善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座的都是明眼人,钟擎的所作所为, 虽未明言反叛,但自成一系,蓄积力量,已与割据无异。 若将来天下有变,那位紫禁城里的天子,又将如何自处? 他们这些大明的臣子,如今接受了钟擎的粮草、安排, 甚至要送子侄去他的“军校”学习,这又与从贼何异? 忠君的思想,如同枷锁,依旧牢牢拷在王三善,甚至秦良玉等人的心头。 钟擎放下筷子,抬起手对着王三善虚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老王,” 钟擎对别人的称呼向来随意, “今日难得聚在一起,热锅子好吃好喝,提他作甚? 扫了大家的兴致。” 他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嘛,没几年好活了。 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这天下百姓,操心操心你们自己麾下的儿郎, 能不能在未来的风浪里活下来,活得像个样子。”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王三善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秦良玉夹菜的手也是一顿,惊慌的抬眼看向钟擎。 马祥麟、曹文诏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圣上……没几年了?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而且听钟擎这语气,竟是如此笃定,如此……淡漠。 钟擎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自顾自地又夹起一片白菜, 在清汤里涮了涮,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新君嘛,你们也不用瞎猜。 人在额仁塔拉,上着小学呢,挺好的。 九边有杜文焕、尤世威、李邦华,还有孙老督师坐镇,稳当得很。 西南这边,有秦大姐,有你老王,将来收拾干净了,也乱不起来。” 他不明说,别人也不敢追问,但这也算钟擎给他们交了个底: “如今这局面,陆地上,北边、西边、南边,大致有了谱。 我们真正的短板,不在陆,而在海。” “海疆。” 钟擎吐出这两个字, “万里海疆,门户洞开。 红毛夷、倭寇、还有南洋那些大小势力,甚至更远的西夷, 他们的船炮越来越利,心思也越来越活络。 大明的水师?形同虚设。 未来的威胁,财富,出路,很大一部分,都在海上。 所以,辉腾军下一步,眼睛得望向大海。”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话题又有些沉重了,拿起公筷, 给旁边眼巴巴看着肉片的曹变蛟捞了一大筷子肉,又招呼众人: “都别愣着,吃啊!这肉老了就柴了。咱们边吃边说。” 他率先动起筷子,又给秦良玉夹了一块嫩豆腐: “秦大姐,你也尝尝这个,煮久了入味。”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 “对了,过几天,等民屏伤势再稳定些,我安排人送他回额仁塔拉。 那边有更好的医官和条件,让他好好将养,必能恢复如初。” 他看向秦良玉: “另外,秦大姐,你这儿,也筛选几个子侄,年轻点的最好,跟着一起去。 不全是照顾民屏,主要是进辉腾军的讲武堂——我们叫军校,系统地学点东西。 不拘泥于家传的枪棒,排兵布阵、火器运用、后勤补给、甚至筑城、工事,都学学。 见识见识不同的天地,将来才能更好地帮你,帮石柱,也帮这大明,守住该守的地方。” 秦良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钟擎, 又看看自己身边跃跃欲试的马祥麟、秦翼明等人, 送弟弟去疗伤,送子侄去学习, 这是实实在在的栽培,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都听殿下安排。” 王三善也如梦初醒,想想钟擎口中那未来图景, 心中那“忠君”的巨石,似乎也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第497章 五十里亭 石柱官道上的一个隘口,当地人称五十里亭。 这里是一段丘陵间的缓坡,官道从两片低矮的山包间穿过, 路旁有座早已残破的凉亭,只剩下几根石柱和半塌的顶盖。 山坡上长着些耐寒的灌木和枯草,几个不知哪年堆起的草垛散在亭子后方背风处。 秦佐明和秦翼明带着三百人天没亮就从石柱出发,赶在午前到了这里。 三百个白杆兵是秦良玉亲自从军中挑的,专拣那些个头高、肩膀宽的。 即便如此,站在那儿也比辉腾军那些动辄八尺的蒙古汉子矮上一截。 他们身上的衣甲倒是齐整,靛蓝的棉袄外套着皮甲, 关键部位缀着铁片,头上戴着明军制式的铁盔, 有些是从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有些是问附近卫所借的。 三百人按队列站在路旁,努力挺直腰板,手里拄着白杆枪,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势。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依然没有动静。 日头渐高,晒得人有些发懒。 秦佐明和秦翼明对视一眼,翻身下马。 秦佐明对领队的百户交代了几句,便和堂兄一起走到路旁一个干草垛边,两人先后仰面倒了进去。 厚厚的干草发出窸窣的响声,带着一股日晒后的干爽气味。 “哎呦……” 秦翼明刚躺下就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他赶紧捂住嘴,眼睛眨了眨,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早上那碗羊肉面吃顶了……这会儿打个嗝还是一股羊膻味。” 秦佐明侧过脸看他,嘴角一扯: “野猪吃不了细糠。 瞅瞅你那点出息,见着好吃的就没命地往肚里塞,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秦翼明脸一红,扭头瞪他:“你好意思说我?” 他忽然一个翻身,伸手就往秦佐明怀里掏。 秦佐明“哎”了一声想躲,但草垛里施展不开,被秦翼明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秦翼明三两下扯开油纸,里面是半张烙得金黄油灿灿的饼子。 “这是啥?” 秦翼明举着饼子,眉毛挑得老高, “你不是也藏了干粮?还说我呢!” 秦佐明嘿嘿干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这不是……怕半路上饿嘛。谁像你,一顿吃那么多。” 秦翼明把饼子塞回他手里,翻了个白眼重新躺下。 他望着头顶湛蓝的天,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佐明,说真的,这三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秦佐明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饼子,点点头。 “你看那些铁车……” 秦翼明眼睛发亮,用手比划着, “那天在仓库,殿下就那么一挥手,粮食肉菜堆成山。 还有那天在城外,那铁家伙…… 哦,开车那兄弟说叫‘步兵战车’,好家伙,黑沉沉的,跑起来地都颤。 听说一天能跑好几千里!” “是步战车。” 秦佐明纠正道,饼子咽下去了,他也来了兴致, “我还去摸过,那铁壳子厚得刀砍不动。 还有他们的马——那能叫马吗? 你看殿下家那小子骑的那匹小马,都比咱们营里最好的战马壮实! 那蹄子,比我脑袋还大一圈!” 秦翼明点头,压低声音: “我前天找机会,跟那位尤督师——哦,他们自己人叫他尤总长——套了几句近乎。 我问了,他说今天咱们要迎的这两支部队,骑的全是那种高头大马! 清一色的龙驹! 你说,他们哪儿弄来这么多好马? 这架势,怕是皇上御马监里都没这么多宝贝吧?” 秦佐明没接这话茬,他眼睛转了转,凑近些: “翼明哥,你听说没? 殿下说要从咱们秦家子弟里挑几个,去他们那个什么……额仁塔拉城学习。 姑母好像已经在拟名单了。” 秦翼明“嗯”了一声,这事他当然知道。 秦佐明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碰他: “咱们俩这几天跑前跑后,也算在殿下和尤总长面前露过脸了。 要是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被选上。” 秦翼明没吭声,但秦佐明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要是真能去,” 秦佐明继续说着,眼里闪着光, “那就能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练兵的,那些铁车是怎么跑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向往, “说不定,咱们也能骑上那种龙驹,哪怕就骑一回呢。” 秦翼明从草垛里坐起身,动作大得草屑乱飞。 他转过头看着秦佐明,眼睛瞪得溜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着的火绒。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再说话。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扭过头,伸长脖子,朝着官道延伸而来的东北方向,死死望去。 远处的山道拐弯处,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但他们就这么看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雷鸣般的马蹄和滚滚烟尘,从那个弯道后席卷而来。 秦翼明的话音刚落,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不同于风吹草动的声响。 起初很轻微,像是贴着地面滚动的闷雷, 又像是有巨大的野兽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下翻身。 秦佐明和秦翼明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一的闷响,而是混杂了无数种震动, 低沉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轰鸣是主调, 其间夹杂着某种规律而沉重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巨兽的关节在运动, 还有一种连绵不绝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碾压声。 身下的土地开始传来清晰的震颤。 草垛微微晃动,细小的草屑从他们倚靠的干草上簌簌落下。 这震颤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透过泥土、岩石,直接传递到他们的脊背、四肢。 “地……地龙翻身了?” 秦翼明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堂弟的胳膊。 秦佐明没说话,一翻身趴到草垛边缘,将耳朵紧贴在干燥的地面上。 那声音和震动瞬间放大了无数倍,轰鸣震得他耳膜发胀,碾压感仿佛就在脊背上滚动。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了之前的调侃,换上了一种激动的神情。 “不是地动!” 他低吼道, “是他们来了!比殿下那几台……多得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北方向那处山道拐弯的尽头, 一股黄褐色的烟尘率先升腾起来,如同一条缓缓抬头的土龙。 紧接着,那闷雷般的声响骤然放大,变成了属于无数钢铁与橡胶共同碾压大地的咆哮! 秦佐明和秦翼明对视一眼,同时从草垛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沾满的草屑。 “列队!快列队!” 秦翼明一边胡乱整理着自己歪掉的头盔和起了皱的皮甲前襟, 一边朝着路旁那三百名同样被远方动静惊动,正有些不安地伸脖张望的白杆兵们嘶声大喊。 秦佐明也迅速系好刚才蹭开的衣带,扶正了腰刀,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严肃。 他几步跨到官道旁,对着有些骚动的队伍厉声喝道: “都打起精神!站直了!枪杆拄稳! 让辉腾军的兄弟们看看,咱们石柱白杆兵,也不是泥捏的!” 士兵们如梦初醒,慌忙调整站姿,努力在越来越强烈的震动中挺直腰板。 长枪顿地,发出不算整齐的“咚咚”声,试图与那远处压倒一切的轰鸣对抗。 哥俩迅速归位,站在队伍最前方。 秦翼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秦佐明则眯起眼,死死盯着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烟尘, 以及烟尘前端,那隐约开始浮现出令人心悸的轮廓。 那动静,可比几天前殿下只带着三十来人和四台铁车到来时, 要浩大、沉重、威严了何止百倍! 大地不再是微微颤抖,而是在持续不断的、富有侵略性的低频震动中呻吟。 空气仿佛也被那由远及近的咆哮搅动,带着铁与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498章 迎接大部队 再说一次,不喜欢本书的我不勉强,你也别在我的评论区装什么砖家叫兽, 我不稀罕,更不接受你的任何指指点点,我就是个写网文的, 除了会胡说八道之外别的本事没有,你不喜欢,那你别看。 ...... 钢铁洪流在距离五十里亭约五里外缓缓减速。 最先穿透尘埃显露峥嵘的,是呈楔形队列开路的四台08式步战车, 它们厚重的装甲和低矮的车身在尘埃中若隐若现,如同从远古苏醒的钢铁巨兽。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在这先导车组后方,令人窒息的轰鸣声与震动源头才真正展现, 整整二十台08式步战车,以整齐的队列分作数排,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正稳稳停下。 它们黝黑或迷彩涂装的车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30毫米机炮的炮管斜指天空,带着无声的威慑。 更令人瞩目的是紧随其后、体型更为庞大的十台“超级重卡”, 这些钢铁巨兽拥有惊人的载重底盘和高高的货厢,宛如一座座移动的堡垒, 它们的出现,使得整支队伍的气势陡然攀升到了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 仅仅是停驻,就仿佛扼住了这段官道的咽喉。 在钢铁车阵的两翼与间隙,一支由约千名骑士组成的黑色洪流肃然静立。 人与马俱披玄甲,在钢铁巨兽的映衬下,他们沉默如铁, 唯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甲片极轻微的摩擦声,混在柴油引擎低沉的怠速轰鸣中。 这便是“玄甲鬼骑”,此刻,他们与身旁的钢铁伙伴共同构成了一幅跨越时代,兼具力量与秩序的震撼图景。 而这支重骑兵的身后,又是一支几百人的骑兵部队,人不多,但散发出来的气势更致命。 而在这支黑色骑兵队列最前方,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背上, 端坐着玄甲鬼骑的最高指挥官——郭忠。 若是大半年前在代王府里见过他的人此刻再见到他,绝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绝望与疯狂的边缘挣扎, 眼中交织着戾气与惶恐的叛乱头目已然消失无踪。 此刻端坐马上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纵然静坐,也自有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度。 曾经那点因朝不保夕而惊惧的“小家子气”, 早已被一种源自实力与信念的从容所取代。 他剃了干净利落的短发,短短的发茬紧贴头皮, 更凸显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身上合体的星空数码迷彩作战服,剪裁精良, 完美衬托出他经过严格训练后精悍而修长的身材。 只是护颈上方,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没入衣领, 无声诉说着他曾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过往,也为那份从容增添了几分凛冽的煞气。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是另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同样穿着迷彩作战服, 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身姿矫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 他是辉腾军骠骑第二营兼侦察营特种侦察连的长官,王孤狼。 与刚到辉腾城时相比,王孤狼的变化同样显着。 或许是因为与萨仁成婚,肩头多了份责任; 又或许是因为与齐二川那个活宝搭档暂时分开,独自领兵执行任务, 他身上原本那种混不吝的、略带跳脱的“逗逼”气质沉淀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沉稳。 做事一丝不苟,令行禁止,连陈破虏和马黑虎为了把他调到自己麾下都没少争吵, 最后是钟擎亲自拍板,让他继续在侦察部队发挥特长, 同时兼任骠骑营的军官,算是某种程度的“共享”。 郭忠没有立刻下令前进,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石柱城的方向, 语带轻松,低声问道: “王营长,弟妹有几个月身孕了?她舍得放你出来跑这一趟?” 王孤狼闻言,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草原汉子特有的豁达: “我们蒙古人可没你们汉人那么矫情,有啥舍得不舍得的。 才三个月,离崽子落地还早着呢。” 郭忠挑了挑眉,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提醒道: “哎,我说,王营长,你这可是犯错误,破坏团结啊。” 王孤狼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郭忠。 郭忠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 “大当家的三令五申,咱们辉腾军, 不分什么蒙古人、汉人、色目人,将来都是一个民族,华夏族。 你这开口闭口‘我们蒙古人’、‘你们汉人’,让政治部的人听见,少不得找你谈心。” 王孤狼恍然大悟,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笑道: “瞧我,一时口误,该打。多谢郭大哥提醒。”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第一个还在肚子里没个动静呢。 郭大哥,听说你家第四个娃都会爬了?” 提到孩子,郭忠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下来,甚至咧开嘴, 露出一个憨实的笑容: “是啊,老大都上中学了,小子读书还行,就是皮得很。 老四刚能满炕乱爬,他娘一天到晚跟着操心,怕他摔着。”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无奈道: “不过,家里那三个婆娘,最近不太安生。 暗地里嘀嘀咕咕,说什么以后分家产的事…… 让我知道以后,狠狠训了一顿。” 王孤狼有些诧异: “分家产?郭大哥你家……” 他印象中,郭忠虽然地位高,但辉腾军内实行供给制为主, 配给制为辅,私人财产并不多,至少远不能和明朝那些将官相比。 “胡闹呗!” 郭忠哼了一声,人也严肃起来, “我告诉她们,趁早绝了这心思! 咱们辉腾军,大当家立的规矩,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人人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工作干,娃儿上学、大人生病,都有地方管,基本不花钱。 要那么多私产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以后孩子们,有本事的,靠自己建功立业; 没本事的,守着一亩三分地也能安稳过日子。 成天琢磨分老子那点东西,简直是不知所谓! 再让我听见,可就不是一顿训这么简单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坚定,显然这番话并非单纯训斥家眷,更是他内心真实想法的流露。 大半年的学习、整训,以及亲身参与辉腾城从无到有的建设, 亲眼目睹那套迥异于旧世界的制度如何运行、如何一点点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早已将他骨子里某些东西涤荡重塑。 曾经或许对土地钱财的隐秘渴望,如今已被更广阔的东西取代。 王孤狼听得频频点头,深有同感。 在辉腾军,荣誉、责任、集体,远比私产更被看重。 他正想说什么,前方尘土渐散,已经能清晰看到官道旁那支挺立迎接的队伍,以及更远处石柱城朦胧的轮廓。 郭忠也收敛了闲聊的神色,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会意地迈开步子。 王孤狼和身后的传令兵立刻跟上。 黑色的骑兵洪流,随着前方指挥官的动作,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再次开始移动,铁蹄踏在官道上,声音沉闷整齐, 不再有来时那般碾碎一切的狂暴,却更显出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 第499章 赠甲 当那由二十台钢铁巨兽、十台重卡堡垒以及千员玄甲铁骑, 构成的庞大军阵彻底停稳在五十里亭前时, 秦佐明和秦翼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上的冲击,更是一种源于对绝对力量的本能敬畏。 两人快步上前,在距离郭忠马前十步处站定,依照军礼,郑重抱拳躬身。 秦佐明作为兄长,朗声道: “石柱宣慰司守备秦佐明(秦翼明),奉秦良玉总兵令, 在此恭迎郭将军、王将军及辉腾军、玄甲军诸位兄弟! 诸位远来辛苦!” 他们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那静静蹲伏的步战车,每一台都堪比一座移动的箭楼,却拥有箭楼永远无法企及的防御与机动。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玄甲骑兵,人马皆覆铁甲,肃立无声, 只有兵刃的寒光和战马偶尔的喷息,透出百战精锐才有的凛冽杀气。 这还只是一千骑! 秦家兄弟熟读兵史,太清楚这样一支完全由重装骑兵, 在西南这片以山地步兵和轻骑为主的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这还只是玄甲鬼骑十分之一的力量,就足以在野战中摧垮任何一个大土司集结起来的主力, 甚至能正面击穿大明在西南任何一个方向的经制之师! 若那一万骑齐至……两人不敢细想,那绝对是足以鼎定一方、甚至撬动天下格局的恐怖实力。 而旁边那位王孤狼将军麾下虽只有数百, 但看其剽悍精干的眼神和一身利落奇特的装备, 便知必是来去如风、专司破袭刺探的锐士,在山地环境中或许比大军更为难缠。 结交!必须倾心结交! 兄弟二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强烈的念头。 与这样的势力为友,石柱稳如泰山; 若有这样的大军相助,西南局势将彻底不同。 郭忠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上前,并未摆出上官架势,而是同样抱拳还礼, 声如洪钟,带着北地边军特有的粗犷豪迈: “两位秦将军客气! 郭某一介武夫,蒙钟擎大当家不弃,委以重任,领着兄弟们混口饭吃罢了。 一路行军,倒是叨扰地方了。” 他目光所过,看到秦家兄弟身后那三百名虽然竭力站直, 但装备明显寒酸甚至拼凑的白杆兵,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孤狼也悄无声息地下了马,站在郭忠侧后方半步,同样行礼。 他没有多话,只是微微颔首,但那双眼睛却已迅速而仔细地观察完了四周地形, 秦家兄弟的神色举止以及那三百白杆兵的状态,精明干练之气自然流露。 “郭将军过谦了!” 秦翼明连忙道, “将军威名,我等在西南亦有耳闻。 今日得见玄甲军与辉腾军虎贲,方知何为天下强军,真乃三生有幸!” 秦佐明也由衷赞叹: “有此铁军,何愁西南不靖,宵小不除?” 郭忠哈哈一笑,很是受用,但也没接这个高帽。 他话锋一转,指着秦家兄弟身后的队伍,对王孤狼道: “王营长,你看,秦将军麾下的儿郎们,精气神都是顶好的,是能打仗的兵。 就是这身行头……咱们既然来了,又是友军,看着兄弟部队穿得单薄,心里不得劲啊。” 王孤狼立刻会意,点头道:“郭大哥说的是。”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名副官吩咐道: “去,带秦将军的人,到后面三号、四号重卡那里。 把咱们替下来的那批甲胄,清点三百套好的, 连配套的内衬、战裙一起,给友军兄弟们换上。” 副官大声应“是”,快步跑向车队后方。 秦家兄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忠笑着解释道: “两位兄弟别误会,不是啥破烂货。 都是在山西,从代王府库里搬出来的正经好东西。 棉铁复合甲,关键部位是锻打的精铁,轻便又结实。 原本是代王给他王府护卫准备和倒卖给鞑子的,都没用过。 咱们玄甲鬼骑后来换装了统一的新式……嗯,新甲胄,这些就用不上了。 这次大当家让咱们南下,就说西南潮湿,多带些物资, 我想着这些甲胄放着也是放着,就都装车带来了。 没想到正好,送给友军,也算物尽其用。 就是样式是明军制式,不是你们白杆兵常用的,二位可别嫌弃。” 不嫌弃?简直是大旱逢甘霖! 秦佐明和秦翼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代王府武库出来的甲胄?那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 西南地区铁器匮乏,锻造技术也相对落后, 白杆兵能有身像样的皮甲缀铁片都算不错了,何曾见过、更别说拥有过如此精良的制式铁甲? 三百套!足以武装起一支冲锋陷阵时刀箭难伤的核心尖刀! 这支小队的战斗力,瞬间就能翻上几番! “郭将军!王将军!这……这如何使得!如此厚礼,太贵重了!” 秦佐明激动的直搓手,觉得礼物实在太重了。 秦翼明更是直接躬身到底: “二位将军高义!解我白杆军燃眉之急,此恩此德,秦家上下铭记于心!” “行了,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郭忠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用在兄弟身上,总比堆在库里生锈强。 让儿郎们快去换吧,换好了咱们赶紧进城,别让秦老总兵等急了。” 副官已经领着几名士兵跑了回来,示意准备就绪。 秦佐明强压激动,赶紧命令那名带队的百户,率领三百士兵跟随副官前往重卡处。 不多时,车队中部,两辆超级重卡的后液压挡板缓缓放下, 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甲胄组件。 在辉腾军士兵的协助下,一捆捆甲胄被卸下、打开。 阳光下,崭新甲叶泛着幽蓝的冷光,内衬的厚实棉布散发着防潮药物的淡淡气味。 白杆兵们几乎看呆了,在长官的催促下,才如梦初醒,激动又小心地开始互相帮忙穿戴。 看着手下儿郎们迅速“改头换面”,从一支略显寒酸的队伍, 变成了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铁甲锐士, 秦佐明和秦翼明心中对郭忠、王孤狼, 乃至他们背后的钟擎和整个辉腾军体系的感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500章 合围 天启四年正月二十八,石柱。 秦良玉站在校场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队列。 新兵还在不断涌来,校场边上搭起了成排的窝棚。 锅里煮着稠粥,蒸笼冒着白气,肉香味飘出老远。 “左队,刺!” 喝令声中,五百杆白杆枪齐刷刷前刺。 新兵们穿着刚发下的靛蓝袄子,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 吃饱饭,穿暖衣,还能领军饷,这样的兵谁不愿当。 秦良玉走下将台,来到钟擎面前: “殿下,按这个进度,月底能扩军到一万二。” 钟擎点点头,他身后站着郭忠和王孤狼,郭忠的玄甲鬼骑在城外扎营,王孤狼的侦察营已经完成整备。 “贵州的地形我看过了。” 钟擎展开地图, “山高林密,路窄坡陡。你的重骑兵进不去,步战车也开不了。” 郭忠抱拳: “大当家说的是。末将的骑兵适合平原冲阵,进了山反而施展不开。” “所以这次清剿,要以轻兵为主。” 钟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王孤狼。” “在。” “你的侦察营明日出发。 分成三十个小队,每队配两名向导。 记住三条:第一,反抗者格杀;第二,降者集中看管;第三,老弱妇孺单独安置,不许骚扰。” “明白。” “郭忠,秦总兵。” 钟擎看向两人, “你们率领主力跟在侦察营后面。 他们清理一个寨子,你们就接管一个寨子,把路卡死,把人接出来。 一步一步往里推,像梳子梳头,不许有漏网之鱼。” “末将领命!” 同一日,北京,司礼监。 魏忠贤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今早收到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鬼王令的印记。 他小心裁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写着十七条命令。 包括停止迫害朝中清流、整顿江南税赋、清查孔府田产等等。 魏忠贤一条条看完,提笔在每一条后面写下“照办”。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值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蟒袍,衬里干爽透气——这得多亏了那个物事。 想到那个物事,魏忠贤脸上露出笑容。 白色的,软软的,用过就知道好。 自从用了它,夜里能睡整觉,白天不用频繁更衣,身上再没有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走路脚下生风,办事也格外有精神。 可这物事是钟擎给的,钟擎能给,就能断。 魏忠贤想到这里,笑容收了收。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 他取出一包捏了捏,心里踏实了些。 “厂公,奉圣夫人来了。”门外小太监低声通传。 魏忠贤皱眉:“说咱家不在。”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客氏穿着大红缎子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步跨进来: “哟,魏公公如今好大的架子,连我都见不着了?” 魏忠贤摆手让小太监退下,关上门: “夫人这是哪里话。咱家这几日实在忙...” “忙?忙着给那漠北的魔头当狗?” 客氏尖着嗓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办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顺着他的意思? 你收了人家什么好处,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夫人慎言!” 魏忠贤沉下脸,“咱家做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帮外人对付自己人?” 客氏越说越气, “张裕妃那事还没完,皇后又失踪了,满朝文武都在议论。 你倒好,不但不查,还把水搅浑!魏忠贤,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忠贤盯着她,忽然笑了: “咱家想干什么?咱家想活着,想体面地活着。 夫人,您要是还想在宫里待下去,就少管闲事。不然...” 他凑近压低声音, “咱家能让你当奉圣夫人,也能让你什么都不是。” 客氏脸色煞白,指着魏忠贤,手指发抖:“你...你...” “送客。”魏忠贤转身,不再看她。 客氏摔门而去。 魏忠贤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坐下,他铺开纸,开始写调兵手令。 他记得尤世功闲聊时提过,钟擎对祖大寿练的那支骑兵很看不上。 正好,前几日孙承宗来密信,说那支骑兵军纪败坏,留在辽东是个祸害。 “调辽东总兵祖大寿旧部骑兵三千,即日开赴西南,归贵州巡抚王三善节制...” 魏忠贤笔下不停, “着该部封锁黔省通往外省之要道,凡有百姓外逃,一律扣押,集中遣返四川安置。 遇持械结队者,形迹可疑者,皆以叛军论,格杀勿论。” 写完,他取出司礼监大印,重重盖上。 十天后,这支骑兵冲出山海关,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马蹄声如雷,沿途州县纷纷避让。 带队的是个姓吴的参将,他捏着调令,心里直打鼓, 贵州那地方,山连着山,骑兵去了能干什么? 但他不敢违令。 调令上盖着司礼监的印,写着“延误者斩”。 二月初三,王孤狼的第一支侦察小队摸进了贵州大山。 他们像猿猴一样在峭壁上攀爬,像猎豹一样在密林中穿行。 第一个目标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寨子,住着百来口人,有十几条枪。 黎明时分,小队潜到寨墙下。 王孤狼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甩出飞爪,悄无声息翻上墙头。 寨门从里面打开,小队鱼贯而入。 “都不许动!”喝声惊醒了寨子。 男人们抄起柴刀土枪,女人孩子躲进了屋里。 但当他们看清来人,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汉子时,反抗的念头熄了一半。 “放下兵器,不杀。”王孤狼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柴刀高举。 砰一声响,汉子倒地,胸口一个血洞。 其余人僵住了。 “再说一遍,放下兵器,不杀。” 当啷,当啷。柴刀土枪扔了一地。 郭忠和秦良玉的主力在十里外扎营。 中午时分,第一批俘虏被押送过来,三十几个青壮,用绳子拴成一串。 接着是妇女和孩子,分开看管。最后是老人,单独安置。 “清点人数,造册。” 秦良玉吩咐手下,“问清楚寨子里还有没有人。” “没有了,都在这儿了。” 俘虏里一个老头说,“军爷,我们...我们不是叛军,就是普通山民...” “是不是叛军,查了才知道。” 秦良玉挥手,“带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贵州的群山间不断重复。 侦察营像梳子一样梳过每一道山沟, 郭忠和秦良玉的大军跟在后面,一步步推进,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东边,湖广兵封住了去往辰州、沅州的山道。 北边,四川兵把守着通往遵义、重庆的关口。 西边,云南兵接到协防命令,在边境线上设卡。 南边,广西兵堵住了通往柳州、庆远的小路。 而祖大寿那三千骑兵,分成数十股,在几条主要的官道上来回巡逻。 他们截住了一队队往外逃的百姓,有拖家带口的山民,有零星溃散的土兵,有想趁乱发财的土匪。 百姓被集中看管,等待遣送四川; 持械者一律就地处决,首级挂在了道旁树上。 二月初十,王三善坐镇石柱临时的贵阳巡抚衙门里,看着各地送来的禀报。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贵州地图,图上插满了各色小旗, 红旗是已清剿的区域,蓝旗是正在清剿的区域,黑旗是叛军可能藏匿的区域。 如今,黑旗只剩下中心一小片。 那里是贵州最深的深山,据说有瘴气,有毒虫,有吃人的野人。 但从今以后,那里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王三善提笔,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最后的黑旗,圈外,是密密麻麻的红旗和蓝旗,像铁桶一样,没有一丝缝隙。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贵州,完了。 第501章 枭雄末路 二月初八,贵州深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湿冷的水汽附着在每一片树叶和草叶上。 王孤狼抹了把脸上的露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他带领的侦察营第一小队立刻停下脚步,十余人蹲伏在及腰的蕨草丛中,像一群等待猎物的豹子。 树梢上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王孤狼举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前一点。 小队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悄无声息地向谷底那个天然岩洞包抄。 靴子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洞口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个衣衫褴褛的叛军蜷缩在火堆旁,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铁锅里煮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散发着酸馊气味。 “这鬼天……” 年长的叛军刚开口,后脑勺就抵上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别动。” 王孤狼的声音很轻,但彻骨的杀意却显露无疑。 侦察兵们从四面八方现身,枪口封死了洞口所有角度。 洞内传来慌乱的响动。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踉跄着冲出来,正是奢崇明。 他身后跟着个满脸污垢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奢寅。 奢崇明看见洞外景象,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嘴唇哆嗦着,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岩壁。 “全完了……” 他喃喃道,手中那把镶嵌着宝石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孤狼上前两步,用脚尖挑起腰刀看了看,嗤笑一声: “奢大王,这些日子躲得辛苦吧?” 他转过身,朝手下扬了扬下巴, “拿牛筋绳来,捆结实点。 大当家的要见他,路上好生伺候着,可别让这老小子死球了。” 五日后,石柱城大校场。 人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踮着脚朝里张望。 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在四周维持秩序,枪杆上的红缨在风中颤动。 当奢崇明父子被押进场时,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怒吼。 “杀了这畜生!” “为浑河的死难将士报仇!” 秦佐明双眼赤红,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卫兵,几步冲到奢崇明面前。 他浑身都在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奢崇明!” 秦佐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看看我!看着我!我大哥邦屏,我二哥邦翰, 还有我秦家三百二十七口男丁……都死在辽东了! 死在浑河了!” 他一把揪住奢崇明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要不是你在西南作乱,朝廷怎么会调我秦家军北上! 他们本不该死!不该死啊!” 奢崇明被他晃得站立不稳,嘴里只会喃喃: “饶命……饶命……” 钟擎抬了抬手。 卫兵上前将秦佐明拉开。 钟擎从点将台上缓步走下,黑色军靴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实的响声。 他在奢崇明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像两把冰锥,扎进这个老人的骨子里。 “天启元年九月,你诈称援辽,在重庆设宴。” 钟擎开口,每个字都平缓清晰,却让全场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四川巡抚徐可求,重庆知府章文炳,巴县知县王锡,推官王三宅,合州知州翁登彦…… 二十三名官员,被你砍死在宴席上。 他们的家眷,上至八十老母,下至襁褓婴儿,四百余口,一个没留。” 奢崇明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因为你,安邦彦在贵州起兵,十万叛军围贵阳。” 钟锳继续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不寒而栗, “围了二百九十六天。 城里粮尽,百姓易子而食。 守军饿得拉不开弓,就从城头跳下去摔死,让同袍分食自己的尸身。 贵阳原有人口四万七千,解围时,只剩下一千二百人。” 校场上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不少百姓掩面而泣,他们都是那场围城战的幸存者,或是死难者的亲眷。 “因为你,朝廷不得不加征辽饷、剿饷、练饷。” 钟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北方百姓卖儿卖女,中原大地饿殍遍野。 辽东将士在关外血战,后方的家人却因交不起饷银被逼上绝路。奢崇明——” 他俯下身,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人: “你知道这十年,因你而死的人有多少吗?” 奢崇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夯土上,砰砰作响。 秦良玉这时走上前来。 这位女将军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看了一眼奢崇明,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带上来。”她说。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 三十多个贵州土司被白杆兵押进场中。 他们中有水西安氏的安邦俊,有乌撒土司安效良,有洪边土司宋万化……都是参与叛乱的酋首。 此刻这些人面如死灰,有的裤裆湿了一片,有的已经站不稳,要靠兵士架着。 钟擎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些土司,最后落回奢崇明身上。 “奢崇明,奢寅。”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油锅。 炸透之后,捞出来挫骨扬灰。 我会在你的老家永宁,给你立一块碑,铸一尊铜跪像, 让你千秋万代跪在那里,向西南数百万冤魂谢罪。” 奢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爹!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 “其余土司,” 钟擎的声音压过了他的哭嚎,“全部,活埋。” 命令下达的瞬间,校场开始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随即,士兵们开始动作。 四名壮硕的军士抬来一口特制大铁锅,直径足有六尺。 锅下堆满干柴,火把凑近,火焰“轰”地窜起。 粗大的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锅里的油开始泛起细密的油花,渐渐冒出青烟。 奢寅被拖到锅边。 热浪扑面而来,他疯狂挣扎,指甲在士兵手臂上抓出血痕。 “不!不!爹!救——” “扔。” 钟擎的声音很轻。 两名士兵抬起奢寅,将他整个人抛入油锅。 “刺啦——!!!” 滚油四溅,奢寅的惨叫声尖锐得不像人声。 他在油锅中疯狂扑腾,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水泡,变黑,焦化。 油面上浮起一层油脂和人体的碎屑。 那惨叫声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从高亢到嘶哑,到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最后,一具焦黑的骨架在滚油中沉浮,偶尔有碎肉从骨架上剥离。 奢崇明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炸成焦骨。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士兵来拖他时,他突然癫狂大笑: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我奢崇明十八年后——” 话没说完,他被投入油锅。 这一次,惨叫声更加持久。 奢崇明在滚油中挣扎,翻滚,焦黑的手骨几次扒住锅沿,又被士兵用铁棍砸下去。 油花溅起三丈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转身呕吐,有人捂住了眼睛。 秦良玉转过身,背对油锅。 她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身后传来的每一声惨叫,都让她想起浑河畔的硝烟, 想起大哥出征前拍着她肩膀说“幺妹,等哥回来”, 想起那封只有八个字的战报——“浑河血战,全军覆没”。 油锅终于平息。 士兵用铁网捞出两具焦黑的骨架,放在铁砧上。 铁锤落下,骨骼碎裂,再砸,成粉,再砸,成灰。 最后,骨灰被扫进陶罐,封存——这是要带回永宁,撒在那块将要竖起的谢罪碑下。 另一边,三十多个土司被推入新挖的深坑。 坑有三丈见方,两丈深。土司们哭嚎着,哀求着,有人试图爬上来,被士兵用铁锹拍回坑中。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先埋住脚,再埋住腿,再到腰,到胸口。 “钟王爷饶命!我等愿献上全部家产——” “我是被逼的!是被奢崇明逼的啊!” 泥土埋到脖颈时,哭嚎声变得沉闷。 一个土司瞪大眼睛,看着泥土一点点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最后,连眼睛也被黑暗吞噬。 秦良玉闭上眼。 她听见泥土落下的沙沙声,听见最后几声绝望的呜咽,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钟擎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个被填平的土坑,望着那口还在冒烟的大锅,望着校场上数万张或悲或怒或麻木的脸。 “在永宁立碑。” 他开口道,像是在告慰在天的英灵, “碑文就写——罪人奢崇明,在此永跪,向西南百万冤魂谢罪。 铜像要铸成跪姿,后背刻上他犯下的每一桩罪。 让后世子孙都看着,祸乱天下者,当有此报。” 风吹过校场,卷起焦臭和血腥。西南的天,终于要放晴了。 第502章 钦差到 二月十五,石柱城外的校场上,血腥味还没散尽。 那口炸过奢家父子的特制大铁锅歪在场地中央, 锅底焦黑的油垢凝结成块,锅沿还沾着几丝烤焦的肉屑。 新填的土坑表面微微隆起,泥土还是湿的, 偶尔有气泡从地里冒出,发出轻微的“噗”声。 一队穿着绯色官袍的人马就是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冲进校场的。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他勒住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老太监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捏得发白,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呕……” 他身后一个年轻宦官直接翻身下马,扶着棵树吐了起来。 随行的锦衣卫们虽然还勉强端坐马上,但个个脸色发青,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老太监的把注意力转到校场上,最后定格在点将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钟擎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外面随意披了件深灰色大氅。 他身后站着秦良玉、王三善、朱燮元等人,再往后是郭忠、王孤狼等辉腾军将领。 老太监稳定了一下心神,像是从那个身影中汲取了力量。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又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这才迈步向前。 他的步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圣旨到——” 老太监在距离点将台十步开外站定,声音洪亮,虽然尾音还带着的颤抖。 秦良玉、王三善、朱燮元等人闻言,整了整衣冠,准备跪接圣旨。 老太监却突然转向钟擎,躬身行了个大礼,恭敬得近乎谦卑: “奴婢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朝钦,奉皇上口谕,前来宣旨。 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失礼了。” 钟擎微微颔首:“公公不必多礼。” 李朝钦这才直起身,从怀中取出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朗声道: “秦良玉、王三善、朱燮元接旨!” 三人跪倒在地:“臣等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西南平定,逆酋伏诛,实乃社稷之幸。 兹命王三善总督四川、贵州军务兼理粮饷,加兵部尚书衔; 秦良玉总兵四川,加都督同知衔; 许成名擢副总兵,统领关宁铁骑三千,协防西南; 朱燮元总督云南军务,加兵部右侍郎衔。 李维新、林兆鼎等将,各升一级,随朱燮元赴任。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校场上一片寂静。 朱燮元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发现二人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这道圣旨的内容。 他又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前方的钟擎, 那个年轻人只是负手而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朝钦宣完圣旨,又转向钟擎,躬身道: “殿下,皇上还有口谕,说西南事务,但凭殿下处置。” 朱燮元的心下一沉。 他想起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想起刚才校场上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 想起老太监对那个年轻人的恭敬态度。 他忽然明白,这道圣旨,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 “臣等领旨谢恩。” 王三善和秦良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燮元连忙跟着叩首:“臣领旨谢恩。” 李朝钦将圣旨交到王三善手中,又对钟擎行了一礼,这才带着随从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口大铁锅,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圣旨宣毕,校场上气氛肃穆。 李朝钦恭敬地将圣旨交到王三善手中,又朝钟擎行了一礼,便准备告退。 这时钟擎却开口了。 “李公公一路辛苦。” 李朝钦忙躬身:“为皇爷办差,不敢言苦。” 钟擎对身侧的耶律曜微微颔首。 耶律曜会意,大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张印制精美的纸票,不由分说塞进李朝钦手里。 “殿下赏的,五千两会票,拿去跟底下人分分。” 耶律曜嗓门洪亮,震得李朝钦耳朵嗡嗡作响。 李朝钦像是被烫了手,连退两步,慌忙推拒: “这如何使得!奴婢为皇爷办事,怎敢收殿下的赏……” “让你拿着就拿着!” 耶律曜眼睛一瞪,一把将票子拍进李朝钦怀里,力道大得老太监一个趔趄, “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儿!” 李朝钦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直跳。 他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便是六部尚书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李公公”,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折辱? 可眼前这位是跟着钟擎的悍将,他只能咬牙忍着, 胸脯剧烈起伏,那几张会票在他怀里仿佛烧红的炭。 耶律曜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咧嘴笑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老头儿,别不识抬举。 这票子你收好了,回北京城,随便找一家辉腾钱庄, 随时能兑出白花花的现银,童叟无欺。” 李朝钦一愣,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变戏法般迅速褪去。 他偷偷捏了捏怀里的票子,厚实挺括,带着墨香, 上面“辉腾钱庄”四个大字和复杂的密押花纹清晰可见。 他在宫里也听说过,这辉腾钱庄的会票比户部的官票还硬通, 南北十三省,见票即兑,从无拖延。 “这……这……” 李朝钦喉咙滚动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犹豫, 又从犹豫转为谄媚,他攥紧了会票, 朝着钟擎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都甜了三分: “奴婢……奴婢谢殿下厚赏!殿下厚恩,奴婢没齿难忘!” 站在秦良玉身后的秦翼明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憋住笑。 他连忙低下头,狠狠掐了自己几把。 这阉人前倨后恭的变脸功夫,真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精彩。 朱燮元呆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道还带着体温的圣旨,掌心却一片冰凉。 他眼睁睁看着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朝钦, 那个在京城里连六部堂官都要小心应付的“内相”, 在钟擎面前躬身如虾,在钟擎那个粗鲁部将的呼喝下敢怒不敢言, 最后捏着几张会票,笑得满脸菊花褶子。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朱燮元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朝钦是什么人? 那是魏忠贤的心腹,是能直入御前、代天子批红的角色! 他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权,是天威! 可他刚才对钟擎那态度,哪里是钦差对臣子? 那分明是……是奴才见了主子! 还有那个叫耶律曜的汉子。 他竟敢指着李朝钦的鼻子骂,骂他“像个娘们儿”。 而李朝钦呢? 青筋都暴起来了,却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最后还腆着脸道谢。 朱燮元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王三善正小心地将圣旨卷起,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荒诞的一幕再正常不过。 秦良玉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她正低声对身后的秦佐明吩咐着什么。 他们不惊讶。他们一点都不惊讶。 一股寒意顺着朱燮元的脊梁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听到的一些零碎传闻。 说宫里最近不太平。说皇上许久不临朝。 说魏忠贤行事越发古怪,有时对某些消息异常紧张。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龙椅上那位……已经出了事? 难道这大明的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 朱燮元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死死攥着圣旨,冰冷的绸缎刺着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点将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那人年轻得过分,面容平静,可身后却仿佛矗立着深不见底的阴影, 将整个校场,不,是将这西南天地,都笼罩其中。 二月的风穿过校场,卷起焦土的腥气和未散的血味。 朱燮元却觉得那风冷得刺骨,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第503章 离开前的对话 朱燮元还沉浸在那刺骨的寒意中,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浑身一激灵,霍然转身,手下意识按向腰刀。 待看清是王三善,他才勉强稳住心神,可胸口那股郁结的火气却蹭地冒了上来。 他盯着王三善,这个曾经同朝为官颇有清名的贵州巡抚, 此刻在他眼里,面目竟有些可憎。 这才多久? 就巴巴地成了那魔王的门下走狗,对那等骇人听闻之事视若无睹,甚至与那魔王谈笑自若。 朱燮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勉强拱了拱手,冷着脸淡淡的问道: “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三善像是完全没察觉他话里的冰碴子,也笑着拱了拱手,神色如常: “朱公,旨意已下,不日你我便各赴新任。 四川那边,燮元兄经营多年,民情、防务、钱粮、土司动向,皆了然于胸。 三善不日便要入川,诸事千头万绪,心中实在惶恐。 趁此机会,想向朱公请教一二,也好心里有个底,莫要辜负了朝廷…… 嗯,莫要辜负了重任。” 他把“朝廷”二字含糊了过去,但意思很明白——工作要交接。 朱燮元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心虚或勉强,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悲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疲惫: “王大人言重了,请教不敢当。 燮元既奉调云南,四川事务,自当与王大人分说明白。请吧。”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冷不热。 王三善欣然点头,引着他朝临时充作衙门的宣慰司府走去。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一直落在朱燮元略显僵硬的背影上。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她才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钟擎,低声道: “殿下,你看这朱燮元……” 钟擎的目光也看着那个方向,闻言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秦大姐放心。 朱燮元是聪明人,只是需要点时间转过这个弯。 王三善会说服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把他调到云南,一是给四川腾出位置,方便你们推行改土归流; 二来,云南那边情况更复杂,让他先去打个前站,理清头绪。 等四川这边料理干净,站稳脚跟,下一步,就该对云南动手了。” 秦良玉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贵州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清剿残匪,安抚流民。 接下来,确实该轮到四川那些冥顽不灵的土司了。” “正是。” 钟擎颔首, 民屏的伤势,郎中看过了,说已无大碍,静养便是。 路上有马车,慢慢走,受得住颠簸。 我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该回额仁塔拉了。” 秦良玉闻言,心中微动。 她看了一眼校场一侧肃立的玄甲鬼骑和侦察营将士,又看了看钟擎。 钟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道: “郭忠和王孤狼,以及他们麾下兵马,这次都不随我北返。 全部留下,归你调遣。 有玄甲鬼骑冲锋陷阵,有侦察营勘察敌情、清剿残敌, 白杆兵熟悉地形民情,三股力量合在一处,四川这场仗,怎么打都该是手到擒来。” 秦良玉眼睛一亮。 玄甲鬼骑的战力她亲眼所见,侦察营在山地行动如鬼魅, 有这两支强军相助,扫平四川土司,把握大了何止十倍。 既然最强的武力都留下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看向钟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 “殿下,既然郭将军和王营长都留下助我,石柱防务可谓万无一失。 我身边有凤仪辅佐,也尽够了。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大姐请讲。” “我想……” 秦良玉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下定决心, “我想请殿下这次北返,把我秦家这些不成器的子侄, 佐明、翼明、拱明他们,全都带上。 让他们跟着殿下回草原,去额仁塔拉,进那个…… 军校,好好学学本事,见见世面。 留在我身边,他们最多也就学成我这样,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跟着殿下,才能看到更远的路,将来……才能为这新天地,出更多的力。”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钟擎。 这几乎是把秦家下一代的根基,都托付出去了。 钟擎看着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重重点头: “大姐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秦家儿郎,都是好材料,到了额仁塔拉,我会安排最好的教官,最系统的课程。 不敢说各个成才,但必定让他们脱胎换骨。”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白杆兵, “等四川平定,大局初定,我也诚挚邀请大姐,来草原住上一段日子。 看看我们建的城,种的地,训的兵。 额仁塔拉的晚风,和石柱的很不一样。” 秦良玉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轻松的笑。 她仿佛已经看到,秦家的下一代,在那个遥远而神奇的草原之城, 褪去青涩,磨砺锋芒,真正成长为能支撑起一方天地的栋梁。 “好,一言为定。”她说道。 钟擎的邀请,如同一道坚实的桥梁,将石柱与遥远的额仁塔拉紧密相连。 钟擎似是想起了什么,缓声开口: “秦总兵,令郎与贤侄们皆乃将门虎子,他日学成,必为国家栋梁。 方才提及治军练兵,倒让我想起一人,其后世传承,始终令我挂怀。” 秦良玉放下茶盏,肃然道:“殿下所念何人?我或可略知一二。” “戚武毅公,继光。” 钟擎吐出这个名字,场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微微一凝。 戚继光,这个名字对于在座任何一位大明将领而言, 都重若千钧,象征着一段几乎遥不可及的光辉。 秦良玉的眼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黯淡了一瞬,仿佛被遥远的烽烟。 她沉默了片刻, “殿下……垂询戚少保后人,可是想起了……浑河?” 钟擎缓缓点头,没有言语。 秦良玉再开口时,深埋的痛楚却无法尽数掩盖: “天启元年,沈阳沦陷,虏酋猖獗。 我兄邦屏、臣弟民屏,奉臣之命,率四千白杆儿郎北上援辽。 在浑河岸边,与我军并肩列阵,共御胡虏的,正是戚金将军所部三千浙兵。 戚金将军,便是戚武毅公之侄,其所率,实为戚家军最后的血脉精华。” 她的叙述平静得近乎残酷,将那段惨烈的历史画卷缓缓展开: “我兄渡河力战,杀敌无数,令建奴胆寒,谓之‘白杆兵至,真天兵也’。 然虏酋悍恶,以重炮轰击我营…… 我兄邦屏,身被数十创,力竭而亡,我弟民屏亦深陷重围,死战得脱。 彼时,南岸戚将军闻我军营溃,非但不退,反下令结车营死战,誓为我军断后……” 悲伤涌上心头,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戚将军与三千浙兵,无一人退,无一人降,箭尽刀折,全军殉国于浑河南岸。 河水赤红,数日不流。” 钟擎静默地听着,直到秦良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那巨大的悲壮与仇恨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良玉微微颤抖的手背。 “秦大姐,浑河之血,绝不会白流。 邦屏将军、戚金将军,以及所有殉国将士的英灵,都在天上看着。 “我向你保证。 他日,我必亲提大军,犁庭扫穴。 努尔哈赤野猪皮一脉,上至宗庙,下至苗裔, 必将为浑河畔、为我大明流尽的每一滴英雄血,血债血偿,诛绝满门,寸草不留。” 这不是誓言,而是宣判。 是对一段历史公案的终极判决,冰冷,残酷,不容置疑。 秦良玉就那样看着他,片刻后点了下头:“好。”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想了想,开始回答钟擎最初的问题: “殿下欲寻戚公遗泽,其直系血脉确已零落难考。 戚金将军殉国后,其子嗣情况,臣远在西南,实不得知。 然戚公兵法、械艺,并未失传。 其《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宝典, 兵部必有存档,南北军中亦有传承其法的旧部。 浙直之地,或京师军器局、兵部武库, 细心查访当年与戚公有关的将门、匠户后人,或许能有线索。 此事,朱总督或朝中几位知兵的老臣,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钟擎认真听完,颔首道: “我明白了。此事关乎军魂传承,我自会留心。” 第504章 送行 黔川交界的官道上,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驿亭旁。 已是初春,山风料峭,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王三善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与一身绯袍的朱燮元相对而立。 两人刚刚办完最后的粮秣文书交接,随从都远远退开了。 “朱公,” 王三善忽然开口,声音随着山风飘了出去,也飘进了朱燮元的耳里, “此番一别,再见面时,不知是敌是友了。” 朱燮元眉头微蹙: “王巡抚此言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共剿叛逆,何来敌友之说?” 王三善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慢条斯理地道: “明人不说暗话。 朱公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天下大势, 早已不是北京城里那位木匠皇帝能掌控的了?” 朱燮元面色一沉:“王大人慎言!此乃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王三善嗤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 “朱公,你我在西南这些年,流的血够多了。 奢安之乱为何而起? 朝廷欠饷,官吏贪暴,土司积怨——这些你比我清楚。 如今有个能真正安定西南、让百姓吃上饭的人出现了, 你是要顺应大势,搭上这趟末班车, 还是继续抱着那套‘忠君爱国’的空架子,做些亡羊补牢的表面功夫?”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朱燮元: “或者,你想学朝中那些东林君子,整日空谈误国, 等到流寇破了北京城,再哭哭啼啼地投井上吊?” 朱燮元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道: “可……可那位‘鬼王’殿下,行事未免太过酷烈。 残杀宗室、谋害勋贵也就罢了,可他麾下兵马所过之处, 动辄迁民移户,说是安置,谁知不是变相的屠戮百姓? 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 “住口!” 王三善突然厉喝一声,声音之大,惊得远处随从都侧目看来。 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怒意。 “朱燮元,” 他直呼其名,一字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殿下屠戮百姓了?” 朱燮元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一时语塞。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王三善逼上前,几乎与他鼻尖相对, “你我从政多年,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谁不清楚? 被殿下处置的那几个藩王、勋贵,都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 福王侵占民田两万顷,代王虐杀工匠取乐——这些事,你当真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 “至于你说迁民屠戮……朱大人,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 那些从贵州深山迁出来的苗民、彝民,现在吃的是什么? 穿的是什么? 到了川南安置地,人人有屋住,有田种,孩子能上学堂识字, 这些,你派去的探子没回报给你吗?” 朱燮元张口欲辩,王三善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反倒是你我,”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讽, “为官这些年,剿匪、平叛、催科、征粮, 直接间接死在你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那些饿死在路旁的流民,那些被逼造反的农户, 他们的血,是不是也该算在你我头上?”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燮元心头。 他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王三善冷冷看着他,最后扔下一句: “言尽于此。朱公好自为之。” 说罢,他晒然一甩衣袖,不再看朱燮元一眼, 转身大步离去,斗篷里的绯红官袍下摆在秋风中翻卷如血。 朱燮元呆立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终于颓然坐倒在驿亭的石凳上。 山风卷起枯草,掠过他花白的鬓角。 三日后,贵阳城外十里长亭。 钟擎的车驾即将启程北返。 秦良玉率张凤仪和其他秦家小辈,王三善带着麾下文官武将,皆在此相送。 场面肃穆而隆重。 “大姐留步吧。” 钟擎握着秦良玉的手, “石柱之事,多多费心。遇有难处,随时传信。” 秦良玉重重点头:“钟帅放心。石柱在,川东便在。” 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之人绯袍玉带,正是朱燮元。 马蹄至亭前骤止。 朱燮元翻身下马,竟是不顾官仪,踉跄奔至钟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 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下官糊涂!前日妄言谤议,罪该万死! 这些日子,下官亲眼所见,黔省迁出之民在川南安居乐业,孩童诵读之声遍野…… 下官、下官闭目塞听,固执己见,险些误了天下苍生!”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求殿下恕罪!燮元愿效犬马之劳,为这方水土,为这天下百姓,尽残生之力!” 长亭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在西南经营多年,素以沉稳刚直着称的封疆大吏,此刻跪地请罪,泣不成声。 钟擎静静看着他,片刻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朱公请起。” 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量, “你的苦衷,我明白。 身处其位,诸多掣肘,能在这乱世中守住西南一隅不堕,已是大不易。” 钟擎握着他的手,看着朱燮元泪痕未干的脸,缓缓道: “史笔如铁,将来后人评价你朱燮元,当记你三件事: 其一,沉稳多谋,总督五省而能协调各方,使川黔不致糜烂; 其二,善抚军民,虽处乱世而能保境安民,少有屠戮; 其三,终识大势,不为虚名所困,敢为天下先。” 这番话一出,朱燮元浑身剧震,呆呆望着钟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钟擎拍了拍他的肩: “云南之地,民族杂处,民生凋敝。 你此去任云贵总督,当以安抚为上,革除积弊,轻徭薄赋。 遇有难决之事,可问计于秦总兵、王巡抚。 记住——百姓之心,方是真正的江山。” 朱燮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整肃衣冠,郑重长揖到地: “燮元……谨记殿下教诲!必不负所托!” 钟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步战车。 (不好意思,这段差点给写成出租车,笑哭) 步战车缓缓启行。 秦良玉、王三善、朱燮元及众官员将领,皆肃立道旁,躬身相送。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朱燮元仍站在原地,望着烟尘消散的方向,久久未动。 “朱公,”王三善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淡淡道,“路还长。” 朱燮元缓缓转身,看向这位昔日同僚。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朱燮元望向远山,目光渐渐坚定,“路还长。” 黔山苍茫,天地悠悠。新的时代,就在这秋风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第505章 复套(上) 哥几个,非常抱歉,这章又写飘了,写的有点多, 不过大家还是耐心看吧,哇哈哈~! 天启四年,二月二十一。 车队在陕西北部初春的冻土与残雪间颠簸行进。 寒风依然料峭,卷起地上未化的雪沫和去岁的枯草,扑打在08式步战车的装甲上,沙沙作响。 钟擎坐在副驾驶位,身上固定着安全带,怀里搂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曹变蛟。 车身突然一歪,碾过一个被融雪浸泡后又冻结的泥坑, 剧烈的震动让他闷哼一声,连忙护住孩子的脑袋。 “这鬼路……真他娘的能把人骨头颠散架!” 钟擎揉了揉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肩膀,望着窗外一片冬春之交的萧瑟景象, 黄土裸露,残雪斑驳,河道上漂着未融的冰凌,树木仍是光秃秃的。 “等河套彻底稳下来,老子非得把这路全给修了不可!修成公路!” 坐在后排,正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平衡的马祥麟,好奇地探过头: “殿下,啥叫……公路?” “公路,” 钟擎没好气地指了指窗外那泥泞不堪、车辙深陷的官道, “就是比这破路宽好几倍,用石头、砂土和特殊材料一层层压实铺平,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路! 咱们这车在上面跑,又快又稳,日行几百里都感觉不到颠!” “日行几百里还不颠?” 马祥麟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难以置信,一副你别欺负我不懂的样子, “那……那殿下咱们赶紧修啊!有了这种路,咱们调兵运粮,巡查地方,得多方便!” “啪!” 后脑勺挨了驾驶位上尤世功反手轻轻一拍。 “傻小子,” 尤世功目视前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笑骂道, “大当家这就是抱怨抱怨这破路! 现在动工修路? 你是怕陕西的流寇和山里的贼匪腿脚太慢,抢不着咱们的粮草辎重是吧? 这路一修,岂不是给人家铺好了康庄大道?”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还在发懵的马祥麟,继续解释: “再说了,修那种最结实的路,得用沥青, 一种从石头里炼出来的黑乎乎、粘糊糊的东西, 熬化了铺上,干了以后刀砍斧剁都不怕。 咱们现在哪来的炼油化工厂? 连最基础的钢铁水泥都才刚起步,拿啥造沥青?拿你小子的口水去糊啊?” “化……化工厂?沥青?” 马祥麟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头缩回座位,嘀咕道,“这都是啥神仙物件……” 车内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连趴在钟擎怀里打盹的曹变蛟也被颠得迷迷糊糊睁了下眼。 钟擎笑着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荒凉的早春景色,刚想说些什么—— “滋滋……指挥部,这里是河套前指。收到请回复,完毕。” 车载电台的扬声器突然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叫声,瞬间驱散了车内的闲聊气氛。 所有人神色一凛,目光集中在电台。 钟擎迅速抓起通话器,按下发送键:“我是钟擎。讲。” “报告大当家的!” 通讯兵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河套方向急电! 陈破虏将军、张邦政将军、杜文焕将军联名汇报: 河套战役主要清剿作战,已于昨日(二月二十)申时基本完成, 现阶段转入分区肃清残敌与安置收尾工作!” “念详细内容。”钟擎命令道。 “是!”通讯兵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 “职部陈破虏、张邦政、杜文焕谨报: 自去岁腊月初十誓师出征以来,我三路大军遵殿下方略,奋勇进击。 中线张邦政部玄甲鬼骑,冒风雪严寒,驰骋套内, 连破乌审部(色棱台吉)、鄂托克部(多尔济台吉)、杭锦部(图巴台吉), 击溃其主力,三部台吉皆率残部远窜漠北,其部众牛羊多为我所获。” “北线职部所率合成营主力,于正月十八,在黄河‘几’字弯东岸野马川, 与鄂尔多斯左翼中旗额尔德尼台吉所部万五千骑决战。 我部以步、坦、炮协同,雷霆一击,半日即溃其军。 额尔德尼仅率千余亲卫北逃,我军依令未予深追,任其逃往漠北。” “西线杜文焕部,汇合赵震天将军炮兵营,于二月初五, 在贺兰山东麓磨盘山隘口,截住企图西遁之鄂尔多斯右翼后旗巴图尔额尔克部。 赵将军所部以重炮猛轰,覆盖其隘口行军队伍。 巴图尔额尔克以下六千余骑,尽没于山口,无一得脱。” 电文声情并茂: “至二月二十,河套地区(东至黄河‘几’字弯,西抵贺兰山,北临阴山,南界边墙)内, 所有成建制之蒙古部落武装已悉数扫平! 计击溃、收降鄂尔多斯万户下诸旗、土默特残部,凡大小四十余部。 俘获丁口逾八万,缴获牛羊马驼等各类牲畜一百二十余万头,金银器皿、皮张药材堆积如山。” “特别战况呈报: 于西路磨盘山歼灭战中,我军对负隅顽抗之卫拉特(瓦剌)残部, 执行了殿下‘尽数屠灭,悬首示众’之严令。 自酋首以下,至其亲卫、头人、乃至从逆之牧民,共计三千七百余级,已悉数割取。 所有首级均以石灰妥善处置,正等待装运,拟按殿下之意,尽数送往土木堡。” 通讯兵的声音继续传来,但紧接着, 他的语调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停顿,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信息。 这短暂的沉默让车厢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此外……” 通讯兵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明显多了一丝凝重, “南线尤世禄将军部急报! 二月十三日,尤将军于巡视新收复之河套南境盐场驻地时,遭数名身份不明之死士突袭刺杀! 尤将军猝不及防,身中两刀,然其勇悍绝伦,负伤力战,当场格杀刺客三人,生擒两人!”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尤世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目光如刀般射向电台。 钟擎的眉头也立刻锁紧,搂着曹变蛟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愤慨: “被擒刺客凶悍异常,无论何等酷刑,皆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显然受过严苛至极之训练,绝非寻常死士。 直至我军根据行刺时机、路线,顺藤摸瓜, 紧急提审并抄检了与之暗中联络、提供便利的鄂尔多斯部数名高层降俘, 并于其隐秘处搜出往来密信,方知端倪!” 他继续汇报道: “根据密信及降俘口供交叉印证,此次刺杀,系由一名为 ‘新月之影’ 的暗杀联盟所为。 此联盟乃由中亚布哈拉、希瓦、浩罕三大汗国中部分失意贵族与宗教极端分子纠合而成, 自称复兴古代‘阿萨辛’之威,实则多为利益所驱。 此番,乃因尤世禄将军在清剿河套西部时, 于阵前斩杀了浩罕汗国派至鄂尔多斯部联络的一名显赫特使。 浩罕汗庭震怒,遂以十万两白银并五百匹河中良马为酬,委托该联盟策划此次跨国刺杀!” “尤世禄将军伤势虽重,但经随军医官紧急救治,已无性命之虞。 为稳妥计,杜文焕将军已派出最精锐的亲兵卫队, 以最快速度将尤将军护送回额仁塔拉基地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南线军务,已暂由杜文焕将军一并统辖指挥。详情已另文呈报。” 战报完毕。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先前大捷的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阴狠刺杀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世功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在极力克制着对弟弟遇刺的担忧与后怕,以及滔天的怒火。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浩罕……‘新月之影’……好,很好。” 第506章 复套(下) 曹文诏和赵率教也是面沉如水,他们深知这种防不胜防的暗杀, 有时比正面战场的万马千军更令人心悸。 钟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寒意凛然。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有些不安的曹变蛟,示意他别怕, 然后对着通话器,带上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告诉陈破虏、杜文焕,战报和清单尽快传来。 尤世禄遇刺之事,详细报告单独加密发送给我。 对河套境内,尤其是投降各部, 进行一次秘密但彻底的筛查,挖出所有可能潜伏的钉子。 ‘新月之影’……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他补充道: “给额仁塔拉医院发报,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尤世禄将军康复。 需要什么药材、器械,直接列清单,没有就去‘仓库’里找,就说是我说的。” “是!殿下!”通讯兵回道。 钟擎看向尤世功,沉声道: “老尤,世禄吉人天相,身经百战,这点风浪击不垮他。 回到额仁塔拉,你亲自去看他。这笔账,” 他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动荡的中亚大地, “我们记下了,迟早要算。” 尤世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殿下。世禄的仇,还有这‘新月之影’,一个都跑不了!” 车内气氛肃杀。 河套大捷的喜悦,已然与新的仇恨和警惕交织在一起。 钟擎重新拿起通话器,对通讯兵道: “好了,你接着汇报。” 通讯兵又汇报了几件关于河套战役的事情,最后通话器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几乎是吼了起来: “自嘉靖中期弃守,至今七十六载! 河套故土,终复归我华夏版图! 前线将士,闻此捷报,无不欢忭踊跃,望南而拜! 详细战报及缴获清册,正在加紧缮写,即刻传送!” 电文播报完毕。 车内再次一片寂静,尤世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后排的曹文诏,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 “河套……河套……回来了!七十六年啊!”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车内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 “列祖列宗在上……嘉靖朝的遗憾,今日得雪矣!” 马祥麟虽然对“土木堡”、“瓦剌”的具体旧恨知之不详, 但看着尤世功、曹文诏这些老将激动难抑的神情, 听着“七十六载”、“故土重光”的话语,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攥得紧紧的。 钟擎静静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苍凉但仿佛已被赋予了不同意义的山河。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他再次抓起通话器:“接河套前指,要陈破虏。” 短暂的沙沙声后,陈破虏那带着明显疲惫,却更显亢奋的声音传来: “殿下!末将陈破虏聆听指示!” “打得好。” 钟擎夸奖道,“弟兄们辛苦了。伤亡最终统计如何?” “回殿下!” 通话器那头传来陈破虏自豪与痛惜交织的复杂情绪, “战役至今,我三路大军,阵亡将士二百八十九人, 重伤四百三十七人,轻伤约一千二百人。 多为风雪严寒中长途奔袭、陡峭山地攻坚以及清剿残敌时所负。 与斩获相比,代价微乎其微!” 阵亡不足三百,换取河套万里之地和数十万人口和海量的牲畜。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带着震撼与敬意的沉默。 “好。他们都是好样的。” 钟擎沉声道,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事宜,必须优先办理,一丝不苟。 重伤员要全力救治,不惜代价。” “末将遵命!已在办理!” “详细战报和缴获清册,按最高密级整理,尽快发给我。” “是!” “另外,告诉杜文焕和赵震天,清剿残敌可以放缓,以招抚、震慑为主。 眼下首要之务,是安定地方。 利用缴获的粮食,开设粥棚,接济因战乱流离的汉、蒙贫民。 挑选河套本地通晓汉蒙情由、素有信誉者为乡老,协助编户齐民,分配草场田土。 黄河沿线的重要渡口、旧日屯堡,立即派兵驻守,清理修缮。” “明白!殿下仁慈,末将等一定妥善安置,尽快恢复河套生机!” “还有,”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瓦剌首领的首级,用石灰处置好,派可靠人手严加看管。等我命令。” “是!末将亲自督办!” 通讯结束。 钟擎放下通话器,再次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和残雪的咯吱声,以及窗外呼啸的北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尤大哥。” “在!”尤世功立刻应声。 “立刻给北京发报。直发魏忠贤。” 钟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电文就几个字——” 他一字一顿,压下内心的激动说道: “天启四年二月二十,河套已复。” 尤世功重重点头,眼中精光四射: “明白!简洁有力!还要交代其他吗?” “有。” 钟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某个承载着民族伤痛的地方, “让他,还有京城里所有该知道的人,从现在开始准备。 我要在土木堡,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奠仪式。”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都听着。” “看着河套是怎么回到我们手里的。” “听着我们如何在土木堡,用仇敌的头颅,告慰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英灵。”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曹变蛟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往钟擎怀里缩了缩。 钟擎收回那冰冷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孩子,语气恢复平静: “开车吧。路还长,事儿还多。” 步战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冲破早春的寒风,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刚刚在血与火中重归的土地,坚定驶去。 身后,是依旧春寒料峭的黄土高原。 前方,是已响起凯旋号角、亟待新生的河套山川,以及更漫长、更艰巨的未来之路。 第507章 熊廷弼差点失手杀人 额仁塔拉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积雪未化,城内却已忙得人仰马翻。 事情出在办公楼前的院子里。 熊廷弼差点一掌拍死了孙玮。 两人并无私仇。 孙玮是前任刑部尚书,熊廷弼是戴罪下狱的经略,本无交集。 孙玮辗转来到额仁塔拉后,是熊廷弼负责接洽。 初见时,孙玮言语间提及往事,觉得当年在刑部任上,未能对狱中的熊廷弼稍加照拂,心中抱愧。 熊廷弼听了后,哈哈大笑。 他这人大嗓门,脾气直,在鬼王麾下将养大半年,好吃好喝, 身子骨早就补回来了,五十五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精神头十足。 见孙玮一副歉疚模样,他浑不在意,大手一挥: “老尚书说的哪里话!廷弼下狱是朝廷的事,与老尚书何干?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是想宽慰对方。 说着,那蒲扇般的右手就抬起来,朝着孙玮那瘦削的肩头拍了下去。 他是武将,那手劲儿哪里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 这一拍,本意是表示亲热,表示“这事儿翻篇了”。 可孙玮已经七十一了。 老爷子是军籍出身不假,但多年宦海沉浮,案牍劳形, 早年间在边镇落下的病根一直没断根,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按照原本命数,他该在今年八月,在任上咳血而亡。 熊廷弼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这随手一拍,孙玮整个人就像片枯叶子般,直挺挺往下倒。 “噗”一声闷响。 孙玮瘫倒在地,脸色瞬间灰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院子里瞬间静了。 熊廷弼的笑僵在脸上,那只大手还悬在半空。 下一秒,他炸了。 “老尚书?!” 熊廷弼的吼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您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他扑过去扶起孙老爷子,只看见孙玮眼皮颤了颤,气若游丝。 熊廷弼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快来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嘶力竭,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紧接着,他一把将瘦小的孙玮抄起来,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医院主楼冲。 “让开!都让开!” 他像头发疯的蛮熊,撞开路上所有挡着的人,冲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砖楼。 医院里正巧人多。 任服远任老爷子因为天冷,没有回转大同镇的家,便留在额仁塔拉过冬。 几位从大同、宣府请来的专擅开凿石窟的老匠人, 因西部深谷的工程暂停,也在医院做些调养。 大喇嘛平日里除了领着弟子诵经,也常在医院设的诊室里坐堂,替人扶脉解惑。 听见外面炸锅似的动静,众人都出来了。 正好撞见熊廷弼背着人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刘郎中!刘院长!救命!快救命啊!” 熊廷弼吼得走廊嗡嗡响。 刘郎中刚从病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册子,见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熊廷弼背上的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孙玮那脸色,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抬进来!快!”刘郎中声音严厉,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医护。 熊廷弼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在推床上,想跟进去,被刘郎中一眼瞪了回去。 那眼神很冷,带着责备。 熊廷弼僵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靠着墙滑坐下来。 他盯着自己那双大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聚了不少人。 一顿忙乎之后,任服远从里面走了过来,蹲下拍了拍熊廷弼的肩膀: “熊总理,先别慌。刘院长他们都在里头,孙老尚书吉人天相。” 大喇嘛也拄着杖走近,低诵了一声佛号,目光沉静。 熊廷弼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没用力……我就是……就是想拍拍他……” 任服远叹了口气: “您那手劲,拍在年轻人身上都够受。孙老尚书年事已高,身子又亏得厉害,哪经得住?” 熊廷弼不说话了,抱着头,蜷在墙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刘郎中走出来,摘下手套,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看了一眼熊廷弼,没说话,转而看向任服远和大喇嘛等人。 “暂时稳住了。” 刘郎中的声音有些疲惫, “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有震荡出血,再加上老爷子本身心脉就弱,旧疾也被引发……很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 “若非任老、大喇嘛和几位老师傅正好在, 能用针灸和推拿手法先护住心脉,等我们用药,怕是来不及。” 熊廷弼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能……能救回来吗?” 刘郎中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 “要静养,很长日子的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颠簸、情绪波动。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 “老爷子寿数本就不多,经此一劫,即便调养回来,往后……也得格外小心。” 熊廷弼呆呆站着,半晌,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响亮。 走廊里一片寂静。 “我去看看他。”熊廷弼哑着嗓子说。 刘郎中点点头:“小声些,别惊扰。” 熊廷弼蹑手蹑脚走进去。 病床上,孙玮已经醒了,脸色依旧灰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看见熊廷弼进来,他竟微微扯了扯嘴角。 “熊……熊经略……”声音微弱。 熊廷弼扑到床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老尚书……廷弼……廷弼该死!廷弼混蛋!” 孙玮缓缓摇头,气息微弱: “不怪你……是老夫……自己身子不争气……” 他歇了歇,才又慢慢道: “你那一拍……倒是把老夫心里那点愧……拍散了……” 熊廷弼眼圈一红,握着床沿的手青筋暴起。 “您别说话,好好养着。廷弼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您要什么,廷弼给您办。” 孙玮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熊廷弼就真的在床边坐下了,像尊石雕,一动不动。 门外,刘郎中对任服远低声道: “得通知殿下。 孙老尚书这样子,短期内绝不能移动,也不能再劳心劳力。 原本殿下想请老先生出山,协理政务……如今看来,至少半年内,是别想了。” 任服远点点头,看向窗外。 春寒料峭。 这额仁塔拉,总是事多啊。 第508章 授课 小学徒的喊声打破了走廊里的沉寂。 那半大孩子从楼梯口探出头,朝着任服远的方向: “任院长,时辰到了,该您去上课了。” 任服远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门,又看了看依旧蹲在墙边一副失魂落魄的熊廷弼, 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医院大楼后面走去。 穿过主楼,后面是另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 这里原本是存放药材和器械的库区,如今被改建过。 几排新盖的平房整齐排列,白墙青瓦,窗户开得很大。 有的门口挂着“病理实验室”的木牌,有的写着“生药辨识室”,还有“外科处置示教室”。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另一种略显刺鼻, 像是醋与石灰混合的气息——那是消毒用的味道。 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板,上书“医理讲堂”四个字。 任服远走到门前,推门进去。 屋里很宽敞,光线充足。 前面是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旁边挂着几幅人体脉络图和脏腑图。 下面整整齐齐坐着二十几个人,年纪不一, 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素色棉袍,面前摊开着笔记。 见任服远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任先生。”众人齐声道,态度恭敬。 “坐吧。”任服远走到木板前,摆摆手。 他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里清楚,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派大用场的。 坐在前排左侧,神色总是带着几分探究的是吴有性, 他习惯性的眉头微锁,似乎每天都有想不完的问题。 这位游方郎中出身的医者对时疫、热症有独到见解,记录了大量病例, 思维跳脱出传统“风寒暑湿”的框架,已隐约触及“戾气”、“传染”的本质。 钟擎曾私下评价,此人若得系统培养,可开一门新学问。 他旁边是聂尚恒与胡正心。 聂尚恒临床经验极丰,尤擅内科杂症与妇科,用药精到,注重实效,不尚空谈。 胡正心则对外感热病与小儿疾患有深入研究, 二人性格一稳一锐,常争论病例至面红耳赤,但医术皆为人称道。 右前方坐得笔直的是陈实功。 这位通州来的外科大夫,不仅精于方脉,更擅刀圭之术,痈疽、金疮、正骨尤为拿手。 他编纂的《外科正宗》强调“开户逐贼,使毒外出为第一”, 极重外治手法与清创排脓,在军中救治伤员时作用巨大。 靠窗位置,总带着个布囊,还不时拿出些植物茎叶观察的是鲍山。 他本为儒生,却醉心百草,所着《野菜博录》详录可食植物数百种, 绘图精细,注明生长时节、采食部位与处理法,在灾荒之年乃是活命宝典。 来到草原后,他对本地植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此外,还有几位从晋陕等地招揽来的郎中, 以及十余名经过初选、略通文墨、对医术感兴趣的年轻学徒。 这便是额仁塔拉医学体系的初创班底。 “今日不讲脉象,也不讲方剂。” 任服远开口,随手翻开讲台上的讲义, “讲两件事:一是疫病何以流传,二是如何防,如何治。”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下“传染”二字。 “疫病之起,非鬼神,非天命。吴有性,你前日所言‘戾气’,再说说。” 吴有性站起身,略一沉吟,开口道: “学生以为,有一种‘气’,不同于寻常风寒暑湿。 它无形无嗅,却能从口鼻而入,一人染之,可传一室,一室染之,可传一乡。 其性暴烈,伤人甚速。 此‘戾气’亦各有偏好,或中皮毛,或伤肠胃,或袭血脉,故症状迥异。” “这便是关键。” 任服远点点头, “此‘戾气’,可借病人咳唾、触摸之物、乃至蚊虫鼠蚤传播。 故防疫第一要义,便是隔断。” 他详细讲解了将病患单独安置、照料者需以布巾掩口鼻、频繁以沸水或烈酒净手、病人所用之物单独煮沸曝晒等一整套措施。 这些法子有些来自古籍记载,更多是结合了刘郎中、任服远乃至钟擎带来的一些超越时代的观念整合而成。 陈实功提问:“若军中突发疫病,病者众,难以尽数隔离,当如何?” “划定区域,集中收治。 健康者与病者饮食、器具绝对分开。 死者遗体必须深埋或火化,不可土葬。 此为防止‘戾气’随尸身再染他人。” 任服远答道,又补充,“此事关乎军国大计,纪律必须严明。” 接着,他话题一转,写下“牛痘”二字。 “防,重于治。 有一种人痘之法,古已有之,取痘疮痂末吹入鼻中, 可令人生轻微痘症,此后便不再染天花。 但此法险,十人中或有一二转为重症,反致死亡。” 下面众人点头,人痘法他们大多听说过。 “现有一法,曰‘牛痘’。” 任服远道, “牛亦会生痘,其症极轻。 取牛痘之浆,种于人臂,所起疱疹数日即消,几无危险,而后此人终身不染天花。”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低声议论。 天花之酷烈,人人闻之色变,竟有如此稳妥的预防之法? “此法……当真?”胡正心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 任服远语气肯定, “殿下自海外奇书得知,已命人在城外设了牧场,专养出痘之牛。 不日便将挑选健康小儿先行试种。若成,” 他顿了顿,按捺下内心的激动, “便是我华夏百姓,免受天花荼毒之始。” 憧憬与震撼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学医,深知一种能预防天花的法子意味着什么。 “今日所讲,务须牢记。防疫诸法,将由你等日后分赴各处军营、屯所宣讲推行。 牛痘之事,暂勿外传,待试种成功,自有安排。” 任服远放下粉笔: “你等肩上,不止是治病救人。 更是要护持一方军民安康,使殿下大业,无瘟疫后顾之忧。明白否?” “明白!”堂下众人,无论老少,皆肃然应声。 任老爷子在台上继续讲解细节,底下的学生们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笔记本上认真记录起来。 第509章 工作安排 朱童蒙几乎是冲进医院的。 他额上见汗,官袍的下摆沾了泥点,抓住一个端着药盘的大夫就问: “孙老尚书如何了?人在何处?” 大夫认得他,连忙指向里面的特护病房: “在里面,刚用了药睡下。刘院长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期静养。” 朱童蒙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整了整衣冠,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推开病房门,先看见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孙玮,脸色不太好看,但呼吸平稳。 熊廷弼则像座铁塔似的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朱童蒙走到近前,拉了拉熊廷弼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 “熊总理,您打算一直在这儿守着?” 熊廷弼没动,也没应声。 “眼下可是上值时辰。” 朱童蒙有点急了, “公检法衙门的架子还等着您去搭,人都到齐了,在三楼会议室候着呢。” 熊廷弼这才转过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又看了一眼孙玮,终于慢慢起身,动作很轻,跟着朱童蒙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三楼民政部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见熊廷弼推门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左手边第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是刘一燝, 前朝内阁首辅,东林元老,因阉党排挤去职。 第二位余珹,历任地方、京官,以干练着称。 右手边坐着徐石麒,刑名老手,熟稔律例。 旁边是曹于汴,曾任吏科都给事中,以刚直敢言闻名。 最边上那位,面容严肃,身形瘦削的,则是邹元标, 东林书院创始人之一,清流领袖,竟也被魏忠贤“送”了过来。 “熊总理。”几人拱手。 熊廷弼回礼,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 众人落座。朱童蒙也在末尾坐了。 熊廷弼沉默片刻,将心里对孙玮的担忧和自责强压下去,开口道: “诸位都是大才,也是熊某向殿下举荐,或……由魏公公荐来。” 他说到魏忠贤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搭建公检法三司。”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依殿下与孙阁老之意,新朝新制,需与旧弊彻底切割。 过去朝廷法度弛废,党争倾轧,律例空悬,此等局面,绝不可再现。” 他看着在座诸人,着重指出: “故此,在诸位正式履职前,须先明白一条: 此地,没有‘东林’,也没有‘阉党’,只有‘做事的人’。 殿下要的,是能厘清律法、持平断案、监察百官、维护纲纪的实务之才, 而非空谈道义、结党营私的清流言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刘一燝眉头微动,邹元标脸色更沉了几分,余珹、徐石麒、曹于汴则面色如常。 “所谓‘去东林化’,非是抹杀诸君过往,” 熊廷弼像是换了个人,再也不复之前的鲁莽, “而是要诸位搁置门户之见,抛却意气之争,一切以事实为依据, 以律法为准绳,以百姓福祉、新政稳固为要。 过去那套以言定罪、以派划线、遇事不论是非先问出身的做派,必须根除。” 他环视一圈: “此乃殿下钧旨,亦是孙阁老殷切期盼。 诸位若能想通此节,往后便是同僚。 若不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一燝缓缓开口: “老朽既来此,便知已非庙堂。熊总理所言,是做事之理。老朽愿闻其详。” 余珹点头:“理应如此。” 徐石麒只说了两个字:“遵命。” 曹于汴拱了拱手,没说话。 邹元标面色变幻数次,最终也沉声道: “既食君禄,当忠君事。老朽……愿听调遣。” 熊廷弼脸上神色稍缓: “好。既如此,明日便开始为期十日的‘讲习’。由朱部长,” 他看向朱童蒙, “并几位从大同、宣府请来的老刑名, 为诸位讲解新拟定的《刑律总则》、《诉讼程序》及《监察条例》草案。 这些草案,融合了大明律之精华,亦参酌了唐、宋旧制及…… 一些海外良规,更重实务与公正。” 他站起身: “讲习之后,考核通过者,方可正式履职。 公、检、法三司主官及属吏,皆需诸位推举或考选。孙老尚书……” 他提到孙玮,神态缓了缓, “殿下已点名,由他总领三司。 在他康复前,由熊某暂代。望诸位精诚协作,莫负殿下所托。” 众人起身:“谨遵总理之命。” 熊廷弼点点头: “今日便到这里。朱部长,讲习的具体安排,你与诸位详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还要回医院看看。 朱童蒙送走熊廷弼,回身关上会议室的门,对着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开口道: “诸位车马劳顿,且先安顿。讲习的具体章程,稍后会送至各位住处。” 刘一燝微微颔首,余珹、徐石麒等人也起身告辞。 众人散去,会议室安静下来。 朱童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身影。 这些人,大半是昂格尔率领特战队,照着大当家亲笔列出的名单, 耗时三个多月,从大明两京十三省各个角落“请”来的。 过程谈不上顺利。 有的好言相劝,许以重任厚禄; 有的则需一番“拜访”,展示些不容拒绝的手段; 更有几位,或是年事已高不堪远行,或是家族羁绊太深,终究未能成行。 昂格尔临行前得了死命令: 名单上的人,务必一个不落带到额仁塔拉。 请,就客客气气请;请不动,那就绑过来。 大当家要的人,没得商量。 朱童蒙收回视线。 这世道,皇帝在深宫做木匠,九千岁把持朝政, 东林诸君子争斗不休,贪官污吏横行,流民饥卒遍地。 关外建奴磨刀霍霍,西北流寇已成燎原。 但说来也怪,越是这等天地翻覆、纲常解纽的时节,越是妖孽与豪杰并起,蠢虫与人杰同生的年代。 能挽天倾的国士,能祸乱天下的巨寇,能照亮后世的大才,能遗臭万年的奸佞…… 竟都挤在了这短短的几十年里,一同登上这已然摇摇欲坠的舞台。 如今,这张网已撒了出去,要把其中一部分“鱼”,捞到这塞外的额仁塔拉来。 第510章 牛皮糖和红灯笼 昂格尔回到额仁塔拉没几天。 他本想好好歇歇,跟云袖那丫头说说话。 可这清静日子还没过两天,就被两个人缠上了。 宋应星,还有薄珏。 宋应星是刚到不久。 这位江西来的举人老爷,一下车就被城外田野里那几十台轰隆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吸走了魂。 他围着那些钢铁巨兽打转,伸手去摸冷硬的机身, 蹲下身观察那巨大的橡胶轮胎和复杂的传动结构,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 “奇哉……怪哉……此为何物? 不食草料,不饮清水,何以能动? 何以能拉载万钧?” 若不是天寒地冻,地面硬得硌脚,他恨不得晚上都睡在拖拉机旁边。 他拉住一个后勤部的驾驶员,指着拖拉机问道: “这位小哥,此‘铁牛’从何而来?是何原理?何人打造?” 驾驶员是个半大孩子,被这穿着旧儒衫、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中年人问得发懵,支支吾吾: “俺……俺不知道。 俺就是按按钮,挂挡,踩油门……都是昂格尔队长教的。 您、您去问他吧。” 于是,宋应星就盯上了昂格尔。 只要天一亮,他准出现在昂格尔住处外头,后面还跟着个清瘦的尾巴——薄珏。 薄珏倒没那么痴迷拖拉机,但他对一切新奇事物都感兴趣, 尤其是听说昂格尔去过很多“奇怪地方”之后。 昂格尔头疼。 原理? 他懂个大概,能操作,能简单维护。 可宋应星不满足,他想要的不是开,是想拆。 “拆开看看!就拆一台!昂格尔队长, 此物结构精妙绝伦,若不剖开一观,宋某寝食难安!” 宋应星搓着手,眼睛放光。 昂格尔吓坏了。 拆一台? 这些拖拉机可是农垦的命根子,大当家当宝贝似的,少一台他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被缠得实在没法子,昂格尔想了个招。 他领着宋应星去了铁器加工厂。 厂子里,空气锤正“哐当哐当”地砸着烧红的铁坯, 蒸汽机带动着传动轴呼呼转动,工人们忙着铸造、锻造。 锅炉房里,巨大的锅炉烧着热水,供应全城的暖气和热水。 昂格尔指着这些物件: “宋先生,您先研究这些。 这些够您琢磨很久了,原理有相通之处。 达尔罕厂长和芒嘎大叔都在,您有什么问题,问他们。” 宋应星果然被吸引住了。 他凑近观察蒸汽机的气缸和活塞,又去琢磨锅炉的燃烧室,暂时把拖拉机忘在脑后。 打发走一个,昂格尔转头,瞪着还跟在自己身后的薄珏。 “呔!” 他没好气地喝道,“你还跟着我干啥?” 薄珏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还是好奇万分。 “去去去!” 昂格尔挥手, “你喜欢的不是天文历法吗? 去找侦察营的马黑虎营长! 他那儿有望远镜,还有其他观星的设备。 大当家找你来,首要就是制定新历法!这事儿耽误不得!” “望远镜?” 薄珏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能看多远?能看到金星凌日吗?能看到木星卫星吗?” 他一把抓住昂格尔的胳膊,急吼吼地往外拽,“快!快带我去找马营长!” 昂格尔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里却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最后一块牛皮糖也甩出去了。 他一把拽过一个去侦察营送文件的小战士,把薄珏老哥交给了他。 他看着薄珏兴冲冲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头看看铁器厂里,宋应星正指着蒸汽机,比划着手势,跟达尔罕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芒嘎大叔在一旁笑着摇头。 昂格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还是计成大师稳重。 那位园林大家自从来了,每日就在辉腾城内城外转悠, 研究这里的建筑布局、园林造景,偶尔做些笔记,从不打扰旁人。 张国维张老爷更是务实,一来就跑到额仁塔拉河边,研究堤坝和水文去了。 听说河套收复,已经递了申请,想去黄河大拐弯处实地考察,说要为治理河套水利做准备。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嘛。 昂格尔心里嘀咕着,脚下不停,赶紧朝自己住处溜, 趁那两块牛皮糖还没回过神来,他得赶紧找云袖去。 原本秩序井然的辉腾城,这些天被新来的几位“大明瑰宝”搅得颇有几分热闹。 宋应星在铁器加工厂里围着蒸汽机和锅炉打转, 时不时就想伸手去摸那些运转中的部件,把当值的老师傅吓得连连劝阻。 薄珏更绝,缠着马黑虎要来一架军用望远镜后, 大白天就敢对着太阳看,被闻讯赶来的刘郎中厉声喝止,告诫他这样会灼伤眼睛。 他转头又对侦察营那些简易的测距仪和绘图工具产生了浓厚兴趣,摆弄起来没轻没重。 负责城内治安与警戒的内卫部队司令官巴雅尔,很快注意到了这些不安定因素。 他倒不是担心这些人有什么恶意,而是怕这些“读书读傻了”的老爷们, 一不留神弄坏了城里的紧要东西,或者伤着自己。 于是他特意抽调了一小队机灵的士兵,名为“协助”,实为“看护”, 紧紧跟着这几位,既解答一些简单问题,更主要的是防止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比如宋应星差点把铁匠炉的通风管给卸了,或者薄珏试图把望远镜拆开看看里面。 巴雅尔看着手下送来的每日简报,揉着额角。 这些大当家“请”来的宝贝,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供着,实在比他带兵巡逻累心多了。 与城西“科研区”的鸡飞狗跳不同,城中心钟擎居住的那座小四合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太妃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身子骨硬朗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红润。 她早已褪去了那身沉闷的宫装,换上了一身辉腾城妇人常见的靛蓝色碎花棉袄棉裤, 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看起来利索又精神。 此刻,她正和张嫣一起,指挥着几个妇人、半大丫头,还有几个帮忙的内侍,忙着布置小院。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挂在那儿!” 张嫣仰着头,指着院门檐下。 一个年轻内侍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硕大的红绸灯笼挂上去。 院里,有人正在清扫年前未来得及彻底打扫的角落; 有人在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的图案透着喜庆; 有人将一串串晒干的辣椒、玉米棒子挂在廊下,增添农家气息; 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也被细心地系上了几缕红绸。 “这福字得倒着贴,福到了嘛!” 李太妃拿着几张红纸剪出的“福”字,比划着正堂的门楣,高兴的眉开眼笑。 她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钟擎年前突然南下,错过了除夕春节。 虽然当时大伙儿也简单吃了顿团圆饭,但总觉得少了主心骨,没过出什么气氛。 如今得知他已在归途,张嫣和李太妃一合计,决定把这年补上,好好热闹一番。 红彤彤的灯笼,崭新的窗花,空气中飘着熬煮浆糊的淡淡米香,还有女眷们轻声细语的商量和偶尔的笑声。 这小院里忙碌而温馨的景象,与城外工厂的轰鸣、军营的肃杀, 以及那几个“宝贝”引发的骚动,构成了辉腾城此刻奇特的画卷。 巴雅尔巡逻路过小院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严肃的脸上也不由松弛了下来。 他挥手示意手下放轻脚步,别打扰了里面的忙碌。 大当家,该回来了。 第511章 治疗,花名册 三天后,钟擎的车队驶入了额仁塔拉。 步战车直接开到了医院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载着秦民屏的担架小心抬下,迅速送入楼内。 钟擎对尤世功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去看望尤世禄,自己则转身朝另一侧的特护病房走去。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熊廷弼正背对着门坐在病床边,弯着腰,似乎在和床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闻声转过头。 看到是钟擎,熊廷弼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 “大当家!您回来了!” 病床上,孙玮听到动静,也吃力地想要撑起身子, 苍白的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钟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孙玮的肩膀: “孙老躺着,别动。” 他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孙玮重新躺回去,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口气。 他这才得以仔细看清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样貌, 年轻得过分,眉眼间却有一种上位者的沉静与威严。 这就是那位比紫禁城里的天子地位更超然、手握真正生杀予夺之权的“鬼王”? 孙玮心中波澜起伏,既有敬畏,也有一丝恍惚。 钟擎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搭上孙玮枯瘦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 孙玮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有些僵硬,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钟擎的脸上,生怕从那口中说出什么不好的判断。 过了片刻,钟擎松开手,笑着摇了摇头, 看向旁边紧张得如同铁塔般矗立的熊廷弼,摇了摇头: “熊总理,你这手劲,以后可得收着点。” 熊廷弼老脸一红,讪讪地低下头。 “孙老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钟擎转向孙玮,和蔼的看着他,“再静养几天,就能出院。” “啊?” 熊廷弼闻言,忽的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任老……任老爷子明明说,孙大人伤了脏腑根基,需要长期静养,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钟擎摆摆手: “任老爷子诊断的没错。 按常理,孙老此次受伤,牵动旧疾,确实已伤及根本,需要漫长调养,且难复旧观。” “不过,在我这儿,不算什么大事。” 说着,他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支小巧的金属注射器。 注射器内,充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液体,并非透明,而仿佛蕴含着微缩的星河, 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淡蓝色的基质中缓缓流转、明灭,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病房里的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钟擎动作熟练地排空空气, 找到孙玮手臂上的血管,将针尖推入。 冰凉的触感让孙玮微微一颤,随即, 他便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针头注入体内,迅速扩散开来。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孙玮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红润, 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连一直紧蹙的眉宇都舒展了些许。 更明显的是,他感到一阵许久未曾有过的饥饿感从胃里清晰的传来。 “这……这是……” 熊廷弼看得目瞪口呆,指着那已经空了的注射器,话都说不利索了。 钟擎将注射器收回,神色淡然: “一点特别的药剂罢了。原理我说了你也不懂。” 他当然不会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两个明朝的老头,这是某个自称“盘古”的高维存在给的奖励? 至于那药剂里流转的“星光”到底是什么,怎么起死回生,他自己也一头雾水。 能用,好用,就行。 孙玮感受着体内勃勃的生机和那股强烈的饥饿感, 再看向钟擎时,眼神已彻底不同。 他挣扎着,用比刚才有力得多的声音道: “殿下……救命之恩,老朽……” “孙老言重了。” 钟擎打断他, “好好休养,按时吃饭。以后律法刑名这一摊子,还得多仰仗您老。” 他又对着熊廷弼问道: “公检法班子搭得怎么样了?那些‘请’来的人,没闹什么乱子吧?” 熊廷弼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汇报起来。 钟擎从孙玮的病房出来,又去看了其他在河套战役中受伤的士兵,最后到了尤世禄的房间。 尤世禄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精神还好,见到钟擎就要起来。 “躺着。”钟擎按了下手,“伤怎么样?” “皮肉伤,没动筋骨。” 尤世禄咧嘴笑了笑,“就是让大当家看笑话了,阴沟里翻船。” “活下来就行。” 钟擎没多说,站了一会儿,“好好养着。” 他没再用那种药剂。 这东西不是大白菜,用一支少一支。 更重要的是,有些伤,有些牺牲,不能用这种方式轻易抹平。 战争不是儿戏,死了就是死了,伤了就是伤了。 如果什么都能靠一支针剂解决,那这仗也不用打了,这天下也不用争了, 就像有人在评论里嚷嚷,说什么现代装备碾压一切,为什么还要写有伤亡, 那我在第一章直接写,开局一颗核弹,世界清净,大明也不用救了,人也不用死了,多省事。 这样皆大欢喜多好,然后,本书全部剧情结束。 钟擎当时看到那条评论,都想回怼他一句:那你写吧。 战争本来就是残忍的,没有不死人的战争,也没有不流血的胜利。 那些喊着“装备碾压就该零伤亡”、“主角凭什么让部下死”的人, 大概觉得战争是场电子游戏,按个键就能通关。 这种人,离远点好。 从医院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旁亮起了灯,是今年新装的路灯,光线明亮,照着清冷的石板路。 钟擎没往家的方向走。 他转向城西,去了总参谋部。 楼里还有值班的军官,见到他连忙敬礼。 钟擎点了下头,径直走到二楼最里间,那是存放档案和战报的地方。 值班的参谋是个年轻人,见钟擎进来,立刻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册子封面上写着《天启四年河套战役阵亡将士名录》。 钟擎接过来,走到窗前借着灯光翻开。 纸张很新,墨迹工整。一页页,一行行,是名字,籍贯,所属部队,阵亡时间地点。 陈二狗,陕西延安府人,玄甲鬼骑丙字营卒,天启四年正月初七,殁于鄂托克部遭遇战。 刘大柱,山西大同府人,榆林镇前锋营什长,天启四年正月十八,殁于野马川决战。 王石头,四川石柱宣抚司人,前白杆兵左营哨长,天启四年二月初五,殁于磨盘山隘口阻击。 …… 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曾经会说话会吃饭会骂娘的人。 有些人他才刚见过,有些名字他甚至能对上脸。 钟擎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窗外夜色浓重,煤气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楼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华夏的老百姓,过年要祭祖,要给先人上香,告诉祖宗这一年家里怎么样了。 这些死在河套的兵,他们的祖宗可能还在老家等着他们回去, 等来的却是一纸阵亡的通知,或者永远等不到。 他们也是额仁塔拉的祖宗,是这片新国土最早的奠基者。 钟擎合上册子。 “通知下去。” 他对值班参谋说, “明天上午,所有在城里的营以上军官,政务系统主官,到烈士陵园集合。” 参谋立正:“是!” “名单上这些人,” 钟擎把册子放回桌上, “家里有抚恤没到的,有困难没解决的,三天内报上来。哪个环节卡了,直接来找我。” “明白!” 钟擎转身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明天要祭奠的,不只是几个名字。是一种魂,一种以后要撑起这片天地的魂。 第512章 回家过年 院门外的青石台阶上,几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冻得直跺脚。 曹变蛟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 朱由检挨着他,身上那件新棉袄还是张嫣前几天改的, 袖口有点长,把手全裹了进去。 王承恩站得稍后些,身子微微前倾,是个随时准备护着小主子的姿势。 巴尔斯和诺敏牵着手,两个孩子都踮着脚尖,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天快黑透了,巷子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曹变蛟第一个蹿出去,像只撒欢的狗崽子:“爹——!” 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跑,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朱由检跑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一把拽上还在发愣的王承恩。 钟擎刚转过巷子口,腿上就撞上个沉甸甸的小子。 曹变蛟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嘿嘿笑。 朱由检跑得慢些,这会儿才到,也不说话,就伸手揪住钟擎的衣角。 巴尔斯和诺敏一边一个抱住胳膊,两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压岁钱!” “发红包!” “爹爹给钱!” 几只小手齐刷刷伸到他眼皮底下。 钟擎挨个敲了敲脑袋,敲曹变蛟时重些,敲朱由检时轻了些, 轮到巴尔斯和诺敏,只揉了揉头发: “头都没磕就想要钱?” “磕了就给吗?”曹变蛟眼睛亮晶晶的。 “先放炮。”钟擎把他从腿上扒拉下来,“炮仗买了没?” “买了买了!” 曹变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献宝似的抖开, “二踢脚、烟花、鞭炮都有!我还藏了两挂大地红!”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也都出来了。 李庄妃走在前头,她如今身子养得好多了, 穿着那身靛蓝碎花棉袄,外头罩了件兔毛坎肩,脸上带着笑。 张嫣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张没贴完的窗花,红纸剪的鲤鱼尾巴还荡在空中。 张然抱着孩子走在最后,步子慢,怕颠着怀里的小家伙。 “可算回来了。”李庄妃先开口。 “嗯。” 钟擎应了声,目光落在张然怀里,“小子闹没闹?” “刚睡醒,睁着眼呢。”张然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里头的钟子安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不哭也不闹。 钟擎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得像是能化在指尖。 钟子安眨眨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个湿乎乎的笑。 “进屋吧,” 张嫣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的窗花,“菜都热两遍了,再热该老了。” 曹变蛟早就等不及了,拽着朱由检和王承恩跑到院子中央,把布包里的炮仗一股脑倒出来。 朱由检蹲在那儿挑挑拣拣,最后只敢捡几串小鞭炮,用线香点了, 扔出去老远,然后赶紧捂着耳朵往王承恩身后躲。 王承恩挡在他前头,也捂着耳朵,眼睛却盯着炮仗落地的方向。 曹变蛟不一样。 他捏着个二踢脚,找块松软的泥地插稳,线香凑上去一点,扭头就跑。 “嘭——!” 第一声闷响从地面炸开。 “啪——!” 第二声在空中炸开,碎纸屑混着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接着是烟花。 细长的纸筒插了一排,点着了嗤嗤冒火星,然后“咻”一声冲上天,在半空炸开一团红绿的光,星星点点洒下来。 张然抱着孩子站在廊檐下,钟子安仰着小脸,眼睛映着天上散开的光点, 眨巴眨巴,又咧开嘴笑了,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天空抓了抓。 院子里火药味混着饭菜香,炮仗声一阵密一阵疏。 炮仗放完,曹变蛟意犹未尽地又去翻布包,被张嫣提着耳朵拎进了屋。 客厅里灯光明亮。 不是油灯,也不是蜡烛,是装在屋顶上的电灯, 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子,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靠墙摆着一套深色的皮质沙发,坐垫厚实,扶手宽大。 沙发前是张矮几,几面是整块的玻璃,底下压着张地图。 对面墙边立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头摆着些书和零碎物件。 地板铺着木条,刷了清漆,踩上去硬实。 这屋里的摆设,和外面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子不太一样。 几个孩子进了屋,互相使个眼色。 曹变蛟带头,扑通一声就跪在钟擎跟前的地板上,磕了个响头:“爹!过年好!” 朱由检也跟着跪下,动作规矩些:“师父过年好。” 王承恩跟着自家小主子跪倒。 巴尔斯和诺敏有样学样,也跪下了,用蒙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吉祥话。 钟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跪了一地的萝卜头,脸上带了笑:“行了,都起来。” 孩子们爬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钟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叮叮当当丢在玻璃茶几上。 是银元,崭新铮亮,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一人十个,不许抢。”他说。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 银元大小一致,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 正面压着一圈饱满的麦穗,中间是“壹圆”两个字。 翻过来,背面是黄河那道“几”字弯的简略地形图,线条清晰流畅。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下声音脆亮。 这不是市面上那些剪边、灌铅的杂银,也不是官府那些成色不足、轻重不一的小锭。 这是辉腾钱庄自己铸的,用冲压机一次成型, 银里掺了别的金属,硬挺,耐磨,图案清晰,想仿造都难。 在额仁塔拉,这银元不直接当军饷发,也不在内部流通。 干活记工分,工分换粮票、布票,实在想用现钱,才能用工分换这银元。 换了银元,可以去城里几家指定的铺子买些稀罕东西, 南边的茶叶,北边的皮子,甚至是一些不常见的铁器、小玩意儿。 说白了,这东西更像是工分的附属品,一个能在特定地方换东西的凭证。 但拿到大明的地界上,这银元就能用了。 成色足,分量准,比官府那些乱七八糟的银子好使。 钟擎让人往外放这银元,一是试试水, 二也是想慢慢把市面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烂银子收回来。 江南那些靠火耗、掺假、剪边发财的官老爷和钱庄,往后有的是他们头疼的时候。 孩子们不懂这些。 他们只觉得这银元好看,沉,揣在怀里叮当响,是实实在在的压岁钱。 曹变蛟数得最认真,数完十个,攥在手心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由检也数清楚了,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巴尔斯和诺敏把银元排在地上,一枚一枚摸过去,稀奇得不行。 “好了,钱也拿了。” 张嫣从隔壁餐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都洗手,吃饭。” 孩子们嗷一声,争先恐后往水盆那边跑。 钟擎把剩下的银元收回兜里,起身朝餐厅走去。 第513章 师徒 年夜饭吃到最后,几个孩子都撑得靠在椅背上。 大人们还在慢慢喝酒说话,桌上杯盘狼藉,气氛松弛。 朱由检吃饱了,就开始不老实了。 他溜下了椅子,蹭到巴尔斯旁边。 巴尔斯这时吃的满嘴流油,帽子也被他扔到了一边, 五岁的他顶着一头蒙古小孩常见的发式,头发在两侧结成小辫,中间还剃掉了一片。 朱由检觉得稀奇,他早就想伸手去摸了。 巴尔斯正捧着个苹果啃,感觉脑袋受到袭击,立刻缩起脖子,小手捂住头发:“别弄!” 朱由检咧嘴一笑,又摸了一下。 “坏蛋!”巴尔斯转过头瞪他,嘴里还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抗议。 曹变蛟在旁边嘿嘿直笑,挤眉弄眼。 大人们看见了,只是相视一笑,也没去管,转而继续说着话。 张然怀里抱着钟子安。 小家伙看见哥哥们在闹,咿咿呀呀地叫,小身子往前探,胖乎乎的手朝巴尔斯的方向抓。 “臭儿子,急什么。” 张然笑着轻轻晃了晃他,“等你再大点,娘也给你留个巴尔斯哥哥那样的头发。” 巴尔斯被朱由检弄得没辙,扭头看向主位的钟擎,小脸皱成了一团。 钟擎正听李太妃说话,看见巴尔斯投来的求救眼神,笑了。 他放下杯子,朝朱由检招了下手:“由检,过来。” 朱由检收回手,走到钟擎身边。 “跟我来。” 钟擎起身,朝书房走去。 朱由检跟在他后面。 书房在客厅另一头,门虚掩着。 钟擎推门进去,按亮了电灯。 屋里靠墙是两排书架,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堆着些文件和地图,还有几本摊开的书。 窗户关着,外面偶尔传来零星的炮仗声。 钟擎走到书桌后坐下,看着站在桌前的朱由检。 朱由检走到屋子正中,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跪下来,俯身磕了个头,额头抵着手背。 动作很标准,很认真。 “弟子朱由检,拜见师父。” 钟擎没马上叫他起来。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孩子,过了片刻,才开口:“起来吧。” 朱由检直起身,没马上站起,仍然跪着,抬头看着钟擎。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了。 年前那个一脸阴鸷的小王爷不见了, 眼前跪着的这个,眼睛里有光,有疑惑,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清明。 盘古老祖抽走的那些东西,恐惧、偏执、被灌输的沉重枷锁, 让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终于有了点孩子该有的样子。 钟擎很满意。 “起来说话。”他又说了一遍。 朱由检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坐。”钟擎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朱由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小手也自然的放在膝盖上。 “在这里,你不是王爷,也不是未来的皇帝。” 钟擎看着他,和蔼的说道, “你是朱由检,是我徒弟。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玩就玩。 普通孩子该有的,你一样不能少。听懂没?” 朱由检点点头:“听懂了。” “这几年,你就好好在额仁塔拉学,好好过。” 钟擎说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 钟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既然收你当徒弟,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朱由检坐得更直了。 “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钟擎提醒道, “当皇帝,第一条,得把天下百姓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是放在嘴上,是放在心里。 百姓日子好了,天下自然就好了。 百姓活不下去,什么江山社稷,都是狗屁。” 朱由检认真听着。 “那些读书人,那些士大夫,最喜欢干一件事——拿‘天下’、‘苍生’当牌子,说一套做一套。” 钟擎继续说, “他们嘴里的‘民意’,多半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们维护的‘道统’,说到底是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地位和好处。 这话你现在可能不全懂,记着就行。” “至于帝王心术,平衡朝堂,搞权谋制衡那一套,” 钟擎摆了摆手,厌恶道, “都是浪费时间。历史遗毒,屁用没有。 你有那功夫琢磨怎么让这个臣子制衡那个臣子, 不如想想怎么让地里多打点粮食,让工匠多造些有用的东西。” 他看着朱由检的眼睛: “这世上的妖魔鬼怪,拦路石头,为师会给你扫干净。 你要做的,是学怎么管好这个国家,怎么让百姓富足,怎么让大明强盛, 强到任何外敌都不敢来犯,强到能站在世界之巅。” 钟擎顿了顿:“这些不是空话。往后你会看到,会学到,会做到。”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头,态度很坚决: “弟子记住了。” 钟擎看着眼前坐得端正的朱由检,忽然想到一件事。 后世那些铺天盖地的网络小说、电视剧,甚至一些所谓“科普”,动不动就说崇祯皇帝的字是“德约”。 这简直是放他妈的屁! 他皱起眉,直接说了出来: “对了,我老早就想骂了。 外头那些胡编乱造的,总说你字‘德约’,这纯属瞎扯淡。” 朱由检愣了一下,显然没太明白。 钟擎解释道: “按老朱家的规矩,还有历朝历代的惯例,皇帝——天子,根本就不用取字。 ‘字’是给普通人、读书人用的,为了方便同辈、朋友之间客气称呼。 皇帝的名号本身就至高无上,没人有资格叫他的字。 你老祖宗朱元璋,字国瑞,那是他当皇帝以前取的。 之后成祖、仁宗、宣宗……谁还用过字?官方正史里根本没这些记载。” 他回想了一下脑海里的文献,更加确定道: “现在到处传你字‘德约’,查来查去,源头大概就是一本清朝人写的《居业堂文集》。 就这么一个孤零零的野史说法,没任何正经史料能对上。 这根本就是以讹传讹,瞎编出来的。” 钟擎看着眼前还有点懵懂的孩子,心里有了主意。 “他们瞎起的不算。” 他认真的说道, “既然现在我是你师父,今天给你正式起个字。” 他看着朱由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朱由检,字兴国。” “为师不指望你真去用这个字。但这两个字,你要时时记着,刻在心里。” “兴邦安民,强国富民——这就是你朱由检,这辈子该奔着去做的头等大事。明白吗?” 朱由检挺直了背,重重点头道:“弟子明白,谢师父赐字。” 第514章 祭奠英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通往归化城方向的山岗上,已经站满了人。 烈士陵园建在山岗向阳的一面,青石铺的台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纪念堂。 台阶两旁是成排的苍松,枝干挺直。 更远处种着成片的柏树,经冬不凋。 山顶平台立着一座石碑,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刻着“辉腾军英烈永垂不朽”几个大字。 石碑后面是座方形的纪念堂,青瓦白墙。 再往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每块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有些碑前已经摆上了野花,或是点燃的线香。 山岗下,人分成了几片。 最前面是辉腾军的部队。 步兵、骑兵、炮兵,按方阵列队,枪械擦得发亮,军装整齐。 旁边是卫戍部队,负责额仁塔拉日常守卫的。 再往后是穿各式衣服的老百姓,有农垦队的,有工坊的,有从城里自发来的居民。 干部培训班的学员站在另一侧,都穿着统一的灰布棉袍。 中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排在最后,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纸扎的白花。 辉腾军的高层都到了。 尤世功、马黑虎、赵震天……站在队伍最前面。 尤世威也来了,后面是马祥麟、秦翼明几个,站在一旁。 熊廷弼、朱童蒙领着政务系统的人站在另一边。 钟擎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今天没穿常服,换了身没有军衔标识的深色军装,走到石碑前站定。 几个警卫员跟在他身后,保持了几步距离。 那五个人——周云阳、云诚子、广慧、圆觉、伊呼图克图大师,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们今天都穿了正式的法衣,道士的八卦衣,和尚的袈裟,喇嘛的僧袍。 五个人走到石碑侧前方,各自站好。 没有人说话。山风刮过松林,发出低沉的涛声。 钟擎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他开口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些人,是跟这些墓碑下躺着的弟兄一起吃过饭、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的。”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热火朝天的画面。 “有些人,可能没见过他们。 只知道他们是当兵的,是做工的,是为了把河套打回来、把路修通、把地种好,把命丢在了外头。” 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名字都刻在碑上了。 哪个营,哪个队,哪年哪月,死在哪儿,清清楚楚。 往后十年、一百年,只要这碑还在,就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干了什么事。” 他看向下面的部队:“鸣枪。” 十二名士兵出列,走到石碑前方空地,排成横队。 举枪,枪口向天。 “放!” 十二声枪响,整齐划一,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寒鸦。 枪声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五个人开始动了。 周云阳和云诚子走到石碑左侧。 周云阳抽出桃木剑,在空中虚画符箓,脚下踏起罡步。 云诚子点燃一张黄符,火焰在晨风里跳动。 两人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道教的超度经文。 广慧和圆觉走到石碑右侧。 广慧敲响手里的铜磬,声音清越悠长。 圆觉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念的是《往生咒》。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混在一起。 伊呼图克图大师走到最前面。他取出转经筒,开始缓缓转动。 一个随行的小喇嘛点燃了带来的柏枝,青烟袅袅升起。 大师用藏语诵经,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传来。 僧、道、喇嘛,三种不同的经文,三种不同的仪轨,在这山岗上同时进行。 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士兵们持枪肃立。 百姓们低下头。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 钟擎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经文念了约莫一刻钟。 最后,周云阳收剑,云诚子焚尽最后一张符纸。 广慧轻敲三下铜磬,圆觉念完最后一句。 伊呼图克图大师停止转动经筒,将一把青稞撒向空中。 五人同时向石碑躬身行礼。 仪式结束了。 钟擎转过身,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都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往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这儿看看。” 他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示意解散。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士兵们依次走到碑前,敬礼,然后列队离开。 百姓们排着队,把带来的白花、野果、或是自家做的饼子,轻轻放在碑前。 干部培训班的学员经过时,都会停下来,对着石碑鞠三个躬。 中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把手里的小白花插在墓碑旁的土里。 人渐渐散了。 山岗上只剩下松涛声,和那上千块沉默的墓碑。 钟擎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然后转身下了山。 那五个人跟在他身后。 周云阳的桃木剑插回了背上,广慧的铜磬收进了布袋,伊呼图克图大师的转经筒握在手里。 五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走着。 山下,额仁塔拉城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钟擎在军部食堂简单吃了早饭,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二楼。 总参谋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他推门进去,走到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大地图前站定。 地图绘制得很精细,是大明及周边疆域的详图。 从最北方的归化城标起,一条醒目的红线向南延伸, 经过额仁塔拉,拐向西南,将整个河套地区圈入, 然后折向东南,连接榆林,再沿着陕西与山西、河南的边界蜿蜒向下, 穿过陕西南部,进入四川,最后一路向南,直抵云南边境。 这条用朱砂勾勒出的弧线,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长城,将大明疆土从中间剖开。 线的东边,是北京、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 是大明最膏腴、最繁华、人口最稠密的江南与东南财赋之地。 如今,这片富庶区域,从地图上看,已被这条弧线三面合围,只余东面靠海,形同瓮中之鳖。 钟擎的目光顺着弧线移动。 几年之后,李自成、张献忠那些流寇,在陕西、河南、湖广北都被反复剿杀, 走投无路之时,他们能流窜的方向,只剩下两个: 要么顺着这条弧线的内侧,被挤压着往东南方向的江南富庶之地流亡; 要么就往西,逃入更西面的西域、青海那些苦寒不毛之地。 至于弧线以北,广袤的草原与大漠,那些残存的蒙古部落, 东有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挡着,西有辉腾军牢牢扼守的河套与归化一线,南下掳掠的道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们就算有心,也再难大规模破关而入。 不过……钟擎的视线落在漠南标注着“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区域。 至于这位蒙古大汗,在未来的变局中,面对漠北或者野猪皮, 会不会私下“放水”,行个方便,那就不是他现在能准确预测的了。 地图上的山河疆界,线条与色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无声地演绎着未来数年的兵戈流向与天下大势。 会议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军营操练声。 钟擎背着手,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第515章 老奴的寒冬 前章提起漠北诸部和老野猪皮, 不得不说这个冬天老野猪皮过的并不愉快。 天启三年的冬天,对努尔哈赤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冰封千里,内外交困。 当他派遣莽古尔泰率领一支精骑,顶风冒雪,艰难跋涉至赫图阿拉, 意图“清剿叛逆”黄台吉时, 所见景象让这位素以勇莽着称的五贝勒,当场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什么“龙兴之地”、“兴京”? 昔日炊烟袅袅、人头攒动的老寨,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大火显然燃烧了许久,木质结构的房屋、衙署、庙宇尽成白地, 残存的土石墙壁也被熏得乌黑,兀自耸立在积雪中,如同巨兽的枯骨。 寒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那些断壁残垣间,积雪之下,隐约可见一具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男有女,甚至能看到蜷缩着的、幼小的焦黑轮廓——那显然是不愿离开的部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腐败和冰雪的诡异气味,死寂得令人心悸。 “赫图阿拉……完了……全完了!” 莽古尔泰踉跄着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废墟,徒劳地翻找着, 最终跪倒在一处依稀可辨是原汗王大殿基址的焦土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他带来的士兵们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 祖地成此模样,大汗最看重的八阿哥黄台吉踪迹全无,是死是逃? 若是逃了,又是谁下的如此毒手? 莽古尔泰不敢久留,草草收敛了几具看似身份较高的焦尸, 便带着无尽的惊恐,如同丧家之犬般,领着队伍仓皇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拼命赶回沈阳报丧。 当努尔哈赤听到莽古尔泰带着哭腔的禀报, 看到那几具根本无法辨认的焦尸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汗, 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剧痛,“噗”地一声,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冰冷的王座上。 “父汗!” “大汗!”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努尔哈赤醒来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 他无法接受赫图阿拉被毁的现实。 这不仅仅是祖地被毁的耻辱,更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背叛! “代善!” 努尔哈赤血红着眼睛,如同一头受伤的疯虎, 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留守沈阳、代理政务的大贝勒代善身上。 “你就是这么给老子看家的?!赫图阿拉没了! 老八那个孽障没了!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子也死在外面?!” 他根本不听代善的任何辩解,当着众多贝勒、大臣的面, 抽出腰刀,用刀鞘没头没脑地狠狠抽打代善,边打边骂,状若癫狂。 代善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承受着父亲的暴怒, 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溢血,几乎昏死过去,才被众人拼命劝住。 这还不够,努尔哈赤随即以“守护不力”、“探查不明”等罪名, 处死了一批负责赫图阿拉的将领和打探情报的官员, 甚至连几个伺候不周的贴身侍卫也未能幸免,沈阳城内一时血雨腥风。 那些依附而来的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的王公贵族们, 原本是来寻求庇护和好处的,何曾见过努尔哈赤如此暴戾、完全不似人君的一面? 他们战战兢兢地参加着弥漫恐怖气氛的会议, 看着平日里位高权重的大贝勒被当众殴打得奄奄一息, 看着那些昨日还一同饮酒的将领转眼人头落地…… 一股寒意从他们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开始隐隐意识到,他们投靠的或许并非什么雄主明君, 而是一个性情乖戾、毫无人性、随时可能爆发的魔王! 但现在,他们的部落已与后金捆绑甚深,得罪了大明, 又见识了努尔哈赤的疯狂,此刻若生异心,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真是上了贼船,想下也难了! 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看似越来越黑暗的路上走下去。 努尔哈赤在疯狂发泄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和暴虐。 他将赫图阿拉被毁的账,连同对“鬼军”的旧恨, 一并算在了明朝、算在了此时稳守辽西的孙承宗头上。 “代善!你没用,老子自己来!” 努尔哈赤不顾身体未愈,强令代善集结大军,并裹挟大量蒙古仆从军, 再次南下,意图撕开辽西防线,找孙承宗报仇雪恨。 然而,此时的辽西防线,已非吴下阿蒙。 孙承宗依托山海关,在宁远、锦州等地构筑的新式棱堡群和炮台发挥了巨大作用。 代善率领的联军,在坚城利炮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在城下留下大量尸体外,一无所获,狼狈退回。 接连的打击让努尔哈赤的狂怒达到了顶点。 回到沈阳后,他几乎将他的汗宫砸了个稀巴烂,看什么都不顺眼,身边人人自危。 就在这压抑绝望的气氛中,他的大福晋佟佳氏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大汗,赫图阿拉虽是我大金龙兴之地,然天意如此,强求无益。 沈阳城郭坚固,地处要冲,物产丰饶,何不就此定为国都,以示天命维新,重开基业?”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灯。 努尔哈赤冷静下来,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偏执占据了上风。 是啊,赫图阿拉没了,难道我大金就亡了吗? 不!我要在沈阳重新开始!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努尔哈赤,还没倒! 于是,他正式颁下汗谕: 定都沈阳,改沈阳名为“盛京”,意为“兴盛之都”。 他要以此举向天下宣告,他努尔哈赤和大金,绝不会因赫图阿拉被毁而沉沦! 与此同时,为了稳固人心,尤其是拉拢至关重要的科尔沁蒙古,联姻再次被提上日程。 科尔沁部首领奥巴也急于加深绑定, 原本他们最属意的是将聪明美丽的布木布泰嫁给努尔哈赤最看重、最具潜力的儿子——黄台吉。 谁能想到,黄台吉这厮竟做出毁坏祖地、叛逃无踪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联姻对象必须改变。 目光扫过努尔哈赤成年的儿子们,阿敏、莽古尔泰性格粗暴,德格类等地位稍逊, 最终,他们选中了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济格。 阿济格,时年二十出头,努尔哈赤的侧福晋所生,并非嫡出。 他勇武善战,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性格急躁,缺乏谋略,远不如其同母弟多尔衮、多铎受重视。 在努尔哈赤诸子中,算是个勇猛但不太起眼的角色。 然而此刻,对于急需联姻纽带的科尔沁和需要安抚蒙古的努尔哈赤来说,阿济格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努尔哈赤正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典来冲刷晦气、提振士气, 便爽快答应了这门婚事,并决定将定都盛京和阿济格的婚礼一并举办, 要大肆操办,向明国、向蒙古诸部、向所有观望者, 展示他努尔哈赤和大金国的“存在”与“实力”。 盛京城内,于是开始张灯结彩,准备一场在血色背景下, 看似喜庆, 实则透着几分诡异和强撑的典礼。 努尔哈赤要用这场喧嚣,来掩盖他内心的虚弱和那彻骨的寒意。 而这个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516章 暗线与执念 沈阳改元定都、科尔沁与阿济格联姻的消息, 很快出现在了北京司礼监值房,魏忠贤的案头。 早在半年前,魏忠贤就秘密招募、遴选了一批亡命之徒与机敏之人,以各种名义送往额仁塔拉。 在那里,他们接受了包括情报侦察、密语书写、伪装潜伏、器械使用在内的短期特训, 随后又由辉腾军情报部门的人进行筛选和针对性指导, 最后被魏忠贤通过商队、流民、乃至俘虏交换等不同渠道, 陆陆续续渗透进了辽东乃至建奴控制区。 看着手中这份来自沈阳的详细密报,魏忠贤阴恻恻的笑了。 他想起当初建奴也曾多次派细作潜入京师,甚至买通了些不起眼的小官小吏。 好啊,你老野猪皮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套,那就看看谁玩得更绝。 自从这些“眼睛”和“耳朵”就位,建奴高层自以为严密的内部, 对魏忠贤而言,其防线就好比一个被剥光了衣衫的娼妇,几乎再无隐秘可言。 大到兵马调动、人事任免、物资储备, 小到各贝勒府邸的龃龉、女眷间的口角、甚至某些贵人的特殊癖好, 各种情报如同雪片般,通过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晓的隐秘渠道,汇聚到他的案前。 他自然不会独享。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从海量情报中, 拣选出他认为具有战略价值或辉腾军可能感兴趣的部分, 通过专属的密码信道,送往额仁塔拉总参谋部。 这既是履行对钟擎的承诺,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实力的展示。 当这份关于“定都盛京”与“科尔沁联姻阿济格”的加急密报, 经参谋部筛选后呈送到钟擎面前时,钟擎正在翻阅河套地区的屯垦计划。 看到“沈阳”果然还是改成了那个记忆里带着耻辱印记的“盛京”, 钟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盛京”两个字上点了点。 历史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有着顽固的惯性。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下一行, “科尔沁部拟以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嫁与汗第十二子阿济格,以固盟好”时, 他的眉头骤然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钟擎低声骂了一句,将报告拍在桌上。 沈阳改名,他不在乎。 但布木布泰嫁给阿济格?这绝对不行!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女人,必须嫁给黄台吉! 必须生下福临! 否则,后面哪来的康麻子,哪来的十全老人? 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将华夏骄傲踩在脚下,大搞文字狱,禁锢思想, 让文明陷入停滞,甚至留下无数屈辱烙印的“圣主”“明君”, 都必须是从这条“正确”的罪恶血脉中延续下去! 他们,连同他们的源头——努尔哈赤这一支,都必须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最终一起被埋葬,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那跨越时空的刻骨仇恨。 这些给华夏带来深重灾难的首恶元凶,必须得到最严厉、最彻底的清算, 血脉、名号、乃至存在的痕迹,都该被抹去。 时间?他有的是耐心。 他可以等,等这些魑魅魍魉一个个登台,等他们以为自己达到巅峰, 再将其连同他们腐朽的根基一起,砸个粉碎。 但现在,第一步就不能错。 布木布泰,必须按“原路”走。 他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桌角的野战步话机,调整到特定的加密频道。 “老孙,是我。” 片刻后,步话机里传来孙承宗沉稳的声音:“殿下,请讲。” “沈阳的消息看到了吧?”钟擎直接问。 “刚看到简报。老奴黔驴技穷,徒剩虚张声势罢了。” 孙承宗的语带不屑。 “虚张声势归虚张声势,但有件事不能让他乱来。” 钟擎声音转冷,“科尔沁那个布木布泰,不能嫁给阿济格。” 孙承宗在那边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钟擎会特别关注一个蒙古女子的婚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道:“殿下之意是?” “给黄台吉递个话。” 钟擎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在朝鲜也休整得够久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该到头了。 告诉他,他父亲正在盛京,忙着给他弟弟张罗婚事,定都称尊。 他这个当儿子的,是不是也该有点‘孝心’,有点‘作为’了?”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孙承宗显然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多重意味,随即,他回应道: “老夫明白了。这就安排可靠之人,将殿下的话带到。” “嗯。让他动起来。辽东这潭水,是时候再搅浑一点了。” 钟擎说完,结束了通话。 放下步话机,他重新看向地图上“盛京”的位置,眼神幽深。 老野猪皮想用一场婚礼和改名来振奋士气? 很好。 那就看看,是你定的“都”更盛,还是你儿子给你点的“火”更旺。 孙承宗的通知,随着一批从登莱水师秘密运出的军械、粮秣和药品, 一同送到了黄台吉在朝鲜稳城邑的营地。 此时的黄台吉,早已不是半年前仓皇东逃的丧家之犬。 凭借钟擎给予的支援、赫图阿拉抢出的最后一点老本, 以及他在朝鲜北部毫不留情的劫掠和裹挟,他麾下重新聚集起了超过两万人的精锐队伍。 其中约有八千是跟随他出逃的原两黄旗精锐和部分蒙古兵,还有海西女真汉子, 剩下的,则大多是来自朝鲜北部各道、被武力胁迫或利益引诱加入的仆从军, 甚至还有少量来自对马岛、生活无着的浪人。 黄台吉严格推行着自己理解捣鼓出的“山寨版辉腾军训练法”, 更严酷的纪律,更频繁的操练,强调小队配合与火力投射,以及毫不留情的淘汰与惩罚。 效果竟出奇地不错。 剔除了老八旗军中不少暮气和贵族习气,这支混编部队在残酷的训练和实战中, 竟也磨砺出几分悍不畏死的凶悍气质,单论作战的亡命程度和服从性, 甚至比此时沈阳那些内部倾轧日甚的老牌八旗还要强上几分。 最令人侧目的是那些朝鲜仆从军。 他们似乎将在家乡遭受的苦难、对原有阶层的怨恨, 以及脱离常轨后产生的毁灭欲,全部发泄在了训练和接下来的劫掠中。 在黄台吉有意识的引导和放纵下,这些仆从军眼神里时常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红光, 仿佛被逼到绝境的野狗,看见任何不属于他们团体的“外人”,都恨不得扑上去撕咬下一块肉来。 他们成了黄台吉手中最锋利、也最好用的一把刀,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第517章 孙老督师的邀请 整个冬天,黄台吉都没有闲着。 他以稳城邑为基地,四面出击。 不再局限于边境抢掠,而是有目的地攻击朝鲜北方州府的粮仓、武库、乃至官署。 他的队伍来去如风,手段酷烈,投降稍慢便是屠城灭村。 朝鲜北部短短数月间便被搅得鸡飞狗跳,民生凋敝, 大量难民南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朝鲜王室吓得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父母之邦”大明身后, 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条毫不讲理、专咬朝鲜的“疯狗”。 汉城一度风声鹤唳,甚至有大臣提议再次迁都南下,以避兵锋。 朝廷一边慌乱地组织本就羸弱的北方军队防御,结果往往是一触即溃, 一边接连派出数批使臣,漂洋过海,赶往登州、天津等地, 向“大明爸爸”泣血求援,控诉“建奴残部”肆虐,恳请天兵速速救援属国。 然而,令朝鲜使臣们绝望又困惑的是, 一向以“宗主”自居对藩属事务颇为“热心”的大明,这次的反应却异常迟钝和冷淡。 他们的使团一到登州,就被登莱巡抚袁可立“客气”地接见, 然后安置在驿馆之中,好酒好菜招待着,但每当问及出兵援助之事, 袁可立要么抚慰几句“天朝已知晓,正在议处”, 要么就岔开话题,询问些朝鲜风土人情。 呈递的求救国书如同石沉大海,北京方面迟迟没有明确答复。 袁可立坐在登州衙署里,看着最新一份来自辽东的密信,上面有孙承宗的指示。 他捋着胡须,对前来请示的幕僚淡淡道: “朝鲜使者?让他们好好歇着。 国之大事,岂是朝夕可决? 让他们……安心再住些时日。辽东孙阁老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袁可立不清楚细节,但他知道,按兵不动, 坐看那条“疯狗”在朝鲜折腾,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既能消耗建奴残部与朝鲜的实力,又能让其互相撕咬, 牢牢牵制住努尔哈赤的一部分注意力。 于是,在黄台吉于朝鲜北部肆虐的整个冬春之交, 大明爸爸始终保持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只有源源不断的、标注着“商货”的船只, 偶尔会避开众人视线,驶向朝鲜北部某个不显眼的海湾。 而来自沈阳关于“定都盛京”和“阿济格大婚”的喧嚣, 与朝鲜半岛北部的血腥哭嚎,奇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成为这个季节关外最为诡异的背景音。 就在黄台吉厉兵秣马,准备挥师西进, 要给沈阳的老父亲“腰眼”上狠狠来一下的时候,孙承宗的命令又一次送到了。 这次不是冷冰冰的指令,而是一封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 请黄台吉至宁远堡一晤,称有要事相商。 接到邀请的黄台吉心中疑窦丛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承宗找他面谈?谈什么?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赴约。 他确信孙承宗,或者说孙承宗背后的钟擎,此刻绝不会要他的性命。 这不符合那位“鬼王殿下”的利益,他黄台吉活着, 在辽东后方搅动风云,才是对努尔哈赤最大的牵制。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也带足了分量。 侄子岳托、萨哈廉,弟弟济尔哈朗, 还有自己那个已满十五岁、初见雄壮的儿子豪格,都被他点名随行。 一行人换上不起眼的装束,登上一艘伪装过的海船,趁着夜色,驶向对岸的宁远。 船在宁远堡一处僻静的小码头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黄台吉第一个踏上跳板,目光一扫,便看到码头上只站着寥寥数人。 为首者,正是孙承宗。 与黄台吉印象中那位绯袍玉带、不怒自威的蓟辽督师不同, 眼前的孙承宗穿着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样式奇特,紧袖收腰, 上衣胸前还有两个带盖的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这身打扮,若非知道对方身份, 黄台吉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屯堡里管仓库的老吏, 或是后世某个北方山村的大队书记。 孙承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兵戈相见的肃杀,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 就那么平常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等候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黄台吉快走几步,来到孙承宗面前,依照女真人见尊长之礼, 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黄台吉拜见孙阁老。劳阁老亲迎,愧不敢当。” 孙承宗虚扶了一下,神态平和: “四贝勒一路辛苦。 海上风大,且先到衙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叙话。” “多谢阁老。” 黄台吉直起身,侧过一步,开始介绍身后众人, “这是晚辈侄儿岳托、萨哈廉,弟济尔哈朗,犬子豪格。 听闻阁老相召,特带他们前来拜见,聆听教诲。” 岳托等人也依礼上前拜见。 孙承宗脸上笑容不变,挨个点头,口中说着“不必多礼”、“少年英武”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岳托、济尔哈朗、尤其是尚且年轻的豪格时, 心底却有一簇冰冷的火焰猛地窜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岳托,未来征朝鲜、破济南的悍将; 济尔哈朗,定鼎中原的摄政王之一; 豪格,那位肃亲王……这些名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卷册上, 无不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圈地逃人等等罄竹难书的罪行紧密相连, 是深深烙印在华夏山河血泪中的名字。 孙承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压下那瞬间澎湃几乎要将眼前几人当场格杀的冲动。 “妈卖批……” 一句川骂在孙承宗心头滚过,他努力让呼吸平稳。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一世, 这些混账东西还没犯下那些滔天罪行,至少眼下,他们还有“用”。 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既然要留着这条线,那便姑且看着。 若他们日后依旧贼心不死,或对华夏有丝毫不利…… 孙承宗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到时候,再一一收拾掉也不迟。 “都是青年才俊,好,好啊。” 孙承宗笑得越发和蔼,仿佛一位见到晚辈的慈祥长者, “此处风大,不是说话之地。各位,请随老夫入城。” 说罢,他转身引路。 黄台吉带着岳托等人,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安静的码头区,向着不远处的宁远城门走去。 路上,孙承宗随口问些朝鲜风物、海上行程, 黄台吉谨慎应答,岳托等人更是沉默寡言。 表面看来,倒像是一支气氛略显拘谨但还算和睦的访客队伍, 缓缓融入了宁远城苏醒的晨光之中。 第518章 虎尔哈 一行人穿过二堂,来到督师衙门的客厅。 客厅里已有人先到了。 主位左手边坐着袁崇焕。 他如今已是东江镇主帅,在钟擎与孙承宗的运作下, 毛文龙已被排挤调离,东江镇尽入其手。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官袍,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意气风发。 右手边的椅子上,则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眉宇间带着常年累月的风霜与思虑痕迹, 但一双眼睛却仍旧有神,不见浑浊。 他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补子是孔雀,此刻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姿态沉稳。 这便是以六十三岁高龄,从登莱巡抚任上风尘仆仆赶来的袁可立。 见孙承宗引着人进来,袁崇焕起身拱手。 袁可立也放下茶杯,扶着椅背慢慢站起。 “来,四贝勒,给你引见。” 孙承宗侧身,指着袁可立, “这位是袁可立袁公,现任海防总督,你的‘老朋友’袁道台的族叔,亦是国之干臣。” 黄台吉不敢怠慢,这位老臣的名声他是听过的, 当年在登莱练水师、固海防,是个实打实的硬茬。 他再次行礼:“黄台吉见过袁总督。总督威名,如雷贯耳。” 袁可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黄台吉脸上停留片刻,声音略显沙哑,但中气尚足: “不必多礼。坐吧。” 孙承宗又指向袁崇焕: “这位就不用老夫多介绍了吧?这个冬天,你俩在辽西走廊‘切磋’得最多。” 袁崇焕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黄台吉简单抱了抱拳: “四贝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过去几个月,与黄台吉在朝鲜一切联络、物资输送及消息传递, 皆由袁崇焕的东江镇一手经办,两人对此早已默契,说是“熟人”恰如其分。 黄台吉也回了一礼:“袁道台。” 众人寒暄落座。 李内馨悄无声息地进来,手脚麻利地给在座众人重新换了热茶, 又给黄台吉带来的岳托等人也奉上茶盏,然后垂手退到孙承宗身后侍立。 孙承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向黄台吉,开口道: “四贝勒此番在朝鲜……” 他话未说完,黄台吉忽然抬起手,做了个“且住”的手势。 在孙承宗、袁可立和袁崇焕的注视下,黄台吉面色平静, 伸手解开了下颌处的皮绳,缓缓将自己头上那顶女真贵族常见的尖顶皮盔摘了下来,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紧接着,坐在他下首的岳托、萨哈廉、济尔哈朗, 乃至年轻的豪格,也默不作声地,齐刷刷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几个光溜溜的脑袋露了出来——不,并非全然光头, 而是留着极短的头发,紧贴头皮,乌黑一片, 与女真人传统的“猪尾巴”辫发截然不同,更近似于僧侣的短发,或者说是……寸头。 黄台吉抬手,摸了摸自己扎手的短发, 目光扫过面露诧异的孙承宗和微微眯起眼睛的袁可立,坚定地说道: “孙阁老,袁总督,袁道台。 从去年焚毁赫图阿拉、东渡鸭绿江那一刻起, 黄台吉便已自绝于伪金,与努尔哈赤,与所谓的八旗,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不再是什么‘四贝勒’。 我名黄台吉,便是黄台吉。 我麾下将士,亦非八旗遗孽。 他们多来自虎尔哈部故地(注:“虎尔哈”是黑龙江女真语“英雄”或“部落”的意思。), 或心向故土、不甘受奴役的勇士。 故而我军,只称‘虎尔哈军’。” “此番前来,是以虎尔哈军统帅黄台吉的身份,与诸位共商御虏大计。 旧日称谓,不必再提。”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汽在升腾。 孙承宗看着黄台吉那双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 又看了看岳托等人同样短发的头颅,心中之前的杀意与厌恶, 不知不觉淡去了些许,反而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绝非简单的改换发型,而是彻底断绝归路的决绝姿态。 此人行事之狠辣果决,对自己、对部众皆是如此,难怪能在朝鲜那般绝地迅速翻身。 袁可立缓缓放下茶杯,苍老的目光在黄台吉短发上停留更久。 他历经世事,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深知这等“削发明志”背后意味着何等沉重的代价与决心。 无论此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这份与努尔哈赤彻底割裂的决绝,是实实在在的。 他心底那口针对“建虏”的恶气,似乎也因为眼前这个“无发”的黄台吉,而稍稍顺畅了那么一丝。 袁崇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好。” 孙承宗率先开口,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不再有之前的客套疏离, “黄台吉将军快人快语,既然如此,老夫便僭越,称一声黄将军了。” 袁可立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新称呼。 厅中的气氛,似乎随着那几顶被摘下的头盔和刺眼的短发,发生了微妙而实质的变化。 先前那层隔阂和猜忌的薄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孙承宗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看着黄台吉说道: “黄将军,此次请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告知,亦是代殿下相邀。” 黄台吉坐直身体:“阁老请讲。” “三月初二,” 孙承宗继续说道, “殿下将于土木堡,举行一场祭奠大典。殿下特意点名,请你前往参加。” “土木堡?” 黄台吉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不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的记载: 大明正统十四年,英宗皇帝御驾亲征,在土木堡遭遇瓦剌大军围困。 数十万明军精锐一朝尽丧,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数十员勋贵大将战死, 文武重臣死伤殆尽,连皇帝本人也兵败被俘…… 此战堪称大明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国力军威为之大挫, 是仅次于萨尔浒的惨痛失利,是大明由攻转守、乃至国势渐颓的关键转折点之一。 此后百余年,大明对蒙古诸部都难复洪武、永乐时的积极攻势。 钟擎殿下要在那个地方举行祭奠? 祭奠谁? 为何特意点名要他去?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这祭奠,祭的恐怕就是土木堡之变中殉难的数十万大明将士英灵! 而祭品,或许就是那些瓦剌人的头颅! 钟擎殿下这是要借这场祭奠,彻底清算百多年前的血债, 并昭示其与草原势力截然不同的立场。 难道……殿下要对瓦剌(卫拉特蒙古)有大动作了? 是了,漠南渐平,下一步若要经略西域,或者彻底解决北方边患, 盘踞西北的瓦剌诸部确实是绕不开的障碍。 此次祭奠,既是告慰先烈,恐怕也是敲山震虎,甚至是……战前的誓师与动员? 想到此处,黄台吉背后微微渗出一层细汗。 他意识到,这场祭奠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仪式,更可能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甚至是他未来命运走向的一个重要节点。 钟擎特意让他这个“外人”参与,其中深意,恐怕不止是“观礼”那么简单。 第519章 皇帝的烦恼 关于土木堡祭奠大典的消息是魏忠贤亲自带进宫里的。 他挑了个天启皇帝刚做完一个精巧的鲁班锁,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斟酌着词句,把钟擎要在三月初二于土木堡大行祭奠的事情说了。 “……说是要祭奠当年土木堡殉国的将士,还要用……呃,用些虏酋的首级献祭……”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朱由校的脸色。 朱由校手里还拿着那个鲁班锁,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土……土木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发干。 “是,皇爷,就是……英庙爷爷那年……”魏忠贤声音更低了。 “啪嗒。” 鲁班锁从朱由校手里掉在铺着厚绒的桌面上,滚了两圈。 朱由校没去捡。 他盯着魏忠贤,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开始起伏。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下一秒, 由校猛地抓起桌边一个刚做了一半的木质战车模型,看那架势就要朝着魏忠贤砸过来!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啊!” 魏忠贤吓的尿不湿都差点尿湿了,嘴里喊着,脚下却不慢, “哧溜”一下就蹿了出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 他三两步就躲到了暖阁门外,把自己藏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尖着嗓子对外面值守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东厂番子喊: “快!护着咱家!护着!” 那几个番子一脸懵,但九千岁的命令不敢不听,赶紧挪动脚步, 在魏忠贤身前挡了挡,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要防什么。 暖阁里,朱由校举着那战车模型,终究没扔出去。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门口魏忠贤那副滑稽又惊恐的样子, 又看看手里做工精巧的战车,这还是钟擎上次托魏忠贤送进来的一批模型之一, 他熬夜琢磨了好几天才仿制出来的。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无力感涌上来, 他悻悻地把模型扔回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不说话了。 魏忠贤在柱子后头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动静了,才敢磨磨蹭蹭地挪回来, 但死活不肯再靠近书桌,就垂着手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再跑。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校终于憋出一句话,那股委屈、愤怒跃然脸上, “在土木堡搞祭奠?他是在打朕的脸!打老祖宗的脸!” 魏忠贤低着头,不敢接话。 消息不知怎么,很快就传到了奉圣夫人客氏耳朵里。 她立马就赶了过来,一阵香风似的卷进暖阁。 “皇上!我的哥儿!” 客氏一脸惊惶,扑到朱由校身边, “你可听说了?那个塞外的魔王,要在土木堡搞什么大祭! 那是咱老朱家丢了大脸的地方啊! 他这安的是什么心? 这分明是咒咱们朱家,咒皇上您啊!” 她抓着朱由校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尖: “这妖魔如今势力越来越大,眼里哪还有皇上,哪还有朝廷? 哥儿,你可不能心软,得想法子,得除了这个祸害! 不然,不然咱们娘俩……” 朱由校被她晃得头晕,心里更乱了。 除掉钟擎?他倒是想!可怎么除?拿什么除? 边军打了几十年,连努尔哈赤那些野人都收拾不利索。 钟擎的兵,可是能把努尔哈赤的儿子逼得焚毁祖地、远逃朝鲜的狠角色。 那些会自己跑的铁车,那些比红夷大炮还凶的火器…… 他就算不懂军务,也听魏忠贤和大臣们战战兢兢地描述过。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个钟擎, 除了时不时干些把他这个皇帝衬得像个傻子的事,比如收复河套, 除了经常不打招呼就做些挑战皇权威严的事,好像…… 还真没干出什么直接危害大明江山的事情。 没造反,没攻城掠地, 嗯,打回来的河套也算大明疆土,甚至还在对付努尔哈赤。 他不是笨蛋,冷静下来想想,钟擎要真在乎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 那些可怕的战车恐怕早就开到北京城下了。 人家似乎……真的志不在此。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浑身力气无处使。 客氏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着各种阴损的主意, 什么下毒,什么派死士,什么挑动他和蒙古人、和朝廷大臣斗…… 朱由校听得心烦意乱。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多宝阁,那上面摆着好几件钟擎托魏忠贤送来的“玩意儿”: 一艘细节逼真、甚至能拆开看内部结构的战舰模型; 一辆和他刚才拿的一模一样的带履带战车模型; 还有个方头方脑、后面带着犁的“拖拉机”模型,据说能自己耕地,不用牛马。 每一样都巧夺天工,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机巧智慧。 他得到这些模型后,如获至宝,日夜琢磨,连木工活都耽搁了不少, 甚至……连客妈妈那里夜里都去得少了。 这些精美奇妙的物件,似乎比温香软玉更能吸引他。 这样一个能造出如此神奇之物、拥有那般可怕军力, 却似乎对皇位没啥兴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行了!别说了!” 他粗鲁的打断客氏,明显很不耐烦。 客氏一愣,委屈地看着他。 朱由校摆摆手,看向门口缩着脖子的魏忠贤,有气无力地道: “魏伴伴。” “奴婢在。”魏忠贤赶紧应声。 “拟旨……”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望着暖阁彩绘的屋顶,眼神空洞, “那个谁……钟擎,于土木堡祭奠忠烈,不忘国耻,其心可勉…… 嗯,着有司量加配合,不得滋扰。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挥挥手: “去吧。朕累了。” 魏忠贤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奴婢遵旨。” 悄悄退了出去。 客氏还想说什么,朱由校已经闭上眼,不再理她。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由校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嘴角忽然扯了扯,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有个声音在无力地呐喊: 去你大爷的吧!爱咋咋地吧! 你钟擎既然喜欢折腾,那就折腾去吧! 反正这天下……皇爷我,彻底不玩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个鲁班锁又拿了过来,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仿佛又沉浸回了那个只有榫卯和线条,简单而安全的世界里。 外面的风雨,管他呢。 第520章 京城上演全武行 好人们,每天看书的人不少,但是写书评的基本没有, 你们能不能帮忙写写书评啊,本书的评分实在太低了, 拜托啦,各位家人们。 ...... 土木堡要搞大祭的消息,像一颗炸雷, 把紫禁城里那位木匠皇帝炸得躺平之后,余波毫不意外地席卷了整个北京城。 最先炸锅的是御史台、翰林院和国子监。 那些御史言官、翰林清流、国子监的学生们,听到消息,差点集体疯魔。 “妖孽!此乃亵渎国朝!打脸君父!” “土木堡是什么地方?是我大明奇耻大辱之地! 他一个边镇军头,也配在那里祭祀?他想祭谁?想干什么?!” “此獠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传统艺能迅速上演。 一帮穿着青色、蓝色官袍或襕衫的文人,先是涌到国子监文庙, 对着孔圣人牌位嚎啕大哭,痛心疾首,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了。 接着,几十号人又呼啦啦冲到午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口口声声要“死谏”,求皇上“明察妖孽,速发天兵剿之”。 更有几个热血上头、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御史,捋着袖子就要去敲午门外的登闻鼓, 被值守的锦衣卫连拉带拽好歹拦住了——这鼓真要敲响了,事情可就彻底闹大了。 蛰伏已久的东林余孽,以及瞅准机会想刷存在感的齐、楚、浙各党官员, 也开始串联,私下商量着要不要来一次集体罢官,给宫里施加压力。 不少御史已经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以头撞柱”的动作和表情,力求一击致命、名留青史。 入夜后的勾栏瓦舍、酒楼茶肆,更是成了清流们的舞台。 他们三五成群,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情绪激昂, 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历数“塞外魔王”钟擎的“累累罪行”: 擅开边衅、屠戮宗室、收容阉党、僭越礼制、如今更是在土木堡这等圣地行蛊惑人心之举…… 仿佛钟擎呼吸都是错的。 然而,北京城几百万人口,并不全是跟着他们节奏走的傻子。 就在午门外跪谏闹得最凶、几个年轻御史梗着脖子要和锦衣卫冲突的当口,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怒喝: “都给老夫住口!一群糊涂混账!” 众人回头,只见几位身着绯袍或青袍的老臣, 在仆从搀扶下,颤巍巍却又怒气冲冲地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范景文, 后面跟着刑部员外郎袁化中、工部都给事中李国等人。 这几位都是朝中有名的务实派、老成之臣,平日里并不参与党争,声望颇高。 范景文指着跪在最前面情绪最激动的一个年轻御史,胡子直抖: “尔等在此胡闹什么?! 土木堡祭祀,祭的是为国捐躯的数十万将士英灵! 此乃昭显忠烈、激励士气之举,有何不可? 难道我大明将士的血白流了,魂灵不配受后人之祭吗?!” 袁化中也厉声道: “鬼王殿下自出世以来,平西南,复河套,杀奴酋,所向披靡,扬我国威! 尔等不图报效,反在此狺狺狂吠,是何居心?!” 李国更是直接开骂: “一帮只知空谈、不通实务的蠢物! 朝廷大事,就是坏在尔等这般遇事只知哭庙撞柱、实则半点能耐没有的酸丁手里!” 这番话如同捅了马蜂窝。 跪着的文官、学生们哪受得了这个? 他们本来就在情绪巅峰,被这几位“老顽固”一骂,尤其是指责他们“无能”,顿时恼羞成怒。 “老匹夫!安敢辱我!” “尔等定是收了那魔王的好处!” “阉党走狗!国贼!”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打这群老贼!”, 跪着的人群里猛地站起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御史和国子监学生, 红着眼睛就朝范景文他们扑了过去。 范景文几人都是年过半百甚至花甲的老者,身边只有几个老仆, 哪里是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的对手? 顿时被冲得东倒西歪。 “哎呦!反了!反了!” “谁敢打朝廷命官!” “我的胡子!” 拳脚相加,官帽被打飞,胡子被揪住,官袍被撕破。 范景文被一个学生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袁化中额头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 李国更惨,被两个人夹住,官袍下摆都被踩住了,挣扎着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几个老仆拼死护主,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午门前顿时乱成一团,怒骂声、惨叫声、喝斥声响成一片。 锦衣卫都看呆了,一时不知该拉谁。 眼看几位老大人就要被这帮发疯的士子揍出个好歹,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伴随着怒吼,是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一大群衣着华贵、身材普遍高大壮实、甚至不少人边走边活动手腕脚踝的勋贵子弟, 在一名身穿蟒袍却龙行虎步的老者带领下,乌泱泱地冲了过来。 为首老者,正是当今英国公——张维贤! “英国公!是英国公!” “后面是成国公!恭顺侯!天啊,好多勋贵!” 围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张维贤此刻脸色铁青,怒发冲冠。 他收到钟擎要在土木堡大祭的消息时, 正在府中和成国公朱纯臣、恭顺侯吴遵周、永顺伯后裔薛邦奇, 以及丰城侯后人等一干祖上在土木堡战死的勋贵们密谈。 他们初闻此事,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土木堡!那是他们祖辈魂断之地,是家族荣誉与伤疤并存之所! 多年来,朝廷对那段惨痛历史讳莫如深,他们这些忠烈之后,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如今竟有人敢公开祭奠,无论此人目的如何, 至少这份“不忘”的心意,就足以让他们心潮澎湃。 他们聚在英国公府,激动地商议,是否该联名上书,请求参与祭祀,或者至少派人致祭。 正说到热血沸腾处,府外家人连滚带爬进来禀报: 不好了! 林党和一帮清流在午门外闹事,大骂鬼王, 还把出面说话的范景文几位老大人给围了,眼看要出人命! 张维贤一听,火“噌”就上来了。 骂钟擎他暂时管不着,但阻拦祭祀、侮辱他们祖辈用血扞卫的忠烈之名,还殴打朝中正直老臣? 这还了得! “反了天了!抄家伙!跟老夫走!” 张维贤二话不说,抄起手边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呃...其实他腿脚利索得很,这拐杖是装饰兼武器, 老国公一声令下,众位勋贵擦拳磨掌。 朱纯臣顺手拎起了花厅里一个沉重的铜香炉。 吴遵周抄起了门闩。 薛濂解下了腰间的玉带,玉带扣是铜的,砸人贼疼。 丰城侯后人更直接,把墙上装饰用的仪刀摘了下来。 其他勋贵子弟有样学样,抄板凳的,拿花瓶的, 甚至有个愣头青把英国公府门口的石锁拎起来了…… 第521章 厂公驾到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壮观的一幕: 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往上、爵位显赫的顶级勋贵, 带着一帮平日里飞鹰走马的纨绔子弟,挥舞着各种奇门“兵器”, 如同街头斗殴的帮派,杀气腾腾地冲到了午门。 张维贤一马当先,紫檀木拐杖指着那帮还在撕扯范景文等人的士子,声如洪钟: “小畜生们!给老子放开几位大人!再敢动一下,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帮士子打红了眼,加上平日里就瞧不起这些“粗鄙”的勋贵, 见他们来了,非但没停,反而有人叫嚣: “勋贵与阉党、妖孽一丘之貉!打!” “找死!” 张维贤怒极,也顾不上国公体面了,举起拐杖就朝最近的一个士子砸去, “给我打!打死了算老夫的!” “打!” “揍这帮酸丁!” “敢辱我先人!” 英国公带头,勋贵集团全面出击。 朱纯臣的铜香炉舞得虎虎生风,吴遵周的门闩专扫下盘, 薛邦奇的玉带抽人啪啪响,丰城侯后人的仪刀虽然没开刃,但砸在背上也够受。 那帮纨绔子弟更是如鱼得水,平时打架斗殴的业务熟练得很, 拳脚并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文官士子们哪里是这些将门勋贵、职业纨绔的对手? 刚才殴打老臣的威风瞬间没了,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官帽、鞋子、玉佩掉了一地。 午门前彻底变成了全武行擂台,上演了一出大明开国以来可能都罕见的奇景: 顶级文官集团和顶级勋贵集团,在皇宫门口,进行了一场极其不体面、但拳拳到肉的物理交流。 锦衣卫们彻底傻眼了,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只能围成个圈,尽量不让战场扩大,同时赶紧派人飞奔进去禀报。 远远围观的老百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盘赌哪边能赢。 毕竟,平日里这些大人物一个个高高在上,哪有机会看到他们如此“亲民”的场面? “嘿,英国公老当益壮啊!这一拐杖力道足!” “成国公那香炉可不轻,啧啧,看着都疼。” “哎呦,那个穿绿袍的御史被小侯爷一脚踹屁股上了!哈哈!” “打!使劲打!早就看这帮没事就哭庙的酸丁不顺眼了!” 午门外的混战,如火如荼。 而这场因土木堡祭祀引发的风波, 以谁也预料不到的、极其粗暴直接的方式,进入了白热化。 外头午门闹得天翻地覆,杀声震天,主要是惨叫声, 司礼监值房里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魏忠贤穿着居家的常服,跷着脚,歪在铺了厚厚绒垫的黄花梨木圈椅里, 手里捧着一个定窑的薄胎茶盏,正眯着眼,细细品着盏中碧螺春的香气。 他下首坐着几个心腹干儿子,如李朝钦、王体乾之流,也个个端着茶, 陪着干爹谈些书画古玩、市井趣闻,仿佛外头那些喧嚣根本不存在。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火者(低级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 “老祖宗!不好了!午门外……午门外打起来了! 英国公带着好多勋贵,跟那帮御史、学生们打作一团了! 范景文几位老大人被揍得不轻,现在勋贵们正追着那帮读书人打呢!” 魏忠贤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才拖长了调子道: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让他们……先打着。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小火者打发下去, 继续和干儿子们讨论前日得的一幅疑似唐寅的画卷真伪。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另一个番子头目快步进来,低声禀报: “督主,英国公亲自下场了,一根紫檀拐杖耍得虎虎生风, 成国公拎着香炉,恭顺侯拿着门闩……那帮酸子快顶不住了,满场子乱窜。” 魏忠贤这才撩起眼皮,这个老阴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儿郎们,” 他声音让值房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该咱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收拾收拾场面了。” “是!督主(干爹)!” 李朝钦等人立刻躬身领命,眼神里都冒出光来。 他们太熟悉干爹这表情了,这是要“办大事”了。 不多时,午门外混乱的战场边缘, 突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兵器与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只见从承天门方向、从东华门方向、从各条巷道里, 涌出大批身穿褐色棉甲、腰佩绣春刀、手持铁尺锁链的东厂番子,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身形矫健、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江湖路数的汉子。 这些人训练有素,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将午门前混战的所有人,连同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 正打得兴起、抹了把额头上汗珠的英国公张维贤见状, 心头火起,拄着拐杖就要开骂, 这帮阉奴,平时不见影,这时候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厂公到——!” 一声拖长了的尖利唱喏,压过了场中的喧哗。 只见东厂番子们让开一条通道,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飞快地挤了进来。 轿帘一掀,身着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的魏忠贤, 弯着腰从轿里钻了出来,站定后,先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 那帮被勋贵们追打得鼻青脸肿、袍服破烂的文官和士子, 此刻见到魏忠贤,简直像见到了救星,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阉党魁首”了,保命要紧! 顿时,一片惨呼声、告状声响起: “厂公救命啊!” “英国公要杀人啦!” “无法无天,勋贵当街行凶啊!” 魏忠贤仿佛没听见这些哭喊,他先是拿眼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 地上躺着的、蹲着呻吟的、勉强站着的文官士子; 提着各种“兵器”、喘着粗气但明显占了上风的勋贵们; 缩在角落哎呦叫痛的范景文几位老臣; 还有外围那些满脸兴奋,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胸口微微起伏的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魏忠贤脸上瞬间堆叠起一个夸张至极的、混合着震惊、心痛、愤怒的复杂表情, 他迈着小碎步,几乎是“冲”到了张维贤面前。 “哎呦喂!我的老国公!国朝柱石! 您这是怎么说的?您……您怎么受伤了?!” 魏忠贤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他伸出手, 想碰又不敢碰似的指着张维贤的嘴角(那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您看这……这嘴角都破了!出血了! 是哪个杀千刀、没王法的混账东西,竟敢对您老动手?! 告诉咱家,咱家非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给您出这口恶气不可!” 张维贤:“……?” 在场所有勋贵:“……?” 第522章 老魏颠倒黑白拉偏架 范景文等挨打的老臣也忘了呼痛,茫然地看过来。 百姓们伸长脖子,努力想看看英国公嘴角到底哪破了。 那个被薛邦奇用铜带扣砸破了额头,血流了半张脸的年轻士子, 实在忍无可忍,指着薛邦奇凄厉喊道: “是他!是永顺伯府的人!我的头就是他打破的!厂公您要为我做主啊!” 魏忠贤仿佛才注意到他,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转头看向四周: “哦?是这位……薛邦奇,薛公子打的你?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吗?” 他先问离得最近的几个锦衣卫小旗、总旗。 那几个锦衣卫刚才看得分明,但此刻被魏忠贤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冰寒的眼睛一扫, 顿时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看见!” “卑职只看见这帮士子先围攻范大人、袁大人他们……” “对对,后来国公爷他们是来劝架的,可能……可能拉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魏忠贤“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又转向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各位京师父老,乡亲们! 你们可都看见了?是谁先动的手?是谁打了英国公和几位老大人?” 百姓们早就看不惯这帮动不动就哭庙、堵门、除了嘴炮没啥用的清流, 又见魏忠贤明显是“帮着”打架厉害、看起来更顺眼的勋贵这边,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俺看见啦!是那帮秀才老爷先打范青天他们的!” “英国公好心过去拉架,他们还骂人!还想打国公爷!” “就是!老国公他们根本没动手,是拉架!反被这帮人推搡殴打!” “这帮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打人倒挺狠!看把几位老大人打的!” “青天大老爷们(指勋贵)冤枉啊!” 这番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却说得理直气壮、众口一词。 那几个挨了揍、又背了黑锅的士子,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锦衣卫和百姓,嘴唇哆嗦着,眼前发黑, 一口气没上来,“咕咚”、“咕咚”,当场气晕过去三四个。 魏忠贤小眼睛里的伪善和困惑瞬间消失,换上了平日里那张狠厉的嘴脸。 他猛然转身,面沉如水,尖厉的声音响彻午门: “反了!都反了!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敢聚众斗殴,袭击朝廷命官,殴打国之勋戚! 此等行径,与造反何异?!” 他一挥手,厉喝道: “东厂的儿郎们!还愣着干什么? 将这些犯上作乱、袭击勋贵大臣的狂徒,统统给咱家拿下! 押入诏狱,严加勘问! 咱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狗胆!” “遵命!” 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轰然应诺,铁尺锁链齐上, 朝着那些面如土色的文官和士子扑了过去。 现场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不过这次,完全是单方面的镇压了。 张维贤、朱纯臣、吴遵周等人提着“兵器”,大眼瞪小眼,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范景文几位老臣也呆呆地坐在地上,忘了喊疼。 英国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洁的嘴角,看向魏忠贤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而周围的百姓,则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与叫好声。 这场因土木堡祭祀引发的、匪夷所思的午门全武行, 最终以魏忠贤的强势介入和近乎滑稽的偏袒,落下了帷幕。 那帮被东林余孽煽动、或自己热血上头的文官清流, 以及那几个在家对柱子练习了千百遍“撞柱死谏”动作、准备名垂青史的御史, 他们的悲壮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落了空。 原因很简单:天启皇帝朱由校,最近根本就没打算上朝。 外头有个叫钟擎的“大妖孽”到处折腾,虽然让他这个皇帝当得有点没面子, 但仔细想想,人家揍的是努尔哈赤,抢回来的是河套,祭祀的是大明将士…… 好像也没直接冲着他朱家皇位来。 内部呢,魏忠贤这个“老狗”虽然贪财揽权,可不得不说, 自从跟那“妖孽”勾搭上之后,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辽东局势稳住了,西南叛乱平了,连带着朝廷日常运转居然比前些年还顺畅些。 既然里外都有人“操心”,他还上个屁的朝? 有那功夫,他新得的那艘“镇远”级铁甲舰模型, 龙骨和炮塔的联动结构他还没完全琢磨透呢! 还有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模型,传动齿轮组精妙无比,比后宫那些莺莺燕燕有意思多了。 就连客妈妈那里,他都去得少了,夜里净点着灯研究这些铁疙瘩了。 不得不说,天启皇帝朱由校,或许是个不务正业的木匠皇帝, 但他绝对不傻,更不是后世他五弟崇祯那种容易被文官集团拿捏、忽左忽右的糊涂蛋。 他心里明镜似的,文官们那些“大义”“死谏”底下包藏着多少私货和党争。 他乐意躲清静,是因为朝局还没到需要他赤膊下场、跟文官撕破脸的地步。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利用魏忠贤打击东林、平衡朝局的手腕,远比只会急躁蛮干的崇祯厉害得多。 就在午门混战发生的当天下午, 一道简单的口谕就从宫里传了出来,经司礼监正式拟旨下发: 关于土木堡祭祀一应事宜,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督东厂魏忠贤全权处置, 各衙署需尽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 余事勿扰朕躬。 意思很明白:事儿,交给魏忠贤办;你们,别来烦我;找我,也没用。 这道旨意,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那些心思各异的文官清流头上。 皇帝直接躺平不管了,还把处理权给了他们最恨的魏忠贤! 再看看宫门外,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力士, 甚至还有不少刚才一起打过架的勋贵家丁,明里暗里增加了好几层岗哨, 看他们的眼神都冒着绿光,巴不得他们再闹点事,好名正言顺地抓人。 几个领头的清流尝试着往宫门方向凑了凑,立刻就被不阴不阳地拦住“劝返”。 最后的门路也被堵死,众人只好灰溜溜地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满腔的悲愤无处发泄,只好化力量为“笔墨”,躲进书房, 开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编写弹劾钟擎“僭越”、魏忠贤“奸宦”, 乃至张维贤等勋贵“跋扈”的黑材料,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准备等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一场差点席卷京城的政治风波, 就以这样一种近乎闹剧和强行镇压的方式,暂时被按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表面平静下来的夜晚, 魏忠贤位于北京内城豪华宅邸的大门前,却出现了反常的热闹。 一顶顶青呢小轿、素帷马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巷口, 从上面下来的人,大多穿着半旧的便服,帽檐压得很低,但举止气度却与常人不同。 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心照不宣,只略略点头,便由魏府知客恭敬地引入侧门。 若是有熟悉朝局的人在此细看,恐怕会大吃一惊。 这些人里,有在“京察”中被排挤闲置的部院老臣, 有因不附阉党而罢官在家的清望之士,甚至…… 还有下午刚刚在午门“并肩作战”过的英国公张维贤府上的管事, 以及脸上淤青未消的范景文范老大人的轿子影子,也在其中一闪而过。 魏忠贤府邸那两扇平日令百官畏惧的朱漆大门,今夜虽未大开中门迎客, 但侧门处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明亮,人影幢幢,直至深夜。 第523章 汇聚居庸关 天启四年,二月底。 通往居庸关的官道,往年这时节还带着残冬的冷清, 今年却从月中开始,就一日比一日喧腾起来。 最初是夜不收。 来自宣府、大同、昌平各镇的夜不收,三五一队,十人一群, 马不停蹄,在官道、山径、河谷间交错往来。 他们不扎堆,沉默地交换着眼神和简短的口令,像一张无形的网, 迅速铺满了居庸关外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将一切风吹草动纳入眼底。 接着,是成建制的骑兵。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家丁骑兵, 一人双马,裹着风尘抵达,在关城外择地扎营, 马匹的响鼻和甲叶的铿锵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没过两天,更大的动静来了。 英国公张维贤,领着整整一千二百名从京营中精选出的官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赴而来。 这些京兵或许久疏战阵,但衣甲鲜明,器械精良, 光是那份皇家亲军的排场,就足以震慑寻常宵小。 张维贤披着御赐的蟒绒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 与并辔而行的成国公朱纯臣、稍后些的恭顺侯吴遵周等人,指点评说着沿途山势。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踏青巡视,唯有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透露出此事非同小可。 真正显出“大事”气象的,是随后从京城方向蜿蜒而来的庞大车队。 数十辆规制统一、罩着青呢车围的官家马车,在无数家丁、仆役的簇拥下,绵延里许。 车队前后,更有大队的东厂番子挎刀随行, 锦衣卫缇骑往来巡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紧张、肃穆与躁动不安的气息。 一辆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范景文那张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他望着窗外愈发险峻雄奇的燕山山脉,层峦叠嶂, 如同天然的巨型屏障,沉默地拱卫着身后的帝国心脏。 他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有节奏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个方向,自山海关延伸而来的官道上,烟尘再起。 蹄声如闷雷滚动,一面“蓟辽督师孙”的大纛率先跃出地平线。 孙承宗依旧穿着他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棉披风,骑在一匹温顺的走马上。 他身旁,是特意从登莱赶来的袁可立。 袁老大人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骑马颠簸, 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但车窗敞开,他同样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周遭。 护卫他们的,是真正的百战精锐——三千辽东铁骑。 这些骑士大多面色黧黑,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痕迹,沉默寡言, 但眼神彪悍,控马技术娴熟,队伍行进间自然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凛冽杀气。 在这支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穿一套做工精良的大明制式山文甲,甲片擦得锃亮, 头戴凤翅兜鍪,身形魁梧雄壮,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 若不看脸,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孙承宗麾下一员极为得力的心腹大将。 只有当他偶尔转头,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细长眼睛时, 才能让人猛然惊觉——这竟是黄台吉! 半年多前,他还是个体态臃肿的胖子。 然而在朝鲜那段朝不保夕、时时需提刀搏命的日子里, 在严酷的军纪和自虐般的操练下,那身肥膘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铁块般结实的肌肉和宽阔厚重的骨架。 此刻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 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机警的猎豹, 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丘壑, 身形若有若无地总是处在能随时策马挡在孙承宗侧前方的位置。 在他身后稍远处,岳托、萨哈廉、济尔哈朗, 乃至已初显勇武之姿的豪格,也都换上了明军衣甲,分散在骑兵队列中。 他们同样神情警惕,努力模仿着周围辽东骑兵的举止, 但身上那股不同于明军的、混合着野性与戾气的味道,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几股浩大的人马,代表着各方势力与复杂的目的, 在这二月的末尾,沿着不同的道路, 向着同一个古老而充满伤痛记忆的关隘,居庸关,汇聚而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惊飞了山野间尚未完全苏醒的鸟雀。 山风掠过,卷动各色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提前奏响一支宏大而悲怆乐曲的前奏。 几路车马终于在居庸关前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汇合。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各自约束部属,相隔一段距离扎下简单的行营。 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则聚到了一起。 孙承宗和袁可立的马车刚停稳,张维贤、范景文、李国等人便迎了上去。 孙承宗被亲兵搀扶着下了马,袁可立也缓缓从马车里挪步出来。 “孙阁老!袁总督!一路辛苦!” 张维贤率先拱手,声若洪钟。 他虽贵为国公,但面对孙承宗这位帝师、蓟辽督师,以及袁可立这样的海防重臣,礼数十分周全。 “英国公,有劳远迎。” 承宗还礼,又对范景文、李国点头, “范大人,李给事中,别来无恙?” 他目光扫过范景文官袍下摆不甚明显的皱痕和脸上未完全消去的淡青,心知肚明,却只作未见。 袁可立声音有些沙哑: “劳动诸位出京相候,老夫惶恐。” 范景文忙道: “袁公言重了。土木堡之事,关乎国体,更系英灵,我等前来,分所应当。” 李国也在旁附和。 几人正在寒暄,又是一阵车马声响, 只见一辆装饰朴素但规制颇高的青呢马车在一队东厂番子护卫下驶来。 车帘掀起,魏忠贤那张带着标志性笑容的老脸探了出来。 “哎呦,这么热闹! 孙阁老,袁老大人,英国公,范大人…… 咱家腿脚慢,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魏忠贤的声音又尖又滑,像抹了油。 孙承宗看见他,故意把脸一板,哼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阉货。架子倒不小,让这么多人等你。” 若是旁人敢这么称呼,魏忠贤早就翻脸了。 可面对孙承宗,他却丝毫不恼,反而嬉皮笑脸,扶着车辕做出要下车的姿势: “我的孙阁老诶,您可冤枉死咱家了! 实在是宫里琐事缠身,出发晚了半步。 您老德高望重,可得多担待咱家这伺候人的苦命人儿啊!” 这番作态,引得张维贤、范景文等人都是无奈一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连一路紧绷着脸的袁可立,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孙承宗见他真要下车,摆手道: “行了,你就老实车上待着吧。 你这老家伙,年纪又不大,怎么学人家七老八十的,连马都不骑了?” 魏忠贤就势坐了回去,苦着脸,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哎呦喂,我的孙阁老,您可别提了! 您在外面统兵打仗,是劳心劳力。 咱家在宫里应付那帮子文官老爷、处理堆成山的票拟,那是劳神伤腰啊! 这一天天的,比练武还累。 这老腰早就不中用了,可不敢再骑马颠簸,再来这么一趟,咱家这把老骨头非散在道上不可。”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又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孙承宗也绷不住脸,笑骂了一句:“就你歪理多!” 众人正说笑间,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黄土官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 骑士远远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向孙承宗和魏忠贤所在方向高声道: “报!督师,厂公!哨骑急报,鬼王殿下仪仗已抵达土木堡!” 消息传来,场中轻松说笑的气氛为之一肃。 孙承宗和魏忠贤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 孙承宗立刻沉声道:“传令各部,整队,即刻启程,前往土木堡!” 魏忠贤也在马车中坐直了身体,尖声道: “都听见孙阁老的话了? 赶紧的,收拾妥当,出发! 谁敢磨蹭,耽误了时辰,让殿下久等,仔细你们的皮!” 命令层层传下。 刚刚扎下的简易行营迅速被收起,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翻身上马,各家的马车重新调整队形。 短暂的喧嚣过后,一支更加庞大、肃穆的混合队伍,再次启程, 向着西北方向,那座承载着百年屈辱与血泪的古老堡垒,迤逦而行。 尘土再次扬起,遮天蔽日,唯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 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奔向即将拉开帷幕的历史现场。 第524章 群贤毕至(上) 土木堡。 天启四年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座在史册中以鲜血和屈辱铸就名字的古战场, 静卧在燕山余脉与桑干河支流之间的荒原上。 一百七十余年的风沙雨雪,早已抹平了当年连营数十里的壕堑痕迹, 掩埋了折戟沉沙的残破兵甲与皑皑白骨。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耐旱的荒草在早春的寒气中瑟缩着枯黄的茎叶, 几处被风雨侵蚀得低矮的土垣残迹,依稀勾勒出当年堡寨的大致轮廓。 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古河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中央。 天空是北方初春常见的高远,寒风掠过空旷的原野, 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仍在原地徘徊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枯草的味道,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与肃杀,浸透每一寸土地。 然而,今日这片荒原的边缘,景象截然不同。 数十辆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古战场东南侧的硬土地上, 与周遭的荒古景象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其中多数是轮式装甲车,车体棱角分明, 涂着灰绿与土黄相间的数码迷彩,车顶的遥控武器站和观察设备泛着冷光。 更有几辆体型格外庞大、有着粗长炮管和厚重楔形装甲的99A主战坦克, 如同伏地巨兽,沉默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机器,整齐列阵, 引擎并未熄火,发出低沉均匀的轰鸣,排气管偶尔喷出淡淡青烟。 在这些钢铁车阵的后方,是规划整齐如同棋盘般铺开的庞大军营。 帐篷并非传统的毡帐或布帐,而是统一的橄榄绿色制式军用帐篷,横平竖直,行列分明。 营区道路以白灰标出,巡逻哨兵按固定路线往复行走。 不同装束的士兵在营区间快速穿梭,却杂而不乱。 穿着灰绿色斑点迷彩行动间几乎无声的特战队员,像幽灵般执行着警戒和联络任务。 身着黑色胸甲、外罩同色大氅、头戴掩面铁盔的玄甲鬼骑, 在营区外围控马列队,人与马皆静默如雕塑, 唯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响鼻和甲叶轻碰声,打破沉寂。 来自榆林镇的边军,衣甲相对杂乱但神情剽悍,在尤世威的指挥下负责部分辎重区域。 宁夏镇的兵马在杜文焕约束下驻扎在另一侧, 他们得到了部分更新,精神面貌明显优于寻常明军。 各种口音的号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曲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军营交响。 军营前方,古战场的核心区域,景象更为肃穆,甚至……森然。 一个深达数丈的方坑已经被挖掘出来,坑壁陡直,新翻出的泥土堆在四周。 而就在这巨坑的边缘,紧挨着坑沿,赫然堆砌着一座完全由人头垒成的“小山”。 数千颗经过石灰处理的首级,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灰白的天空。 这些,便是河套之战中“尽数屠灭”的瓦剌余孽。 浓烈的石灰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这片区域。 越过这座头颅垒成的“京观”,更靠近古战场中心的位置, 一座高达三丈以粗大原木和青石为基的庞大祭台,正在加紧搭建。 许多工匠和民夫在忙碌,而指挥协调他们的,却是一群出家人。 五台山来的几位高僧,身着赤黄袈裟,手持念珠,指点着祭台的方位与规制。 大喇嘛伊拉图克三大师也带着弟子在场,他手持法螺, 偶尔吹响,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荒原上传得很远。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年轻道士, 也在人群中忙碌,他们动作矫健,搬运木石远比普通民夫利索。 为首的是个眉眼灵秀的小姑娘,正是曾南下执行任务的云曦。 她身边跟随着不少来自武当山长春堂的弟子, 此刻俨然成了这支特殊“建筑队”里颇受信服的协调者之一。 僧、道、喇嘛,在这片曾浸透血泪的土地上,共同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奠,忙碌准备着。 钟擎此刻,正站在即将完工的祭台基座旁。 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训服,身形挺拔。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宣大总督毕自严, 这位老臣须发正低声向钟擎介绍着宣府一带的防务与屯垦情况。 旁边是宣府巡抚李邦华,神色恭谨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再稍后是宣府总兵麻承恩,这位悍将此刻却显得十分拘谨, 目光不时瞥向远处那些沉默的钢铁战车,喉结微微滚动。 钟擎听着毕自严的汇报,偶尔点头。 寒风卷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百年前的烽烟与血火, 也映照着眼前正在酝酿的、必将震动天下的风雷。 一名侦察营的军官小跑过来,在钟擎身边立定敬礼: “报告!孙督师、魏公公及京师一行车队,已抵达五里外,正朝大营而来。” 钟擎精神一振,对身旁的毕自严等人点头示意,随即对身边的警卫吩咐: “快去,请熊总理和朱部长过来,随我一同迎接孙阁老和魏公公他们。” 不多时,熊廷弼和朱童蒙匆匆赶来。 熊廷弼依旧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朱童蒙则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钟擎带着他们,以及毕自严、李邦华、麻承恩等本地官员,走向大营辕门处。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支风尘仆仆却阵仗不小的队伍。 孙承宗、袁可立的马车在前,魏忠贤的车驾紧随, 后面是张维贤等勋贵与范景文等文官的马车,以及大批随从护卫。 车马在辕门外依次停下。 孙承宗不等亲兵完全放稳脚凳,便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门处等候的钟擎,脸上立刻绽开由衷的笑容,加快脚步走上前。 “殿下!老臣来迟了!” 孙承宗声音洪亮,他走到钟擎面前,没有行跪拜大礼, 而是郑重地躬身,深深一揖。 直起身后,更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钟擎的手,用力摇了摇。 这个动作超出了寻常的君臣或官场礼仪,更透着几分老友重逢般的亲切。 “河套大捷,殿下又建不世之功!老臣在辽东听闻,亦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钟擎也笑着用力回握孙承宗的手: “孙阁老一路辛苦!您坐镇辽东,稳如泰山,才是真正的大功。” 第525章 群贤毕至(下) 孙承宗这才侧身,引着身后刚被扶下马车的袁可立上前: “殿下,这位是登莱总督袁可立袁公, 海防栋梁,此番亦是不辞劳苦,远道而来。” 袁可立站定,亦是躬身行礼: “老臣袁可立,参见殿下。殿下虎威,早已如雷贯耳。” 他虽年迈,但气度沉凝,目光清正。 钟擎松开孙承宗的手,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袁可立: “袁老大人快快请起。 您年高德劭,为国守海,劳苦功高,该是钟擎敬您才是。” 这时,魏忠贤也在两个小太监搀扶下,挪到了近前。 与孙承宗的自然熟稔不同,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此刻在钟擎面前却显得颇为拘谨,甚至有些紧张。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动作标准地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也收敛了几分: “奴婢魏忠贤,叩见鬼王殿下。殿下金安。” 钟擎看向他,脸上笑容不变,却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魏忠贤那略显消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对待一个老熟人,让魏忠贤身体微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老魏,辛苦了。” 钟擎神态很平和,甚至看着魏忠贤流露出几分赞许, “京城里的事,还有这一路的安排,多亏有你操持。”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魏忠贤先是愣了下, 随即,那脸上的笑容仿佛真切了几分,腰也似乎不由自主地又弯了弯,连声道: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奴婢分内之事,殿下不嫌奴婢蠢笨就好,不嫌就好……” 后面,张维贤、范景文、李国, 以及成国公朱纯臣、恭顺侯吴遵周等一众勋贵大臣也都聚拢过来。 他们既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鬼王”。 只见他年轻得过分,身形异常挺拔,好家伙,这身高差不多有六尺! 他穿着古怪的紧袖服饰,眉眼间并无传说中的狰狞, 反而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只是站在那儿,便自然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钟擎也好奇的打量着他们,在张维贤身上停留片刻,主动开口道: “这位便是英国公张老将军吧? 一门忠烈,国之干城。 此次祭奠,能得老国公亲至,将士英灵,亦当感慰。” 张维贤没想到钟擎竟先与他说话,还如此赞誉,连忙抱拳: “殿下过誉!老臣愧不敢当! 祖辈为国捐躯,分所应当。 殿下不忘旧事,祭祀忠魂,老臣……感激不尽!”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显然触动心事。 钟擎点点头,又看向范景文、李国等人,态度诚恳: “范大人,李给事中,诸位大人能来,亦是难得。今日不论朝堂,只奠英灵。” 说罢,他做出一个让在场所有大明官员勋贵都愣了一下的举动, 他走向离得最近的范景文,伸出了右手。 范景文下意识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有些茫然。 旁边的孙承宗轻咳一声,低声道:“殿下与你握手见礼。” 范景文这才恍然,连忙有些手忙脚乱地也伸出自己布满皱纹的手。 钟擎握住,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范景文只觉对方手掌温暖而有力,这陌生的礼节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奇异的是,心中那份紧张和隔阂,却因这直接坦诚的接触而消散不少, 反而生出一丝被平等对待的受用感。 接着,钟擎又与李国、朱纯臣、吴遵周等人依次握手。 众人从最初的愕然、不习惯,到渐渐放松,甚至隐隐觉得, 这比起繁复的跪拜揖让,似乎更显简洁与……奇特的有效? 至少,拉近了距离。 就在这略显新奇的见礼接近尾声时,钟擎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了队伍稍后位置,那个穿着大明山文甲却一直沉默垂首的身影上。 黄台吉。 钟擎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他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因他这个举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钟擎和黄台吉身上。 孙承宗眼神微凝,魏忠贤小眼睛眯起,张维贤等勋贵皱起眉头,范景文等人面露疑惑。 岳托、萨哈廉等人则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按向刀柄。 黄台吉感觉到一片令人窒息的目光, 头颅垂得更低,只能看到一双沾着尘土的军靴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感到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了自己覆着铁甲的左肩肩头,轻轻拍了拍。 “你也来了。” 钟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易近人,并没有要把黄台吉孤立起来的意思, “这一路,可还顺利?” 黄台吉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钟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干涩嘶哑的三个字: “劳殿下……动问。一切……顺利。” 钟擎对黄台吉那声温和的问候,在旁人听来, 不过是上位者对一位看似得力的将领寻常的关切。 众人只道此人是孙督师麾下某位辽东悍将, 或许与鬼王殿下在军务上打过交道,故而显得熟稔些。 若让此刻正暗自感慨鬼王礼贤下士的范景文老大爷知晓, 这个被他并未多留意的雄壮武将, 便是那奴酋努尔哈赤的第八子、曾屡寇边关的“四贝勒”黄台吉, 只怕这老爷子当场便能拔出佩剑, 不顾老迈之躯扑将上去,以血溅五步之势完成他梦寐多年的“斩奴”壮举。 见礼已毕,钟擎便不再于寒风中多言。 他大手一挥,对孙承宗、魏忠贤及众位老臣道: “诸位车马劳顿,远来辛苦。 祭奠大典在后日清晨,今日天色已晚,且先随我入营,好生歇息,解解乏。 明日亦可稍事休整,此地风硬,莫要让寒气伤了筋骨。” 他神色从容,安排妥当,既显尊重,又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众人确实倍感疲乏,闻言纷纷称谢。 尤其是袁可立、范景文等年事已高的老臣,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钟擎侧身引路,示意众人随他入营。 他心中已有计较,明日让这些老人家缓过气来,正好可逐一晤谈。 西南已定,河套新附,辽东有孙承宗,朝中有魏忠贤勉强维系, 京师勋贵似有松动,漠南漠西局势变幻…… 接下来几年,边贸如何开展,屯垦如何推进,新收之地如何治理, 与林丹汗是战是和,乃至对更遥远西域的方略, 都需要与这些身处不同位置、手握不同资源、 心思各异的“盟友”或“潜在合作者”,细细磋商,慢慢勾勒。 这场祭奠,是凝聚人心的旗帜,又何尝不是他将各方势力聚拢一处、共商大计的绝佳机会? 一行人随着钟擎,向着那片帐篷林立的军营深处行去。 第526章 炉火与铁兽 众人被分别引入各自的帐篷。 帐篷内陈设简单,却洁净干爽,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坐垫。 最引人注目的是帐篷角落那个用铁皮包裹、竖起一根细长铁筒子的古怪物事, 里面正隐隐透出红光,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量,将帐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咦?此乃何物?竟能自行发热?” 一位随张维贤而来的老翰林好奇地凑近, 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朝那铁筒子摸去。 “哎呦!烫煞老夫也!” 指尖刚触到铁皮,一股灼痛传来, 老翰林猛地缩手,放在嘴边不住吹气,疼得呲牙咧嘴。 外面值守的一名辉腾军年轻战士听到动静,探头进来, 见状连忙走进帐内,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地解释道: “诸位老大人,这是蜂窝煤炉,烧着炭呢, 那烟囱……就是这根铁管子,可不能用手摸,烫着呢!” 他指了指炉子上方盖着的铁盖,又正色叮嘱, “还有,这炉盖晚上睡觉时千万不能盖严实,得留条缝, 不然里面气闷,炭火不旺,万一有烟气倒灌, 人在帐里睡过去,可是会中毒的!切记切记!” 众人一听,这暖烘烘的铁疙瘩竟还暗藏如此凶险, 顿时肃然,纷纷又朝远离炉子的方向挪了挪, 看向那炉子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那小战士见吓着他们了,又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补充道: “不过各位大人也不用太担心,注意通风就没事。 咱们大当家说了,等祭奠事毕,这炉子,在座的每位老大人都可以带一个回去, 放在家里书房、卧室取暖,比炭盆强得多,也干净。 还有这炉子里烧的蜂窝煤,也能带上几十块,回去试试。” 此言一出,帐篷里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可不是那些不识货的年轻人,这炉子看似简单,但在这苦寒北地,实乃过冬利器! 热量均匀持久,不见明火灰烬,还带着烟囱将烟气引出帐外…… 这要是放在自家书房,寒冬腊月批阅公文、读书会友,该是何等惬意? 而且,听这兵丁的意思,竟是白送? 几位老大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炉子在他们眼中的地位, 已经从“有点危险的取暖物”变成了“必须搞到手的宝贝”。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微微调整坐姿,似乎都下意识地想离那炉子更近些, 仿佛在默默宣告所有权,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狡黠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帐篷区最边缘、靠近营地栅栏的几顶帐篷里, 黄台吉、岳托、萨哈廉等人被安置下来。 帐篷同样暖和,但位置显然经过了特意安排, 既在营地范围内,又相对独立,与核心区域隔开了一段距离。 年轻的豪格到底按捺不住好奇,见父亲黄台吉正与萨哈廉低声交谈, 没注意自己,便悄悄拽了拽堂兄岳托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趁守卫不备,溜出帐篷,猫着腰, 朝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钢铁车阵摸去。 他们躲在辎重车后,探头探脑, 望着那些棱角分明、泛着冷光的庞大造物, 又是畏惧,又是难以抑制的向往。 “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豪格和岳托吓得一哆嗦,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 穿着辉腾军尉官服色的年轻将领正抱着胳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 来人正是周遇吉,他刚巡视完营地外围,正好路过。 他见这两人穿着明军制式的皮甲,又出现在孙督师队伍安置的区域, 只当是孙承宗麾下哪个好奇心重的辽东军士,并未起疑。 若是知道眼前这半大小子就是黄台吉的大公子,旁边那个是代善的儿子, 恐怕几个大逼兜早就抡上去了。 “俺……俺们就看看,看看……”豪格有些结巴。 周遇吉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指了指车阵方向: “想看就离近点瞧瞧,别碰就行。 那些铁家伙金贵着呢,也危险。 看完赶紧回自己帐篷,别乱跑。” 他还有巡逻任务,叮嘱一句便转身走了。 岳托松了口气,赶紧对着周遇吉的背影一拱手, 然后拉了拉豪格,两人壮着胆子,朝着最近的一辆08式步战车小跑过去。 越是靠近,那钢铁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浑厚的装甲,复杂的悬挂,黑洞洞的射击孔,还有车顶上那挺泛着幽光的重机枪…… 豪格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半晌,才喃喃道: “这……这么大一坨铁家伙,得用多少万斤生铁啊? 这得花多少银子? 有这么多铁,能铸多少门红夷大炮了? 造这么个不能吃不能喝的铁壳子,浪费!太浪费了!” 岳托虽然也震撼,但性子比豪格沉稳些, 他仔细打量着战车的履带和车轮,试图理解它是如何行动的。 就在两人一个感慨浪费,一个琢磨原理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引擎轰鸣,毫无预兆地从车阵另一侧猛然炸响! 那声音如同洪荒巨兽苏醒后的第一声咆哮,带着金属摩擦和燃油爆燃的狂暴力量, 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肝俱颤! “妈呀!” 豪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腿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 岳托也是浑身一激灵,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车阵边缘,那辆体型最为庞大、有着粗长炮管的99A主战坦克, 尾部排气口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整个钢铁身躯微微一颤,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紧接着,在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兽, 竟然无需任何牛马牵引,自己缓缓动了起来! 履带碾过地面,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摩擦声, 速度越来越快,车体灵活地转了个方向,引擎咆哮着,卷起一路烟尘, 朝着官道的方向疾驰而去,其加速之快,远超奔马, 转眼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滚滚烟尘和空气中残留的柴油气味。 豪格还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坦克消失的方向,嘴巴依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托也呆立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脑海中只剩下那钢铁巨兽自行奔驰、势不可挡的恐怖画面, 以及一个疯狂盘旋的念头: 不用马拉……自己会跑……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这……这他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527章 烤土豆 周遇吉在外头又转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无虞, 这才搓着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掀帘钻进了他爹尤世功的帐篷。 帐内暖烘烘的,带着蜂窝煤略微有些燥热的烟火气。 他爹尤世功大概是被孙承宗叫去商议事情了,此刻不在帐中。 可炉子边上却蹲着两个小身影,正凑在一起,脑袋都快挨到一块儿了。 是曹变蛟和朱由检。 曹变蛟手里攥着块黑乎乎的老咸菜疙瘩,正用匕首小心地往下削成细条。 朱由检则拿着烧火用的铁钩子,专注地在炉膛底下扒拉着, 不一会儿,就从通红的煤块和灰烬里扒拉出两个表皮焦黑的东西——是土豆。 小家伙被热气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 飞快地把两个烤土豆倒腾到左手,鼓起腮帮子, 对着土豆“呼呼”地吹气,想把上面沾着的炉灰和热气吹走些。 吹了几下,觉得不那么烫手了,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稍大点的土豆一掰两半, 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 一股混合了焦香和甜味的气息立刻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给,变蛟哥。”朱由检把大的那半递给曹变蛟。 曹变蛟接过,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一脸满足。 他赶紧用匕首削下一条咸菜,递给朱由检: “你也尝尝这个,咸香,就着吃美得很!” 朱由检接过咸菜条,学着他的样子, 就着烤得软糯香甜的土豆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头。 两个小家伙也顾不上说话,就蹲在炉子前, 你一口土豆,我一口咸菜,吃得专心致志,香甜无比。 炉灰蹭到了嘴角、脸上,也毫不在意,反而因为这份简单的美味, 互相看着对方的花猫脸,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吃得摇头晃脑。 周遇吉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场景,闻到那诱人的焦香,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忙了一天,这会儿也正饥肠辘辘。 “去去去!两个小兔崽子!” 周遇吉眼疾手快,两步上前,一手一个, 像拎小鸡崽似的把曹变蛟和朱由检从炉子边扒拉开, “回你爹帐篷去!曹变蛟,你督师爷爷好像找你呢,说想见见你,赶紧滚蛋!”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抢过朱由检还拿在手里的铁钩子, 就朝炉膛里剩下的两个个头更大的土豆扒拉过去,嘴里还念叨: “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你大哥,就知道自己偷吃……” 曹变蛟正吃得高兴,冷不防被拎开,到嘴的美食眼看要被抢, 气得小脸通红,把手里的半拉咸菜疙瘩朝着周遇吉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周黑子!你抢小孩吃食!不要脸!” 那咸菜疙瘩不偏不倚,“啪”一下砸在周遇吉的后脑勺上,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嘿!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周遇吉摸了下后脑勺,闻到一股咸菜味,顿时恼了,抄起铁钩子作势要打。 曹变蛟见势不妙,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朱由检, 嘴里喊着“快跑!周黑子发疯啦!”, 两人哧溜一下就钻出了帐篷,跑得飞快。 周遇吉提着铁钩子追到帐篷口,冷风一吹, 又瞥见炉膛里那两个已经烤得香气四溢的大土豆,顿时犹豫了。 追出去吧,土豆凉了不好吃;不追吧,这口气咽不下去。 “两个小混蛋……等会儿再收拾你们……” 他低声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终究是美食的诱惑更大。 他悻悻地退回炉边,捡起地上那块咸菜疙瘩, 在自己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然后也顾不得烫, 直接用铁钩子把两个大土豆拨弄出来,迫不及待地捧在手里, 一边吹气,一边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流沙般的瓤,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 “嗯……真香!” 他眯起眼,蹲在炉子前,刚才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变成了一只专心对付烤土豆的“大猫”。 帐篷里,只剩下他“呼哧呼哧”吹气和咀嚼的香甜声响。 曹变蛟拉着朱由检,一溜烟跑回钟擎那座最大的中军帐。 小家伙也没多想,撩开门帘就钻了进去,嘴里还嚷嚷着: “爹!周黑子抢我们土……豆……” 话音戛然而止。 曹变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帐内坐得满满当当的老头儿们,愣了一下。 好家伙,幸亏他爹这帐篷够大,不然还真挤不下这么多人。 正当中上首位置,并排坐着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和登莱总督袁可立。 末尾下首坐着魏忠贤,再往下则是尤世功、熊廷弼、范景文、李国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爹钟擎没坐,正站在一侧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似乎正在讲解什么。 曹变蛟这混世魔王可不管那些,他眼珠子一转,立刻锁定了最熟悉的孙承宗。 至于其他那些气场十足的老头是谁?不重要! 他“嗷”一嗓子,撒开朱由检的手,直冲着孙承宗就扑了过去。 “督师爷爷!您啥时候来的呀?我可想您啦!” 孙承宗正凝神听着钟擎说话,闻声转头,就见一个“小花猫”张着手臂扑来, 脸上顿时绽开慈和的笑容,连忙张开双臂: “哎哟,慢点慢点,我的小皮猴!” 曹变蛟结结实实扑进孙承宗怀里,还不安分地用小脑袋在老头胸口蹭了两下。 孙承宗那身深蓝色的“老干部服”前襟,立刻被蹭上了几道明显的黑灰手印和脸蛋印子。 孙承宗毫不在意,反而笑着用双手捧起曹变蛟沾满炉灰的小脸, 仔细端详,又扯起自己的袖子,轻轻给他擦拭脸上的污渍,满是疼爱: “老夫下午就到了,安顿好便来寻你爹商议事情, 一直没见着你这个皮猴子的影儿。 说说,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这一脸花。” “我跟兴国弟弟烤土豆吃呢!可香了!就是被周黑……周大哥抢了!” 曹变蛟撅着嘴告状,完全忘了是自己先拿咸菜砸人。 被独自留在门口的朱由检,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帐篷里有这么多人,而且好多都是生面孔, 即使有几个见过的,在如此多目光的注视下, 他也感到一阵紧张和羞怯,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微微低着头, 蹭进门边就不动了,与曹变蛟的奔放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他那张同样像只小花猫似的脸蛋, 以及这身与“信王”身份毫不相称的普通棉袍,却瞬间吸引了好几道震惊的目光。 英国公张维贤是见过小时候的信王的, 虽然次数不多,但天潢贵胄的仪容气度总与常人不同。 此刻他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羞怯、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半大孩子,差点没敢认。 他瞪大了眼睛,胡须微颤,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孙承宗, 又看向钟擎,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困惑, 这……这真是那位信王殿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这是……钻哪个灶膛还是炕洞子里玩去了? 魏忠贤的小眼睛更是瞬间眯成了缝,精光一闪。 他比张维贤更熟悉信王,此刻心中的惊愕只多不少。 但他城府极深,脸上只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朱由检那身打扮和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里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 第528章 方略和枯木逢春 钟擎看着站在门口局促的朱由检,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来,兴国,到为师这里来。” 这一声“兴国”,让帐内几位老臣, 如孙承宗、袁可立等知晓内情的,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 张维贤、范景文等人则略感诧异,但随即想到, 以钟擎之能,收徒赐字,倒也不算出奇,只是这“兴国”二字,寄托甚明。 朱由检听到师父召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先定了定神,不忘礼仪, 对着上首的张维贤、孙承宗等人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然后才快步走到钟擎身边。 钟擎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给他: “先擦擦脸,像个花猫似的。” 朱由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仔细地擦拭脸上的炉灰。 曹变蛟在孙承宗怀里冲他挤眉弄眼。 待他擦得差不多了,钟擎便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让他在自己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坐这儿听。” 安置好朱由检,钟擎重新拿起地图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但内容显然更加深入和具体。 “河套已初步平定,但地广人稀,百废待兴。 今年开春,首要任务是利用那里丰沛的黄河水与肥沃土地, 大规模引种抗旱高产的作物,必须将河套在最短时间内, 变成能养活数十万军民的真正粮仓。” 木棍点在河套区域。 他凝重的对着大家说道: “据多方观测与古籍验证,接下来数年,天气将愈发反常。 北地,尤其陕、晋、豫、鲁,恐有连年大旱。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棍尖向北移动: “因此,自今年起,北直隶、山西,乃至辽东, 必须加紧增修、加固官仓、义仓,疏浚主要河流渠道,以蓄水防灾。 届时,北方必有大量饥民产生。” 他开始述说自己的计划: “西北流民,自有其去处,朝廷不必过多干涉。 但中原涌出的饥民,要尽量引导、收容,迁往北直隶安置。 如今河套在手,榆林、宣大防线稳固,蒙古诸部与建奴,”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 “已无可能再大规模破关南下掳掠。 北方的威胁,已从外患,逐渐转向内忧。” “内忧何在?” 钟擎的棍子虚点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一在宗藩。各地藩王,坐拥巨量财富田亩,却于国无益,于民无补。 天下有变,彼等未必安分。二在江南。” 棍尖重重落在南直隶、浙江一带, “田赋积欠,士绅抱团,商贾势力盘根错节, 隐隐已有自成一统、与我北方新政离心离德之势。 其钱粮,几成独立王国。” 他看向袁可立,特意嘱咐道: “袁老大人坐镇山东,陆上防务,登莱水师,您是老行家,自不必我多说。 唯有一事,需格外警惕,山东地面,白莲等邪教根深蒂固, 逢此灾年,最易蛊惑饥民,酿成大乱。 此患不除,山东难安。” 袁可立神色肃然,拱手道: “殿下提醒的是,老臣记下了,必严防死守,绝不容邪教蔓延。” 钟擎点点头,又看向魏忠贤吩咐道: “魏公公,天津卫那边,想想办法, 将卫城及周边的人口,逐步迁出,妥善安置。 那片地,我有大用,要划为特区。” 魏忠贤心思电转,虽然不知这“特区”具体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地尖声应道: “殿下放心,奴婢回去就办! 定将天津地面给您腾挪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至于江南,” 钟擎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南方, “暂且不必多费心思。 往后,咱们也不指望那点‘南粮’北调。 他们愿意抱团,就让他们先抱着。 眼下,有一处的威胁,迫在眉睫。” 他手中的地图棍,缓缓移向了广阔的海岸线: “海上,不太平了。 西夷船只日渐增多,挑衅不断。 他们在南洋、在东番(台湾)的据点,犹如毒刺。 此前清理境内西夷,彼等必不甘心。 海上威胁,日益严重。 未来数年,冲突只怕少不了。” 帐内气氛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发凝重。 钟擎勾勒出的,是一幅广阔、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天下棋局。 旱灾、饥民、内忧、外患,从陆地到海洋,挑战接踵而至。 但他平静的语气和清晰的布局,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力量。 朱由检坐在他身旁,听得入神,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地图上纵横的山河线条, 也倒映着师父那沉稳如山、指点江山的侧影。 会议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钟擎就几项具体民生实务提了建议。 待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营中火把燃起,众人才发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一顿颇具草原风味的简便晚餐后,略作歇息,众人重回大帐。 议题转向更细致的分工与协同。 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如袁可立、范景文,已是面现疲色,强打精神。 张维贤虽武人出身,毕竟年岁不饶人,也偶露倦容。 唯有孙承宗因在辽东历练,又得钟擎调理,精神尚可。 钟擎终于停下了话头。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后,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小巧的金属注射器,内里液体流转着微光。 “几位老大人年高辛苦,后日日祭典冗长,恐体力不支。 一点小助益,莫要推辞。” 他说着,先走到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知其手段,坦然伸出胳膊。 钟擎动作熟练,消毒、进针、推液,一气呵成。 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孙承宗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接着是袁可立、张维贤、范景文。 几位老人何曾见过这般“打针”之法,眼见尖细的针头刺入皮肤, 都忍不住倒吸凉气,或咧咧嘴,或偏过头不敢看。 袁可立最为硬气,只闭目不语。 张维贤则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劳什子,比挨一刀还吓人……” 范景文则是实实在在“嘶”了一声,老脸皱起。 朱由检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几位爷爷辈的人物那难得一见的吃痛表情。 曹变蛟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凑到他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看见没? 我爹说了,只有天天跟着周大哥他们跑操、打拳,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才不用挨这针! 上回我染了风寒,被我大娘拎到医院, 那个刘郎中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凳子上,对着我屁股就是一下! 我的娘诶,疼得我三天没敢坐实凳子!”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 朱由检听得不由一哆嗦,下意识地并紧了腿,看向那几支注射器的眼神里, 顿时多了几分敬畏,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刑具。 注射很快完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最先有感觉的是袁可立。 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仿佛被清泉洗过,骤然清明, 连目力似乎都好了些,看帐内火把的光晕都清晰了不少。 常年伏案和海上风浪留下的腰背酸沉,竟也减轻了大半。 张维贤则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注射处扩散向四肢百骸, 驱散了积年的寒意和隐隐的关节涩滞,仿佛回到了精力最充沛的那段时光, 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立刻出去打趟拳,或是策马狂奔一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脸上都是狂喜: “这……神了!老夫觉得……觉得能徒手搏虎!” 孙承宗感受更深,他早年督师辽东留下的暗伤旧疾, 一直靠药物和意志强压,此刻却觉得那些沉疴隐痛, 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正在快速消融,通体舒泰,精力弥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湛然,看向钟擎,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景文也察觉到了不同,呼吸顺畅了,胸口不再发闷, 连冬日必犯的老咳嗽似乎都被压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泛起健康的红晕。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惊又喜。 几位方才还显疲态的老臣,此刻竟都容光焕发, 目光炯炯,仿佛枯木逢春,凭空被注入了强大的生机。 魏忠贤在一旁看着,小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 脸上写满了羡慕,却又不敢开口讨要。 他眼巴巴地望向钟擎,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实质。 钟擎自然注意到了,转头对他笑了笑: “魏公公,你正当壮年,身体底子也比他们几位硬朗。 这药剂猛,你暂且用不上。 好好当差,注意调养,再过个十年八年,若还需它延年益寿,再给你不迟。” 魏忠贤一听,心中虽然略有失望, 但“再过个十年八年”和“延年益寿”这几个字,又让他心头一片火热。 这说明什么?说明殿下没把他当外人,而且……看好他能再为殿下效力十年八年! 这比一剂猛药更让他安心和兴奋! 他连忙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更尖细了些: “奴婢谢殿下隆恩!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保养好这副皮囊,继续为殿下、为大明效力! 别说十年八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 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这条老命,就一直给殿下当差!” 帐内众人看着魏忠贤那副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 又看看彼此焕然一新的状态,心情复杂难言, 但一种对未来的期待之情,却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滋生。 第529章 分而治之 次日,各项准备工作按部就班进行, 钟擎则开始了另一项重要工作——分别与关键人物进行深入沟通。 他首先请来了英国公张维贤,屏退了左右,连成国公朱纯臣也未邀请。 在钟擎看来,朱纯臣此人在天启朝看似正派中立, 不依附阉党,但骨子里仍是旧勋贵那套利益至上的思维。 待到崇祯朝,其首鼠两端、暗行算计, 最终甚至屈膝事贼的作为,钟擎绝不会容忍。 这等人物,可用其名望地位稳定一时,却不可托付核心机密与长远布局。 帐中只有二人。 钟擎开门见山: “英国公,京营之弊,积重难返,您比谁都清楚。 空额、老弱、朽械、惰兵,名为天子亲军,实则不堪一用。 若遇真变,恐非屏障,反成累赘。” 张维贤神色一凛,沉默片刻,苦笑道: “殿下明鉴。此事……老夫亦知,然牵涉太广,动辄得咎。” “不动,则弊更深,终成脓疮。” 钟擎态度坚定, “我意,借此次祭典后整饬风纪、提振武备之机, 逐步裁撤老弱,汰换朽坏,以实额精壮为本,编练新军。 这支新军,必须真正掌握在皇帝手中, 成为可靠臂助,而非后世那等闻风即溃的笑柄。” 他看向张维贤: “此事非英国公不可为。 您在勋贵中威望最高,又掌京营多年,熟知内情。 具体如何操作,我会从辉腾军抽调熟悉练兵、军械、后勤的骨干, 以‘协防’、‘观摩’、‘交流’等名义入京,暗中助您。 一应所需新式军械、被服粮饷,只要核实了真实员额,我这里可以拨付一部分。 但前提是,” 钟擎重点提醒道, “必须杜绝空饷,严惩喝兵血者。 我要的是一支三年后,能真正拉出来打仗的队伍。” 张维贤听明白了,这是要借他的手, 清洗整顿京营,为未来的新帝打造一支可靠的嫡系武力。 此事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成,张家与国同休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他压下内心的激动,抱拳沉声道: “殿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力!只是……朝中阻力……” “阻力我来解决。魏忠贤那边,我会打招呼。 你只需放手去做,但要稳妥,步步为营。 记住,这支新军的根子,必须是忠君、能战、听令。” 钟擎给出定心丸。 与张维贤谈罢,钟擎又请来了孙承宗与袁可立。 谈及登莱与东江镇水师情况时,袁可立禀报道: “毛文龙自调任山东水师后,面上倒还安分,交办的事务也能完成。 只是他麾下那些义子、义孙,尤其是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几个为首的, 颇不安分,在驻地常有跋扈之举,与地方官绅屡生龃龉,索饷闹事亦时有发生。” 钟擎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跳梁小丑,暂且不必理会。 毛文龙本人既还知道分寸,便先留着。 至于他那几个干儿子,盯紧了便是。 只要不让他们实际掌握重要营头、舰船,就让他们先蹦跶。 山东那地面,邪教根子深,这些人将来若不知收敛, 正好与那些白莲教匪一并料理了,倒也干净。”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皆明其意。 这是要纵容其恶,待其罪行昭彰,再行雷霆手段,既除隐患,又得民心。 狠辣,但有效。 送走二老,钟擎才见了魏忠贤。 与对张维贤的半合作半扶持、对孙袁二老的商议嘱托不同, 对魏忠贤,钟擎的指令更加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江南那些士绅,钱粮堆积如山,却于国无益。 你的差事,继续做,而且要加大力度。 从现在起,可以开始暗中布置,查察天下书院讲学、结社情况,罗列罪名。 找个合适的由头,日后时机一到,便着手清理、裁撤。 最好能逼得他们觉得无路可走,联起手来, 甚至勾结一些不知死活的读书人,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钟擎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忠贤小眼睛精光闪烁,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帖,让他们跳得高,摔得狠!” “还有一事,” 钟擎看着他, “我料不出一年,必有人为了逢迎你, 或是试探我的态度,会上书奏请,要给你建生祠。” 魏忠贤一怔,随即腰弯得更低。 “记住,” 钟擎声音转冷, “谁第一个提,就弄死谁。 手段要狠,罪名要足。 绝不能让这个口子开一丝一毫,也不能让任何人有这种念头。 你魏忠贤,是替我、替朝廷办事的人,不是让人拜的泥塑木雕。 这点本分,必须守住。” 魏忠贤背上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连忙道: “奴婢谨记!绝不敢有此妄想!谁若敢提,奴婢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嗯。” 钟擎神色稍缓, “另外,北京城,太旧,太乱,太脏。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不成样子。 从今年开始,你要着手规划改造内城。 先从清理沟渠、整治街巷、划定坊市、修建公共茅厕、设置垃圾集中处做起。 具体的规划图纸和营造法式,我会派人给你。 钱,可以从抄没的赃款和江南加征的‘市舶银’里出一部分,不够再找我。 我要几年之内,让北京城换个模样。” “是!奴婢领命!一定将京城整治得焕然一新!” 魏忠贤干劲十足,这既是苦差,更是能捞油水、显政绩的美差, 殿下把这事交给他,本身就是信任。 最后,钟擎才命人唤了黄台吉。 与其他几场会面不同,钟擎对黄台吉,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试探。 他直接肯定了黄台吉这半年多来自我改造的成果, 对他果断与努尔哈赤及八旗切割、自成体系建立“虎尔哈军”的决绝,更是不吝赞扬。 看到此人能对自己、对族人狠绝至此, 钟擎心中那原本炽烈的杀意,反倒淡去了几分。 只要这柄刀足够锋利,且刀柄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用之斩向更该死的仇敌(比如沙俄),留他一条命,也并非不可考虑。 当然,这念头仅限黄台吉本人。 至于他那些历史上罪孽深重的兄弟儿孙,在钟擎心里,早已是死人。 “做得不错。” 钟擎的赞扬,让黄台吉肩头微微一震, “虎尔哈军,要尽快成军,形成战力。朝鲜,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当场下令,从河套战役缴获的铠甲兵器中,拨付相当一批给黄台吉。 这不仅是装备,更是一种态度,对“虎尔哈”这个新身份的默认。 紧接着,钟擎又将一体化燧发枪的简化制造图纸, 以及一套适合这个时代工业基础的新式野战火炮的铸造技术纲要,交给了黄台吉。 “要想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怎么行。” 钟擎看着黄台吉瞬间亮起的眼睛, “给你的,你要接得住,更要用对地方。 未来,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辽东的残局,或是朝鲜的疥癣之疾。 更北边,冰天雪地里,有些金发碧眼、贪得无厌的罗刹人,正在步步东侵。 对付他们,你手下那些刀弓,不够看。 这些东西,能让你将来对上他们时,至少形成碾压之势。明白吗?” 黄台吉紧紧攥着那卷重若千钧的图纸,他单膝跪地, 以女真最庄重的礼节顿首: “奴才……黄台吉,谢殿下厚赐! 殿下所指,便是虎尔哈兵锋所向! 奴才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再造之恩!” 最后两人具体还谈了些什么,除了帐中二人,无人知晓。 只知道黄台吉满面红光的从中军大帐出来, 进去时的凝重已一扫而空,连步伐都变得轻快有力了许多。 他径直回到自己那片营地,对迎上来的岳托、萨哈廉等人, 只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吐出两个字:“备战!” 便钻进了自己的帐篷,迫不及待地摊开了那些图纸,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第530章 血祭(上) 天启四年,三月初二,寅时末。 土木堡古战场,万籁俱寂,唯有北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连绵军帐中,火把次第亮起,人影绰绰。 各部兵马按预先划定方位,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列阵。 玄甲鬼骑、榆林边军、宁夏镇兵、京营新选精锐、辽东铁骑, 以及辉腾军各合成营,依序环绕古战场核心区域肃立。 兵甲鲜明,旌旗在渐亮的晨光中低垂。 中央祭台之下,早已人头攒动。 以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为首,恭顺侯吴遵周、永顺伯后裔薛邦奇、丰城侯后人等数十位勋贵, 皆着素服,神色肃穆悲戚,静立于最前。 他们的先祖,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恭顺侯吴克忠……皆长眠于此地。 一百七十年后,血脉后人重临旧战场,心中块垒与激荡,难以言表。 孙承宗、袁可立、袁崇焕、熊廷弼、毕自严等文武大员立于左侧。 范景文、李国等清流朝臣立于右侧。 魏忠贤今日未着大红蟒衣,换了一身庄重的深紫曳撒,领着一众内官, 安静地侍立在祭台侧下方,负责仪程司礼, 表情是罕见的肃穆恭谨,全无平日阴柔谄媚之态。 黄台吉与其麾下岳托、萨哈廉等人, 被安排在勋贵队列之后、文武官员之前的特殊位置。 他们皆着大明衣甲,低头垂目, 置身于这漫山遍野的明军与充满敌意审视的目光中, 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 黄台吉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过那如林刀枪,扫过祭台, 最后落在远处那个巨大的土坑和坑边的“京观”上,袍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僧、道、喇嘛,早已各就各位。 五台山高僧与伊拉图克三大师率领僧众,手持法器,立于祭台东侧。 云曦与武当长春堂的几位年长道人,引领道众,背负法剑,立于西侧。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卯时正,晨光初绽。 “咚——!!!” “咚——!!!” “咚——!!!” 低沉雄浑的祭鼓,九响过后,天地肃然。 所有目光,投向大营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奇异仪仗、步伐绝对整齐的辉腾军仪仗卫队。 随后,一身崭新亲王冕服的信王朱由检,小脸紧绷,在两名内侍引导下,稳步走来。 那冕服华贵庄重,衬得他稚嫩的面容多了几分不符年龄的威仪。 他走到祭台阶梯下,转身,肃立等待。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行来。 钟擎出现了。 他未着甲胄,亦非帝王冕旒。 一身极致简约、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纯黑袍服——玄渊承天袍。 立领紧束,袍身线条如刀裁般利落挺括,不见丝毫冗余。 外披的墨鳞短氅,肩部那对哑光黑合金肩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通体玄黑,唯有行动间,衣袂开衩处偶有极细金芒一闪而逝,如同划破永夜的微光。 没有龙纹,没有日月,只有以同色丝线绣成的古老章纹暗纹, 诉说着比皇权更为悠远古老的权威。 这身装束,与他身后那片古老战场,奇异地交融, 却又凌驾于其上,仿佛自历史深处走出的审判者。 他步伐坚定,走到祭台下,对肃立的朱由检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 朱由检将小手放入师父宽厚的掌心。 钟擎握紧,牵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高达三丈的祭台。 登台而上,视野豁然开阔。台下万千军民,远处苍茫山峦,尽收眼底。 寒风卷动钟擎的袍角与朱由检的冕旒,猎猎作响。 钟擎松开朱由检的手,向前一步,面朝台下,无需扬声,其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土木堡,大明之殇,华夏之痛。百七十年,血泪未干,英灵待慰。 今,我钟擎,率华夏热血儿郎,于此地,祭我殉国将士,告慰忠魂——” 他运足力气,声如金铁交鸣: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台下,万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群山回应。 “祭奠,开始!” 英国公张维贤深吸了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起: “谨代战死于此的数十万将士遗属、代大明亿兆生民——告祭!” 随着他话音落下,祭台东侧,钟磬梵呗之声大作, 五台山僧众与伊拉图克三大师齐声诵念超度经文, 低沉浑厚的藏语经文与汉语梵音交织,悲悯而庄严。 西侧,云曦与武当道人踏罡步斗,法剑指天, 清越的道教《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朗朗诵出,充满清正涤荡之气。 释道合流,共同为这片土地上的无尽忠魂,举行旷古未有的安魂仪式。 仪式过半,钟擎目光转向那座巨大的土坑,与坑边触目惊心的头颅京观。 “献祭——” 他一声令下。 只见数台体型庞大、形如钢铁巨兽的军用装载机,轰鸣着启动,缓缓驶向京观。 沉重的钢铁铲斗落下,将那些经过狰狞可怖的瓦剌头颅, 一铲铲推起,然后平稳而决绝地倾倒入深坑之中。 哗啦啦的声响,在经文与号角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而肃杀。 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埋葬,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彻底镇压。 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深坑,几辆载重卡车驶来, 卸下数十块早已准备好的巨型青石。 每块青石之上,皆以朱砂铭刻着巨大的镇煞符文与“诛虏”、“雪耻”、“永镇”等字样。 装载机再次轰鸣,将这些符文巨石推入坑中,牢牢压在那数千颗头颅之上。 尘土渐渐平息,巨大的深坑被填平、压实,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 紧接着,早已待命的工兵与民夫上前,在土丘正中央,开始进行最后的工序。 一座以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纪念碑, 被重型机械缓缓吊起,稳稳安放在奠基石座上。 碑身高达两丈,素洁无比,未着一字。 钟擎看向身侧的朱由检,点了点头。 朱由检挺直小小的脊梁,在两名内侍协助下,捧起一卷明黄诏书,走到祭台边缘。 他展开诏书,童声清越,庄重的响彻全场: “维天启四年,岁次甲子,三月壬辰朔,越二日癸巳。 嗣天子(代兄祭告)朱由检,敢昭告于土木堡阵亡将士之灵曰: 昔正统之季,虏寇猖獗,王师败绩,忠魂殒身于此, 血沃荒原,骨积丘山,实为社稷之巨恸,华夏之至殇。 百七十载,国耻未雪,英灵何安? 今赖天佑,将士用命,复我河套,屠彼丑类,以其酋魁之首,奠于尔等灵前。 筑京观以彰天罚,立贞石以表忠烈。魂而有知,歆兹禋祀。伏惟尚飨!” 第531章 血祭(下) 念毕,他郑重将诏书置于祭台香案之上。 钟擎上前,亲手将覆盖在碑身上的红色绸布缓缓拉下。 汉白玉碑身光华流转,上面以雄浑刚劲的颜体,镌刻着十六个殷红如血的大字: 土木堡忠烈永祀 华夏血耻魂兮归来 署名处,则是:天启四年三月二日 钟擎 率华夏军民敬立 “敬礼——!” 台下,所有辉腾军、边军将士,齐刷刷行军礼。 勋贵、文武官员,躬身长揖。僧道停止诵经,垂首默祷。 就在全场肃穆,唯闻风吟经声之时, 远处传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引擎轰鸣,打破了这份寂静。 只见四台99A主战坦克,以威严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入祭台前方的开阔地。 它们那厚重的楔形装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粗长的炮管斜指苍穹,仿佛沉默的守护巨兽。 更引人注目的是,每辆坦克后方, 都用钢索拖曳着一门涂着橄榄绿军漆的现代制式礼炮。 坦克与礼炮车队在预定位置停驻,引擎低鸣,排气口余温蒸腾起淡淡白气。 随即,从伴随的卡车上,跃下数十名辉腾军士兵。 他们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礼服,肩章领花熠熠生辉,动作整齐划一,迅捷无声。 士兵们迅速解开牵引索,以娴熟配合将四门礼炮从牵引状态转为放列状态, 炮口统一调整至合适的射角,装填手捧起特制的礼炮炮弹,静立待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无声的默契与绝对的纪律, 彰显出与周围传统明军截然不同的现代军队气质。 四台99A坦克则稍稍前出,在礼炮阵位侧后方呈弧形散开, 车体微微调整,炮塔缓缓转动,保持警戒姿态。 冰冷的观瞄设备扫过四周,沉重的履带碾入泥土, 如同最忠诚的钢铁卫士,拱卫着这场跨越时空的祭奠。 传统与现代,哀思与力量,在这片古战场上形成了奇异的共生。 待礼炮架设完毕,所有礼服士兵在炮位旁立正站定。 现场指挥的军官小跑至祭台下方,向钟擎方向敬礼。 钟擎微微颔首。 军官转身,面对礼炮阵位,举起手中红旗,用力劈下。 “预备——放!” “轰——!!!” “轰——!!!” “轰——!!!” “轰——!!!” 四门礼炮依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焰光喷薄, 声音不再是战场上毁灭的咆哮,而是浑厚庄严的礼炮鸣响。 炮声滚滚,如同沉雷碾过天穹,又如巨人的心跳, 重重叩击在每一个人心头,与之前的梵呗道音、将士怒吼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震撼灵魂的乐章。 每一声炮响,都让那座崭新的汉白玉石碑微微震颤, 让台下勋贵老臣的热泪再次涌出,让黄台吉等人的脸色更白一分,也让魏忠贤等内官将腰弯得更低。 礼炮鸣放十二响,代表最高的致敬与最深的告慰。 最后一响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渐渐消散。 四门礼炮旁,青烟袅袅。 四台99A坦克依旧沉默矗立,炮口指天,仿佛亘古存在的守护神。 祭奠的最后一个环节,在这现代武力的最高致敬中,完成。 魏忠贤领着内官,依礼焚香,奠酒,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重至极。 此时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个尽心完成仪轨的司礼官, 那平日里的奸佞之气,竟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涤荡一空。 黄台吉随着众人躬身,礼毕直起身时,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变得清明无比。 他望着那座崭新石碑,望着石碑下被巨石镇得严严实实的土坑, 之前种种不甘、侥幸与自傲,如同被这北地晨风一吹而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父亲努尔哈赤当年的崛起,与其说是雄才大略, 不如说是赶上了大明自身腐烂透顶、边军废弛、党争内耗的“好时候”。 是明廷自己从内部朽坏了,才让建州有了坐大的缝隙。 可一旦这个庞然大物从昏睡中醒来,真正认真起来,亮出獙牙…… 看看那四门震耳欲聋的礼炮,看看那四台沉默如山、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铁甲战车, 看看鬼王麾下那些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军队,碾死努尔哈赤, 甚至碾平整个辽东所谓的“大金”,恐怕不会比碾死一只臭虫费劲多少。 过去那套“非我族类”、“你死我活”的部落争霸思维, 在这股重新凝聚、露出锋利爪牙的华夏力量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怜。 那深坑中的头颅,就是不肯融入、顽抗到底者的最终归宿。 黄台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将胸中最后一丝属于“四贝勒”的执拗与幻想也排遣出去。 他低下头,不再看石碑,而是望向自己脚下这片属于“大明”的土地,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旧路已是死路,那便只有走一条新路。 融入他们,成为他们手中之刀,指向更该死的敌人。 这,或许才是虎尔哈部,乃至更多像他一样被困在历史夹缝中的人,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荣耀之路。 他再次抬起头,注视着祭台上那个玄袍身影时, 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既然现在有了金大腿,那就要死死的抱住。 张维贤、朱纯臣、吴遵周等勋贵,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们对着石碑,扑通跪倒,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百年屈辱,家族隐痛,在此一刻,似乎终于得以宣泄,得以告慰。 祖辈英灵,或可安息。 孙承宗、袁可立等老臣,亦是眼眶泛红,神情激越。 范景文等人,亦为之动容。 钟擎独立祭台之上,玄袍如夜,俯瞰着台下万众, 俯瞰着那座崭新的石碑,俯瞰着这片浸透血泪如今终于迎来一场迟到祭奠的土地。 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落, 将他与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山河融为了一体。 风依旧在吹,却仿佛带来了不同的气息。 那呜咽声中,似乎夹杂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532章 祭奠余波,黄台吉在行动 祭奠的香火还没散尽,余波已席卷天下。 对钟擎而言,这场土木堡大祭, 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正式、正面的形象,站在了大明朝野的聚光灯下。 但在大明固有的权力框架和话语体系里, 这束光打在他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实在谈不上好看。 京城百姓或许饭后茶余多了些谈资, 田间地头的老农可能隐约听说北边有个厉害人物打了胜仗祭了英灵,但也就仅此而已。 真正被这场祭奠搅得天翻地覆的,是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以及千里之外的江南锦绣之地。 在大明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笃信程朱理学的文官眼中, 钟擎的形象经过此番“高调表演”,非但没有改善, 反而坐实了“飞扬跋扈”、“目无君上”、“僭越礼制”、“勾结阉宦”等诸多罪名。 一个手握强兵、不受朝廷节制、还喜欢搞“个人崇拜”的边镇军阀, 在文官们看来,其危害性甚至超过了关外的努尔哈赤。 毕竟,建奴是明晃晃的“夷狄”,而钟擎,却是懂得收买人心、擅用“大义”名分的“腹心之患”。 于是,攻击的浪潮变本加厉。 各种编排钟擎出身,有说他是山精野怪,有说他是前朝余孽, 诋毁其行为,比如屠戮宗室、欺凌君父、生活奢靡荒淫的小册子、话本故事, 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南北书坊间冒出来,虽荒诞不经,却传播极快。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又多了新段子,主角自然是“塞外魔王”,情节一个比一个离奇。 这波舆论的“重灾区”在江南。 东林残余势力、与江南利益集团深度绑定的士绅, 以及那些自诩清流、视钟擎与魏忠贤为一丘之貉的读书人,反应尤为激烈。 “清君侧”的口号不再遮遮掩掩,开始在一些文会、诗社中流传, 目标直指钟擎与魏忠贤,认为此二獠不除,国无宁日,甚至隐隐将天启皇帝也怨怪上了。 暗流之下,动作更快的是就藩洛阳的福王朱常洵。 这位胖王爷得知土木堡祭奠的详细情况后,在王府密室中与几个心腹谋士密会至深夜。 钟擎的强势,朝廷的无力,魏忠贤的专权,江南的怨气, 在他眼中,简直就是正德朝宁王之乱和永乐朝靖难之役的混合翻版,而且时机似乎……更成熟? 他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野望, 开始加紧了私下串联、囤积物资的步伐,颇有效仿老祖宗朱棣的架势。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钟擎,此刻却已在返回额仁塔拉的路上。 他对身后那些甚嚣尘上的攻讦、蠢蠢欲动的阴谋, 仿佛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那些笔墨口水、私下串联,在绝对的力量和步步为营的实干面前,苍白得可笑。 回到额仁塔拉,他立刻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图纸里。 河套地区广袤的土地等待开垦,春耕的种子、农具、耕牛调配必须即刻落实。 化工厂的选址涉及水源、风向、运输,需要实地勘察。 扩大后的钢铁厂新址,关系到未来整个工业体系的布局,更要慎之又慎。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远比理会江南才子们的口水和福王府里的密谋重要得多。 与钟擎的“无视”和务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台吉的行动效率。 拿到钟擎给予的装备、技术, 尤其是那明确的任务指引和背后代表的“默许”后,黄台吉如同被上紧了发条。 相比起他那在沈阳忙着“定都盛京”、筹备婚礼、沉迷于形式主义荣耀的老父亲努尔哈赤, 黄台吉的行动堪称雷厉风行,甚至带上了迫不及待的狠辣。 回到朝鲜稳城邑大营,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让岳托和豪格愣住了。 “岳托,你带豪格,点齐两千最精锐的虎尔哈兵, 再去朝鲜仆从军里挑一千条最听话的狗。” 黄台吉的声音平静无波,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去汉城,把李倧一家,还有那些姓李的宗室,清理干净。 记住,是清理干净,别留后患。朝鲜,以后不需要王了。” 岳托倒吸一口凉气,豪格更是眼睛瞪圆。 灭国毁祀,这手笔…… 但看着黄台吉毫无表情的脸,两人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是!” “日本那边,先放放。” 黄台吉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日本列岛方向, “殿下现在还没有纵横四海的水师,咱们的手也伸不过去。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重重地按在了“沈阳”的位置上, 突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恶作剧般的期待。 “老汗王不是要大张旗鼓地登基,风风光光地娶科尔沁的格格吗?” 黄台吉低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当儿子的,远在朝鲜,没办法亲自去贺喜,实在是不孝。” 他抬起头,看向岳托和豪格,眼中的寒意被一种奇特的兴奋取代: “不过,孝心还是要尽的。 咱们得给老汗王,还有我那位即将过门的‘额驸’弟弟阿济格,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 一份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新婚贺礼。”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低声吩咐起来。 黄台吉的“效率”,第一次让岳托和豪格这两个年轻人,在血脉贲张之余, 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以及…… 一种跟着这位主子,似乎真能干出点“大事”的诡异亢奋。 待岳托、豪格领命而去,黄台吉立即喊来范文程与宁完我。 这两人如今算是他这“虎尔哈军”中少有的文士,负责文书粮草。 “范先生,宁先生,” 黄台吉干脆利落的命令二人, “大营与后方,就劳烦二位先生多费心看顾。 粮秣转运、丁壮编管、朝鲜降官安抚,皆按先前议定的章程来。 若有急事,可放飞鸽至镇江堡联络。” 范文程与宁完我躬身应道:“谨遵将令,必不敢懈怠。” 安排妥家事,黄台吉不再耽搁。 他点齐麾下最精锐的八千虎尔哈战士,以及两千凶悍敢战的朝鲜仆从军,共计一万兵马。 由萨哈廉领前锋,济尔哈朗殿后,他自己坐镇中军。 没有誓师,没有张扬。 大军趁夜悄然开拔,一人双马,只携带十日干粮与必备武器, 沿着事先探查好的隐秘山径,以最快的速度向西疾行。 目标,正是那片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盛京”新时代的沈阳。 黄台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稳城邑方向,那里,岳托和豪格应该也已经出发前往汉城了。 他嘴角扯了扯,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533章 惊雷 黄台吉的进军,快得像一道掠过辽东大地的黑色闪电。 他摒弃了一切拖慢速度的辎重。 没有火炮,没有攻城器械,甚至连多余的粮草都只带了十天份。 全军一人双马,除了必备的刀弓,真正的杀器是那两百支还散发着油味的“一体化燧发枪”, 以及几十箱用木框小心固定的“手掷震天雷”(手雷)。 这支万人骑兵如同鬼魅,避开努尔哈赤重点布防的辽阳、沈阳等核心区域, 沿着鸭绿江与长白山余脉之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插入了建奴控制区的软肋, 那些星罗棋布、主要用于屯田、监控和联络的小型屯堡。 第一个倒霉的是宽甸堡以东三十里一处无名屯堡。 清晨薄雾中,守堡的几十个老弱旗丁和包衣阿哈刚打开栅门, 就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到近前。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分辨来者是哪旗兵马,就见对方前排骑兵迅速下马, 在五十步外排成并不算整齐的一线,举起了一排没有火绳的“鸟铳”。 “放!” 砰砰砰——! 一阵比寻常火铳密集、清脆得多的爆响炸开,白烟弥漫。 木栅后的旗丁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 没等幸存者从这远超射程和威力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几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划着弧线越过木栅,落入堡内。 轰轰轰——! 更大的爆炸声接踵而至,火光迸现,破片横飞, 简陋的木屋草棚被掀翻,惊恐的惨叫和哭嚎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屯堡。 虎尔哈骑兵几乎在爆炸声未歇时就翻身上马,如同旋风般卷入已无抵抗的堡内。 刀光闪过,不留活口,点燃粮仓马厩, 然后在冲天而起的浓烟中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尸体。 整个过程不到两炷香时间。 接下来是蛤蟆河堡、一堵墙堡…… 黄台吉的战术简单粗暴到极致: 遇小堡,燧发枪一轮齐射开路,手雷投掷制造混乱,骑兵突入清剿,焚毁。 遇稍有规模的城池如萨尔浒、界凡,则根本不靠近, 只派小队精锐凭借马力抵近,在守军弓箭射程外, 用燧发枪对城头值守的哨兵进行精准狙杀,或是将手雷奋力投上城头, 呃...尽管多半投不上去,但爆炸声足以引起巨大恐慌, 待城中守军惊怒集结,准备出城追剿时,他们早已凭借马快,消失在山林原野之中。 这种前所未有的打击方式, 超远的射程、惊人的精准、恐怖的爆炸、以及毫不恋战、一击即走的滑溜, 让沿途建奴守军晕头转向,损失虽然不大,但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消息传到沈阳时,已经变成了“有数千明军精锐,持妖铳妖雷,来去如风,专杀旗丁”。 沈阳,盛京。 城墙刚刚粉刷过,城门楼上新挂上了巨大的“盛京”匾额,披红挂彩。 城内更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为努尔哈赤的“登基”与阿济格的大婚做准备。 虽然前线传来有些“小股明军”骚扰的恼人消息, 但在代善、阿敏等人看来,不过是疥癣之疾, 吩咐各堡严加防范便是,绝不能冲了即将到来的“大典”喜气。 三月初十,清晨。 沈阳东门(抚近门)外,一队车马正准备入城,是来自抚顺的贺喜使者。 守门军官打着哈欠,例行公事地检查。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烟尘骤起。 一支骑兵如同撕破晨雾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速度奇快,直扑沈阳东门!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城头瞬间大乱。 守军匆忙奔向垛口,张弓搭箭。 但那支骑兵在距离城墙一里多地的地方骤然减速,然后向两侧分开。 一支约百人的小队越众而出,他们并未穿着明军衣甲, 而是混杂的皮袄与锁甲,但动作整齐划一,迅速下马, 从马背上取下一种长管状的铁家伙,架在了肩膀上,对准了沈阳城头。 “那是什么玩意?” 城头一个牛录额真眯着眼,疑惑地看着。 黄台吉立马在中军,从萨哈廉手中接过一支同样的家伙,正是钟擎给的“铁拳”(简易RpG)之一。 他稍微回忆了一下辉腾军教官那仓促的讲解,深吸了一口气, 将粗糙的目测准星对准了城门楼上那块在晨光中反着金光的“盛京”大匾。 “老汗王,儿子给您贺喜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脸上绽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扣动了扳机。 嗤——! 一道炽热的尾焰从铁筒尾部喷出, 一发火箭弹拖着白烟,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扑城门楼! “躲开!” 城头一片惊呼。 火箭弹精准地命中了“盛京”匾额下方一尺处的木制门楼屋檐。 轰隆——!!! 远比手雷猛烈十倍的爆炸轰然响起! 木屑、砖石、琉璃瓦伴随着火光冲天飞溅! 那块崭新的“盛京”大匾,在爆炸中被撕成无数碎片, 连同半截屋檐一起垮塌下来,砸在城门洞前,激起漫天尘土。 爆炸的巨响和震动,让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更让沈阳城内刚刚苏醒的喜庆气氛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惊恐。 “哈哈哈哈哈!!!” 黄台吉在弥漫的硝烟和震耳欲聋的回响中,放声大笑,畅快无比。 他随手将发射完的铁筒递给亲卫,一勒马缰,高声道: “礼物送到!咱们走!” “走!”萨哈廉、济尔哈朗齐声呼应。 万余骑兵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调转马头,毫不迟疑地朝着东北方向,席卷而去。 等沈阳城内代善、阿敏等人气急败坏地点齐兵马冲出城门时, 只看到远方天际尚未散尽的烟尘,以及城门楼一片狼藉的废墟和满地写着“盛”、“京”碎金的破木板。 “是谁?!到底是谁?!” 代善看着那废墟,气得浑身发抖,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黄台吉没兴趣知道沈阳城内的鸡飞狗跳。 他马不停蹄,率领部队折向西北。 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下一站,科尔沁草原。” 他对身边的萨哈廉说道, “听说送亲的队伍,已经从科尔沁出发,往沈阳来了。 咱们去半道上,‘迎接’一下我那未来的弟妹,还有……我那位好弟弟,阿济格。” 马蹄如雷,踏碎了初春的草芽,向着那片广袤的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一份送给努尔哈赤的“惊喜”刚刚送达,另一份送给阿济格的“大礼”,正在路上。 第534章 截喜(上) 西拉木伦河下游,开原以北的辽河河套地区。 大地初春,积雪消融,裸露的黄土与去岁的枯草间,已可见点点绿意。 宽阔的河谷在这里拐出一个平缓的“V”字形弯,河道蜿蜒,水势尚且平缓。 两岸是微微起伏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视野相对开阔,却又因地形起伏,足以藏匿兵马。 这里是连接科尔沁草原与沈阳平原的天然通道,地势平缓,利于车马行进。 此刻,在这片看似宁静的河谷向阳坡地的枯草丛与乱石后,却蛰伏着数千双锐利的眼睛。 黄台吉的主力就埋伏在这里。 他采纳了萨哈廉的建议,将兵力分作三股: 萨哈廉领两千人藏于“V”字左侧丘陵后,堵截来路并防止对方沿河岸溃逃; 济尔哈朗领两千人藏于右侧坡地林中,截断去路并向河谷中心压迫; 他自己亲率最精锐的虎尔哈老兵和那两百名燧发枪手, 埋伏在“V”字底部正对河谷通道的一片高地上,这里视野最佳,射界开阔。 没有挖壕沟,没有树栅栏。 黄台吉要的是绝对的突然和速度。 战马衔枚,人皆俯地,除了呼啸的北风,只有偶尔几声野鸟的啼鸣。 黄台吉趴在一块岩石后,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杆, 细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谷东面,那是科尔沁方向。 与此同时,在河谷东面百余里外,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迤逦而行,将初春的草原点缀得喜气洋洋。 这正是科尔沁部送往沈阳的送亲大队。 按蒙古习俗,贵族女子远嫁,送亲队伍极为隆重。 队伍前方是数十名身着盛装、擎着苏鲁锭(长矛)和彩旗的科尔沁骑士开道。 中间是数十辆装饰华丽的勒勒车,载着嫁妆、毡帐、以及陪嫁的侍女、奴仆。 最核心是一辆披由四匹雪白骏马牵引的宽大毡车,这便是新娘布木布泰的座驾。 队伍两侧及后方,更有数百科尔沁精锐骑兵护卫, 鞍辔鲜明,刀弓闪亮,彰显着科尔沁部的实力与对这场联姻的重视。 整个队伍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骑士们高声谈笑,憧憬着到了沈阳能得到的丰厚赏赐与宴饮。 侍女们偷偷张望,对远方的“盛京”充满好奇。 毡车之内,坐着两位少女。 十一岁的布木布泰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红色蒙古袍, 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珊瑚、绿松石的姑姑冠, 小脸因为兴奋和厚重的妆容显得红扑扑的,更凸显了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大饼子脸”。 她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嘴里叽叽喳喳: “姐姐,你看那些马,跑得多快! 阿济格额附是不是也骑着这么高的大马? 他一定像说书人讲的那样,是个能徒手搏虎的大英雄吧?” 坐在她旁边的,是年已十五的海兰珠。 与妹妹的兴高采烈不同,海兰珠脸上虽也带着合宜的浅笑, 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不舍。 她轻轻握住妹妹因为激动有些发烫的小手,柔声道: “嗯,阿济格贝勒自然是勇武的。 布木布泰,到了沈阳,就是大人了,要听话,知道吗? 不能再像在家里这样任性了。” 她说着,忍不住又仔细替妹妹理了理衣襟和发冠, 心中那离别的酸楚和对妹妹未来命运的担忧愈发浓重。 她对这场婚事并无期待,只有对妹妹远嫁的牵挂, 以及对那个“鬼王”檄文所揭露的血淋淋事实的恐惧。 但这一切,她都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队伍前方,骑在一匹神骏黄骠马上的阿济格,更是意气风发,感觉人生已达巅峰。 他穿着崭新的贝勒礼服,脑袋扬得高高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阳城盛大的欢迎仪式, 看到了父汗赞赏的目光,看到了其他兄弟羡慕的眼神。 娶了科尔沁的格格,就等于牢牢绑定了科尔沁这部强大的助力, 他在父汗心中的地位,在众兄弟间的分量,必将大大提升! 至于新娘子的相貌? 他前段时间远远瞧过一眼,虽然年纪小点,脸蛋圆点,但那可是科尔沁的明珠! 草原上最尊贵的血脉! 在他阿济格眼里,那就是草原上最美丽、最动人的萨仁(月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挽着美丽的新娘, 接受万众欢呼的场景了,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西拉木伦河下游河谷。 平坦的河谷地让他们行进速度不慢,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V”字形河谷区域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左侧丘陵后响起,打破了河谷的宁静。 “敌袭!保护格格!” 科尔沁护卫军官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右侧坡地林中,也响起了同样的号角,以及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杀——!” 喊杀声从两侧轰然爆发,无数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丘陵和树林后汹涌而出,直扑队伍两翼! 他们衣甲混杂,但攻势凌厉,目标明确,并非冲散队伍,而是迅速分割、包抄。 “结阵!结阵!”阿济格又惊又怒,拔刀大吼。 但他带来的护卫和送亲队伍中的科尔沁骑兵, 虽然精锐,却骤然遇袭,加之队伍绵长,车马累赘,一时间陷入混乱。 “列队!”高地上,黄台吉冷冷下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两百名燧发枪手迅速在高地边缘列成三排简易阵线, 枪口对准了下方试图向阿济格核心位置集结的科尔沁骑兵。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正在集结的科尔沁骑兵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从未经历过如此距离、如此精准、如此迅捷火力的蒙古骑兵,瞬间被打懵了。 “手雷,投!” 数十名臂力强的虎尔哈兵冲前几步,奋力将黑乎乎的手雷掷向更密集的人群。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烟雾在河谷中绽开,破片四射,战马惊嘶,人群更加溃乱。 “虎尔哈的勇士们,随我冲!”黄台吉翻身上马,抽出战刀,向前一指。 蓄势已久的虎尔哈精锐骑兵,如同猛虎下山, 从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插已经乱成一团的送亲队伍核心! 战斗或者说屠杀几乎是一边倒的。 科尔沁护卫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燧发枪和手雷摧毁了他们的抵抗意志,两侧的包抄截断了退路。 在丢下百余具尸体后,大部分幸存的科尔沁骑兵和仆从, 很干脆地扔下武器,跪地请降——草原规矩,打不过就降,不丢人。 阿济格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聚拢了百余人, 围在那辆华丽的毡车周围,做困兽之斗。 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从高坡上策马缓缓下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身影。 第535章 截喜(下) “黄台吉!是你这个叛徒!逆贼!” 阿济格看清来人,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血冲脑门,挥刀遥指,破口大骂, “你竟然敢袭击送亲队伍!劫掠科尔沁的格格! 父汗绝不会放过你!长生天也会惩罚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 黄台吉勒住马,看着气急败坏的弟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讥诮。 “叛徒?逆贼?” 他缓缓开口,咆哮声甚至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到阿济格耳中, “当初在赫图阿拉大殿上,老汗为了他那些可笑的脸面, 听信谗言,就要逼死我的时候,可曾念过我是他儿子? 你们几个,我的好兄弟,可有一人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公道话?嗯?” 他凶狠的瞪着阿济格,随即瞪着那些面露惊惶的护卫: “没有。你们要么落井下石,要么冷眼旁观。 从老汗当众将我开除家族,夺我牛录, 想屠戮我的家小,视我如草芥仇寇那一刻起, 我黄台吉,便与爱新觉罗家,恩断义绝!” 他再次提高声音,眼中凶光毕露: “如今,我是虎尔哈的黄台吉! 你们后金的喜事,我凭什么不能来‘贺喜’? 阿济格,我的好弟弟,这份新婚贺礼,你可还满意?” “我杀了你!” 阿济格被这番话刺激得彻底疯狂, 怒吼一声,催马挺刀,直奔黄台吉而来。 黄台吉冷哼一声,不闪不避,策马迎上。 两马交错,刀光闪耀。 阿济格虽勇猛,但论起武艺、力气、乃至战场搏杀的经验, 与在朝鲜历经生死搏杀的黄台吉相比,已然逊色。 不过三五个回合,黄台吉一刀荡开阿济格的兵器, 反手一刀背重重砸在阿济格后背铠甲上。 “噗!” 阿济格一口鲜血喷出,再也坐不稳鞍鞯, 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在地,滚了几滚,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黄台吉策马来到他面前,刀尖指向他的咽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在你我终究出自一脉的份上,今日,我不杀你。” 他收回刀,冷冷道: “带着你的人,还有这些哭哭啼啼的仆役,滚回沈阳去。 告诉老汗,我黄台吉,在朝鲜,在虎尔哈部,等着他。 下次再见,便是你死我活。”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羞愤欲绝的阿济格,调转马头,走向那辆华丽的毡车。 车帘被猛然掀开,露出了布木布泰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她刚才目睹了心中“大英雄”阿济格被轻易打落马下的全过程,幻想破灭,只剩下害怕。 海兰珠紧紧抱着妹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镇定,警惕地看着走近的黄台吉。 “阿济格额附!救我!” 布木布泰看到黄台吉那冰冷的脸, 吓得尖声哭喊,向着不远处趴在地上的阿济格伸手。 阿济格听到这哭喊,更是心如刀绞, 又吐出一口血,却是连抬头瞪视黄台吉的力气都没了。 黄台吉对布木布泰的哭喊恍若未闻, 目光在海兰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少女的镇定有些特别。 但他没说什么,只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带走。” 几名虎尔哈兵上前,不由分说, 将哭喊挣扎的布木布泰和沉默不语的海兰珠从车上带下,分别扶上两匹准备好的马匹。 “看好她们。” 黄台吉吩咐一句,随即下令:“带上战利品,我们走!” 虎尔哈军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带着劫掠的少量贵重嫁妆、俘虏的两位科尔沁格格, 以及降卒中部分精壮,迅速撤离了河谷,留下满地狼藉、哀嚎的伤者, 以及失魂落魄的阿济格。 阿济格望着黄台吉大军远去的烟尘,又看看那辆空空如也的喜车, 再想起布木布泰最后那声哭喊,急怒攻心,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他意气风发的新婚之旅,尚未抵达沈阳,便以这种极其耻辱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他那“美丽的新娘”,此刻正被掳往相反的方向,哭声渐渐消失在凛冽的北风之中。 马蹄嘚嘚,敲打着初春坚硬的土地。 黄台吉骑在马上,感受着背后那两匹马上传来的抽泣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羊毛,憋闷得厉害。 要是搁在半年前,还是那个“四贝勒”的黄台吉, 乍一见布木布泰这种身份尊贵却又稚嫩怯生生的小丫头, 尤其还是仇敌准备送给他兄弟的“礼物”, 他那属于征服者和掠夺者的暴戾欲望恐怕早就被点燃了。 大概会像草原上饿极了的狼见到颤抖的羊羔,根本不会理会对方哭不哭, 只会粗暴地撕碎那身华丽的嫁衣, 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宣告占有和征服,从中获取扭曲的快意和权力满足感。 可现在…… 黄台吉瞥了一眼旁边马背上那个身板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 心里半分涟漪都没起,甚至觉得有点……碍事。 这就是个没长熟的豆芽菜,除了那身科尔沁格格的身份有点用,其他有什么意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那两百支燧发枪该怎么最大化利用, 是沈阳被他一炮轰烂牌匾后努尔哈赤会如何暴怒反扑, 是朝鲜那边的岳托、豪格进行得是否顺利,是殿下给的炼炮图纸该怎么尽快落实…… 是广阔天地,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与纵横捭阖的筹谋。 男欢女爱? 尤其是这种带着明确“任务”性质的,对他而言, 味同嚼蜡,简直比让他连夜奔袭三百里还提不起劲。 可偏偏,殿下的命令言犹在耳,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头: “截下她,拿下她,给老子睡了她!然后让她给你生下孩子。” 殿下甚至难得地“贴心”补充了一句,声音却冷得让他发毛: “但她的孩子,你不要视为嫡出。 我怕你日后……接受不了我的残忍。” 这话里的深意,黄台吉懂。 殿下对“老野猪皮”这一支的仇恨,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 将来若真有一日……殿下恐怕会行那斩草除根之事。 现在让他留个血脉,或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备用的棋子? 或者别的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懂归懂,执行起来真是浑身难受。 他黄台吉自问也是一方枭雄,如今更要追随殿下做一番大事业, 怎么还得干这种……像配种的公马一样的差事? 对象还是这么个他看着就嫌硌牙的豆芽菜! “唉……” 黄台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郁结之气堵在胸口。 他觉得殿下这命令,比让他去正面冲击沈阳城墙还让人憋屈。 他又不是种猪!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吼,半个字也不敢违逆。 殿下的手段,殿下的力量,他看得清清楚楚。 违令?恐怕他的下场不会比坑里那些瓦剌头颅好多少。 苦哇! 黄台吉望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只觉得这枭雄之路, 果然步步艰难,连床帏之事都得当成军令来执行, 还得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这都叫什么事儿! 第536章 林丹汗这次当了黄雀 西拉木伦河下游河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几匹快马已冲破晨雾,疯了一般向着西北方向的察罕浩特狂奔。 马背上的骑士,是附近游牧的察哈尔小部落牧民。 他们并未看清具体是谁袭击了谁,只听到震耳的爆响, 看到大队凶悍的骑兵在河谷中厮杀、劫掠,然后向东退走。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出了战场上一些残破的旗帜和衣甲式样,属于东边的建州女真! 这还了得?竟敢跑到察哈尔部的传统牧场来动刀兵!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黄台吉撤离后不到半日,就传到了刚刚用罢早膳的林丹汗耳中。 “什么?!” 林丹汗正在帐中擦拭他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刀,闻言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建奴的马队出现在西拉木伦河?还动了刀兵,劫掠了队伍?” “千真万确,大汗!” 报信的百夫长跪在地上, “河谷里还有尸体和车仗残骸,看痕迹人数不少,动手的肯定是一支大军! 咱们的牧场被他们闯进来杀了人,抢了东西!” “努尔哈赤!老野猪皮!” 林丹汗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涨红,猛地将手中宝刀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得很! 在赫图阿拉当你的土皇帝还不够,手伸得真长啊! 去年在柴沟堡,你儿子跟着那鬼军搅风搅雨,让老子损兵折将的账还没算! 这才消停几天? 你他娘的又派兵跑到老子眼皮子底下来了! 真当老子林丹汗的刀是木头做的?” 他气得在帐中来回疾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去年在宣大边墙附近吃的亏,折损的兵马,丢掉的物资, 还有因此受损的威望,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努尔哈赤竟然又主动把军队派到他的势力范围边缘活动, 这无异于公然挑衅,是对他蒙古共主权威的严重侵犯! 若不加以雷霆反击,其他部落会怎么看他? 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漠西卫拉特、还有西边的叶尔羌,岂不是更要蠢蠢欲动? “没完!这次没完!” 林丹汗停下脚步,眼中凶光四射, “不砍下几百颗建奴狗头,本汗的名字倒过来写!传令!” 他厉声喝道: “点齐库伦侍卫精骑一万,再调集附近三个鄂托克能战之士,立刻集结! 本汗要亲自去剁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建奴爪子! 让他们知道,草原本汗的牧场,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是!”帐内众将轰然应诺。 林丹汗的愤怒和高效的动员能力,在此时展现无疑。 不到两个时辰,一万五千名精锐的察哈尔骑兵已汇聚于察罕浩特城外。 林丹汗换上一身耀眼的金色锁子甲,披着黑貂大氅,翻身上马,长刀指向东南方向。 “追!给本汗咬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跑!” 大军如狂风般卷出,沿着西拉木伦河谷,向着黄台吉撤退的方向追去。 林丹汗对地形了如指掌,他判断那支敢深入草原的建奴军队, 得手后绝不敢久留,大概率会向东,试图绕过辽河套,逃回辽东。 他立刻分兵,命令一部轻骑咬尾追击,自己亲率主力,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取道捷径,直插辽河套东北方的一处咽喉要地, 一段被当地人称为“鹰嘴峡”的狭窄河谷。 那里是东去辽东方向的一条捷径,两侧山势陡峭, 河道在此收窄,只需堵住两头,便是绝地。 同时他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但他却懵逼了, 原来是建奴内部发生了抢亲事件,这让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台吉的确在向东撤退。 带着布木布泰、海兰珠以及部分缴获,队伍速度不可能太快。 他派出了大量哨探,警惕着沈阳方向可能出现的追兵, 却没想到最先撞上的,是来自西北的雷霆之怒。 当前锋小心翼翼进入鹰嘴峡时, 两侧山崖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前方峡谷出口处,烟尘大起, 一面绣着金顶苏鲁锭和四爪蟒纹的察哈尔汗旗缓缓升起, 旗下,金甲黑氅的林丹汗,在一众剽悍将领簇拥下,横刀立马,堵死了去路。 后方,密集的马蹄声也如闷雷般逼近,咬尾的察哈尔轻骑已然赶到,封住了退路。 “下马!结圆阵!枪手上前!” 黄台吉心中剧震,但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虎尔哈军展现出了远超寻常军队的纪律, 迅速收缩,以车辆、辎重为依托,在外围结成防御圆阵。 两百名燧发枪手被推到阵前和两侧,紧张地装填。 但黄台吉的心在往下沉。 敌人数量远超己方,且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的粮草不多, 本打算快速撤回朝鲜或进入辽东边墙附近补给, 如今被围在这峡谷之中,若不能迅速突围,恐怕撑不了几天。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开始安排身旁的萨哈廉。 这是最艰难,也可能是唯一生还希望的任务。 “萨哈廉!” 黄台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速极快, “听着,我们被林丹汗主力围住了。 粮草辎重,最多支撑四天。 从此地向东南,不到二百里,就是辽东边墙, 广宁、义州一带,必有孙承宗孙阁老的兵马!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也是我们中马术最好、对地形最熟的。 我要你,带上三名最好的斥候,趁现在他们合围未久, 阵型未稳,找最薄弱处,拼死冲出去!” 萨哈廉脸色一白,但立刻挺直腰杆: “四叔,你放心!我一定把信带到!” “不是带信,是求援!” 黄台吉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孙阁老,我黄台吉奉殿下之命行事, 如今在林丹汗的鹰嘴峡被围,危在旦夕。 看在……看在我已与建州决裂、为殿下前驱的份上,请他速发救兵! 辽东铁骑到此,最多两日行程,一定要快! 否则,就只能来给我们收尸了!” 萨哈廉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迅速点了三名机警悍勇的斥候, 四人换上了最轻便的皮甲,检查了弓箭和马刀。 “保重!” 黄台吉用力拍了拍萨哈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叔,你们也保重,一定要撑住!” 萨哈廉翻身上马,对三名同伴低喝一声: “跟我来,从那边乱石坡冲,能冲多快冲多快,不要回头!” 四人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同离弦之箭, 向着峡谷一侧守军似乎稍显稀疏的乱石坡冲去! “有人要跑!拦住他们!” 察哈尔骑兵立刻发现了这支小队,箭矢和呼喝声追着他们的背影而去。 萨哈廉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马刀挥舞, 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凭着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敏锐, 在乱石间左冲右突,竟然真的被他闯开了一个缺口, 带着三名斥候,消失在山崖后的视线盲区之中。 黄台吉目送他们消失,心中稍定,但立刻又被眼前的危局拉回现实。 此时,林丹汗策马向前几步, 望着下方那支陷入重围,却阵型不乱的军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看起来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些莽撞的后金兵。 “下面领兵的是谁?报上名来!” 林丹汗声如洪钟,在峡谷中回荡, “敢闯本汗的牧场,是努尔哈赤那老猪嫌命长了吗?” 黄台吉排众而出,走到阵前,仰头用蒙语高声回道: “我乃虎尔哈部黄台吉! 在此路过,并无侵犯大汗之意! 此乃误会,让开道路,我可奉上财物,两不相干!” “虎尔哈部?黄台吉?” 林丹汗一愣,旋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黄台吉?努尔哈赤的八儿子? 你说你不是建奴?当本汗是三岁孩童吗? 劫了科尔沁的格格,还敢说与沈阳无关? 小子,不管你玩什么花样,今天撞在本汗手里, 就算努尔哈赤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凄厉响起。两侧山崖上的弓箭手再次发箭, 前方和后方,数以万计的察哈尔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 开始向峡谷中央那孤立的圆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黄台吉眼神冰冷,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举起手,对着已然进入燧发枪射程的察哈尔骑兵洪流,狠狠向下一劈。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轰鸣,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炸响,拉开了血腥防守战的序幕。 鹰嘴峡,成了黄台吉北上以来,最大的一道鬼门关。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萨哈廉带来援军,或者……战死在这里。 第537章 啃不动的骨头 林丹汗挟怒而来,誓要以雷霆之势, 将这支胆敢深入他势力范围的建奴偏师碾成齑粉,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去年的晦气, 重塑他作为蒙古共主、黄金家族直系后裔的赫赫威名。 一万五千精锐察哈尔骑兵,加上陆续赶来的附属部落人马, 总兵力很快超过了两万,对黄台吉的万余人形成了绝对的数量优势。 然而,猛攻从午时持续到黄昏,察哈尔骑兵发起了不下十次凶猛的冲锋, 从各个方向试图撕裂虎尔哈军的圆阵,却每次都被狠狠撞了回来, 在那道看似单薄、实则坚韧无比的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在阵前留下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一无所获。 黄台吉这块骨头,比林丹汗想象中要硬得多,也扎手得多。 他麾下这支虎尔哈军,核心是跟随他从赫图阿拉死里逃生的两黄旗老兵,本就身经百战。 半年多在朝鲜地狱般的环境中挣扎求存, 与朝鲜官军、山匪、甚至饥民搏杀,早已淬炼得如同饿狼般凶狠坚韧。 后来加入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部众, 更是生长于苦寒之地,天生悍勇,厮杀起来状若疯虎。 而那些被裹挟驯化的朝鲜仆从军,则在长期压抑和暴虐训练下, 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癫狂,战斗时双眼赤红,悍不畏死,甚至以伤换命, 让习惯了骑兵对冲的察哈尔骑兵极不适应。 但真正让林丹汗的骑兵吃尽苦头的,是那两百支燧发枪和几十箱手榴弹。 黄台吉根本不与林丹汗玩他最擅长的骑兵对冲锋。 他就固守圆阵,稳如磐石。 当察哈尔骑兵进入百步之内,燧发枪的三段击便开始了。 铅弹在远比弓箭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距离上,将冲锋的骑兵成片撂倒。 侥幸冲过枪弹的骑兵,刚要撞上盾牌和长枪组成的拒马阵, 迎接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手榴弹。 爆炸的火光和横飞的破片,对战马的惊吓和对密集阵型的杀伤,远超刀枪。 弓箭? 察哈尔骑兵的骑射确实精良,但在燧发枪的射程压制下,他们很难进入有效射程。 偶尔抛射的箭雨,对依托车仗、举起盾牌的虎尔哈军造成的伤害有限。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儿郎,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一波波冲上去,又在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和轰鸣的爆炸中,一片片倒下。 他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这支古怪的军队面前,竟然完全发挥不出来! 对方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更让他暴怒的是,午后有千夫长来报, 说发现四个敌人趁乱从侧翼乱石坡突围出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 林丹汗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胸中怒火几乎要炸开。 这么多人围着,还能让人跑掉? 不用说,跑掉的肯定是去沈阳向努尔哈赤求援了! “好啊!来得好!” 林丹汗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 “本汗还怕他不来呢! 传令,让鄂尔多斯、哈日勒部、巴林部再调五千……不,一万骑过来! 带上足够的粮草! 本汗倒要看看,是老野猪皮的援兵硬,还是本汗的刀硬! 咱们就在这鹰嘴峡,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大的!” 这半年来,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通过与明朝的互市, 林丹汗用皮毛、牲畜换回了大量铁器、布匹、茶叶, 甚至一些精良的武器,部落实力有所恢复,粮草也算充裕。 他自忖有打一场硬仗、打一场翻身仗的本钱。 若能在此歼灭一支努尔哈赤的主力偏师,甚至击溃其援军, 那他在草原上的声望必将达到新的顶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又猛攻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 除了在虎尔哈军阵前又添了数百具尸体,战线依旧岿然不动。 黄台吉的防守堪称教科书级别,燧发枪的弹药似乎也很充足, 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冲锋者致命打击。 手榴弹的威慑更是让察哈尔骑兵在接近时下意识地分散,冲击力大减。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各部首领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们跟着大汗来是捡便宜、立功劳的,不是来送死的。 一天下来,死伤已经超过两千,却连对方阵地的边都没摸进去。 “大汗,” 一位年长的鄂尔多斯部落首领忍不住上前,低声道, “不能再这么硬冲了。 儿郎们的血不能白流。 这支建奴兵古怪,火器厉害,结阵又稳,硬拼我们吃亏。” “是啊,大汗,” 另一位外喀尔喀首领也附和, “他们派人出去求援了。 咱们不如变个法子。 围着他们,但不强攻。 他们被困在这峡谷里,粮草有限,撑不了几天。 等他们的援兵来了,咱们以逸待劳,在半道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叫……围住一个点,打来救援的人!” 林丹汗胸膛起伏,看着远处那依旧稳固、甚至开始点起火把的敌军圆阵, 又看看周围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态和畏难情绪, 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了。 强攻不下,徒增伤亡,确实不是办法。 他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部下说得有理。 他是来立威的,不是来把本钱赔光的。 “传令!停止进攻!” 林丹汗咬着牙道, “各部后退三里扎营,给本汗把东西两个口子堵死了! 多派游骑哨探,给本汗盯紧了! 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 再派人回察罕浩特和附近部落,多调粮草过来! 本汗倒要看看,是他们先饿死,还是努尔哈赤的援兵先来送死!” 命令下达,如潮水般进攻的察哈尔骑兵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虎尔哈军的圆阵中,也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和松气声。 第一天,撑过去了。 夜幕降临,双方隔着数里距离扎营,篝火星星点点。 林丹汗大营中气氛沉闷,将领们清点着伤亡, 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战斗,对那支“建奴”军队的火器心有余悸。 黄台吉营地中,则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弹药粮草。 黄台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默默计算着萨哈廉的行程,心中祈祷孙承宗能及时发兵。 第二天,天色刚亮。 林丹汗没有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他接受了围点打援的建议,但胸中恶气难出。 于是,鹰嘴峡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数以百计嗓门洪亮的察哈尔骑兵,在弓箭射程外, 排成松散的一线,开始用蒙语对着虎尔哈军的阵地大声辱骂。 从努尔哈赤的祖宗十八代,骂到黄台吉的懦弱无能, 再到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试图激怒黄台吉出战。 然而,虎尔哈军的阵地上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哨兵, 大部分人甚至缩在掩体后休息,对那嘈杂的骂阵声恍若未闻。 不是他们脾气好,实在是……听不懂啊! 黄台吉军中,通古斯人、海西女真人、朝鲜人占了绝大多数,懂蒙语的本来就没多少。 那几个通译和投降的科尔沁人, 早被黄台吉下令用布条、棉花甚至顺手抓的枯草塞住了耳朵, 任你外面骂得山响,我自岿然不动。 甚至有些虎尔哈兵还觉得外面那群人吵吵嚷嚷的样子有点可笑,对着指指点点。 林丹汗在远处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又拔刀。 他感觉自己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石头上,对方没咋地,自己手生疼。 骂阵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毫无效果。 林丹汗只得悻悻地撤回了骂阵的队伍,继续加固包围, 同时加派更多探马,警惕地注视着东方和南方的地平线, 等待着那支想象中的、来自沈阳的“援军”。 他却不知,他等待的“援军”,和他围困的“敌人”, 都与沈阳那位老汗王,早已没了半分香火情。 一场因信息错位而引发的生死围困,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又熬过了一天。 第538章 僵持和转机 第三天,晨雾尚未散尽。 林丹汗憋着一肚子邪火,再次下令进攻。 这次他学乖了些,没有让骑兵直接冲击, 而是调集了军中所有弓箭手,在盾牌手掩护下向前推进, 试图用密集的箭雨覆盖打击,削弱虎尔哈军的防御。 数千支箭矢呼啸着升空,如同飞蝗般落向虎尔哈军的圆阵。 木盾和车辆篷布上瞬间插满了箭羽,咄咄作响。 然而,箭雨过后,虎尔哈军的阵线依旧稳固,伤亡寥寥。 他们的掩体工事经过两日加固,颇为有效。 而就在察哈尔弓箭手射完一轮,准备再次张弓搭箭时, “目标,敌军弓箭手队列,自由射击!”黄台吉冷静下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两百名燧发枪手,从掩体后探出身,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重新搭箭的察哈尔弓箭手。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响起,比弓箭射程更远的铅弹呼啸而去。 正在拉弓的察哈尔弓箭手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 他们身上的皮甲根本无法抵御铅弹的穿透,盾牌手的大盾也难以完全护住身后的人群。 三轮急促而精准的自由射击后,察哈尔弓箭手队列大乱, 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兵,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任凭军官如何呼喝也不敢再上前。 他们的弓箭,在燧发枪的射程和威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废物!都是废物!” 远处观战的林丹汗看得双目喷火,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的衣领, “我们的弓箭是摆设吗?啊?!” 亲卫噤若寒蝉。 林丹汗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他盯着远处那让他接连碰壁的敌军阵地,忽然想起当年听说过的, 努尔哈赤攻打明军城池时,常用的一种战法。 “盾车!对,盾车!” 林丹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下令, “给本汗赶制盾车!要厚,要结实!用湿泥糊上,防备火铳!快!” 察哈尔军中工匠和辅兵被驱赶着,砍伐附近所剩不多的树木, 拆毁部分辎重车辆,仓促赶制了几十辆粗糙但厚重的盾车。 盾车正面蒙上多层生牛皮,又泼上水,覆上湿泥,看起来确实能抵挡寻常火铳。 午后,几十辆盾车被推到阵前, 后面跟着大批手持刀斧、准备一旦靠近就突阵的察哈尔重甲步兵。 “推!给本汗推过去!撞开他们的龟壳!”林丹汗咬牙切齿。 盾车缓缓启动,在步兵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城墙,向着虎尔哈军阵地碾来。 车轮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黄台吉在阵中看得分明,连连冷笑。 盾车? 老汗对付明军火绳枪的那套,也敢拿来对付殿下的燧发枪和手雷? “火枪手,瞄准盾车缝隙、推车的人脚!手雷准备,等靠近了再扔!” 他迅速调整战术。 燧发枪再次响起,这次子弹不再追求穿透盾车正面, 而是精准地射向盾车下方推车士兵的腿脚,或是从盾牌缝隙中钻入。 惨叫声中,不断有推车的士兵倒地,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在缓慢靠近。 五十步……三十步…… “手雷,投!” 数十颗黑乎乎的手雷从虎尔哈军阵地中抛出,划过弧线, 有的落在盾车前方爆炸,破片和冲击波将推车的士兵扫倒一片; 更有几颗幸运地越过了盾车顶部,落在了盾车后方密集的步兵人群中!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盾车后方响起,火光迸现, 破碎的盾车木板、士兵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天空。 湿泥或许能防一下铅弹,但面对内部装填了颗粒化黑火药、靠爆炸破片和冲击波杀伤的手雷,效果寥寥。 尤其是落在人群中的那几颗,造成的伤亡和心理震撼是毁灭性的。 幸存的察哈尔步兵被这恐怖的爆炸吓破了胆,发一声喊, 丢下盾车和伤亡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任凭军官如何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几十辆辛辛苦苦打造的盾车,成了废弃的木头堆, 歪歪斜斜地停在阵前,后面是狼藉的尸骸和痛苦呻吟的伤兵。 “啊——!!” 林丹汗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抽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身旁的空气,状若疯魔。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动!他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盛怒之下,他几乎要下令全军压上,做最后一搏。 但残存的理智和周围将领惊恐的眼神,让他硬生生压住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再冲上去,除了让儿郎们白白送死,还能有什么结果? “撤……后撤!” 林丹汗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 “后撤一里……不,两里!重新扎营!给本汗盯紧了,困死他们!” 随着金锣声响,围攻的察哈尔大军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 一直退到两里外,才惊魂未定地重新下营。 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将领们面色凝重,士卒们窃窃私语, 对那支被困却依然可怕至极的“虎尔哈”军队充满了畏惧。 他们这一退,可把阵中的黄台吉高兴坏了,也庆幸坏了。 只有他和几个核心将领知道,虎尔哈军已是强弩之末。 燧发枪的定装弹药,在三天高强度的防御战中, 已经消耗了七成以上,最多再支撑一次像样的齐射。 手雷更是所剩无几,个个都当成了宝贝。 至于粮草,干粮早已见底,原本打算今天开始杀驮马、甚至啃草根了。 林丹汗这一退,简直是把救命的机会拱手送了上来! “快!阿哈(兄长),林丹汗退了!” 济尔哈朗兴奋地低喊。 “机不可失!” 黄台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 “火枪队警戒,压制敌军可能的冷箭! 朝鲜兵,还有那些受伤不重的,带上刀,跟我出去!” 他亲自带着数百名朝鲜仆从军和轻伤员,迅速冲出阵地,奔向两军之间的战场。 那里,散落着之前几次冲锋被打死的察哈尔战马尸体, 还有一些察哈尔人仓促后退时遗落的皮囊、包裹, 里面很可能有肉干、炒米甚至宝贵的盐巴。 虎尔哈军动作飞快,在火枪队的掩护下, 将几十匹还算完好的死马拖了回去,更捡回了上百个遗落的补给皮囊。 整个过程,退到两里外的察哈尔军只是紧张地戒备着,并未敢上前干扰。 他们也被打怕了,生怕又是引他们出击的陷阱。 很快,虎尔哈军的营地中,几处隐蔽的炊烟袅袅升起。 虽然不敢大张旗鼓,但马肉被迅速分割,混合着捡来的炒米、肉干,放入锅中熬煮。 浓郁的肉香,混着米粮的香气,渐渐在疲惫饥饿的虎尔哈军营地中弥漫开来。 这香气,对已经断粮近一日的虎尔哈士卒来说,无异于仙馐。 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他们大口分食着热腾腾的马肉粥,感觉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些许。 黄台吉嚼着坚韧但咸香的马肉,望向东南方向。 萨哈廉已经离开三天了,如果顺利, 孙阁老的援兵,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只要再坚持一两天……他看了一眼营中重新升起的士气, 和那些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擦拭武器的士卒,心中稍定。 林丹汗,你这一退,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接下来,就看谁更能熬,谁的援兵,来得更快了。 第539章 帐中对 傍晚,肉香还在营地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黄台吉亲自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马肉汤, 走到看押海兰珠和布木布泰的那顶小帐篷前。 他掀开毡帘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两张毡垫。 海兰珠抱着膝盖坐在一张垫子上,布木布泰则蜷缩在姐姐身后, 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惊恐,看到黄台吉进来,立刻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缩了缩。 黄台吉没说话,走到海兰珠面前,将手中的木碗递了过去。 碗里是几块炖得软烂的马肉,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 海兰珠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脸上还带着连日血战疲惫与烟尘痕迹的男人。 这几天,她被困在这营地中,虽不能出帐, 却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火铳的爆鸣、手雷的轰响, 也能感受到营地在一次次攻击下的震动与紧张。 然而,每一次危急关头,外面传来的那个沉着指挥、下达命令的声音, 总能奇迹般地让混乱平息,让防线稳固。 这个男人站在千军万马和枪林弹雨中,仿佛磐石,又像定海的神针。 这与她想象中草原英雄冲锋陷阵、一往无前的形象不同, 却更让她感到一种令人心折的从容。 “也许……” 海兰珠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黑亮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那位只闻其名的‘白面鬼王’,面对千军万马时,也是这般模样吧?”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黄台吉拿着碗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才恍然回神,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将军。” 伸手接过了木碗,却没有自己先吃, 而是转手递给了身后偷偷咽口水的妹妹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早就饿坏了,也顾不得害怕, 接过碗就用手抓起肉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烫得直哈气。 看着妹妹的吃相,海兰珠心疼的替她撩了撩捶到耳边的发丝, 随即再次抬头看向黄台吉,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外面……还在打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切,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更像是一种对眼前人判断的探寻。 黄台吉正要开口,旁边正在奋力嚼肉的布木布泰却忽然抬起头, 圆脸上沾着油渍,瞪着黄台吉,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她嘴里却愤懑的尖声道: “我知道你是谁!我额祈葛和吴克善哥哥说过! 你是大汗的八贝勒!不对,是四贝勒!” (注:四贝勒指黄台吉在后金政权核心“四大贝勒”中的排位;八贝勒则是其作为努尔哈赤第八子的血缘排行。所以叫他四贝勒、八贝勒都可。)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道理,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快点放了我和姐姐!我们要去盛京! 我要跟阿济格成亲! 你敢抓我们,大汗和阿济格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黄台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 他低头看着这个一脸倔强还做着“大汗福晋”美梦的小丫头,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告诉你,我叫黄台吉,不假。 但我不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早已与他恩断义绝,形同仇寇。 我也不是什么四贝勒、八贝勒。” 他顿了顿,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我的部队,是鬼王殿下麾下的虎尔哈军。 我黄台吉,如今是鬼王殿下亲封的征夷大将军。” 他看着布木布泰瞬间呆住难以置信的小脸,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想去盛京? 想跟阿济格那个被我三招就打落马下的怂货成亲? 趁早死了这条心。你,” 他伸手,虚虚点了点布木布泰, 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沉默聆听的海兰珠,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只能跟着我黄台吉。” 说完,他不再看姐妹俩的反应,似乎这只是一项早已确定的安排。 他弯下腰,将一直拿在另一只手里的几块烤得焦黄的干粮放在海兰珠面前的毡垫上, 然后转身,就准备离开这顶令人有些气闷的帐篷。 “等等。”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海兰珠。 黄台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海兰珠站了起来,看着男人高大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你真是那位白面鬼王殿下的将军? 那……那等我们能离开这里之后,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我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檄文、能让你这样的人都甘心追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黄台吉沉默了几息,缓缓转过身。 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深邃了些。 他看着海兰珠那双清澈而带着执拗探询的眼眸,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想见,等我们能逃出此地,活下来……我带你去见殿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中。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布木布泰看看手里只剩骨头的碗,又看看望着帘门方向怔怔出神的姐姐, 瘪了瘪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小口小口地啃着姐姐刚才递给她的干粮,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大汗福晋”的美梦,似乎正在某种更宏大、更难以理解的力量面前,悄然碎裂。 而海兰珠,则慢慢坐回毡垫上,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 望着那晃动的毡帘,眼中闪烁着隐隐期冀的光芒。 黄台吉望向东南方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黑暗, 看到萨哈廉纵马疾驰的身影,看到辽东边墙上的烽火,看到孙承宗调兵遣将的令旗。 “萨哈廉……” 黄台吉低声自语,“你小子……现在到底到哪儿了?” 第540章 铁流 就在黄台吉在鹰嘴峡的寒夜中,对着东南方向望眼欲穿, 他期盼的“援兵”,早已不是一支孤军, 而是化作了两道奔腾的铁流,正从不同方向,朝着他被围困的绝地轰鸣而来。 首先动起来的,是辽东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孙承宗接到萨哈廉拼死送来的求救信,得知黄台吉奉钟擎之命行事, 如今被林丹汗主力围困于鹰嘴峡,危在旦夕,当即神色一肃。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签署了调兵手令。 一方面,他深知黄台吉此人及其麾下虎尔哈军, 是钟擎布局在辽东侧翼、牵制甚至打击后金的重要棋子,不容有失。 另一方面,林丹汗主动在靠近辽东边墙的区域集结重兵, 无论其目标是谁,对辽东防线本身也是一种威胁和挑衅,必须予以坚决回应。 孙老爷子可不管你林丹汗是不是跟宣大边军眉来眼去, 你敢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老子就斩断你的狗爪子。 命令下达,辽东明军这个庞大的体系高效运转起来。 粮秣、弹药被迅速装车,驿站信使往来飞驰,各路将领被紧急召至督师衙门。 仅仅一天后,由总兵满桂亲自统率的五千辽东铁骑,便已集结于广宁城外。 这些骑兵是孙承宗悉心整训的精华,人马雄壮。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装备,所有人肩上挎着的, 不再是明军制式的三眼铳或杂式火绳枪,而是统一制式的53式步骑枪! 每人配备了足足两个基数的子弹。 除此之外,参将张盘、游击刘兴祚等悍将也赫然在列。 与此同时,另一支风格迥异的部队也在辽阳城外完成集结,三千名由李内馨统带的“新军”。 这支部队完全由辽东汉民子弟和部分归顺的女真、蒙古精壮组成, 按照辉腾军提供的简化操典进行训练,装备更加统一。 他们同样装备53式步骑枪,但纪律和队列更为严整。 最令人侧目的是,队伍中还簇拥着两辆用骡马拖曳的家伙什, 掀开油布,露出的是两根黝黑的多管枪身, 正是钟擎从战略储备库深处翻找出来,堪称“老古董”的加特林手摇式机关炮! 连同数量可观的专用弹链,一股脑都批给了李内馨的新军试用。 钟擎当时把这两挺“老古董”丢给李内馨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得轻松: “拿去吧,物尽其用。 打烂了也别心疼,直接回炉炼钢。 哥这儿好东西多的是,紧着你们用。” 李内馨可不敢这么想。 在他和手下将士眼里,这能喷吐金属风暴的玩意,简直是天降神兵! 平日里擦拭保养得比眼珠子还仔细,这次出征,更是派了最可靠的亲兵小队寸步不离地看守。 由此可见,为了救援黄台吉,孙承宗这次是真正下了血本, 不仅出动了最精锐的野战骑兵,连视若珍宝、尚在磨合中的新式火器部队也拉了出来。 “满桂,李内馨。” 出发前,孙承宗对两位主将肃然道, “此战,一要解黄台吉之围,二要慑服林丹汗,使其不敢再窥伺我边墙。 雷霆一击,速战速决,扬我国威军威!” “末将领命!” 满桂声如洪钟。 李内馨也郑重抱拳。 八千步骑混合兵马,携带大量辎重,以急行军速度, 出广宁,过镇武堡,直扑西北方向的辽河套地区。 铁蹄踏碎冻土,车轮碾过荒原,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外的漠南额仁塔拉, 钟擎也接到了孙承宗通过加密电话打来的紧急通报。 “什么?黄台吉被林丹汗围了?在鹰嘴峡?” 钟擎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给气笑了, “林丹汗这老小子,去年在柴沟堡没挨够揍,还是皮又痒了?敢动我的人?” 他走到大幅地图前,目光迅速锁定鹰嘴峡位置,又扫过周边区域,脑中飞快计算。 随即,他抄起另一部电话,直接要通了正在不同区域执行任务的部队。 “马长功!你的侦察营,还有赵震天在兴和拉练的那个炮队, 立刻结束现有任务,向黑河川方向紧急集合! 携带全部装备和五个基数的弹药!” “怀来方向拓宽官道的工兵部队,还有那十台99A,工程暂时停下! 由装载机部队继续,99A坦克营即刻向黑河川方向机动,与侦察营、炮队汇合!” “告诉他们,汇合后不做休整,由马长功统一指挥,目标——辽河套鹰嘴峡! 给我把林丹汗的包围圈轰开!把黄台吉和他的人捞出来!” 钟擎放下电话,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鹰嘴峡的位置,仿佛看到了林丹汗再一次发疯的丑态。 “林丹汗啊林丹汗,你喜欢以多欺少,围点打援是吧? 行,老子这次就给你上一课,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叫做真正的‘以力破巧’,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十台钢铁巨兽轰鸣着冲向蒙古骑兵大阵, 炮兵阵地万炮齐发,侦察营精准猎杀的场景。 “正好,也顺便让朝廷那帮看热闹的,都睁大眼睛瞧瞧。” 钟擎低声自语, “我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动了,就得付出代价。” 两道铁流,一道出自辽东,饱含传统边军的锐气与新式火器的锋芒; 一道起自漠南,带着超越时代的钢铁力量, 正从两个方向,向着同一个目标——鹰嘴峡,滚滚而去。 林丹汗和他那两万多察哈尔骑兵,即将面对的, 绝非他想象中的沈阳援军,而是一场他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雷霆风暴。 十台99A主战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毫无遮掩地沿官道北上。 经过张家口堡时,正值晌午。 城头值守的明军士卒正打着哈欠,脚下大地忽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震颤。 “地龙翻身了?!”有老兵惊呼。 众人扑到垛口,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 十台黝黑庞大,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 如同从洪荒中闯出的怪物,以远超奔马的速度,轰鸣着逼近。 它们那粗长的炮管斜指苍穹, 厚重的楔形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履带碾过官道石基,火星四溅。 堡垒守军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有人手中的兵器“哐当”掉落。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关闭城门,那钢铁洪流已呼啸而至。 领头的坦克没有丝毫减速,面对官道雪水冲刷形成的一道数尺宽沟坎, 猛然加速,庞大的车体腾空跃起,沉重落下,发出巨响,稳稳着地,继续前冲。 后续坦克依次跃过,如履平地。 遇到土坡,径直爬升,遇到浅壕,碾过下切。 钢铁身躯展示着无视地形的蛮横力量,卷起的尘土与狂风几乎扑上城墙。 短短十几个呼吸,这支轰鸣的钢铁队伍已掠过堡垒, 将惊魂未定的守军和死寂的堡垒远远抛在身后, 只在官道上留下深深履带印和空气中弥漫的柴油与金属气息, 向着北方苍茫的山地,绝尘而去。 城头守将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消失在天边的烟尘,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个像冬天地里的秸秆一样在风中凌乱。 第541章 钢铁洪流与魔音洗脑 马长功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 转身拉开一台08式步战车的后门,矮身钻了进去。 车内,驾驶员和炮手已经就位,引擎低吼。 “出发。” 马长功抓起送话器,声音干脆。 命令通过无线电瞬间传遍整个集结区域。 “启动!” “出发!” 各处车长的回应声在频道中短促响起。 下一瞬,巨大的轰鸣声撕碎了兴和荒原的寂静。 二十台59式中型坦克,二十台pLZ-05式自行榴弹炮, 十台装甲支援车,连同马长功的指挥车和其它数台装甲车辆, 总计超过六十台的钢铁巨兽,尾部排气筒同时喷吐出滚滚浓烟。 柴油发动机的咆哮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大地在履带和车轮下震颤。 马长功所在的08式一马当先窜了出去。 身后的钢铁洪流随即启动,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 轰鸣着碾过冻土和荒草,驶出这片临时集结地,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钢铁队伍以行军队形展开,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河川高速驰去。 与此同时,数百名侦察营的骑兵翻身上马, 他们不像装甲部队那样走相对好行的路线,而是分成数股, 如同离弦的箭矢,冲向更前方的原野和山丘, 为身后的钢铁洪流侦察探路,身影迅速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上。 黑河川,这片位于察哈尔部与内喀尔喀五部传统牧场之间的缓冲地带, 在天启四年三月初的这一天,被从未有过的喧嚣打破。 先是南方传来持续不断、越来越近的沉重轰鸣, 草屑和未化的春雪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 由怀来方向紧急转进的十台99A主战坦克率先抵达预定汇合点, 它们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路疾驰的热气,缓缓停下,炮塔缓缓转动,警惕地扫视四周。 紧接着,东方也传来了类似的轰鸣, 马长功率领的混编装甲集群冲破一道土梁,出现在视野中。 六十多台战车带着磅礴的气势驶入汇合区域。 车辆尚未完全停稳,各车组人员已迅速行动。 身穿深色作战服的士兵从战车和支援车中跳下, 动作麻利地从装甲支援车上拖出粗长的输油管, 开始为坦克和自行火炮进行战地加油。 柴油注入油箱的汩汩声,金属接口的碰撞声, 车长们简短的报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临战的高效与紧张。 加油完毕,士兵们快速收回油管,检查装备,随即登车。 随着马长功在指挥频道中一声令下,超过七十台涂着数码迷彩的钢铁战车再次发动。 十台99A作为前锋,59式中坦与08式步战车护住两翼, 自行火炮和支援车居于中央,形成一个庞大的进攻阵型。 没有任何停留,这支融合了不同代际、却同样代表绝对力量的装甲洪流, 调整方向,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 履带与车轮碾过黑河川的草甸,向着鹰嘴峡的方向,轰然驶去。 由满桂、李内馨率领的八千辽东步骑,已先一步赶到了鹰嘴峡外围。 没有贸然冲击林丹汗的包围圈。 满桂久经战阵,深知在开阔地带与数万蒙古骑兵对冲并非上策。 他指挥部队迅速展开,五千辽东铁骑在左,三千李内馨新军步卒在右, 依托几处低矮丘陵,迅速布下一个反向的月牙形阵线, 反而从外围,将林丹汗的大军连同里面被围的黄台吉部,一起隐隐钳制住了。 上千支53式步骑枪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遥遥指向察哈尔骑兵的方向。 这是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威慑。 李内馨更是下令,将两挺宝贵的加特林机关炮推到步军阵线最前方, 掀开炮衣,多管枪身斜指天空,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机械特有的冰冷美感,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刚刚完成对黄台吉又一轮不痛不痒的袭扰,正准备回营干饭的林丹汗所部, 骤然发现背后出现如此一支阵型严整的明军生力军,顿时一阵骚动。 各部首领慌忙约束部队,调转马头,面向新的威胁。 战场形势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满桂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开始重新调整部署的察哈尔骑兵, 摘下自己的铁盔,抹了一把额头上急行军渗出的热汗,又重新扣上。 他看着自己这边森严的阵列,和远处躁动的蒙古大军, 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提振己方士气,也震慑一下对方。 于是,在双方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暂时凝固的战场肃杀气氛中, 满桂从亲随家丁手里接过一个扩音喇叭, 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回收~旧手机、破手机、烂手机…旧电脑、显示器…空调、冰箱、洗衣机…” 一连串字正腔圆的经典叫卖声,骤然通过高音喇叭, 以惊人的音量响彻在空旷的鹰嘴峡上空,传遍了战场每一个角落! 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性声音,硬生生撕裂了寂静。 辽东军这边,前排的士兵们先是一愣, 愕然地看着自家主将手里的“法宝”,又面面相觑,似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地漏了一丝气, 就像点燃了导火索,整个明军阵型中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吭哧吭哧”声, 不少士兵肩膀剧烈抖动,脸憋得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战马似乎也受了惊吓,不安地打着响鼻。 而对面的察哈尔骑兵,则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惊恐地看着满桂手里那个小小的黑东西,不明白那是什么妖法, 怎么能发出如此巨大、如此诡异却又直钻脑仁的声音? 许多蒙古汉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战马躁动地原地踏蹄。 满桂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差点把喇叭扔了。 他记得联络官没说按一下会出这动静啊! 他手忙脚乱地在那喇叭上乱按一气,想把这丢人的声音关掉。 结果,收破烂的叫卖声是没了,但喇叭沉默了一瞬后, 再次爆发出更加洪亮、更加激昂、带着奇特伴奏和浓重口音的声音: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我们没有办法,拿着钱包抵工资! 原价都是三百多、二百多、一百多的钱包,通通二十块,通通二十块! 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人……” 第542章 一轮齐射 扑通!扑通! 明军阵营里,终于有一些定力实在不足的骑兵, 被这接连的“精神攻击”弄得心神失守,身体晃了晃, 眼前一黑,直接笑得脱力,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和更多压抑到扭曲的闷哼。 李内馨骑在马上,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马鞭子, 牙龈都快咬出血了, 才强行把已经冲到喉咙眼的狂笑给憋了回去,整张脸狰狞得如同修罗。 他生怕自己一笑,手下这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新军”就得当场崩盘。 张盘和刘兴祚这两个老油条反应最快,一见势头不对, 立刻极其“默契”且“自然”地一拉缰绳, 让自己和战马巧妙地挪到了身旁亲卫骑兵的身后, 用亲卫和战马的身体挡住自己,然后才发出鬼哭狼嚎似的笑声,眼泪都飙出来了。 对面的蒙古大军可就彻底炸了窝了! 这接连两种闻所未闻、邪性无比的巨大声响,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们不懂汉语,更听不懂具体内容, 但那声音里透出的诡异、喧闹和“不详”, 让他们坚信这绝对是明军施展的某种可怕妖法或新型武器! 是在诅咒他们!是在乱他们军心! “长生天啊!明狗用了妖术!” “保护大汗!弓箭手!弓箭手!” “亮刀!准备冲锋!破了他们的妖法!”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察哈尔军中蔓延,骑兵们惊慌地呼喊着, 纷纷“呛啷”一声拔出雪亮的弯刀,弓箭手们更是手忙脚乱地搭箭上弦, 将弓拉成了满月,虽然不知道射哪里,但箭尖全都哆嗦着指向了明军阵营, 尤其是满桂手里那个还在“控诉黄鹤”的黑色怪物! 满桂此刻的老脸,已经黑得跟锅底没什么两样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把这个尽出幺蛾子的“罪魁祸首”狠狠摔在地上, 再踏上一万只脚,碾个稀巴烂!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这玩意虽然邪门,但声音是真他娘的响啊! 说不定……说不定真是个宝贝? 还是身后的老家丁实在看不下去了,强忍着驱马凑上前,低声快速道: “大帅,大帅!旁边,旁边还有个旋钮,扭一下,扭一下试试!” 满桂如梦初醒,赶紧胡乱扭动喇叭侧面的一个旋钮。 “……通通二十块!黄鹤王八蛋,你……” 激昂的“广告”声戛然而止。 老家丁接过喇叭,又小心翼翼地调试了几下,确认没有怪声了, 才重新递给满桂,低声道:“好了,大帅,现在能正常说话了。” 满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羞愤和差点憋出的内伤, 接过喇叭,先凑到嘴边,学着联络官的样子,试探着小声道: “喂?喂喂?” 正常的人声从喇叭中传出, 虽然还是很大声,但至少是正常的人话了! 满桂精神一振,运足丹田之气,将这些年阵前喝骂练就的肺活量和嗓门全部灌注进去, 对着喇叭口,朝着林丹汗大纛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怒吼: “林丹巴图尔!你个老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借助扩音器的威力,滚滚荡荡, 传遍了整个鹰嘴峡,甚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在两侧山崖间撞出阵阵回声。 王八羔子……羔子……子…… 明军阵营中,那濒临崩溃的忍笑意志, 被自家主帅这充满“辽东风味”的粗豪骂阵瞬间拉了回来。 而对面的察哈尔大军,则被这声指名道姓的巨大喝骂惊得集体一滞, 随即,无边的愤怒取代了恐慌,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中军那杆金色的大纛之下。 中军大纛下,金顶汗帐的帘幕被猛地掀开,林丹汗怒气冲冲地闯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胸前衣袍湿了一大片,隐隐还有酒气, 显然刚才正在帐中饮酒,被外面那两段诡异至极的巨大“魔音”惊得打翻了酒碗。 此刻他顾不得换衣,也来不及披甲,一把推开要来搀扶的侍从, 抢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 在一众将领亲兵的簇拥下,打马向着阵前疾驰而来。 他胸膛急剧起伏,既是气的,也是急的,更带着被那“妖术”惊扰后的余悸。 他倒要看看,是明朝哪个不开眼的边将, 敢如此指名道姓地辱骂他这位蒙古大汗, 还敢带着兵跑到他的战场上来搅局! 林丹汗马快,转眼就冲到了己方阵前,勒住战马, 正要运足中气,喝问对方主将是谁,意欲何为,是否要撕破脸皮与大蒙古国开战……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对面明军右翼阵前,一直冷冷盯着察哈尔军动向的李内馨, 见阵前那些蒙古弓箭手的箭簇依然指向明军,这让他极为不爽。 他牢记孙阁老“扬威、慑服”的指令,也深知新式火器的威力需要一次淋漓尽致的展示。 于是,就在林丹汗刚刚勒住马嘴巴张开的瞬间, 李内馨“呛啷”一声抽出腰间的破军刀, 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对面阵前那些察哈尔弓箭手队列, 口中发出一声凌厉的暴喝: “目标,敌前沿弓箭手!” “预备——” 三千新军步卒中,前排一千名火枪手早已据枪待命, 闻令齐齐将肩膀上的53式步骑枪放平,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目标。 “射击!” “砰砰砰砰砰——!!!” 没有给林丹汗任何发表讲话、质问、甚至威胁的机会。 一千支53式步骑枪几乎在同一刹那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硝烟, 爆发出远比黄台吉的火铳齐射更为密集、清脆、骇人的巨响! 铅弹如同泼水般,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 向着两百步外那些察哈尔弓箭手横扫而去! 这个距离,恰恰是53式步骑枪发挥精度和穿透力的优势距离, 却又远超蒙古弓箭的有效射程! 那些察哈尔弓箭手为了威慑和可能的抛射,站位本就相对靠前密集, 此刻在李内馨有意的目标选择下,简直成了摆在明处的活靶子! 噗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沉闷声响、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战马中弹的悲鸣, 以及骤然爆发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瞬间取代了枪声的余韵,在察哈尔军阵前炸开! 仅仅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百名察哈尔弓箭手,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刈倒的麦草, 在血雾迸溅中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 完整的队列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 受伤未死的在地上翻滚哀嚎,无主的战马惊嘶乱窜,将本就混乱的阵型搅得更加不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太残酷! 正准备“交涉”的林丹汗,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 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浑身猛地一激灵,仿佛被冰冷的雪水从头浇到脚, 连座下的战马都因这恐怖巨响而人立起来,差点将他掀翻! 他万万没想到,对面这支明军,竟然……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说, 一个照面都不打,就直接下如此狠手! 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全面开战吗?! “退!快退!” “保护大汗!” “明人的火铳厉害!退后!退后!” 幸存的察哈尔骑兵被这血腥恐怖的一击彻底打懵了,恐惧如同燎原的野火般蔓延。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原本严整的阵线瞬间崩溃, 前排的骑兵拼命勒转马头,向着后方没头没脑地逃去, 与后面不明所以的同袍撞在一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那杆代表着林丹汗威严的金色大纛,也被惊慌的人群冲撞得摇晃不止。 林丹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控住战马, 看着眼前溃退的部众和那片修罗场般的惨状,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着对面明军阵营,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他预想中的外交质问、阵前威慑、甚至讨价还价…… 所有的剧本,都在对方那毫不讲理的一轮齐射下,化为了泡影和满地的鲜血残肢。 第543章 洪流降临 “杀!给本汗杀!一个不留!!” 林丹汗双目赤红,极致的暴怒像极了我家隔壁老王豢养的那只藏獒, 就在明军没来前不久,他派往后方催促的各部援军终于陆续赶到, 连同他原有的兵马,此刻他麾下已汇聚了近四万铁骑! 他挥舞着手中的金刀,指着对面那支刚刚给了他惨痛一击的明军, 对身边的各部首领咆哮道, “我们有四万铁骑!是他们的两倍还多! 这里是长生天赐予蒙古人的草原! 不是明狗可以撒野的地方! 冲过去!踏碎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今天的耻辱!” 近四万察哈尔及其附属部落的骑兵,在各自首领的呼喝驱使下, 开始缓缓调整阵型,如同缓缓收紧的绞索,又如同蓄势待发的怒潮, 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数万把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林丹汗喘着粗气,狼一样盯着明军阵地, 他要亲眼看着这支不知死活的明军,在他的铁蹄下化为肉泥! 然而,就在他战刀即将劈下,总攻令即将出口的刹那, 脚下的大地,传来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震颤。 不是万马奔腾造成的那种杂乱的震动, 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均匀、更加……沉重的律动。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迈着整齐而无可阻挡的步伐,向着这片战场逼近。 与此同时,一阵绝不属于草原的雄壮乐声, 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凌冽的风声,从东南方向飘来。 那乐声初时细微,但迅速变得清晰、宏大,带着金属的铿锵和磅礴的气势: “钢铁的履带碾碎荒原, 轰鸣的引擎是出征的誓言。 炮塔指向敌人的方向, 胜利的信念在心中点燃。 我们是一支不可阻挡的力量, 辉腾军的意志坚如钢。 为了守护,为了荣光, 前进!前进!钢铁的洪流不可挡!” 这充满力量和压迫感的歌声,配合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沉重震颤, 让所有听到的察哈尔骑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开始缓缓的后退, 动物本能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过了主人的操控。 林丹汗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他惊疑不定地望向东南方。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在那烟尘之前,是数十个快速移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点? 满桂和李内馨也听到了歌声和震动。 满桂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一拍马背: “是殿下的装甲部队!到了!” 他毫不犹豫,立刻对着身边传令兵大吼: “快!传令全军!向两翼散开!给装甲部队让出通道!快!” 命令迅速传达。 原本结成严密防御阵型的八千辽东步骑,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性, 如同潮水般向左右两侧分开,在中军位置让出了数道宽阔的缺口。 士兵们一边移动,一边忍不住望向东南方,脸上混杂着兴奋、好奇。 烟尘越来越近,歌声越来越响, 地面的震颤已经清晰可辨,连脚下的小石子都在轻轻跳动。 终于,那支传说中的钢铁洪流,冲破了烟尘的帷幕, 以其最真实、最震撼的姿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十台体型最为庞大的99A主战坦克一马当先,如同领头的巨兽。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台59式中型坦克和二十台涂着迷彩的pLZ-05式自行火炮, 再后面是更多的装甲运兵车和支援车辆。 超过七十台钢铁战车,组成一个庞大的楔形攻击阵型, 车身上斑驳的数码迷彩沾满尘土,却更添几分粗犷。 所有战车的炮塔都在行进中缓缓转动调整,黑洞洞的炮口, 无论是125毫米的滑膛炮,还是155毫米的榴弹炮, 亦或是并列机枪、高射机枪,齐齐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林丹汗那绵延数里、刚刚准备发起冲锋的近四万骑兵大阵! 钢铁身躯碾过荒原,履带卷起草皮和泥土,排气筒喷出滚滚浓烟, 与高音喇叭中循环播放的《钢铁洪流进行曲》那充满金属质感的旋律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幅超越时代、充满绝对力量感的恐怖画卷。 冰冷的机械造物,沉默的死亡炮口,与血肉之躯的蒙古骑兵, 隔着不过数里的距离,形成了宛若两个时代碰撞的诡异对峙。 林丹汗张大了嘴巴,瞳孔紧缩,握着金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身后,刚才还杀气腾腾准备冲锋的四万蒙古骑兵, 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完全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钢铁军队”, 无边的恐惧,如同最寒冷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被愤怒点燃的热血。 战马的惊嘶和不安的踏步声,成了这片突然死寂的战场上,唯一不协调的背景音。 高音喇叭中循环播放的《钢铁洪流进行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戛然而止,只有坦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履带碾压地面的声响持续回荡。 一辆涂着丛林数码迷彩的08式步战车, 从坦克集群侧后方驶出,停在满桂和李内馨附近。 后舱门“嗤”一声滑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来人正是马长功。 他一身辉腾军野战迷彩,戴着凯夫拉头盔,腰佩手枪。 他先观察了一下眼前严阵以待的辽东军阵,又越过他们, 落在远处那一片明显已被震慑住的蒙古骑兵海洋,最后才看向迎上来的满桂。 满桂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近前。 马长功立正,抬起右手,向满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满将军!辉腾军直属侦察营营长马长功,奉命率装甲部队前来助战!请指示!” 满桂没有还礼,主要是人家明军不兴这个, 而是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马长功敬礼后放下的右手, 用力地晃了晃,脸上露出见到亲人般的笑容: “马营长!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再晚一会儿,对面那老家伙,” 他朝林丹汗大纛方向努了努嘴, “就要狗急跳墙,仗着人多跟咱们拼命了!” 马长功顺着满桂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呵呵一笑: “拼命?那也得看看,是他的脑袋硬,还是咱们的拳头硬。”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临行前,大当家交代了,一切听您和孙阁老安排。 咱们这铁拳头,指哪打哪。” 满桂闻言,心中大定,拍了拍马长功的手背,点头道: “好!有你们在,老子心里就踏实了。 不过,咱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屠戮的。” 他目光转回林丹汗方向,眼神变得凌厉, “先礼后兵。让他把咱们要的人放了,把路让开。 他若识相,今日便算给他个教训。若不给面子……” 满桂冷哼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马长功会意,简洁回道: “明白。那就先请将军喊话。若不行,”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沉默的钢铁炮塔,“咱们就照章程来。” 第544章 喊话和认车 满桂这次可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拿着喇叭就骂“老王八羔子”了。 他虽是个火爆脾气,但能坐到总兵位置,自然不是只知蛮干的愣头青。 眼下首要目的是把黄台吉和他那万把人囫囵个儿救出来,而不是跟林丹汗死磕。 万一逼急了这老小子,他豁出去先拿被困的黄台吉开刀祭旗, 那自己这趟可就白忙活了,回头也没法跟钟擎殿下和孙督师交代。 他深知林丹汗此人贪婪成性,又极其看重面子和所谓“大汗”权威。 硬顶不行,得给他个台阶下,先把人要出来,其他账可以慢慢算。 于是,满桂又拿起了那个让他出过两次大洋相的扩音喇叭。 这回他学乖了,先递给旁边心有余悸的老家丁,低声道: “你先给老子弄弄,确认好了,别再出那丢人动静!” 老家丁小心翼翼地接过,摆弄了几下,又试了试音, 确认只会传出人声,这才递还给满桂,低声道: “大帅,好了,保管没问题。” 满桂这才放心,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林丹汗大纛方向,用尽量和缓的语调喊道: “喂!喂!林丹汗!老哥!听得到吗?我,大明辽东总兵满桂!” 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战场。 正准备应对新一轮“妖术”或冲锋的察哈尔骑兵们都是一愣, 没想到对面那个凶神恶煞的明将突然用这种口气喊话。 满桂继续道: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这趟过来,是来解决问题的, 不是来打打杀杀、拼个你死我活的! 老哥你看看,我身后这八千弟兄,还有这些刚到的‘铁疙瘩’。” 他特意侧了侧身,让喇叭的声音能更好地指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咱们都是带兵的人,心里得有本账。 真要是不管不顾打起来,刀枪无眼,死伤的都是好儿郎。 老哥你觉得,凭你手下的人马, 在我这些兄弟和这些铁家伙面前,能讨到多少便宜? 这仗,打起来值当吗?”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己方强大的武力威慑, 又给了对方一个“不打仗”的选择,算是递了个台阶。 声音传到林丹汗这边时,这位大汗正被几名侍从七手八脚地从马上搀扶下来。 原来,刚才那钢铁洪流震撼进场并且所有炮口齐齐指向他的那一刻, 林丹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血压飙升,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侍从们眼疾手快,察觉他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赶紧连拉带拽的把他弄下马, 一边替他抚胸顺气,一边撬开牙关灌了几口烈酒。 几口烈酒下肚,加上顺气,林丹汗总算缓过劲来,但心头的惊悸和屈辱感却更甚。 他刚被人搀扶着站稳,理顺了那口气,就听到了满桂这番“喊话”。 林丹汗人老成精,岂能听不出满桂话里的意思? 对方摆明了是来谈判的,虽然目前还不明白这帮家伙到底想闹哪样, 但是人家已经亮出了绝对优势的肌肉,现在看似给台阶,实则是在逼他服软。 理智告诉他,对方说得对,那些铁家伙太吓人了, 真打起来,自己这四万人恐怕真不够看。 可情感上,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被人打上门,杀了那么多儿郎,最后还要他主动服软? 他林丹巴图尔的脸往哪儿搁? “你妈的……” 林丹汗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心里飞速盘算, “说是来解决问题,有你这么解决问题的? 上来就先杀老子几百人!连句话都不让老子说! 现在看老子人多了,又假惺惺来喊话……屁!” 他脸色变幻,正犹豫是硬顶着面子再放几句狠话, 还是顺坡下驴谈谈条件,至少把眼前这场面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父……父汗!看!看那些车!那些带轮子的铁车!!” 声音来自他的大儿子额哲。 只见额哲奋力从后面挤过来,脸色煞白如纸, 手指着明军阵中那些08式步战车,牙齿得得得地上下打架, 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妖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丹汗正在气头上,又被儿子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火上浇油, 想也不想,抢上前去,抡起巴掌, “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抽在额哲脸上,怒骂道: “废物!给老子醒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再这么没出息,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两个耳光下去,额哲脸上顿时浮现出鲜红的指印,但也确实被打得清醒了几分。 他捂着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疼, 指着对面,语无伦次地喊道: “父汗!是它们!是那些魔鬼的铁车啊! 去年……去年六月,在宣府柴沟堡! 儿臣虽然没亲眼见到,但后来我们抓了一些建奴俘虏,还有几个被吓破胆的蒙古人…… 他们、他们都说,打败代善和莽古尔泰大军的, 不是寻常明军,是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魔鬼! 他们驾驭的就是这种不用马拉、自己会跑、刀枪不入、还能喷火吐雷的钢铁怪物! 那些溃兵提起这些铁车,全都吓得屎尿齐流,话都说不利索,好多人都疯了! 就、就是这些车!一模一样! 父汗,那是白面鬼王的军队!是那些魔鬼来了!” 额哲的话,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林丹汗刚刚被烈酒激出一点热气的心头。 他忽然扭头,再次看向明军阵中那些沉默的钢铁造物, 之前只是觉得它们庞大、古怪、有压迫感,此刻听了儿子的描述, 再结合那些“自己会跑”、“刀枪不入”、“喷火吐雷”的形容, 一股源自未知和传说恐怖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柴沟堡之战,他虽然没参与,只赶上了后半场,但事后隐约风声也听过一些, 只知道代善和莽古尔泰吃了大亏,损失惨重, 却一直不清楚细节,至于那些疯子的话他根本不信。 只以为是明军用了什么新式火器或者人数优势。 如今看来……难道传言是真的? 努尔哈赤的儿子们,真的是被这样一支“魔鬼军队”打败的? 而现在,这支军队就在自己眼前,炮口正对着自己? 林丹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 刚才那点凭借人数优势找回场子的侥幸心理,此刻荡然无存。 如果对面真的是那支连努尔哈赤的精锐都能击溃的“鬼军”……他这四万骑兵,够看吗? 第545章 特殊任务 (对不起啊,兄弟,由于码字君写的太投入了,竟然把萨哈廉这货给忘写了,咱们马上就让他出场。) 林丹汗那边被儿子的指认和内心的恐惧攫住, 一时没了动静,既不敢贸然进攻, 也拉不下脸来回话,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这可把一直混在明军阵中,披了件明军号衣假装乖宝宝的萨哈廉给急坏了。 他眼看自家叔父被困在里头生死不知,这边大军压境却迟迟不见动作, 生怕拖久了里面弹尽粮绝或是林丹汗狗急跳墙,那可就全完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拨开身边几个明军士卒, 跌跌撞撞冲到正在琢磨下一步说辞的满桂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连哭带嚎的哀求道: “满将军!不能再等了! 我叔父……黄台吉将军在里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求将军快快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啊!” 满桂心里也正着急,见状连忙弯腰将萨哈廉搀扶起来,沉声道: “放心,人一定要救!本帅正在跟那老家伙交涉。” 他拍了拍萨哈廉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再次举起了喇叭,准备再加把火。 就在这时,对面林丹汗的大阵有了动静。 只见林丹汗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在几名侍从的搀扶下,勉强重新爬上了马背。 但他脸色难看的要命,甚至需要一名侍从在前面替他牵着马缰,缓缓从阵中走了出来。 他努力挺直腰杆,但任谁都看得出那股外强中干的虚弱。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明军阵前的满桂,用尽力气, 嘶声破口大骂,声音虽不如扩音器洪亮, 却也带着满腔的怨毒,顺风传了过来: “满桂!你个臭不要脸的混蛋! 草滩上发情的野驴!活驴!大公驴!! 你不好好在你辽东守着你的乌龟壳,跑到老子的草原上来撒什么野! 是不是看老子去年吃了点亏,就觉得老子好欺负了?啊?!” 满桂一听这老家伙竟然骂自己是“发情的野驴”,太阳穴气得突突直跳, 握着喇叭的手都紧了紧,恨不得立刻下令开炮把这老小子轰成渣。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他反复在心里默念。 于是,他再次举起喇叭,声音也冷了下来,但尽量保持着“讲道理”的语调: “林丹汗老哥,你这话说的可就不讲理了! 好像是你先惹的我们吧? 要不是你调集大军,把黄台吉和他的人围在这鹰嘴峡里往死里打, 你说我大老远从辽东急吼吼地带兵过来干嘛? 喝西北风看风景吗?” 他顿了一下,直接挑明来意: “咱们也甭绕弯子了! 你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人,让开道路?” “我放你……” 林丹汗下意识就想继续骂娘,可话到嘴边, 却被满桂这番话里的信息给硬生生堵了回去,身体猛地一僵。 啥?他是来救人的?救黄台吉? 林丹汗的脑子“嗡”地一下,之前被愤怒和恐惧冲散的细节, 此刻才终于串联起来,三天前围住黄台吉时,那小子好像确实喊过, 说什么他已与努尔哈赤决裂,是什么“虎尔哈部”,是什么“殿下”的人…… 当时他压根没信,只当是对方狡辩。 后来明军出现,他自然以为是黄台吉向努尔哈赤求援, 努尔哈赤又勾结了明军或者明军是来趁火打劫的。 可现在,明朝的总兵满桂,带着这么恐怖的军队过来, 亲口说,是来救黄台吉的! 那个“殿下”……姓钟……白面鬼王……钟擎! “噗——!”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巨大的荒谬感以及被愚弄的暴怒, 再加上极度的后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丹汗心口。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 猛的喷了出来,在胸前衣袍上溅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大汗!” “父汗!” 身边侍从和儿子额哲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上前搀扶。 林丹汗身体晃了晃,像风中残烛,差点一头就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靠着侍从死死架住,才勉强稳住,脸色已如金纸, 手指颤抖地指着对面,又指向身后峡谷中被围的黄台吉方向, 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气血翻腾和极致的憋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尼玛的!这事……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他妈的一个超级大乌龙! 他围了鬼王钟擎的人,还差点跟救援的明朝大军和那支魔鬼铁车部队拼个你死我活! 林丹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被自己这愚蠢的误会和莽撞的行动给活活气死过去。 对面,满桂和马长功一看林丹汗喷血摇晃,差点栽下马, 顿时也急了,不约而同地跺了跺脚。 满桂低骂道: “卧槽!这老小子!你可千万别现在嘎过去啊! 要死也得等把黄台吉放了再死行不行?!” 马长功也是眉头紧锁,林丹汗要是现在一口气没上来真死了, 局面立刻就会失控,那些杀红眼的蒙古骑兵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被困的黄台吉就真的危险了。 萨哈廉更是急得抓耳挠腮,眼看救星就在眼前, 自家老大却命悬一线,这要是功亏一篑,他死的心都有了。 马长功反应极快,一把拽过焦躁的萨哈廉,语速飞快地低声道: “听着!现在给你个任务,敢不敢去?”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拉开旁边步战车侧面的一个储物格, 从里面的急救箱中翻出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药瓶, 拧开盖子倒出几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塞到萨哈廉手里。 “这是硝酸甘油片,救心用的。 你现在过去,想办法让林丹汗含一片在舌头底下! 记住,就一片!含服,别吞! 这个或许能暂时稳住他的情况,救他的命。 剩下的都留给他。 你叔父黄台吉的命,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把这药送过去,让那老家伙缓过来了! 敢不敢?” 萨哈廉看着手里那几粒从没见过的小白片,又看看远处生死不知的林丹汗, 再看看马长功坚定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重重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敢去!” 第546章 救命药 他紧紧攥住药片,转身就向着两军之间那片死亡地带走去。 “等等!” 满桂见状,立刻明白了马长功的意图,赶紧举起喇叭, 对着对面慌乱成一团的察哈尔军阵高喊: “喂!对面的人听着!我们派人过去送药! 救你们大汗的药!不想你们大汗现在就死,就别放箭!让他过去!” 林丹汗身边的侍从、将领们此刻也确实慌了神。 大汗吐血昏迷,气息微弱,他们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情况危急。 听到明军喊话,虽然本能地警惕,但看到对方只派了一个人空手过来, 手里似乎真的拿着什么东西,又听说是“救命的药”, 再想想刚才那些恐怖铁车和明军火器的威力, 对方若真想害大汗,直接开炮更省事……几番念头急转, 为首的将领咬了咬牙,冲着萨哈廉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同时厉声喝道: “只准他一个人过来!若有异动,立刻射杀!” 萨哈廉心脏砰砰狂跳,但脚步不停,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 硬着头皮,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短短的距离, 来到了被一众蒙古贵族和侍卫紧紧围住的林丹汗马前。 林丹汗已经被抬下马,平放在一张铺开的毡毯上, 脸色青紫,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嘴角还带着血迹。 几个萨满正手忙脚乱地在他身边又跳又叫,挥舞着法器,毫无作用。 “让开!药来了!” 萨哈廉用蒙语低喝一声,挤开一个挡路的萨满。 周围的蒙古武士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刀剑半出鞘,气氛瞬间紧绷。 “都别动!让他试试!” 之前那名为首的将领喝止了手下,他死死盯着萨哈廉,眼神里全是警告。 萨哈廉在众人逼视下,蹲到林丹汗身边,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酒气。 他定了定神,回忆马长功的嘱咐,用微微发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掰开林丹汗紧咬的牙关,将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放在了林丹汗的舌下。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开两步, 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再无动作,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丹汗脸上。 约莫过了几十个呼吸,在周围蒙古人看来, 这位明军派来的使者,只是喂大汗服下了一颗散发着奇怪淡淡气味的小小白色金丹, 然后就在一旁静候。 然而,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林丹汗那青紫得吓人的脸色, 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黑。 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顺了许多。 虽然人还没醒,但任谁都看得出, 那口要命的气,似乎被吊住了,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呼……” 为首的察哈尔将领长长松了口气,看向萨哈廉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警惕未消,但敌意明显减弱了,甚至带上了那么一丝感激。 周围的武士们也稍稍放松了紧握的刀柄。 又过了一会儿,林丹汗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他看到了蹲在不远处的萨哈廉,也感受到了舌下那化开药片带来的丝丝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什么力气。 萨哈廉见他醒了,赶紧将手里剩下的几粒药片, 连同那个小塑料瓶,一起轻轻放在林丹汗手边的毡毯上, 低声道: “这药……每次一片,含在舌下,危急时用。我们将军给的。” 林丹汗看着那药瓶,又缓慢的转动一下眼珠, 看向远处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和明军大阵,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 望了一眼鹰嘴峡内被困的黄台吉部方向。 他对着身边那名心腹将领,动了动手指,又向着鹰嘴峡的方向,无力地摆了摆手。 那将领立刻明白了大汗的意思,虽然心有不甘, 但看看大汗的模样,再看看对面那根本无法抗衡的武力, 也知道这是唯一能体面收场的下场了。 他站起身,走到阵前,用尽力气,向着鹰嘴峡两侧的包围部队, 也向着对面的明军,嘶声高喊: “大汗有令!让开东面道路!放……放里面的人出来!” 包围鹰嘴峡东侧缺口的察哈尔骑兵,虽然疑惑, 但大汗的命令让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们默默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外部明军阵营的通道。 为了显示“诚意”,他们甚至主动向后退出了数里之遥,原本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彻底瓦解。 被困在峡谷中苦熬了数日、几乎到了绝境的虎尔哈军, 就这样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重获了自由。 当先走出来的是黄台吉。 他那身山文甲沾满了血污烟尘,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 短发凌乱,脸上带着连日苦战的疲惫,嘴唇干裂, 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凶悍。 他走得很慢,步伐甚至有些虚浮,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身后,幸存的虎尔哈士兵和朝鲜仆从军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出来。 许多人身上带伤,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仿佛还没从连日的血腥厮杀和突然降临的生路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们甚至不敢立刻骑上那些走路打晃的战马, 生怕自己这最后一点分量,会把它们彻底压垮。 萨哈廉早已按捺不住,一见堂兄的身影出现, 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冲到黄台吉面前,一把握住堂兄的大手,上下打量着,喉咙哽咽着,泣不成声: “叔……叔父!你没事!太好了……你真的没事了!我以为……我以为……” 黄台吉看着哭成泪人的大侄子,冰冷坚硬的心防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沉重的手臂,用力拍了拍萨哈廉剧烈抖动的后背, 安抚道: “好了,好了,萨哈廉,我没事。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多亏了你,我的好侄儿。” 他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淡淡硝烟味的空气,目光越过萨哈廉的肩膀, 望向远处那支军容严整的明军,尤其是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有庆幸,有震撼,有后怕。 他轻轻推开仍抓着他手啜泣的萨哈廉,替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走,随我去见见……咱们的救命恩人。” 第547章 善后和方略 林丹汗那边,在含服了那颗奇特的“小白金丹”后, 胸口的憋闷绞痛总算缓了过来,虽然还是浑身乏力、头晕目眩,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他被亲卫小心翼翼地搀扶回大帐,躺在柔软的毛皮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剩下几粒药片的小小塑料瓶,如同握着救命稻草。 他珍而重之地将药瓶贴身收好,心中对那支恐怖“鬼军”的畏惧更深, 同时也对对方最后递药救命的举动,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的情绪。 而明军这边,看着一万多走路打晃的虎尔哈军蹒跚走出包围圈, 满桂和马长功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面面相觑,有点犯难了。 为啥? 人倒是救出来了,可接下来咋整? 这一万多人,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马都瘦脱了形, 带着他们,别说快速返回辽东了,能自己走到有补给的地方都够呛。 更别提后面还跟着个虽然暂时服软,但谁知道会不会反复的林丹汗。 “得,先别想那么远了。” 满桂挠了挠头,对身边的将官下令, “传令下去,后军立刻架锅! 把咱们带的干粮、肉干,都拿出来, 先紧着这帮刚出来的兄弟,让他们吃顿饱饭! 他娘的,看这模样,怕是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命令下达,明军后队立刻忙碌起来。 行军锅、铁吊子被迅速架起,干柴点燃,雪水融化。 干硬的饼子被掰碎扔进翻滚的肉汤里,肉干被仔细切成细条。 很快,食物的香气开始在明军后方弥漫开来, 对于刚刚脱离死亡威胁的虎尔哈军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 许多虎尔哈士兵捧着明军递过来的热汤和食物,蹲在地上, 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眼泪就混着鼻涕掉进了碗里。 趁着虎尔哈军吃饭休整的功夫,满桂又派出了能说会道的通译, 前往林丹汗大营进行“友好沟通”。 这次沟通就顺畅多了,毕竟一方刚展示了绝对武力还“以德报药”, 另一方首领刚捡回条命且实力大损。 双方很快达成了几项心照不宣的协议: 明军(及虎尔哈军)东归,林丹汗所部不得阻拦、尾随或报复; 此次冲突,纯属“误会”,双方就此揭过; 林丹汗需约束部下,不得再靠近辽东边墙特定范围活动…… 明军这边,除了消耗了几千发子弹, 外加百十个因为憋笑太狠导致肋骨疼、肚子疼的士兵,几乎没什么损失。 而林丹汗那边可就惨了,几天围攻下来,死在燧发枪和手雷下的精锐就好几大千, 伤者更多,消耗的粮草物资更是海了去了,还白白得罪了白面鬼王, 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里子、兵马、士气,输了个干干净净。 协议是达成了,可满桂看着还在拼命进食的虎尔哈军,又犯了难。 这么多人,怎么带回去?粮食够不够? 后续怎么处理和林丹汗、和黄台吉的关系? 他一个打仗的猛将,冲锋陷阵没问题,这种复杂的外交、后勤、人事安排,实在不是他擅长的。 于是,他很自然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马长功。 马长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苦笑道: “满将军,您别看我啊。 我就是个带兵打仗、执行命令的营长,这后续安排……我也没辙。” “那咋整?”满桂瞪眼。 马长功想了想,指了指自己那辆08式指挥车: “要不……我请示一下大当家?” “快快快!”满桂连忙催促。 马长功钻回指挥车,接通了与额仁塔拉的加密电台,将这边的情况, 成功解围、林丹汗吐血被救、虎尔哈军状态、达成的临时协议, 以及当前的困境,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台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钟擎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电流杂音中传来钟擎的声音: “告诉满桂,不必着急带着黄台吉他们立刻返回。 让他们先在当地休整,吃饱喝足,恢复体力。 林丹汗经此一吓,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你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扎营休息,谅他也不敢放个屁。” “关于赔偿和后续,” 钟擎淡然道, “林丹汗若心有不满,想要讨说法、要补偿,可以。 但不是现在。 告诉他,想要粮食、布匹、铁器,等今年夏粮收了, 辉腾军仓里有的是粮食,够他林丹汗吃好几年的。 但前提是,他得乖乖听话,安分守己。” “今年的重点,不是继续压迫林丹汗,而是要先稳住他。 让他替咱们看好东边的大门,别让后金或者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从那个方向来捣乱。 我们辉腾军接下来的战略重心,要放在西边。” 钟擎的声音微微转冷,一股肃杀随着电波传到马长功耳里: “据西边传来的消息,漠北的某些部落,还有西域那些乱七八糟的汗国, 又开始不老实了,小动作不断。 今年,得让他们重新记起规矩。” 马长功将钟擎的指示原原本本转达给满桂。 满桂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还是殿下看得远! 得,就让黄台吉他们先在这儿歇着,咱们也正好看着点林丹汗那老小子。 西边又不老实了?嘿,看来今年又有硬仗要打了!” 他看向西边苍茫的天空,好战基因已经被激发了出来, 但随即又看向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的虎尔哈士兵, 以及被簇拥着走来的黄台吉,心中暗道: 先处理好眼前这摊子事,稳住东边,才能放心收拾西边那些不老实的家伙。 殿下的棋,下得果然大。 躺在柔软榻上的林丹汗,听完来自“白面鬼王”钟擎的口信, 灰败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黯淡的眼神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同意接触?手握够他吃好几年的粮食?还允许低价采购?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强心剂,让林丹汗觉得胸口那口一直堵着的郁气, 似乎都顺畅了不少,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斜靠在厚厚的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脸上渐渐泛起一种得意乃至重新找回些许“尊严”的神色。 看看!本汗强不强? 就算……就算一时吃了点亏,折损了些人马,可那又如何? 连白面鬼王这样的人物,不也得给本汗几分薄面,主动递话,愿意给粮食,谈交易?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钟擎也知道,在这草原上, 我林丹巴图尔依然是一方之主,是值得结交、需要安抚的力量! 他那些铁车大炮是厉害,可终究不能永远停在草原上, 终究需要有人替他看住东边,不是吗? 这么一想,林丹汗顿时觉得腰杆又硬了几分, 连带着看帐内那些因为战败而垂头丧气的部将,都觉得顺眼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中气足一点,对侍立一旁的将领吩咐道: “告诉下面儿郎们,此事……到此为止。 明军和那些铁车,很快就会离开。 至于白面鬼王那边……嗯,且看他夏收之后如何行事。 我蒙古勇士,能屈能伸!”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不是他被人揍得吐血、被迫放人, 而是进行了一场高明的战略周旋,最终赢得了强者的“尊重”和“合作意向”。 那股虚弱的嘚瑟劲,几乎要从他刻意板起的脸上溢出来。 第548章 余波与兵锋 时间又过去两日。 鹰嘴峡外的临时营地,炊烟依旧袅袅,但气氛已然不同。 黄台吉麾下的虎尔哈军,经过两日饱食以及休整, 虽然离完全恢复还远,但至少脸上有了血色, 走路不再打晃,那股濒临绝境后的死气被求生的韧劲取代。 战马也分得了些精料,虽然还是蔫头耷脑的,但眼神灵动了不少。 黄台吉与满桂、马长功商议后,决定不再耽搁。 虎尔哈军将随同辽东铁骑一道东返,先至辽东边墙内安全区域, 再由黄台吉率领,取陆路返回朝鲜。 毕竟岳托、豪格那边对朝鲜王室的“清理”行动结果如何, 至今尚无消息传回,黄台吉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满将军,马营长,此番救命之恩,黄台吉没齿难忘。” 临行前,黄台吉对着满桂和马长功郑重抱拳,态度相当诚恳, “他日但有所需,虎尔哈部上下,必效死力!” 满桂大手一挥: “行了,客套话不多说。 回了朝鲜,把你那一亩三分地给殿下守好,把兵练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路上小心,林丹汗那边应该不敢再耍花样,但也要提防。” 马长功也点点头: “大当家有令,东面暂求安稳。 黄将军回去后,加紧整合,夏收之后,或许还有用兵之处。” “黄某明白。”黄台吉肃然应下。 与此同时,林丹汗的大营也在拔寨。 老汗王虽然脸色依旧不佳,走路需要人搀扶,但总算能下地了。 靠着那颗“小白金丹”和后续明军默许下交换来的一些普通伤药,他算是勉强稳住了病情。 此刻,他坐在铺了厚毯的马鞍上,望着正在收拾行装的部众, 又望望东南方向,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打起了算盘。 这次亏吃大了,面子丢光了,人马折损不少,还白白消耗了大量粮草。 白面鬼王那边答应夏收后给粮食,那是以后的事, 可眼前这青黄不接的好几个月怎么过?部众的怨气怎么平? “嗯……” 林丹汗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本汗这次,好歹是替你大明教训不臣,还……还因此受了重伤。 作为大明的臣属,重要的盟友,天启皇帝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抚慰一下本汗这颗受伤的身心,补偿一下本汗的损失…… 对,派使者!去北京!好好跟那小皇帝唠唠! 让他从手指缝里漏点好东西出来,不然,北边门户不稳,可别怪本汗……”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作为“大汗”与明朝皇帝讨价还价的底气, 立刻低声吩咐心腹,去挑选能言善辩、脸皮够厚的使者, 准备厚礼国书,不日南下北京“诉苦求赏”。 就在鹰嘴峡的双方各自打点行装之际,千里之外的沈阳, 却陷入了一场比林丹汗吐血时更为狂暴的雷霆震怒之中。 关于送亲队被劫、阿济格被打伤、科尔沁两女被掳的详细战报, 终于穿越了因黄台吉肆虐而混乱的东路,姗姗来迟地送到了努尔哈赤面前。 “……逆子黄台吉,率虎尔哈叛军,伏击于西拉木伦河谷…… 额驸阿济格力战不敌,身负重伤……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两女被掳……嫁妆尽失……” “噗——!” 努尔哈赤只看了一半,便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眼前猛地一黑,狂吼一声“逆畜!”,一大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 将面前御案上的奏报染得一片血红,随即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重重摔在金座之下,不省人事。 “父汗!” “大汗!”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代善、阿敏等人吓得都呀买碟了, 扑上去的扑上去,喊太医的喊太医。 与林丹汗那边有硝酸甘油片救急不同,沈阳城内可没有这等现代药物救他。 太医们一番掐人中、扎针灸、灌参汤的忙乱, 全凭努尔哈赤自己远超林丹汗的强悍体质硬撑,直到当天傍晚,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努尔哈赤,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疯虎,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看着围在榻前面色惶恐的儿子们和重臣,眼中尽是失望。 “废物……一群废物!”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连个叛逃的逆子都收拾不了!连送亲的队伍都护不住! 我大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冷冷的瞅着垂头不敢言的代善、阿敏, 又看了看脸上伤疤还未褪尽的莽古尔泰, 最后落在缩在后面的阿济格身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辈们,看来是靠不住了。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 努尔哈赤硬挺起上半身,嘶声点出三个名字。 这三人皆是跟随他起家的老臣,战功赫赫, 虽已年迈,但经验丰富,威信足以统军。 被点名的三位老将立刻出列跪倒:“奴才在!” “你们三个,给老子听好了!” 努尔哈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辈们不顶用,你们这些老家伙,给老子顶上!” 他喘了口气,眼中凶光爆射: “点齐五万大军!蒙古八旗、汉军八旗,都给老子带上! 阿敏、莽古尔泰,你们也去,给三位老将军当副手,戴罪立功!” 他一拍床榻: “给老子去找到黄台吉那个小畜生!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那些叛军,一个不留,全给老子宰了! 把科尔沁的格格给老子抢回来!” 他顿了顿,想到此次出兵耗费巨大,属于积年老匪那股子贪婪又冒了出来: “另外, 顺路去林丹汗那老狗家里转转!抢粮!抢牲畜!抢女人! 让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知道,谁才是辽东真正的主人! 这个春天,咱们大金,要过得舒舒服服的!” “嗻!” 何和礼三人轰然应诺,老迈的身躯里爆发出嗜血的战意。 阿敏和莽古尔泰也连忙领命,不敢有丝毫违逆。 随着努尔哈赤的咆哮,沈阳这座重新挂上“盛京”匾额的都城, 瞬间如同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疯狂开动起来。 粮秣集结,兵甲出库,传令兵四出。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三位老将坐镇中军,阿敏、莽古尔泰为副, 点齐五万以骑兵为主、包含重甲步兵和火器部队的庞大军团, 呃...火器部队就算了,又不是去草原攻城掠地, 再说草原上除了归化城那个土围子好像也没啥城堡。 三人一商量,这次行动主要是以报复和劫掠为主, 所以果断的放弃带上火炮,而是又挑了一些火铳手。 浩浩荡荡地开出沈阳,向着西北方向,也就是鹰嘴峡及更广阔的察哈尔草原,汹涌扑去。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预示着又一场席卷草原的血腥风暴,即将来临。 第549章 老将出马 就在满桂、黄台吉准备东归,林丹汗琢磨着派使者去北京“打秋风”, 马长功则南返继续他的拉练计划, 四方势力尚未完全离开鹰嘴峡区域之际, 北方向的草原上,已经率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和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 林丹汗为防万一,派出的一支约两千人的前锋游骑, 在距离大营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名为“野狐岭”的草甸地区, 与何和礼、扬古利率领的后金先锋骑兵撞了个正着! 一方是憋屈了数日心中窝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的察哈尔精锐; 另一方是奉汗王之命、气势汹汹前来“报仇雪耻兼打草谷”的后金铁骑。 双方皆是骄兵悍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和阵前喊话。 低沉的号角声中,两支骑兵几乎同时发动了冲锋! 察哈尔骑兵充分发挥了蒙古人弓马娴熟的特长,在进入弓箭射程后, 立即施展出经典的“曼古歹”战术, 骑手们在疾驰的马背上扭身回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向后金队列。 然而,后金此次出动的乃是真正的精锐。 前排重甲骑兵(巴牙喇)人马俱披重铠,寻常箭矢射在身上叮当作响,难以穿透。 中轻装骑兵也多有棉甲或锁甲护身。 更重要的是,后金军中配有相当数量的步弓手和火器手,在骑兵掩护下同样能进行还击。 箭矢对射片刻,察哈尔骑兵便发现占不到便宜, 反而被后金步骑协同的火力压制,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带队的那颜(军官)怒吼一声,放弃了游射,拔出弯刀, 率队直冲后金军阵,试图凭借骑兵冲击力一举撞开对方。 “杀奴!” “杀鞑!”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支骑兵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人仰马翻,金属交击的刺耳噪音、战马的嘶鸣, 兵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弯刀与虎枪、马叉对砍,带起一蓬蓬血雨。 后金骑兵纪律更严,往往数人一组,相互配合; 察哈尔骑兵则凭借个人勇武和精湛的马术单打独斗, 虽然也给后金军造成了不少伤亡,但在整体配合和装备上明显落了下风。 尤其是缺乏有效的破甲手段和远程火力压制,让察哈尔骑兵在正面硬碰中吃了大亏。 他们的弯刀难以劈开后金重甲兵的厚甲, 而后金的虎枪、长柄挑刀却能轻易撕开他们相对单薄的皮甲。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察哈尔骑兵便已显败象。 那颜见势不妙,虚晃一刀,拔马便走,高声呼喝撤退。 余下的察哈尔骑兵也无心恋战,发一声喊,纷纷调转马头, 向着来路溃逃而去,在身后丢下了上千具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哼,乌合之众!” 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矍铄的扬古利驻马战场, 望着溃逃的察哈尔骑兵,不屑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刚才一个察哈尔勇士临死反扑留下的,却更添几分悍勇。 一旁,须发灰白气质沉凝的何和礼缓缓策马上前, 打量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望向东南方隐约可见的烟尘,淡然道: “弓马虽熟,甲械不精,更无火器之利,徒有蛮勇罢了。 林丹汗这老匹夫,妄称蒙古共主,实则外强中干。” 负责统带另一翼的冷格里也驱马过来, 这位资深将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汇报道: “斩首一千余级,俘获伤者数十,战马二百匹。我军折损不到百人。” “好!” 扬古利抚掌大笑,意气风发, “就这点本事,也敢与我大金争锋?真是可笑! 看来大汗所料不差,林丹汗这老帮子,经前番折腾,已是元气大伤!” 他遥指东南, “探马来报,黄台吉那逆畜,还有那支明军,似乎都还在那边未走。 正好!咱们将他们连同林丹汗,一锅烩了!也免得来回奔波!” 何和礼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 “黄台吉新遭围困,即便脱身,也必是疲敝之师。 明军虽携新式火器,但人数不多,且未必肯为黄台吉死战。 林丹汗新败胆寒,部众离心。此实乃天赐良机! 若能一举击破三方,则大汗东顾之忧可解,西进之路亦通, 更可获无数粮草人口,壮我大金声威!” 三个老家伙越说越觉得此战大有可为,仿佛赫赫战功已是囊中之物。 扬古利更是感慨: “所以说,打仗,还得靠咱们这些老家伙! 稳、准、狠! 大金那帮年轻崽子,一个个眼高于顶,真碰上硬茬子,就拉垮得不成样子!” 这时,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处理完后续,拍马赶来。 两人在三位开国老臣面前不敢拿大, 尤其是刚刚见识了他们用兵的老辣和麾下精锐的战斗力,更是收起了平日的骄横。 阿敏抢先拱手,脸上堆笑: “三位老将军用兵如神,首战告捷,大涨我军士气!晚辈佩服!” 莽古尔泰也粗声附和: “就是!有额驸(何和礼尚努尔哈赤女,为额驸)和两位老将军在,此战必胜! 那林丹汗和黄台吉,还有那些南蛮子,一个都跑不了!” 借着他们的话头,也正好向军中不太了解的新兵彰显权威, 何和礼身边一名副将便朗声向周围将领介绍道: “尔等可知,何和礼额驸,乃我大金开国五大臣中仅存之元老! 早年追随大汗起兵,运筹帷幄,总理政务,乃我大金之萧何、张良! 扬古利大人,十三岁从军,身经百战, 攻尼堪外兰、破九部联军、下抚顺、战萨尔浒…… 每战必先,勇冠三军,乃我大金之樊哙、尉迟恭! 冷格里大人,亦是战功赫赫之宿将,攻无不克!” 这番话说的三个老家伙面露矜持之色,周围军将更是肃然起敬。 阿敏和莽古尔泰连连点头,心中却也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但此刻确实需要倚仗这些长辈的威望。 “好了,闲言少叙。” 何和礼摆摆手,神色恢复严肃,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直奔林丹汗大营! 斥候放出二十里,盯紧明军和黄台吉动向!此战,务求全功!” “嗻!” 后金大军经过短暂休整,携大胜之威,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更加凶猛地朝着鹰嘴峡方向扑去。 野狐岭的短暂交锋,仿佛只是一个血腥的序曲,更大的风暴,正在迅速汇聚。 林丹汗的溃兵,已经将噩耗带回了大营。 第550章 帐中会 败兵逃回,噩耗传来。 “大汗!不好了!西北三十里野狐岭,我们……我们遭遇建奴大队先锋! 足有上万骑兵!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的旗号都看见了! 兄弟们死伤惨重,那颜大人他……” 报信的小酋长连滚带爬冲进大帐,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 正靠在软榻上喝药汤的林丹汗,闻言猛然坐直, 手中药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汤药溅了一身。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 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绞痛感再次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就想跳起来,拔出刀,召集人马,跟那些趁火打劫的建奴拼了! 可这念头刚起,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病号”,全靠怀里那几粒“小白金丹”吊着命,可经不起再一次怒急攻心了。 白面鬼王承诺的粮食还没到手,据说那白面比草原上最美的女子皮肤还要洁白柔软…… 还有,药不多了啊! 林丹汗死死咬着后槽牙,双手紧紧抓住榻边,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反复数次, 心里拼命念叨着不知从哪里听来,觉得特别有“格调”的几句汉人词句, 试图平息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老子不气……老子不能气……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对,不气,不气……空了,都他妈是空的……” 默念了三遍,虽然觉得“长江”离自己有点远,“浪花”也不太贴切, 但那股子“看开”的调调,似乎真让他胸口的郁结散开了一丝。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再睁开眼时,虽然脸色依旧难看, 但至少那股要立刻拼命的暴怒被强行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阴沉。 他对着帐内噤若寒蝉的部将和那个报信的小酋长,故作平静的吩咐道: “去,请明军的满桂将军、马长功将军,还有……黄台吉那个混账东西,过来一趟。 就说,本汗有要事相商,关乎大家生死。” 命令下达,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连忙派人去请。 不一会儿,满桂、马长功,以及被特意点名的黄台吉,带着各自的亲卫, 一脸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林丹汗的金顶大帐前。满桂心里嘀咕: “这老小子,又想唱哪出?刚消停两天,难不成反悔了,想扣下我们?” 黄台吉更是满心戒备,手一直没离开刀柄,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打定主意只要林丹汗敢有异动,就先控制住这个老病号当人质,护着两位明将杀出去。 唯有马长功,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淡定模样,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三人被引入帐中。 一进去,就闻到浓重的药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只见林丹汗没坐在主位,而是歪在一个铺了厚厚毛皮的矮墩上, 脸色灰败,一副有气无力的病容。 而在他脚边不远处,一个穿着千夫长服饰的蒙古将领, 正斜靠在一堆毡毯上,身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刀口, 神情萎靡,正是野狐岭败逃回来的那名那颜,被特意抬来“现身说法”。 满桂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 苦肉计?这老狐狸想玩什么花样? 他偷偷给马长功使了个眼色。 马长功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黄台吉则浑身肌肉绷紧,目光警惕地扫过帐内每一个角落, 评估着守卫的位置和林丹汗的状态,心中警铃大作。 林丹汗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悄悄观察着三个人的脸色, 尤其在黄台吉那里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压抑的恼恨,但很快又归于“虚弱”。 他对着地上那哼哼唧唧的那颜,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你自己……跟几位将军说说吧。怎么个情形。” 那颜闻言,挣扎着坐直了些,开始用蒙语夹杂着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连比带划讲述起来: “各位将军……是建奴!大队的建奴!少说也有好几万! 打头的旗号是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三个老杀才! 全是披甲的精锐,还有好多火铳……我们就在野狐岭撞上了,根本打不过啊! 他们的甲厚,刀砍不透,箭射不穿,火铳打得又远又狠…… 兄弟们冲上去,就像撞上了铁墙,成片成片地倒…… 我拼死才带着几百人逃回来……呜呜呜!” 他说到最后,仿佛又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帐内一片寂静。 满桂听完通译的转述,脸色也凝重起来。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 这三个名字他太熟了,都是努尔哈赤麾下顶尖的宿将, 尤其是何和礼,那是能文能武、统揽全局的人物。 他们带着几万精锐而来,目标显然不仅仅是林丹汗, 恐怕连带着黄台吉,甚至自己这支“多管闲事”的明军,都被算进去了! 他虽有了新式火器,但对上数万建奴主力,在草原开阔地带, 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辽东明军多年积弱,对建奴的心理阴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黄台吉的眼神则变得越发冰冷,眼眸眯起,里面寒光涌动。 何和礼、扬古利……父汗这是把老家底都掏出来了,是真要置他于死地啊! 还顺便想扫荡林丹汗,一举两得,好算计! 他心中杀意翻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智,快速计算着敌我实力对比和可能的退路。 只有马长功,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听完后, 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信息。 林丹汗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黄台吉那冰冷的神情和满桂的凝重。 他心中冷笑,但脸上却做痛心疾首状, 他瞪着黄台吉,开启了甩锅大法,咬牙切齿的对黄台吉喝道: “黄台吉,你个小兔崽子。 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 要不是你劫了科尔沁的送亲队,跑到老子地盘上撒野, 努尔哈赤那条老野猪,怎么会派这么多疯狗追过来? 还连累老子损兵折将,现在更是大祸临头。” 他喘了口气,仿佛说话都很费力,但死死盯着黄台吉: “老子现在这身子骨,是没法跟这群疯狗硬拼了。 你惹的祸,你得担着。 老子也不为难你,但你必须得给老子,还有在场的所有人,一个说法。 你,看着办吧。” 他把难题,轻飘飘地抛回给了黄台吉。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黄台吉身上。 第551章 怒与制 黄台吉一听林丹汗这老咸菜疙瘩,事到临头不想着同仇敌忾, 反而把屎盆子全扣自己头上, 还摆出一副“你必须给个说法”的受害者和债主嘴脸,顿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黄台吉是什么人? 做了三十多年“四贝勒”、“八贝勒”,在赫图阿拉、在沈阳, 那也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出门前呼后拥,旌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诸申、蒙古、汉人哪个见了不得躬身行礼? 虽然后来遭了难,被迫焚毁祖地、远走朝鲜,跟老野猪皮一家彻底撕破脸, 可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攀上更高的枝头! 现在,他可是抱上了钟擎殿下那等神仙人物的金大腿! 是殿下亲口承认的“征夷大将军”! 你林丹汗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殿下随便派点人手就揍得吐血、还得靠殿下给的“小金丹”续命的败军之将、草原病夫! 你的长生天能救你的命吗? 能给你那神奇的小白片吗? 我去你二大爷的吧! 还“让老子负责”? 老子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谁都能来踩一脚、甩个锅? 怒火如同浇了油的野草,在黄台吉胸中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林丹汗那副推卸责任、坐看热闹的嘴脸, 何和礼、扬古利那些“老叔伯”们带兵杀来的消息, 新仇旧恨,憋屈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沧浪——!”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在大帐中骤然炸响! 黄台吉面目狰狞,双眼赤红,想也不想,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雪亮的刀锋在帐内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指…… 并非林丹汗,而是虚空,是他胸中无处发泄的滔天怒意! 可这拔刀的动作,却把刚刚还在“虚弱”甩锅的林丹汗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哎呦我的长生天!” 林丹汗以为黄台吉被自己挤兑得恼羞成怒,要当场跟他玩命, 吓得发辫都翘了起来,也顾不得装病了, 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敏地往后一缩,差点从皮墩上翻过去。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黄台吉,声音都变成了魏忠贤的腔调: “小兔崽子!你、你想干啥?! 我可告诉你,这可是在老子的大帐里!外面全是老子的人! 你敢动一下,老子……” 他话没说完,却见黄台吉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林丹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黄台吉握着刀,胸膛剧烈起伏,猛一转身,竟然大步就朝着帐外走去! 看那架势,竟是要单枪匹马去迎战扬古利率领的数万后金大军! 林丹汗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下大定,长长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窃喜和幸灾乐祸涌上心头。 哈哈!这蠢货!不是冲老子来的!是被老子激得要去跟建奴拼命了! 好啊!去吧!赶紧去吧! 去跟何和礼、扬古利那些老杀才拼个你死我活! 最好同归于尽! 替老子挡住那些索命的野人! 等你们两败俱伤,老子……嘿嘿。 明年的今天,老子说不定心情好,还真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上柱头香!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勉强维持着惊魂未定的样子,偷偷拿眼去瞟满桂和马长功的反应。 满桂见黄台吉突然拔刀,也是心头一跳,手按上了刀柄。 但见黄台吉不是冲着林丹汗,而是要出去, 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满桂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指挥黄台吉的。 况且,对面是扬古利率领的数万建奴主力! 在草原上跟这样的敌人硬碰硬? 他带来的八千辽东兵虽然装备了新枪,可终究人数劣势,一旦接战,死伤必重! 这责任,这损失,他回去怎么跟孙督师交代? 他犹豫了。 就在黄台吉几乎要冲出帐门的刹那——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从斜刺里伸出,一把就攥住了黄台吉握刀的手臂腕子! 是马长功。 他动作快如闪电,在黄台吉怒气最盛、脚步最急的瞬间,精准地拉住了他。 “你急什么?” 马长功的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位前夜不收别的没学会, 自己大当家那不带烟火气的装逼气质却学了个七八分。 仿佛黄台吉那冲天的怒火只是拂面微风,让他勾不起丝毫波澜。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轮得到你现在就急着去送死?” 黄台吉扭过头,赤红的眼睛瞪向马长功,手臂用力想挣脱, 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 马长功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说道: “按殿下那边的规矩,你现在,勉强算是我的临时下属。 我没说话,没下令,什么时候轮到你擅作主张,私自行动了?” 他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黄台吉又往回带了一步,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给我老实待着。” 黄台吉被他平静的话语一激,又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惊人力量, 沸腾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虽然仍在燃烧,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马长功,胸口起伏不停,但握刀的手,却不再那么用力挣扎了。 马长功这才松开手,不再看黄台吉,而是转过头, 目光淡然地扫了一眼旁边表情从暗喜变成惊疑不定的林丹汗, 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看向帐外,仿佛在眺望那即将兵临城下的数万后金铁骑, 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对帐内所有人,尤其是对满桂和黄台吉说道: “装甲部队拉出来这么久,光搞演习、跑拉练,有个毛的意思。 真正的成色,还得战场上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 狼一样的眼神中竟然出现了隐隐的期待,但他的神态却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随后他说道: “接下来,正好让某些人,也顺便让咱们自己都开开眼。” “欣赏一场,” “真正的大烟花。” 第552章 分派与看客 马长功对着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的林丹汗, 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告别邻居: “大汗好生将养,我等这就去召集人马,准备‘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江湖切口用在这儿有点怪,又补了句: “哦,大汗好好休息。” 说完,也不等林丹汗反应,拉着余怒未消的黄台吉,转身就出了大帐。 满桂一脸纠结,看看离去的两人, 又看看帐内眼神闪烁的林丹汗,最终还是一跺脚,快步跟了出去。 帐外空气清冷,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 马长功脚步很快,他知道何和礼的大军既然先锋已至, 主力定然不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黄台吉被他拉着,闷头走路,胸膛仍在起伏,只是眼中的赤红褪去不少。 满桂紧走几步追上二人,脸上神情变幻,似乎下定了极大决心, 对着马长功的背影一抱拳,声音有些发干: “马营长,且慢! 你看这……我辽东铁骑,是否也需布阵列阵,准备迎战?” 马长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满桂一眼,瞬间明白了这位老将的心思。 满桂并非畏战,而是处境尴尬。 他率军出塞是为了救人,如今人已救出,按理就该返回。 未经朝廷和孙督师明确指令,主动与数万建奴主力在塞外决战? 胜了未必有大赏,败了或损失过重,那罪名可就大了。 大明朝的规矩,尤其是对边将的猜忌和掣肘, 远比后世小说里写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残酷得多。 强如熊廷弼,脑袋不也曾被传示九边? 满桂这种沉稳持重、爱惜士卒、更珍惜自己政治生命的老将, 岂敢如左良玉、刘泽清那般肆意妄为? 他此刻请战,更多是出于道义、面子, 以及对马长功这支“客军”独自迎战可能招致非议的顾虑。 理解归理解,但马长功不可能让满桂的辽东铁骑去打头阵, 那不仅会打乱他的装甲突击计划,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满桂敦厚的肩膀, 决定给他找点干的,给对方一个完美的台阶: “满将军忠勇,马某佩服。这样,一会儿接战,还需老将军鼎力相助。” 他看着满桂的眼睛,安排道: “请满将军率辽东铁骑,为我军左翼掠阵, 务必护住我侧翼,谨防建奴骑兵迂回包抄。黄将军,” 他转向黄台吉, “你率虎尔哈军,守右翼,同样任务,护住侧翼,清剿可能渗透的小股敌军。 正面硬仗,交给我们。如何?” 满桂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这安排既让他和部下参与了战斗,承担了重要的侧翼防护任务, 又不必去正面硬撼建奴主力锋芒, 面子里子都顾全了,还不用承担“擅自决战”的主要责任。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忙不迭地拱手,连声道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马营长放心,左翼交给老夫,绝不让一个建奴摸过来!” 黄台吉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道:“右翼交给我。”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虎尔哈军刚遭重创, 急需休整,担任侧翼掩护和打扫战场,正合适。 三人边说边快步走向营外, 马长功已经从一个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带天线的黑色小巧物件(对讲机), 凑到嘴边,开始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 “各车组注意,我是马长功。 敌大军将至,按一号突击方案展开。 十台99A,组成前锋突击楔形,顶到最前面去,把炮口给我抬起来,准备直射!” “二十台59式,在99A左右两翼展开,保持距离,跟随突击,用坦克炮和机枪清理中型目标。” “二十台pLZ-05自行榴弹炮,立即寻找合适发射阵地, 在最后方展开,计算诸元,准备远程火力覆盖,听我命令开火!” “其余08式步战车、装甲运兵车,利用高机动性,在两翼和间隙游走, 用机关炮和车载机枪重点打击敌骑兵集群和轻步兵,分割其队形!” “所有单位,检查弹药,保持通讯畅通。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他每说一句,对讲机里就传来短促清晰的“明白”、“收到”。 黄台吉和满桂在一旁听得既新奇又震撼, 他们虽然不完全懂那些“99A”、“pLZ-05”具体指什么, 但能清晰感受到马长功命令中透露出的绝对掌控力和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尤其是他手里那个能凭空与远处队伍通话的“小黑匣子”, 更是让他们心中凛然,对“辉腾军”的手段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察哈尔大营辕门,一边疾走一边紧张部署之际,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虚浮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破锣嗓子般的呼喊: “等……等等!三位!等等本汗!” 三人回头,只见林丹汗竟然在刚才报信的那名受伤那颜的搀扶下, 一瘸一拐、却努力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林丹汗脸色虽然不佳,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猥琐之光, 混合着恐惧、好奇,以及一种近乎猥琐的兴奋。 他喘着粗气,在距离几人几步外停下, 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着马长功说道: “那什么……马将军,你们这是要去……放‘烟花’? 本汗……本汗这辈子还没见过太大的阵仗,心里着实好奇得紧。 要不……带上本汗一个? 本汗就在后面远远地看着,绝不添乱! 本汗也……也喜欢看烟花!”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充满求知欲的病号。 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和那刻意强调的“远远看着”,无不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既怕死,不敢靠前,又想亲眼看看辉腾军那恐怖的“铁车”和“烟花”到底有多厉害, 顺便评估一下自己未来的“合作伙伴”或者说“需要敬畏的对象”的真正实力, 更存了一丝鹬蚌相争、或许能捞点残羹冷炙的侥幸。 黄台吉看着林丹汗那副故作虚弱又难掩算计的嘴脸, 只觉得一股邪火再次窜起,心里破口大骂: “装!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 使劲儿给老子装! 想看老子和建奴拼命,你自己躲后面捡便宜?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但看了眼似乎不以为意的马长功, 终究还是把一刀砍死这个老鬼的冲动死死压回了心底。 第553章 碰撞即将开始 呜——!呜——! 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装甲部队出征号,在旷野上响起,压过了风声。 七十余台钢铁战车组成的庞大集群,在鹰嘴峡外平坦的荒原上完成展开。 灰绿与土黄交错的数码迷彩车身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勾勒出冰冷,充满力量的线条。 引擎的轰鸣从低吼逐渐转为咆哮, 如同无数头被唤醒的金属巨兽在同时喘息,大地开始持续不断有规律地微微震颤。 “检查车辆!清点弹药!” “炮塔转向,装弹机准备!” “驾驶员注意地面,保持车距!” “步战车,载员检查装备!” 各车组之间,装甲兵们通过车内通讯器的吆喝和简短的旗语手势快速交流, 声音混杂在引擎声里,透着一股临战前的亢奋。 就在这时,打头阵的一台99A主战坦克, 炮塔顶部的舱盖“嗤”一声被向上推开, 一个戴着坦克帽的年轻车长探出大半个身子。 这小子一直在怀来山区开山炸石,当了好一阵子“工兵”, 早就憋得嗷嗷叫,此刻终于赶上“大场面”,兴奋得满脸放光。 他站在颠簸前行的炮塔上,一手扶着舱盖, 另一只手竟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面……一面颜色鲜红的三角旗!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奋力将红旗展开,让它在炮塔上方猎猎狂舞! “兄弟们!看见没有!” 他扯着嗓子,对着通讯频道,也仿佛是对着所有能看见他的人怒吼,一脸的狂热, “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碾碎一切挡路的杂碎! 为了……为了大当家!出发!干他娘的!” 这举动堪称骚包,甚至有些违反战场纪律,但在这一刻,却奇异地点燃了某种情绪。 旁边一台59式中型坦克的炮塔舱盖也掀开, 钻出个同样年轻的脑袋,他咧嘴大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冲着99A的方向挥拳,用更大的嗓门吼回来: “说得对!油满弹足!弟兄们,准备出动!给老子冲!”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公共通讯频道里, 瞬间被各种怪叫、口号和压抑不住的战斗宣言淹没了,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 “他奶奶的,憋屈多久了! 想把前面那黑压压的玩意儿炸平吗? 目标在哪儿?!指出来!” “我快坐不住了!发动机在吼,炮弹在叫! 头儿,给我你的命令!指哪打哪,使命必达!” “蹲坑打冷枪? 蹑手蹑脚? 那不是老子的风格!哦吼!开动!撞过去!” 气氛热烈到近乎癫狂。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自行火炮阵地,一辆pLZ-05的车内电台, 毫无征兆地传出一个字正腔圆、带着奇怪卷舌音和金属质感的男声, 用某种完全听不懂、但莫名觉得铿锵有力的语言喊道: “coвeтckar moщь вepxoвhar!”(苏维埃之力至高无上!) 频道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自己都愣住了, 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汉语嘀咕声响起,充满了自我怀疑: “咦? 个泡! 他娘的……老子……老子刚才说的啥? 鸟语? 岗啥时候会这调调了?” 还没等众人从这诡异的“外语脱口秀”中回过神来,更离谱的来了。 某辆装甲运兵车的电台里,突然又幽幽地飘出一个带着绅士范儿的英语男声: “Armored personnel carrier ready!”(装甲运兵车准备就绪!) ……?! 整个装甲部队的公共通讯频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压地面的铿锵声,背景音般持续着。 风声呼啸。 远处,已经能看见天地相接处那条由无数人马组成的黑线, 何和礼、扬古利率领的后金大军前锋,已然在望。 指挥车08式里,马长功一手扶着耳机,一手按着额头, 一脸的生无可恋,额头上仿佛垂下三道看不见的黑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忽略了频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 用最平稳、最冰冷的语气下令: “全体注意,保持频道肃静,按原定计划,稳步推进。 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开火。 重复,不得擅自开火。” “是……” 频道里传来一阵有气无力还带着点尴尬的回应。 短暂的插曲过后,钢铁洪流重新恢复肃杀。 七十多台战车组成的庞大军阵,开始脱离后方明军、察哈尔、虎尔哈联军的大营, 如同一个整体,向着西北方向,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缓缓压去。 速度并不快,但那股无可阻挡的推进感,令人心悸。 似乎是为了驱散刚才的尴尬,也或许是为了向即将面对的敌人展示无可匹敌的力量, 许多战车的驾驶员不约而同地狠狠踩下了油门! “轰——!!!” 数十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狂暴的怒吼, 排气筒猛然喷吐出浓密得近乎实质的滚滚黑烟! 这混合着未完全燃烧柴油和热浪的黑色烟幕, 如同为这支钢铁军团披上了一层充满压迫感的死亡帷幔, 瞬间笼罩了前锋大片区域,并随着推进不断向前弥漫。 钢铁、燃油、热量、还有那沉默的死亡气息, 构成了这个时代最令人绝望的风景线,迎向那自草原深处席卷而来的征服狂潮。 后金军中军,扬古利一身厚重的棉甲,外罩锁子甲, 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手搭凉棚,眯着眼眺望东南方向。 只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形成一片不断向前移动的灰黑色烟幕,几乎将后方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具体情形。 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甚至能闻到一股类似油脂燃烧的怪异气味。 “哈哈哈!” 扬古利见状,不由抚掌大笑,对并辔而立的何和礼老哥俩说道: “两位老哥快看! 如此浓烟,定是那林丹汗老儿,眼见我大军压境,心胆俱裂, 又舍不得粮草辎重尽落我手,故而纵火焚营,准备逃之夭夭了! 说不定,此刻正与那黄台吉小孽畜杀得难解难分, 两败俱伤,正好让我等坐收渔利!” 何和礼持重些,捻须沉吟道: “烟势浩大,动向诡异,还需小心探查。” 冷格里也点头: “明军似乎也在彼处,不可不防。” 扬古利却是不以为然,豪迈地一挥马鞭: “探查?等斥候回报,黄花菜都凉了! 兵贵神速! 管他林丹汗是逃是战,此刻必是军心涣散、阵脚大乱之时! 正是我军一鼓作气,摧枯拉朽的大好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对功勋的炽热渴望,此次出兵,大汗明显对小辈们失望, 正是他们这些老臣重振声威、再立新功的绝佳机会。 若能一举击溃林丹汗、擒杀黄台吉,甚至捎带上那些碍事的明军,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们在史册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将阿敏、莽古尔泰那些不成器的小辈彻底比下去! 贪婪和自负蒙蔽了老将应有的谨慎。 扬古利转头对后方待命的阿敏等人高声下令: “尔等速率本部兵马,于此压阵,稳固后路,接应中军! 待老夫与何额驸、冷格里将军,亲率前锋精骑,直捣敌巢,为尔等打开胜局!” 阿敏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 但不敢违逆三位开国老臣的联合命令,只得躬身领命: “嗻!谨遵将令!” “儿郎们!” 扬古利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前方滚滚烟尘,声若洪钟, “随老夫破敌!斩将夺旗,就在今日!杀——!” “杀!杀!杀!” 被老将豪情感染,上万后金前锋精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在扬古利一马当先,何和礼、冷格里紧随其后的率领下, 这支汇聚了正黄、镶黄、正白、镶白等上三旗精锐的骑兵洪流, 如同脱缰的野马,又似离弦的利箭,以决堤之势, 朝着那片弥漫着浓烟和未知的死亡地带,发起了迅猛无比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初春坚硬的土地,大地为之颤抖。 扬古利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仓皇逃窜的蒙古骑兵和惊慌失措的明军, 看到了黄台吉那颗即将被他斩下的头颅, 看到了老汗赞许的目光和无尽的封赏。 他却不知,那遮天蔽日的浓烟,并非焚营的狼烟, 而是七十余台钢铁巨兽吞吐的死亡呼吸。 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为了抢占头功将小辈撇开的“英明”决断, 正将他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子弟兵,以最快的速度, 送往一个完全不同于他过往六十年所经历的任何战场, 由钢铁、烈火与绝对力量构成的——地狱之门。 而他留在后方“压阵”的阿敏、莽古尔泰等“小野猪皮”, 却因他这愚蠢的贪婪,阴差阳错地, 暂时远离了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得以……死里逃生。 第554章 地狱火 钢铁洪流的左翼,八千辽东铁骑呈松散的保护阵型展开, 骑士们紧握手中的53式步骑枪, 枪口警惕地指向那片不断喷吐着浓烟的“钢铁墙壁”的后方区域, 提防着可能从侧翼绕出的建奴游骑。 气氛肃杀,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轻碰声。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护侧翼,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战争景象, 让许多老兵也暗自吞咽口水,手心冒汗。 右翼,黄台吉勒马立于虎尔哈军阵前,他倒是相对平静。 看着那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钢铁集群,他心中清楚, 这一仗,自己这边大概率是看客了。 萨哈廉和济尔哈朗在阵中来回驰骋,厉声呵斥, 约束着那些被前方景象和引擎咆哮刺激得双眼发红, 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厮杀的虎尔哈战士: “稳住!都给我稳住!没有命令,谁敢擅动,军法从事!” 稍远处,躲在一处小土包后“观战”的林丹汗,眯着那双老眼, 盯着前方遮天蔽日的烟幕和烟幕后越来越响的闷雷般轰鸣, 又看看那支完全超出他理解的钢铁军队,眼中精光连闪。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呲牙咧嘴忍痛的那颜, 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快!去!把还能动的儿郎们都悄悄集合起来! 别打旗号,离远点等着!快!” 他想的是,万一……万一那铁车军队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或者建奴溃败,他总能跟在后面捡点“残羹剩饭”,捞点战利品,也算弥补点损失。 那颜愣了一下,随即领悟,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跑去传令。 与此同时,扬古利三个人驱赶着上万后金前锋精骑, 已经如同海啸般冲入了那弥漫的烟幕边缘。 带着刺鼻柴油味的黑烟呛得人咳嗽流泪, 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凭借马蹄声和呼喊声判断方向。 但冲锋的势头已成,加之扬古利坚信敌人就在前方溃逃, 更是催促部队加速,一往无前地扎进了越来越深的烟墙之中。 “冲出去!杀光他们!” 扬古利的吼声在战场中回荡。 然而,当他们终于冲破最后一段浓烟,眼前豁然开朗的刹那, 所有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包括后方的扬古利, 都勒住了战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狂热和杀意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惊骇。 烟幕之后,没有狼狈逃窜的蒙古骑兵,没有混乱的明军营地,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任何敌人阵线。 只有一片闪烁着金属哑光的“墙壁”。 那是整整十台99A主战坦克,一字排开,如同不可逾越的钢铁堤坝。 它们身后稍侧,是更多体型稍小但依旧狰狞的59式坦克和08式步战车。 所有战车的炮塔和观瞄设备,都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这些刚刚冲出烟雾的骑兵。 阳光下,那些粗长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 还有车体上各种奇形怪状的装置,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些去年参加过柴沟堡之战侥幸生还的老兵, 脑海中那被刻意遗忘的关于“魔鬼铁车”的恐怖记忆, 如同梦魇般猛然苏醒,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铁车!是那些铁车!鬼军的铁车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刚刚还气势如虹的后金骑兵前锋中炸开。 战马人立而起,骑士惊呼失措,冲锋的锋矢阵型瞬间扭曲、混乱。 “开火!快开火!用弓箭!用火铳!” 带队额真到底是宿将,强压住心头的寒意,嘶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扬古利也面无人色,但尚能保持一丝镇定,急令部队后撤。 然而,辉腾军没有给他们任何调整、适应甚至恐惧的时间。 就在后金前锋因震惊而陷入短暂混乱, 中军仍在惯性前冲,后军因为速度本来就没上来而缓缓撤退, 整个数万人的骑兵大阵拉成了长达数里的松散队形时—— 首先发难的,并非近在咫尺的坦克, 而是早就迂回到后方十多里外的pLZ-05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集群, 它们早已计算好射击诸元,就等着命令的下达了。 “目标区域,敌骑兵集群中后部,榴弹,全连急促射!放!” 冰冷的口令通过数据链瞬间传达。 下一刻,天地变色。 “轰——!!!!” “轰轰轰轰——!!!!” 二十门pLZ-05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炮口制退器喷出巨大的烈焰和浓烟,炮身猛然后坐。 二十发重达数十公斤的155毫米高爆榴弹,以超过每秒900米的初速, 脱离炮管,沿着高高的抛物线,呼啸着掠过二十多里的漫长空间, 如同死神的邀请函,精准地砸向正在懵懂前冲, 根本不知道死亡来自何方的后金骑兵中后部大阵! pLZ-05,作为现代化自行榴弹炮, 其恐怖之处在于超越时代的射程、精度和火力投射速度。 40多公里的恐怖射程,对此时的军队而言, 是绝对的安全区,是只有“天罚”才能触及的领域。 炮弹飞行的时间短暂又漫长。 当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从天而降时,许多后金骑兵茫然抬头, 只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些急速变大的黑点。 然后—— “轰隆!!!!!!” 第一发炮弹在密密麻麻的骑兵队列中央炸开! 橘红色的火球猛然膨胀,吞噬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 炙热的高温、狂暴的冲击波、以及数以千计的预制破片, 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四周疯狂横扫! 战马和骑士在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抛上数十米高空! 以炸点为中心,一个由尸体和血雾构成的空白圆圈骤然出现!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十九发、第二十发高爆榴弹, 如同精准的雨点,接连不断地砸入后金骑兵延绵数里的队形之中! 尤其是中后部,那里兵力相对更加密集,且毫无防备!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惊天动地爆炸,彻底覆盖了那片区域!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和蘑菇状烟柱冲天而起,连成一片死亡的焰火森林! 大地在恐怖的爆炸中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最猛烈的地震。 炙热的气浪和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来,将更远处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吹飞! 无数的破片如同金属风暴,在人群中疯狂穿梭、切割,带起一蓬蓬血雨和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人马俱碎,尸横遍野。 原本整齐的骑兵大阵,在这超越时代的饱和炮火覆盖下, 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化为一片燃烧的、流淌着鲜血和内脏的修罗屠场。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骑兵,也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吓得六神无主, 战马彻底失控,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而在这地狱画卷的中心偏后位置,一发155毫米榴弹,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扬古利三名后金老将及其最核心的亲卫队聚集的小小区域内。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声格外沉闷却震撼人心的巨响, 和一朵格外巨大、混合着盔甲碎片、肢体残骸和泥土的暗红色烟云。 烟尘散去,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数丈的焦黑深坑, 以及坑周围呈放射状泼洒的、已经无法辨认原状的碎肉、骨渣和金属残片。 那面代表着扬古利身份,绣着复杂纹章的大旗, 连旗杆都炸成了几截,燃烧着躺在血泊中。 威震辽东数十载,努尔哈赤倚为臂膀的三位开国宿将, 后金军此战的最高统帅,就在这来自二十多里外他们至死都无法理解的一击之下, 连同他们最忠勇的亲卫,被彻底抹去,尸骨无存。 后金唯一硕果仅存的开国五大臣何和礼,老野猪皮的亲密战友扬古利, 还有资深将领冷格里,就这么不明不白,极其憋屈的提前领了盒饭。 钢铁与火焰的审判,在骑兵冲锋的号角尚未完全停歇时, 便已宣告了旧时代战术的彻底终结, 并为这场尚未真正开始的战役,定下了最残酷、最一边倒的基调。 第555章 钢铁碾轧 pLZ-05集群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在完成第一轮毁灭性齐射后,将后金军核心与后军结合部炸成了血肉磨坊, 尾舱式自动装弹机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装填。 火控计算机根据前方侦察单元回传的最新数据,快速修正诸元。 “敌中军后部,溃散集群,榴弹,全连急促射,放!” “轰!轰轰轰——!” 第二波二十发155毫米高爆榴弹,拖着死神的尾音, 再次跃上高空,划过更远的抛物线,如同长了眼睛般, 狠狠砸向那些刚刚从第一轮炮击的极度震撼中企图向后撤退的后金中军部队! 炮弹落点更加分散,覆盖范围更广, 专门针对那些已经开始聚集、或者看起来像是军官所在的小型人群。 又一片橘红与漆黑交织的死亡之花在草原上爆开, 将更多企图逃窜的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一起,撕成碎片,抛向天空。 硝烟、尘土、血肉,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猩红雾霾,笼罩了大片区域。 距离爆心稍远些的阿敏、莽古尔泰等人, 以及他们身边勉强收拢的部分亲卫,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 但也被近在咫尺的恐怖爆炸震得耳鼻出血,头晕目眩。 泼洒而来的滚烫泥土、碎石、以及…… 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的焦黑残肢碎块,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阿敏僵立在马上,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碎肉, 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和来自很远处的凄厉惨嚎。 他胯下的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马背。 “啊——!!!” 莽古尔泰刚转身就被一根带着半截蹄铁、还冒着热气的马腿狠狠砸中后背, 剧痛让他喷出一口鲜血,也从呆滞中惊醒。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发出一声如同被攥住喉咙的小公鸡般的尖利嘶嚎: “跑!快跑啊!是妖法!是雷公!快离开这儿!!!” 这声变了调的尖叫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幸存者的神经。 阿敏也回过神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无边的惊恐, 他甚至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污秽,赶紧一拉缰绳, 用尽全身力气抽打战马,歇斯底里地狂吼: “撤!全军撤退!往回跑!离开这片鬼地方!” 主帅已死,阿敏这个名义上的最高将领率先逃窜, 本就濒临崩溃的后金大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组织。 幸存的骑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什么荣誉,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们发疯似的鞭打着同样惊恐的战马,掉头向着来路亡命狂奔,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他们恨不得把自己两条腿也借给胯下的战马! 六条腿应该跑的更快吧?或者是七条腿...... 建制完全打乱,旗帜、兵器扔了一地,人马互相冲撞践踏, 数万大军如同被捅破了窝的马蜂,在辽阔的草原上没头苍蝇般乱窜, 只求离身后那片不断升起死亡烟柱的死亡地带越远越好。 阿敏的战马在狂奔中,尾巴不慎被飞溅的燃烧物点燃, 剧痛让这匹原本神骏的宝马彻底发狂, 嘶鸣着以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前冲,差点将魂飞魄散的阿敏甩下马背。 莽古尔泰则伏在马背上,不断咳血,脸色惨白, 只顾死死抱住马脖子,在溃逃的人群中左冲右突,狼狈不堪。 pLZ-05的炮击并没有持续不断。 在完成两轮针对性的猛烈急袭,彻底打垮敌军建制和士气后,炮群接到了新的指令。 “停止射击!全连注意,战术转移! 目标,预备发射阵地c区!动作快!” 各炮车内部,车长和炮手们冷静地执行着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程。 驾驶员收到指令,立刻启动引擎。 pLZ-05那带有液压气动悬挂系统的底盘发出低吼,沉重的炮身微微一颤, 第一对和第六对负重轮在液压装置作用下迅速锁死, 形成坚固的临时机械驻锄,牢牢抓住地面,为接下来的机动提供稳定起始。 驻锄快速收起,沉重的自行火炮在驾驶员操控下,灵活地原地转向, 碾过松软的草甸,向着预设的后方预备阵地快速驶去, 整个过程迅捷而有序,绝不在一个位置过多停留,以防潜在的报复性火力。 车组乘员则利用短暂的机动间隙, 快速检查炮管磨损情况、液压系统压力以及火控电子设备状态, 确保随时能投入下一轮打击。 远处那个被林丹汗当作“观景台”的土包后面,这位蒙古大汗早已不复之前的狡黠和算计。 他死死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肥胖的身躯瑟瑟发抖。 头顶上,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声每隔一会儿就高速掠过,那是死亡飞向远方的声音。 他能清楚地看到,极远处的草原上,一团团巨大的火光和烟柱不断腾起, 爆炸的闷雷声滚滚传来,震得他身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在那些腾起的烟尘中,他似乎……真的看到了许多小黑点在飞舞、翻滚、然后坠落。 那绝不是寺庙壁画上飞天仙女优雅的姿态, 而是生命在最狂暴力量下被撕碎、抛掷的可怖景象。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迅速弥漫全身。 林丹汗突然感到胯下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温热湿意,迅速浸透了厚厚的皮裤。 他浑身一僵,颤抖着伸手,摸向裤裆……入手一片湿热粘腻。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荒谬和难以接受的羞耻, 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老……老子……尿了?” 一直横亘在战场最前方的装甲突击集群,终于动了。 “99A、59式,前进! 目标,正前方溃散敌军! 每车主炮,高爆弹,直瞄射击,限定三轮! 08式、装甲运兵车,两翼包抄,驱赶溃兵,向中心压缩! 注意,机关炮、并列机枪暂不使用,节省弹药!” 马长功冷静的声音在装甲部队的通讯频道中响起,下达了最后收割的命令。 “明白!” “收到!” “碾碎他们!” 十台99A主战坦克的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庞大的车体猛地向前一窜, 沉重的履带狠狠刨进泥土,卷起漫天草屑沙石。 它们不再保持静止的炮击阵地,而是开足马力, 如同十头被激怒的钢铁巨犀,朝着前方那一片正在四散逃命的后金溃兵集群,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钢铁冲锋! 行进间,粗长的125毫米滑膛炮炮口不断喷吐出炽烈的火焰, 一枚枚高爆榴弹准确地砸入溃兵最密集的区域,每一次爆炸都清空一小片区域。 二十台59式中型坦克紧随99A左右两翼, 100毫米线膛炮同样频频开火,用廉价的火力进一步加剧溃兵的混乱和伤亡。 它们与99A组成了一道无可阻挡的钢铁墙壁, 缓缓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只剩履带碾压过的血肉泥泞和燃烧的残骸。 更多的08式轮式步战车和装甲运兵车,则凭借其出色的公路和越野机动性, 从两翼窜出,如同灵活的钢铁猎犬,高速迂回, 将试图向两侧广阔草原逃散的溃兵,重新驱赶、压缩向中间那片死亡地带, 让他们不得不直面99A和59式的主炮轰击和履带碾压。 钢铁洪流,正式开始了对血肉之躯的无情碾轧。 炮弹有限,但钢铁履带和那无坚不摧的推进之势,本身便是最恐怖的武器。 马长功的命令很清楚: 用最节省的方式,完成最大限度的物理毁灭和心理摧毁。 草原,成了钢铁怪兽的猎场,而曾经纵横辽东的后金铁骑, 此刻只是等待被碾碎的猎物。 第556章 猎场与旁观者 去岁宁远堡外,08式步战车碾过蒙古联军溃兵的那一幕, 如今在这片无名的草原上,以更加庞大、更加冷酷、也更加血腥残酷的规模重新上演。 只是,这一次的“猎手”阵容更加豪华。 08式步战车虽然凶猛,但其轮式结构在某些极端情况下, 仍需顾忌过于厚实的残骸堆积可能对行进造成的影响。 可99A和59式这些重型、中型坦克, 以及那些同样采用履带底盘的装甲运兵车,则完全无需此虑! 钢铁履带,本就是为碾碎障碍而生的! “轰隆隆——!” 十台99A主战坦克如同移动的钢铁山峦,以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速度, 径直撞入已经完全丧失组织只顾逃命的后金溃兵人群中。 面对这些动辄数十吨的钢铁巨兽,血肉之躯的骑兵和战马脆弱得如同纸糊。 有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正面撞上,瞬间筋骨断折, 变成一团扭曲的血肉镶嵌在冰冷的装甲上,随即又被履带卷入、碾过, 化作履带纹路里一抹迅速被沙土吸收的暗红。 有的试图从侧面逃过,却被高速旋转的沉重履带边缘扫中, 腿骨瞬间粉碎,惨叫着翻滚倒地,随即被后续的坦克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 只留下地面一滩混合着内脏碎块的扁平痕迹。 二十台59式坦克同样毫不留情,它们体型稍小, 机动更灵活,在溃兵中左冲右突,将远处稍显密集的群体驱散, 然后履带便毫不犹豫地碾过那些跑得慢了些的躯体。 钢铁履带碾过骨骼的“咔嚓”声,混合着濒死的惨嚎和战马的悲鸣,成了这片草原上最恐怖的交响。 一些履带式装甲运兵车也加入了这场碾压盛宴, 虽然火力不如坦克,但那份沉重的质感同样致命。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08式轮式步战车。 几个驾驶舱里的混小子似乎玩上了瘾, 或是觉得正面撞击不够“效率”, 竟然在混乱的战场上玩起了高难度的“倒车”! 只见几台08式突然刹停,然后变速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体迅速向后倒去! 宽大的车尾对着那些背对逃窜、根本无暇后顾的建奴骑兵,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砰的闷响声中,骑兵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 成片地被撞飞、碾倒。 倒车的视野本就受限,这几个家伙更是完全不管不顾, 凭借装甲的坚固横冲直撞,气得公共频道里传来99A车长的怒骂: “草!08式那几个孙子!你们会不会开车? 你他妈想上二仙桥了是不是? 倒着开赶着投胎啊!撞到老子履带怎么办?!” 59式的车长更是暴跳如雷,直接开吼: “讨吃货!再他娘的瞎装逼乱倒车, 信不信老子调转炮口,把你跟那些建奴一起撞碎了回炉!” 那几个08式的车手在频道里嘿嘿怪笑,终于有所收敛, 但依旧兴奋地用车体在溃兵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屠杀,纯粹的、一边倒的屠杀。 建奴骑兵的数量在钢铁履带和炮口的碾压、撞击、轰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减少。 四万大军,前锋被炮火抹去近万,中军在溃逃中被炮火和自相践踏又折损近万, 此刻在这片方圆数里的草原上,被几十台钢铁战车追着屁股碾轧, 能够完整跑出这片死亡地带的,已然不足万人。 曾经令明军闻风丧胆的后金铁骑,此刻如同秋收时被收割的麦子, 成片成片地倒下,化为滋养草原的肥料。 土包后面,一直感受着裤裆湿冷的林丹汗,原本还在瑟瑟发抖。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那些恐怖的铁车似乎不再发射那惊天动地的炮弹了, 只是用履带和车体在“笨拙”地碾压、撞击。 而那些曾经让他吃尽苦头的建奴大军, 已经彻底崩溃,只顾着逃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念和“捡便宜”的冲动,瞬间压倒了对铁车余威的恐惧。 他急吼吼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换掉湿漉漉、骚烘烘的裤子, 对着旁边同样看呆了的部将和刚刚被那颜勉强聚集起来的几千骑兵, 抽出腰间的金刀,一手狼狈地提着松垮的裤腰, 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用尽力气向着下方那片修罗战场一指, 模仿着记忆中某些草原传说里英雄出击的架势,嘶声吼道: “长生天的勇士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跟着本汗,杀上去!抢人头!抢战马!抢铠甲兵器! 杀——给给!” 最后一个音脱口而出,林丹汗自己都愣了一下, 拿刀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嗯?老子刚才说了啥?‘杀个给给’?这调调……” 他甩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疑惑抛开,继续挥舞金刀,咆哮道: “别愣着!都给老子冲!谁敢落后,本汗剁了他!” “杀啊!” “抢东西!” 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此刻在绝对的“安全”和利益的刺激下,瞬间转化为贪婪的狂热。 上万名察哈尔骑兵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呐喊, 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从土包后、从侧翼蜂拥而出,挥舞着弯刀, 朝着那些落单的、受伤的、魂飞魄散的建奴溃兵扑去! 他们不敢靠近那些仍在缓缓推进的钢铁战车,但对付这些丧胆的溃兵, 却显得“英勇无比”,刀光闪过, 不断有落在后面的建奴骑兵被砍落马下,战利品被迅速抢夺。 右翼,一直观战的济尔哈朗看得双目赤红,焦急地看向黄台吉: “阿哈!咱们也上吧!再不上,人头和东西都被林丹汗那老狐狸抢光了!” 黄台吉骑在马上,面色却是一片寒霜,甚至比战场上的硝烟更冷。 他死死握着缰绳,指节发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那片被鲜血和残骸染红的草原。 那些被碾压、被砍杀的,虽然很多是八旗精锐,是曾经的“敌人”, 但其中也有不少,曾是他两黄旗的旧部,是他熟悉的牛录,是曾经对他躬身行礼的旗丁…… 如今,他们像畜生一样被屠杀,被劫掠。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屈辱和深深无力的剜心之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勒马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冰冷刺骨的字: “随他去。” 说完,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后方, 向着自己虎尔哈军的营地,疾驰而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寂与苍凉。 左翼,满桂和李内馨并辔而立,没有参与追击,也没有像黄台吉那样感伤。 他们正热烈地,甚至带着几分激动和震撼地讨论着。 “老李,看见没?看见没?!” 满桂指着远处那如同闲庭信步般碾轧、却制造出恐怖杀伤的钢铁洪流,声音都在发颤, “这他娘的……以后仗还能这么打?! 炮兵在几十里外就把敌人阵型炸烂了,然后这些铁疙瘩上去一碾…… 啥骑兵,啥步兵方阵,全是狗屁啊!” 李内馨同样心潮澎湃,他努力回想着操典和教官讲过的只言片语,重重点头: “满帅,看明白了!火力覆盖,装甲突击,步坦协同…… 不,是坦坦协同,装甲集群协同! 以后打仗,看的不是谁人多,是看谁炮打得远、打得准,看谁铁甲厚、冲得猛! 咱们以前那套结寨防守、骑兵对冲……过时了,全他娘过时了!” 两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这一刻,无比直观、无比深刻地认识到, 战争的方式,已经被身后那支沉默而恐怖的军队,彻底改写了。 未来,属于钢铁、烈火与超越视距的毁灭。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新旧时代交替的关口,既是见证者,也必将是被卷入其中的参与者。 第557章 余晖与泪水 硝烟未尽,刺鼻的硫磺、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金色的夕阳为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广袤草原镀上了一层苍凉的余晖。 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绚烂如血, 与战场上四处泼洒的鲜血痕迹相互映衬,勾勒出一幅残酷的战后画卷。 辉腾军的钢铁洪流早已完成了杀戮与驱赶的任务, 此刻正有序地撤离战场核心区域,在远处集结休整,引擎的低吼也渐渐平息, 只剩下冷却金属偶尔发出的“咔嗒”轻响。 如同完成狩猎的巨兽,暂时收起了爪牙。 战场上,现在属于“打扫者”。 林丹汗的察哈尔骑兵们亢奋地穿梭在尸山血海之间,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 他们粗暴地翻检着尚有余温的尸体,扒下还算完整的盔甲, 搜刮值钱的小物件,抢夺无主的战马, 甚至为了一柄镶银的腰刀、一副上好的皮甲, 几个察哈尔兵就能红着眼睛互相推搡、对骂, 甚至拔刀相向,方才并肩“杀敌”的短暂同盟荡然无存。 对于那些躺在血泊中呻吟的蒙古仆从军士兵, 他们没有丝毫怜悯,往往是顺手一刀捅下,或者用马蹄践踏,结束其痛苦, 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处理的不是曾经的同族,只是碍事的障碍。 惨叫与狂笑,在这片血色黄昏中交织。 明军这边相对安静。 满桂约束着部下,没有参与这场丑陋的劫掠。 李内馨独自一人,牵马走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 他脸色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靴子踩在浸透鲜血、变得泥泞粘稠的土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 一个胸口被弹片撕开却还在发出嗬嗬气音的建奴巴牙喇,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 李内馨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从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掏出了那支乌黑锃亮的“大黑星”。 他没有瞄准,只是垂下手臂,枪口几乎抵着那伤兵的额头。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枪声,在战场的嘈杂中并不起眼。 那伤兵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安静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消散。 李内馨收起枪,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 最终,他在一堆破碎的旗帜和尸体中间停了下来。 那面被炸得只剩半幅的旗帜,他认得,是正黄旗的标识。 他看着那旗帜,又看看周围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 有建奴的,也有蒙古人的,更多的已经无法辨认。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拖入这片血的泥泞。 突然,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粘腻的血泥之中! 他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去,头盔不知何时已歪斜。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他刚毅的脸上疯狂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硝烟尘土,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对着血色漫天的苍穹, 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呐喊: “祖父——!!!您老在天有灵!您老睁开眼睛看看啊——!!!” 声音嘶哑,哭嚎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看看这遍地的建奴尸首!看看那些不可一世的旗号成了破烂! 我大明……我大明没有那么软弱!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 他哭喊着,声带刺痛也没影响他继续呐喊: “叔祖父!如梅叔祖父!你们看见了吗?! 何和礼死了!冷格里死了!扬古利也死了! 当年在萨尔浒……在萨尔浒逼死你们的元凶……他们死了! 死无全尸! 孩儿……孩儿今天,算是亲手……给你们报仇了!报仇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嚎出来的,随即,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血腥的泥地上,整个身躯蜷缩起来, 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悲怆、痛楚,却又带着一种积郁数十年、一朝得泄的释放。 泪水混着血泥,糊满了他的脸。 不远处的满桂,看着李内馨崩溃痛哭的背影,这个向来粗豪的老将, 此刻也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醋的棉花, 又酸又涩,眼眶瞬间就红了,热泪在里面不住地打转。 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懂。他太懂李内馨心里的苦了。 辽东李家,将门世家,威名赫赫,却也命运多舛。 李内馨的祖父李如松,一代名将,壮志未酬,战死于万历二十六年的浑河之畔; 叔祖父李如梅,勇猛善战,最终惨死于萨尔浒那场大明军民心中永恒的噩梦; 另一位叔祖父李如柏,战后遭朝野弹劾,悲愤自戕……一门忠烈,几多悲歌。 萨尔浒一役,五万大明精锐埋骨荒山, 那是整个大明王朝、更是辽东将门心中永远的痛和屈辱! 如今,就在这片草原上, 参与当年萨尔浒之战、双手沾满明军鲜血的后金开国元勋何和礼、冷格里授首, 凶名昭着的悍将扬古利毙命,近四万建奴大军灰飞烟灭! 这是自萨尔浒惨败以来,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大胜仗! 是足以告慰无数在天英灵的血祭! 满桂仰起头,努力眨着眼睛,看向天边如血残阳,心中默念: 李老将军,李帅,诸位殉国的弟兄们……你们,可以稍稍瞑目了。 与此同时,在虎尔哈军那片营地边缘,黄台吉独自枯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点灯。 帐内昏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些许血色余晖。 他保持着挺直的坐姿,但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 正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胸前冰冷的山文甲和里衣。 外面震天动地的炮声、爆炸声、喊杀声似乎还在他耳边轰鸣。 那些在在炮火中化为齑粉的面孔,有许多他曾熟悉,曾是他的部下,他的同族……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布木布泰和海兰珠一直躲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紧紧抱在一起。 外面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声响,让她们差点吓死,小脸苍白。 此刻,声音平息,她们才敢稍稍放松。 布木布泰偷偷抬眼,望向那个如同石像般坐着默默流泪的高大背影,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讶和不解。 这个白天在战场上面对数万大军围困也面不改色的“大帅”, 这个擒获她们的强硬男人……竟然也会哭? 还哭得这么……无声而哀恸?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憎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 她轻轻挣脱了姐姐海兰珠下意识收紧的怀抱,踮着脚尖, 小心的走到黄台吉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 用衣袖轻轻地去擦黄台吉脸上的泪水。 冰凉的布料触及皮肤,黄台吉浑身微微一震,从那种空洞的哀伤中惊醒。 他低头,对上了布木布泰那双还带着惊恐的乌黑眼睛。 就在这时,帐外远远地,传来了那一声凄厉无比的哭喊,以及随后压抑不住的嚎啕。 那哭声中的悲愤、痛苦,以及那句清晰的“萨尔浒”、“报仇”, 如同尖锥,狠狠刺入黄台吉的耳中,将他从个人的哀伤中彻底刺醒。 他轻轻握住布木布泰替他擦泪的小手,拍了拍, 然后自己用粗糙的手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深沉复杂。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血色夕阳下,他看见远处泥泞中, 那个跪地痛哭的明军将领身影,看见了满桂红着眼眶仰望天空的侧脸。 萨尔浒……是啊,你黄台吉的部下会死,会悲恸。 那当年萨尔浒山下,那五万多战死的大明将士呢? 他们又是谁的部下,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何和礼、冷格里、扬古利…… 这些人,包括他黄台吉自己,谁的刀上没有沾过明人的血? 谁的功勋簿下,没有大明军民的累累白骨? 今日,若无这些明军,无那支恐怖的铁车军队, 他黄台吉和他的虎尔哈部,早已是林丹汗的刀下之鬼,草原上的孤魂野魄。 救命之恩,解围之德,是真。 血海深仇,累累孽债,也是真。 这恩仇交织,这新旧血泪,这翻天覆地的时代洪流…… 他黄台吉,究竟身处何地?将往何方? 望着李内馨痛哭的背影,黄台吉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明人的悲伤, 也看到了自己族群过往的罪孽和必然要承受的代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翻江倒海。 最终,在那如血残阳的映照下,在回荡着哭嚎的战场上, 黄台吉缓缓地,对着李内馨的方向,对着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也仿佛是对着冥冥中无数的亡灵,屈下了他从未轻易弯曲的膝盖,跪了下去。 第558章 通讯、怂恿 步战车08式的指挥舱内,马长功刚刚结束与额仁塔拉的加密通讯。 他向钟擎详细汇报了鹰嘴峡之战的经过、辉煌战果, 尤其强调了装甲部队与辽东、虎尔哈军的有效协同,以及敌方三位元老重将的毙命。 正说到“我方无任何战损,只是油料和弹药消耗超出预期,尤其是柴油……”时, 车外远远地,突然传来了李内馨那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哭嚎。 “……?” 电台那头的钟擎明显停顿了一下, 背景音里似乎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停住了, “什么情况?谁在嚎?” 马长功赶紧告罪:“大当家稍等,我看看。” 他放下送话器,拉开车门跳下车。 血色夕阳下,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远处泥泞血泊中仰天嘶喊的李内馨。 满桂红着眼眶站在不远处,黄台吉竟也朝着那个方向跪着。 整个场面弥漫着一种大战之后的悲怆。 马长功静静看了一瞬,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战争,从来不只是钢铁与数据的碰撞。 他重新钻回步战车,拿起送话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报告大当家,是李内馨,李将军。在……发泄情绪。没什么大事。” 电台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电流嘶啦声和钟擎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知道了。 你把详细的战报整理出来,传给总参那边。 总参会同步发一份给孙老督师。 这么大的战果,足够让北京城里那帮人乐呵一阵子了,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具体的请功、叙功流程,让孙老头去挑头,他最懂朝廷里那套。 人头、缴获的旗帜、印信这些,让满桂他们悉数带回辽东,我们留着没用。 功劳怎么分,战利品怎么算,让孙老爷子自己去头疼。” 他似乎考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至于李内馨……他心里的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先这样吧。 等……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再说。 李家的将门传承,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行了,你们那边赶紧收拾收拾,准备撤回来吧。 别再外面浪了,油料见底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家里的化工厂、炼油厂,必须加快进度了。就这样。” “咔哒”一声,通讯切断。 马长功放下送话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大当家的意思很清楚: 仗打完了,功劳让给朝廷和辽东系去分润,辉腾军不图这个虚名, 抓紧撤回休整,发展自身工业基础才是根本。 李内馨的心结和未来,大当家已有更长远的安排。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下车去找满桂和黄台吉, 传达撤退的命令,并商议如何“分配”那些血淋淋的战利品。 然而,他刚推开步战车的后舱门,脚还没沾地, 一张堆满了夸张笑容、皱纹里都仿佛透着精光的老脸, 就猛地凑到了他眼前,几乎要贴到车门框上! 不是林丹汗又是谁? 马长功猝不及防,被这老家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眉头微皱。 此刻的林丹汗,与之前在大帐里装病、在土包后吓尿时判若两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一双老眼滴溜溜转着, 看向马长功的眼神极为复杂,混杂着敬畏、忌惮,以及一种……近乎炽热的贪婪。 敬畏和忌惮,自然是源于那支将他打得吐血、又将数万建奴顷刻间化为齑粉的恐怖铁车军队。 而贪婪,则是因为刚才那番“打扫战场”, 他和他手下那帮“秃鹫”着实捞得盆满钵满! 铠甲、兵器、完好的战马、甚至一些建奴军官身上的金银饰物…… 足够他弥补此战的损失,甚至能让部落在接下来的青黄不接时节过得颇为滋润了。 这让他对眼前这位“铁车将军”背后的力量,产生了无比的向往和……幻想。 “马……马营长!马将军!您忙完了?” 林丹汗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亲近, “哎呀呀,今日一战,真是让本汗大开眼界! 神兵天降,雷霆万钧! 马将军用兵如神,贵部将士勇不可当,真乃天兵下凡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马长功的脸色,见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并无不悦,便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难掩其中的亢奋: “马将军,你看,如今这建奴主力前锋已被咱们联手歼灭, 那老野猪皮刚刚登基就遭此重创,必定是元气大伤,内部震动! 咱们现在可是兵强马壮,要人有人,要……呃,贵部有神器,要啥有啥!” 他眼睛放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要不……咱们四方再联合起来,就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挥师东进,直捣沈阳! 把那老野猪皮的老窝给端了!永绝后患! 到时候,辽东的财富、人口、土地……嘿嘿,咱们四方共享,岂不美哉?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林丹汗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阳城破、努尔哈赤授首、自己满载而归、重新威震草原的场景。 他眼巴巴地看着马长功,等待着这位“铁车将军”的回应, 心里盘算着能从中分到多大一杯羹。 马长功听着林丹汗那越说越兴奋,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自己脸上的“宏伟蓝图”,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到最后,几乎黑如锅底。 他盯着眼前这张因贪婪和幻想而放光的老脸, 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现在真恨不得立刻喊人过来,把这老货五花大绑, 直接捆到99A那125毫米的滑膛炮炮管上去! 然后一炮崩飞! 让他尝尝啥叫真正的“一鼓作气”! 尼玛的! 老子打仗是没成本的吗?! 你以为这钢铁洪流是喝西北风就能跑的?! 马长功内心疯狂咆哮,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你知道光那十台99A,从怀来一路全速机动到这鬼地方,烧掉了多少柴油吗?! 那是用油罐车一车车拉过来的! 换算成粮食,够你和你手下那帮饿狼吃上好几年,能活活吃死你丫的! 还奔袭沈阳?直捣黄龙? 你当老子的装甲部队烧的是水?是你们草原上的马粪蛋子? 从这儿到沈阳多远你知道不? 沿途地形、补给线、敌情侦察、预备阵地…… 啥都没有,就靠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热血一涌就去? 半道上油料耗尽,全趴窝了,你他妈是打算用你那些抢来的战马, 一匹匹给老子把这些几十吨的铁疙瘩拉回额仁塔拉吗?! 趴窝的坦克是啥?那就是个死铁棺材! 等努尔哈赤反应过来,都不用他八万大军全上, 派几千步兵带着火油柴草摸过来,围着坦克下面放把火, 老子手下最好的装甲兵就得在里面被活活烤成闷罐红烧肉! 而且你个老糊涂看清楚形势没有?! 今天宰了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是不假, 可那主要是远程炮火的功劳,打的是措手不及! 建奴真正的筋骨,那八万战兵,尤其是最精锐的上三旗,根本就没伤到元气! 死的多是中下层军官和冲锋在前的憨货! 努尔哈赤手里至少还有七八万能战之兵,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我们这点兵力,这点补给,跑去攻坚? 沃日你大爷的!你当打仗是过家家呢?!就你想得美! 马长功越想越气,胸脯起伏,看着林丹汗那副做着“四方分赃”美梦的嘴脸, 真想不顾什么外交礼仪、什么“稳住东面”的大战略, 直接抡圆了胳膊,给这老棺材瓢子一个大耳刮子,把他抽清醒点! 第559章 算账、安排和家事 马长功强压着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但脸色已经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他盯着还在做美梦的林丹汗,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老货清醒清醒。 “林丹汗,” 马长功一脸账房先生算总账般的冷酷,开始娓娓道来, “你觉得打仗,就是人多冲上去就行?好,我给你算笔账。” 他竖起一根手指: “看见最前面那十台最大的铁车了吗? 那叫99A。 不开炮,光跑路,在平地上,每跑一里地,就要烧掉将近……” 他心算了一下换算比例,报出一个能让游牧民族头皮发麻的数字, “烧掉将近一百斤上等灯油!” 林丹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马长功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道: “从怀来到这里,近四百里。 十台车,你自己算算,这一路跑过来,烧掉了多少‘灯油’? 这些油,如果换成粮食,最次的黑粟米,也够你手下五千人吃一个月! 省着点,一个冬天都饿不死!”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打出去的炮。 刚才那种最大的动静,一炮下去,光是炮弹本身,不算发射的药,造价就相当于……” 他回忆了一下后勤部门的换算表, “相当于五十两上等雪花纹银! 换成粮食,够一个百户的村庄吃一年!” “今天这样的齐射,打了多少轮,你自己也听见了。 这还只是炮。那些铁车上大大小小的火铳, 打出去的弹丸,都是精铁所制,工艺复杂,价值不菲。” 马长功逼近一步,看着林丹汗越来越白的脸, “大汗,你说要联合去打沈阳。 从这儿到沈阳,快马也要跑好几天。 我的铁车要过去,油料、弹药、备用零件,得用多少大车拉着跟着? 这些开销,换算成粮食、牛羊、茶叶、布匹, 你林丹汗的部落,十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这还不算万一趴窝、战损的代价! 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用你抢来的那点刀枪铠甲去换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沉重的冰坨,砸在林丹汗发热的头脑上。 他哪里想过这些? 草原征战,向来是赶着牛羊出征,走到哪抢到哪,以战养战。 何曾算过一辆车跑一里地要烧一百斤油? 一炮等于一个村子一年的口粮?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和想象极限! 马长功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大汗若是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油料粮饷您先备齐,咱们再谈合作不迟。” 林丹汗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下来了。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宏伟蓝图”, 在对方眼里恐怕跟痴人说梦、乞丐想象皇帝用金扁担挑粪没什么区别! 巨大的尴尬、后怕,以及一种面对无法理解力量的深深畏惧, 让他连最基本的客套礼仪都忘了,嘴唇哆嗦着, “呃……这个……马将军……本汗……本汗突然想起营中还有要事……” 话没说完,竟是再也不敢看马长功的眼睛, 也顾不上维持大汗的体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大营方向狼狈跑去, 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哼!” 看着林丹汗仓皇逃窜的背影,马长功重重哼了一声。 他打定主意,明天天一亮,立刻拔营走人, 这鬼地方,这贪心不足又愚蠢短视的老货,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环顾四周,满桂已经搀扶着情绪稍微平复的李内馨回了辽东军的营地, 这个时候过去谈正事显然不合适。 黄台吉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 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和硝烟、尸臭混合的味道,确实令人作呕。 “传令,装甲部队、侦察营,向后转移五里,寻找上风处扎营!注意警戒!” 马长功下令。 钢铁巨兽们再次发出低吼,缓缓启动,向着离林丹汗那个晦气家伙更远些的后方驶去。 一番折腾,等营地重新安顿好,天色已完全黑透。 简易的行军帐篷搭起,伙头军开始埋锅造饭,疲惫的士兵们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就在这时,黄台吉却独自一人找了过来。 他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对马长功拱手道: “马营长,打扰。 有件事……那个科尔沁的公主,海兰珠,之前曾向我提过,想……见一见钟殿下。 我当时答应了若有机会便带她去。 不知……此事是否可行?该如何安排?” 马长功闻言,愣了一下。 见大当家?这事儿他可做不了主。 他看看黄台吉,又想了想那个在帐篷里还算镇定的蒙古少女,点点头: “这事我得请示。你稍等。” 他再次钻回指挥车,接通了与额仁塔拉的加密通讯。 这次接通时,背景音与之前严肃的指挥中心截然不同, 一片鸡飞狗跳的家庭生活气息透过电台隐约传来。 似乎正是晚饭时间。 只听那头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呵斥声: “小兔崽子!把筷子放下!谁让你用手抓的?!” 接着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惊呼道: “哎呀!尿了!又尿了!快拿布来!” 然后是一个婴儿扯着嗓子、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 其间还夹杂着曹变蛟那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的尖叫声和奔跑声, 以及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哐当”声。 好不热闹。 “喂?马长功?什么事?快说!” 钟擎的声音终于响起,背景的嘈杂小了些, 但能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似乎正被家务事弄得焦头烂额。 马长功不敢怠慢,赶紧简明扼要地将黄台吉的请求说了一遍。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钟擎也愣了一下。 接着,他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声音传来: “见我?见我干鸡毛?还嫌不够乱吗?” 他似乎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 你让黄台吉带着她,先去天津卫等着吧。 我过几天正好要去天津那边处理点事。到了那边再安排。” “是!明白!” 马长功连忙应下。 “咔哒。” 通讯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 马长功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钻出车,将钟擎的意思转达给黄台吉: “大当家同意了,让你们先去天津卫等候。他过几日会去天津。” 黄台吉抱拳道谢: “多谢马营长。黄某明日便安排人手,护送海兰珠前往天津。” 事情有了着落,他也顺势与马长功商量起了明日虎尔哈军随同辽东军东返, 然后他再转道前往朝鲜的具体路线和协同事宜。 而此刻的额仁塔拉,钟擎放下通讯器,眉头微锁。 家里的喧闹只是表象,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最近搅得额仁塔拉鸡飞狗跳的事情。 而这件事的起因,或者说那个捅了篓子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曹变蛟。 第560章 各奔东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草原上的寒风使劲的往人的脖子里钻。 辉腾军的装甲部队率先拔营。 引擎的轰鸣再次打破黎明的寂静,七十余台钢铁战车喷吐着浓重的青黑色烟柱, 缓缓启动,调整方向,朝着西南方,额仁塔拉和归化城的方向驶去。 沉重的履带和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满桂、李内馨、黄台吉三人,并辔立于营前, 目送这支一天前还决定数万人生死的恐怖力量离去。 林丹汗也强打着精神,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前来“恭送”,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 钢铁洪流渐行渐远,烟尘拖出长长的尾巴。 就在众人以为送行结束之际,战场侧翼, 一道距离昨日主战场约四五里远的低矮土梁子后面, 突然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转出了数百骑! 这些骑兵与寻常蒙古骑兵或明军夜不收皆不相同。 他们人人身着与环境色近乎融为一体的灰绿斑点迷彩作战服, 外罩轻型防弹携行具,头戴样式奇特的头盔,脸上似乎还涂抹着油彩。 马匹的蹄子似乎也经过了包裹,行动间声响极小。 他们控马娴熟,队形松散却有序,如同一群突然从地底冒出的幽灵, 静静地立马于土梁之上,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送行的人群, 尤其是在林丹汗及其部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 追着远去的装甲部队烟尘,迅速消失在晨曦之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让林丹汗瞬间汗毛倒竖,后脊梁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冷汗“唰”一下就湿透了内衫。 这里……这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精锐骑兵?! 距离他的大营,距离昨日的战场如此之近,他竟然毫无察觉! 若是昨夜……林丹汗不敢想下去。 一股后怕混合着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之前对“鬼军”的畏惧,多来自那无法理解的铁车和炮火, 今日这悄无声息出现的数百幽灵骑, 却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支军队在传统骑兵侦察、潜伏、渗透方面的可怕实力, 这要是晚上睡着后,脑袋被人摸了,恐怕到天亮手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满桂、李内馨和黄台吉对侦察兵的出现并不意外, 辉腾军的作战方式他们已有领教。 见装甲部队和侦察兵都已离去,三人也不再耽搁, 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林丹汗随意地拱了拱手。 “林丹汗,此次多有搅扰,后会有期!” 满桂声如洪钟。 “告辞。” 李内馨只是淡淡点头。 黄台吉更是连话都懒得说, 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林丹汗一眼,便拨转了马头。 “三位将军慢走,一路顺风!” 林丹汗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抱拳回礼,心里巴不得他们赶紧消失。 命令下达,八千辽东铁骑,以及黄台吉麾下恢复了些许元气的一万余虎尔哈军, 合兵一处,组成一支小两万余人的庞大队伍,收拾停当, 开拔启程,朝着南方,返回辽东边墙的方向蜿蜒行去。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盘痕迹。 林丹汗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联合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尽头, 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终于……都走了!” 他低声自语, “这帮瘟神,最好是再也别来了!” 他此刻心情轻松了不少。 昨日战后,他急吼吼地派人打扫战场,一方面是贪图战利品, 另一方面也是生怕明军和黄台吉反悔,跑来分一杯羹。 结果明军只是很有“默契”地,将那些被火炮和履带杀死的建奴士兵头颅割下, 对于散落满地的铠甲、兵器、无主战马以及建奴遗落的私人财物, 竟似毫无兴趣,这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也发了笔“横财”。 虽然核心区域被炮火和履带摧残得一片狼藉,但外围和更远处,应该还有不少“漏”可捡。 “传令!让儿郎们再仔细搜一遍! 重点是东边和北边! 铠甲、兵器、铁器、铜器,还有完好的马匹,统统给本汗找回来!仔细点!” 林丹汗精神一振,对着手下将领下令。 他仿佛已经看到部落的武库被填满,看到这个春天部众们能多吃几口肉了。 众人领命而去。 林丹汗则独自骑在马上,缓缓走向昨日那片核心战场。 此刻阳光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落,却驱不散此地弥漫的浓重死气和血腥。 被155毫米榴弹反复耕耘过的土地焦黑皲裂,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的疮疤。 履带碾轧出的深沟里,暗红色的泥泞尚未完全冻结,混合着无法辨认的碎肉和骨渣。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战马的残骸……到处都是。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硝烟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依旧刺鼻。 林丹汗默默地看着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正在尸骸间翻检的部下。 昨日的恐惧、贪婪、兴奋渐渐沉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四万大军,一日之间,灰飞烟灭。 这就是与那种不可抗拒力量为敌的下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浸透鲜血的土地,忽然没来由地想到: 明年春天,这里的野草,一定会长得格外茂盛,格外青翠吧。 当鹰嘴峡的硝烟尚未完全被春风吹散,流血的土地等待野草新生时, 额仁塔拉,已然沉浸在一片充满生机的新春气象之中。 严冬的积雪彻底消融,黑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苏醒,散发着肥沃的气息。 广袤的原野上,数十万亩规划好的田畴不再寂静。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风声。 数十台“东方红”系列拖拉机,正牵引着各式各样的耕犁、耙具,在平坦而辽阔的土地上往复驰骋。 沉重的铁犁深深切入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将板结的土层轻易翻开、打碎,露出下面湿润黝黑的沃土,泥土的清新气息随风飘散。 履带和轮胎碾过,留下整齐的沟壑,仿佛大地的琴弦。 这是力量与效率的展示, 是与千百年来牛拉人刨截然不同的生产方式, 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 负责农业与林业的“植物王”卜失兔,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在农学和植物学上找到人生第二春的前蒙古台吉, 早已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额仁塔拉及周边的生态恢复与农业生产中。 刚开春,他就带着一群弟子和农技员,骑着马, 匆匆赶往归化城以北规划的大片造林区,视察去年秋末栽下的树苗成活情况, 并指挥今年的新苗补种和更大规模的植树作业。 防沙固土,恢复生态,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而连接额仁塔拉、归化城与河套新垦区的道路上,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平坦夯实的官道上,重型卡车轰鸣着往返穿梭,卷起阵阵烟尘。 车上装载的不再是士兵和弹药, 而是成捆的新式农具、一袋袋精选的粮种、堆叠的帆布帐篷、简易的建材, 以及更多扶老携幼、眼中带着对新生活期盼的流民。 这些来自山西、陕西乃至更南方灾区的百姓, 在官府的组织和辉腾军的保障下,正被有序地迁往河套那片亟待开发的广袤土地。 那里有许诺的田亩,有灌溉的水利,有新的开始。 第561章 去留与小坏蛋曹变蛟 钟擎在额仁塔拉遇到的麻烦,源头还得从云曦回到这里说起。 这小丫头是奉了武当山长春堂掌院、她师父丘珩真人的命令, 北上额仁塔拉,来请她师叔云诚子回山的。 武当山似乎有要事需这位精通药理、阵法,又常年在外行走的师叔回去商议。 云诚子见到师侄,听完来意,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师兄的法旨,他不敢不遵。 可额仁塔拉这边,他刚刚接下了一桩天大的“工程”, 协助规划并主持在城西三十里外一道风水绝佳的支沟内, 开凿一座集道教石窟、宫观、碑林于一体的庞大宗教建筑群。 这是钟擎点头、划拨了专门款项和人工的大项目,意在草原上树立道家法脉的根基。 眼下,石窟的选址勘探已经完成,第一批石匠和民夫都已到位。 京城报国寺的圆觉法师,从五台山来的广惠和尚, 都已经明确表示要带着弟子和资源,投效到大喇嘛伊拉图克三大师门下, 准备在另一处选址开凿佛家石窟,弘扬佛法。 两边隐隐已有较劲的意味。 道门这边,能挑大梁的,除了他云诚子, 就只剩下一个擅长装神弄鬼,但对工程营造一窍不通的周云阳周道长。 他云诚子要是现在一拍屁股回武当山,这摊子刚开张的工程立马就得停摆。 以佛教那边动员的速度和资源,等他再从武当山回来, 恐怕人家连佛像都塑好了,整条支沟最好的位置估计都能被占去大半。 “不行!绝对不行!” 云诚子把牙一咬,脚一跺,做了决定。 他一把拉过云曦吩咐道: “好师侄,你来得正好!师叔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接了天大的工程!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能在草原上竖起咱们道家万世基业的大事! 你赶紧的,辛苦你再跑一趟,回山去面见你师父,替我禀明情况!” 他越说越激动: “你就跟我师兄说,师弟我在北疆机缘巧合, 接了钟殿下钦定的‘世纪工程’,正需要山门鼎力支持! 让他赶紧多派些精通营造、雕刻、绘塑的师兄师弟,还有得力的晚辈弟子过来帮忙! 这可是弘扬我道门,在塞外开枝散叶的绝佳良机,就问师兄他心动不心动,来不来吧!” 云曦眨巴着大眼睛,听完师叔这番连珠炮似的交代,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她这趟北上,固然是奉了师命,可内心深处, 何尝不是想着能再见到那个让她又怕又……忍不住惦记的人? 离开额仁塔拉这大半年,虽然跟着特战队执行任务历练不少, 可夜深人静时,那个人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晃。 怕他的威严,却又忍不住回想他偶尔流露的温和。 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师叔倒好,一句话就想把她再支回几千里外的武当山? “师叔,” 云曦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不是师侄不肯跑腿。 只是我这次回来,除了师父的法旨,钟……殿下那边似乎也有事要吩咐。 我若贸然离去,恐有不妥。这样吧,” 她指向那几个跟着她一起从武当山来的年轻道士: “让几位师兄辛苦一趟,即刻启程回山,将师叔的话和此间情形,详详细细禀明师父。 他们脚程快,又熟悉山路,定能不辱使命。 至于我……就先留在师叔身边,看看有什么能帮忙搭把手的,也等等殿下的吩咐。” 云诚子一愣,看着云曦那执拗的眼神, 又看看那几个年轻道士,心知这小丫头多半是找借口不想走。 不过她说的也有点道理,让晚辈弟子回去报信也行。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 “也罢,就依你。你们几个,” 他对那几个年轻道士道,“速速回山,面见掌院,务必把话带到!” “是,师叔(师伯)!” 几个年轻道士躬身领命,虽然也想留在北疆见识见识, 但不敢违逆,当即收拾行装,踏上了南归之路。 云曦如愿留了下来,心里暗自欢喜。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番留下, 虽然暂时满足了小心思,却也成功被一个“麻烦精”给盯上了。 这个“麻烦精”,就是曹变蛟。 那还是在土木堡祭典之时,曹变蛟就发现那个消失了许久的漂亮姐姐云曦, 竟然水灵灵地出现在了那群道士队伍里,顿时乐开了花。 可当时周围全是长辈,老爹钟擎也在场, 他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没敢造次。 等回到了额仁塔拉,没了长辈们的时刻紧盯, 曹变蛟这小子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露出了混世魔王的真面目。 云曦很快就发现,自己仿佛被一个无处不在的小恶魔给盯上了。 只要她出现在公共区域,无论是走出住处大门,路过某处屋檐下, 甚至是穿过堆放杂物的巷口,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门框边、柴堆后、半人高的箩筐里, 甚至街边那个用来装炉灰的破垃圾桶中,猛地冒出一个小脑袋, 顶着那张故作天真又带着坏笑的脸,扯着嗓子对着她大喊一声: “三娘!” 声音又脆又亮,吓得云曦心肝直颤。 这还不算完。 曹变蛟很快就不满足于单打独斗,他成功“策反”了朱由检。 于是,云曦身后常常会跟着两个小尾巴,一个在前头突然蹦出来喊“三娘”, 另一个就在后头红着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认真地跟着喊“师娘”。 事情传到巴尔斯和诺敏耳朵里,这两个半大孩子觉得有趣, 又被曹变蛟一通忽悠,也跟着有样学样。 于是,云曦走在额仁塔拉的街上,时不时就得面对从不同方向、不同角落里传来, 此起彼伏的“三娘”、“师娘”的呼喊,还夹杂着孩子们恶作剧得逞的哄笑声。 云曦一个十五六岁、在道门清净环境里长大的小姑娘,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又羞又气,满脸通红,偏偏对这几个身份特殊的小混蛋打不得骂不得, 每次都被弄得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捂着脸,在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可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额仁塔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曹变蛟这小子简直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游乐场, 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眼线”和“埋伏”。 云曦被折腾得疑神疑鬼,走在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非得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房间的每个柜子、床底和窗帘后面, 确认没有藏着那个小魔头,才敢惴惴不安地合眼。 第562章 谣言、谈判与家法 就这么没几天功夫, 曹变蛟领着朱由检几个小子成天追着云曦喊“三娘”、“师娘”的闹剧, 在孩子们有口无心、大人们添油加醋的传播下,很快就变了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辉腾城。 等到传入寻常军民百姓耳中时,故事已经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铁闻”: 大当家的钟擎,不声不响地又收了一房小媳妇! 据说是个武当山下来的小道姑,年纪虽小, 但那模样俊俏得跟年画里的仙女似的,更难得的是自带一股出尘的清冷气质, 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跟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啧啧,大当家真是好福气,好眼光! 传闻越传越广,细节越编越真。 除了钟擎本人因为忙于政务、军务, 加上家里几个女人默契地没拿这“小孩子玩笑”去烦他, 尚且蒙在鼓里之外,整个辉腾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军营里的大头兵休息时都会挤眉弄眼地聊上几句“新夫人”。 这风言风语,终于也飘进了正为石窟工程差点愁白头发的云诚子耳朵里。 这位中年道长初闻时先是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差点让他当场乐得翻个跟头! 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若师侄云曦真能跟那位钟擎殿下扯上关系,哪怕是传闻, 对他,对武当山,对正在筹建的草原道门石窟工程,那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靠山顿时就硬得不能再硬了! 但狂喜过后,云诚子立刻清醒过来。 戏,得做足。态度,必须摆出来。 他瞬间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 他当然不敢直接去钟擎面前“讨说法”,那跟找死没区别。 他眼珠一转,有了目标。 只见云诚子道袍鼓荡,如同一头发疯的牦牛, 径直冲进了辉腾军“二当家”熊廷弼的办公室! “熊总理!你们辉腾军,你们大当家,欺人太甚!!” 云诚子进门就拍桌子,脸红脖子粗,声音震得房梁嗡嗡响, “我师侄云曦,好好的一个清修女子,武当掌教真人嫡传弟子! 冰清玉洁,守礼自重!如今名声全让你们给毁了! 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 你让她一个小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回山见师父? 她这辈子算是完了!完了啊! 出了这等事,你让她除了寻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你们这是逼她去死啊!!” 云诚子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把“受害者家属”的悲愤演得淋漓尽致。 他绝口不提什么“婚事”、“名分”,只揪着“名声被毁”、“逼人致死”这两点不放, 一副不给个交代就要血溅五步、让全天下都知道辉腾军主帅欺凌道门女修的架势。 熊廷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整懵了,彻底麻了爪。 打仗、理政他在行,可这男女之事、风言风语,还是牵扯到大当家…… 他一个头两个大,搓着手,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这个……云诚子道长,息怒,息怒! 此事……此事定是误会,谣传,纯属谣传! 小孩子胡闹,岂能当真?您先消消气……” “误会?谣传?” 云诚子更来劲了,指着窗外, “你听听!满城都在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师侄的名节谁来赔?!你说!” 熊廷弼实在没辙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家务事”还牵扯到顶头上司。 他赶紧派人,火速把尤世功和朱童蒙也给请了过来。 三位辉腾军大员围着暴怒的云诚子,好话说尽,茶水倒干, 赔了无数个不是,再三保证一定严厉管束孩童,肃清谣言。 可云诚子就咬死了“名声已毁,人生无望”,不依不饶。 最后,尤世功和朱童蒙也看出来了,这道长看似愤怒,实则句句不提要求,却又把路给堵死了。 两人跟熊廷弼交换个眼神,心里明镜似的: 这事,他们几个是处理不了了,也不敢去钟擎面前提。 得,迂回吧。 于是,三人悄悄去了钟擎的府邸, 没敢找正主,而是求见了府里的女主人,张嫣。 张嫣和张然正在后宅料理家务,听三位大人吞吞吐吐的把事情前后一说,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差点没当场笑抽筋! 这段时间城里的风言风语,她们自然也略有耳闻,只当是孩子们胡闹,没往心里去。 云曦这小丫头她们都熟,当初解救张然时, 云曦就跟着特战队一路忙前忙后,机灵勇敢,她们都很喜欢。 小姑娘模样好,性子纯,又是道门高徒,若是真能收进钟家,她们心里是一百个乐意。 钟擎子嗣单薄,人丁兴旺一直是张嫣心里头等大事。 张嫣忍住笑,板起脸,对三位大人道: “三位辛苦,此事我们已知晓。 虽是孩童无知戏言,但毕竟损了云曦姑娘清誉,我钟家不能没有担当。” 她当下就拍板道: “这样,我做主了。 选个吉日,正式迎娶云曦姑娘过门,做钟家的平妻。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云诚子道长那边,我去说。 这也算给武当山,给云曦姑娘一个交代。” 三位大人一听,如释重负,连忙称是,心里却暗挑大拇指: 主母明理,果决!这下难题解决了。 张嫣当即亲自去了云诚子暂住的客舍,将决定一说。 云诚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强装出犹豫、挣扎、痛心, 最后“为了师侄名节和性命着想”,才“勉为其难、无比沉重”地点头应允, 还提了一堆“需明媒正娶”、“不可轻慢道门”之类的条件,张嫣一概答应。 于是,在钟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又一桩婚事”, 就在妻子和部下的“默契”操办下,被单方面敲定了。 当晚,钟擎结束一天的公务,疲惫地回到家中。 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被张嫣拉到内室, 将白天这场由谣言引发的“谈判”和“决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钟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惊得差点把下巴掉下来。 “你们……你们……” 他指着张嫣,又仿佛想指并不在场的熊廷弼等人,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们还能这么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变蛟那小混蛋胡闹,你们也跟着瞎起哄? 还……还直接就定下了?! 娶过门?! 你们问过云曦那丫头吗?问过我吗?!你们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越说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事荒唐透顶,偏偏还被自家人给坐实了! 传出去像什么话? 暴怒的钟擎无处发泄,猛地站起身,吼道: “曹变蛟呢?!把那小兔崽子给老子拎过来!!” 不一会儿,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曹变蛟,嬉皮笑脸地被拎了过来。 跟他一块的,还有觉得可能有好玩事的朱由检。 钟擎二话不说,抄起门后专门执行家法的竹板,指着曹变蛟:“趴下!” 曹变蛟一看爹爹脸色和手里的竹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小脸唰地白了: “爹……爹……我……” “趴下!!” 钟擎一声怒吼。 曹变蛟吓得一哆嗦,乖乖趴在了长凳上。 “还有你!朱由检!过来,趴他旁边! 身为亲王,不制止他,还跟着起哄,该打!” 朱由检也傻眼了,欲哭无泪,但不敢违逆师父, 只好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趴到了曹变蛟旁边。 接下来,钟府后院响起了力道十足的“啪啪”声, 间或夹杂着竹板破风声,以及两个小子由一开始的硬撑闷哼, 迅速转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啊!爹!我错了!别打了!屁股开花了!” “师父!饶命啊!是变蛟哥的主意!哎哟!” “还敢攀扯?!打的就是你这个主谋!” “呜呜呜……师娘救命啊……” “三娘……啊不,云曦姐姐救命啊……” 这一夜,钟府的家法,执行得格外“到位”。 第563章 说破与枕边风 当事人云曦此刻还完全不知道, 自己已经被“好师叔”连同两位“鬼王妃”联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正蹙着秀气的眉头,琢磨着今天该走哪条路去药坊帮忙, 才能最大概率躲开曹变蛟和朱由检那两个让她头疼不已的小魔头。 正犹豫间,一个师兄迎面匆匆走来,见到她,眼神有些闪烁,急促道: “云曦师妹,师叔让你赶紧去他住处一趟,说有要紧事相商,十万火急!” 云曦不疑有他,只是觉得这位师兄看自己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似乎带着点……同情?又好像有点兴奋? 她心里嘀咕,但师叔相召不敢怠慢,转身便朝着云诚子的客舍走去。 来到师叔房前,她轻轻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云诚子半张脸。 云诚子先是警惕地朝她身后和左右走廊张望了几眼,确认无人, 这才一把将她拉进房内,迅速关紧了房门,甚至还上了门闩。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气氛莫名凝重。 云曦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师叔,出什么事了?这般谨慎?” 云诚子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表情复杂,他清了清嗓子, 压低声音,将如何听闻满城风言风语, 如何“怒不可遏”去找熊廷弼讨说法,如何惊动三位大人, 最终又如何与钟擎夫人张嫣“谈判”,并“为保全她的名节和性命”, 已“做主”将她许配给钟擎为平妻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云曦心湖上。 起初是茫然,随即是震惊,紧接着,无边的羞恼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脸颊滚烫, 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没摔倒。 “师……师叔!你……你怎么能……这……这……” 她语无伦次,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更多的是一种被安排的慌乱和莫名的委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懂。 可这……这也太突然,太儿戏了! 还是用这种……这种不光彩的“名声被毁”的理由! “曦儿,你听师叔说,” 云诚子见她如此反应,连忙上前,换上一副苦口婆心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师叔知道此事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 可形势比人强啊! 如今满城风雨,众口铄金,你的名声……唉! 若不如此,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日后如何自处? 如何面对师门? 钟殿下乃当世英雄,位高权重,嫁与他为平妻, 身份尊贵,也不算辱没你,更不算辱没我武当门楣。 再者,你留在北疆,对师叔在此弘扬道法、开凿石窟,亦是莫大助力! 这于公于私,于你于我,于武当山,都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云诚子滔滔不绝,从名节存亡说到道门大业,从个人前途说到宗门利益。 可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个看似不谙世事清冷单纯的好师侄, 内心深处,对那位“大当家”早已是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只是少女矜持,加上身份悬殊,她一直将这份心思深深埋藏,不敢有丝毫表露。 此刻,听闻自己竟被“许配”给了那个人,最初的羞恼慌乱过后, 心底最深处,竟不可抑制地泛起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甜意和悸动。 原来……可以离他那么近吗? 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云诚子见她低头不语,脸颊绯红,呼吸微促,只当她是羞愤难当,还在挣扎, 于是又加重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情: “曦儿,莫非你真要寻短见,或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让师叔我,让你师父,抱憾终身吗?” “我……我……” 云曦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 心里乱成一团麻,既有对师叔擅作主张的不满,有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更有那一丝悄然滋长的隐秘期盼。 挣扎半晌,在云诚子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足以让云诚子捕捉到。 “好!好!曦儿,你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云诚子大喜过望,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抚掌笑道, “师叔这就去回禀钟夫人,一切按礼数操办! 你放心,师叔和武当山,定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道门石窟在草原上拔地而起、香火鼎盛的辉煌未来。 安抚了云曦几句,云诚子立刻唤来一名心腹弟子,低声嘱咐一番, 命其即刻启程,再返武当山,将“云曦师妹将与辉腾军大当家钟擎殿下缔结良缘”的“喜讯”, 以及北疆道门工程急需支援的详情,火速禀报掌教师兄丘珩真人。 与此同时,钟擎的府邸内,也并未平静。 昨夜执行完家法,钟擎余怒未消,更多的是对这场荒唐“婚事”的抗拒。 然而,张嫣显然不打算让此事轻易揭过。 是夜,红绡帐内,张嫣使出了浑身解数,温言软语, 细细分析利弊,更是将“开枝散叶、家族兴旺”的大旗举得高高的。 她伏在钟擎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夫君坚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声音轻柔: “擎哥,我知道你觉得突然,觉得云曦年纪还小。 可你想想,那丫头模样人品,哪点差了? 又是道门高徒,知书达理。 她对你的心意,我冷眼瞧着,也未必全然无意。 这桩婚事,虽是阴差阳错促成的,可未必不是一段良缘。” 钟擎皱着眉,依旧坚持: “胡闹!她才多大?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懂什么感情? 我跟她总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谈何婚嫁? 这根本就是乱弹琴!” 张嫣闻言,微微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挑眉: “哦?跟我就有感情基础了? 当初在京师,你我才见第一面,话都没说上三句,是谁不由分说, 上来就非要人家给你当‘大老婆’来着?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感情基础?” “呃……这……” 钟擎被这记“回马枪”噎得老脸一红,顿时语塞。 当年他乍见历史上着名的“艳后”张嫣,惊为天人, 加之对历史走向的把握,确实采取了非常直接的方式。 此刻被翻旧账,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难道能说当初就是看中了张嫣的倾国之色和她的特殊身份? 见他窘迫,张嫣心中暗笑,重新伏下,声音更加柔婉,撒娇道: “好了,我的大将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美色之人。 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全城皆知,云曦师叔那边也点了头。 我们若断然反悔,你让那姑娘如何自处? 让她师门如何看我们钟家? 岂不是更坐实了欺辱道门女修的恶名? 再者,云曦那孩子我确实喜欢,乖巧懂事,又是练武修道的身子,定然好生养。 咱们家人丁单薄,多个姐妹,将来孩子们也有个照应,多好?”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钟擎的神色,见其眉头依然紧锁, 但抗拒之意似乎不再那么坚决,便继续软磨硬泡, 从家族责任说到舆论影响,从云曦的优点说到未来的子嗣,几乎将能想到的理由说了个遍。 最终,在张嫣的温言软语、现实分析和“枕头风”的持续吹拂下,钟擎紧绷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妥协道: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这事……暂且应下,也不是不行。” 张嫣眼睛一亮。 “但是!” 钟擎面容严肃, “我有条件。 第一,云曦年纪尚小,此事先定下名分,对外有个交代即可。 正式成婚,必须等她再长几岁,至少年满十八,心智更为成熟之后再说。 第二,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再给她压力,也不得再拿此事做文章, 让她能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修行。 第三,” 他盯着张嫣,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下不为例!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绝不能再有这种乱点鸳鸯谱、先斩后奏的事情发生! 否则,别怪我家法伺候!” 见钟擎终于松口,虽有限制,但总算迈出了最关键一步, 张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连忙点头应承: “好好好,都依你!我的大将军,你说怎样就怎样! 只要你肯点头,别的都好说!” 第564章 曹变蛟自投罗网 这门由童言引发经各方“协商”达成的亲事,就这么算是正式定下了。 虽然钟擎坚持要等云曦年满十八再行婚礼, 但名分已定,云曦的身份在辉腾城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小丫头脸皮薄,定亲之后,并没有如旁人想象中那般立刻与钟擎你侬我侬、形影不离。 相反,她大部分时间仍然跟着师叔云诚子忙于道观和石窟的事务, 或是去药坊帮忙,只是偶尔会在张嫣或张然的邀请下, 去钟擎那座小四合院里用待上半日。 见到钟擎时,她总是低眉顺眼,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话比从前更少,但眼神里那份曾经的畏惧似乎淡了些。 钟擎面对她时也有些许不自在,通常只是点点头, 简单问几句近况,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 云曦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既羞于面对钟擎, 又对这场“被安排”的婚事有些莫名的委屈。 这股气,她不敢、也舍不得对钟擎撒,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全部转移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她很快重整旗鼓,再次将“魔爪”伸向了曹变蛟。 这次,她可是名正言顺了! 美其名曰:既然进了钟家门,就有责任帮大当家管教子侄, 尤其是这个顽劣不堪的小子,必须好生“打磨”,为他“打熬筋骨”,将来才能成器! 于是,曹变蛟的“噩梦”升级了。 云曦把武当长春堂道士们平日里修炼内功、锻炼筋骨, 磨练意志的那一套法门,变着花样地用在了曹变蛟身上。 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站混元桩,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稍有晃动便是小竹条伺候。 然后是枯燥的呼吸吐纳练习,要求心无杂念, 曹变蛟哪里坐得住,不是东张西望就是抓耳挠腮,少不得又被训斥。 接着是各种柔韧性训练,压腿、下腰、开肩…… 曹变蛟筋硬骨脆,每次都被折腾得嗷嗷直叫,眼泪汪汪。 云曦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草药,熬成黑乎乎、味道刺鼻的药汤, 逼着曹变蛟泡澡,说是舒筋活络,强健体魄。 泡完还得配合特定的按摩手法,那手劲,每每让曹变蛟怀疑人生。 这还不算完,云曦还给他规定了严格的作息和饮食, 零食全没收,练功时偷懒耍滑更是想都别想。 曹变蛟被折磨得欲仙欲死,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 脸上那标志性的坏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也不是没反抗过,撒泼打滚、装病耍赖, 可云曦如今身份不同,管教他更是“职责所在”, 连钟擎知道了也只是淡淡说句“听你云曦姐姐的”,张嫣等人更是乐见其成。 曹变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也曾试图拉朱由检下水,想着“有难同当”。 云曦起初也确实想把朱由检一并“管教”了,可当某次“上课”时, 她无意中从曹变蛟嘴里得知,这个看起来憨厚乖巧、总被曹变蛟拖下水的“兴国弟弟”, 竟然是大明朝的信王殿下,当今皇帝朱由校的亲弟弟时, 当时就吓了一跳,手里的竹条都差点掉在地上。 管教亲王?这可不是她能插手的事了。 于是,收拾朱由检的心思也就彻底散了,只是要求他不得再跟着曹变蛟胡闹。 这下曹变蛟更惨了,连个分担火力的队友都没了。 在经历了又一天“惨无人道”的折磨后,曹变蛟终于忍无可忍, 趁着云曦去药坊的功夫,一把拉起正在旁边看热闹的朱由检, 连包袱都没仔细收拾,只揣了几件随身物品和宝贝弹弓, 撒丫子就跑出了钟府,直奔城外的军营宿舍区。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周遇吉的单身宿舍,哐哐砸门。 说起周遇吉,这个正月他过得可谓顺风顺水,滋润无比。 自从正式认了尤世功当干爹,尤世功对他真是没得说, 简直比对亲儿子还上心。 等他伤势痊愈能下地走动后,尤世功就特意带他回了一趟榆林老家, 不仅让他入了尤家族谱,还大摆宴席,向亲朋故旧正式介绍了这个“半路得来的好儿子”。 平日里,尤世功只要有空,就手把手教他排兵布阵、骑射刀法,将多年战场心得倾囊相授。 生活上更是嘘寒问暖,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然,周遇吉要是犯了错,尤世功教训起来也毫不手软, 该打打,该骂骂,是真把他当自家儿郎在管教。 正月里,尤老夫人更是携带着一双亲生儿女,特意从榆林赶到辉腾城来过年。 见到周遇吉后,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就不松开, 一边抹眼泪一边“宝贝儿子”、“心肝肉”地叫个不停,把周遇吉这个糙汉子闹了个大红脸。 尤世功的那对儿女,一个比周遇吉略大,一个年纪相仿, 对这个新来的弟弟也十分亲近,没有丝毫隔阂。 周遇吉第一次感受到了暖融融的家庭氛围, 心里那份对早逝父母的思念和孤苦,似乎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渐渐抚平。 此刻,周遇吉刚结束下午的操练回到宿舍,正琢磨着过两天休假, 是不是该进山打点野物,搞几张好皮子,给老母亲做件暖和的坎肩当礼物。 獾子皮就挺好,厚实柔软。 正想着,门就被砸响了。 开门一看,曹变蛟拉着朱由检,两人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曹变蛟更是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周大哥!救命啊!收留我们几天! 不,收留到我爹气消了,云曦姐姐忘了这茬为止!” 曹变蛟哭丧着脸。 周遇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还纳闷: 曹变蛟这小子,平时在营里看见自己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能躲多远躲多远,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主动送上门来找揍? 嘿,小子,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别怪哥哥我不客气…… 他刚想板起脸吓唬吓唬这小子,可话到嘴边, 看到曹变蛟那副真被折腾惨了的衰样,又瞥见他旁边一脸无辜的朱由检,忽然灵机一动。 他最近正琢磨打猎的事呢。 一个人进山虽然也行,但总归不太方便,要是能有个帮手…… 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苦力吗? 曹变蛟这小子虽然调皮,但身手灵活,胆子也大,是个好帮手。 而且,这小子跟芒嘎大叔关系不错,说不定还能通过他, 从芒嘎大叔那里借几匹好马,那打猎可就方便多了。 嗯……打猎的帮手有了,马匹说不定也有着落了。 周遇吉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自动送上门的曹变蛟和“附赠”的朱由检, 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嘿嘿,小子,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周遇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样子, “想在我这儿躲清净?也不是不行……” 曹变蛟一看有门,连忙点头如捣蒜: “行行行!周大哥,你说,要我们干啥都行! 只要别让我回去面对云曦姐姐那个女魔头!” “不过嘛,” 周遇吉拖长了调子, “我这儿不养闲人。正好,我过两天准备进山打点野物, 缺个帮手,也缺两匹好脚力的马。你们俩……” 他目光落在曹变蛟和朱由检身上。 曹变蛟多机灵,立刻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芒嘎大叔那儿我去说,借两匹马小事一桩! 进山打猎?我去!我眼神好,跑得快!” 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能不太会, 但看着曹变蛟拼命使眼色的样子,也只好小声道:“我……我也去帮忙。” “成交!” 周遇吉笑容灿烂, “那你们就先在这儿住下。 不过,打猎的时候可得听我指挥,不许乱跑,更不许偷懒! 要是表现好,说不定我还能在钟叔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让你们多躲几天清闲。” “谢谢周大哥!” 曹变蛟如蒙大赦,拉着朱由检就往里间的通铺上倒,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周遇吉看着两个小子的背影,心里美滋滋地算计着: 獾子皮坎肩、给大哥二姐的兔皮手套、给老爹下酒的野味…… 这下全齐活了!老子真是太聪明了! 第565章 周遇吉徒手搏熊 开春的北疆,积雪消融,草木未萌, 正是野兽结束冬眠、开始活动的时候。 周遇吉得了两天假,又从芒嘎那里“软磨硬泡”借调了两匹神骏的中亚杂交高头大马, 鞍具齐备,还顺带“借”了些精料。 曹变蛟骑着他那匹宝贝“七星”,三人带了弓箭、腰刀, 周遇吉还挎着他那支从不离身的骑枪,兴致勃勃地出了辉腾城, 往西北方向的归化城以北山区进发,打算寻摸些好皮子野味。 十九岁的周遇吉,经过这大半年的精心调养和科学训练,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从战场上捡回命来的瘦削少年。 他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浑身肌肉贲张,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剽悍的精气神。 更微妙的是,或许是因为长期跟随接触钟擎, 受到某种无形气息的浸染,他的体质似乎发生了某种超越常人的蜕变, 力量、耐力、反应速度,乃至骨骼筋肉的强度, 都隐隐超出了这个时代顶尖武将的范畴,却又与钟擎那种非人般的力量有所不同, 更像是被“滋养”、“激发”后的某种极致状态。 三人骑马深入一片背阴的山坳,这里草木相对茂盛, 是獾子、狐狸等小兽喜欢出没的地方。 周遇吉眼尖,正指着远处一片坡地让两小子看疑似獾子洞, 忽然,前方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 伴随着一声充满暴躁意味的低吼,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人立而起! 是一头戈壁熊! 而且看体型,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熊! 肩高几乎赶上马背,浑身黑褐色的毛发粗糙肮脏,沾着枯叶泥土, 张开的血盆大口里獠牙森森,涎水直流,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被惊扰的狂怒。 它刚刚结束漫长的冬眠,正是脾气最暴躁,急需进食补充体力的时候,或许还带着发情期的无名火。 这片山坳本是它的传统领地, 眼见三个“两脚兽”骑着马闯进来,顿时将其视为挑衅和争夺地盘的敌人。 “嗷——!!!” 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周遇吉和曹变蛟借来的那两匹中亚高头大马虽是战马,但何曾直面过如此恐怖的猛兽? 瞬间惊得嘶鸣不已,人立而起, 拼命想要调头逃跑,却被周遇吉和朱由检死死勒住缰绳。 唯有曹变蛟胯下的“七星”,不愧是宝马, 虽然也紧张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却牢牢钉在原地, 甚至微微侧身,试图将曹变蛟护住,马眼警惕地盯着人立起来的巨熊。 “我滴个亲娘嘞!” 曹变蛟脸都白了,抓紧了“七星”的鬃毛。 朱由检更是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抱住马脖子,话都说不出来。 “曹变蛟!护住信王!往后退!” 周遇吉怒吼一声,声音竟压过了熊吼。 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受惊的马匹在熊面前转身逃窜, 只会把脆弱的背脊暴露给这畜生,死得更快! 他猛地一甩镫,庞大壮硕的身躯如同大鹏般从马背上跃下, 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浮土微扬。 他顺手将腰刀连鞘摘下,扔给身后的曹变蛟: “拿好!看住马!” 然后,就在曹变蛟和朱由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周遇吉竟然开始……脱衣服? 他三下五除二,将身上棉衣一把扯下, 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紧身的单衣和一身岩石般块垒分明, 在初春寒风中蒸腾着热气的古铜色肌肉!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又扭了扭粗壮的胳膊, 眼神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头人立起来、比他高出近一倍的庞然巨兽, 嘴里已经开始不干不净地骂上了: “嘿!你个黑瞎子玩意儿!跟谁俩呢?! 啊?!瞅啥瞅?!老子就搁这儿了,咋地吧?!” 那戈壁熊似乎被眼前这个不但不逃,反而脱衣服叫嚣的两脚兽给激得更怒了, 又是一声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腥臭的口水喷出老远, 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朝着周遇吉就当头拍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岩石也得开裂! “我躲!” 周遇吉看似笨重,动作却快得惊人,脚下猛地一蹬, 庞大的身躯向侧后方滑出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碑裂石的一掌。 熊掌擦着他身侧拍在地上,“轰”的一声,泥土草屑飞溅,留下一个浅坑。 “嚯!劲儿不小啊!” 周遇吉嘴上不停,反应却出奇的快, 趁着巨熊一掌拍空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不退反进, 一个箭步上前,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巨熊的胸腹之间!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那戈壁熊被打得浑身肥肉剧颤, 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的怒吼,竟被这一拳砸得后退了小半步! 但它皮糙肉厚,这一拳并未造成重创,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张开大口,低头就朝着周遇吉咬来,腥风扑鼻! “我艹!口水溅老子身上了!真埋汰!” 周遇吉侧身闪避,同时右腿如鞭,闪电般抽出,重重扫在巨熊的前肢关节处! 又是一声闷响,巨熊身体一歪,啃了一嘴泥。 “让你叫!我让你伸爪子!” 周遇吉得势不饶人,猛地贴近,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攥住巨熊拍来的另一只前掌手腕, 肌肉贲起,竟硬生生抵住了那恐怖的下压之力, 右拳则如同打铁的重锤,嘭嘭嘭连续数拳, 狠狠砸在巨熊的肋下、腋窝等相对柔软的部位! 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砸得巨熊连连吼叫,肥硕的身躯不断摇晃。 “周大哥!用枪啊!” 曹变蛟在后面急得大喊,手里紧紧攥着周遇吉扔来的腰刀。 “用个屁枪!老子今天就跟这黑玩意儿杠上了!我瞅你再跟我瞪眼!” 周遇吉浑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猛地撒开熊掌,低头躲过熊嘴的撕咬,合身猛地撞进巨熊怀里, 使了个蒙古摔跤般的抱摔技巧,全身力量爆发,口中暴喝: “给我躺下吧你!” 那重达数百斤的戈壁熊,竟被他这蛮牛般的一撞一摔, 搞得重心失衡,踉跄着向后倒去,轰然坐倒在地,激起大片尘土。 周遇吉哪会放过这机会,如同附骨之疽般扑上,骑在巨熊身上, 左手死死掐住巨熊粗壮的脖子,将其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右手抡圆了,那砂锅大的拳头如同雨点般,朝着巨熊的眼鼻口耳等脆弱部位猛砸! “我让你凶!” “我让你吓唬小孩!” “我特么弄不死你!” 嘭!嘭!嘭!嘭! 拳头到肉的闷响声如同战鼓,密集得让人心悸。 戈壁熊起初还疯狂挣扎,吼叫,用爪子抓挠周遇吉的后背, 单衣瞬间被撕破,露出底下泛着血痕却坚实无比的皮肉。 但周遇吉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压着它,一拳重过一拳! 他的拳头上已经沾满了熊血和粘液,眼神却凶悍如野兽,仿佛不知疲倦的打桩机。 渐渐地,巨熊的挣扎越来越弱,吼叫声变成了呜咽, 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周遇吉又连续捣了十几拳,直到那熊头彻底歪向一边, 口鼻耳中都渗出鲜血,再无动静,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翻身从熊尸上滚落,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浑身热气腾腾,汗水和少量血迹混合在一起。 他抬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熊血,啐了一口: “呸,真他娘的抗揍!” 曹变蛟和朱由检早已看傻了眼。 两匹中亚马在七星的低嘶安抚下,勉强安静下来,依旧不敢靠近。 朱由检从曹变蛟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地上那庞大的熊尸, 又看看仰躺在地上喘气却咧着嘴笑的周遇吉, 小嘴张了又合,半晌,才喃喃道: “古……古有梁山好汉武松景阳冈打虎……”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的眼神就像看洪荒猛兽一般,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总是捉弄他的“周大哥”。 “今……今有我辉腾军周大哥,徒手毙熊于荒山!” 第566章 差点吓死老父亲 卜失兔手下的护林队一直在这一带巡视, 既是看护新栽的树苗,也负责监控野兽活动。 方才那戈壁熊震天的咆哮和周遇吉的怒吼声,早已惊动了附近的一支小队。 七八个护林队员骑着快马,心急火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包抄过来。 当他们冲进这片山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好几个人差点惊得从马背上直接栽下来! 地上躺着一头小山般的戈壁熊尸首,头颅凹陷,口鼻淌血,死得透透的。 旁边地上瘫坐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他们认得, 那是大当家钟擎的公子曹变蛟,还有那位身份也不一般,是尤总长家的大小子! 另一个,呃,不认识,但看样子也是尊贵无比的主儿。 这可是辉腾城顶了天的人物! 要是这三位在他们巡逻的地界上出了事…… 护林队员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都要炸了! 万幸,三位小祖宗看起来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可旁边那个瘫坐在地的大小子, 模样就凄惨多了,看上去伤得不轻。 “快!围起来!护住公子!” 护林队长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命令。 队员们立刻散开,刀出鞘,弓上弦,将三人牢牢护在中间, 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灌木丛,生怕再蹿出什么猛兽。 这里可是出了名的熊瞎子窝,平时他们巡逻都绕道走! “你……你怎么样?伤哪儿了?重不重?!” 队长连滚带爬下马,扑到周遇吉身边,声音发颤, 想伸手去扶又不敢碰,急得满头大汗。 周遇吉喘了几口粗气,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摆摆手: “没……没事,老哥。 皮……皮肉伤,不碍事。 就是……有点脱力,让我……歇会儿就好。”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牵扯到背后的抓伤,疼得咧了咧嘴。 “快!老六,柱子!你们俩骑最快的马,去东边林业站! 打电话!直接往尤总长办公室打!报告这里的情况!快啊!” 队长急吼吼地吩咐。 两名队员翻身上马,猛抽一鞭,箭一般冲了出去。 林业站的电话直接接到了尤世功的办公室。 接线员听到消息,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转述: “报、报告总长!北、北山护林队急报! 大当家的大公子曹变蛟,还、还有您家的二公子周遇吉, 在、在北山熊窝附近,遭遇戈壁熊袭击! 周、周公子为护两位小公子,徒手与熊搏斗,现、现三人皆在现场, 周公子浑身是血,伤势不明,熊已毙命! 请、请总长速速定夺!” “什么?!” 尤世功正对着地图琢磨布防,闻言脑袋“轰”的一声, 眼前一黑,手里拿着的红蓝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二公子?遇吉?遇熊?浑身是血? 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霍的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也顾不上了,甚至连电话都忘了挂,那听筒兀自悬在半空摇晃。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撞开门就冲了出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钟擎!儿子出事了! 尤世功一阵风似的冲到一楼,正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钟擎。 他一把抓住钟擎的胳膊,手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快!大当家的!北山!熊!变蛟、遇吉他们……遇熊了! 遇吉浑身是血!快!车!车!!” 钟擎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曹变蛟?周遇吉?遇熊?重伤?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头一沉。 他反应极快,反手拉住尤世功, 几个箭步就冲进了院里停着的08式步战车,对驾驶员厉喝: “北山熊窝方向!最快速度!” 驾驶员见两位大佬如此情状,不敢怠慢,引擎瞬间咆哮到极限, 步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蹿出大院,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北门狂飙而去。 尤世功甚至还没在副驾坐稳,就被惯性狠狠按在椅背上。 步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 不到半个小时,便赶到了护林队员描述的地点。 车子还没停稳,钟擎和尤世功就跳了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护林队层层围住的曹变蛟和朱由检。 两个小家伙小脸发白,惊魂未定,但看起来确实没受什么伤。 钟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脸色却依旧阴沉,走了过去, 一人给了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低斥道: “回头再收拾你们!” 尤世功则一眼就看到了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周遇吉。 周遇吉已经勉强把扔在地上的棉衣和外袍套了回去, 但衣服上血迹斑斑,多处破损,尤其是后背, 棉絮都翻了出来,脸上、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头发凌乱,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遇吉!!” 尤世功扑过去,也顾不上许多,一把又将周遇吉刚穿好的棉衣扯开, 露出里面被抓得稀烂的单衣和底下那布满新鲜抓痕的胸膛后背。 他手指颤抖着,仔细检查了几处伤口,发现虽然看着吓人, 但似乎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太深的撕裂伤,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股后怕混合着怒意直冲头顶。 “你个混账东西!!” 尤世功指着周遇吉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破口大骂, “谁让你来这鬼地方的?!啊?! 还带着他们两个!你自己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 遇见熊不会跑吗?!逞什么能?!徒手搏熊?!你当你是神仙啊?! 差点没吓死老子!老子抽死你信不信?!” 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作势要打,可看到儿子那张疲惫又带着委屈的脸, 还有那身伤,终究是没落下去,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 钟擎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周遇吉的伤势, 又看了看地上那庞大的熊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拍了拍周遇吉没受伤的肩膀,嘿然笑道: “行啊,你小子。也够不省心的,差点没吓死你爹。” 他转头对尤世功道: “尤大哥,先别骂了,人没事就是万幸。赶紧的,” 他又对周遇吉说, “收拾一下,回城去医院打针破伤风,再打狂犬疫苗, 这玩意儿爪子上嘴里都不干净,小心得病。” 周遇吉被尤世功骂得缩了缩脖子,又听钟擎这么说, 憨憨地挠了挠头,指着地上的熊尸道: “大当家,爹,那……这家伙咋办?” 尤世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咋办?扔这儿!还能咋办?喂狼!” “那可不行!” 周遇吉急了,也忘了疼,梗着脖子道, “这熊皮厚实,我想着……给我娘做件熊皮大衣呢! 扔了多可惜!” 尤世功一听,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怒气消了大半,但脸上怒色不变,哼道: “还惦记着皮子?有本事打死它,咋没本事自己弄回去?你不是能耐吗?自己扛回去啊!” 周遇吉顿时苦了脸,看看那庞大的熊尸,又看看自己酸软无力的四肢,嘟囔道: “爹……我……我这会儿真扛不动它……” 钟擎看着这对父子,摇摇头,对旁边那帮还战战兢兢的护林队员说道: “辛苦大家,帮忙把这熊抬到车上去。小心点。” “是!大当家!” 护林队员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 七八个壮小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喊着号子,才将这沉重的熊尸连拖带拽, 好不容易塞进步战车那不算宽敞的后舱,一条熊腿还耷拉在外面。 尤世功看着周遇吉那副又想邀功又怕挨骂的怂样,再看看塞在车里的熊, 最终还是没忍住,又训斥了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打架的时候英雄,这会儿怂了?赶紧上车!回城看伤!” 一行人上了车,步战车调头,朝着辉腾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周遇吉龇牙咧嘴地忍着消毒药水带来的刺痛, 尤世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地给他清理伤口,曹变蛟和朱由检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钟擎坐在前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 想着家里那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担心的女人, 还有眼前这一摊子事,只觉得这日子,真是过得鸡飞狗跳,片刻不得安宁。 第567章 建设兵团,科技部 于是,在短短不到一年内,周遇吉小同志第二次住进了辉腾城陆军总医院。 不过这次不是重伤濒死,而是一身看着吓人、实则多为皮肉的抓伤和严重的脱力, 外加需要观察是否有内伤和后续感染。 病床上的周遇吉被裹成了半个粽子,尤其是后背, 敷了厚厚一层特制的止血生肌草药膏,整个人只能趴着或侧卧,模样颇为凄惨。 钟擎看着病床上哼哼唧唧的周遇吉, 又看了眼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曹变蛟和朱由检,气不打一处来。 他指着两个小的,对闻讯赶来的医院负责人和护士吩咐道: “听着,这小子住院期间,端茶倒水、擦身喂饭、倒尿盆…… 所有伺候人的活儿,就交给他们两个了。 不是喜欢跟着他瞎跑、凑热闹吗? 正好,让你们也体验体验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有难同当’。” 曹变蛟和朱由检小脸一垮,差点哭出来。 倒尿盆? 钟擎特别看着朱由检,神色严肃: “朱由检,在这里,在辉腾军,没有什么信王殿下, 只有犯了错、需要将功补过的士兵朱由检。 别指望王承恩来替你,那小子现在可比你俩乖多了, 人家在子弟学校都当上四年级的班长了。 你俩,就老老实实在这儿伺候病人,什么时候医生说可以了,什么时候算完。 敢偷懒耍滑,军法从事!” 两个小子被训得蔫头耷脑,只能认命。 于是,在周遇吉的病床边,多了两个满脸不情愿却时刻准备被使唤的“小厮”。 消息传到尤世功府上,尤老夫人乍一听说自家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三儿子, 竟然在北山跟一头大狗熊徒手打了一架,现在还住进了医院, 吓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她带来的一双儿女,尤世功的亲生女儿尤秀宁、儿子尤振邦, 吓得险些也跟着晕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温水,好一通忙活才把老太太弄醒。 老太太醒来,也顾不上头晕,眼泪“唰”就下来了,拍着大腿哭道: “我的儿啊!我的苦命的遇吉儿啊!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咋就又遭这罪啊!熊瞎子啊!那得多吓人啊!” 当即就要下床去医院。 尤秀宁和尤振邦也担心弟弟,一边抹眼泪一边搀扶着老娘, 娘仨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就赶到了医院。 一进病房,看到周遇吉那裹满纱布的惨样, 老太太的眼泪更是止不住,扑到床边,想摸又不敢摸, 只拉着周遇吉没受伤的手,呜呜咽咽: “儿啊,疼不疼?吓着没有?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 又转头对着旁边站着的曹变蛟和朱由检哭道: “你们这些孩子,咋那么大胆子啊!那是能去的地方吗?多悬啊!” 尤秀宁也红着眼圈,仔细问了医生伤势。 尤振邦则板着脸,想训周遇吉几句,可看他那副惨样和老娘哭得伤心,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周遇吉被老娘和兄姐这么一哭一围,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愧疚,连忙忍着疼安慰: “娘,二姐,大哥,我真没事! 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过几天就好! 您别哭,哭坏了身子……” 他笨嘴拙舌,越是安慰,老太太哭得越凶,病房里好一阵闹腾。 最后还是护士进来,说病人需要休息静养, 才勉强把情绪激动的尤老夫人劝到一旁坐下,但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在医院陪床了。 尤世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 余怒未消,又心疼儿子,更气这小子不知轻重。 他烦躁地一甩袖子,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转身去了后面另一间病房, 他三弟尤世禄的病房,找自家兄弟唠嗑解闷去了,嘴里还嘟囔着: “老子不想搭理那个不省心的傻小子!让他自个儿疼去!” 而钟擎在安排好医院这摊子事后,便径直回到了总参谋部大楼。 个人的麻烦与家庭的闹剧不能影响正事。 办公室里,熊廷弼、孙玮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钟擎坐下,喝了口浓茶,将方才那点糟心事暂且抛开,直接切入主题: “好了,说正事。 河套那边春耕已经开始,移民也陆续到位。 光有民不行,还得有兵卫护,有组织。 我决定,正式成立‘河套建设兵团’。 以屯垦戍边为主,平时耕种、建设,闲时军事训练,战时能拉出来配合主力部队作战。” 他重点指出: “兵团架构,仿照咱们辉腾军,但以生产建设为主。 各级主管,从现有表现优秀的屯长、移民代表和部分伤愈退伍的老兵中选拔。 农具、种子、口粮,必须优先保障。 具体章程,你们和总参一起,尽快拿出个细则。” 他又转向熊廷弼: “民兵制度也要在河套,乃至整个我们控制区全面铺开,建立起来。 民兵归各地‘武装部’统一管理、训练。 装备嘛……” 钟擎从旁边武器架上,随手拿起一支保养良好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又指了指旁边一支造型略有不同的步枪,那是81式自动步枪(81杠)。 “辉腾军现役部队的56式、56半,开始逐步淘汰, 全部换装给各地民兵和建设兵团,作为他们的制式装备。 咱们的主力,该换装这个了。” 他熟练地拉动81杠的枪栓,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81杠,精度、可靠性、火力持续性,都比56强。 兵工厂那边抓紧量产,先换装主力作战部队和侦察部队。” 众人点头,记录。 钟擎放下枪,走回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天津卫的位置: “另外,我过几天要动身去一趟天津。 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科技部的架子,趁我走之前,得先搭起来。” 他沉吟片刻,在人群中寻找着一个身影, 嗯?不在? 估计又跑到哪个工厂去实地研究了,他继续道: “部长的人选……嗯,就让宋应星来担任第一任科技部部长吧。 他在机械、农学、水利等方面都有研究,为人踏实肯干, 又跟咱们的‘新学’接触多,是合适的人选。 你们觉得呢?”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宋应星其名,他们也是听说过的,确实是个务实的技术型人才。 “好,那就这么定了。 通知宋应星,让他尽快来总参报到,商议科技部的组建和后续研究方向。 散会前,还有没有其他事?” 会议继续,就河套建设兵团的具体编制、民兵训练大纲、换装计划的时间表等细节展开了深入讨论。 第568章 启程赴津 天启四年,三月二十六。 春风已渡阴山,额仁塔拉的早晨仍带着料峭寒意。 钟擎的车队再次准备出发,目的地:天津卫。 随行人员不多。 耶律兄弟,昂格尔率领一支十人特战小队, 还有一位,是临时被塞进队伍里的——周遇吉。 话说这小子的伤势,好得是真快。 他三叔尤世禄还在病床上躺着,需要人伺候汤药, 周遇吉这边,后背那些骇人的抓伤已经结痂收口, 胳膊腿活动无碍,甚至能下地溜达, 闲得无聊时还敢跟值班的小护士开几句玩笑,把人家小姑娘逗得面红耳赤。 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儿,完全看不出十几天前刚跟一头戈壁熊死磕过。 他老爹尤世功看着这混小子在眼前晃悠就心烦。 留他在额仁塔拉? 指不定又惹出什么祸来,不是上山打熊就是下河摸鱼,说不定还能把军营给点了。 眼不见为净,干脆打发他跟着大当家出去, 美其名曰“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实则就是把这“麻烦”暂时丢给钟擎去管束。 周遇吉一听能跟着大当家出门,还是去繁华的天津卫,乐得屁颠屁颠, 哪管老爹是不是嫌他碍眼,伤还没好利索就忙不迭地打包行李。 除了“扔麻烦”,尤世功和钟擎还有另一层考虑。 尤老夫人自从认了这儿子,是真心疼到了骨子里, 近来开始张罗着给周遇吉说亲,相看了好几家姑娘。 可钟擎知道,按原本历史的轨迹,周遇吉是有一位忠烈妻子的。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大军围攻宁武关。 城破前夕,周遇吉力战被俘,不屈而死。 其妻刘氏,同样刚烈。 李自成部下欲俘获她,刘氏登上屋顶,以箭射杀数十人。 箭尽援绝,宁死不辱,她召集全家女眷、仆从, 在府中堆积柴薪,举家自焚殉国,无一人投降。 这位刘氏,出身万历年间归附的蒙古部落贵族家庭,后来在辽东定居,堪称贞烈典范。 钟擎认为,这样一对在历史上留下忠烈美名的夫妻,不该被拆散。 他曾向尤世功提过此事,尤世功自然也希望儿子能得此佳偶。 于是,钟擎便拜托了身在辽东的孙承宗孙老爷子,请他帮忙寻访刘氏一族。 孙老爷子对此事颇为上心,动用人脉仔细查访。 也是运气,还真在广宁附近寻到了这一家。 刘家如今已势微,但家风犹在。 孙承宗便以自己的名义,向刘家表达了为麾下爱将, 如今已过继给尤世功为子的青年才俊周遇吉求亲之意。 刘家得知求亲者是孙督师做媒, 对方又是如今声名鹊起的辉腾军将领、尤总兵之子,自是慎重考虑。 孙承宗办事利落,直接将刘氏一家,包括待字闺中的刘氏女, 一并派人护送往天津安置,等待钟擎一行抵达后相看、定夺。 也就是说,周遇吉这次去天津,很可能就要有媳妇了。 只是这傻小子自己还蒙在鼓里,只当是跟着大当家出趟公差。 出发前,钟擎将家里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他特意找来云曦,嘱咐道: “变蛟那小子,底子是好,但训练要讲方法,循序渐进。 你之前那套,太猛了,容易把人练伤、练废。 适量教他一些实用的招数、锻炼的法门就行, 主要还是以打基础、磨心性为主。另外,” 他看向一旁耷拉着脑袋的曹变蛟和朱由检: “这两个,这段时间胡闹,耽误了不少功课。 从明天起,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学校上课去! 接送、监督他们完成课业的事,云曦,就交给你了。 要是再敢逃学、敷衍,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曦如今身份不同,闻言认真点头: “殿下放心,我会看好他们。” 曹变蛟和朱由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日子到头了”的哀叹。 家里的小儿子钟子安,如今已蹒跚学步,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只要钟擎一回家,这小家伙就跟个小尾巴似的, 摇摇晃晃地追在父亲身后,张开小手要抱抱,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钟擎心中柔软,临行前特意挤出两天时间,哪儿也没去, 就在家里陪着张嫣、张然,逗弄儿子,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张嫣细心为他打点行装,嘴里不住叮嘱沿途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张然则悄悄塞给他一些自己配的常用药包。 离别时刻终是到来。晨光熹微中,车队在府门前集结。 张嫣抱着子安,与张然、云曦一同送至门口。 小子安似乎知道父亲要出远门,扁着小嘴, 眼里包着泪花,朝着钟擎的方向使劲伸手。 钟擎挨个抱了抱两位娇妻,又用力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硬起心肠,转身登上了为首的越野车。 “出发!” 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出辉腾城城门,向着东南方向,渐行渐远。 张嫣抱着儿子,久久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直到化作天边一抹烟尘。 怀里的钟子安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仿佛知道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要离开好些日子了。 钟擎此去天津有两件要紧事必须办成。 第一,去见一个人。 上次他向秦良玉打听戚继光后人未果,颇为失望, 却也让他想起了另一位抗倭名将的后裔。 俞咨皋, 字克迈,福建晋江人。 其父,正是与戚继光齐名并称“俞龙戚虎”的明代抗倭名将、武术家、兵器家——俞大猷。 俞咨皋本人亦是武进士出身,承袭父荫, 历官都指挥佥事、福建总兵官、广东总兵官等职。 他长期在东南沿海为官,熟悉海疆,通晓水战, 曾参与对荷兰殖民者的澎湖之战(1624年),虽最终明廷战略收缩, 但其在战事中表现出的对海防的见解和实战经验,在这个时代的明军将领中已属难得。 更重要的是,俞大猷生前极为重视水师建设与战船改良, 着有《洗海近事》、《兵法发微》等,其子俞咨皋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对水师战法、舰船构造乃至海防大局,必有独到认知。 钟擎需要一支能控制近海、乃至将来能走向深蓝的水上力量。 陆上铁骑虽锐,却难越重洋。 辉腾海军的骨架,必须尽快搭起来。 俞咨皋,或许就是那块能撑起初期框架的“骨头”。 第二件事,则更为紧迫,甚至带着血腥味。 去年,他弄死了汤若望、龙华民, 并授意孙承宗以“通虏”等罪名软禁了徐光启。 此事在当时看来是清理内部隐患,剪除可能的知识与情报泄露渠道。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时隔半年,相关消息通过各种渠道,终于传到了东南沿海, 传到了葡萄牙人盘踞的澳门(濠镜)、西班牙人占据的吕宋(菲律宾), 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从大明手中强占不久的澎湖、大员(台湾)等地。 在这些热衷于贸易、传教与殖民扩张的欧洲势力看来,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且充满敌意的信号。 明朝北方一位突然崛起的强势人物, 不仅对试图“归化”中国的传教士下手,还囚禁了亲西方的重臣! 这是对“文明世界”的挑衅,更是对他们商业利益和宗教扩张野心的巨大威胁! 尤其是损失了重要传教士的耶稣会, 以及利益可能受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反应最为激烈。 各种谣言、恫吓、以及联合采取“报复措施”的提议, 开始在澳门、大员等地的西人圈子中流传、发酵。 虽然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尚需时间酝酿, 但小规模的袭扰、贸易封锁、支持海盗、 甚至策划针对大明沿海的试探性攻击,都已提上某些人的议程。 历史的车轮,在钟擎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下, 已然偏离了原有的轨道,朝着一个更加诡谲莫测的方向滑去。 他必须赶在西方列强可能的联合干涉形成之前, 建立起起码的沿海防御力量, 并找到一个真正懂海、敢战、又能理解他部分“超前”理念的人来执掌。 天津,既是北方重要港口,也是连接辽东、山东、乃至南方的枢纽。 在那里见俞咨皋,并着手搭建辉腾海军的雏形, 同时密切关注来自海上的风声,正是钟擎此行的核心目标。 第569章 过关和来自老祖宗的警告 车队沿着拓宽夯实的官道向东南行进。 地势逐渐起伏,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春日晴朗的天空下清晰可辨。 官道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伸入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 前方,河谷收束,一道高大的边墙如同巨锁, 横亘在两侧山脊之上,彻底封死了去路。 边墙在官道正上方断开,形成一座雄峻的关城。 而在关城一侧,河道在此与官道并行,一座独特的建筑横跨水上——正是水关。 水关的建筑形制巧妙,下部是横跨河道的拱形水门, 数孔相连,河水汤汤,自拱洞中奔流而出,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水门之上,是与边墙连为一体的城墙墙体, 垛口整齐,依稀可见往日守军巡弋的通道。 最精巧的是水门内侧,设有可升降的厚重铁栅闸门, 如今闸门高悬,水流畅通无阻,但可以想见, 战时闸门落下,便是“水能流而人马不能越”的天堑。 边墙、关城、水关,与两侧山脊上星罗棋布的敌台、烽燧, 共同构成了一套严密立体的防御体系,将这条沟通塞内外的咽喉要道牢牢扼住。 春日山花初绽,点缀在古老的城墙与苍翠山峦之间, 刚猛与柔美并存,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壮阔美感。 钟擎坐在车内望向前方的水关与边墙。 这景象他并不陌生。 在后世那个时空,他曾以游客身份来过这里, 站在修缮过的城墙上眺望,感叹古人的智慧与工程的宏伟。 但那时,边墙只是古迹,关隘仅是景点,河水依旧,山形未改, 却再无箭垛后的守军,再无烽火传警的肃杀。 真正行走在这仍履行着部分职能的古老通道中,感受又与单纯游览截然不同。 车队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关城驶去。 眼前的关隘也与记忆或寻常明代关城大不相同。 原本可能显得狭窄、需要盘查的城门洞已被彻底改造、拓宽。 厚重的包铁城门完全敞开,门洞显得异常宽敞明亮, 足够一辆体型庞大的99A主战坦克轻松通过。 门洞上方和两侧的城墙显然经过加固和重新修整,用上了水泥和条石, 既保留了原有的雄浑外观,又具备了更强的承载能力和通过性。 关城上的守军也非明代边军打扮,而是穿着辉腾军作训服的士兵,持着新式步枪,肃立在岗位上。 车队毫无阻滞地穿过宽敞的门洞,将那座曾扼守要冲数百年的关城甩在身后。 继续前行不远,官道旁的山坡上便传来了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 只见数台体型庞大的军用轮式装载机,正伸出巨大的钢铁铲斗, 奋力地将山坡上的土石挖下,推填到路基外侧。 更远处,还有压路机在来回碾压新铺的路基。 尘土飞扬中,许多士兵和征调的民夫正在忙碌,或挥舞镐锹平整边坡,或铺设排水沟渠。 这段道路显然仍在拓宽加固的进行中,但已完成的段落已足够平坦宽阔。 正在操作机械和施工的战士们,看到涂着辉腾军标志的车队, 尤其是认出为首那辆越野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 直起身,朝着车队的方向,抬起沾满尘土的手,敬以标准的军礼。 许多人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沾着泥点,但笑容却明朗真切,在阳光下露出两排大白牙。 那笑容里,有对最高统帅的敬意,也有对自己正参与建设、改变这片山河的自豪。 车队略微减速,钟擎按下车窗,对着窗外敬礼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但这份简单的回应, 让那些战士的笑容更加灿烂,干活的号子声也似乎更响亮了些。 越野车重新加速,带着车队,驶过这段由钢铁机械与人力汗水共同开拓的新路, 将轰鸣的施工声和战士们挺拔敬礼的身影留在身后, 继续向着东南,向着更广阔的平原,向着渤海之滨的天津驶去。 车厢内气氛安静,周遇吉将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 装作对窗外飞掠而过的农田、村落、远山兴致勃勃,看得目不转睛。 其实他大半心思根本不在风景上,纯粹是用这种方式,尽量减少与后座那位大当家的交流。 别看在额仁塔拉,他周遇吉能跟曹变蛟上房揭瓦, 在他爹尤世功面前也敢偶尔耍宝卖痴,可面对钟擎,他是真不敢有半分造次。 这位大当家不用说话,甚至不用看你,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 一股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大气场就弥漫在车厢里。 周遇吉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大当家的视线一直落在他后颈上, 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宁愿一直盯着窗外看树看石头,也不敢轻易回头,或者找话题闲聊。 其实钟擎此刻压根没心思注意前座那个坐立不安的傻小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反复回响着那段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讯息”, 来自那位冥冥之中“老祖宗”的存在的警告。 那警告来得突兀,毫无缓冲,近乎玩笑的语气却又冰冷刺骨: 【小子,玩得挺嗨? 攒了点家底,就琢磨着直接掀桌子,一鼓作气把沈阳推平,让那老野猪皮彻底下线?】 【想得美! 你现在就把他收拾了,痛快是痛快了,后面让老子看什么? 天天坐你办公室里看你跟那帮文官扯皮? 看你后院女人争风吃醋拍宫斗剧? 老子要看的是战争大戏!是铁血碰撞! 是文明与野蛮的史诗对决!不是过家家!】 【听好了,那小野猪皮你可以随便折腾,给他开挂都行, 但老野猪皮努尔哈赤这条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稳住了! 不准你动用超越当前时代平均水平的‘违规’力量去直接斩首! 要打,就用这个时代允许的规则内的力量去打,哪怕你练兵练得狠点都行。】 【你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玩脱了手,一不小心真把老家伙提前弄死了…… 嘿嘿,老子很友好地表示,可以把你俩埋一个坑里, 让你下去亲自跟他解释什么叫‘剧情需要’。】 这蛮不讲理又带着绝对主宰意味的警告, 让一向自信掌控全局的钟擎,在意识层面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前确实在评估直接动用装甲部队,配合辽东军和虎尔哈军, 以闪电战方式突袭沈阳,彻底抹平后金政权的可能性。 风险固然有,但以辉腾军现有的装备和情报优势,成功概率极高。 一旦成功,辽东乃至整个东北亚局势将彻底改写。 可“老祖宗”的警告,彻底掐灭了这个念头。 那不是建议,是命令,是划定好的“游戏规则”。 他可以在规则内折腾,可以培养代理人,可以技术碾压, 但不能用“掀桌子”的方式直接终结主线对手。 这种被更高层次意志强行约束、不得不继续陪着“对手”玩下去的感觉, 让钟擎心头憋闷,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警惕。 他能有今天,某种意义上也是“老祖宗”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 违逆其意志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被埋坑里好多少。 于是,就在周遇吉因为想象中的注视而坐立不安时,真正的压力源头钟擎, 其实也正在消化着另一重让他感到“汗流浃背”的约束和警告。 第570章 废墟前的迎接 要说魏忠贤能在这短短几年里,从一介宫中太监爬上“九千岁”的高位, 将天启皇帝哄得服服帖帖,进而把持朝纲、权倾天下, 其心智、手腕和执行力确实非同凡响。 揣摩上意、办事狠辣周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接到钟擎要来天津的消息,以及天启皇帝“全力配合, 不得有误”的含糊旨意后,魏忠贤立刻行动起来。 他亲自坐镇,调集东厂番子和亲信太监,以雷霆手段,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将天津卫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 那些盘踞地方、民愤较大的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 以及卫所中吃空饷、败坏不堪的军官,成了他重点清理的对象。 该抓的抓,该秘密处决的处决,该投进诏狱的下狱。 动作快准狠,株连却控制在一定范围,并未过度波及无辜。 对于受惊扰的普通百姓,则迅速发放钱粮予以安抚,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 原有的天津水师、卫所兵被全部打散重整, 名册、船只、军械清点完毕,尽数划归即将到来的“辉腾军”名下。 最后,或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贴心”,或许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揣测, 魏忠贤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派人,把天津卫那高大雄伟的城门楼子,给拆了! 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有组织的拆除。 巨大的城门楼被拆成一片废墟,砖石木料分类堆放, 只留下光秃秃的城门洞和两侧残破的城墙基座。 原先象征着朝廷权威、防御外敌的巍峨建筑,此刻只剩一地狼藉。 当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位老爷子,带着准备与钟擎会合的黄台吉等人, 来到天津卫城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两位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老臣, 站在那堆还散发着新鲜木屑和尘土气息的废墟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荒谬和一种“这世界是不是疯了”的茫然。 孙承宗胡须微微颤抖,指着那片废墟,又指指北京方向,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气音: “他……魏阉这是……失心疯了不成? 建奴还没打过来呢!他倒好,自己先把城门楼给平了?! 这算什么?未雨绸缪?提前演练城破之后如何守废墟?还是……” 他简直怀疑这个老阉狗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他打算在这儿开发什么……房地产项目?!” 袁可立也是脸色发青,胸口起伏。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配合”二字的理解范畴。 配合到自毁城防?闻所未闻! 要不是顾及身边还站着身份敏感的黄台吉,两位涵养功夫一流的老臣, 恐怕早就忍不住要跳着脚,指着北京城的方向, 用最直白粗鄙的方言,问候魏忠贤的十八代祖宗了! 旁边陪同的几位天津本地幸存官员,更是欲哭无泪,心里滴血。 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城池象征, 就这么被自家“九千岁”当成了讨好“鬼王”的见面礼,拆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能说什么?敢说什么? 只能缩着脖子,垂手低头,陪着两位老大人站在废墟前吹冷风,心里五味杂陈。 黄台吉站在稍后一步,同样将这片废墟尽收眼底。 他也觉得荒谬无比,对魏忠贤的狠辣与“识趣”有了新的认识, 同时也对钟擎的威势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人还未至,便已让权阉自拆门户以示诚。 就在这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远处官道方向, 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正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孙承宗和袁可立几乎同时神情一凛,将满腹的荒谬感强行压了下去。 孙承宗拉了拉袁可立的衣袖,低声道:“来了。” 两人迅速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挺直腰板, 脸上恢复了属于朝廷重臣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无奈,却难以完全掩饰。 黄台吉也连忙收敛心神,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甲是否齐整,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静静等候着那个决定他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身影到来。 废墟之前,众人肃立。 轰鸣声越来越近,烟尘渐起,一支车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咱们直接略过那些浪费文字的寒暄环节。 钟擎在众人的陪同下,看着眼前这片新鲜的城门楼废墟,摇头苦笑。 “这个老家伙,”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堆残砖断木,没好气道, “活儿干得是干净,拆完拍拍屁股就回京了? 你倒是顺手给老子再修起来啊! 合着这工料钱还得从我这儿出? 这个老魏,可真是一毛不拔,连个修城门楼子的钱都不舍得掏!” 说完,他扭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天津本地官员。 “谁是负责营造的?” 一名穿着青袍的官员赶紧小跑出列,躬身到底,紧张的低头回道: “回禀殿下,下官、下官便是。” “嗯,” 钟擎点点头,指着废墟, “照原来的样式,把楼子给我建起来。不过有一点要改——” 他详细的交代道: “门洞一定要加宽,加高。 具体尺寸,我的工兵会告诉你。 标准是,要能让我手下最宽的装甲车开过去。明白了?” 那官员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这是要兼容那些传闻中的“铁车”,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明白!谨遵殿下钧令!定当尽快办妥!” 站在一旁的孙承宗听到这里,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低声对身旁的袁可立嘀咕道: “原来如此……这个老阉狗,果然鬼精鬼精的。” 孙承宗听到这里,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低声对身旁的袁可立嘀咕道: “原来如此……老夫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人家魏忠贤这是知道以前的城门洞太过窄小,根本没办法通过殿下那些大家伙, 这是在提前给殿下示好行方便呢。” 他不由地联想到山海关、宁远那些同样雄伟却可能显得“碍事”的城门楼,心里暗自琢磨: 看来,等回去之后,这几处的门楼子,也得想办法照着样子,好好改造一番了。 钟擎不再多言,转身迈步。 “行了,去衙署说话。” 众人连忙簇拥着他,离开了这片废墟,朝着天津卫衙署的方向行去。 第571章 俞咨皋 衙署官厅里光线有些暗, 俞咨皋站在当中,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旧船楔。 钟擎点名要见的这个人,今年四十有三。 可那张脸,说五十都有人信。 海风拿他的脸当盐碱地啃,皱纹深的能藏住沙子。 他是俞大猷的儿子。 俞大猷,这名字在闽浙的海腥味里沉了快四十年,还没烂透。 当年戚继光在北方筑墙,俞大猷在南方踏浪, 两条老龙把倭寇的肠子都打出来了。 老头子打完仗,没享几天福,叫自己人整得灰头土脸, 晚年上书言事,字字带血,到底憋屈死了。 留下的,除了一身伤,就几箱子写满字的纸,还有他这个儿子。 俞咨皋走的是他爹的老路,也踩进一样的泥坑。 世袭了个泉州卫的官,真刀真枪在海上搏过命, 林道乾的船是他烧的,曾一本的脑袋是他部下割的。 骨头硬,不肯对上官点头哈腰,功劳记不到他头上。 后来在福建总兵任上,非要建水寨、修大船,说红毛鬼的炮舰看着不对劲。 巡抚南居益嫌他多事,耗钱粮,一道奏本把他撸了, 打发到南京兵部坐冷板凳,一坐就是几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运气好就是和他爹一样,在穷困潦倒里默默死掉; 运气不好,恐怕死得更难看,也许哪天就被安个罪名, 拖到西市口,一颗头换某个大人物片刻心安。 这就是大明朝。 你流血流汗,不如别人溜须拍马。 你想着万里海疆,别人只想着怀里金砖。 他俞咨皋算什么? 一条没了浪头的老狗,守着先父几卷残书, 在秦淮河的胭脂水粉气味里等着发霉,烂掉。 所以接到兵部那道冰冷命令时,他只觉得脖颈发凉。 去天津,见那个“鬼王”。 南边传来的消息没一句好话: 说此人是个屠夫,杀官屠城眼都不眨; 是国贼,和阉党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 是魔王,麾下尽是妖兵鬼卒。 孙承宗孙阁老,袁可立袁督师, 那是他俞咨皋打心里敬佩的人物,是撑住这个破屋子的两根栋梁。 他们怎么也……怎么就委身事贼了? 他想不通,也不想来。可他不敢不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穿着最体面的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太多次,颜色泛了白。 手垂在两侧,指节粗大,疤痕叠着疤痕。 海风吹出来的糙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偶尔跳一下。 他脑子里乱。这位魔王点名要他,图什么? 他没钱孝敬,没权巴结。 难道真是看上了他爹留下的那些破纸? 那些船图,那些水寨笔记,那些发霉的兵法? 就为这个,把他从千里之外拎过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听动静不止一个人。 俞咨皋的背下意识挺得更直,心跳撞着肋骨。 恐惧底下,却又渗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微弱的盼头。 能把孙阁老、袁督师那样的人物收服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门子吸足气,声音劈进安静的官厅: “鬼王殿下到——孙阁老到——袁督师到——” 俞咨皋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钉子似的投向那扇缓缓洞开的门。 脚步声到了门外。 门被推开,光泻进来,先切进一道长长的人影。 俞咨皋抬眼看去,好家伙! 第一个进来的那人,几乎把门框塞满。 他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人,按大明尺度,足有六尺开外(约一米八六), 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的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者,竟显得矮了一截。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是少见得英挺,肤色却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穿着样式奇特的墨绿色衣裤,料子挺括, 毫无纹绣,只左胸襟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腰间束着宽皮带,右边挂着一个深色的硬壳套子,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落地无声。 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甚至能读出几分书卷气的清隽, 可整个人裹着一层说不出的锋利。 就像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宝剑,你知道它是杀人的利器,可偏偏鞘上还带着温润的玉饰。 俞咨皋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鼻子灵, 他在这年轻人周身的干净气息里,隐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和火硝混杂的气味。 那是只有从最惨烈的战场上下来,浸透了血与火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带出来的痕迹。 孙承宗和袁可立稍稍落后半步,分随左右。 两位老臣气度依旧沉凝,尤其是孙阁老,目光湛然,看不出半分被迫屈从的委顿。 这让俞咨皋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也更乱了。 他想起临来前,孙老督师特意遣人递来的那句话,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此君身份,尊逾亲王。 尔且谨守臣节,勿要妄逞性子。 至于是非明暗,是枭雄还是……老夫不言,汝自观之,自决之。” 话里的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此刻,那高大的年轻人已走到堂前,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倨傲,却让俞咨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撩起衣摆,便要行大礼,口中道: “末将俞咨皋,参见……” “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止住了他下拜的趋势。 俞咨皋一惊,抬眼正对上钟擎的脸。 “俞将军,不必多礼。” 钟擎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腔调,既非京城官话,也非闽南乡音。 “坐。” 说完,竟不由分说,半扶半引地将他带向堂下左侧的首张椅子。 俞咨皋身不由己,只觉得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稳定得像铁钳,又似乎并未用全力。 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僵,就这么被“请”到了椅边。 钟擎自己则转身,在上首主位坐下。 孙承宗与袁可立也各自落座,官厅内一时只有衣袂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钟擎坐下,看着堂下诸人,最后定在俞咨皋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开口便道: “俞将军,本座时间不多,直言了。” 他的直截了当让俞咨皋很不适应。 “天津卫,自今日起,设为军事特区。 原有水师、卫所兵,悉数整编。 港口需扩建,要能停泊吃水两丈以上的大战舰。 炮台、船坞、仓库,按新制重建。” 俞咨皋眼皮猛跳,喉头有些发干。 这手笔太大,太突然。 钟擎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 “在此基础之上,成立‘辉腾海军’。你,俞咨皋,” 他手指虚点了一下, “出任海军首任司令官。 给你三个月,整训现有人员,熟悉新式舰船、火器。 秋季,海军需配合辽东边军,发起登陆作战,收复辽南诸卫, 切断建奴海上通路,与陆上攻势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俞咨皋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呼吸。 军事特区?新式战舰?海军司令?收复辽南? 每一个词他都懂,连在一起却如同天方夜谭。 他一个被闲置多年的落魄将领,转眼间被赋予如此权柄、如此重任? 他下意识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却见两位老臣非但没有惊疑,反而眼中精光闪烁, 孙承宗甚至微微颔首,袁可立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而且乐见其成! 坐在角落的黄台吉,原本低垂的眼睑骤然抬起, 细长的眼睛里瞳孔紧缩,死死盯住钟擎的侧脸。 收复辽南……夹击……他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战舰横亘海上, 炮口喷吐火焰,八旗精骑在来自海陆的炮火中哀嚎溃散的场景。 这位“殿下”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所想的更凌厉,更可怕! 钟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对俞咨皋道: “怎么,俞将军,有难处?” 俞咨皋一个激灵,稳定了一下心神才站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海风磨砺出的黑脸上竟泛起了血色, 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视死如归的回答: “末将……俞咨皋!领命!” 第572章 定港 钟擎等俞咨皋领命后,厅内稍静。 他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周遇吉。 这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扯着自己腰带上的铜扣,一脸事不关己的松散模样。 钟擎心下冷哼,这小子,这辈子别想再纵马冲杀了,宁武关的结局绝不会再重演。 你的战场,得换到风浪里去。 “俞将军,” 钟擎开口, “给你安排个副手。” 他抬手指向周遇吉,“就这小子,周遇吉。” 周遇吉一个激灵,立刻松了扯铜扣的手,站得笔直。 “他在额仁塔拉的军校里混过些日子,对新船上的炮械、机轮还算摸过两下。 前期队列操练、规章背诵这些杂务,可以丢给他去管。” 钟擎对俞咨皋交代完,侧过脸对着周遇吉,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有一桩,这小子水性极差,下了水比秤砣强不了多少。 这方面,你得下死力气操练他。” 周遇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飞快地偷瞄了钟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叫苦不迭。 他万万没想到,大当家脚跟还没在天津站稳, 头一桩事就是把自己给“卖”到船上,还要跟着这位看起来古板严肃的俞将军。 他满心不情愿,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闲得发慌,如今总算有了正经差事, 不用再被拘着,心底那点不情愿底下,又悄悄冒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接着,钟擎便与孙承宗简单议了议天津卫民政如何接手,辽东军需粮秣如何调配等具体事项。 袁可立也禀报,从登莱水师中挑选的一批熟谙水性的老舵工、炮手,已陆续抵达天津,听候调遣。 略作歇息后,钟擎起身,示意当地官员在前引路。 一行人便离了衙署,朝着港口方向行去。 一行人穿过天津卫城喧嚣的街市,越靠近三岔河口,空气里的水汽和烟火气便越发混杂起来。 待到河口码头区域,一片鼎沸的人声、号子声和河水拍打船板的声响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正是漕运黄金时代的鲜活画卷。 海河与运河交汇的广阔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漕船。 高大的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几乎遮蔽了河道。 船上飘扬着各帮的号旗,运丁、水手在船板间灵活穿梭,或是检查缆绳,或是搬运货物。 更多的活动集中在码头上。 数不清的“脚行”搬运夫,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 扛着沉重的麻袋包,在跳板与岸边的仓廪之间形成一道道流动的人梯。 麻袋里漏出的米粒,在尘土飞扬的码头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 官员模样的人,戴着凉帽,拿着账册,在码头设下的公案后大声吆喝, 清点着漕粮数目,不时有书办匆匆跑过,传递着文书。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汗水味,以及粮食特有的醇厚气息。 沿河而建的仓廪连绵成片,巨大的“津”字编号在灰瓦白墙上格外醒目。 更远处,宫南宫北大街和针市街的方向,人烟愈发稠密,车马塞途, 各种口音的吆喝叫卖声隐约可闻,那是依托漕运而兴盛的商业区, 南来的布匹、瓷器、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在此交汇交易。 然而,在这片象征帝国生命线的繁忙之下,却隐含着与当前时局格格不入的脆弱。 钟擎的视线掠过那些满载粮秣的平底漕船, 投向河口更开阔的水域,以及河道两侧那些孤零零的墩台。 这些墩台和几座看似坚固的炮台, 仍旧是应对旧式水匪和沿岸骚扰的格局,炮口指向的是河道本身。 对于真正从大海方向的威胁,这样的防御形同虚设。 这繁荣的漕运枢纽,作为“京畿门户”,实则门户洞开。 孙承宗与袁可立看着眼前这“连樯集万艘”的盛况, 面色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显凝重。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表面的繁忙,维系的是京师和九边的生存,却也暴露了海防的致命短板。 钟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将这座十六世纪末东方帝国最重要的内河港口、它的辉煌与它的隐忧,尽收眼底。 钟擎站在码头边,扫视着眼前这片喧嚣混乱的水域。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垃圾场。” 他低声说了一句,身旁的官员浑身一颤。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港口,只是一个依赖天然河道的漕粮转运点。 水浅河窄,挤满了平底漕船和小型民船,水面漂浮着杂物。 大型海船根本无法驶入,更不用说他计划中的战舰。 整个区域杂乱无章,各色人等混杂,效率低下。 他转向身后噤若寒蝉的当地官员,命令道: “第一,立刻清理码头。 所有无关人员,三教九流、地痞流氓,全部驱散。 维持秩序,确保通道畅通。” “第二,拟定一个计划,疏浚从天津到北京的通惠河河道。 勘察河道,计算土方,最重要的是,把所需的人力尽快征集齐备。” 官员连忙躬身记录。 钟擎不再看那混乱的码头,视线投向东南方向。 “至于军港,” 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 “这里不行。需要另觅他处。 大沽口一带,选一个位置,兴建永久性军港。 要能停靠、维护未来的舰队。” 当地官员不敢耽搁,赶紧领着钟擎一行人离开三岔口,朝东南方向的大沽口走。 路越走越偏,两旁渐渐显出盐碱地的白渍,风里的海腥味越来越重。 走了约一个时辰,眼前就是大沽口。 一片土黄色的滩涂延伸进灰蒙蒙的海水里。 岸边高地上,立着几座夯土墩台,上面架着几门旧炮,炮身锈迹斑斑。 墩台下面,散落着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压着草席和乱石,这就是军户和渔民的住处。 一些穿着破烂号衣的军户蹲在房前修补渔网,或者整理着几件同样破旧的兵器。 海边滩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底下柴火冒着青烟,几个赤膊的盐民正在熬盐。 远处海面上,飘着十几条小舢板,随着波浪起伏,那是渔民的船。 整个地方看起来破败、荒凉,人们脸上没什么活气,只是麻木地做着手里的事。 潮音寺的飞檐在聚落的一角露出来,算是这里唯一像样的建筑。 港口几乎谈不上。 岸边水浅,只有几条破旧的小型哨船和运漕粮的驳船搁在滩上,船底都长了青苔。 这地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基本的防守和活下去。 钟擎四下看了看。 他指向离潮音寺不远一处岸边水深相对较好的位置。 “军港就建在那里。” 钟擎指着那处背风的水湾,对随行的官员和俞咨皋说道, “先把那片滩地彻底清理出来,规划好码头和船坞。 原有的旧炮台全部拆除,一块砖石不留。 至于那座庙也拆了。 选址把它移到别处去,挪远点。 它立在这儿这些年,可曾保佑过谁?眼睁睁看着这帮饥民饿死?” 接着他命令一直沉默跟随的昂格尔: “带上你的锦衣卫令牌,去把天津三卫的军户、天津水师剩下的人, 还有袁老大人从登莱带来的人,全部集中到这儿。 以后,咱们就在这里扎根。” 昂格尔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 钟擎又看向耶律兄弟和周遇吉: “耶律曜,耶律晖,周遇吉,你们三个带人去搭帐篷。今晚我们住下。” 三个年轻人赶忙领命,招呼随行的卫队人手开始卸车。 钟擎这才对着孙承宗和袁可立一拱手: “老孙,袁大人,这边安置还要些时辰。 走,我送二位一件礼物。” 他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应,便朝着临时划出的营地中央走去。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第573章 赠礼 夕阳把滩涂染成一片赤金,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刚刚立起的帐篷。 钟擎掏出那个扁铁烟盒,金属盖子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抽出两支烟,先递向孙承宗。 “尝尝这个,” 钟擎说,“新到的货。” 孙承宗接过,将那白色烟卷凑到眼前, 眯着眼瞧了瞧上面印着的红色字样,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大重九?这牌子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他边说边从袖袋里摸出一盒洋火,手指轻轻一划,火苗窜起。 他先凑近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满意地吐出烟圈, 然后很自然地将还在燃烧的火柴递到袁可立面前。 袁可立有些犹豫地接过烟,学着孙承宗的样子叼在嘴里,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烟雾刚入喉,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孙承宗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友的背: “慢点慢点,这玩意儿得慢慢来。 想当年我第一次抽的时候,咳得比你还厉害。” 这时黄台吉正好走过来,钟擎手腕一抖,将最后一支烟抛了过去。 黄台吉慌忙接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中的烟卷。 孙承宗见状,将火柴盒也扔了过去。 黄台吉低声道了谢,划着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烟, 学着样子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几个人站在帐篷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孙承宗问起河套春耕的情况,钟擎简短地回答着。 烟雾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上升,勾勒出短暂的宁静。 突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连地面都微微震动。 片刻后,两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冲破尘土,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方正的车头、宽大的轮胎、硬朗的线条,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钟擎走到其中一辆车前,伸手拍了拍坚实的车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向孙承宗,嘴角微扬: “老孙,上次你不是说骑马颠得骨头疼吗?这辆给你代步。” 孙承宗正在抽烟,闻声转过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车前,像欣赏一件珍宝般仔细端详, 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车漆,弯腰查看底盘,又绕着车子走了一圈, 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最后忍不住笑出声,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好家伙,这可真是个好家伙!” 钟擎又指向另一辆车: “袁大人,这辆是你的。可以直接开回登莱去。” 他接着补充道, “不过司机得你自己找。 老孙手底下有几个小子会开这铁家伙,你可以借两个去教教你的人。” 黄台吉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辆威风凛凛的钢铁坐骑, 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眼中全是渴望。 钟擎转头看向他,直接说道: “这个现在给你不合适。你那边搞不到油,朝鲜的山路这车也跑不开。” 他弹了弹烟灰,“下次吧,下次我想办法给你弄辆自行车先骑着。” 黄台吉听到钟擎的话,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误会了,属下就是看着新鲜,绝没有贪求的意思。” “急什么,” 钟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放心,以后该有的,都会有的。” 钟擎手里确实没有多余的自行车。 唯一那辆从现代带过来的山地车,被他当作一份特别的礼物, 送进了紫禁城,给了天启皇帝朱由校。 车是原来单位同事的,性能不错。 他还派了个会骑自行车的特战队员进宫,专程教皇帝怎么骑。 听说朱由校得了这新鲜玩意儿,喜欢得不得了, 晚上睡觉都恨不得把山地车搂进被窝里,别人更是碰都不让碰一下。 这样也好,那位木匠皇帝有了新奇玩意儿, 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地享受他的宫廷生活,钟擎这边也少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袁可立此刻的心思已经全在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车上了。 他围着车子转,这里摸摸,那里拍拍,不停地向孙承宗询问。 孙承宗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只能凭着自己坐过几次的经验,含糊地解答。 “孙阁老,这铁车……如此神异,造价定然不菲吧?” 袁可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孙承宗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下,回忆起钟擎当初随口提过的数目,试着道: “听闻……这么一辆,大抵需耗银十数万两。” “十数万两?!” 袁可立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钢铁疙瘩,眼神都变了, 仿佛看的不是车,而是一座移动的小银山。 他咂了咂嘴,又是心疼,又是惊叹。 站在一旁的钟擎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 我哪儿知道这玩意儿搁这会儿到底该值多少银子,当初不就是顺嘴那么一说么。 钟擎四下看了看。 滩涂上空旷得很,刚才那些在附近徘徊的军户和渔民身影都不见了, 大概是找吃的去了,或者被当地的官员驱赶回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 暮色渐沉,四周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他转向一片平整的空地。 袁可立还沉浸在获得新车的兴奋中,正好奇地看着钟擎,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安排。 然后,袁可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钟擎抬手,对着面前的空气虚划了一下。 下一刻,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空间像是被无形之力撕裂, 凭空洞开一道边缘流淌着如水波光晕的“门”。 门内并非现实的景象,而是一片仿佛蕴藏着星光的混沌。 没等袁可立反应过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便从门内传来。 一队队士兵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从光门中列队走出。 他们清一色穿着星空迷彩,头戴造型奇特的头盔,手持乌黑锃亮的火铳。 士兵们面无表情,行动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迅速在空地上集结列队。 人数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转眼间便已超过千人, 队伍却寂静无声,只有海风吹拂他们衣袂的细微声响。 袁可立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那片突然出现的军队,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鬼魅。 一旁的孙承宗见状,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老友僵硬的肩膀。 “淡定些,袁大人。” 孙承宗的脸上却是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 “殿下非常人,自有非常之手段。 这等……嗯,沟通太虚之境的神通,老夫与黄将军也不是头回见了,习惯就好。” 黄台吉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那支仍在不断从光门中涌出的军队, 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确实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见到,心底深处那份寒意都难以驱散。 袁可立被孙承宗拍得一震,才回过神来,他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孙承宗,又看向一脸平淡的钟擎,最后目光扫过沉默的黄台吉, 这才意识到,恐怕只有自己对此毫无心理准备。 他抬起有些发抖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瞬间布满额头的冷汗, 喉咙干涩地动了动,勉强点了下头。 此时,一名军官模样的军人小跑到钟擎面前,立正,敬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 “报告!辉腾军海军陆战第一营,全员一千二百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钟擎回了个礼,下令道: “原地待命。” “是!” 军官转身,跑回队列前方。 整个场地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海风呼啸。 第574章 爆装备 钟擎转头,朝不远处正和耶律兄弟凑在一起躲清闲的周遇吉喊了一嗓子: “遇吉!” 周遇吉一个激灵,赶紧跑过来:“大当家,您吩咐!” “去,把你师父叫过来。”钟擎说道。 周遇吉愣住了,眨巴眨巴眼,脸上全是茫然: “我师父?我……我啥时候有师父了?” 钟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俞将军!你以后跟着他学海上的本事,他不就是你师父?赶紧去!” 周遇吉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挠了挠头, 赶紧转身,屁颠屁颠地朝俞咨皋所在的帐篷那边跑去。 看着周遇吉跑开的背影,钟擎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孙承宗捻着胡须笑了: “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等明日见了刘家姑娘和她爹娘,还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儿。” 袁可立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些疑惑,显然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钟擎没接孙承宗关于相亲的话茬, 只是心里也觉着,明天那场面估计是挺有意思。 不过他可没打算亲自跟去看热闹, 那样也太掉价了,他手头要忙活的事情还多着呢。 没过多久,俞咨皋跟着周遇吉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处理文书后的倦色,但当他的视线越过钟擎, 看到那片空地上无声肃立的一千多名迷彩士兵时,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睁大, 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那群仿佛凭空出现的战士。 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钟擎没给他太多时间惊讶,直接拉着他走到士兵方阵前方。 面对俞咨皋有些恍惚的神情,钟擎开口道: “俞将军,这些兵,从现在起都归你了。” 俞咨皋转头看向钟擎,怀疑自己听错了。 钟擎抬手指向那片整齐的队列: “这一千二百人,是辉腾军海军陆战第一营。 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修建新军港的主力。 你这个新任的海军司令,先跟他们熟悉熟悉。” 他话音刚落,方阵前方那名带队军官便踏前一步, 转身面向俞咨皋,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敬礼!” 唰地一声,一千二百人动作整齐划一, 如同一个人般,向俞咨皋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没有喧哗,只有衣袂摩擦和靴跟并拢的短促声响, 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冲击力。 俞咨皋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钢铁般沉默的森林,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近乎实质的肃杀与严整,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带过兵,见过大明的精锐,也见识过家丁亲兵,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士兵。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只有绝对的静默和服从, 眼神里透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坚定和……冷漠? 不,更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压制下去后纯粹的执行力。 他们的士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凝聚在这令人窒息的纪律之中。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挺直了背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擎没停下,又朝旁边空地走了几步。 他抬了抬手,那道流淌着光晕的门户再次出现。 这次门里没走出士兵,而是开始往外“吐”东西。 一捆捆用深绿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帐篷, 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滑出来堆在地上。 一箱箱铁皮罐头、成袋的米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个刷着黑漆的圆桶,上面印着看不懂的符号,那是油料。 接着是更大的家伙,几台方头方脑、轮胎有半人高的钢铁机器, 有的前面装着铲斗,有的后面带着挂钩,停在空地上。 俞咨皋站在钟擎侧后方,看着这凭空变出山一般物资的神迹, 脸上的肌肉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孙承宗提醒他的话: “……无论看见殿下做什么,稳住,别露怯,别大惊小怪。 殿下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 他用力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眼神还是忍不住飘向钟擎的侧脸,尤其是额间那道隐有微光的淡痕。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响,咚,咚,咚, 撞得耳膜发颤,只好悄悄在官袍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另一边的袁可立袁老大人,反应就简单多了。 从钟擎再次抬手开始,他就很是自然地转过了身,面朝大海, 开始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暮色下的波涛来,还顺便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胡须。 那意思很清楚:老夫没看见,啥都没看见。 这光怪陆离的事儿,看多了折寿,老夫还得多活几年呢。 钟擎没管他们各自的反应,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物资和几台工程机械,对俞咨皋说: “帐篷,粮食,油料,还有这几台挖土筑路的家伙。 人吃马嚼、安营扎寨、开工动土的头一拨东西,都齐了。 具体怎么用,让周遇吉那小子带人跟你的人对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从自家库房里搬了点寻常物件出来。 俞咨皋脖子有点发硬,点了点头。 周遇吉已经跑开,吆喝着那些刚刚列队完毕的士兵们去搬运帐篷包裹,准备扎营。 钟擎转过身,对着孙承宗三个人,还有心神不宁的俞咨皋招呼道: “行了,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饭。 走,老几位,今晚咱们先涮一顿,我可是有些日子没惦记这口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一把搭住还在发愣的俞咨皋的肩膀, 半拉半带地往营地区走去。 一边走,钟擎一边就聊起了正事,随意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菜: “明天开始,先让人把这片滩涂用围栏圈起来,地面要整平、夯实。 然后挖地基,先把必要的营房、仓库这些地面建筑立起来。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清理海底的淤泥,拓宽加深航道。” 他拍了拍俞咨皋的肩膀: “老俞啊,你这海军司令要上的第一课,恐怕不是操炮驾船,而是学怎么摆弄挖泥船、清淤船。” 俞咨皋听得云里雾里。 “挖泥船”?“清淤船”? 这些词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再和“船”联系起来,就完全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模样。 他只能含糊地又点点头,心里打定主意: 今晚这顿饭吃完,说什么也得回去熬夜, 把周遇吉之前塞给他的那几本画着古怪图样的书册,再拿出来好好啃一啃。 第575章 相亲 第二天上午,天津卫城里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座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青砖黑瓦,门脸不大,却干净利落。 两辆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前面一辆下来的是孙承宗,后面一辆,周遇吉跳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腰间系着绦带, 只是这身文绉绉的打扮似乎让他浑身不自在, 手脚都有些僵硬,站在那儿,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几个跟着的亲兵从车里搬下好些礼盒包裹,在门边码放整齐。 除了天津本地的四色蜜饯、十八街麻花、卫青萝卜和两坛直沽高粱酒, 更显眼的是几样关外草原的物事: 一个铺着红绒的锦盒里,盛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东珠; 两张毛色乌黑发亮的玄狐皮,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大包散发出淡淡奶香的干酪。 礼不算堆山积海,但那份特意从草原带来的心意,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孙承宗瞥了一眼那堆礼物,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回头对略显局促的周遇吉低声道: “放松些,刘先生是读书人,最是和气。” 说完,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半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正是刘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位神态温婉的妇人,是刘夫人。 两人一见门外是孙承宗,慌忙便要行大礼。 “刘先生,刘夫人,万万不可!” 孙承宗疾步上前,双手虚扶, “今日是老夫以世交晚辈的私谊前来叨扰,切莫行此官场礼节,折煞老夫了。” 刘先生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侧身让道,颤声道: “老大人光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晚生……晚生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若非老大人垂怜,将我一家从辽东寻回,又妥善安置于此,我夫妇与孩儿只怕……” 话未说完,已被孙承宗摆手打断。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安居便好。” 孙承宗笑着迈过门槛,周遇吉连忙跟上。 院子也不大,但拾掇得井井有条。 正堂内,桌椅擦得光亮,已摆好了清茶和几样时新果品。 双方谦让着落座,亲兵将礼物一一奉上。 刘家夫妇见礼如此贵重,尤其那东珠、玄狐皮绝非寻常可得, 更是连声道谢推辞,在孙承宗再三示意下才忐忑收下,看向周遇吉的目光里, 除了对孙承宗的深深感激,也多了几分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感, 能随手拿出这等草原贵物,其势力可见一斑。 寒暄几句,孙承宗便将话头引向周遇吉,简要说了些他在军中的表现,赞其勇毅朴实。 周遇吉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孙承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言辞简短,额角微微见汗,那份武人在此等场合的拘谨显露无疑。 刘先生是读书人,观其举止虽稍显木讷,却稳重守礼, 兼之是孙阁老亲自引荐、尤总兵之义子,心中已是十分愿意。 刘夫人更是悄悄打量着,见小伙子相貌端正, 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似那些纨绔浮浪子弟,也是越看越觉满意。 约莫一盏茶后,孙承宗捻须笑道: “我们老辈人说话,怕年轻人听着无趣。 刘夫人,可否请令嫒出来一见?” 刘夫人忙起身应了,转入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姑娘款步走出。 姑娘身着浅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月白百褶裙, 梳着简单的闺中发式,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低着头走到堂中,对着孙承宗和周遇吉的方向,盈盈下拜,声音轻柔: “小女子刘氏,见过孙老大人,见过周将军。” 礼毕,方才微微抬起眼帘。 周遇吉只觉得呼吸一滞。 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颜清丽,肌肤白皙, 最动人的是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些许羞涩,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 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垂下,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算不得绝色,但那通身的温婉气质和眉眼间的恬静,却让人瞧着格外舒服。 周遇吉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抱拳回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刘姑娘安好……” 然后便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孙承宗呵呵一笑,打了圆场,又闲话两句,便对刘先生道: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略说几句话吧,老夫与刘先生后园走走,看看你新栽的那几株梅树。” 刘先生连忙称是,引着孙承宗向后院去了。 刘夫人也抿嘴笑着退下,堂中只余下周遇吉与刘姑娘两人。 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遇吉手脚都没处放,憋了半天,才讷讷道: “天……天儿挺好,不像关外风大……” 刘姑娘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后园里,孙承宗与刘先生缓步而行,说了些闲话,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转回前堂。 走到堂屋外,恰好看见周遇吉送刘姑娘到门边,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 周遇吉脸还是红的,刘姑娘耳根也染着绯色,但气氛已不似最初那般凝滞。 孙承宗心下明了。 回程的马车上,孙承宗看着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周遇吉,问道: “遇吉,今日见了刘家姑娘,你觉得如何?” 周遇吉回过神来,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地傻笑起来,脸上红晕未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阁老,真好!” 孙承宗捻须微笑,看来这小子是千肯万肯了。 小院闺房内,刘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细细端详着女儿依旧泛红的脸颊,柔声道: “儿啊,今日你也见了那周将军。 孙老大人是天大的恩人,亲自做媒,再没比这更稳妥的。 周将军虽是武职,但英武不凡,又是尤总兵的义子, 听闻在‘那位’殿下手下也极受看重,前程远大。 家世、人品,都是顶好的。 娘看着,是个实在能依靠的人。 你……你心里觉着怎样?” 刘姑娘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吟: “女儿……全凭爹娘做主。” 话虽如此,那羞意中透出的情态,却已表露无遗。 刘夫人心中大石落地,满是欢喜,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好,好,娘知道了。” 她起身出屋,找到正在前堂与孙承宗叙话的丈夫,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是笑意盈盈。 送走孙承宗和周遇吉后,刘先生与夫人回到堂屋,掩上门。 刘夫人喜道: “我看周将军是个可靠之人,女儿也愿意。” 刘先生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黄历,与夫人头碰着头, 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低声商议着纳彩、问名诸般礼节的吉日,眉宇间尽是欣慰。 第576章 客栈 钟擎忙完上午港口与军务的一摊事,下午也出了门。 不过他可不是去相亲。 天津卫最好的客栈“云来阁”后院,一座独立的上房小院外, 站着几名身形精悍的亲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萨哈廉和济尔哈朗一左一右守在正房门外,见钟擎在黄台吉陪同下走来, 两人立刻单手抚胸,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黄台吉上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布木布泰站在门后,她穿着一身传统的蒙古袍子,脸颊红润,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台吉,嘴角自然地带出笑容,脆生生的喊道: “台吉,你回来啦!” 那份熟稔和亲近显而易见。 自打被黄台吉从送亲队伍里“救”出来,这些天她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阿济格,早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本就是部落联姻,她起初也只是觉得阿济格勇武而已。 草原女儿性子直率,如今在她心里,英勇果敢、能带领部众在绝境中拼杀出来的黄台吉, 才是真正值得她仰望的大英雄,是她布木布泰想嫁的男人。 黄台吉对她这份热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对钟擎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擎刚才就看到了开门的小丫头。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大名鼎鼎的布木布泰? 他心下有些愕然。 眼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脸颊有点圆润,带着草原红,甚至身量还没完全长开。 什么“满蒙第一美女”,什么与崇祯帝缠绵悱恻的野史,还有穿越小说…… 他差点没笑出来。 果然文人笔下的吹捧当不得真。 这真人站在面前,脸蛋儿……嗯,像个刚出笼的天津包子。 他心里对这后来的孝庄太后生不出半点好感,只有厌烦。 只要是跟康麻子、十全老人那祖孙俩扯上关系的,他都膈应。 当然,眼前这个被自己彻底“改造”过的黄台吉不算,还有……屋里那位。 钟擎对眼巴巴望着黄台吉、又好奇偷瞥自己的布木布泰只略一点头, 便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 屋里,另一个少女有些局促地站着。 见钟擎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揪着衣角, 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 这就是海兰珠了。 钟擎在她对面约两米处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 年纪瞧着比布木布泰大些,约莫十五六岁。 同样是蒙古姑娘,但模样确实更出挑些。 皮肤虽也带着风吹过的痕迹,却显得细腻不少。 五官生得秀气,眉毛弯弯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水,鼻梁挺翘,嘴唇抿着。 不像她妹妹那样外放,整个人笼着一层安静,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气质,站在那儿, 就像一株悄悄开着的小花,没什么声响,却自有惹人怜惜的韵致。 钟擎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怯意的少女,缓缓开口道: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我? 没完了是吧? 看来你是真想和我拼一下了。 跟我刘华强拼,你有这个实力吗?” 呃……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黄台吉和布木布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的看着他。 海兰珠抬起眼,有些无措地看着钟擎,显然没明白这突兀的话是什么意思。 钟擎自己也顿住了,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尴尬的表情, 仿佛某种奇怪的东西短暂干扰了思绪。 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的补救道: “……码字君走神了。 抱歉,抱歉, 我不是刘华强,你也不是那个光头封彪, 海兰珠姑娘,你好。” 海兰珠虽然没完全听懂前面那句,但这句问候是明白的。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你也好,鬼王殿下。” 这时,黄台吉很自然地伸手去拉布木布泰的胳膊,想带她退出房间, 顺手带上房门,好让钟擎与海兰珠单独说话。 但钟擎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老黄,你也进来。” 钟擎说道,声音平淡,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黄台吉脚步一顿,有些不解, 但还是依言拉着听不懂汉话的布木布泰重新走了进来,并反手关好了房门。 钟擎这才重新看向海兰珠,笑着说道: “我这个人,你也看见了,不像外面传的那样,青面獠牙,生吃活人吧?” 随着他这句带着些许自嘲的话,海兰珠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没忍住, “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随即又意识到失礼,赶紧抿住嘴,脸颊泛红。 屋里的气氛随之松动了一些。 旁边的布木布泰眨着大眼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姐姐笑了,也跟着咧了咧嘴。 钟擎接着道: “这一路辛苦,把你也卷进来,非我本意。 以后若有机会,欢迎让黄台吉带你去额仁塔拉做客。 我家里那三位夫人,也都是好客的。” 这段话不长,但意思明确,信息量很大。 海兰珠聪慧,黄台吉机敏,两人稍一琢磨,便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这位鬼王殿下是在明确划清界限——我有家室,且不止一位,你就不必多想了,日后安心跟着黄台吉便是。 钟擎对海兰珠确实没什么念头。 额仁塔拉的云曦,容貌气质更胜一筹,他也没去主动招惹,反倒是对方“逼婚”。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想与海兰珠有更深瓜葛。 真若娶了她,日后若要处置科尔沁部、对付她父兄时,岂不成了夫妻反目? 史书上说黄台吉因海兰珠之死郁郁而终, 这一世,不如就顺水推舟,还是成全老黄吧。 海兰珠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像微风中的小火苗,晃了晃,终究熄灭了。 从见到这个高大男人的第一眼,那股如山岳般令人几乎窒息的气势, 她就隐约明白,自己与他之间隔着天堑。 那点小小的遗憾,只能深深埋进心底。 黄台吉则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以为钟擎单独见海兰珠,是有些别的意思,没想到…… 钟擎拍了拍黄台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恭喜你了,老黄。 一对姐妹花,福气不小。 以后要对海兰珠姑娘好一些,我看她很不错。” 这话算是把事情彻底定了性。 钟擎没再多言,走到旁边桌上,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一摞书籍。 他指了指: “这些书,送给海兰珠姑娘,路上或平日可解闷。” 书册种类颇杂,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等, 最上面还放着一本民国版的“新华字典”。 第577章 扎根大沽口 见面时间不长,钟擎便起身离开。 布木布泰和海兰珠将他送到了小院门口。 钟擎对守在外面的萨哈廉和济尔哈朗, 说了两句“好好做事,跟着你们司令前程不会差”之类勉励的话, 两个年轻人连忙躬身,脸色都有些发红。 他转向黄台吉: “喜欢逛,就陪她们在天津卫再住几天。 该采买的东西置办齐全,银子不够来找我支取。 回去的时候走海路,坐船快些。 朝鲜那边,眼下也该有个结果了。” 黄台吉认真听着。 “人别都杀光,” 钟擎接着说道, “多挑些能用的,编为仆从军,往后是你自己的助力。 另外,多派人在北边搜寻,那些散居的海西女真、索伦人、通古斯人,能收拢的都收拢过来。 守好朝鲜,别让努尔哈赤的人流窜过去。” 黄台吉抱拳应下:“属下明白。” 钟擎没再多说,上了停在客栈外的越野车。 车子开动,返回大沽口。 车刚驶近临时的营地,就看见一片空地上, 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车正以缓慢的速度,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 驾驶座上是孙承宗,老爷子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前面。 周遇吉半个身子探在副驾驶窗外,正大声喊着什么。 袁可立站在不远处看着,表情有些紧张。 猛士车趔趄了一下,终于停住。 孙承宗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松开手。 周遇吉跳下车,脸上带着笑,又跑过去跟孙承宗比划讲解。 钟擎的车停在他们旁边。 孙承宗、袁可立和周遇吉赶紧下车。 钟擎推门下来,看了看那辆猛士车,又看向周遇吉: “怎么样,对人家姑娘可还满意?” 周遇吉咧开嘴,摸了摸后脑勺: “满意,满意!谢谢钟叔!” “满意就好,” 钟擎笑了笑,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收收性子,好好对人家,别像以前那样愣头青似的到处闯祸。” 周遇吉一听“闯祸”,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曹变蛟那小子,顺口就问: “钟叔,那我以后……还能见着变蛟不?” 钟擎笑骂道: “怎么,还惦记着欺负我儿子? 你小子都快成孩子王了,连兴国(朱由检)跟着你都学不着好,在辉腾城就没个消停。” 周遇吉脸一热,忙道:“我……我可没有!” “得了,” 钟擎摆摆手, “你爹走之前可跟我说了,他想抱孙子。 让你赶紧把事办了,明年就让他瞧上。 头一个孩子随你姓,第二个得姓尤。” 周遇吉耳朵根都红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站在那儿只知道嘿嘿傻笑,说不出话来。 钟擎看着周遇吉那傻乐的样子,摇了摇头,正色道: “成了家,更得立住。 往后好好跟着俞咨皋干,他是海军司令, 你是他带出来的第一批军官,别给我丢人,别给辉腾军丢人。” 周遇吉赶紧收起笑脸,站直了应道:“是!钟叔放心!” “咱们以后就在这大沽口扎根了,” 钟擎指了指周围正在平整的土地, “军营、船坞、还有给你们这些军官安的宅子,都会建起来。” 他说完,转向一旁的孙承宗: “老孙,当初答应你的联排别墅,也在这儿给你起。 位置你自己挑,看中哪儿,咱们就建哪儿。” 孙承宗本来还在回味刚才开车的紧张劲儿,一听这话, 眼睛顿时亮了,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下来: “当真? 那……那老夫现在就去转转,寻个靠海、地势又高的去处!” 说着竟有些迫不及待,转身就要走。 旁边的袁可立急了,也顾不上看车了,两步跨过来: “我呢?我呢? 殿下,老夫可比这老家伙岁数还大! 再干几年,骨头真跑不动了,就想寻个清静地方养老, 天天在海边钓钓鱼、喝喝茶,那日子……” 他眯起眼,一副神往的模样。 钟擎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袁老您也有份。 房子一准给您盖好,挨着老孙的,让您俩做邻居,没事还能吵吵架。” 袁可立满意地点头,捋着胡子。 钟擎接着道: “不过,您老想彻底躺着钓鱼可不行。 等海军架子搭起来,我还得请您出山,当海军学堂的客座教授, 给咱们未来的舰长、大副们讲讲海事、说说风涛。 您放心,不白干,我给开薪水,保准比您在登莱的俸禄厚实。” 袁可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皱纹舒展开,指着钟擎笑道: “好啊,殿下,在这儿等着老夫呢! 成,只要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这教授……老夫当了!” 几句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远处传来士兵们夯实地基的号子声, 孙承宗望着不远处喧闹的工地。 昨日还是一片杂乱滩涂的地方,此时已被平整出大片土地, 粗大的木夯被数十名军士合力抬起,又重重砸下, 发出沉闷规律的响声,地基正被一寸寸夯实。 更远处的水边,几艘模样古怪的铁船正发出隆隆声响, 长长的机械臂探入水中,搅起浑浊的泥浆。 他捻着胡须,不禁叹道: “真快啊。不过一日光景,这港口的模样便大不相同了。” 钟擎站在他身旁,听了这话,接口道: “老孙,这算不得什么。 咱们国家在后世,有个诨号,叫‘基建狂魔’。 眼下这点速度,我还嫌慢。” 他想起后世那憋屈的几百年,凝重道: “时间不等人。 港口要快建,海军更要快练。 如今这世道,是大航海的时代。 红毛番、佛郎机人,他们的船满世界跑,圈地、抢矿、夺金银。 咱们的脚步要是慢了,好东西就都让别人占尽了。”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望着忙碌的工地和更远处苍茫的海面,缓缓道: “这一回,咱们华夏,不能再错过了。” 钟擎转向袁可立,问道: “袁老,毛文龙那边,最近还老实?” 袁可立闻言,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没了,冷哼一声: “老实? 他若是懂得‘老实’二字,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 如今是变着法儿地给皇上递折子,字里行间那叫一个委屈凄惨, 口口声声念着要回东江镇,去当他的土皇帝。 不过那些折子都让魏忠贤给压下了。” 钟擎听了,只是摇摇头: “无可救药。 先不必理会他,派人看好他就是了。 还有他手下那群干儿干孙,也盯紧些。 至于东江镇……” 他目前还没有想出处理毛文龙的办法,但东江镇早就在他的规划中了, “他就不用想了。 过了今年,东江镇也不会再有了。 到时候,直接让袁崇焕把巡抚衙门搬到辽东半岛去, 新府治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渤海府’。” 第578章 沈阳惊变 就在钟擎在天津热火朝天地搞基建的时候,沈阳城却出了大事。 败报是午后送进汗宫的。 出去时是四万大军,回来的是四千残兵。 何和礼、扬古利、冷格里三位开国老臣被炸的尸骨无存,不知所踪。 贝勒阿敏断了条胳膊,莽古尔泰背上挨了一下狠的,深可见骨。 跟着去的蒙古各部,能逃回来的更是寥寥。 信使跪在殿中,话说完,头几乎抵到砖缝里。 汗宫大殿里一时死寂。 侍立的巴牙喇卫士像木雕,两侧坐着的,有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 大贝勒代善脸色灰败,坐在下首; 阿济格不在,多尔衮、多铎年纪还小,站在兄长身后,脸上满是惊惧。 还有几个汉臣,垂手立着。 更多的是蒙古人: 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宰桑-布和,内喀尔喀各部的首领, 如乌济耶特部的锡尔呼纳克、巴岳特部的恩格德尔等人, 此刻全都瞪着眼,张着嘴,看着王座上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坐在虎皮大椅里,穿着常服。 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着茶碗的手定在半空。 碗里的奶茶早已凉透。 忽然,他手腕一抖,茶碗“啪”地摔在砖地上,碎成几片,奶渍溅开。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子向前一倾, “哇”地一声,一口黑红的血猛地喷在御案的金漆上。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点溅到他花白的胡须和胸前蟒袍上。 他眼睛瞪得极大,望着虚空,仿佛想抓住什么,手抬到一半, 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挺挺向后倒去。 “汗阿玛!” “大汗!” 殿里瞬间炸开。 代善第一个扑上去,扶住努尔哈赤软倒的身子。 几个小贝勒吓得哭喊起来。 图赖疾步上前,连声高喊:“快!传汉医!传萨满!” 侍卫飞也似地跑出去传令。 殿内一片混乱,椅子被撞倒,杯盘叮当。 努尔哈赤被平放在地毯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 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嘴角还不断有血沫渗出。 那些蒙古台吉们这时才像是被解了定身咒,轰然喧哗起来。 “四万人!我的两个儿子,三千勇士,全没了!”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捶打着胸口,眼睛赤红,他部众损失最重。 “我的斡鲁朶(营地)空了!长生天啊!” 内喀尔喀的恩格德尔嘶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依附后金最早,这次也被推在前面,死伤惨重。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迅速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悲痛。 他们和林丹汗已是不死不休,对那“鬼军”更是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如今,他们唯一的靠山,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像根木头一样倒下了。 没了这头老狼镇着,林丹汗会不会立刻扑过来? 那鬼军会不会从海上、从陆上同时杀到? 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慌,攥住了每个蒙古首领的心。 他们互相望着,看到的尽是同样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 代善跪在父亲身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努尔哈赤嘴角的血,抬头嘶吼: “医者呢!萨满呢!快!” 图赖还算镇定,一边指挥侍卫维持秩序,将无关人等都请出殿外,一边催促着快去熬参汤。 几个闻讯赶来的福晋在殿外哭成一片。 在一片哭喊、催促和蒙古首领们压抑不住的愤怒哀嚎声中,汗宫里弥漫开一种更隐秘的情绪。 几个站在角落的宗室,还有几个低着头的章京,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偷偷交换了下眼神,竟不约而同地,极轻微地舒了口气。 大汗醒了要杀人,要迁怒,是常事。 这次败得如此之惨,若他醒着,不知有多少人的脑袋要搬家。 现在他直接晕死过去,至少……暂时没人要立刻掉脑袋了。 这种庆幸绝不能说出口,甚至不能形于色,但确实像阴湿角落里的苔藓,悄然滋生。 汉医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被拖了进来。 几个戴着狰狞面具、挂着铜铃的萨满,也挥舞着神鼓,念念有词地冲进殿内。 汗宫内外,彻底乱了。 汉医跪在努尔哈赤身侧,手指搭在那枯瘦的手腕上, 只觉得脉搏忽快忽慢,时有时无,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内衫,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咬住牙关, 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大汗脉象……恐是回天乏术”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 他知道,这话一旦出口,自己立刻就得被暴怒的贝勒们拖出去砍了。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微微发抖, 心里却拼命祈祷着那几个围着大汗又跳又唱的萨满, 祈求他们那套鬼画符真能起死回生,把老汗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 老汗活了,他或许才能有条活路。 自从漠南那个“白面鬼王”横空出世,努尔哈赤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损兵折将,威望大跌,连亲生儿子黄台吉都叛逃了,带着人马跑去朝鲜另立山头。 这一连串的打击,像一记记重锤,终于把这头老狼给彻底砸垮了。 汗宫里弥漫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绝望, 人人都清楚老汗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可谁也不敢把这话说破。 他若醒不来,这大金国,这天,转眼就要塌了。 就在这汗宫内的绝望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时候, 不知隔了多少重时空、多少片星云的幽暗深处, 一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与尘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盘古老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混乱的沈阳城, 扫过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努尔哈赤, 嘴角似乎咧开一个充满戏谑的弧度。 “呦呵,” 一道仿佛直接在无尽虚空中响起的的低语回荡开来, “这就扛不住了?还以为你能多扑腾几下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外强中干的玩意儿。”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评估着什么, “啧,你那点‘运气’(或者说,原本世界线里该有的气数), 都快被钟擎那小子折腾光了吧?嘿嘿,不过嘛……”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冥冥中的存在听。 “你现在可不能死。你死了,这出戏后头还怎么唱?老子还看个什么劲?” 话音落下,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但在某个无法用常理观测的微观层面,在努尔哈赤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内, 一点微弱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生机”,毫无征兆地凭空滋生出来。 它像一滴落入干涸河床的甘露,迅速渗入老迈的脏腑、衰败的血脉, 开始极其缓慢地滋养起这具几乎被怒火和绝望烧干的躯体。 那原本急速滑向终点的生命之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颓势稍止。 盘古老祖似乎“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那戏谑的低语再次响起: “丢了点人马算什么?老子再给你补点‘料’。 唔……漠北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叫花子, 还有西边那些专门抢掠的哥萨克流浪汉……都给你安排上。 努尔哈赤啊努尔哈赤,这次,你可别再让老子失望了。” 低语袅袅消散在无尽的星空背景噪音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沈阳汗宫地上,努尔哈赤那原本死灰的脸色,似乎极其微弱地……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胸膛的起伏,仿佛稍微有力了一丁点。 第579章 余波 要说等努尔哈赤醒来,那谁也说不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个月后。 不过,老家伙的病情总算是稳定住了, 不再呕血,脸色也由蜡黄慢慢转成一种虚弱的苍白。 几个福晋轮流守着他,用银匙一点点给他喂参汤和稀粥, 他闭着眼,喉咙里偶尔会无意识地吞咽一下。 这就够了。 图赖和代善等人看着,心里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帮蒙古台吉们也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不再整天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虽说损失惨重的心疼劲儿还没过去,但至少天没立刻塌下来。 最激动的是那位汉医。 他跪在一边,看着老汗王胸膛平稳的起伏,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 心里那股子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后怕搅在一起,让他手指还有点发颤。 这下不用死了! 非但不用死,说不定几位贝勒爷一高兴,还能夸他一句“医术高明”,赏下些金银布匹来。 他偷偷抬眼,觑着代善和图赖的脸色。 那几个萨满更是把胸脯挺得老高,摇铃击鼓跳了大半天, 脸上油彩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这会儿却觉得全是自己的功劳。 他们在殿里走动的架势都不一样了,下巴抬着,眼神睨着旁人, 仿佛老汗能缓过这口气,全赖他们沟通了天地鬼神。 一场差点掀翻屋顶的喧嚣,就这样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带着些许焦灼的平静。 接下来,就是建奴们开始舔舐伤口,处理战后那一摊子烂事。 抚恤战死的八旗子弟家属,分发下去一些粮食、布匹,哭声在各旗营地里此起彼伏。 安抚那些死了儿子、没了部众的蒙古首领, 话说得再好听,也填不满他们心里的窟窿和恐惧。 继续操练剩下的士兵,加固沈阳周边的防线, 派人盯着西边和林丹汗交界的地方,也盯着南边明军的动静。 人手短缺得厉害,连老林子里那些散居的“野人”(生女真各部)都不放过, 一队队人马撒出去抓人,充实人口。 就连幼年的多尔衮、多铎兄弟,也没能闲着。 野猪皮家族接连折了何和礼那几位老将,黄台吉又带走了一批精锐, 如今真是人才凋零,能骑马开弓的男丁都显得金贵。 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也被发了小弓短刀, 跟着大人的马队,钻进绵延无际的林海雪原之间。 多尔衮绷着脸,努力想做出成熟的样子,多铎跟在他身后, 眼睛却忍不住四下张望,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努尔哈赤倒下,后金一时没了主心骨。 政务暂时由图赖和代善联合着处理。 这图赖,倒和努尔哈赤不大一样。 老野猪皮对汉人那是刻骨的提防和仇视,动辄打杀,搞什么“甄别无谷之人”。 图赖却颇有几分战略眼光,他没那么大戾气,反而对治下的汉人显得“温和”许多。 他下令,鼓励汉民开垦荒地,谁开出来的田,将来打下粮食, 除了该交的份子,自己也能留下一份。 这许诺,在朝不保夕的辽东,诱惑力不小。 代善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乐见其成。 反正田垦出来,收了粮食,他正红旗也能多分一份,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些汉民是死是活,他并不真往心里去。 于是,在这段努尔哈赤昏迷不醒的日子里, 建奴控制的辽沈地区,竟出现了一种反常的平静。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关内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 或是辽地原本躲在山沟野岭的汉人,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开始三三两两,继而络绎不绝地朝着沈阳方向聚集。 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一直跟建奴合作的晋商, 更是从山西等地用各种手段弄来了不少人口,充实垦荒的队伍。 广袤的黑土地上,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些汉人未必真心归附,但图赖给的那条活路, 比大明官吏的催逼和大明边军的冷漠,似乎更实在些。 走投无路的汉民,拖家带口拿起了图赖提供的各种农具, 男人挥动锄头和镐头,奋力砍断盘结的草根,翻开沉睡的冻土, 泥土被成片成片地翻开,露出底下油黑的颜色。 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捡拾碎石,清理根茎。 一片片荒地,就在这沉默而持续的劳作中,被整理成可以播种的田垄。 远处望去,黑土地上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新翻的泥土在五月阳光下蒸腾出特有的气息。 这不是什么欣欣向荣的画卷,而是乱世中为了活下去最笨拙也最坚韧的努力。 消息传到宁远,孙承宗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拍着桌子骂: “糊涂!不知死活! 建奴与你有杀亲毁家之仇,竟去给他们垦田种粮,资敌以活,蠢不可及!” 但他到底是明白人,气过之后,只是长叹一声,并未真个派兵去边界拦截抢人。 “强扭的瓜不甜。 心已不在此,身虽为汉种,实与禽兽何异? 这等自甘堕落的渣滓,不值得老夫兴师动众,枉费将士性命。” 话虽如此,那股憋闷之气,却久久难平。 时间不知不觉滑进了五月。 辽东大地上,残雪化尽,露出黑土的底色,沟壑里淌着汩汩雪水。 枯草根下钻出嫩绿的新芽,山林换了颜色,由一片灰褐染上浅浅的鹅黄淡绿。 风也不再那么割脸,带着点儿泥土苏醒的腥气。 就在这万物滋长的时节,沈阳城下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在汗王使者额尔德尼的带领下,一行数十人风尘仆仆地来到沈阳城外。 为首两人,一个是去年被札鲁特部追杀的上天无路叫地无门的哥萨克头子伊凡诺夫, 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漠北联军的首领,黑石部的台吉巴图鲁。 他们再次聚到一起还是不甘心失败,加之额尔德尼的一顿忽悠, 于是带着皮毛、金沙等礼物,在额尔德尼的引领下,专程前来寻求与后金结盟。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联合起来,对抗那个让他们共同感到恐惧和威胁的强大敌人, 漠南的“鬼军”,并企图再次南下,入侵大明,掠夺中原的财富。 第580章 北方的饿狼 话说去年那一仗,伊凡诺夫亏大了。 他带出去三百个火枪手,跟着他逃回西伯利亚营地的只剩十来个。 抢来的金银财物、皮毛货物,早就在逃命路上丢了个精光。 唯独有一件东西他死死护住了,那是一卷沿途绘制、又抢又买拼凑起来的地图, 上面清晰地标着通往大明边镇的道路、河流和可能的薄弱点。 一回到莫斯科,他就把这卷地图献给了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 在金碧辉煌的克里姆林宫里,伊凡诺夫把他那张被草原风沙吹得粗糙的脸憋得通红, 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华丽词藻, 向年轻的沙皇和实际掌权的沙皇父亲、宗主教菲拉列特描述着东方那个国度的不可思议。 “陛下,牧首大人,那大明……遍地都是丝绸和瓷器, 宫殿用黄金做顶,城市的街道比莫斯科最宽的广场还要开阔! 那里的气候温暖,土地肥沃得插根木棍都能发芽,地下埋藏着无尽的矿石。 而他们的军队……” 伊凡诺夫努力回忆着那些衣甲破旧的大明边军, 以及后来如同噩梦般出现的“鬼军”,选择性地说道, “……大部分不堪一击,就像秋天草原上的枯草! 只是……只是在通往这无尽财富的路上, 盘踞着一只凶恶的拦路虎,我们必须先用最猛烈的炮火撕碎它!” 沙皇米哈伊尔听得有些发愣,被那“黄金屋顶”和“无尽财富”的描述晃花了眼。 而他的父亲菲拉列特,这位掌控实权的宗主教,则缓缓展开了那卷粗糙的地图。 他看着上面标示的模糊疆域,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闪烁的光芒, 与虔诚毫无关系,更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广袤的土地,传说中的财富,这些词汇在他心中激起了远比祈祷更强烈的欲望。 他问伊凡诺夫需要什么。 伊凡诺夫这次学聪明了。 他跪在地上,激动的浑身都在发颤,向沙皇和牧首请求的, 不是几百条枪、几门炮的临时补给,而是“技术”,是“种子”。 “最尊贵的陛下,至高无上的牧首,” 他说道, “请赐予我能够制造利剑的炉火,而不仅仅是几把现成的刀剑。 我请求带走最新的火器制造图样,尤其是那种更可靠、不怕风雨的燧发机括的图纸; 我需要精通炼铁、铸炮、配制发射药的工匠,哪怕每个工种只有一两人。 我们要把能生产利齿和爪牙的技艺,献给东方那位正在与大明搏斗的雄主, 他当然指的是努尔哈赤。 只有让他也拥有持续撕开敌人胸膛的能力, 我们的联盟才能稳固,那条通往黄金国度的道路才能为我们敞开!” 此时的西欧,火绳枪正逐渐被更先进,不受天气影响的燧发枪取代, 火炮的铸造技术和标准化也在提升。 俄国虽然相对落后,但通过波兰、瑞典等渠道,也接触并开始模仿这些新技术。 菲拉列特深谙控制与投资之道。 现成的武器给出去就没了,但技术和工匠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能在遥远的东方培养一个依赖俄国技术、进而可能依赖俄国的盟友。 这比单纯卖几条枪要划算得多。 菲拉列特被这个更具野心和长期性的计划打动了。 他批准了伊凡诺夫的请求。 于是,伊凡诺夫同时带走大批现成的军火的同时, 还得到了一些被严格抄录的技术图卷, 以及一些因为欠债、犯罪或单纯被许诺了巨额报酬而同意远行的军械工匠。 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制造工具,成了伊凡诺夫计划中献给后金“大汗”最珍贵的礼物。 带着沙皇的授权和这些“技术的种子”,伊凡诺夫意气风发地回到了西伯利亚。 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抢掠发财的梦想, 不仅重新聚拢了一批渴望冒险和财富的哥萨克, 还忽悠了大批擅长骑射的巴什基尔人加入。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沿途又从西伯利亚的冰原和森林里, 裹挟了上万多生计艰难的鞑靼人和通古斯系部落民。 这些人被简单的承诺和武力胁迫着,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 伊凡诺夫第一个想到的合作伙伴,就是漠北黑石部的台吉巴图鲁。 这位老兄弟去年也亏得血本无归,损兵折将, 如今在漠北诸部中地位一落千丈,快要混不下去了。 两人见面,同病相怜,更有一股憋屈的邪火在胸腔里燃烧。 与此同时,后金使者额尔德尼也没闲着。 他奉努尔哈赤之命,一直在漠北活动,游说土谢图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 札萨克图汗部去年跟着入侵榆林,死了不少人, 连台吉帖木儿也搭了进去,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怨气,急于找回场子并掠夺财物弥补损失。 土谢图汗部则更多是看着利益和风向。 于是,伊凡诺夫带着他的“国际联军”和技术工匠, 巴图鲁带着他急于翻盘的黑石部人马,与正在漠北活动的额尔德尼碰面了。 三方各有盘算,但目标在额尔德尼巧舌如簧的撮合下迅速达成一致: 南边那个大明,虚弱无比,可它凭什么占据那广袤的富庶之地,这是神不允许的; 共同的阻碍是那只“漠南的鬼虎”。 合则两利,分则被各个击破。 联盟的雏形就在对财富的渴望和对“鬼军”的恐惧中,勉强粘合起来。 额尔德尼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他试图趁热打铁,还想把势力较强的车臣汗部也拉进来。 但土谢图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的人给他泼了冷水: “趁早死了这条心。 车臣汗素来跟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走得近,穿一条裤子。 去年林丹汗在大明互市得了不少好处,车臣汗也跟着喝了汤,日子好过不少。 他们不会跟我们趟这浑水。” 额尔德尼只得作罢。 但眼下的联盟已足够庞大。他带着伊凡诺夫和巴图鲁, 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力量,启程前往沈阳,准备与后金正式缔结盟约, 商量着如何一起南下,去撕咬那块他们想象中肥美而无力的猎物。 伊凡诺夫怀里揣着的,除了地图,还有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技术图卷,和那些忐忑不安的工匠。 他相信,这才是能敲开后金大门、并最终通往财富的真正钥匙。 第581章 错失良机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一行满怀期待地抵达沈阳城下,结果刚进城就愣住了。 城门内外的气氛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市集喧嚣,没有兵马雄壮。 街道两旁的房屋檐下,不少挂着粗糙的白麻布,风一吹就飘飘荡荡。 巷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 街上的行人不多,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活气。 整个沈阳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里。 等被领到汗宫附近安置他们的客栈时,那股凝重压抑的感觉更重了。 汗宫方向静悄悄的,守卫的巴牙喇兵士盔甲鲜明, 但站在那里像一根根木桩,眼神冷硬, 扫过他们这些外来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住进客栈后,伊凡诺夫坐立不安。 他和巴图鲁带来的礼物——那些皮毛、金沙, 还有他怀里的技术图卷那些工匠——都需要尽快呈给那位据说雄才大略的努尔哈赤大汗。 可现在,别说大汗接见,连个有分量的官员都没露面,只有客栈外明显增多的守卫。 “额尔德尼先生,” 伊凡诺夫找到引路的使者,神态焦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伟大的汗王何时能召见我们? 如果外面允许,我们自己……” 额尔德尼脸上也带着一层晦暗,他抬手止住伊凡诺夫的话,摇了摇头,低声道: “贵客稍安勿躁。 且安心住下,一有消息,我立刻告知。” 他什么也没解释,更不敢说。 老汗昏迷不醒是天大的秘密,上面没发话,他一个使者哪敢泄露半分。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无奈,只能困在客栈里干等。 一直挨到傍晚,额尔德尼才再次出现,脸色比下午更沉重了些, 但仍咬紧牙关不吐露实情,只让他们继续等待。 直到晚上,大贝勒代善才在一处偏殿接见了他们。 殿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光线昏暗。 代善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疲惫。 伊凡诺夫赶忙让通译说明来意,献上礼单, 并着重强调了他们带来的“火器技艺”和与漠北部分部落联合南下的计划。 他描绘了一番联手击破“漠南鬼军”、而后共同南下夺取大明财富的前景。 代善默默听着,目光淡淡在礼单上掠过, 又在伊凡诺夫和那几个缩手缩脚的异邦工匠身上停留片刻。 他脸上没有出现伊凡诺夫期待的兴奋或激动,甚至连感兴趣的神色都欠奉。 等伊凡诺夫说完,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结盟南下,非同小可。此事……我做不了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生硬,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的心意,本贝勒知晓了。 且再安心等待些时日,待我父汗……身体稍愈,自会禀明。” 接见很快结束,礼节性甚至有些敷衍。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被送出偏殿,回到客栈,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不解。 偏殿内,代善独自坐了片刻,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十万大军,连那鬼军十几辆铁车都挡不住,一触即溃。 扬古利率领的四万精锐,被打得只剩四千逃回,老将军自己都丢了脑袋。 这伙人……去年在大明边镇不也被打得丢盔弃甲,差点死在荒原里? 一群败军之将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能顶什么用? 还说什么先进火器……哼。”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远道而来的蛮夷能有什么扭转乾坤的力量, 更不认为联合他们就能对付连战连胜、装备如同妖法的“鬼军”。 他此刻满心都是后金自身的惨重损失、父汗的昏迷不醒,以及内部不稳的忧惧。 扩大联盟、主动出击? 他只觉得风险更大,毫无把握。 他完全没有去想,伊凡诺夫献上的可能是一把能让后金自身武力升级的钥匙, 也没去想利用这支拼凑的联军去打击林丹汗、甚至对付黄台吉, 或许能在父汗面前立下一功,稳固甚至提升自己的地位。 一个或许能改变处境的机会, 就这么被他基于固有印象和近期惨败而产生的退缩,轻飘飘地推开了。 若是那位远在另一个时空的, 我大河北黑涩会一把大哥刘华强、华哥知晓, 大概会撇撇嘴,直接拿起喷子顶在老代善脑门上, 恨铁不成钢的丢下那句经典名言: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代善离开偏殿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漠北使团求见的事情当作一件不甚紧要的杂务, 在稍后与图赖一同处理政务时随口提了一句。 “今日见了那伙从西边和漠北来的夷酋,” 代善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经心的厌烦, “说是想联合南下,还带了份礼单。 一群败军之将,能成什么气候?我让他们先等着了。” 图赖手里正拿着一份关于春耕垦荒的文书,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顺的表情,附和道: “大贝勒所言极是。 此等外夷,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与其联合,不如静观其变。” 代善点点头,对图赖的反应很满意: “正是此理。 眼下父汗……嗯,眼下我大金当以休养生息、稳固根本为重,不宜多生事端。 此事暂且搁置吧。” “大贝勒政务繁忙,此等琐事,交给奴才去留意即可,不必烦心。” 图赖顺势说道,态度自然。 代善挥挥手,算是默许,心思已经转到别处。 图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他握着文书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心里此刻正翻腾着一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对着代善那张看似威严实则僵化的脸喊出来: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如果你问我叫你什么,我会告诉你——傻逼,大傻逼! 多好的机会! 送上门的火器技术,可能还有更精良的冶炼法子! 就算那帮夷人是乌合之众,可他们手里的技艺是真的啊! 那“鬼军”凭什么横行? 不就是仗着那些打不烂的铁车和打得又远又狠的火炮吗? 这些技术,哪怕只学到一两成, 只让大金的刀剑更锋利、铠甲更坚固,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先把东西弄到手,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才叫力量! 结盟不结盟另说,先把肉吃到嘴里不行吗? 图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冷笑的声音。 他悄悄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讥讽和怒其不争。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代善决定的钦佩,心里却已飞快盘算开来: 代善既然把这事推给了自己“留意”,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他不能擅自答应结盟,但以个人身份,或者以“了解夷情、甄别真伪”为借口, 先去接触那个伊凡诺夫,探探虚实, 看看他们带来的所谓“先进技艺”究竟是何成色,总是可以的。 哪怕暂时得不到完整的火器制造法, 能搞到一些更优质的铁料,或者更有效率的锻打技术,也是好的。 刀刃更快一点,握在自己手里,难道不香吗? 图赖再次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正皱着眉头批阅另一份文书的代善, 看着对方那已显老态鬓角斑白的侧脸, 心中那份因对方地位而产生的敬畏,不知不觉又淡去了一层。 那颗脑袋,以前或许还算精明强干,如今看来, 里面怕是塞满了稻草,更像一个固步自封的老倭瓜了。 第582章 焦虑与图谋 接下来的几天,对伊凡诺夫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他像只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在那位看起来比大贝勒代善更精明的图赖大人默许下, 使者额尔德尼终于透露了实情: 大金军队在鹰嘴峡遭遇惨败,损兵折将, 连大汗努尔哈赤都气得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朝中无人敢做主,一切事务暂由大贝勒代善和图赖等人处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伊凡诺夫和巴图鲁头上。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寻求的强援,自己先躺下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 客栈里还住着几个来自山西的客商,他们整天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一丝……幸灾乐祸? 伊凡诺夫起了疑心,让通译装作不经意地去攀谈打听。 通译回来时,脸都白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伊凡诺夫和巴图鲁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去年他们南下入侵榆林时曾经路过的河套地区, 认为可以作为将来跳板和补给地,竟然已经被那只恐怖的“鬼军”完全占领了! 盘踞在那里的马贼、流寇, 以及与他们有过接触甚至暗中交易过的几个蒙古部落, 全被连根拔起,据说杀得干干净净。 最惨的是卫拉特部,整个部落的人头都被割了下来,堆成了某种祭祀用的高台。 巴图鲁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的黑石部也在河套边缘活动过,与那里的一些势力有联系。 鬼军占领河套,意味着他们设想中从西部南下,避开大明主要关防的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以后想从那里走,首先就得跟那支魔鬼般的军队撞上, 想想鹰嘴峡的惨状和卫拉特部的下场,巴图鲁就不寒而栗。 “野蛮!残暴!毫无人性的野兽! ”伊凡诺夫脸色铁青,在房间里低吼, “杀人就算了,竟然还要割下头颅献祭! 这是只有最未开化的野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他们不配拥有文明,只配待在黑暗里!” 他愤怒地咒骂着,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同伴们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在西伯利亚扩张时,将拒绝归附的土着村落整村屠杀,把尸体钉在木桩上示众; 他们在乌克兰平原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用马蹄踩碎婴儿的头颅只为取乐; 甚至,在一些极端缺粮的寒冬,关于哥萨克探险队在黑龙江流域、在大兴安岭的密林里, 曾经有过涉及同类相食的恐怖传闻…… 此刻,这些都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鬼军的残忍触动了他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 而恐惧往往需要用加倍的愤怒和道德谴责来掩饰。 咒骂过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对鬼军的恐惧,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那不仅仅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更是一群行事毫无顾忌,手段酷烈的“野蛮”征服者。 怎么办?从西部南下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他们对大明所知甚少,仅限于“非常富庶”这个模糊概念。 对那支神秘的“鬼军”,除了恐惧和零星的可怕传闻,几乎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条路了。” 伊凡诺夫沙哑着嗓子,对同样面如死灰的巴图鲁说, “必须把大金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只有他们,掌握着从东部进攻大明的通道。 而且,他们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仗,最了解这个帝国的弱点。” 巴图鲁沉重地点点头。他没有退路了。伊凡诺夫同样没有。 他在沙皇米哈伊尔和牧首菲拉列特面前夸下海口,描绘了东方的金山银海。 如果他空手而归,或者带回去的只是又一次失败的消息, 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勋章,更可能是断头台。 沙皇需要财富来巩固统治,牧首需要战功来彰显上帝荣光,他们不会容忍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巴图鲁也必须成功。 他肩负着黑石部残存高层的期望,他需要一场胜利, 需要掠夺来的财富和人口,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台吉之位, 让他的家族能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继续生存下去。 他已经踏上了这条险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大金自身难保,那位大贝勒代善态度冷淡。 他们带来的礼物和图册,好像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就在两人的耐心快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消磨殆尽, 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该另寻出路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图赖在一个下午独自来到了客栈,没有带任何随从,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官员巡视。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时机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是在伊凡诺夫和巴图鲁最焦虑、最绝望的关口。 图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与代善那毫不掩饰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立刻谈及结盟,只是关心地问他们住得是否习惯, 饮食是否合口,仿佛只是一个好客的主人。 但伊凡诺夫和巴图鲁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们从图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代善的真正兴趣。 尤其是当伊凡诺夫再次提起“西方火器精妙之处”, 和“可能对大金勇士有所裨益的锻造技艺”时, 图赖虽然依旧没有明确表态,但倾听的姿态明显更加专注了。 希望,就像在漆黑屋子里划过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 却瞬间照亮了伊凡诺夫和巴图鲁几乎沉入谷底的心。 他们几乎要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筹码都摊在这个看似更开明、更愿意倾听的大金权贵面前。 而图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在你快要绝望的时候给你点亮一丝光, 你才会心甘情愿地把怀里紧捂着的宝贝拿出来,甚至恨不得多掏几件。 他深谙此道。 图赖安静地听完了伊凡诺夫急切而又带着几分恳求的陈述, 脸上那抹和善并未消失,却也没有变得更加热切。 他轻轻抬手,止住了伊凡诺夫还想继续加码的话语。 “贵使的诚意,本官已经知晓。” 图赖的笑容如春风般的和煦, “贵部不畏艰险,远道而来,所求者无非是合力以图大事,这份胆魄,令人钦佩。” 他话锋微微一转,换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只是,眼下我大金的情形,贵使想必也有所耳闻。 大汗身体微恙,静养之中,国中大事,终究需大汗乾坤独断。 此时缔结此等重大盟约,确非其时。” 看到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脸上难以掩饰的焦躁,图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不过,大汗天纵英明,些许小恙,料想不久便可康复。 届时,本官自会将贵部诚意、所献厚礼, 尤其是贵部带来的那些……精妙技艺,详实禀明。 本官也深信,此等互利之事,大汗必会慎重考量。”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反而将暂时不能结盟的原因,归结于一个“合理”且“暂时”的客观障碍——大汗昏迷。 同时,他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希望: 他会全力促成此事,只等大汗醒来。 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越权擅专的嫌疑, 又给了伊凡诺夫等人一个可以期待的时间点,和一个看似可靠的“内部支持者”。 那种友好、积极、并且“设身处地”为你考虑的态度,被图赖表现得淋漓尽致。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松懈。 虽然最理想的结果没有立刻得到,但至少没有被一口回绝, 而且眼前这位图赖大人,看起来比那位冷淡的大贝勒要好说话得多,也似乎更明白他们手中筹码的价值。 那颗悬了许久几乎要沉到底的心,终于晃晃悠悠,稍稍往上提了一点,落回了实处。 虽然前路依旧不明,但总算是看到了一点被认真对待并可能被推动的微光。 “如此……便有劳图赖大人了!” 伊凡诺夫抚胸行礼。 图赖微笑颔首,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举止从容, 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友好会谈。 但他走出客栈时,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微笑。 鱼儿,已经注意到饵了,并且开始试探。 接下来,就是慢慢收线,让鱼儿自己把最肥美的部分送到网里来。 第583章 图赖的算盘 图赖这么费尽心机地与伊凡诺夫等人周旋,自然有他的打算。 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老好人。 老汗努尔哈赤轰然倒下,至今昏迷不醒,大金国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图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一个在权力更迭的夹缝中, 为自己捞取足够政治资本,奠定未来地位的天赐良机。 他隐隐有种感觉,老汗即使醒来,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那下一任大汗会是谁? 图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叛逃的黄台吉自然第一个被排除。 剩下的几个显眼人选中,代善排在最前,但图赖心里早就把他否了。 这位大贝勒,如今看来实在缺乏进取之心,甚至有些昏聩。 接连的惨败似乎磨掉了他最后的锐气,只知守成,畏首畏尾, 连送到眼前的火器技术和可能的盟友都不敢伸手去接。 更关键的是,代善本人,其实早就不得老汗欢心了。 图赖深知其中缘由。 代善此人,私德有亏。 他听信后妻谗言,苛待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岳托和硕托, 竟因硕托一时愤而离家,就几次三番请求老汗将其处死。 此事让素来讲究家族和睦、看重子嗣的努尔哈赤大为光火, 认为他毫无为父的仁爱与公正,不配为君。 此其一。 其二,代善贪鄙短视。 当年分配府邸宅地,他先嫌弃自己的住处狭小,看中了长子岳托一处好地方, 便跑去奏请让老汗搬去住,自己好占了岳托的院子; 后来见其他贝勒的宅子更好,又心生不满。 这般行事,落在老汗眼里,就是虚伪自私,不堪大任。 最要命的,还是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绯闻。 代善竟与老汗的大妃、多尔衮和多铎的生母阿巴亥传出了暧昧风声。 阿巴亥曾多次派人给代善送饭,更有深夜往来的传闻,最终被老汗的一个庶妃告发。 虽然后来为了维护颜面,老汗没有深究,但这根刺, 是结结实实扎进了心里,彻底动摇了代善作为储君的信任根基。 图赖的判断很准。 历史上,也就在明年,忍无可忍的努尔哈赤便会正式废黜代善的太子之位, 并宣布不再预立继承人,改行“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届时,就算代善杀妻谢罪、极力挽回,也终究与汗位无缘了。 另一个有些声势的阿济格,在图赖看来更是不值一提。 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自从在迎亲路上被黄台吉劫了新娘布木布泰, 还被打得灰头土脸,就成了沈阳城里贵族圈私下谈笑的话柄。 老汗努尔哈赤此后更是正眼都懒得瞧他,其继承希望早已渺茫。 剩下的,阿拜、汤古代、塔拜等,皆是庶妃所出,先天就失了角逐的资格。 真正有实力、也有那么点可能性的, 是莽古尔泰,以及年幼但身份显贵的多尔衮、多铎兄弟。 但无论将来坐上汗位的是谁,图赖都想得很明白: 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资本,比如能与西方接触的渠道, 可能获得的先进火器技术秘密,甚至是一支潜在的外援力量, 那么,无论哪位新汗上台,都不得不倚重他图赖。 届时,他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位列朝班之首, 享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与权势,谁不喜欢? 退一步说,就算他眼光没那么长远,单就眼下, 他也不能甘心一直被代善压着,更不能让代善看轻。 代善这人,表面宽厚,实则蔫坏,是一头会隐忍的饿狼。 保不齐哪天看他不顺眼,就会暗中给他使绊子。 只有让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多,实力足够强,强到让代善, 让任何潜在的对手都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动他,他才能真正安稳。 所以,伊凡诺夫这条线,他必须紧紧抓住。 那些技术,那些可能的关系, 就是他图赖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最重要的赌注之一。 他不仅要拿到手,还要用得比别人更好。 图赖的动作很快,也很有章法。 他先是从“礼遇”入手。 伊凡诺夫等人下榻的客栈,饮食标准悄然提高, 从普通的羊肉面饼,换成了有酒有肉的席面, 甚至还送去了几坛据说是从明军那里缴获来的好酒。 接着,几个模样周正、低眉顺眼的汉人女子被“安排”进了客栈, 专门“服侍”伊凡诺夫、巴图鲁等几个头领。 这些女子谈不上多美貌,但温顺听话,足以抚慰这些异乡客紧绷的神经和枯燥的生活。 果然,没过几天,客栈里夜间便时常传出淫荡的欢笑和女子低低的软语。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脸上的焦躁明显褪去不少。 夜夜笙歌谈不上,但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视,被优待。 紧接着,图赖又放松了对他们的管制。 守在外面的后金兵士数量减少,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负责联络的额尔德尼带来口信: 贵客可在沈阳城内随意走动,散散心,只要不出城, 不去汗宫、武库、粮仓等紧要地方,其他地方尽可参观。 甚至,如果他们需要派人回漠北的大本营传递消息, 也可以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一段。 这一下,伊凡诺夫等人几乎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行动自由了,还能和老家保持联系,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大半。 他们开始在沈阳城里闲逛,虽然语言不通, 但看着这异国的街市、人群,购买些小玩意儿,心情也舒畅许多。 最后,图赖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在一个看似随意的场合,图赖对伊凡诺夫感叹,大金的工匠虽然勤勉, 但在某些“奇技”上终究见识有限,不如西边诸国。 他盛赞伊凡诺夫带来的图样精妙, 又说久闻哥萨克勇士不仅善战,对于火器铸造也颇有心得。 最后,他像是临时起意, 邀请伊凡诺夫“有空时”可以去城外的官营工匠作坊“看一看”,“指点一二”, 也算是宾主交流,增进情谊。 伊凡诺夫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他正愁如何更自然地展示自己的价值, 将那些技术“泄露”出去,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参观?指导?他求之不得。 于是,在几个后金低级官员的陪同下, 伊凡诺夫开始“参观”沈阳城外的铁匠作坊、火器试制场地。 他一开始还矜持,只是看,偶尔通过通译问几句。 但几杯酒下肚,在图赖派来作陪的官员不着痕迹的吹捧和请教下,他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哪里炉温控制不对,哪里锻打手法老旧,哪里可以改进…… 他指着那些粗糙的仿制火绳枪和生铁炮,滔滔不绝, 仿佛自己不是败军之将,而是来自莫斯科的顶尖武器大师。 他带来的那几个工匠,也被“请”到了作坊里,名义上是“交流手艺”。 很快,一些不同于满洲传统、也不同于大明风格的技巧和思路,开始在这些作坊里悄然流传。 图赖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急着要成品,他要的是那些藏在工匠脑子里的“手艺”,是那些图样背后代表的思路。 伊凡诺夫以为自己是在炫耀,是在增加谈判筹码, 却不知自己正一点点地把底牌,亮给了最耐心的看客。 第584章 各取所需 事情很快出了点状况。 图赖这边,问题出在建奴的工匠身上。 伊凡诺夫带来的那些技术图样和口述的“秘诀”,听上去头头是道, 什么炉温控制、材料配比、淬火技巧、膛线拉制…… 但真动手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建奴的工匠习惯了大锤锻打、凭经验看火色的老法子, 对于伊凡诺夫那边强调的精确温度、特定燃料配比, 甚至是一些专用工具,根本摸不着门道。 试了几次,不是炉温不够炼不出好铁,就是火候过了把材料烧废, 造出来的枪管不是容易炸裂就是粗细不匀。 那些更复杂的理论,比如空气动力学对弹道的影响、不同火药配方的燃烧效率, 工匠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直挠头。 好东西摆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更吃不透。 伊凡诺夫那边的麻烦更实际——他快养不起那帮大爷了。 当初从莫斯科带出来的可不是三五个工匠,而是十好几个! 有专门负责冶炼看火的,有精于枪械制作的,还有懂点火炮铸造皮毛的。 这些人不是他的奴隶,是他用沙皇的授权和许诺的丰厚报酬“请”来的。 在莫斯科,这些人由宫廷或军械局供养,可在这万里之外的沈阳, 每天睁眼就是十几张嘴要吃饭,要工钱,要起码的物资保障。 伊凡诺夫一个哥萨克头子,向来是抢别人养自己, 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只出不进的赔本买卖? 看着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他心疼得直抽抽。 于是,伊凡诺夫做了个决定,一个能把他和大金(或者说,和图赖个人)更紧绑在一起的决定。 提前把这批工匠“送”给图赖。 注意,是送给图赖本人,不是献给后金朝廷。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图赖这人够意思,说话算话, 出手也大方,比那个冷冰冰的代善贝勒强多了。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几乎到了称兄道弟、就差拜把子的地步。 伊凡诺夫觉得,自己所有的筹码,包括未来的希望,都押在图赖身上了。 他把这想法跟图赖一说,图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脸上笑开了花。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怎么把这些技术真正吃透,伊凡诺夫就主动把人送上门了。 虽然工匠还是那些人,但性质变了,现在是他图赖的“私人技师”了, 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琢磨,不怕被代善或其他贝勒插手。 两人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图赖高兴之余,拍着伊凡诺夫的肩膀,表示决不能让他吃亏。 他私下里联络了几个平日关系不错,在朝中也说得上话的大臣,一起去找代善陈说利害: 这些西夷工匠所费不赀,如今人家诚心献上, 我大金若无所表示,未免寒了远人之心,也有损国体。 不如拨些银两,既是补偿,也显我大金慷慨。 代善这些日子正被繁重政务和老汗病情搅得心烦意乱,加上自己还有一桩隐秘心事, 呃......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 听说不用他操心具体事务,只需点头拨笔银子就能安抚西夷、彰显气度, 也就懒得细究,大笔一挥同意了。 当一箱沉甸甸的银子抬到伊凡诺夫面前时,这个哥萨克头子眼睛都直了。 他原本只想着甩掉包袱,没想到还能拿回这么大一笔“补偿”! 他看着图赖的眼神彻底变了,感激涕零,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图赖喊一声“亲爹”。 他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就亲自带着这些工匠(现在名义上是图赖的了)出去勘探, 寻找更好的铁矿、铜矿,一定为大金(为图赖大人)造出最精良的火器! 那么,代善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 除了处理日常政务,他大部分心神,确实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老汗的大妃阿巴亥。 老汗努尔哈赤年事已高,近年来对后宫早已力不从心,对年轻貌美的阿巴亥也早失了兴趣。 阿巴亥正当盛年,深宫寂寞。 而代善,虽经历战败挫折,但身为成年贝勒,精力犹存。 两人一个久旷,一个在父亲病重、权力悬空的微妙时刻心思浮动。 在老汗昏迷、众人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掩护下,不知是谁先递出的信号, 总之,天雷勾动地火,两人很快便滚到了一张床上。 一个如狼似虎,一个余勇尚在, 竟像久旱逢甘霖般,在汗宫隐秘的角落里悄然滋长、升温。 代善沉浸在这危险又刺激的温柔乡里,对朝政越发疏懒,对图赖私下的小动作更是无暇细察。 这无形中,给了图赖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操作余地。 图赖乐得如此,一边加紧消化伊凡诺夫送来的“礼物”, 一边更加稳固地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等待着,也推动着时局的变化。 在伊凡诺夫带来的几名有找矿经验的工匠指引下, 他们很快在沈阳周边百余里范围内找到了几处矿点。 一处位于抚顺以东的山岭中, 露头有赤褐色的矿苗,经辨认是含铁量不错的褐铁矿。 另一处在本溪附近的山沟里,发现了孔雀石矿脉的迹象,那是铜矿的苗头。 这些矿藏储量不算特别丰富,但用于小规模试制和前期积累经验,已经足够。 有了相对靠谱的原料来源,图赖秘密划出的那个作坊顿时热闹起来。 伊凡诺夫手下那些原本因为无所事事而有些懈怠的工匠, 看到熟悉的矿石被运来,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炉火被重新点燃,风箱呼哧作响,铁砧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虽然条件简陋,很多专用工具需要临时打造或替代, 但这些人毕竟带着些手艺,又在伊凡诺夫和图赖派来的懂行汉人匠头督促下, 开始尝试用带来的方法处理这些矿石。 冶炼、锻打、塑形、打磨……过程磕磕绊绊, 废了不少料,也出了几次小事故,但进展肉眼可见。 那些原本对西法将信将疑的建奴工匠, 在亲眼看到新法炼出的铁料色泽、韧性与往日不同后, 态度也从旁观变成了凑近细看,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没过多久,一支燧发枪,被摆到了图赖面前。 枪身比后金惯用的鸟铳更显修长,最关键的是, 枪机部位不再是简陋的火绳夹,而是一个带着弹簧、击砧和燧石的复杂金属机构。 枪托的木质和曲线也更贴合肩颈。 图赖拿起这支火枪,仔细端详那精致的燧发机括。 他走到城外僻静处,亲手试射。 扣动扳机,燧石擦过钢片,爆出一团火星引燃药池里的火药, 几乎在瞬间,枪口便喷出火焰和浓烟,铅弹呼啸而出。 没有火绳燃烧的延迟和不确定,击发更迅捷可靠。 铅子狠狠钉进了七十步外的包铁木靶,入木颇深。 图赖放下犹带硝烟味的火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但眼中的亮光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反复抚摸着那冰凉的燧发枪机,连说了几个“好”。 这不是简单的仿制改进,这是从火绳到燧发的跨越。 有了这个,或许……或许就能拉近与那“鬼军”手中犀利火器的一些差距。 这不仅仅是一件新武器,更是他图赖与众不同的东西。 第585章 意外之喜 图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像朵风干的老菊花舒展开来。 他高兴,不单单是为那支燧发枪,更是为这件事背后代表的可能。 他在沈阳城里最好的酒楼包了席面, 好好宴请伊凡诺夫,自然也没落下巴图鲁和其他几个头领。 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络,图赖刻意放低姿态,言语亲厚, 一副肝胆相照的模样,目的很明确: 把这股力量,牢牢拢在自己身边。 酒酣耳热之际,图赖借着兴头,又凑近伊凡诺夫,压低声音说道: “伊凡兄弟,这火枪是好,可终究是小家伙。 哥哥我听说那鬼军的炮,那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一炮下去,地动山摇,人马俱碎,糜烂十数里不在话下! 不知……不知贵国工匠,可否也为大金造几门那般犀利的火炮?” 他比划着,充满了对大杀器的憧憬。 伊凡诺夫酒意醒了几分,面露难色,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图赖大人,我的好朋友,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这点矿石,能支撑打造火枪已是勉强。火炮?” 他摆摆手,神态夸张,肢体语言相当丰富, “那需要的精铁、铜料,得用山来计算! 而且,恕我直言,贵方的火药……威力恐怕也跟不上。 即使我们勉强造出炮身,没有与之匹配的火药, 也不过是个笨重的铁管子,甚至可能炸伤自己人。” 他看到图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技术人员的认真: “现在这支火枪,是工匠们一锤一锤手工敲出来的, 费时费力,精度也难以保证。 要想真正成规模,造出又快又好的火枪, 甚至将来造炮,我们得先造出合适的机械, 水力锤、钻孔机、打磨的器具。 这些,都需要时间,更需要持续不断的优质矿石。” 图赖听完,心里那团火苗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一支看似进步的火枪,背后牵扯出这么多麻烦事, 矿料、机械、火药……样样都是难关。 看来,这强军之路,还真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有些扫兴地灌了口酒,盘算着还得加大力度派人四处勘察,寻找更多更好的矿脉。 然而,没过几天,图赖的心情又瞬间由阴转晴, 甚至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想笑。 原因无他,一件天大的“好事”,竟然从死对头大明那边送上门来了。 这事儿,还得归功于大金派往锦州方向巡弋的哨骑。 他们在防线外围的荒僻处,撞见了一伙形迹可疑的明人。 这伙人约莫七八个,穿着打扮不像普通百姓或军汉, 倒像是有些身份的读书人或小吏,一个个神色仓惶,狼狈不堪。 哨骑将他们围住,还没怎么动刑具,只是亮了亮刀, 这伙人就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招了。 领头的是个面容瘦削的中年文士,自称名叫谢陞。 他涕泪横流,说他们在大明活不下去了, 被阉党魏忠贤和蓟辽督师孙承宗联手迫害,抄家灭门就在眼前, 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冒死穿越防线,前来投奔大金, 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一条活路,他日若能助大金成事,也算报了仇。 跟着他的人也纷纷附和,自报家门: 金之俊、冯铨、王鳌永…… 还有一个自称叫骆养性的,说自己是世袭的武官。 最让图赖手下哨骑头目留意的,是一个叫孙得功的, 此人似乎对明军辽东防务颇为熟悉,说话也带着一股兵痞气。 这些人,在后世史书上,个个都是鼎鼎有名、臭名昭着的汉奸。 此刻,却像一群丧家之犬,跪在后金哨骑面前, 赌咒发誓要效忠“大汗”,痛骂大明朝廷昏暗,魏忠贤、孙承宗残害忠良。 可实际情况呢,这些人里没一个好玩意儿,可以说都是大明的罪人,无耻的汉奸! 先说那个哭得最凄惨自称被阉党迫害的谢陞,日后会在清军南下时, 在山东带头献城投降,并极力说服犹豫的同僚,加速了地方的沦陷。 一脸苦相的金之俊,后来在清朝官至大学士, 出了名的“贰臣”,甚至提出过“十不从”之议, 为清朝稳定统治出谋划策,对故主毫无眷恋。 口口声声说被魏忠贤连累、不得不逃的冯铨,本身就是阉党核心, 后来降清,依旧官运亨通,是第一批被清廷重用的前明高官之一,毫无气节可言。 自称管粮饷受尽夹板气的王鳌永,降清后积极为清军筹措粮草, 镇压抗清义军,是打理后勤、助清巩固统治的得力干将。 那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锦衣卫骆养性,后来不仅降清, 还甘当鹰犬,参与侦缉追捕抗清志士。 至于那个对辽西军情了如指掌的孙得功,更是早有“前科”, 历史上便在广宁之战中暗通后金,导致明军大败,是名副其实的叛将。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沈阳,首先就报到了负责日常防务和情报的图赖这里。 图赖拿着名单,看着哨骑详细描述的这些人供词, 尤其是那个孙得功透露的零星边镇布置, 再结合他安插在宁远一带的细作偶尔传回的零碎信息,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陷阱,这很可能是一份天上掉下来的、热腾腾的“大礼”!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这哪是筋搭错了? 你这是给对手送人才、送刀子来了! 图赖捏着那份名单,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次是真正抑制不住的狂喜。 图赖的狂喜,其实是想多了。 事情根本不是谢陞那几个家伙诉说的那样, 是什么“走投无路”、“仰慕大汗英明”,自己千辛万苦逃过来的。 人是孙承宗老爷子,亲手打包送过来的。 这事是孙承宗离开天津前,和钟擎定下的。 用钟擎的话说: “大明朝这间破屋子,要收拾,不能光扫看得见的灰, 那些早就烂在墙根床底、招虫生蛆的垃圾,也得趁早清出去。 有些玩意儿,杀他们都嫌脏了手,白白坏了自己名声。 正好,隔壁不是有条老野狗吗? 它不挑食,咱们就当是喂狗,还能让它噎一下,或者……让它窝里更臭一点。” 孙承宗起初觉得这法子未免有些……阴损。 但转念一想,这些依附阉党、贪渎误国、首鼠两端的货色, 留在朝中或是地方,迟早是祸害。 与其等他们将来在关键时捅刀子,不如现在就找个“好去处”。 借建奴的刀,或者让他们去给建奴添乱,无论哪种结果,对大明都没坏处。 于是,第一批“垃圾”被精心挑选了出来。 谢陞、金之俊、冯铨……这些人, 或是在党争中失势惶惶不可终日,或是本就劣迹斑斑即将被清算。 孙承宗派人略施手段,或暗示追捕在即,或提供“逃生”路径, 半引导半胁迫地,把这几个自以为精明逃出生天的蠢货, 一路“送”到了后金巡骑的眼皮子底下。 果然,这几块“废料”一点没浪费,被后金如获至宝地捡了回去。 图赖还在琢磨怎么榨干这些“弃暗投明”者的价值,却不知道, 他们本身就是一包掺杂着败絮、或许还带了点“料”的垃圾。 清理房间的人,正隔着墙,听着隔壁的动静。 第586章 清扫 这还是第一批孙承宗送给老野猪皮的大礼, 后面的大明汉奸天团还会持续不断地送来, 孙承宗坐在宁远督师府的书房里,手边摊着那本钟擎留给他的《明鉴》。 昏黄的烛火下,他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最后竟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寒气,冻得他指尖发麻。 书里记载的,是从天启到崇祯,短短二十多年间, 那些或主动投敌、或望风而降、或为虎作伥的名字。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谢陞、金之俊、冯铨……这些刚刚被他“送”走的名字赫然在列, 后面还跟着更多他熟悉或陌生的: 洪承畴、吴三桂、祖大寿、钱谦益、王铎…… 文官武将,地方大员,前赴后继。 孙承宗合上书,胸口一阵憋闷,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强压下去,额角青筋却在跳动。 他简直想对着屋顶吼出来: 马勒戈壁的! 难道我大明二百多年国运,就他娘的盛产这路货色?! 短短二十几年,蹦出来的败类,比之前两千年加起来的都多?! 都“赶着趟”去给新主子磕头?! 盛怒之后,是更深、更刺骨的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史书上的片段。 从洪武爷开国,到如今这风雨飘摇,文官…… 或者说,那些读圣贤书口称忠孝的士大夫们, 真正有风骨能把气节看得比性命和家族前程还重的,有几个? 于谦? 北京保卫战力挽狂澜,千古流芳。 可私下里呢? 党同伐异、排挤同僚的事少了? 海瑞? 清官是清官,可那股子偏执倔强,何尝不是掺杂了博取直名的私心? 他们比起南宋末年,背负幼帝跳海的陆秀夫, 在蒙古人囚笼里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文天祥…… 孙承宗心里那杆秤沉了下去。 提鞋都不配。 那股子纯粹到可以抛弃一切、只为心中一个“义”字的决绝, 大明这两百多年,几乎找不出来。 他的心像被一块千年寒冰裹住了,那股凉意穿透皮肉,渗进骨头缝里。 透心凉。 指望这些人挽狂澜于既倒? 做梦。 要想真的改天换地,把大明这艘破船从淤泥里拖出来,非得…… 非得把这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连根拔起不可。 不只是杀几个奸臣,是要断了他们赖以生存和不断滋生出这种败类的道统和土壤。 他记得在大沽口军港。 那时水泥路面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些涩涩的。 孙承宗和钟擎并肩走着,远处是高耸的龙门吊, 一排排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般码放,更远的海面上,隐约可见新舰的轮廓。 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钟擎忽然开口: “老爷子,名单看了?” 孙承宗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看了就好。” 钟擎脚步没停,看着前方忙碌的工地, “从现在开始,就得给朱由检那小子铺路了。 这间破屋子,咱们得替他,先打扫干净。” 孙承宗侧头看了钟擎一眼。 这位“殿下”说话总是这么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些名单上的人,以及未来可能出现在名单上的人,就是这间“破屋子”里最招苍蝇的垃圾。 自己之前送走第一批,只是开始。 “垃圾”不会自己跑进垃圾桶。 得有人去扫,去清理。 有些垃圾太脏,自己动手怕污了手,那就……找个“好去处”。 “老夫明白。” 孙承宗缓缓吐出一口气,海风的咸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锈和决心混合的味道, “这屋子,是该好好打扫了。里里外外,角角落落。” 钟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身后是逐渐成型的庞大港口,前方是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清扫,才刚刚开始。 孙承宗心里也不禁担心: 这般将人往建奴那里送,即便都是些奸佞之徒, 可其中未必没有一二能办事的,岂不是资敌? 他把这顾虑说与钟擎听。 钟擎听了,只是扯了扯嘴角。 “人才?老子当然知道里头可能混着几个有点本事的。” 他根本对此不屑一顾, “可老爷子,你想想,那帮人最拿手、最刻在骨头里的是啥? 是搞党争,是盘剥底下人,是变着法儿圈地捞钱,是怂恿上头加税好从中渔利。 你让他们去辅佐老野猪皮? 好啊,正好让那老奴和他儿子们也尝尝这口‘甜汤’, 看是他们建奴的筋骨硬,还是这帮蛀虫的念头毒。” 他冷冷的说道: “至于你说的,万一真出个把洪承畴那样的…… 我现在就能把洪承畴本人给他打包送过去。 让他去谋划,让他去施展。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谋算滴水不漏,还是老子的铁船钢炮推过去更干脆。” 他看向孙承宗,话说明白了: “下次,不用再费心思找什么由头、绕什么弯子。 你看谁不顺眼,或者觉得谁将来必成祸害,列个名单,直接让老魏派人去抓。 抓到了,就从你的地界上,给我安安稳稳‘送’到沈阳城下。 咱们啊,就专心给老野猪皮家里‘添丁进口’。”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斩草除根的狠劲: “对了,光送本人去,他们说不定还惦记着关内的家业妻小,干活不尽心。 下次连着他们的家眷,一块儿打包。 让他们在沈阳安心扎根,好好给他们的‘新主’出谋划策。” 孙承宗默然。 他知道,这不是赌气,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清扫屋子的同时,把清出来的毒虫,扔进邻居家的米缸。 图赖那边,对着这一小撮“弃暗投明”之士,可是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他亲自设宴款待,嘘寒问暖,言辞恳切, 再三表达大汗与八旗对“天下英才”的渴慕,承诺必会重用。 谢陞等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只觉遇上了明主, 恨不得立刻肝脑涂地,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 图赖看着他们感激零涕的模样, 心里那份“捡到宝”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自觉为后金立下一大奇功。 他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天降人才”,其实是那位“鬼王”钟擎, 隔着山水,给整个后金挖下的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钟擎确实有自己的算计。 他听到孙承宗汇报第一批“垃圾”已顺利送达时,只是笑了笑,对孙承宗说: “黄台吉走的时候,不是带走了范文程、宁完我么? 好啊,咱们大方点,给他爹,给沈阳城里那帮人, 送十个、送一百个‘范文程’、‘宁完我’过去。 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文明’的滋味。” 第587章 代善立规矩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滑入了七月。 沈阳城里的暑气渐盛,汗宫深处传来消息,昏迷许久的老汗努尔哈赤, 手指偶尔能动弹,眼珠在眼皮下也有转动的迹象,看来是有了渐渐苏醒的苗头。 代善依旧沉迷于与阿巴亥的私情,大部分政务能推则推,乐得清闲。 图赖则俨然成了后金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处事圆滑,手段灵活,尤其在“妥善安置”了那几批主动来投的“大明贤才”后, 更显得手腕出众,颇有些人心所向的意味。 孙承宗老爷子那边也没闲着,又陆陆续续送过去几个朝堂上“闹腾得挺欢实”、专事攻讦构陷的翰林言官。 图赖的“大明支援团”人数眼看着朝两位数逼近。 最早投靠的冯铨,此刻俨然成了这群人的头面角色。 或许是因为图赖一直以来的态度过于“礼贤下士”,或许是被后金相对简单的权力结构迷惑, 他们竟产生了一种“得遇明主”、“人生第二春”的错觉。 冯铨更是上蹿下跳,各种“建言献策”层出不穷: 什么仿明制设六部以理顺政务,什么开科举以揽汉人士心,什么轻徭薄赋以收辽东民望…… 俨然将刚刚从部落联盟转型不久的后金, 当成了一张可以任他们这些“士大夫”随意挥毫泼墨、施展“治国平天下”抱负的白纸。 代善虽然最近玩得挺花,心思多半不在政事上,但他毕竟不是傻子。 图赖最近动作频频,接纳了那么多汉人,他自然知道。 起初他觉得有人愿意干活,分担政务,自己也乐得轻松,正好多些时间与阿巴亥幽会。 可眼看这帮汉人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指手画脚,聒噪不休, 他心底那点属于大金贝勒的傲慢和警惕被撩拨了起来。 真把这当你们那个文官可以喷唾沫星子的明朝朝廷了? 代善心里冷笑。 他挑了个日子,亲自出面,为这批新到的“贤才”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欢迎会”。 宴席不算奢华,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酒过三巡,代善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戏谑的看着席间那些或因激动、或因忐忑而面色泛红的汉人面孔。 “诸位,” 他缓缓开口,让喧嚣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来到我大金,便是客。我大金待客,有酒有肉。” 他手指轻敲着桌面,声音却冷了下来, “但诸位也须明白,此地是大金,不是大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这里,不讲你们汉人那套之乎者也的道理,也不兴什么风闻奏事、清流议政。 这里,讲的是刀把子,是弓箭,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所有的规矩,都是老汗王定的。 老汗王的话,就是天!” 他的鹰眼尤其在跳得最欢的冯铨脸上停了停: “老汗王如今静养,但总有醒来的一天。 他老人家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外人指手画脚。 诸位若想活得长久,在我大金站稳脚跟,就记住四个字——安分守己。” 一番话,毫不掩饰,带着赤裸裸的武力和等级威压。 席间的汉人们,方才还因酒意和幻想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冯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其他如谢陞、金之俊等人,也是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这里不是可以靠着嘴皮子和笔杆子纵横捭阖的明朝官场。 这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 拳头大,刀锋利,才有说话的资格。 老汗的喜怒,就是他们生死存亡的线。 “奴才……奴才等谨记大贝勒教诲!” 冯铨率先离席,噗通跪下,颤声说道。 其他人也慌忙离座,跪倒一片,唯唯诺诺,连连告罪,保证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必定恪守本分。 看着这群瞬间老实下来、战战兢兢的“贤才”,代善心中那点不快才稍稍平息。 他嗯了一声,挥手让他们起来,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图赖在一旁垂目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借着喝酒用衣袖挡住了眼角那抹嘲笑。 这群人终于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想要活下去,乃至活得好,光会“建言”是没用的。 得先学会,在谁的刀把子下,该夹起尾巴。 ...... 大沽口军港的基建算是基本完工了。 俞咨皋没回军营的住处,直接搬进了码头边用集装箱改成的简易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个堆满纸的铁箱子。 里面除了角落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和一张旧书桌,其余空间全被书占满了。 一摞摞,一堆堆,有印刷体,有手抄本, 封皮上印着《海军战术概论》、《蒸汽轮机原理》、《近代海权论》,还有更多是他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 俞咨皋睁开眼睛就开始看这些书, 看不懂的就拿笔做记号,等那些辉腾海军派来的年轻教员有空时再问。 白天他跟着教员和挑选出来的第一批水兵, 在已经靠泊的几艘训练舰上爬上爬下,熟悉每一个舱室, 摆弄那些冰冷的阀门和仪表盘,听轮机启动时的轰鸣。 晚上回到铁箱子,又在灯下对着图表和公式较劲。 每天如此,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圈,眼窝也深了,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周遇吉作为他的副官,没办法,也只能跟着搬进了旁边另一个集装箱房子。 幸好这铁盒子顶上装了台会吹冷风的机器(他们管那叫空调), 不然七月的太阳一晒,里面真能把他蒸成鱼干。 他就这样每天陪着俞咨皋,前前后后地忙,传达命令,协调训练,处理杂事。 晚上收了工,他还得去新修的游泳池里扑腾,完成钟擎给他定的水性训练任务。 忙是真忙,累也是真累,但周遇吉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头那股劲儿却挺足。 只是整天泡在室内和船舱里, 他那张原本被草原风和军营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竟一天天透出些不一样的白来。 第588章 海军家底 大沽口军港的基建接近尾声,但真正的核心才刚刚开始。 钟擎站在码头边,意识沉入那个浩渺的随身空间,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舰船资料库,眉头却微微锁着。 后世的华夏海军,从白马庙初创的筚路蓝缕,到走向深蓝的劈波斩浪,一路艰辛卓绝。 到了他穿越前那个时代,早已拥有屹立于世界一流水平的强大舰队,那是无数国人骄傲的底气。 可这份骄傲背后,也曾有过漫长的追赶期,家底并非一开始就雄厚。 而现在,面对明末这片海洋,问题来了, 那些最先进、最依赖体系支撑的现代化战舰,在这里能用吗? 他的指尖划过标志着“055型驱逐舰”的辉煌图标,摇了摇头。 万吨大驱,国之重器,可在这里,没有卫星,没有数据链,没有配套的侦察预警体系。 让它发射导弹?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些高度依赖电子信息系统的神盾舰、侦察舰, 到了这个时空,感知和打击能力都要大打折扣,近乎“失明”。 更现实的尴尬在于,华夏海军的发展直接跨越了传统的“大舰巨炮”时代。 战列舰?巡洋舰? 那些曾在二战大洋中彰显绝对武力的钢铁巨兽,华夏没有。 北洋水师的铁甲舰倒是符合那个路子,可惜早已沉没在历史长河,他无法获取。 而他个人,对那种巨炮林立的威武造型,其实颇为欣赏, 觉得它们格外适合这个风帆仍未完全退出主流的时代。 “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钟擎自语道。 他需要的是能在当前技术条件下可靠运行, 能快速形成战斗力且能对敌人形成碾压性优势的装备。 他的目光在资料库中搜寻、筛选。 最终,一个务实且具备威慑力的组合被确定下来: 三艘072型大型登陆舰,坚固的舰体和宽敞的甲板下固然能装载不少人员物资, 但钟擎主要看上的,是它甲板上那几门实实在在的舰炮。 在这个时代,能稳定搭载中等口径火炮, 能扛住一定风浪的钢铁船体本身,就是极佳的火力平台。 它们的运输能力是附加价值,而直射的炮火才是此刻最急需的东西。 一艘679型训练舰,结构相对简单,空间充裕, 非常适合作为海军官兵的初期训练平台和适应性巡航舰只。 一艘956型驱逐舰,即着名的“现代”级。 它拥有强大的传统火炮系统和“简单粗暴”的反舰导弹, 虽然其现代化电子系统在此时代效能大减, 但那八门130毫米舰炮和硕大的“日炙”导弹发射架, 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足以担任舰队火力核心。 还有四艘037型猎潜艇。 这些小巧但火力不弱的近海杀手,是巡逻、警戒、反小型船只的绝佳选择,结构简单,维护容易。 “幸好还有这几艘037,” 钟擎心下稍安, “不然,难不成真学前辈的野路子,把59式坦克开上木船当舰炮用?” 想到那个颇具蒸汽朋克风格的画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选型既定,这些钢铁舰影便开始在规划好的泊位上悄然具现。 与之相比,那艘作为海上移动堡垒和维修基地的琼沙级医疗运输船, 以及负责海底“打扫”的925型打捞救生船,反而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当俞咨皋、周遇吉和第一批被选拔出来的水兵, 面对这些完全超越认知的钢铁巨舰时,震撼和茫然可想而知。 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发呆,在辉腾军派来的教官带领下, 从认识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路开始, 从学习最基础的蒸汽轮机原理、航海术语起步,艰难的开启了跨越时代的海军生涯。 钟擎看着泊位上的072型登陆舰,甲板上的舰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移动的炮垒。 他其实想过更威风的,要是能弄来几艘老美二战时的战列舰就好了, 衣阿华级那种,巨炮林立。 或者,哪怕是小鬼子那艘“大和号”也行。 他甚至想象过,开着大和号去轰击倭国老巢的画面。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但这念头也就是想想。 他不敢再向那个盘古老祖开口。 近期自己这边进展按部就班,没什么惊人之举,老祖似乎已经流露出不满。 上次老祖随手就抹掉整个非洲人口的手段,让他清楚认识到对方是何等存在。 河套地区那些凭空出现的炼油厂、化工厂和钢铁厂, 已经是老祖给的天大便利,不能再得寸进尺。 万一再开口索要,惹得老祖不快, 一个念头把欧罗巴那些“毛没退干净的野人”也抹了, 那他在这边的布局和计划,大半就失去了意义。 他需要对手,需要那个按照历史轨迹该出现的舞台。 但对于那些钢铁巨舰的念想,却像草甸下的根须, 在钟擎心里扎着,时不时就冒出来挠一下。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他需要一个能让老祖宗看得上眼的“业绩”。 秋后收复辽东半岛,就是一个不错的筹码。 到时候拿着战果,再向老祖宗开口讨几艘“老古董”战列舰,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人手方面他倒是不缺。 早在额仁塔拉扎根时,他就从各营里特意挑选了几百名勤奋好学, 身体协调性好的战士,作为未来海军的种子。 这些人半天在临时课堂上学图纸、背数据、认仪表, 半天就在额仁塔拉河里扑腾,熟悉水性,摆弄那些小战舰。 晚上还得继续啃那些艰深的航海和轮机知识。 后来又从移民和归附的边军里筛选补充,如今勉强凑齐了一千二百多人的海军基础班底。 这些战士现在开动一艘衣阿华级战列舰或许还欠火候, 但基本的舰船操作和炮位职责已经灌输下去。 钟擎把心里的各种念头暂时压回心底。 海军的建设按部就班进行,但需要他盯着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天津港的扩建、河套工业区的运转、辽东的战略布局, 内部的人才培养乃至更远方的棋局, 千头万绪,都等着他一项项去理顺,去推动。 第589章 北京来客 钟擎在大沽口搞得热火朝天,建奴那边暂时偃旗息鼓,表面看似平静。 但大明的京师,暗流却从未停歇。 魏忠贤是在天津通往北京的新官道刚能跑马车时,乘车过来的。 路还算平整,少了往日的颠簸。 跟他同车抵达的,还有两个人:毕自肃和朱梅。 天津卫升格为直隶州,又兼着未来的海军基地和通商口岸, 地位陡升,朝廷需要派个靠得住的巡抚坐镇。 毕自严举荐了自己的弟弟毕自肃。 而总兵官的人选,孙承宗点了朱梅的将。 这两人回京走完流程,便跟着魏忠贤一同来天津上任。 钟擎拿到名单,看到这两个名字,心下又是一叹。 他记得清楚,天启七年,宁远城闹过一场大兵变。 因为粮饷长期拖欠,积怨已久的军卒最终哗变, 乱兵冲进衙门,把当时的巡抚毕自肃和总兵官朱梅给绑了。 两人受尽折辱,被囚禁多日,最后是毕自肃悲愤交加, 自觉无颜见朝廷父老,在囚所中引刃自裁。 朱梅侥幸活了下来,但也自此心灰意冷。 如今,这两人阴差阳错,又聚到了天津,还是在孙承宗和毕自严的举荐下。 命运似乎转了个弯。 钟擎在临时充作衙门的港口指挥部见了他们。 魏忠贤穿着他那身显赫的蟒袍,但气色似乎比在京城时松弛了些,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毕自肃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带着读书人的矜持。 朱梅则是个黑壮汉子,标准的武人相貌,身板挺得笔直。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 钟擎没什么寒暄,直接道, “天津卫往后就托付给二位了。 此地不同别处,海防、民政、港口、乃至与海外夷商打交道,千头万绪。 孙阁老和毕尚书既举荐二位,想来是信得过的。 在此处,但求实心任事,其他虚礼,能免则免。” 毕自肃和朱梅连忙躬身称是,态度谨慎。 他们来前自然被兄长和孙承宗反复叮嘱过, 知道这位“鬼王”殿下行事不同寻常,更手握难以想象的权柄与力量。 见过面后,钟擎便带着他们去港口转转。 魏忠贤也兴致勃勃地跟着。 大沽口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平整的水泥路面延伸向码头,远处龙门吊高耸。 已经建成的营房区整齐划一,都是砖石结构,看着就结实。 靠近海边的一片空地上,更大的一片建筑正在打地基,据说那是未来的“海军学堂”。 更远处,背山面海的地方,几排样式统一的二层小楼已经封顶,白墙灰瓦, 那是钟擎答应给孙承宗、袁可立等人,以及未来有功将士安置家眷的“联排别墅”。 魏忠贤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看到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自己吊起万钧重物的“铁臂”, 还有码头边停泊的那几艘黝黑锃亮、不见帆桅的“铁船”,忍不住指指点点,问这问那。 “钟……殿下,” 他甚至有点结巴,指着072登陆舰高大的舰身和甲板上的舰炮, “这铁船无帆无桨,如何行驶?那上面架着的,可是巨铳?” 钟擎简单解释道: “靠烧水产生的蒸汽推动。那是舰炮,比红衣大炮打得远,也准些。” 魏忠贤似懂非懂,绕着泊位走了半圈,又指着海军学堂的工地: “这学堂,教何等学问?莫非是教人如何驾驭这等铁船?” “教识字,算数,天文地理,更要教如何看海图,操炮,维护机器,乃至海战之法。” 钟擎答道,“以后这海上,不能只靠蛮勇。” 魏忠贤啧啧称奇,背着手左看右看, 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老财主,看什么都新鲜,问个不停。 毕自肃和朱梅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只是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住, 心下震撼之余,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片港口,这些船, 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殿下,所图非小。 天津卫这个摊子,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和紧要得多。 就在魏忠贤像个初次进城的土包子,围着大沽口军港的钢铁巨舰和奇异机械问东问西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北京城经营多年的老巢,差点被人从内部掏了个窟窿。 挥动小锄头疯狂挖墙角的,正是奉圣夫人客氏。 这一年多来,魏忠贤对她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 早些年两人勾结紧密,一个掌外朝,一个控内宫, 没事便凑在一处卿卿我我,磨磨盘子, 商议着如何排除异己,谋害哪个碍眼的妃嫔皇子。 可自打钟擎这号人物横空出世,魏忠贤的心思明显就飞了, 整天琢磨着怎么跟这位“殿下”打交道, 怎么在新的格局里保住权势,连带着往日的孝敬和亲密也少了许多。 更让客氏心慌且愤懑的是,她的“校哥儿”——天启皇帝朱由校,也好久没来她的咸安宫了。 从前皇帝隔三差五便来寻她这个“客妈妈”说话, 现在却整天沉迷于那辆两个轮子的“山地车”,或是躲在木匠房里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客氏派人去打听过,皇帝甚至私下念叨过几次“钟先生说的有趣”、“钟先生送的车真好玩”。 这一切变化,客氏理所当然地归咎于钟擎。 是这个人打乱了京城的一切,抢走了皇帝和魏忠贤的注意力! 她对钟擎的恨意,几乎与对魏忠贤怠慢的不满一样深。 飞扬跋扈惯了的客氏哪能忍受这种被边缘化的滋味?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决定自己亲手培植势力。 她拿出了积蓄多年的金银珠宝,更不惜动用自己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本钱。 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被她派出去四处活动。 崔呈秀、王体乾这些本就是她与魏忠贤同盟时期的旧人,稍加利诱便重新聚拢过来。 阮大铖、倪文焕这等觉得前途渺茫的, 也在客氏许以重利和高位的承诺下,迅速投靠,成为她的死忠。 最狠的一招,是她亲自下场。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一个靠着魏忠贤关系爬上高位的泥腿子暴发户, 哪里经得住客氏这等手段风情俱佳的极品美妇有意无意的撩拨? 没几个回合,便晕头转向,拜倒在客氏的石榴裙下, 将叔父的许多隐秘和盘托出,成了客氏插在魏忠贤身边最深的钉子。 短短时间内,客氏通过美色、金钱、承诺编织的网络迅速扩张, 隐然在紫禁城内形成了一股新的势力。 虽还不能与魏忠贤多年经营的庞然大物正面抗衡, 却已足够让他后院起火,在许多关节处感到掣肘。 这股暗流在魏忠贤离京期间悄然涌动、壮大,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掀起波澜。 第590章 大丰收 自从有了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孙承宗和袁可立往大沽口跑得就勤了。 蓟辽前线暂时无战事,山东地面在袁可立经营下至少表面上还算安稳,两位老臣得了空便往天津跑。 孙承宗是来盯着他那套海边联排别墅的进度, 看工匠们砌墙铺瓦,时不时提点意见。 袁可立则是带着正事来的。 整个夏天,他都在山东和北直隶各处奔走,不遗余力地为辉腾海军搜罗兵员。 人选多是十三四岁往上的半大少年,大部分来自贫苦农家,也有流民子弟和孤儿。 这些少年在家乡可能会饿死,到了这里至少衣食有保障,还能学门手艺。 一批批少年被送到大沽口。 辉腾海军的规模像吹气一样涨起来,从最初的两千多人迅速膨胀到八千有余。 原本空旷的营房很快住满了人,每天天不亮,操场上就是成片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海面上,那几艘钢铁战舰往来巡航的次数越来越多, 官兵们操船的动作渐渐熟练,偶尔还能听到舰炮试射的闷响,远远传开。 夏粮抢收之前,钟擎回了额仁塔拉。 他不得不回去。 去年收获的粮食还有大量堆在仓库,今年夏粮又下来了。 额仁塔拉本身开垦的百万亩地,加上河套建设兵团新辟的几百万亩, 产量惊人,粗粗一算竟有几十亿斤。 原有的粮仓立刻就不够用了。 钟擎没别的办法,先把去年剩下的余粮全收进了随身空间。 就这样,新粮还是放不下,只好又往空间里塞进去一大半。 粮仓管理官看着空出一半的库房,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额仁塔拉,上上下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田间地头,晒场仓库,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满满的粮囤。 这笑容也传染到了邻近的边镇。 宁夏镇的杜文焕收到分拨过去的粮食, 看着堆满的仓廪,连着几天嘴角都没放下来。 榆林镇的尤世威也是,对着账册算了又算,最后对左右说, 有这些粮食垫底,往后三年,心里都不慌了。 另一个乐开花的,是林丹汗。 他接到辉腾军的命令,带着大队人马南下,来到额仁塔拉外围。 远远望见那座矗立在草原与河湾之间的巍峨坚城, 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似乎还有金属的巨物反射着光。 林丹汗骑在马上,看着那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庞大造物, 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林丹汗被亲卫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钟擎走进划定的露天粮储区。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淹没了。 不是比喻。 他的视野里,除了粮食,还是粮食。 一座座用苇席和木架围起的粮囤,像土黄色的山丘连绵起伏,几乎望不到边。 靠近些的,敞开着顶口,金黄的麦粒堆成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湿润饱满的光泽。 另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玉米,颗粒有小拇指盖大小,金灿灿地晃眼。 更远处是堆成墙的麻袋,缝隙里露出红褐色的土豆,个个浑圆结实。 还有一片空地上晒着黑得发亮的葵花籽, 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都弥漫着油脂和谷物特有的醇香。 林丹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粘在那些粮山上挪不开。 他这辈子,不,他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 草原上白灾黑灾交替,哪一年不为口吃的提心吊胆? 他忽然抽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白眼一翻,身子就往后倒。 旁边的亲卫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架住,连声呼唤: “大汗!大汗!” 林丹汗好不容易缓过气,艰难地扭过头, 不再看那些让他心脏狂跳的粮山,而是望向钟擎。 那张被风沙磨砺的粗糙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祈求。 为了这些粮食,别说尊严, 就是让他现在立刻跪下来认钟擎当义父,他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钟擎看着他这副近乎痴迷的样子,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落在林丹汗眼里,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以为钟擎是在拒绝,是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炫耀实力,告诉他: 看,我有这么多,但与你无关。 巨大的希望瞬间化作更深的绝望。 没有粮食,他的部众怎么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怎么抵抗白毛风?怎么在黑灾里活下去? 难道又要像祖先那样,靠劫掠,或者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冻死? 一股狠劲猛地冲上头顶。 林丹汗推开亲卫,站稳了。 他脸上那种卑微的祈求消失了,换上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招过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亲卫队长,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亲卫队长脸色一变,迟疑了一下,但在林丹汗严厉的目光下, 还是转过身,背对众人,从贴身处解下一个用层层油布和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包裹不大,但看他解开的动作异常缓慢郑重。 林丹汗接过那包裹,双手捧着,走到钟擎面前,深深弯下腰,将包裹高举过顶。 “尊贵的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变得有些嘶哑, “外臣……外臣别无长物,唯有此先祖流传之物, 或可略表归附诚意,乞换殿下……赐粮活我部众!” 他不敢提具体数量,只求换一个机会。 钟擎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外面浸着汗渍和体味的皮革,剥开一层层油布。 周围陪同的熊廷弼、朱童蒙、尤世功等人起初还有些好奇和不解, 但随着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方形玉匣时,脸色都渐渐变了。 当钟擎掀开玉匣的盖子,一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玉玺色白微青,螭虎纽,一角用黄金修补过。 印面沾着暗红的朱砂,虽然污损,但仍能模糊辨出篆刻的纹路。 林丹汗紧紧盯着钟擎的动作,咽了口唾沫, 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一字一顿道: “此乃……秦制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嗡——!” 仿佛凭空炸开了一个马蜂窝。 熊廷弼须发皆张,眼睛瞬间赤红,急切的踏前一步, 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玉玺,声音都变了调: “传……传国玺?! 此乃华夏正统之重器! 怎会……怎会落入你手?!” 他转头怒视林丹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朱童蒙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嘴里喃喃: “国器……国器啊……这、这……” 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身后的亲兵扶住。 尤世功虽然想强装平静,但也是瞳孔骤缩,呼吸粗重。 他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看着那方玉玺,又回头看向钟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传国玉玺,自五代后唐李从珂自焚后便失踪,数百年来杳无音信,无数帝王梦寐以求! 它象征的天命所归,对大明,对天下,意义太重了! 此刻竟被一个蒙古大汗,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献到了这里! 场面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熊廷弼压抑不住的怒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钟擎手中那方沾着历史尘埃与朱砂印泥的玉玺上。 第591章 真假传国玉玺 钟擎面不改色,伸手从玉匣中取出那方玉玺,托在掌中。 玉玺比成人手掌略大,确有几分大砖头的分量。 玉质在阳光下显出青白色,一角镶嵌的黄金在污渍下暗淡无光。 螭虎钮的雕刻古拙,但边角磨损严重。 印面沾着经年累月渗透的暗红朱砂, 将篆文糊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曲折的笔画。 他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端详了片刻,甚至还掂了掂分量。 然后,在所有人心跳如鼓的注视下,他抬起眼, 看向紧张无比的林丹汗,老家伙的额头已经冒汗,看着钟擎的眼神全是期待, 而钟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假的。” 两个字,像冷水泼进滚油。 “假的?!” “怎么可能!” “殿下,您再看仔细些!” 熊廷弼、朱童蒙等人瞬间炸了锅。 熊廷弼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要凑到钟擎手边,眼睛死死瞪着那玉玺,胡须抖动: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此玺形制、钮式、金镶一角,皆与史载相符!岂可轻言为假?!” 他心里堵的厉害,既有对“国器”的执念,也有一种不愿相信巨大希望就此破灭的恐慌。 朱童蒙更是如丧考妣,眼圈立刻就红了,哭诉道: “传国玺……天命所归啊! 殿下,是否……是否再请饱学宿儒鉴别一番? 此等重器,万不可有失啊!” 他身后的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也是捶胸顿足,有人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对他们这些深受传统影响的文人而言, 传国玉玺的出现与“得国之正”、“天命所归”紧密相连, 这种从云霄瞬间跌落的失落,难以承受。 林丹汗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急声辩解: “殿下!外臣不敢欺瞒!此物确是我先祖所传! 乃是前元顺帝北遁时携至草原,后辗转流落,被我部先祖机缘所得,秘藏至今! 若非部族存亡之际,外臣绝不敢轻动! 它……它怎会是假的?!” 他语速极快,将这段草原上口耳相传的来历道出, 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诚意和这“宝物”的价值。 钟擎任由他们吵嚷,只是再次低头, 用手指抹了抹印面上干涸的朱砂印泥, 又仔细看了看那金镶的角落和玉质的纹理,眼神平静无波。 钟擎抬起另一只手,向下压了压。 周围的喧嚷渐渐平息,但众人的目光仍锁定了他手中的玉玺,气氛凝重。 “稍安勿躁。” 钟擎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再次掂了掂那方沉重的玉玺,看向林丹汗, 也看向周围一脸不甘的熊廷弼、朱童蒙等人。 “林丹汗,你说此物是前元顺帝北遁时带走,流传到你先祖手中?” 钟擎问道。 林丹汗连忙点头:“千真万确!部中老人代代相传!” 钟擎摇了摇头,其实他心里何尝不希望手里这件东西是真的: “那恐怕,流传之初,这东西就已经是假的了,或者,根本就是后人仿造臆想的。” 他托着玉玺,展示给众人看: “你们觉得,传国玉玺,该有多大?像块砖头?需双手恭敬捧持?” 不等众人回答,他继续道: “始皇帝日理万机,每日批阅的竹简文书以石(担)计。 若每次用印,都要搬动这么一块沉甸甸的大砖头, 恐怕一天别的不用干,光盖章就累瘫了。 秦制,方四寸,高三寸六。 换算过来,边长不过两寸余,高不到三寸, 比成年男子的拳头也大不了多少,大致就是一块香皂的大小。 那才是符合实际用途的官印规制。” 他指着手中这方“玉玺”: “而这个,太大,太笨重。 秦汉出土的官印无数,可有这般体量的? 没有。 后世,特别是本朝,好制大型玉玺用于陈设收藏,以显皇权威严,那是另一回事。 但传国玺,是实用器,不是摆设。” 他又仔细看了看玉质和雕工,尤其是那处金镶角: “玉质、雕工、镶金手法,细看也有不少疑点,不类秦汉古制。 当然,这只是佐证。 最根本的破绽,就是这尺寸。 一块需要双手才能稳妥捧起的‘大砖头’, 绝不是始皇帝案头那枚每天要盖上百次的传国玉玺。” 熊廷弼、朱童蒙等人听得愣住,他们饱读诗书,自然知道秦汉官印规制, 只是先前被“传国玉玺”的名头和眼前的形制冲击得心神大乱,未曾细思。 此刻被钟擎点破,再看向那方“大砖头”, 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随即涌起的便是巨大的失落。 朱童蒙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知是为“国器”幻灭而哭,还是为某种信念的动摇而泣。 林丹汗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部族世代珍藏、视为命根子和最大底蕴的宝物,竟然是假的? 这打击比直接拒绝他换粮更甚。 钟擎将那块沉重的玉仿印放回玉匣,盖好, 递给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昂格尔拿着。 他注视着失魂落魄的众人,心里也有一点失落,但是他是打起精神安慰道: “一块玉而已,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若得天命,何须一物证明? 若失天命,纵有十方玉玺,又能镇得住什么?” 华夏那浩无烟海的历史留给后世的遗憾还少吗?他接着说道: “没有传国玺,洪武皇帝就不驱除鞑虏、创立大明了? 没有九鼎,大禹就不治水了? 《连山》、《归藏》失传,易理就不存了? 十二金人湮灭,始皇功业就没了? 华佗《青囊书》被焚,医术就不进步了?” “历史长河,淘尽泥沙,也卷走了无数珍宝,留下无尽遗憾。 但人往前走,国往前建,靠的不是这些失落的象征, 而是活人做的事,脚下走的路,手里建的业。”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的林丹汗的肩膀,话却说给所有人听: “玉玺是假,但你部众缺粮过冬的难处是真。 我钟擎做事,不看这些虚头巴脑的‘天命所归’,只看实际。 粮食,可以谈。 但不是用一块假石头来换。” 第592章 玉玺的真正去处和林丹汗的女婿 钟擎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了几分凝重: “不过,这枚假玉玺,我却不能还给你了。” 林丹汗刚刚因为钟擎答应他放粮的惊喜瞬间消失。 “我相信,‘传国玉玺重现’的消息,此刻恐怕已像风一样, 正在草原和大明的某些角落里传开了。” 钟擎目光如炬,盯着林丹汗, “不知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上你,盯上你的部落。 怀璧其罪,何况是这等牵动天下人心的‘重器’。 它留在你身边,不是宝物,是一颗随时会炸开,将你和你的部众炸得粉身碎骨的惊雷。” 林丹汗浑身一颤,刚才急出的热汗瞬间变得冰凉,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不是蠢蛋,稍一点拨便通体生寒。 是啊,今日在场这么多人,消息如何瞒得住? 那些草原上的仇敌、大明边镇的将领、乃至后金,谁会不想把这象征“天命”的东西夺到手? 届时,他林丹汗和察哈尔部,便是众矢之的! 钟擎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因失落而萎靡的朱童蒙: “朱大人。” 朱童蒙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殿下有何吩咐?” “这份差事,交给你去办。” 钟擎指了指昂格尔捧着的玉匣, “过几日你回京述职,便将此物,‘呈献’给陛下。 便说是我偶得此物,有你特献于君前。 这份‘献宝’的功劳,足够你安稳些年月了。” 朱童蒙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殿下……殿下厚恩!下官、下官定不负所托!” 他瞬间明白了钟擎的用意。 玉玺是假,但“献传国玺于君前”的名声和功劳是真的! 这简直是天降的护身符和晋升阶梯! 至于真假……殿下说了,就当它是真的! 钟擎淡淡点头: “此物最好的归宿,便是陛下案头。 让它安安心心,当个‘吉祥物’吧。” 真的假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必须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发挥“正确”的作用。 巩固朱由校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命”象征, 同时,也把可能引发的觊觎和风波,引向紫禁城,引向大明朝廷内部去消化。 这潭水,正好可以再搅浑一些。 处理完玉玺,钟擎这才重新看向如释重负又患得患失的林丹汗: “至于粮食。 你自己估算,你的部众,这个冬天最少需要多少粮食才能不饿死人。 我可以卖给你。” 林丹汗猛地抬头,激动的差点原地起飞。 “价格,按目前大明市面粮价的七成。” 钟擎给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价钱, 这远比草原上通过晋商走私或劫掠获取粮食的成本低得多, 更是有价无市时的救命价。 “银子、黄金、皮毛、牲畜,都可以折算。 如果一次运不完,或者你自己运输困难, 我还可以派我的‘铁车’帮你运回去,不过,这运输费用,得另算。” 林丹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以草原上最郑重的大礼向钟擎叩首,哭腔都出来了: “殿下活命之恩,外臣……外臣与部众永世不忘! 愿遵殿下一切安排! 银两牲畜,外臣即刻清点,运输之事,全凭殿下做主!” 这一刻,什么传国玉玺,什么天命所归, 都比不上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让部落熬过寒冬的粮食。 钟擎用最实际的方式,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也悄然将一条深度捆绑的绳索,轻轻套在了察哈尔部的脖子上。 运粮的行动整整持续了三天。 从额仁塔拉到察罕浩特方向的草原上,满载粮袋的牛车、马车和驮马队络绎不绝, 硬生生在草甸上碾出一条宽阔坚实的道路。 车队马队首尾相接,绵延了二十多里,蔚为壮观。 林丹汗骑在马上,亲自押队, 老脸上那朵“菊花”从粮车开动起就没谢过,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时不时就策马凑到负责带队护送的侦察营营长马长功旁边, 哪怕对方总冷着脸,把目光瞥向别处。 “马将军,此番真是有劳了!” 林丹汗第无数次搭话,仿佛完全没看见马长功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马长功心里憋屈得要命。 鹰嘴峡一战后,他就觉得这老家伙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现在倒好,大当家直接命令他带队护送这老货的粮队,这一路简直成了他的噩梦。 他越想离这老家伙远点,对方反而越凑越近。 当林丹汗“不经意”间从马长功手下那里打听到, 这位英武的辉腾军悍将居然还未成家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几分, 再看马长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又或者……是自家圈里最健壮的公马? 这让马长功后背发毛,心里直嘀咕: 这老货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就在一个午后,粮队暂歇时, 一辆装饰着蒙古纹样的马车从东北方向缓缓驶来,停在了林丹汗和马长功附近。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水红色蒙古袍子的姑娘轻盈地跳下车。 看年纪不过二八,一张瓜子脸被草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樱桃。 眉毛弯弯,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翘,嘴唇抿着,带着一丝好奇和泼辣。 她不像寻常草原女子那般粗犷,反而有几分精致的秀气, 但眉宇间那股子开朗鲜活的气韵,却是草原独有的。 她一下车,目光就毫不掩饰地落在了马长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从笔挺的军装到腰间的佩刀,再到他紧绷的脸庞。 林丹汗哈哈大笑着走过去,指着那姑娘对马长功说: “马将军,这是我最小的女儿,琪琪格(意为花朵)。” 然后,他转过头,用蒙古语对女儿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嘀嘀咕咕似乎在交代着什么。 接着,林丹汗拍了拍马长功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话大声道: “马将军,以后,我这琪琪格,就是你的人了! 你们汉人怎么说来着? 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哈哈哈哈!” 说完,他竟直接翻身上马,对着还在发愣的马长功和睁着大眼睛的琪琪格挥了挥手, 然后呼喝一声,带着亲卫和部分车队,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辆载着琪琪格来的马车,还有车边几个显然是陪嫁仆妇的蒙古妇人,却被他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原地。 马长功彻底懵了。 他刚才……似乎被那姑娘明亮的眼睛和鲜活的神情晃了一下神,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美色”冲击中完全清醒, 林丹汗那石破天惊的话和后续动作就把他砸晕了。 等他反应过来,看着绝尘而去的林丹汗背影, 又看看身边眨巴着大眼睛正好奇望着自己的琪琪格, 再瞅瞅那辆扎眼的马车和几个垂手侍立的妇人……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差点跳起来。 “我……老子……我操!” 马长功脸涨得通红,指着林丹汗消失的方向, 半天才憋出一句粗口,心里简直有一万头草原马狂奔而过。 这算什么? 护送个粮队,就把自己给“护”成林丹汗的女婿了?! 第593章 学堂、工厂、家里不省心的娃儿 处理完夏粮和林丹汗的事务, 钟擎的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关乎长远的基础大事——教育。 辉腾军大学正式挂牌成立已有半年,但校园里依旧空旷,听不到琅琅书声。 原因很简单,钟擎设定的门槛明确: 必须完成中学阶段的基础教育。 而第一批被他刻意培养的“种子学生”, 此刻还正在额仁塔拉和河套的中学里埋头苦读,尚未毕业。 还有就是两座职业学校也几乎招满了学生,各类技术职业划分的相当仔细, 教师和学生们一同摸索着那些他们从来就没接触过的实用知识。 大学暂时学生没有,但教师队伍的建设却从未停止, 甚至已悄然形成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 这一切始于穿越之初。 从带领阿速部踏上迁徙之路开始,到收容永谢布部残部, 钟擎就有意识地从队伍中挑选那些年纪尚轻的少男少女, 让他们在劳作之余学习最基础的读写算。 后来,尤世威从榆林送来了一批生计艰难的穷苦读书人, 这些人多数功名不高,未被传统儒教理学浸染过深,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这些少年和底层文人,在钟擎系统性的“知识灌输”和强大的现实冲击下, 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全新的知识体系。 他们白天可能是会计、文书、学徒工,晚上则成为最刻苦的学生。 数学、物理、化学的初步概念,地理、历史的另一种讲述, 乃至简易的机械原理、种植技术,都是他们的课程。 钟擎带来的现代管理方法和思想工作(被他手下戏称为“洗脑大法”,但效果显着), 也让他们迅速认同了“辉腾军”这个集体。 一年多下来,这批人中竟真涌现出不少在数理或传授知识方面表现出天赋的人才, 成为了未来教育体系的中坚力量。 而被钟擎寄予厚望的宋应星等人,进展更为显着。 近一年的高强度、针对性培训下来, 这群原本就以“格物致知”为追求的明代顶尖技术型人才, 已经基本掌握了初等物理、化学和现代数学的框架。 如今的宋应星,谈起问题来,经常不自觉冒出“能量守恒”、 “化学反应方程式”乃至“Abc”之类的词汇, 让不明就里的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还兼任着辉腾军大学的“光杆校长”。 虽然手下一个大学生都没有,但宋应星热情极高,拍着胸脯向钟擎保证: “殿下放心!待属下将那内燃机的图纸与原理彻底吃透, 理出个头绪,编成讲义。 到了明年,咱们大学一准能招进来第一批可造之材! 必不让殿下心血白费!” 看着这位历史上写出《天工开物》的大学者,如今挽着袖子, 满脑子想着气缸活塞和油气混合比,钟擎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他确实对宋应星等人的学习能力和钻研精神感到高兴, 这代表着他带来的知识,正在被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理解、吸收, 并即将转化为推动时代前进的力量。 作为鼓励,也为了进一步开阔他们的眼界, 钟擎特批了一个“参观团”,由宋应星带队, 挑选几位学得最好的“教师”和“准教师”, 前往河套工业区,实地参观那些现代工厂。 “但是,” 钟擎在批准时特别严肃地强调, “只准看,不准摸! 更不准尝试操作任何设备! 尤其是化工厂区域,必须远离核心生产装置,全程由护卫队陪同监视。” 他是真怕这群好奇心爆棚又兼具动手能力的“大明科技狂”们, 一个手欠,或者突发奇想要“验证一下原理”,把他好不容易弄来的化工厂给点着了。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让他们亲眼见识流水线的力量、机械的精准、化学反应的规模, 理解理论与现实的结合就好,亲手操作? 还是等他们再“毕业”几次再说吧。 宋应星等人自然是满口答应,兴致勃勃地准备行装去了。 对他们而言,能亲眼看到书中描绘的那些巨兽般的机械如何运转, 看到铁水如何奔流,看到复杂的管道如何输送物料,这比读十本书都更有吸引力。 一支特殊的“工业观光团”,即将奔赴河套,而他们眼中所见的震撼, 必将转化为未来课堂上更生动、更具说服力的知识。 辉腾军的“学堂”与“工厂”,这两大基石,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悄然夯实。 家里的“大学者”、“准教师”们进步神速,让钟擎颇感欣慰。 可自家后院里那两个小的,近期的“学业”状况,却差点让他愁出几根白头发。 问题主要出在曹变蛟身上。 这小子心思压根就不在书本上。 课堂上别人埋头做题,他就在草稿纸上画他那匹宝贝坐骑“七星”。 马头怎么昂,鬃毛怎么飘,四蹄怎么腾空,画得倒有几分神韵。 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 他张口就是“我的七星跑起来有多快”、“怎么驯才能更通人性”, 气得授课的老师脸色发青,鼻子都快歪了。 放学了,别人结伴步行,他偏要骑上那匹神骏的“七星”, 在额仁塔拉的马道上往来驰骋,惹得一帮半大小子眼热地跟在后面嗷嗷叫。 课堂罚站的角落,几乎成了他的专属位置。 云曦没少管教,手里的笤帚疙瘩都抽断了好几根, 可这小子皮实,认错飞快,转头就忘。 另一个让钟擎和张嫣措手不及的,是朱由检。 这位历史上的崇祯帝,如今的“兴国”,在按部就班学习文化课的同时, 竟然对“综合实践”课里的服装设计部分着了迷。 他不仅认真听课,课后还自己找来碎布头, 有模有样地比划裁剪,甚至偷偷用张嫣的绸缎料子尝试。 当张嫣发现几块上好料子被裁得七零八落, 而朱由检还兴致勃勃向她展示自己“设计的袖口样式”时,差点没晕过去。 她立刻找了个由头,用钟擎留下的那部电话打了过去,惊慌失措: “你快回来看看兴国! 他、他迷上做衣裳了! 老朱家出一个木匠皇帝就够了,这要是再出个裁缝皇帝……这、这成何体统啊!” 张然也曾试图挽救,指派王承恩给这两个不省心的“学生”课后补课、多加管束。 结果倒好,曹变蛟和朱由检发现大人不在, 便联起手来,一个负责胡搅蛮缠问些古怪问题, 一个在旁边起哄,把个王承恩折腾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没过几天,王承恩一到放学点就脸色发白,最后干脆躲进了巴尔斯的房间不出来了。 钟擎接到电话,听着张嫣的控诉和张然气急败坏的补充, 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都叫什么事儿! 这次回来,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不想正经上学? 行,那暂时就别上了。 有特殊爱好?也行。 你收拾一下,带着兴国,叫上云曦和曹变蛟那小子,还有张然。 对了,把巴尔斯和王承恩也带上。” 张嫣愣住了:“啊?带他们……去哪?” 钟擎接下来说的话却叫张嫣开心不已: “都跟我走。咱们全家,去天津,海边度假。” 他心想,学校课堂治不了你们,广阔天地和大海自然有办法。 对付这两个精力过剩、心思活络的小屁孩,他有的是办法。 海边,可是个“改造”人的好地方。 而且,那里还有两小的大克星,周遇吉。 第594章 夏收的风景 钟擎带着全家,乘坐着那辆宽大的越野车,飞驰在新修好的官道上。 车子驶过宣府,进入怀来地界,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农田占据。 正值夏收时节,但与额仁塔拉早已完成抢收、粮仓爆满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的农田才刚刚开镰。 金黄的麦浪起伏,但细看之下,麦穗显得稀疏短小。 农夫们弯腰挥动镰刀,动作缓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捆扎、搬运,效率不高。 更远处一些田地,庄稼长势明显矮小萎黄,与邻近田块形成对比。 曹变蛟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困惑的问钟擎: “爹爹,这里的庄稼……怎么长得跟咱们那儿的不太一样? 看着没精神,收得也晚。 咱们额仁塔拉,这时候麦子早进仓了,有些地都翻了准备种菜了。” 钟擎看了一眼窗外缓慢的劳动场景,简单答道: “种子不一样。 咱们用的,是优选再优选的种子,耐旱、抗病、长得快、结得多。 他们用的,是几百年来一直传下来的老种,靠天吃饭,一亩地能收的有限。” 曹变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出去。 车外,是一幅延续了千年的传统农耕画卷,缓慢、艰辛,却也充满一种沉重的生命力。 视线转向辽东。 以锦州为中心的大明控制区,景象又自不同。 这里的夏粮抢收已基本结束,晒场上堆着新打的粮食。 但田间并未闲着,大批边军士卒和招募的民夫正在已经收割过的田地里奋力翻耕土地, 平整田垄,准备播种第二茬作物。 辽东气候苦寒,但夏季日照充足,抓紧时间抢种一茬生长期短的作物, 是弥补粮产、充实军储的重要手段。 田边堆放着准备好的种子袋,里面是耐寒早熟的荞麦、糜子(黍)、小豆等。 军官的吆喝声、农具破土的声响、驱赶牲口的鞭响混杂在一起,一片热火朝天。 这是孙承宗着力整顿边镇后勤、推行军屯与民屯结合后的景象, 虽比不上额仁塔拉的机械化高效, 却也在有限的条件下,拼尽全力从土地里多榨出一份口粮。 这番忙碌的景象,清晰地落在河对岸、山梁后那些后金哨骑的眼中。 他们眼睁睁看着明军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刚收完金黄的麦子,转头又翻地准备再种一茬。 再看看自己控制下的田地,或是被掳掠来的汉民战战兢兢伺候着, 或是分配给旗丁耕种却疏于管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高低不齐, 与对面那整齐旺盛、乃至能种两茬的景象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憋屈,无比的憋屈。 尤其是那些曾被派去锦州、宁远附近哨探过的后金马甲,心里更是猫抓一样。 从明军开始收割起,他们就眼红得滴血, 恨不得立刻冲过河去,抢了那些沉甸甸的粮袋,赶走那些肥壮的牲口。 可抬头看看锦州城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四方的棱堡, 还有城外巡逻的明军骑兵,那股冲动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一颗拔凉拔凉的心。 抢又不敢抢,烧又烧不到,满腔的邪火无处发泄, 最终只能化作最廉价也最无奈的方式——口嗨。 几个躲在树林后的后金哨骑,望着河对岸忙碌的身影,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着: “呸!看那帮南蛮子嘚瑟的!收点烂谷子,瞧把他们忙的!” “就是,种得再勤快有什么用? 等咱们大汗醒了,领着巴牙喇过来,还不都是给咱爷们预备的粮草?” “我看他们是穷疯了,地皮都想刮出油来! 种完一茬又一茬,也不怕把地力耗尽了,明年全变荒地!” “嘿嘿,让他们种,使劲种! 等秋后马肥了,咱们再来收‘租子’,连本带利!” 骂归骂,酸归酸,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对面那种对土地的精细利用和产出效率,是他们目前远远不及的。 这种基于后勤和生产能力的差距, 有时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失利,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烦躁。 秋粮入库后,对面的堡寨只会更坚固,肚子更饱的明军,恐怕也会更难对付。 这个认知,让这些剽悍的哨骑,在唾骂之余,心底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家欢喜一家愁, 孙承宗站在宁远城新扩建的粮仓前, 看着里面几乎要顶到棚顶的粮囤,手指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欣慰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从未有过的烦恼。 他活了六十多岁,历经边关烽火、朝堂风雨,为钱粮发过无数次愁,夜不能寐更是常事。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了“粮食太多吃不完”而发愁? “根本吃不完啊……” 老督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 辽东十几万边军,加上依附的军户百姓,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可即便算上储备,眼下的存粮也足够支撑两三年还有富余。 而且,夏粮刚入库,河套、额仁塔拉那边据说还在源源不断地产出、转运过来。 吃不完的粮食,存放久了就会陈化、霉变,招鼠惹虫,那是暴殄天物。 孙承宗第一个念头是酿酒,朝廷也有用余粮酿醋酿酒的传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一来,若被京里那些御史言官知道, 弹劾他“浪费军粮”、“与民争利”、“败坏边军风气”的奏章能把他埋了。 二来,也是更实际的,辽东边军责任重大,要是因为酒水易得, 喝出个好歹,或者养成酗酒之风,这防线还怎么守? “得,还是得想法子处置了。” 孙承宗打定了主意。 他想到一个人——魏忠贤。 如今这位九千岁,似乎越来越“配合”钟擎那边的方略,许多事通过他反而好办。 他回到督师府,提笔给魏忠贤写信。 信里没绕弯子,直说辽东今岁粮秣充裕,陈粮需及时周转。 提议将一部分去岁的存粮,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发卖给北直隶受灾或粮价高昂地区的百姓。 理由也堂堂正正: 平抑粮价,使贫苦百姓得以果腹,地方安则盗贼息, 朝廷赈济压力亦可减轻,实为安定地方、巩固根本之举。至 于具体操作、如何调配、利益分割,自是两人心照不宣,需细细商议。 写完信,用上火漆,孙承宗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宁远城忙碌的街市和远处隐约的田垄, 心中那股关于粮食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开阔的思绪取代。 “粮食……多到需要发卖赈济百姓……” 他摇了摇头,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想到额仁塔拉那些高产的种子,想到河套一望无际的麦田,又觉得这或许是未来常态的预演。 “待到明年,京畿周边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之事若有小成, 百姓手中有了自己的田地,便可试着推广那些‘神奇’的种子了。” 孙承宗默默想着。 到那时,或许就不仅仅是边军粮仓充盈,而是天下百姓, 至少是北方数省的百姓,能少受些饥馑之苦。 这个前景,让他心头那份因粮食过多而产生的“烦恼”,悄然转化为一丝期待。 第595章 周少安与刘秀莲 车队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停稳。 曹变蛟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脑袋探出去东张西望, 新鲜的海风带着咸腥气灌进来。 他眼尖,立刻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集装箱房子外头喊道: “嘿,兴国,你快看!那边蹲着的那个,是不是周黑子?” 朱由检闻言,也挤到窗边,顺着曹变蛟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铁皮屋的阴凉里, 身上只穿了件无袖的粗布“二股筋”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 但脸和脖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正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好像……是遇吉哥。” 朱由检仔细看了看,小脸上露出疑惑, “可是变蛟哥,他……他怎么好像变白了? 不像以前在额仁塔拉时那么黑了。” 曹变蛟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的样子: “唔……是有点怪。 难道在天津偷吃了啥美白的好东西?还是说……” 他眼睛一转,嘿嘿坏笑两声,对朱由检说道, “他偷擦了未来媳妇的香粉?” 两个半大孩子趴在车窗上,对着不远处的周遇吉品头论足。 钟擎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玩他扣子的小儿子钟子安, 听到两个孩子的议论,也抬眼向那边看去。 果然看到周遇吉蹲在那儿,皮肤颜色确实比在草原时白净了不少, 大概是这几个月整天在船舱、教室和室内忙活,晒得少了。 他正看着,就见一个穿着淡青色棉布衣裙的俊俏姑娘, 臂弯里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篮子, 脚步轻快地从码头食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径直走向周遇吉。 不是别人,正是与周遇吉定了亲的刘姑娘。 自打相亲成功,两边长辈默许后,这对年轻人便时不时见面。 刘家虽在辽东住了几代,但祖上毕竟是边军与蒙古融合的后裔, 骨子里还留着些爽利不拘的性子,辽地民风也开放,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周遇吉憨直,刘姑娘温婉中带着爽利,倒是互补。 后来,周遇吉给未来丈母娘在海军食堂找了份轻省活儿,刘姑娘来送饭便更成了常事。 周遇吉也乐得当起了“大爷”,每天到点就眼巴巴等着。 今天似乎送得晚了些。 周遇吉看见刘姑娘,立刻站起来, 大概等得有点心焦,下意识就用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话大声问了一句: “你干甚去了?” 这句话顺着海风,清晰地飘进了越野车里。 “噗——!” 钟擎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口水喷到怀中小子安的脸上。 他连忙低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为啥? 周遇吉这句用陕西方言吼出来的“你干甚去了”, 那语调、那韵律,实在太地道,太有冲击力了! 瞬间就让钟擎穿越前某个记忆深处的画面复活了, 那部经典的电视剧,那个扛着家庭重担、眉头总是紧锁的西北汉子,孙少安! 这调调,跟“西北锤王”孙少安抱怨媳妇儿秀莲时简直一模一样! 不,就是一模一样! 钟擎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蹦出下一句台词: “额去石圪节公社找胡德禄,给额弄了个时兴的发型!” 他拼命憋着笑,脸都憋得有点扭曲,身体微微发颤。 怀里的钟子安还以为老父亲在跟他玩什么新游戏,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码头边显得有些突兀。 正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篮子的周遇吉, 和抿嘴轻笑的刘姑娘,同时闻声转过头来。 周遇吉一眼就认出了那辆眼熟的墨绿色越野车, 也看到了车里探出的两个小脑袋和驾驶座上钟擎模糊的身影。 也顾不上跟刘姑娘多说,拉着她的胳膊就赶紧朝车子这边快步走来。 曹变蛟一看周遇吉拉着人径直朝车子走过来, 心里一哆嗦,赶紧扯了扯旁边的朱由检,压低声音: “兴国,快快,缩下来!别让周黑子瞧见!” 朱由检也是条件反射般紧张,两个半大孩子立刻把身子一矮, 蜷缩在后车座上,只露出两双眼睛偷偷往外瞄,自以为躲得很好。 周遇吉其实老远就看见车窗里那两颗晃动的脑袋了,但他现在可不敢造次。 他快步来到车前,此时钟擎已经抱着钟子安下了车。 “啪!” 周遇吉立正,给钟擎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 “大当家!” 钟擎一手抱着儿子,空着的手随意抬了抬算是回礼, 看着周遇吉又想起刚才那句地道的陕西方言,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在俞司令那儿本事学了多少还不好说,你爹那口音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周遇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尤世功是陕西榆林人,早年从军就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周遇吉跟在尤世功身边时间不短,潜移默化就被带偏了。 加上额仁塔拉地处山西、陕西、蒙古交界, 日常交流多是各种混杂的西北口音,他不知不觉就说顺了嘴。 跟在周遇吉身边的刘姑娘,也落落大方地向钟擎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民女刘氏,见过殿下。” 钟擎对她点点头,态度温和: “小刘姑娘,辛苦你了,每天还惦记着给这小子送饭。” 他这话既是客气,也点明他看见了刚才的情景。 刘姑娘脸颊微红,低头道: “不敢当殿下‘辛苦’,是民女该做的。” 钟擎看看周遇吉,又看看身旁温婉的刘姑娘, 忽然想起周遇吉如今也是有身份有家室的人了,按这时代的习惯,该有个“字”了。 他念头一转,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遇吉啊,你如今也是军官了,将来成家立业,总该有个表字。 我看……就叫‘少安’吧。 周遇吉,字少安。 嗯,不错。” 周少安? 周遇吉愣了一下,虽然觉得这字起得有点……过于朴实? 甚至有点像小名? 不过他想到大当家怀里的儿子不就叫子安吗? 哦,原来大当家的是按照这个辈分排的。 既然是钟擎亲自起的,他哪敢有意见,连忙躬身: “谢大当家赐字!” 钟擎起了兴致,又看向刘姑娘: “小刘姑娘,我记得你家中似乎只按排行称呼? 既然与少安定亲,往后便是军官家眷,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才好。” 他几乎没怎么想,顺口就接了下去, “我看,你就叫‘秀莲’吧。 刘秀莲。 秀外慧中,温婉如莲,挺好。” 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鬼王”殿下,脑子里转着某个平行时空的西北故事, 顺手就把那两个承载了无数平凡、坚韧与温暖的名字, 安在了眼前这一对即将在大明海滨开始新生活的年轻男女头上。 周少安和刘秀莲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似乎格外“接地气”, 但钟擎开口,便是恩典。 两人再次一起行礼:“谢殿下赐名!” 躲在车里的曹变蛟和朱由检,听着外头的对话, 尤其是“周少安”、“刘秀莲”这俩新鲜出炉的名字,互相挤眉弄眼。 钟擎怀里的小子安,看着哥哥们古怪的表情,再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596章 海训 曹变蛟和朱由检到底没躲过去。 钟擎拉开车门,像拎两只不情愿的小鸡仔一样, 把试图缩在座位深处的哥俩给提溜了出来。 “听着,” 钟擎把他俩往周遇吉面前一推, “从明天开始,跟着你们遇吉哥哥学凫水。 什么时候能自己游个百十米不沉底,什么时候算完。 学不会,就一直在海边待着。” 曹变蛟和朱由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云惨淡。 完了,还是落到了“周黑子”手里! 两人偷偷抬眼瞄向周遇吉,正看见对方嘴角咧开, 露出两排被海边阳光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笑容在俩孩子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瘆得慌。 钟擎哪能看不出周遇吉那点小心思,他上前一步, 拍了拍周遇吉结实的肩膀,明确的警告道: “好好教,认真教。但是,” 他顿了顿,盯着周遇吉的眼睛, “不许借机欺负我儿子,还有我徒弟。 要是让我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你故意折腾人、或者练得太狠出了岔子……”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把你关进港区西头那个‘小黑屋’,让你也尝尝‘反省’的滋味。 关多久,看心情。” 周遇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 他对那个传说中的“小黑屋”恐惧至极。 他可是亲眼见过,几个从登莱水师调来的老兵油子,因为训练时顶撞辉腾军的教官, 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卫兵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那个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铁皮屋子。 不过一两个时辰后放出来时,那几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 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路都走不稳,看见教官就跟见了鬼一样, 扑上去抱着腿哭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练”。 自那以后,那几人在训练场上简直像换了个人,拼命得很。 至于小黑屋里到底有什么,发生了什么,那几人出来后对那段经历绝口不提,问就是浑身发抖。 这种未知,才是最让人心底发毛的。 周遇吉可不想去体验那种“反省”。 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挺胸抬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甚至透着几分“慈祥”, 大声向钟擎保证: “大当家放心!属下一定把变蛟和兴国当成自家亲弟弟! 不,比亲弟弟还亲! 绝对用心教,耐心教,保证让他们学会,也绝不让您二位小主子受半点委屈! 那什么……小黑屋就不必了,真不必了!” 一旁的秀莲姑娘也温声对两个紧张的孩子说: “别怕,遇吉……少安他水性好,人也仔细,会好好教你们的。” 说着,还喜爱地摸了摸曹变蛟和朱由检的脑袋。 她若是知道自己抚摸的其中一个孩子,是未来大明的皇帝,不知会作何感想。 曹变蛟一听老父亲给上了这么一道“保险”,心里顿时有了底, 刚才的害怕去了大半,眼珠一转,反而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在额仁塔拉,钟擎怕出事,是严禁他私自下河下湖玩水的,可把他憋坏了。 现在好了,可以名正言顺天天泡在水里了! 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朱由检,挤了挤眼睛。 钟擎看着周遇吉那副恨不得赌咒发誓的样子,知道警告起了作用,便挥挥手: “行了,赶紧带你的人吃饭去吧,饭都凉了。 我们也该回去安顿了。” “是!大当家慢走!” 周遇吉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秀莲,又对曹变蛟和朱由检使了个“明天早点来”的眼色, 便匆匆告辞,提着饭篮子回他的铁皮屋去了。 钟擎则带着张嫣等人和怀里好奇张望的小儿子钟子安,重新上车。 引擎发动,越野车平稳地驶离码头区域,向着海边那片崭新的联排别墅区开去。 后座上,曹变蛟已经开始跟朱由检小声嘀咕, 猜测海水是咸的还是淡的,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合理”地在水里扑腾了。 车内,张嫣看着后座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孩子, 眉宇间仍带着忧色,忍不住对开车的钟擎低声道: “他们还这么小,就这么扔给周遇吉去学水,海边风大浪急的,万一出个什么差池……” 钟擎目视前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不放出去,圈在家里就安全了? 老朱家在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 正德皇帝朱厚照,南巡时兴致勃勃去清江浦划船捕鱼, 结果收网时小船失衡,直接栽进了水里。 救是救上来了,可呛了水,肺受了损,回去没半年就没了。 再过两年多,身边这位的亲哥哥、现在的天启皇帝朱由校, 也会在西苑划船游玩时一头扎进水里,虽然被太监七手八脚捞起,但也落下了病根。 有些事,防是防不住的,越是怕,越可能出事。 他嘴上却说道: “你看看码头边那些海军新兵,许多也不过比变蛟、兴国大个两三岁。 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 咱们家的更不能搞特殊。 这世道,多学一样保命的能耐,没坏处。 一切都得从娃娃抓起,现在怕水,将来就真成了旱鸭子,那就废了。” 他透过后视镜, 看了一眼后座上已经开始幻想明天如何“征服大海”的曹变蛟, 和同样眼神发亮的朱由检,继续说道: “不光是遇吉要带他们。 变蛟,以后是要当将军的,跟着我,开着大船,去更远的海上, 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精彩。 总比只在陆地上骑马强。” 他又看向朱由检,态度认真了些: “至于你,兴国。 我其实更希望你将来,能做个见识过四海风涛的皇帝, 而不是一辈子困在紫禁城那四方城墙里,当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丝雀。 两耳不闻窗外事,迟早会被底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蒙蔽,成了瞎子、聋子。 等你们学会了凫水,熟悉了水性,都给我滚到海军学堂去,从头学起。 海图要会看,战舰要了解,这天下,不只有陆地方圆。” 张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知道钟擎决定的事,且背后总有深意,只是那份老母亲般的担忧难以轻易抹去。 她只能回头,用担忧又含着期望的眼神,细细打量着两个孩子。 曹变蛟一听将来能跟着钟擎开大船、当将军,去闯荡那无边无际的大海, 兴奋得差点在座位上跳起来,手舞足蹈: “真的?爹爹!我真的能当海军,开大铁船?” 这可比在草原上纵马奔驰听起来带劲多了! 朱由检虽然没像曹变蛟那样外露, 但小脸上也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海上皇帝?见识四海? 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对“皇帝”二字的全部想象。 师父描绘的前景,像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无比广阔的大门。 他用力点了点头,紧握着双手保证道: “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第597章 计划 大战又将开始,麻烦还没有写过书评的大哥哥小姐姐为这部小说写写书评呗, 咱们这本书的评分还是太低了,这些天才涨了0.2分,可怜啊。 安顿好家人,钟擎也没让王承恩闲着。 这位小太监被直接塞进了海军学院的附属学堂, 跟着一帮半大孩子从头开始学各种知识,还有最基础的航海常识。 李太妃看着王承恩背着个小书包,一步三回头走进学堂大门的小小背影, 眼圈一红,偷偷抹了把眼泪。 毕竟是从小跟在身边几乎当半个儿子看的人。 钟擎看着也有点不是滋味,走过去对李太妃道: “你要是实在想他们三个,我给你办张特别通行证。 海军学院和码头这片,你随时可以来看,出入自由。” 李太妃闻言,这才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有了这话,她心里踏实不少。 云曦没跟来天津长住。 她与钟擎虽有婚约,但毕竟还未正式过门, 现在就把人天天拴在身边不合礼数,钟擎也不想让她失了自在。 云曦自己武当山那边也有一摊事——她师父不日将至,需要迎接; 师叔主持的石窟开凿工程正在关键阶段,她也需从旁协助。 只在天津住了几日,便返回了额仁塔拉。 时间如过江之鲫,倏忽而过。 盛夏的燥热被初秋的凉爽取代,转眼便进了九月。 收复辽东半岛的计划,正式提上了日程。 钟擎的一封电讯,发往各处。 山东的袁可立,辽东的孙承宗,北京城里的魏忠贤、英国公张维贤, 以及刚刚被魏忠贤与张维贤联手推上内阁首辅之位的范景文, 皆接到了密令,需即刻动身,前往天津大沽口海军学院议事。 这里需提一句范景文。 码字君前文疏漏,竟将这位时年不过三十七岁的干才, 写成了垂垂老朽,实属笔误,在此致歉。 但这个小bUG并不影响咱们的主线剧情,只是码字君想告知大家一声。 范景文三十七岁入阁拜相,在大明历史上虽不常见, 却也有先例,如才子解缙,又如“土木堡之变”中殉国的曹鼐。 只是那二位结局皆不算好,一死于锦衣卫暗害,一殁于沙场, 巧合的是,二人皆止步于四十七岁。 钟擎得知范景文年龄时,心里也嘀咕了一句: 范老哥,你可千万挺住,怎么也得闯过七十三那道坎儿。 接到命令的众人,无论心里作何想,皆知此事关乎国运,不敢怠慢,纷纷以最快速度启程。 数日后,海军学院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济济一堂。 孙承宗与袁可立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魏忠贤穿着常服,面色平静。 张维贤甲胄未除,威势凛然。 新任首辅范景文则是一身简洁的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会议室前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辽东及渤海地区地图, 上面山川、河流、城镇、港口乃至水深标识,清晰无比,远超此时任何官方舆图。 钟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没有寒暄, 直接用木棍指向地图上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金州、旅顺口位置,开门见山: “人都齐了。 今日只议一事:秋收之后,如何拿下这里,将辽东半岛,彻底变成我大明之内海。” 钟擎手中的木棍首先点在地图上的锦州和宁远两处,目光转向正襟危坐的孙承宗。 “孙老,” 他看着这位为辽东操碎了心的老将,安排道, “此次行动,你们辽东军的担子最重,是陆上的铁砧,也是吸引建奴注意的正面。” 木棍从锦州位置向南移动,划过一道弧线: “锦州方向的兵马,不是强攻沈阳,你们的任务是沿着大凌河堡, 经右屯,一路稳步向南挤压、清扫。 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坚城则围之,不必急于求成,但要像一面墙,稳稳地向前推进。” 接着,木棍点在宁远: “宁远方向的另一支大军,同步出动,沿海岸线侧应, 清扫沿途卫所堡垒的残敌,保持与锦州方向的侧翼联系。” 木棍最后在辽河下游的海州(今海城)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两路兵马,最终在这里会师。 会师后,合兵一处,继续向东南,拿下岫岩, 震慑凤凰城方向的建奴,但最终,必须在这里——” 木棍猛敲在地图上标注为“九连城”(位于今丹东附近,鸭绿江口西侧)的地方, “——停下,扎稳脚跟!” 他抬起头,再次交代道: “你们的任务,不是孤军深入去沈阳城下硬碰硬,而是从西、南两个方向, 将辽东半岛的根部牢牢锁死,将建奴的主力,尤其是沈阳、辽阳方向的注意力, 尽可能地吸引、牵制在辽河平原和千山山脉以西。 然后,” 钟擎加重语气说道: “在从海州到岫岩,再到九连城这条新形成的弧形防线上, 工程队必须同步跟进,沿着有利地形,修筑棱堡、炮台,深挖壕堑。 我要的是一条坚固的陆上锁链,从锦宁走廊延伸出来,最终在九连城砸下最重的一颗钉子。 这条锁链,要彻底锁住建奴从陆路染指辽东半岛、乃至窥视大海的任何可能!” 孙承宗凝神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他完全明白了钟擎的意图。 这不是一次冒进的攻城掠地,而是一次战略性的挤压与封锁。 辽东军将作为最坚实的正面力量,步步为营,挤压建奴在辽南的活动空间, 同时为最终在辽东半岛的作战,建立稳固的陆上侧翼屏障。 任务的关键在于“稳”和“固”,而非“快”和“险”。 “殿下放心,” 孙承宗缓缓开口, “辽东儿郎,必不负所托。这陆上锁链,定当牢牢锁死。” 钟擎点点头,对孙承宗道: “你的侧翼上方,有黄台吉在朝鲜方向看着,他会帮你稳住东边。 以后,老野猪皮再想从陆路摸到海边,除非他绕个大圈子, 借道朝鲜,或者从更北边冻死人的地方找路。 不过,他有没有那个胆子钻日本海,我就不知道了。” 孙承宗看着地图,没立刻接话。 他表面平静,其实心里早就激动的不能自已。 多少年了,自辽东事坏,向来只有建奴耀武扬威,大明被动挨打、损兵折将。 如今,终于能拧过这股劲儿,堂堂正正地推回去了。 虽然殿下没说要一举打到沈阳,但能把辽南锁死, 把建奴伸向大海的爪子斩断,已经是了不得的进展。 这计划稳扎稳打,先拿回该拿的,给那些年战死在辽左的将士们,收点利息。 “殿下此策甚妥。” 孙承宗站起身对着钟擎一拱手, “辽东军,定当锁死辽南,绝不让建奴一兵一卒漏过来。” 第598章 合围,朱由检的小金库和与建奴和谈 钟擎手中的木棍移到了渤海湾,在辽东半岛西侧的海岸线上虚划了一下。 “海军这边,‘白起’号会沿着海岸线,在辽东湾为你们提供火力支援。 地面部队推进时,它会提前一步,把沿途那些碍事的建奴军堡、据点敲掉。 你们负责清理残余,占领要地。” 木棍又点了点几个标注好的海湾: “运输舰会满载水泥、钢材和石材,跟着你们走。 工程队必须跟上,最迟入冬前, 从海州到岫岩再到九连城这条线的棱堡要立起来,能住人,能守备。”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地图上辽东半岛的尖端: “登陆舰会从旅顺、盖州、铁山三个方向同时抢滩。 上去之后,分片清扫整个半岛,不留死角。 两艘猎潜艇在海面巡逻,堵死建奴任何从海上溜走的可能。” 说完这些,钟擎转向一直一脸兴奋的英国公张维贤,拱了拱手: “老国公,京营整顿也有些日子了。 里面那些勋贵子弟,也该拉出来见见真章。 这次地面战事,辉腾军不会投入太多步兵,主要靠你们和辽东军。 让你的人跟着上去,听听炮响,见见血。 既然穿了这身皮,总得知道刀枪是做什么用的。” 张维贤霍然起身,抱拳还礼,声音洪亮: “殿下放心!京营上下,憋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定不辱命!” 钟擎把海陆两方面的配合大致说完, 侧身指了指一直站在他身旁像根柱子似的前锦衣卫头子李威。 李威这小子升官了,现在可是海军参谋部部长。 “具体的时间、地点、信号,海军和辽东军两边怎么配合,由李威负责协调。 他会带人跟着孙老那边行动。” 李威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满屋子的督师、国公、首辅、厂公,“啪”地立正, 敬了一个标准的辉腾军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他自从投到钟擎麾下,先在尤世功的参谋部历练, 后来跟着打了榆林、河套两场仗, 眉宇间早年那份锦衣卫的油滑和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变得沉稳内敛。 这次跟他一起来海军参谋部的几个同僚里,居然还看到了昂安的身影, 这位曾经的蒙古小首领,如今也穿着一身海军军官的制服,站得笔直。 军事部署交代完毕,钟擎的目光转向了魏忠贤和袁可立。 他先对魏忠贤说: “老魏,你这边的事,从现在起就要动。 京城到沈阳,所有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消息渠道,给我盯死、掐断。 在我们动手之前,不能让建奴那边听到一丝风声。” 魏忠贤垂手听着。 钟擎脸上露出一抹坏笑笑,接着说道: “另外,宣府、大同那边,对往来晋商的盘查,可以适当‘放松’一点。” 魏忠贤小眼睛里光芒一闪,立刻接话: “殿下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钟擎点点头又摇摇头: “猪,得养肥了才好杀。 现在捆得太紧,他们反而疑心。 让他们觉得安全,能继续发财。 他们现在挣的每一分钱,将来都是小信王的,是皇帝的私库。 他们越肥,咱们将来抄家……哦不,是‘征收’的时候,陛下的家底才越厚实。” 魏忠贤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微微躬身: “奴婢明白了。 殿下放心,京城这边,一只不该飞的鸽子都飞不出去。 宣大那边,奴婢也会打好招呼,让那些老西儿安安稳稳地,继续‘为国积财’。” 范景文在旁边听得有些发愣。 他没想到仗还能这么打,更没想到这位殿下把朝中清流眼中绝对的“资敌”、“通虏”之举, 玩出了这么多花样,甚至直接说成了给未来皇帝攒私房钱。 但转念想到这几个月,从辽东、从草原方向运进京城的粮食车队络绎不绝, 曾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全都是颗粒饱满的新麦。 那麦子磨出的面,他尝过,雪白细腻,是多年未尝的上品。 有了这源源不断的粮食,九边稳了,京城稳了, 大明终于不用再为一口吃的惶惶不可终日。 有了这份底气,流到建奴那边换些金银皮毛的“三瓜两枣”,似乎真的……不值一提了。 他正心绪复杂地想着,钟擎点了他的名。 “范阁老,” 钟擎看过来, “你的担子也不轻。 大军一动,后续送往朝廷的战报、叙功请赏的文书, 还有京畿的舆论风向,都得你来主持。 声势要造得足,场面要做得好。” 范景文神色一肃,拱手道: “殿下放心,此乃内阁本分,下官责无旁……” 他话没说完,钟擎又接了一句: “……这一切,也是为后续与建奴的和谈做准备。 和谈的具体事宜,届时也需你出面主持。” “和谈?!” 范景文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他可以对钟擎那些“奇谋”保持沉默,甚至勉强理解, 但“和谈”二字,瞬间触及了他作为正统士大夫、作为自诩大明忠臣的底线。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变得有些发颤,但话语斩钉截铁, “我大明自太祖驱逐胡虏,成祖五征漠北,历来只有剿、只有战! 纵有一时不利,亦坚守国格,从未有与这等戕害百姓、窃据国土的建州奴酋坐而和谈之理! 土木之变后,也先兵临城下,于少保亦是以战止战,未曾言和! 此例一开,国体何存?士气何振? 下官……下官恕难从命! 此非为忤逆殿下,实乃此事关乎国朝大义,下官不敢苟同!” 他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内心的激动。 他可以配合军事行动,可以处理政务,但要他去主持和建奴的“和谈”, 在他看来,无异于让他去签城下之盟,是玷污名节、愧对祖宗之事。 魏忠贤见范景文反应如此激烈,赶忙起身,脸上堆起笑,想打个圆场: “范阁老,范阁老,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殿下既然提及,必有深意,何不听殿下把话说完? 何必如此急切……” 他话未说完,范景文猛地一甩官袍袖子,脸转向魏忠贤,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对着老魏就开喷: “你给我一边待着去!此乃军国大义,岂容你在此搅和稀泥!” 魏忠贤被噎得一怔,脸上那团和气笑容僵了僵, 讪讪地闭上了嘴,没再吭声,慢慢坐了回去,只是小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第599章 文化、邪教同时入侵 孙承宗看着魏忠贤在范景文那儿吃瘪,心里都快乐翻天了。 他瞟了旁边的袁可立一眼,瞅见这老伙计嘴角也在抽抽,显然也在努力憋着笑。 他俩是知道殿下全盘计划的。 孙承宗用指头敲了敲桌子,出声打圆场: “范阁老,动那么大气干啥,小心身子骨。 上次殿下给你打的那一针,可别白瞎了。 你且听殿下把话说完嘛。” 范景文胸膛起伏,运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邪火压下去点。 他转向钟擎,硬邦邦地拱了拱手,那意思是: 你说,我听着。 但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别怪我撂挑子。 钟擎看着范景文那副“不解释清楚就拼了”的架势,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 他没直接回答范景文,而是转向刚刚被怼得没声儿的魏忠贤。 “老魏,” 钟擎神态轻松地问道, “上次我让你留意、必要时‘请’回来的人,都‘请’到了吧?” 魏忠贤立刻起身,恭敬答道: “回殿下,按您的名单, 孙之獬、王鳌永、谢启光、李化熙、任浚、房可壮等人, 奴婢均已查实其劣迹,或贪渎,或结党,或暗通关节,现均已罗列罪名,下在诏狱之中。 只等殿下吩咐,随时可以‘打包’送走。” 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一眼钟擎,补充道: “只是……名单上那陈名夏,奴婢查实, 此人时年方十六,尚在老家刻苦攻读,以备科举,并未有不法行迹。 故而……故而奴婢未敢擅自惊动,还请殿下示下。” 魏忠贤提到的这几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 都将成为明末清初投靠新朝、并为虎作伥的“中坚”: 孙之獬,此人最为无耻,清军入关后率先剃发易服, 并上书建议清廷在全国推行“剃发令”,直接导致了江南无数血案, 堪称剃发易服的急先锋和屠戮同胞的帮凶。 王鳌永,降清后积极为清军招抚山东,镇压抗清义军,稳定地方, 是清朝迅速平定北方的重要降官之一。 谢启光,历任明清,在清初任地方要员,虽无特别“突出”恶行, 但其顺利转身服务于新朝,代表了当时一大批毫无气节的官僚。 李化熙,明朝巡抚,降清后仍授原官,在清廷平定姜镶叛乱等事件中为清效力。 任浚、房可壮等人,也皆是明朝官员, 或在清军南下时迎降,或在清廷任职,成为新朝统治机器的一部分。 这些人或许没有直接阵前倒戈导致明军大败,但他们的投降与合作, 极大地削弱了抵抗力量,帮助清朝在短时间内稳定了占领区, 使华夏山河更快地沦于异族之手,其行径同样可鄙。 钟擎听了魏忠贤的汇报,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做得对,老魏,辛苦了。 陈名夏……既然还小,就先放过。 以后日子长,总有‘机会’慢慢修理。 这些人,先好好在诏狱里养着。” 钟擎这才看向范景文。 “范阁老,咱们当然不会上赶着去找老野猪皮。 到时候,自然会有‘明白人’去点他,让他自己琢磨出‘和谈’这条路。 你要做的,就是等他的人找上门,坐稳了,把住谈的调子。” 他一副一切尽在我掌握中的神态, “态度必须硬。 辽东的地,本就是大明的,一寸也不会再给他。 至于‘赔偿’……给点粮食不算什么。 咱们粮仓里那些快要发霉的陈粮有的是,估摸着大牲口都不乐意吃, 真熬了粥舍给饥民,怕是还得闹肚子。 索性,打包送他,卖个好。 他没粮,得了这些,说不定还得感激涕零。”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随即“轰”地一声,低低的笑声从孙承宗、袁可立那边先响起来, 张维贤也摸着胡子嘿嘿笑了,连魏忠贤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范景文先是一怔,嘴角抽了抽,想绷住,没绷住,也跟着咧开了嘴, 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终于松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这么一听,这“和谈”和“赔偿”,味儿全变了。 钟擎抬手,往下虚按了按,笑声渐歇。 “还有一条,” 他接着说道, “你得跟他提,而且必须让他应下。 在他的地界上,由咱们出人出料,给他建一座规规矩矩的孔庙。 他不答应,你就把话摞下,告诉他,谈崩了,咱们的铁骑钢炮,接着往他沈阳老窝推。 看他敢不敢担这个阻断圣人教化、自绝于天下的名头。” 他说完,转向一旁的袁可立,拱了拱手: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袁大人。 你准备的那批‘货’,也都齐了吧?” 袁可立闻声站起,答道: “回殿下,都已准备停当,只等装船,随时可以启运辽东。” 钟擎接着对范景文说道: “到时候,去修孔庙的队伍里,会把老魏刚抓的那几个塞进去。 另外,袁大人也会从山东孔家挑几个人,让他们以‘弘扬圣教’的名义,常驻那座庙。 他们不是满口圣人之道、治国平天下吗? 正好,让他们去跟老野猪皮,还有他手下那帮贝勒、文臣掰扯掰扯,什么才是‘正道’。” 钟擎表示那个画面不要太美,就是不知道老野猪皮会怎么抓狂: “还有,袁大人手里那些抓到的白莲教头目、骨干,也跟着一起送过去。 孔庙是‘正’,白莲教是‘邪’。 咱们给他来个正邪俱全,全打包送去。 省得他躲在沈阳那旮旯,整天除了琢磨打仗抢东西,闲得慌。 给他找点事做,让他也尝尝被‘教化’和被‘蛊惑’的滋味。” 范景文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差点没惊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看看钟擎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魏忠贤和袁可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这位殿下……也太……太毒了吧! 这哪是和谈,这分明是刨根! 不光要拿回土地,还要把文化渗透过去,连搅乱人心的歪门邪道都一并输送? 这简直是要从根子上,把建奴那套东西给搅和烂、替换掉! 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有点开始同情那个还躺在沈阳昏迷不醒的老野猪皮了。 这哪是敌人,这简直是请了一堆祖宗和瘟神回家啊! 旁边的英国公张维贤,也是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带兵打仗一辈子,阴谋阳谋见过不少,可像钟擎这样, 把文化入侵、思想渗透、内部扰乱打包成“和谈条件”和“援助项目”, 一环扣一环使出来的,真是头一回见。 这手段,已经不是“兵法”能形容的了,这简直……太损了! 损得他都有点后背发凉,同时又觉得, 要是真成了,那效果恐怕比战场上砍一万颗脑袋还有用。 这位殿下,心思真是深得没边了。 第600章 巨舰和雏鹰 直到走出会议室,被海风一吹, 范景文才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稍稍理清了些。 他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阁拜相,自诩通晓圣贤道理、治国方略, 可今日一会,方知过往所学、所思, 与那位殿下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格局与手段相比, 竟显得如此空泛,甚至……有些迂腐。 圣贤书教人忠君爱国,可没教人如何把粮食堆成山, 如何用钢铁造出无帆无桨却能劈波斩浪的巨舰, 更没教人如何将“和谈”变成一把能同时割肉、放血、灌毒药的软刀子。 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国泰民安、边患平息,在殿下这里,似乎并非遥不可及的理想, 而是一件件正在被安排、被落实的具体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又望了望远处繁忙的码头,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决断: 跟不上,就学,不懂,就看。 这条能让大明真正挺直腰杆、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路,他范景文,跟定了。 钟擎带着一行人离开海军学院,登上了一艘停靠在专用泊位的072型登陆舰。 舰体宽阔,甲板平整,几门舰炮罩着炮衣,依然能感受到其厚重。 登陆舰缓缓离港,驶向训练海域。 很快,其他几艘舰艇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艘体态修长的灰色巨舰静静地泊在稍远的水域,舰首高昂, 前后甲板各有一座双联装炮塔,巨大的导弹发射架斜指天空,烟囱耸立。 钟擎指了指956型驱逐舰:“那就是‘白起’号。” 就在这时,一艘出海捕鱼的旧式福船, 张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船帆,正巧从“白起”号数百米外缓缓驶过。 木质的船体,低矮的船舷,粗大的桅杆,在钢铁铸造的“白起”号映衬下, 显得如此单薄、陈旧,仿佛一个蹒跚老者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巨人的领域。 福船上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艘他们无法理解的钢铁山峰。 这一幕,无需任何言语,便让登陆舰上的孙承宗、范景文等人直观地感受到了两个时代的差距, 以及那种近乎压倒性的力量存在。 训练已经展开。 两艘037型猎潜艇像两条灵活的梭鱼,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进行着编队机动和模拟攻击演练,动作显得较为干脆。 更远处的679型训练舰上,则是一片忙碌景象, 穿着蓝色作训服的新兵们在甲板和各层舱室间跑动, 进行着损管、救生、信号旗语等基础课目操演,显得紧张而有序。 而靠近“白起”号的一片水域,一艘072登陆舰正在尝试进行抢滩登陆的模拟演练。 登陆舰的舰首大门缓缓打开, 但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两栖车辆,而是几艘载着陆战队员的小艇。 真正的两栖装甲车尚未配发,人员仍需小艇转运。 小艇入水的时机和编队显得有些凌乱,艇上士兵的操作也带着生涩。 能看出,海军官兵们对于驾驶和运用这些小吨位的舰艇已初步掌握, 但面对“白起”号这样的大家伙,以及072登陆舰较为复杂的抢滩作业, 仍显得力不从心,许多环节需要反复磨合、纠正。 俞咨皋站在“白起”号的舰桥上, 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训练场,不时对着身边的通讯兵下达指令。 周遇吉则在那艘进行登陆演练的072舰甲板上,扯着嗓子, 连比带划地指挥着放下小艇的吊臂操作和水兵登艇,额头见汗。 他们都是这支新生海军的主心骨, 正带着这群从田间、从草原、从边镇选拔出来的年轻人, 艰难却坚定地学习着如何驾驭这些钢铁巨兽, 如何将陆地上的勇武,转化为征服海洋的力量。 海风猎猎,引擎轰鸣,夹杂着教官的喝令与士兵的应答。 这片曾经平静的渤海湾,正成为一座巨大的课堂和练兵场。 雏鹰振翅,虽显笨拙,却已对准了苍穹。 参观完毕,天色向晚。 众人在钟擎的别墅里吃了一顿海鲜。 席间,就辽东行动的诸多细节又逐一核对、补充。 当钟擎提及,计划在明年此时,于天津和收复后的辽东择地各建一座电厂时,席间气氛明显热切起来。 他们都见识过额仁塔拉那些靠“电”驱动的机器和灯光, 深知此物能带来多大的便利与改变。 魏忠贤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心问道: “殿下,这电厂……不知可否也在京师左近兴建一座? 若得此物,宫内宫外,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真希望北京城也能用上。 钟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北京……暂时不行。” 他没多解释,魏忠贤也不敢再问。 钟擎心里有自己的考量。他并非不想, 而是近来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警兆,仿佛预感到北京城在可预见的将来, 会遭受某种巨大的、绝非天灾的冲击。 那感觉绝非指向明年将要发生的王恭厂大爆炸,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持久的“人祸”。 只是眼下毫无线索,只能按下不提,暗自警惕。 次日,众人在舒适的别墅中休息了一晚,消除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晨间再次聚首,最终将行动的日期敲定在九月底。 诸事议定,众人不再逗留,纷纷向钟擎辞行。 钟擎也不吝啬,让人将提前备好用冰镇着的几大箱新鲜海产搬上各人的马车。 孙承宗、袁可立、张维贤、范景文,连同魏忠贤, 便带着这些“天津特产”,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计划, 各自打道回府,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日雷霆,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钟擎于天津紧锣密鼓进行着战前各项准备的同时, 北京城内的暗流,也在某些角落加速涌动。 奉圣夫人客氏的野心,随着身边聚拢的人增多而不断膨胀。 她已不满足于拉拢几个失意文官或宫中内侍,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顶着显赫爵位的勋贵集团。 她心中最理想的目标,是成国公朱纯臣。 朱家世代显赫,与国同休,在勋戚中地位尊崇, 若能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可能掌握的武力,都将大增。 此外,阳武侯薛濂也进入了她的视线。 薛家虽稍逊,但在京营中人脉颇深, 且薛濂本人似乎对魏忠贤近年来颇有微词,被客氏视为可乘之机。 她通过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并利用自己与魏良卿那层隐秘关系传递的信息, 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接触这些勋贵,许以共享“未来”权力的诺言, 试图在魏忠贤未曾重点经营的领域,织就另一张网。 视线转向河南洛阳。 福王朱常洵的府邸深处,也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得益于万历皇帝当年的极度宠爱和郑贵妃的经营,福王府富甲天下。 近来,王府名下的田庄、店铺,银钱流动似乎格外频繁。 一些原本看守府库、庄园的护卫头目,开始以“加强护卫”、“剿捕盗贼”为名, 招募一些身强体壮、来历各异的外乡人。 精良的刀枪、弓箭,乃至一些违制的甲胄部件, 被巧妙地夹带在运送物资的车队中,秘密送入王府名下的别院或偏远田庄。 福王胖硕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再仅仅是享乐满足,而多了一丝野望。 他未必敢明着豢养大军,但积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的心思,已然活络。 千里之外的南方,气候温热,消息传递却带着别样的寒意。 被魏忠贤赶回老家闲居的前首辅叶向高、韩爌等人,不甘于山林。 他们凭借在士林中的清望和人脉, 与同样失意或对朝局不满的南方官员、致仕乡绅, 乃至某些与海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势力,开始了更为隐秘的串联。 书信往来用上暗语,聚会往往借赏文观画、诗酒唱和之名。 他们议论朝政,指斥阉党,更对难以揣度的“辉腾军”及背后的钟擎充满警惕。 一种基于维护传统士大夫利益与道统的松散同盟, 正在暗自成形,观察着北方的风云变幻,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九月将至,渤海边磨刀霍霍,而帝国腹地与南方,不同的种子也在各自酝酿,只待时机破土。 第601章 锦州晨会 九月底的某个清晨,锦州城外的校场。 从宁远城提前开拔的李内馨,带着他麾下的三千新军, 与锦州总兵曹文诏的两千本部人马会合一处。 除了必须留守锦州城防的部队,此刻校场上集结了超过五千步骑。 与以往明军装备混杂不同,这五千人清一色配置着制式的灰色棉甲, 战刀样式统一,更重要的是,几乎人人都背着或持着一杆乌黑锃亮的53式步骑枪。 队伍肃静,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在晨风中的猎猎声。 曹文诏与李内馨简单见礼后,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瞥向校场边缘一个略显孤零零的身影——祖大寿。 祖大寿只带了十来个老家丁,穿着半旧的武官常服, 站在那儿,与周围整装待发的大军格格不入。 他脸色有些晦暗,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这支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军队。 他会出现在这里,源于数日前孙承宗在宁远对他的一次单独召见。 督师府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孙承宗没绕弯子,直接给了祖大寿两个选择。 “其一,” 孙承宗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祖大寿的眼神已经没有从前的倚重。 “你现在就可举家北走,投奔沈阳。 老夫绝不阻拦,甚至可为你打点沿途关隘,保你一家平安抵达。 此去,或可得老奴礼遇,搏个前程。” 祖大寿当时心头剧震,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孙承宗, 想从老督师脸上看出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孙承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其二,” 孙承宗继续道, “跟着大军,参加此次反攻辽南之战。 但你需明白,此战之后,无论胜败, 你祖大寿,不会再被委以方面之任,独镇一方。 朝廷,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祖大寿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投敌? 若在以前,或许真是条出路, 尤其在他被尤世功那个混蛋打断腿,接着又被老督师闲置在家心中怨愤之时。 可现在……那位恐怖鬼王的辉腾军横空出世, 鹰嘴峡一战打崩了数万建奴精锐,连老奴都气倒了。 如今明军磨刀霍霍,战舰巨炮陈列海上, 这势头,跟他当年守大凌河、守锦州时被动挨打的光景天差地别。 此时投过去,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孙承宗说“大行方便”,谁知是不是陷阱? 半路“被劫杀”简直顺理成章。 就算真到了沈阳,一个毫无兵力、名声已损的过气将领,又能得多少看重? 家族百年基业,难道真要背上叛贼之名,断送在自己手里? 他又想起这些年在锦州闲居,偶尔听到旧部议论, 说起额仁塔拉如何,辉腾军如何,说起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火器、粮食。 他也偷偷观察过李内馨部换装后的训练,那火力,那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 时代真的变了。 他过去倚仗的家丁亲兵、盘根错节的关系、甚至“养寇自重”那套把戏, 在这个铁与火的新局面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隐隐觉得,自己过去的一些作为,或许真的在某种程度上, 损耗了辽东边防的元气,虽然他一直不愿深想。 而不受重用,寄人篱下……固然憋屈。 但至少,祖家还在大明,他还是“大明将领”。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却也未必没有机会。 那位用兵如天马行空的钟殿下,似乎只看实效,不论出身。 若是……若是能在战场上有所表现呢? 利弊权衡,风险高低,在祖大寿心中渐渐清晰。 他是个现实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和自己的家族。 他最终对着孙承宗深深一揖,嗓音有些干涩: “末将……愿随军出征,戴罪立功。 不敢再求方面之任,但求马革裹尸,以赎前愆。” 于是,他出现在了这里。 曹文诏看着这位昔日需要仰望的上司,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打马过来,在祖大寿面前停下,抱了抱拳: “祖将军。督师有令,此番作战,请您随我中军行动。” 祖大寿看着曹文诏身上笔挺的军服和手中那杆崭新的步骑枪, 又看了看远处李内馨那支沉默如山的部队,缓缓点了点头,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 “曹将军,” 他开口道, “如今这兵……老夫是有些看不懂了。 一切,但听调遣。” 晨光中,大军开拔。 李内馨与曹文诏并辔而行,祖大寿默默跟在后面。 五千人马,带着与旧时代截然不同的气息, 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南,向着辽河方向,稳步推进。 反攻辽东半岛的第一颗棋子,已然落下。 而孙承宗亲自坐镇的另一路,走的是宁远-松山-右屯这条更靠海的线路。 这次他没用满桂,而是启用了两个新人。 主将是辉腾军军校第一期毕业生赵率教, 理论扎实,在额仁塔拉和河套的几次演习中表现优异。 副手则是刚从参谋部调出来的对辽南沿海颇为熟悉的陈继盛。 此人早年与毛文龙打过不少交道,互相知根知底, 用他来对付熟悉沿海情势的建奴守军,正合适。 孙承宗同样拨给赵率教五千人马,全员装备53式步骑枪,并加强了一个迫击炮连。 老头自己没骑马,大马金刀地坐在那辆墨绿色猛士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子在大军最前面开道。 更惹眼的是,猛士车后头用钢索拖着一门威风凛凛的六管加特林机关炮。 这是他从李内馨那儿硬“借”来的,心疼得李内馨直嘬牙花子,却又不敢不给。 孙承宗部比李内馨、曹文诏那一路提前一天出发。 大军过松山堡后,转向东南,沿着渤海岸线,开始逐步清扫、推进。 他们的任务是与沿海的建奴据点、哨所保持接触,并稳步向东南挤压, 最终目标同样是海州,与西面李内馨部形成钳形。 就在两路大军开拔的同时,钟擎对原计划做了一个微调。 停泊在远海的“白起”号驱逐舰收到了新指令。 其舰载的p-270“白蛉”重型反舰导弹, 原本的任务是威慑可能出现的建奴水师或沿岸重点目标。 但现在,钟擎命令其将两枚导弹的目标, 锁定在辽河平原重镇、连接沈阳与辽南的关键节点——西平堡。 命令很简单: 在大明两路地面部队进入预定交战区域前,用这两枚“大烟花”, 给西平堡的建奴守军和驻防的援军“打个招呼”。 目的不是彻底摧毁城堡,而是用这种超越时代理解范围的恐怖打击, 制造极大的恐慌和混乱,迟滞、甚至吓阻西平堡的建奴向辽河下游, 特别是海州方向派出有力增援,为李内馨部快速通过辽河平原南部、直取海州创造条件。 “用反舰导弹打陆地固定目标……有点浪费,不过,效果应该够震撼。” 钟擎在指挥室里看着地图,低声自语。 他要确保陆上这两把钳子,在合拢之前,不会受到来自侧后方的强力干扰。 第602章 右屯初战、白蛉启翼 孙承宗部过右屯后,正式进入建奴控制区。 沿海地势平缓,散布着一些屯堡。 陈继盛指着地图上一个标为“沙河墩”的地方: “这里原是我大明墩台,被建奴占了,加固成个小军堡, 驻有约一二百人,控制着附近几个渔盐屯子。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个‘牛庄驿’,规模大些,是个要紧的节点。” 赵率教看了看地势,沙河墩背靠个小土丘,堡墙是土木包砖,有个望楼。 他下令: “迫击炮排,前方八百步,试射两发,校射。 加特林组,推进到五百步内,准备压制堡墙和望楼。 一营散开,二营掩护侧翼,三营预备。” 命令清晰下达。 孙承宗坐在猛士车里,拿着望远镜看,没说话。 很快,远处传来“嗵、嗵”两声闷响,两发迫击炮弹划过弧线, 落在沙河墩外几十步的荒滩上,炸起两团泥尘。 堡墙上立刻出现慌乱的人影。 “目标确认,覆盖射击!”赵率教对通讯兵道。 数门迫击炮开始有节奏地发射,炮弹落在堡墙周围和院内, 爆炸声接连响起,土木碎屑飞溅。 堡墙上的建奴弓箭手和少数火铳手试图还击, 但距离太远,零星射来的箭矢软绵绵地落在明军阵前。 这时,那门被猛士车拖着的加特林,已经在几个士兵的操作下, 在五百步外架设完毕。 六根乌黑的枪管在秋日下泛着冷光。 “望楼,堡墙垛口,扫!”负责的军官下令。 “滋滋滋滋滋滋——!!!” 一阵不同于任何火铳甚至火炮的恐怖嘶鸣骤然爆发! 六根枪管高速旋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舌, 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扫过沙河墩的望楼和正面堡墙。 木制的望楼上半部分,连同上面几个张弓搭箭的建奴射手,在眨眼间就被撕得粉碎、抛散。 堡墙垛口后的人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齐刷刷倒下、崩碎。 土木结构的墙面被打得烟尘弥漫,碎砖乱飞。 那持续不断的、高密度的弹雨,根本不是任何铠甲或掩体能抵挡的。 仅仅几个长点射,沙河墩正面能够露头反击的建奴已被清扫一空, 堡门附近的木制结构也被打得千疮百孔,门轴处更是挨了重点照顾。 “停!一营,上!” 赵率教见压制效果达到,立刻下令。 等待已久的一营步兵,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他们大部分没有开枪,而是平端着上了刺刀的步骑枪, 或者直接抽出了雪亮的战刀,潮水般涌向破损的堡门。 堡内残余的建奴也知道到了绝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挥舞着顺刀、虎枪、狼牙棒等各式兵器,从门洞、从墙后涌出,与冲进来的明军撞在一起。 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许多明军士兵眼珠子都红了,他们中有不少是辽人,亲友多死于建奴之手。 战刀狠狠劈下,与建奴的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 辉腾军兵工厂统一锻造的战刀,材质和工艺远超建奴手中那些缴获或自制的粗劣武器, 往往几次对砍,建奴的刀身就出现裂口甚至直接被斩断。 但建奴的凶悍也名不虚传,即便兵器不利, 也悍不畏死地扑上,用断刀、用拳头、用牙齿搏命。 一时间,堡门内外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交织。 明军仗着人多、装备好、仇恨深,逐步向内挤压,但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后面观战的赵率教气得一拍车板: “蠢货!有枪不用,冲进去拼什么刀!一营长是干什么吃的!” 旁边的孙承宗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对赵率教摆摆手: “算了,率教。新枪到手才几天? 他们骨子里,还是信手里的刀,信身上的力气。 再说……” 他看向那厮杀惨烈的堡门,眼神复杂, “他们心里憋着火,憋着恨。 不让亲手砍翻几个,这口气出不来,往后打仗也不痛快。 由他们去吧。终究是赢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沙河墩内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更多的明军士兵浑身浴血地从堡门退出,有些手里还提着狰狞的首级。 堡内零星还有抵抗,但已不成气候。 与此同时,二营和三营的骑兵,已经分成数股, 打马冲向沙河墩周边那几个冒着炊烟的渔盐屯子。 屯子里大多是建奴安置的包衣阿哈或少数旗丁家属,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马蹄声、哭喊声、零星的铳响从那些屯子方向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场迅捷冷酷的清剿,在主力攻打军堡的同时,已完成。 沙河墩,这个进入辽南后的第一个据点,连同其周边附属,在一个时辰内,被拔除。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 赵率教开始下令清点伤亡,收拢部队, 并派出哨骑向前方的牛庄驿方向侦察。 孙承宗看着士兵们默默抬下同袍的遗体,收敛战利品,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只是开始。 ...... 当孙承宗部在沙河墩拔除第一个据点时,远在渤海深处的“白起”号驱逐舰, 正以十余节的巡航速度,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开一道笔直的航迹。 修长的灰色舰体破开波浪,前后甲板的两座双联装130毫米舰炮指向天际, 巨大的“白蛉”反舰导弹发射架斜指苍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寒光。 在这片以帆樯和木壳船为主的海域,这艘七千多吨的钢铁巨兽本身, 就是一种碾压性的存在。 舰桥下方的战情中心内,光线昏暗,只有各类屏幕和仪表发出幽幽荧光。 钟擎站在中央的综合控制台前, 换上了一身与周围官兵无异的海洋迷彩作训服,表情沉静。 作为前华夏陆军混成旅的技术军官和顶尖的拆弹专家, 他对各类现代武器的原理、结构、操作乃至维护的熟悉程度, 即便放回他来的那个时代,也属顶尖之列。 摆弄这艘八十年代设计、经过时空泡某种“适应性调整”的956型驱逐舰及其武备, 于他而言并无技术障碍,更多是重新熟悉具体界面和流程。 “目标数据确认。” 他身边一名从辉腾军教导队中选拔培训出来的火控军官报告道,声音因为紧张略显干涩。 屏幕上显示的,当然不是卫星图片,明代哪儿特么有什么瘠薄卫星, 而是由提前数日秘密潜入辽东的特战分队, 通过激光测距、无线电定位和手工绘制的要图, 最终综合测算出的西平堡核心区域的精确坐标, 并已换算为舰载火控系统可识别的数据链信息。 这不是盲射,是一次基于前线侦察的精确“外科手术”式打击的尝试。 钟擎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各项参数,风速、风向、湿度、舰体姿态、导弹状态。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和几个实体旋钮间移动,调整着最后的射击诸元。 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熟练感。 没有热血沸腾的呐喊,没有孤注一掷的凝重,只有纯粹的技术流程校验。 “导弹一号,发射通道清空。” “制导模式装定,惯性中段+主动雷达末制导。” “目标数据再次复核……无误。” “发射舱气压正常,电路自检通过。” 一道道简洁的口令在战情中心内回荡又落下。 钟擎将右手放在那个带有透明护盖的红色发射按钮上方,停顿了大约两秒, 仿佛是在做最后一次无形的确认,然后拇指按下,掀开护盖,食指沉稳地压下了按钮。 “嗤——轰!!!” 舰体中部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伴随着高压气体喷射的尖啸。 一枚体型修长、尾部带着四片x形配置折叠弹翼的p-270“白蛉”反舰导弹, 从甲板上的发射筒中轰然弹出,发动机在离舰数米后点火, 炽白的尾焰瞬间膨胀,推动着这枚数吨重的大家伙加速, 挣脱地心引力,以极大的仰角刺向苍穹,在蔚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笔直狰狞的白色烟轨, 迅速转向西偏北方向,速度急剧攀升, 很快变成视野尽头一个拖着尾焰的亮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巨大的轰鸣声逐渐被海风吹散。 甲板上的水兵们大多第一次亲眼目睹导弹发射,不少人仍呆呆地望着导弹消失的天际。 舰桥内,钟擎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发射架方向收回, 落在屏幕上的计时器与不断刷新的导弹遥测数据链信息上。 “导弹飞行正常,中段制导启动。” 火控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丝如释重负跃然脸上。 钟擎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知道,大约数分钟后,那枚以超过两倍音速飞行的“白蛉”, 将凭借其巨大的战斗部和先进的制导系统, 在从未想象过此种攻击方式的西平堡上空, 上演一场属于另一个维度如同雷霆般的“问候”。 而此刻,他需要关注的,是下一枚导弹的发射准备, 以及整个辽东战役棋盘上,因此产生的连锁反应。 第603章 烟花 导弹像一枚挣脱了时空束缚的黑色死神, 挟着超越这个时代所有认知的速度与威能, 出现在十七世纪东北亚的秋日天穹之上。 它沿着预设的弹道,义无反顾地冲向既定的终点——西平堡。 它并不知道,地面上那些为它“指引”目标的眼睛, 在理解“目标坐标”时出了点微妙的偏差。 昂格尔手下的特战分队,完美执行了潜入、侦察、定位的任务。 但当他们通过频道接收到钟擎“需对西平堡方向进行一次威慑性打击, 着弹点需远离核心建筑群,以制造恐慌为主”的指令, 并听到大当家随口那句“给老奴放个大烟花瞧瞧”的比喻后, 几个胆大心野的队员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大当家要放‘烟花’……这‘烟花’放到哪儿最好看?” “那还用说?当然是敌人最核心、人最多、最要害的地方! 嘭一声,又亮又响,那才叫过年!” “可大当家说离远点……” “嗨!大当家那是客气!是体恤!怕咱们离太近有危险。 可咱们是谁?这点风险算啥? 要放,就放个最敞亮的! 让建奴崽子们这辈子都记得这朵‘大烟花’!” 于是,在最终传回的坐标数据中,经手这帮坏枣“稍微”调整了一下, 将那原本应该落在西平堡外围空旷地带的“威慑点”, 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西平堡中心,那座驻扎着守堡章京和主要军官的核心区域。 “白蛉”导弹忠实地遵循着这组被“优化”过的坐标。 它的主动雷达导引头在末段开机, 迅速锁定了下方那片最具金属反射特征、建筑最为密集的区域。 西平堡内,一切如常。 守军对即将从天而降的毁灭毫无知觉。 巡逻的士卒,喂马的包衣,甚至堡墙哨楼里眺望远方的了望手, 都没有人将天际那高速接近的尖啸与任何已知的威胁联系起来。 直到那尖啸声在瞬息间变得刺耳欲聋,仿佛死神的剃刀直接刮过头顶! “那是什……” 疑问的尾音被淹没在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之中。 导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击中了核心院落附近一片较为空旷的校场边缘。 它没有直接命中中心建筑,但距离仅有不足三十步。 近三百公斤的高爆战斗部在触地的刹那被引爆。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瞬间膨胀、亮度远超正午太阳的巨大火球, 将校场、附近的营房、马厩乃至那核心衙署的一角全部吞没。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裹挟着无数碎砖乱石、断裂木梁, 人体残肢以及灼热气浪的恐怖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土木结构的营房像纸糊般被撕碎、吹飞; 较近的砖石围墙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崩塌; 校场上几十个正在操练或呆立的建奴士兵, 连人带甲在百分之一秒内被汽化或撕成最细微的碎片; 稍远些的人体则像狂风中的落叶般被抛起, 重重砸在尚未倒塌的墙壁或地面上,筋骨断折。 巨响之后是短暂却令人失聪的死寂,随即又被建筑持续垮塌的轰鸣, 木材燃烧的噼啪、以及从废墟各处传来非人般的凄厉惨嚎所取代。 浓烟与尘土混合成的巨大蘑菇状烟柱腾空而起,翻滚着直冲云霄。 西平堡的中心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捣了一拳, 出现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恐怖凹陷。 凹陷中心是焦黑的弹坑和熔融的砂石,边缘是呈放射状倒塌、燃烧的废墟。 原本的营区、部分仓储和核心建筑的一翼已不复存在。 但这枚“白蛉”,终究只是一枚导弹。 它的威力足以抹去核心区域,却不足以将整个西平堡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堡墙的外围部分、一些偏远的营区、以及未被直接冲击波覆盖的区域, 虽然遭受了剧烈震动,部分结构损伤和人员伤亡,但依然存在。 惊恐万状的幸存者从废墟和藏身处爬出,看着眼前宛如地狱的景象, 发出绝望的哭喊,完全丧失了组织与抵抗能力。 然而,对他们而言,噩梦还未结束。 天际,第二道催命符般的尖啸,已然响起。 这道天罚,几乎紧跟着第一波毁灭的余音, 撕裂了浑浊的空气,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这一次,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或逃离的时间。 第二枚“白蛉”导弹,拖着死神的尾焰,扎进了西平堡靠近东侧一片营区和马场区域。 这里聚集了许多刚从第一次爆炸的恐慌中想要向堡墙外逃跑的幸存者。 比第一次毫不逊色的炽烈光球再次膨胀, 吞没了马厩、成排的营房、仓皇的人群和嘶鸣的战马。 紧随其后的,是那股无可抗拒、摧枯拉朽的冲击波。 这一次,冲击波的肆虐有了更清晰的“见证”。 一扇从营房上被撕扯下来的厚重木门,在狂澜中如同小孩手中的玩具木板, 翻滚着拍向十几步外一群正在奔跑的建奴士兵。 最前面的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的动作, 就被这携带着恐怖动能的“门板”正面拍中, 坚硬的木门边缘在巨响中将他们的胸骨和内脏一起压碎, 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向后抛飞,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另一处,一个侥幸在第一波爆炸中未受伤的建奴拨什库, 凭借过人的勇力和冷静,死死勒住了一匹惊骇人立的健马, 试图强行控住它,将其作为坐骑冲出这人间炼狱。 他的臂膀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马缰勒断。 然而,第二波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般袭来。 人与马,这加起来超过千斤的躯体,在那纯粹的物理力量面前轻若无物。 拔什库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瞬间消失,整个人从马背上被“吹”了起来。 那匹健马也同时四蹄离地,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与它的主人扭曲、翻滚, 然后一同被狠狠掼在三十步外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砖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被爆炸的巨响掩盖,人和马在墙上留下两滩触目惊心的红白痕迹, 软软滑落,与迸溅的砖石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冲击波继续推进。 它掀翻了成片的营房屋顶,将断裂的椽木和瓦砾如箭矢般射向四面八方, 洞穿肉体,击碎骨骼。 它卷起地面上的一切松散物体,碎石、断箭、破损的兵器, 甚至是被第一波爆炸震死的人畜尸体, 让它们变成了最致命的霰弹,在更大范围内制造着死亡。 两枚落点形成交叉的“白蛉”导弹,完成了对西平堡的“覆盖”。 当第二团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腾,与第一团烟尘汇合, 将整个西平堡上空笼罩在末日般的阴霾中时,地面上的震动与轰鸣终于渐渐平息, 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建筑残骸不时坍塌的闷响。 曾经驻扎着上千兵马的西平堡,已然从地图上被物理意义上“抹去”了。 核心区域是焦土与弹坑,外围是呈放射状倾倒、燃烧、彻底化为废墟的建筑群。 坚固的堡墙大部分垮塌,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 如同巨兽死去的嶙峋骨骼,兀立在弥漫的硝烟与尘埃中。 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任何高度超过一人的建筑。 生命的气息在这里骤然断绝,只剩下地狱绘图般的毁灭。 昂格尔手下那几个“胆大心细”的家伙,确实让这朵“大烟花”,绽放得无比“敞亮”。 只是这代价,对于西平堡内的生灵而言,是终结一切的湮灭。 第604章 爆炸余波 十几公里外的山梁上,几个用枯草和伪装网遮掩着身形的特战队员, 此刻正保持着或趴或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几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他们脸上还扣着为防强光冲击而提前戴上的护目镜,耳朵里塞着降噪耳塞, 但即便如此,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和透过大地传来的沉闷震动,依然让他们心神剧颤。 一个队员手里的望远镜无声地滑落,掉在身前的碎石上, 他毫无察觉,只是大张着嘴, 望着西平堡方向那两朵正在升腾、扩散、交织的巨大蘑菇云。 哪怕隔着护目镜,方才那瞬间绽放、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目百倍的炽白强光, 依然让他们此刻眼前残留着晃动的光斑,视线有些模糊。 “咕咚……” 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伪装点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子……老子刚才……” 一个趴在最前面的队员,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抬起手, 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远处那地狱般的景象,又放下,喃喃道, “……看到一匹马……还有个人……飞、飞上天了……” 他的话打破了沉默,却让气氛更加凝重。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护目镜后看到了同样惊悸未消的眼神。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跟着钟擎打过草原,剿过马匪, 见识过赵震天营长手下那些坦克和自行火炮的威力,自以为已是见过世面。 可刚才那两下……那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力量! 那是天罚! 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场景! 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 先前撺掇着“要放就放个最敞亮的”那几个“坏枣”, 此刻心底没有半分“事办成了”的喜悦,只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后怕和……敬畏。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掌握的“坐标”所能召唤来的东西,产生了真实的恐惧。 这“烟花”是够敞亮了,但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以、以后……” 另一个队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这种‘大活儿’,咱、咱还是离远点好……不,最好别他娘的让咱再碰上……” 没人反驳。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又望了一眼远方那连接天地的恐怖烟柱, 然后齐齐缩了缩脖子,将身形更彻底地埋进了伪装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沿着大凌河右岸快速行进的李内馨所部, 也遭遇了这突如其来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剧变。 首先是东方的地平线猛地一亮,那光芒瞬间压过了秋日的太阳, 将整个行军队列、连同远处的山峦树木,都照得一片惨白,投下短暂而扭曲的影子。 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抬手遮眼,或是勒住了战马。 还没等他们从这诡异的强光中回过神来—— “轰——!!!!!!” “轰——!!!!!!” 两声沉闷到极点、仿佛直接敲在心脏和灵魂上的恐怖巨响, 隔着几十里的距离,依然清晰地传来! 大地随之传来清晰的震颤,不少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恐慌的嘶鸣, 士兵们慌忙收紧缰绳,努力安抚躁动的坐骑。 整个行军队列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都扭头望向东方,望向那传来强光和巨响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骇还有茫然。 那是什么?天雷?地火? 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钟殿下,又施展了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神通? 队列中段,正骑在一匹略显老迈战马上的祖大寿,反应最为激烈。 当第一道强光亮起时,他心中便是一突。 当那两声仿佛要震碎魂魄的巨响传来,胯下战马受惊突然往前一窜, 而他本人,则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手脚瞬间脱力,竟是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噗通!” “将军!” 旁边的亲兵吓坏了,连忙下马去搀扶。 祖大寿瘫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 他征战半生,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可刚才那动静……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那是天威!是神罚! 旧部中那些关于钟擎是“神仙下凡”、“会掌心雷”、“能召唤天火”的荒诞传闻, 以前他只当是愚夫愚妇的迷信,或是辉腾军刻意营造的威吓。 可此刻,亲耳听闻、亲身感受到这超越一切想象和经验的恐怖威势, 他心中那点残留的怀疑和自持,瞬间被碾得粉碎! 不是神仙?不是神仙他妈的能弄出这种动静?!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兵器?! 红衣大炮?那玩意儿跟这个比,连个屁都不是! 他想象不出,世间有什么武器能在几十里外制造如此光景, 除非真是传说中的“五雷轰顶”! 瘫坐在地的祖大寿,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未来或许还能“待价而沽”、“另寻出路”的隐秘心思, 在这仿佛直面天地之威的恐惧中,被彻底、干净地掐灭了。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敬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绝对力量的顺从。 跟这样的存在为敌? 不,他甚至这辈子也不敢再兴起半点这样的念头。 李内馨骑在马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惊得浑身一震。 他赶紧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条蹄子不安的踏着地面。 他顾不得控马,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缓缓升腾膨胀的恐怖蘑菇云, 强光虽已逝去,但那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惨白和连接天地的漆黑烟柱, 依旧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内衬的衣衫,海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开始搜寻能解释眼前这景象的认知, 是殿下做的?一定是他! 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红衣大炮?万人敌? 不,绝不可能是那些东西! 这威势,这动静,这毁天灭地的感觉……他不由得想起庙里的神像。 是西天那个满头是包的佛祖? 不像,那位讲究的是佛法慈悲、金刚怒目也是虚的。 那……是真武大帝!只有那位执掌北方、荡魔伏妖的至尊, 才有这般降下雷霆、涤荡妖氛的莫大威能! 莫非……殿下真是真武大帝临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缓缓转过头,想问问身旁的曹文诏。 曹文诏追随殿下的时间比他长,去过额仁塔拉,或许知道点什么。 可当他看到曹文诏的脸时,到嘴边的话又噎住了。 曹文诏也正望着那蘑菇云,脸上没什么血色, 嘴角努力想扯出个表示镇定的弧度,可那表情扭曲,比哭还难看。 那眼神里,除了和李内馨一样的惊悸,似乎还多了一丝东西, 那是亲眼见过更多“非常理”之物后,反而更加无措的茫然。 曹文诏感受到李内馨的目光,转过头,两人视线对上。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李内馨, 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是笑容的表情, 然后迅速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朵象征着未知恐惧的蘑菇云,再也不发一言。 第605章 海上清道夫和铁流登陆 “白起”号发射完两枚导弹后,未作停留,依照计划, 开始沿着辽东半岛西海岸的辽东湾海域,进行威慑性巡航。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其舰载的130毫米主炮和剩余的反舰导弹, 将通过随舰电台与李内馨、孙承宗两部保持联系,随时准备响应召唤, 对陆上任何构成严重威胁的建奴集结点或坚固工事,进行超视距的精确炮火覆盖。 与此同时,两艘037型猎潜艇早已从天津港悄然出动。 这种小型战舰排水量仅三百余吨,但航速快,机动灵活, 装备有双联装57毫米舰炮、双联装25毫米机关炮以及反潜火箭深弹发射器, 虽然火力无法与“白起”号相比,但用于清扫近海小型船只、执行封锁和巡逻任务绰绰有余。 两艇在渤海海峡的皇城岛附近分道扬镳。 01号猎潜艇转向北方,它的任务是清理辽东半岛东侧、靠近朝鲜西海岸的航道。 航行中,他们遇到了几艘悬挂着特殊标识旗帜的东江镇旧式战船。 对方船上的水手士卒见到这艘不见帆桅却跑得飞快的灰色小军舰, 先是惊疑,待看清舰首悬挂的大明战旗和约定的识别信号后, 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拼命挥手。 01号猎潜艇甲板上的官兵也纷纷立正, 向这些曾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抗虏的同袍回以军礼。 但礼遇仅限于此,对于航线上出现的其他船只, 无论是疑似走私的商船,还是误入的朝鲜渔船, 01号一律鸣炮示警,勒令其立即转向离开,态度强硬。 无线电里传来的命令很明确: 此片海域已被划为交战区,非我方识别目标,一律视作潜在威胁驱离。 几艘反应迟钝的船只附近炸起警告性水柱后,海面为之一清。 01号继续前出,航行至獐子岛附近海域时, 果然发现了十数条建奴用于沿岸哨探和运输的小舢板。 猎潜艇甚至未动用主炮,只用25毫米机关炮几个精准的点射, 就将这些木壳小船打得碎片横飞,迅速沉没。 02号猎潜艇的任务是清扫辽东半岛西侧、靠近海岸的浅近水域。 它几乎贴着海岸线航行,途经双岛、猪岛直至长生岛。 但凡发现无特殊标识、形迹可疑的小型船只, 一律以炮火驱散或击沉,彻底肃清近岸可能存在的建奴眼线和交通。 在两艘猎潜艇如同篦子般清理海面、建立警戒线后, 三艘体型庞大的072型大型登陆舰出现在海平线上。 它们没有直冲滩头,而是在外海开始进行登陆前的最后准备。 每艘072登陆舰巨大的坞舱内, 可容纳数台Zbd-04A履带式步兵战车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此刻,坞舱内灯火通明,充斥着引擎的低吼和金属的碰撞声。 01号登陆舰的广播里传来舰长沉着的声音: “各战斗单位注意,最后检查装备,登陆序列准备。重复,最后检查装备!” 甲板下,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56式自动步枪,拧紧刺刀,整理弹匣袋和手榴弹。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一种紧绷的兴奋。 英国公张维贤没有留在舰桥上,而是在几名亲卫陪同下,顺着舷梯下到拥挤的坞舱。 他走到一辆尾部喷着淡淡青烟的Zbd-04A步战车旁, 对敞开的顶部舱盖里喊道: “里面的兄弟,本国公搭个便车!” 车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张维贤,吓了一跳,连忙敬礼: “国公爷!这……里面颠簸狭窄……” “无妨,正好见识见识这铁家伙的本事。” 张维贤摆手,说着就要往舱里钻。 他儿子张之极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张维贤一把摁住脑袋推了回去: “滚滚滚!你进来做什么?你的兵谁去带?给老子带好你的人!” 张之极被推了个趔趄,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步战车那充满机械美感的内部, 嘴里嘟囔两句,转身跑开,去集结他自己的部队了。 车长忍着笑,赶紧回礼,并伸手协助张维贤钻进载员舱,帮他固定好安全索。 张维贤好奇地打量着车内闪烁着微弱灯光的仪表、观察镜, 以及两侧坐得笔直抱着步枪的陆战队士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登陆舰调整航向,巨大的舰首对正了旅顺口外一片比较平缓的海滩。 坞舱前部的巨型闸门在液压机构的推动下, 缓缓向两侧打开,咸腥的海风和越来越响的浪涛声涌了进来。 “登陆部队,登车!准备泛水!” 随着命令,一辆辆Zbd-04A步战车的引擎轰鸣加剧, 排气管喷出黑烟,缓缓驶出登陆舰的坞舱, 冲入齐胸深的海水中,履带划开波浪,坚定地向着海岸驶去。 紧随其后,大量换装了56式半自动步枪的京营步兵,也跳下登陆舰放下的舷梯, 登上紧随步战车出发的小型冲锋舟或直接涉水,在海面上形成数道冲向滩头的人流。 步战车率先冲上滩头,钢铁履带碾过沙石。 车载的30毫米机炮和并列机枪警惕地指向内陆可能出现的威胁。 张维贤所在的车辆也剧烈颠簸着上了岸。 车停稳,后舱门打开,张维贤和陆战队员们迅速跳出,依托车体建立警戒。 后续的京营步兵也陆续上岸,在军官的呼喝下快速整队。 他们没有步战车,是纯粹的步兵,但手中的新式步枪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底气。 在早已等候在此的东江军兵卒的带领下,这支由步战车开路京营步兵跟进的混合队伍, 没有停顿,立刻离滩,向着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扼守旅顺咽喉的红嘴堡——直扑而去。 钢铁与脚步,踏碎了海岸的宁静。 张之极跟在父亲所在的步战车侧后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快速行进。 他右手紧紧握着那支56式的护木,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部件和光滑的木质枪托。 这线条硬朗的铁家伙,比挂在他腰间的祖传精钢战刀,更让他心里踏实。 刀再利,也要冲到眼前才能砍人,可这枪,能在百步之外就喷出要人命的火舌。 他脚步不停,扭头对着身后跟上来的京营士兵们扯开嗓子大喊, 声音在海风与引擎轰鸣中回荡着: “兄弟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宁可丢了命,也别丢了你们手里的枪! 还有,打出去的每一颗弹壳,都他娘的给老子捡回来! 战斗结束,我要核对数目! 谁要是对不上数,少了弹壳,老子就让他屁股开花!” 奔跑中的士兵们闻言,轰然应诺: “是!少将军!” 许多人不自觉地又把手中的枪握紧了些,同时暗暗记住了要回收弹壳这茬。 张之极满意地转回头,继续跟上步战车的节奏,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开始出现丘陵轮廓的陆地。 第606章 三路并进 另外两艘072型登陆舰也在预定时间抵达了各自的目标海域。 盖州外海,浑浊的海水拍打着船舷。 带队登陆的是恭顺侯吴遵周,以及辉腾军派来的作战参谋昂安。 吴遵周祖上是归附大明的蒙古首领,昂安则是地道的草原部落头人出身。 两人在摇晃的甲板上碰头,互相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倒有几分同族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 登陆过程没什么波折,滩头上只有几个建奴的巡哨, 远远看见庞大的钢铁舰船和放下的小艇, 吓得赶紧调转马头,放了几支软绵绵的箭就掉头往内陆跑。 吴遵周指挥自己的侯府家丁和配属给他的京营步兵迅速控制了滩头,建立防线。 昂安则带着一个排的辉腾军教导队,像一把锥子, 离开海滩,朝着盖州旧城的方向摸过去侦察。 与此同时,前往铁山方向的那艘登陆舰却没有直奔滩头。 带队的是永顺伯的后人薛邦奇以及海军参谋长李威。 按照计划,他们先转向东北,舰首劈开波浪, 驶向那个曾牵动辽东局势的岛屿——皮岛。 皮岛的简易码头边,袁崇焕已经等在那里。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人站得笔直。 几个月前在辉腾军医院的那次手术,把他那只被断定已废的右手救了回来。 如今握笔写字运笔自如,只是发力劈砍还有些勉强。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气色极好,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甚至私下练出了左右手都能写字的本事。 当然,想起钟殿下的嘱咐,他没敢真的用这本事去写什么出格的奏章。 现在的袁崇焕,和当年那个在宁远城头骂遍同僚的袁蛮子相比,内里像是换了个人。 那股执拗的劲头还在,却全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心里那杆秤,如今毫不含糊地倒向了钟擎。 看见李威从登陆舰放下的舷梯走上码头,袁崇焕大步迎了上去。 李威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就问: “袁巡抚,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 “全准备好了!” 袁崇焕声音很响亮, “岛上的兵,练了又练,就等着这一天。 老百姓也都知道信了,盼着打回去,分地、安家! 民夫、车队、船,都齐了,就等大军扫过去, 我们跟上去,捡战利品是小事,要紧的是把咱们的地方赶紧清理出来,插上界桩!” 李威听了,点头道: “那就好。 大当家有交代,盖州一拿下,渤海府的衙署就设在那儿,正式开张。 你这巡抚,就从这海上移到实地了。 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缺的,现在就说。 船一靠岸,事压下来,可就没工夫慢慢磨嘴皮子了。” 袁崇焕眼神一亮,立刻道: “难处眼下没有,该要的东西,单子早列好了。 请李将军回禀殿下,袁某定在盖州,把渤海府这头一脚,踏踏实实地踩进土里!” 李威听完袁崇焕的汇报,不再耽搁,下令登陆舰转向, 朝着真正的目标——铁山沿岸一处预设滩头驶去。 舰首闸门轰然洞开,浑浊的海水涌进坞舱。 Zbd-04A步战车的引擎发出怒吼,排气管喷出黑烟, 一辆接一辆冲入齐胸深的海水,履带卷起浪花,犁开浅滩的泥沙,沉重地碾上陆地。 薛邦奇和李威各自指挥所属的京营步兵,或搭乘冲锋舟,或直接涉水, 紧随钢铁巨兽之后,快速冲上滩头。 铁山一带,自毛文龙被调离后,东江镇旧体系被瓦解,建奴的控制也相对松散, 主要依靠一些沿海墩堡和游弋的旗丁进行监视和威慑。 京营部队的突然登陆,并未立刻遭到大队人马的拦截, 只有零星箭矢从远处的树林和土丘后射来,软绵绵地落在沙滩上。 部队迅速向内陆推进,很快便与闻讯赶来的建奴巡逻队遭遇。 来的是一队约三十人的马甲(骑兵),领着七八十个跟役步兵,由一名拨什库带领。 那拨什库是个粗壮的白甲兵,身上穿着打磨得锃亮的棉甲, 外罩镶铁叶的泡钉罩甲,头顶高高的缨盔。 他勒住马,眯着眼打量前方正在展开队形的明军,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呸!” 他啐了一口,用女真话对旁边人道, “瞧瞧,南蛮子真是穷疯了,连身像样的胖袄都没得穿,就拎着根烧火棍跑来送死?” 他指的是京营士兵身上统一样式的灰色棉布军服,虽然整齐, 但在他眼里远不如大明边军传统的鸳鸯战袄或锁子甲扎眼。 尤其看到对方阵前只有几辆怪模怪样的“铁车”,并无大股骑兵,更是轻视。 “杀光他们!抢了那些铁车,拖回去给贝勒爷瞧瞧新鲜!” 白甲拨什库猛地举起顺刀,发出一声嚎叫,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身后的马甲和步兵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兵器跟着冲锋。 在他们看来,这队衣着“寒酸”的明军,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列阵!列横队!” “自由射击!打那个领头的!” 京营的军官们嘶声大喊。 士兵们有些慌乱,但训练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半跪或卧倒,举起了手中的56式自动步枪。 他们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对真正冲锋的建奴骑兵,手心冒汗, 但看到身旁轰鸣着调整炮口的步战车,又稍微定了定神。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却不算特别连贯的爆豆声骤然响起,盖过了建奴的嚎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甲,包括那名白甲拨什库,身子一震。 拨什库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股力量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镶铁棉甲,撕开了皮肉,撞碎了骨头。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迅速洇开的血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喷出一口血沫,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他脸上的横肉还僵在嘲弄的表情上,眼神却已涣散。 同样的场景在冲锋的队伍中多处上演。 钢芯弹轻松撕开了建奴的棉甲、皮甲,甚至较薄的铁片。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战马失去控制,胡乱冲撞。 后面的建奴步兵惊骇地发现,敌人根本没有冲上来短兵相接的意思, 就隔着百十步的距离,用那“烧火棍”喷出火光和硝烟,自己这边的勇士就一个接一个扑倒。 “打!瞄准了打!” “别慌!换弹!” 京营士兵最初的紧张被战果迅速冲淡,被一种混杂着兴奋和狠厉的情绪所取代。 “狗鞑子!穿甲?穿你娘的甲!” 有士兵一边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一边怒骂。 他们严格按照训练,趴在地上或依托地形,瞄准,击发,退壳,上弹,动作越来越流畅。 虽然齐射的声势远不如后装线膛枪时代的排枪,但持续不断的精准射击, 对仍处于冷兵器冲锋思维的建奴造成了毁灭性的心理打击。 少数悍勇的建奴骑兵凭借马速,嚎叫着冲近了数十步, 却被步战车上的30毫米机炮和并列机枪扫出的金属风暴连人带马打成了筛子。 鲜血和碎肉溅了后面的京营士兵一脸,却更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不远处一个土坡后,耸立着一座简陋的土木军堡,应该是建奴在此地的哨所。 堡墙上有人影晃动,试图用弓箭和少数火绳枪支援。 一辆Zbd-04A步战车转动炮塔,30毫米机炮喷出长长的火舌。 “咚咚咚咚……” 沉闷的炮声中,土木结构的堡墙像被巨兽的爪子刨过, 木屑砖石混合着人体碎片四处飞溅,望楼被打塌了半边。 幸存的建奴连滚带爬地逃下堡墙。 “一队,左!二队,右!跟着步战车,上!” 李威挥刀下令。 京营士兵们跃起身,以步战车为移动掩体,交替掩护着向那摇摇欲坠的军堡冲去。 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学着辉腾军教官教的那样, 利用步战车的火力压制,自己则躲在车体侧后或履带挡泥板旁, 探出身,对着任何可能藏敌的角落、窗口,冷静地扣动扳机,打出一发发致命的子弹。 类似的战斗,几乎同时在盖州、旅顺等数个登陆点外围上演。 建奴在辽南沿海的防御本就相对薄弱,驻防的多是二线旗丁或包衣, 何曾见过这等战术、这等火器? 他们赖以逞凶的悍勇、精良的个体护甲, 在超越时代的步枪子弹和机关炮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生命如同被镰刀划过的秋草,成片倒下。 京营士兵用灼热的弹壳和敌人喷溅的鲜血,快速地适应着真正的战场, 也将“56式”和“步战车”这两个词,连同死亡的恐惧,深深烙进了幸存建奴的骨髓里。 第607章 轰炸海州 孙承宗部沿着海岸线稳步推进,李内馨与曹文诏则自西向东挤压, 两路人马几乎未遇强力阻击,顺利在海州城下完成会师。 海州城是辽南重镇,城墙经过建奴加固。 两台加特林机关炮被推到了前沿,对准了城墙。 “滋——滋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咆哮声响起,金属风暴扫过城头。 但李内馨的脸色却越来越苦,他盯着那两台枪管已经开始隐隐发红的加特林, 感觉心在滴血。 这宝贝可经不起这么造! 他忍不住凑到孙承宗身边。 孙承宗正拿着望远镜观察城头,对加特林的状况似乎毫不在意。 “老督师……” 李内馨声音发急, “这枪管快顶不住了!再打真要废了!咱们是不是先停停,想想别的法子?” 孙承宗头都没回,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殿下早就说过,家伙是拿来用的,用废了,换新的。 抱着一堆铁疙瘩当祖宗供着,仗还打不打了?” 李内馨一看孙老督师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心里一急, 沧浪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破军”,架在了自己脖子上,瞪着眼对孙承宗喝道: “老督师你不管是吧?你再不让停下,那就别怪李某不近人情了!” 孙承宗闻声转过头,两腿一蹬蹦出去老远,遥遥指着李内馨瞪眼喝道: “李内馨!你想干什么?!” 李内馨脖子一梗,回怼道: “你要不是还不停下,那我就自-刎-归-天!” 在场的战士们包括曹文诏、祖大寿全部绝倒,孙承宗更是呆立当场。 “啊~哦,不好意思,” 李内馨忽然把刀从脖子上拿下来,挠了挠头,一脸尴尬, “码字君又拿错剧本走错片场了,差点串到三国里去了。 我李内馨不是魔改版的刘皇叔,孙老爷子你也不是盟主袁本初。 咱们重来,咱们重来。” 孙承宗被他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混账东西!耍什么活宝!再犯浑老夫让你娶了吴国太!” 只见李内馨把刀一挥,这次没对着自己, 而是对着后面待命的迫击炮阵地方向,瞪着眼大吼: “迫击炮队!给本帅听好了! 目标海州城墙,城门楼,守军聚集点! 炮弹甭省着,饱和射击!把那破城墙给老子砸塌了算完!” 负责指挥迫击炮的队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先看向孙承宗。 却见老督师已经收起了望远镜,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金属小盒, 抽出一根卷烟,就着亲兵递上的火绒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个烟圈,眯着眼看着海州城, 对李内馨的越权指挥和炮队队长的目光,仿佛浑然未觉。 炮队队长心里顿时有底了。 老督师这态度,没反对,那就是默许了。 “炮队就位!” 队长转身,声音洪亮起来, “一号炮,二号炮,瞄准城墙东南角! 三号炮,四号炮,覆盖城门楼区域! 五号炮,六号炮,延伸射击城内!装定诸元!” “嗵!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打破短暂的沉寂,迫击炮弹划过弧线,砸向海州城墙。 爆炸的火光与烟尘不断在城头、城门楼以及城内升腾。 李内馨看着炮弹爆炸的闪光,又心疼地瞥了一眼正在冷却的加特林,咬了咬牙。 算了,炮弹打光了也能补充,宝贝枪管可不能真废在这儿。 海州城内,建奴守军起初确实憋着一股凶悍之气。 他们据守坚城,人数不少,看到城外明军虽然装备奇怪, 但人数似乎并不占绝对优势,还存着凭借城墙和血勇之气, 与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明军决一死战的念头。 一些白甲兵和悍勇的旗丁甚至已经聚拢在城门后、马道下, 只等明军蚁附攻城,就要冲出去砍杀。 然而,没等来云梯和攻城锥,先等来了空中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的呼啸声。 “什么声……” “躲——” 警告的话语被淹没在接二连三、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之中! “轰!轰隆!轰!轰轰——!” 迫击炮弹带着弯曲的弹道,越过城墙,几乎垂直地砸落下来。 爆炸的火光在城头、在城内街巷、在兵营、在马厩、甚至在靠近城中心的官署附近接连闪现。 每一发炮弹落地,除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四散飞射的预制破片, 还有一股夹杂着碎石瓦砾和人体残骸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 城墙上,几个正准备用擂石滚木的建奴士兵, 被一发落在垛口附近的炮弹直接命中。 剧烈的爆炸将那段垛口连同后面的人体一起撕碎、抛起, 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如同暴雨般洒向城内。 一段靠近城门的马道被炸塌,上面奔跑的士兵惨叫着滚落,又被后续的爆炸吞噬。 城内更是一片地狱景象。 聚集在街道上准备增援的建奴队伍,被数发炮弹覆盖, 硝烟散去后,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破碎兵器和不成人形的尸体。 木结构的营房被引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夹杂着伤兵濒死的哀嚎和战马惊恐的嘶鸣。 炮弹似乎长了眼睛,专往人多、马多、看起来像是兵营或仓库的地方落。 守军的组织迅速被这从天而降的死亡轰炸打散,幸存者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 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勇气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和同伴的惨状面前迅速消融。 城外,祖大寿看着海州城墙上不断腾起的烟柱火光, 听着城内隐约传来的混乱惨叫,忍不住对孙承宗拱手道: “老督师,这……这炮火是不是太猛了些? 城墙若被彻底炸毁,我军即便占领,也难立刻据守。 况且……城内恐还有未及逃离的汉民百姓……” 孙承宗缓缓转过头,眉毛竖起,瞪了祖大寿一眼,没好气道: “哼! 老夫不稀罕这座被建奴盘踞糟蹋了几年的狗窝! 炸烂了更好! 炸成白地,老夫就在这原址上,起一座更大、更坚固的新城!”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憋着一口积郁多年的闷气, 狠狠将手中抽了一半的烟卷摔在地上,用脚碾灭,指着浓烟滚滚的海州城, 对祖大寿,更像是对着虚空怒道: “三年了!海州陷落整整三年了! 城里的汉民,难道就不知道跑吗? 刀架在脖子上,就只知道引颈就戮,连半分血性反抗都没有吗?! 恐怕……恐怕他们的骨头,早就被建奴敲碎, 心里……早就不认自己是大明的人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锋利如刀: “若是建奴把刀子架在老夫的脖子上,老夫宁可自己抹了脖子, 也绝不让他们用我来要挟朝廷,要挟殿下! 李内馨!” “末将在!” 李内馨赶紧应声。 孙承宗手指海州城,一字一顿: “给老夫继续炸!狠狠的炸! 炸到城里再听不见一声鞑子嚎,炸到城墙再也立不住一块砖!” “是!” 李内馨再无犹豫,转身吼道: “炮队!换高爆弹,覆盖射击!给老子炸平它!” 祖大寿被孙承宗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还想再劝, 旁边的曹文诏悄悄拉了他一把,低声道: “祖将军,少说两句吧。老督师心里有数。 你离开太久,有些事……不太明白。 慢慢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包括这炸塌的城墙,还有将来要建的新城…… 所有的花费、粮秣、材料,甚至民夫工钱,都是……都是那位殿下出的。 殿下说了,这辽东,要照着额仁塔拉的样子, 从头到脚,换一遍新血,筑一遍新骨。” 祖大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紧接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孙承宗仿佛压抑着无数怒火的背影,又看看那不断被炮火蹂躏的海州城,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督师如此决绝,如此不惜代价。 花的不是朝廷的银子,是那位“真武大帝”殿下的私帑。 重建一座城,对那位殿下而言,恐怕真不算什么难事。 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靡费”、“破坏”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第608章 入城清理建奴 炮击从晌午持续到日头偏西。 炮弹真像不要钱似的,一轮又一轮,带着沉闷的呼啸砸进海州城里。 炮兵阵地后方堆满的空弹药箱见证了这场奢侈的“烟火表演”。 期间炮手们甚至轮流休息了几次,喝水,啃干粮, 而炮击只是稍稍减弱,从未真正停止。 孙承宗就坐在猛士车里,或者下车踱步,看着那浓烟滚滚的城池, 脸上没什么急切的表情,仿佛时间在他这里并不重要。 直到后方传来车马人声,从宁远方向一路紧赶慢赶的工程队民夫们, 拉着满载建材的大车,终于抵达了城外集结地。 他们刚停下脚步,抹着汗抬头,正好看见海州城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楼, 在又一轮炮弹的震动和自身结构的呻吟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然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向内倒塌! 砖石、木梁、瓦片混杂着烟尘,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在原地堆起一座巨大的废墟小山。 爆炸激起的烟尘被风吹散,露出了更加清晰、也更加惨烈的城池轮廓。 城墙多处崩塌,形成巨大的缺口。 城内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一栋完整的房屋,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燃烧的余烬和袅袅的黑烟。 硝烟味刺鼻。 城外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海州城像是死了一样。 若不是城内极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或呻吟, 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里面的生灵已经在刚才那场金属与火焰的风暴中被彻底抹去了。 “督师,看来差不多了。” 陈继盛对孙承宗说道,然后转向待命的部队,习惯性地一挥令旗, “前锋营!跟我……” “慢着!” 他话没说完,就被赵率教厉声打断。 赵率教抢上一步,挡在陈继盛和跃跃欲试的前锋营士兵之间, 转身面向所有集结待命的官兵,脸色冰冷: “全体都有,听我命令!” 他环视着那些在原地等了大半天,早就被炮火刺激的不轻的士兵。 “我再说最后一次,也是命令!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 胆敢再脱离队列,冲进城里去跟鞑子拼刀玩命——” 赵率教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老子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你这辈子,别想再穿这身军装! 就算你死了,家里也领不到一个铜板的抚恤! 听清楚没有?!” 士兵们被这冰冷严厉到极点的命令震得一愣,原本躁动的情绪像被泼了盆冰水。 几个已经准备往前冲的军官也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赵率教不再看陈继盛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下令: “全体检查枪械!子弹上膛!上刺刀! 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稳步推进! 没有命令,不准冲锋! 与任何发现的敌人,保持距离! 听到动静,看见人影,别犹豫,先开枪!都明白了吗?!” 短暂的寂静后,部队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明白!” 士兵们压下心中的躁动和仇恨,依令行事。 一阵“咔嚓咔嚓”的枪栓拉动声和金属碰撞声响起,雪亮的刺刀卡上枪口。 部队不再是一窝蜂地准备涌向缺口,而是以相对稀疏的队形展开, 前排半跪警戒,后排持枪前进,交替着,沉默警惕地踏过满地碎砖, 从城墙巨大的豁口,缓缓渗入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金属风暴的死寂之城。 部队以紧密的小队队形渗入城内。 街道上瓦砾堆积,焦木横陈,浓烟未散。 幸存的建奴并未放弃,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巷战的自信, 隐藏在断墙后、屋顶上、半塌的房屋内, 准备等明军靠近后突然杀出,用熟悉的近战搏杀挽回败局。 但明军的行动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一队明军沿着主街左侧谨慎推进。 旁边一处看似完好的店铺二楼窗口,突然探出两个身影, 弓弦响动,两支重箭疾射而来,钉在街面的碎砖上,火星四溅。 “右侧二楼!手雷!” 带队什长一声低吼,根本没人抬头对射。 两名士兵几乎同时从腰间摘下手雷,拉弦, 略作停顿,扬手就朝着那扇窗户抛了进去。 “轰!轰!” 两声闷响从屋内传来,木窗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夹杂着碎木和惨叫声。 爆炸刚过,另一名士兵已侧身贴在门边, 一脚踹开半掩的店门,朝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扫了半梭子。 里面再无动静。 旁边的小队立刻分出两人,枪口指向店铺侧面和屋顶,提供掩护。 另一条巷子,几个建奴白甲兵伏在一堵矮墙后,听到脚步声接近, 猛地跃起,挥舞顺刀虎枪嚎叫着扑来,想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迎接他们的是一排几乎顶到胸口的枪口。 “砰砰砰砰!” 短促的齐射。 冲在最前的白甲兵身上爆开数朵血花,仰天倒下。 后面的建奴还没从同伴瞬间毙命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侧面屋顶上响起另一阵枪声,那是负责侧翼掩护的另一个明军小队开火了。 试图从侧面夹击的建奴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栽倒。 一处较高的残破屋顶,一名建奴弓箭手刚在烟囱后露出半个身子, 还没拉开弓,下方街角一名半跪的明军士兵已扣动扳机。 弓箭手身子一歪,从屋顶滚落,重重摔在下面的瓦砾堆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面对紧闭的房门或疑似藏人的地窖入口,明军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 先喊话,若无回应或里面有异动,直接两颗手雷顺着门缝或通气孔塞进去。 沉闷的爆炸过后,再踹开门,对着里面可能还在蠕动的黑影补上几枪。 最离谱的是一处水井边。 几个建奴溃兵慌不择路,竟然顺着井绳滑了下去, 躲在井壁的凹陷处,指望能躲过一劫。 一队明军搜索至此,发现井边散落的头盔和血迹。 带队的老兵围着井口看了看,咧嘴一笑, 摸出一颗手雷,拉弦,心里默数两下,然后松手。 手雷直坠井底。 “咚!!!” 一声被井壁和水面约束、显得异常沉闷厚重的巨响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浑浊的井水混合着碎石、烂泥,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碎块, 轰然喷出井口一丈多高,又哗啦啦落下,将井口周围淋得一片狼藉。 井里再没半点声息。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的残垣断壁间不断重复。 明军像一部精密冷酷的杀戮机器,稳步碾过每条街道,每个院落。 他们不冒进,不贪功,不给建奴任何近身缠斗的机会。 遇到抵抗,先用手雷开路,再用步枪清扫,侧翼的小队永远警惕地注视着可能的风险。 建奴惯用的伏击、突袭、屋顶冷箭, 在这套建立在火力优势和严格纪律上的战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往往刚露出獠牙,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嚎叫, 就被灼热的金属和爆炸撕碎。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清理。 第609章 围三缺一 孙承宗的部署确实贯彻了“围三缺一”的兵法。 明军主力从海州城的北、西、东三个方向发动猛攻, 尤其炮火和突击重点都放在这三面,唯独南面, 通往盖州的方向,攻势相对缓和,留出了明显的缺口。 目的很明确: 不给守军死守的决心,驱赶他们往南逃,逃向盖州。 而盖州方向,正是吴遵周和昂安登陆部队的预定合围区域, 外围还有辽东军的骑兵游弋,绝不能让溃兵北窜沈阳报信。 果然,当三面攻势越来越猛,尤其是赵率教指挥的步兵, 以那种冷酷高效的战术稳步清剿城内顽抗时,城内的建奴终于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凶性,残存的旗丁、包衣,甚至一些军官, 开始不顾一切地涌向看似“生路”的南门。 陈继盛先前被赵率教当众驳了面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对着赵率教指挥部队入城的背影直翻白眼,心里憋屈得不行。 他暗自咬牙发狠: 等这辽东半岛打下来,说啥也得去找老督师, 哪怕撒泼打滚,也得求个去辉腾军校进修的名额! 再这么下去,跟赵率教、曹文诏这帮“科班”出身的家伙越来越没法说话了, 人家嘴里蹦出来的新词、新战术,他听得云里雾里,简直鸡同鸭讲! 这窝囊气,他受够了! 为了转移心头这股烦躁,他抓起望远镜, 望向城南那片炮火稀疏的区域。 果然,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南门和附近坍塌的城墙缺口涌出,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丢盔弃甲,后来变成一小股一小股, 中间似乎还护着几个骑马的,看衣着像是条“大鱼”。 他们出了城,根本不敢停留,也没了队形, 像一群被惊散的鸭子,拼命朝着南方盖州的方向逃去。 陈继盛下意识地开始数: “一个,两个……五个……嘿,那边又出来一伙,十二个……二十五了……” 他数得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 可随着时间推移,从各个缺口涌出的溃兵越来越多, 渐渐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在初秋的荒野上拖出杂乱的痕迹。 他很快就数不清了,粗粗估算,怕是有两三千之众,而且后面似乎还有。 看到这情景,陈继盛心里明白,城里的战斗,怕是接近尾声了。 能跑的,都在往外跑了。 剩下的,无论是负隅顽抗的建奴,还是没来得及或不敢跑的汉民包衣, 恐怕绝大多数都已葬身在那场持续半日的炮火和随后冷酷的逐屋清剿之中, 与这座破碎的城池一同化为了焦土。 他放下望远镜,环顾四周。 身后不远处,那些跟随工程队一同抵达的民夫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有的聚在一起,对着浓烟未散的海州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的靠在满载建材的大车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麻木中带着好奇; 更有几个心大的,干脆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就着水囊, 坐在地上吃喝起来,仿佛眼前不是刚刚经历血战的战场,而是等待开工的寻常工地。 若不是周围还肃立着不少持枪警戒的士兵,气氛压抑, 估计这帮家伙都能吆五喝六地划上拳了。 陈继盛看着这些民夫,又看看远处逃窜的建奴溃兵, 最后将目光投向死寂的海州城,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仗,快打完了。 可他知道,自己的“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陈继盛环顾四周,发现孙承宗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越野车里已经空了。 车子不远处,老督师的亲卫们正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忙碌着, 几顶行军帐篷的骨架已经支了起来,有人正在往上面蒙帆布。 看来,老督师是去帐中休息了。 天色渐晚,今日是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大军得在这海州城外扎营过夜了。 他心里惦记着后方修建棱堡的进度,这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看到不远处一个蹲在车辕边的老把式正用草根剔着牙,陈继盛便走了过去。 那老把式正眯着眼看远处的营地,忽然见一个挎着腰刀的大人走过来, 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想要跪下磕头。 “老丈不必多礼。” 陈继盛伸手虚扶了一下,态度温和的说道, “本官是陈继盛,想跟你打听点事。” “哎,哎,大人您请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老把式弯着腰,连连点头,神态恭敬又拘谨。 “你们是从右屯那边过来的?那边的军堡,开建了?” 陈继盛问道。 一听是问这个,老把式神情放松了些, 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回大人话,岂止是右屯啊! 沿着海边,从锦州出来这一路,凡是老督师画了圈、定了点的地方,全动工啦! 好家伙,那阵势!”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那材料,叫……叫水、水泥!对,水泥! 灰扑扑的粉子,和上水、沙子,搅和匀了,抹上去, 嘿!神了!用不了一上午,硬得跟石头似的! 比咱们以前用的三合土、糯米灰浆可强到天上去了!” 陈继盛听着,微微点头,辉腾军带来的新奇物事,他多少也见过一些。 “那人呢?出来干活的人多不多?” 他又问。 “多!乌央乌央的,根本数不清!” 老把式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得很真诚, “今年托老天爷和老督师、还有那位神仙殿下的福, 夏粮收得好,第二茬也抢种下去了,正是农闲的时候。 估摸着,全辽东但凡能走得动道、抡得动镐的乡亲,都出来啦! 老督师仁义啊,管饭,顿顿能见着油腥,白面馒头管够! 这还不算,干一天活,还给发工钱,现钱!”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芒: “大伙儿都憋着劲儿呢! 想趁着这机会,多挣几个。 有的想攒点钱,把家里的破屋翻修翻修; 有的家里有半大小子,正愁娶媳妇的彩礼钱; 最不济,也能扯几尺布,给娃娃做身新衣裳,割二斤肉,好好过个年!” 老把式说着,看了看远处已经点起篝火的明军营地, 又看看身后那些同样等待着的民夫同伴, 压低了些声音,对陈继盛感慨道: “大人,不瞒您说,小的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以前在鞑子手底下,那是朝不保夕,能活着就不易。 现在……不一样了。” 陈继盛默默听着,没再问什么,只是拍了拍老把式的肩膀: “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去吧。” “哎!谢谢大人!” 老把式又鞠了一躬,这才佝偻着腰,慢慢走回民夫的队伍里。 陈继盛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点点营火, 又望向南方盖州的方向,那里还有逃窜的建奴和即将到来的战斗。 但不知怎的,老把式那番关于“白面馒头”、“过年”的朴实话语, 却比任何捷报,都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辽东这片土地,似乎真的正在从根子上, 发生着某种缓慢而坚实的变化。 这变化,或许比攻下十座海州城,更为重要。 第610章 盖州惊雷 盖州,辽南要冲,西濒辽东湾,东连岫岩、凤凰城, 北通海州、辽阳,南接复州、金州,战略地位紧要。 自天启元年被后金攻占,至此已三年有余。 此地实行八旗驻防,守将杨吉里是正经的满洲将领,为人骄悍。 协助治理的则是原明朝盖州卫武举人滕应元,此人早早降了后金, 熟悉本地情势,被编入汉军镶黄旗,成了杨吉里的副手,负责协防、征粮、弹压汉民。 靠着八旗的武力威慑和滕应元这类“识时务者”的帮衬, 盖州虽不算固若金汤,却也一直牢牢握在后金手中,前两年还打退过毛文龙部的骚扰。 城内除了驻防旗丁,还有不少被掳掠或归附的汉民包衣,维持着一种畸形的“平静”。 吴遵周和昂安的兵马在盖州西郊停下。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碰头后,简短交换了一下意见。 盖州城墙是明代所筑,包砖夯土,还算坚固,但不如辽阳、海州那般雄峻。 守军兵力,加上旗丁和滕应元手下的汉军,估计在两千到三千之间。 “西门。” 昂安言简意赅,指了指地图。 西门相对靠近海岸,地势也较开阔,利于展开兵力,也方便……呼叫某种支援。 吴遵周点头同意。 两人迅速部署,京营步兵展开,辉腾军海军陆战队和少量骑兵警戒侧翼。 昂安话少,脑子却转得快。 他知道“白起”号此刻正在不远处的海湾外游弋。 他取下背着的步话机,这是辉腾军配发给团级以上指挥官和特殊任务部队的通讯工具, 调试了几下,开始呼叫。 “白头雕,白头雕,这里是山鹰一号,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磁性的声音传来: “山鹰一号,白头雕收到,请讲。” “请求火力支援,目标,盖州城西门及相连城墙区域。 意图,破开通道。”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钟擎在听取汇报或查看海图,随即声音再次响起: “山鹰一号,目标确认。白头雕主炮准备。报目标精确坐标。” 昂安早已让随行的观测员计算好了数据,迅速报出一串数字。 他又补充道:“建议使用高爆弹,重点打击城门楼及两侧墙基。” “明白。一分钟后开始炮击,注意观察,随时修正。完毕。” 昂安收起步话机,对吴遵周点点头, 然后下令部队后撤至安全距离,做好突击准备。 盖州西城门楼上,几个值哨的汉军镶黄旗士兵正倚着垛口打哈欠。 守将杨吉里今日并未在城头, 而是在城内原属明朝某富商的宅院里,搂着抢来的汉人女子饮酒作乐。 滕应元倒是较为谨慎,在衙署处理公务, 但也不认为明军能这么快打到盖州城下——海州那边并无激烈战报传来。 就在这午后略带慵懒的气氛中,天际传来了奇异而沉闷的轰鸣, 仿佛远海滚动的闷雷,但更加持续,更加……具有针对性。 “什么声音?” 一个哨兵疑惑地抬头望向西边的海天交界处。 还没等旁人回答,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骤然由远及近,撕裂长空! “轰!!!!!!” 一声仿佛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在西门城楼附近炸开! 炽烈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冲天而起,坚固的包砖城墙像是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 剧烈的震颤让整个西城墙段都在摇晃! 城门楼的一角在爆炸中直接消失,碎裂的砖石、木料、人体残骸如同烟花般向四面八方迸射! 这仅仅是个开始。 “轰!轰!轰!轰!” 间隔极短、一声接一声的恐怖巨响接连在西城门及两侧城墙区域炸响! 那是“白起”号双联装130毫米舰炮在进行急促射。 每一发高爆榴弹落地,都引发地动山摇的爆炸, 城墙在硝烟与火光中一段段崩塌、碎裂。 厚重的包砖被撕开,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随即又被下一发炮弹炸得泥土纷飞。 城门洞上方的券石在爆炸中崩落,沉重的城门扭曲变形。 城内的杨吉里正喝到兴头上,被这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连环巨震吓得浑身一哆嗦, 酒杯脱手摔得粉碎,怀里的女子更是尖叫着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 杨吉里又惊又怒,推开女子,踉跄着冲到院中, 只见西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隐现, 那可怕的爆炸声还在不断传来,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个戈什哈满脸惊慌进院子,脸上毫无血色, “西门!西门遭了天雷!城墙塌了!塌了!” “放屁!哪来的天雷!” 杨吉里又惊又怒,但心中已被不祥的预感攫住。 这动静,绝非寻常火炮!他急忙吼道: “快!备马!去西门!让滕应元集结人马!快!!” 然而,此刻的西门,已近乎成为废墟。 在“白起”号130毫米舰炮的狂轰滥炸下,那段承载了百年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更大规模的垮塌声, 连同扭曲的城门一起,轰然向内倒塌,形成了一个宽达数十米的巨大缺口。 烟尘弥漫,碎石堆积如山,但也彻底打通了通往城内的道路。 昂安的计划简单直接。 他没有等待步兵慢慢推进,填平那缺口, 而是决定用最粗暴的方式打开局面,也为后续清剿定下基调。 “让铁家伙先上。” 他对吴遵周说道,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冲进去,搅乱他们,撞散他们。我们的人再跟进去收拾。” 吴遵周点头,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 两个木头人都是蒙古出身,对城墙里那些后金旗丁也好,依附的汉军汉民也罢, 内心深处都缺乏孙承宗、袁可立那种复杂的历史包袱或“拯救子民”的纠结。 在他们看来,此刻城墙之内,皆为需要被清除的障碍或需要被震慑的潜在反抗者。 执行起任务来,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命令下达,早已在阵前待命的四台Zbd-04A履带式步兵战车, 尾部猛地喷出更浓的黑烟,引擎发出高亢的咆哮。 沉重的钢铁身躯开始加速,履带卷起泥土和草屑, 如同四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并排轰隆隆冲向几里外那道被撕开的盖州城墙。 车顶的30毫米机炮塔缓缓转动,指向烟尘弥漫的缺口后方。 与此同时,集结完毕的京营步兵也在辉腾军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带领下, 排成相对松散的进攻队形,迈开脚步,以小跑的速度, 紧紧跟在那四台冲锋的步战车后方,向着残破的城头挺进。 第611章 被炸裂开的盖州城 今日周末,会多更新几章献给一直支持我的好哥们儿, 祝大家周末愉快~! 另外求书评,求段评,求追更,求为爱发电~! ...... 昂安和吴遵周在步战车和步兵启动后,也各自行动起来。 昂安坐镇西门方向,指挥部队巩固缺口,向内挤压。 吴遵周则率领另一部,绕向城南,准备从南门方向施加压力,形成夹击。 至于北门和东门,他们根本不去理会。 北面是孙承宗部和黄台吉控制区的方向,早已被锁死, 东面则是连绵的山地,通往岫岩。 即便有漏网之鱼从这两个方向逃出, 也只会被困在辽东半岛这个越来越小的牢笼里,最终被后续扫荡的部队清除。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干净利落地拔掉盖州这颗钉子,不理会小股溃兵的流向。 四台Zbd-04A步战车如同闯入羊群的铁甲凶兽, 沿着盖州城西大街,轰鸣着向城内纵深突进。 它们的战术简单到近乎蛮横: 遇墙撞墙,遇房推房。 土木结构的民宅商铺,在数十吨重的钢铁履带和冲撞角面前不堪一击,轰然倒塌。 少数用砖石垒砌、较为坚固的院落或小型官署, 步战车会稍稍减速,炮塔转动,30毫米机炮喷射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将墙壁连同后面可能藏匿的人体一起打穿、撕碎,然后再撞开残骸继续前进。 城内的抵抗零星到绝望。 幸存的建奴士兵从废墟后、街角处射出箭矢, 箭镞撞击在步战车的复合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除了留下一点白痕,便无力地弹开滑落。 几个悍勇的白甲兵,挥舞着沉重的铁锤、狼牙棒甚至捡来的门闩, 嚎叫着冲上来,用尽力气砸向车身。 “咣!”一声巨响,反震之力让他们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而车身丝毫不动,连个明显的凹陷都没留下。 车内的乘员隔着观察窗和潜望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甚至懒得用并列机枪招呼,只是驾驶员一推操纵杆,步战车加速前冲, 将挡在面前的敌人连同他们可笑的武器一起碾入履带之下,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更有两个似乎被吓疯了的建奴包衣,竟然试图从侧面攀上正在行驶的步战车。 他们抓住车体侧面的扶手和凸起,拼命向上爬。 其中一人爬的位置不巧,双手正好按在了发动机舱侧面的热风排气口上。 “嗤啦——!” “啊——!!!” 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和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那包衣双手瞬间被高温废气烫得皮开肉绽,冒出白烟,惨叫着松开手, 从车体上滚落,掉在地上抱着焦黑起泡的双手疯狂打滚哀嚎。 他的同伴被这情景吓得都亚麻呆了,自己松手摔了下去。 远处跟随推进的京营士兵,有眼尖的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哄笑起来。 “哈哈哈,瞧那傻子!” “烫猪蹄呢这是!” 带队的一名辉腾军海军陆战队士官突然回过头,厉声呵斥: “笑什么笑!都给老子集中精神! 这是战场,不是他妈的庙会看把戏! 注意两侧废墟!警惕冷箭!不想死就管好你们的眼睛和枪!” 京营士兵们被骂得一缩脖子,赶紧收起笑容,端起手中的56式, 更加警惕地扫视着步战车碾压过后留下的断壁残垣, 搜索任何可能藏匿的敌人,一旦发现可疑动静,便是一阵短促的点射。 城中心偏北的原守备衙署附近, 杨吉里终于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勉强披挂了一半甲胄冲了出来。 他提刀四顾,只见满目疮痍,浓烟四起, 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变成了瓦砾场,远处传来持续不断, 绝非人力可挡的钢铁轰鸣和爆炸声, 其间夹杂着自己部下绝望的惨叫和清脆连贯的爆豆声。 他目眦欲裂,须发戟张,举刀向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杀光南蛮!杀——!” 然而,此刻城中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旗丁、汉军、包衣、百姓,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 从他身边仓皇跑过,甚至没人多看他这位守将一眼。 杨吉里暴怒,挥刀砍翻了两个擦着他身边跑过的汉军溃兵, 血溅了他一脸,却依然无法阻止崩溃的洪流。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人!杨大人!” 滕应元在一队家丁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跑了过来, 头盔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发髻散乱,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啊!那、那根本不是人!是铁怪物! 刀枪不入,炮火犀利! 西门已破,怪物和明军大队已经杀进来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儿走!老子要跟南蛮拼了!” 杨吉里血灌瞳仁,挥刀又要冲向西门方向。 滕应元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急声道: “大人!留得青山在啊! 北门!从北门走! 先退往海州方向,与海州守军汇合,再图后计! 现在冲上去,是白白送死啊!” 杨吉里挣扎着,看着滕应元那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扭曲的脸, 再看看周围只顾逃命的部下, 又听听那令人心悸的钢铁碾压声和爆炸声,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终于压过了狂怒。 他知道,滕应元说得对,这城,守不住了。 他恨恨地一跺脚,将手中的刀狠狠插在地上,对亲兵吼道: “牵马!从北门走!” 说罢,他再不看滕应元和混乱的城池一眼, 在一众亲兵和滕应元手下残部的簇拥下,翻身上马, 向着尚未传来激烈交火声的北门方向,仓皇逃去。 北门和东门的城门早已被溃兵和逃难的人群冲开, 沉重的门扇在无数双手的推搡和车马的冲撞下歪斜倒地。 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各色人等,疯狂地涌出城门, 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北方或东方荒野逃窜。 有丢盔弃甲的建奴旗丁,有抛弃了店铺的商户, 更多的是眼神惊恐的包衣阿哈。 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车轴吱呀声混作一团。 城内,秩序彻底崩坏。 一处街角,几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包衣, 趁乱用木棍和石块砸死了一个带着小包裹逃跑的酒楼掌柜, 正红着眼抢夺里面散落的碎银和铜钱。 还没等他们分赃,几名溃逃经过的建奴兵发现了, 二话不说,挥刀就砍,将这几个包衣砍翻在地, 胡乱抓起沾血的银钱塞进怀里,转身又汇入逃命的人流。 另一条小巷,一个似乎是喝多了或是绝望到癫狂的建奴马甲, 死死抱住一个脸上涂着厚粉的建奴女人, 不顾她的尖叫撕打,硬是将她拖进了旁边一间半塌的破房子, 木门被他用肩膀撞上,里面很快传来布帛撕裂和女人的哭嚎。 抢掠、杀戮、奸淫、趁火打劫……在死亡和未知恐惧的压迫下, 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彻底爆发。 盖州城本就不大,东西长不过三里,南北更窄。 四台横冲直撞的Zbd-04A步战车,如同四把烧红的铁犁, 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将这座城池的核心区域来回犁了几遍。 它们碾过街道,推倒房屋,用机炮和机枪清理任何成建制的、或看起来有威胁的抵抗。 所过之处,只留下遍地瓦砾、燃烧的火焰、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更加彻底的恐慌。 当步战车的轰鸣声渐渐转向城中心,开始清剿残余时,整个盖州城已经看不出多少城市的模样。 它更像一个刚刚被巨兽蹂躏过的巨大垃圾堆,曾经的街巷被废墟掩埋, 曾经的屋舍化作焦木和断墙,幸存的人们像受惊的老鼠, 在瓦砾缝隙和尚未倒塌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或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废墟间盲目奔逃。 第612章 疮痍 三路登陆部队中,张维贤所率的京营一路, 进展确实最为“平缓”,路线也相对安全。 从旅顺口到红嘴堡,这片狭长地带多年来处于东江镇残部, 还有海盗、流民与后金势力犬牙交错的夹缝中, 真正的建奴驻防点并不多,更多的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求存的遗民。 部队沿着海岸和废弃的官道行进,入目所见,尽是荒凉。 倒塌的窝棚用几根木棍和破烂草席勉强支撑, 海边的沙滩上晾晒着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渔网, 几艘只剩骨架、连船板都被拆走当柴烧的废弃小渔船搁浅在泥滩上,像巨兽死去的骨骸。 田地大多荒芜,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偶尔有几块被勉强开垦出来的地块,庄稼也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辽民,如同荒野上的游魂, 或在废墟间翻捡着可能果腹的东西,或躲在远处, 用麻木又警惕眼神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 张维贤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沉重的要命,又闷得发慌。 他自问也是见惯世面、历经宦海沉浮的国公, 可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依然让他心头震颤。 这不是书本上的“民生多艰”,是活生生的、啃噬着最后一点骨血的绝望。 “传令,” 他声音有些发涩,对身边的亲兵道, “让士兵们……把身上带的干粮,分一些给沿途遇到的百姓。 动作快,别耽误行军。” 命令传下,京营士兵们面面相觑, 但还是依令从干粮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饼子、炒面, 递给那些远远观望或小心翼翼靠近的难民。 大多数难民起初不敢接,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不顾一切的扑上来, 一把夺过食物,死死攥在手里,然后迅速躲开, 有的当场就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张维贤下了马,走到路边一处田埂旁。 一个老农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半堵土墙,眼神空洞地望着龟裂的田地。 他身上的衣服破得连补丁都无处下手, 裸露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布满了皱纹和污垢。 张维贤示意家丁拿来一个白面馒头,这是辉腾军带来的福利,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他走到老农面前,弯腰递了过去。 老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有人靠近。 他看着那散发着麦香的雪白馒头,又看看张维贤身上那件国公蟒袍, 虽然上面沾染尘土却仍然华贵无比,最后注视着周围肃立的甲士,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跪地磕头。 “老人家,不必多礼。” 张维贤伸手虚扶。 老农却执意颤巍巍地跪下,给张维贤磕了个头, 这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忐忑不安地接过那个馒头。 他没吃,而是转过身,对着旁边一堆烂草枯枝,用嘶哑的声音呼唤道: “狗儿……狗儿……” 草丛窸窣响动,一个瘦小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爬了出来。 看个头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却一丝不挂,瘦得皮包骨头, 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肚子却诡异地微微鼓起,头发枯黄打结, 小脸上只剩一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老农把那白面馒头塞到孩子手里,然后按着孩子的脑袋,想让他也给张维贤磕头。 “使不得!” 张维贤连忙拦住,心里那股酸楚更甚。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老农,郑重说道: “老人家,你听好。 老夫是英国公张维贤,奉了皇上和大明钟擎殿下的命令, 率军前来,收复辽东半岛,驱除鞑虏。 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再这么苦了。” 老农呆呆地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想从张维贤脸上辨认这话的真假。 他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十足的士兵, 看看他们手中从未见过的钢枪,再看看张维贤身上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袍服。 “公……国公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朝廷……皇上……真的来救我们了?打、打跑鞑子了?” 老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敢置信的看着张维贤,老眼里充满了希冀。 张维贤用力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皇上,还有钟殿下,没有忘记你们。辽东,是大明的辽东。” 老农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看着手里的白面馒头, 又看看身边捧着馒头小口啃着的孙子, 再看看远处那些开始聚拢过来的乡亲。 他忽然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哭嚎: “皇上啊——!您可算来了——! 您可算来救救您的子民了——!老天爷开眼啊——!”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的难民, 仿佛被这声哭嚎唤醒了某种深埋心底的情感,纷纷朝着西方, 北京城的方向,跪倒下去,放声痛哭。 哭声连成一片,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回荡,是积压了数年的恐惧、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对遥远皇权的的感恩。 张维贤站在原地,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默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叹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他弯腰,扶起老农,又摸了摸那孩子枯黄的头发,温声道: “老人家,保重身子,好日子还在后头。这半岛,很快就太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马,对部队下令: “继续前进,目标红嘴堡!” 队伍重新开拔,将那片哭声渐渐抛在身后。 但那些褴褛的衣衫、嶙峋的瘦骨、绝望的面容, 却深深烙在了许多京营士兵,尤其是张维贤的心中。 他们此刻似乎才更真切地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虚无的功勋,或许,只是为了这哭声能止息, 为了那孩子手里能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白面馒头。 张之极走在队伍侧翼,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 心头那股火气又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哼!这个袁蛮子怎么回事? 不是说他在东江镇当巡抚吗?这就是他治下的光景? 老百姓都快饿死绝了,他也不管管? 等回去了,小爷非参他一本不可……” 他这话音不高,但正好顺风飘进了不远处张维贤的耳朵里。 张维贤正为刚才所见心绪难平,一听儿子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呼”地一声就朝张之极抽了过去! “你个混账小畜生!胡咧咧什么!” 鞭梢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张之极的肩背上,虽然隔着军服,依旧火辣辣地疼。 张之极“嗷”地一声痛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袁崇焕才接手东江镇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张维贤用马鞭指着儿子,厉声喝骂,声音大得周围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光清理毛文龙留下的那些兵痞、海盗、各路杂鱼, 理顺这摊烂账,就得花多少工夫? 你以为他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辽东的烂摊子,是多年攒下的! 你当是变戏法,挥挥手就能让老百姓顿顿吃肉?” 他越说越气,鞭子又虚抽了一下: “倒是你!整天除了舞枪弄棒,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浆糊? 看事情只看皮毛! 再敢给老子不分青红皂白胡言乱语,看老子不抽死你! 等打完仗回了京,你要是再敢偷偷溜出去逛那些不三不四的窑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张之极被骂得面红耳赤,肩上背上更是疼得钻心, 又见老爷子是真动了怒,哪里还敢顶嘴,捂着肩膀, 一边“嘶嘶”吸着冷气,一边忙不迭地求饶: “爹!爹!我错了!我真错了! 是我混账,是我没过脑子! 您别打了,我再也不乱说了!哎哟……” 他一边求饶,一边赶紧缩着脖子,躲到队伍更后面去了,生怕老爷子再给他来一鞭子。 周围的京营士兵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英国公家的“家事”,可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第613章 途中遭遇 队伍跟着步战车一路强行军, 幸亏身上穿的不是传统明军沉重的扎甲或棉甲, 而是轻便透气的辉腾军制式灰色野战服和携行具, 脚上也不是靴子而是胶底帆布鞋,这才没被累垮。 过去这小半年,京营被操练得极狠,每天雷打不动的负重长跑打下了底子。 饶是如此,全副武装在初秋的辽东半岛赶路也绝不轻松。 多亏那几台步战车时不时会放慢速度, 让实在跟不上的士兵抓着车体侧面的扶手“搭便车”一段, 就这么冲一阵、歇一阵、再冲一阵, 部队总算在午后接近了此行的第一个硬目标——红嘴堡外围。 张维贤见人困马乏,便下令在一处有树林遮挡的坡地后短暂休息。 命令一下,士兵们哗啦啦坐倒一片,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早已浸透军服,此刻安静下来,每个人头顶、后背都蒸腾起白色的热气。 大家纷纷解下水壶,咕咚咕咚灌着凉水。 张之极更是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一棵树根旁, 像条跑脱了力的老狗,吐着舌头,胸口剧烈起伏。 带队的那位辉腾军海军陆战队队长走过来,看了看张之极的狼狈相, 嘴角翘了一下,从自己随身的小兜里摸出个红艳艳的大苹果,递了过去。 张之极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道谢的礼仪了,一把抓过, 在脏兮兮的袖子上蹭了蹭,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甘甜的汁水在干渴的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地嘟囔了句: “谢、谢队长……” 等众人气息渐渐平复,陆战队长拍拍手: “全体都有,休息结束。检查装备,子弹上膛。 前面不远就是红嘴堡控制范围了,随时可能遭遇敌人哨探或小股部队。 都打起精神!” 士兵们闻言,立刻收起松懈,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步枪、弹匣、刺刀、手榴弹。 就在检查刚刚完毕,队伍即将重新开拔时,前方负责了望的哨兵低喝一声: “有情况!东北方向,骑兵!” 众人立刻伏低身体,探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土路上,烟尘扬起,约莫二三十骑正向着他们这个方向仓皇奔来。 看装束,正是建奴的马甲兵,只是队形散乱,不少人身上带伤, 马匹也跑得口吐白沫,全然没了往日建奴骑兵的剽悍整齐,倒像是一群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张维贤眯眼看了看,判断道: “看这慌不择路的样子,不像是红嘴堡的守军出击。 八成是从南边铁山、旅顺方向被李威他们赶过来的溃兵,想绕道红嘴堡北逃。 看来,李威他们动作比咱们快,已经撵着兔子屁股追上来了。 咱们也不能太慢,正好,拿这群丧家之犬练练手。准备战斗!” “哗啦——咔嚓!” 一片枪栓拉动声,士兵们纷纷依托树木、土坎举枪瞄准。 张之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疲惫似乎不翼而飞, 眼睛放光,对着周围的士兵低声道: “都别动!瞄准了,但第一枪让给我! 本将军要拿那个领头的白甲兵开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训练时的要领,据枪, 瞄准镜的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头盔上红缨摇晃的拨什库。 对方正拼命鞭打战马,脸上混杂着惊恐和凶狠。 屏息,预压扳机。 “砰!” 枪声响起。然而,张之极毕竟紧张,且移动目标不好打, 这一枪没打中人,却正中那匹战马的前胸。 健马一声悲嘶,前腿一软,轰然向前栽倒! 马上的白甲拨什库确实悍勇,在马匹倒地前的瞬间, 竟猛地一蹬马镫,团身从马背上滚落,虽然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沾了满身尘土,却顺势站了起来,手中顺刀依然紧握。 他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树林方向,脸上横肉扭曲,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咒骂: “南蛮子!暗箭伤人的鼠辈!出来与你爷爷真刀真枪战过!” 他这一停一骂,后面跟着的二十几个溃兵也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惊慌地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避或逃跑的路径,显然已无战意。 张之极被那白甲兵一骂,尤其是听到“暗箭伤人”、“鼠辈”这几个字,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他到底年轻气盛,受不得激,一把将打空了弹仓的56式往背后一甩, 抽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冲出树林: “狗鞑子!骂谁鼠辈!小爷这就砍了你的狗头!” 旁边的陆战队长眉头一皱,下意识想伸手拦住他。 这太冒险了。 “让他去。” 张维贤的声音传来。 老国公端坐马上,看着儿子冲动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小子,不吃点亏,不长记性,改不了这毛毛躁躁、受不得激的毛病。 让他去碰碰钉子。你,” 他看向陆战队长,“盯紧点,别真让他把命送了。” 陆战队长闻言,不再阻拦,只是默默摘下自己背着的八一杠自动步枪, 子弹上膛,枪口微微抬起,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对着树林方向继续叫骂的白甲拨什库。 他如同一尊石像,只有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确保在张之极遇到真正危险时,能在第一时间击发。 那白甲拨什库正骂得起劲,忽见树林里真冲出一个年轻明将, 挥舞着腰刀,满脸怒气地直奔自己而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正愁被堵在这里难以脱身,没想到竟有如此蠢货送上门来! 若能生擒这看似身份不低的明将,以其为质,说不定真能换得一条生路! “来得好!” 白甲兵狞笑一声,将顺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摆开架势, 眼中凶光闪烁,已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周围那二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建奴溃兵见状,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和怪叫。 他们不再急着找路逃跑,反而勒住马,聚拢了些,等着看热闹。 “哈哈哈!这南蛮小崽子疯了!” “竟敢跟咱拨什库大人单挑? 拨什库大人可是在抚顺就跟过老汗的白甲勇士!” “自寻死路!看拨什库大人三刀砍翻他!” “活捉他!用他换咱们出去!” 他们嬉笑着,指指点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浑然忘了不远处还有几台沉默的钢铁战车和更多虎视眈眈的明军士兵。 在他们看来,那铁车再厉害,总不能连自己人一起打吧? 只要拨什库拿下这愣头青,局面立转! 与建奴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树林边缘那些京营士兵的反应。 他们稳稳地端着枪,瞄准着场中和对面的建奴骑兵, 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大多露出一种看傻子似的鄙夷表情。 “一群没脑子的夯货……” 一个老兵低声啐了一口。 “就是,不赶紧趁着咱们没开火滚蛋,还搁那儿叫唤?” 另一个士兵撇撇嘴,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准星套住了一个叫得最欢的建奴骑兵。 “少将军也是,非得上去逞能……不过也好,让这帮鞑子再得意一会儿, 等会儿挨枪子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一个什长嘀咕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张之极和那白甲兵,准备随时应变。 在他们看来,有步战车的机枪和这么多杆枪指着, 这帮建奴不想着怎么分散逃跑或跪地求饶,居然还有心情看单挑? 简直愚不可及。 这场面,与其说是生死搏杀,不如说是一场即将被血腥打断的拙劣表演。 第614章 搏杀和爆头 张之极与那白甲拨什库瞬间撞在一起! 刀光闪耀,火星迸溅! 甫一交手,张之极就心里一沉。 他原本仗着手中辉腾军兵工厂统一锻造的制式战刀锋利, 想着一刀斩断对方的兵器,占据优势。 可“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刀相交,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对方那柄顺刀虽然被崩开一个不小的缺口, 却并未断裂,显然也是百炼精钢所铸,并非凡品。 白甲兵更是心惊,他这口刀是当年随老汗攻抚顺时所得的战利品, 锋利沉重,没想到竟被这年轻明将一刀砍缺! 两人同时收势,又同时暴起,战成一团。 白甲兵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沙场老卒的狠辣, 专攻要害,势大力沉,逼迫张之极不得不硬接或全力闪避。 张之极则胜在年轻灵活,脚步迅捷,刀法虽不如对方老辣, 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勇, 更兼在辉腾军教官处学了些卸力、借力、攻其必救的巧劲, 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劈砍,刀光如毒蛇吐信,反击的角度也颇为刁钻。 “好!拨什库大人砍死他!” “小南蛮子有点门道!拨什库,别留手!” 周围的建奴溃兵看得热血上涌,纷纷挥舞兵器呐喊助威,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们眼中,拨什库大人拿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是时间问题。 树林边缘,明军阵中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钢枪,指节用力微微发白, 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激烈搏杀的两人。 陆战队长手中的八一杠枪口随着白甲兵的移动而微微调整,眼神锐利如鹰。 张维贤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隐现。 场中两人刀来刀往,转眼便是二十余合。 张之极额头见汗,气息开始粗重。 他毕竟是急行军而来,体力消耗不小。 那白甲兵同样不好过,他一路逃窜,心神体力皆在低谷, 此刻一番猛攻未能速胜,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刀势略见凝滞。 张之极心知不能再拖。 他觑准对方一刀劈空、回气不及的空档,猛地虚晃一刀, 逼得对方后撤半步,自己则趁机向后连跳几步,拉开两三丈的距离。 白甲兵正要追击,却见张之极并未转身逃跑, 反而一把将手中战刀向后扔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他以快得让人眼花的速度,右手向腰间一抹,再抬起时, 手中已多了一个乌黑锃亮的“铁疙瘩”——正是他配发的大黑星手枪。 张之极双手握枪,枪口稳稳指向白甲兵,微微喘着气喝道: “二傻子!看看这是啥? 你信不信,老子用这个铁疙瘩,就能要了你的狗命!” 白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一愣,追击的脚步下意识停住。 他眯着眼,看着张之极手中那不过巴掌大的黑铁家伙,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镶铁棉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狞笑和讥讽: “铁疙瘩?吓唬你爷爷?老子还真不信!有本事,你扔过来砸死老子!” 他显然是没见过这般小巧的手铳,更不认为这么个小东西能穿透自己的重甲。 他此刻只想激怒对方,或者等对方“暗器”出手,自己再冲上去结果了他。 张之极见对方果然托大,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去了。 他不再废话,屏息,瞄准对方那因为狞笑而扭曲变形的大脸,食指用力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远比步枪射击清脆,在寂静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的枪响。 白甲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一股灼热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顺刀“当啷”坠地, 随后仰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沉重的身躯砸起一片尘土。 额头上,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汩汩涌出红白之物。 枪响的瞬间,张之极已一个标准的侧扑卧倒,死死趴在地上, 这是训练时反复强调的,使用手枪等短兵器击发后,第一时间寻找掩体或降低姿态。 几乎在他卧倒的同时,陆战队长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全体射击!” “砰砰砰砰砰——!!!”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明军士兵齐齐扣动扳机! 灼热的弹雨如同泼水般射向那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建奴溃兵!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惨叫声、马嘶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幸存的建奴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发出绝望的嚎叫, 有的想拔转马头逃跑,有的举起兵器徒劳地格挡,但一切都太迟了。 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数十支半自动步枪的攒射,他们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仅仅十几秒钟,刚才还在哄笑叫好的二十余名建奴骑兵, 连同他们的战马,便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枪声停歇,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张之极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着不远处白甲兵的尸体和遍地狼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搏杀的凶险和扣下扳机那一瞬的决绝, 此刻才化作一丝后知后觉的悸动,在心头掠过。 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走向自己扔掉的战刀,弯腰捡起,插回鞘中。 张维贤骑在马上看着儿子的背影。 刚才那番搏杀,以及最后掏枪、射击、卧倒一气呵成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大半年前,这小子还是个整天在京城里呼朋引伴、惹是生非, 心思全在走马斗鸡上的纨绔。 如今,虽然还有些毛躁,受不得激,但那股混不吝的劲头, 似乎真的用到了正地方,还懂得用计,知道审时度势, 最后那一枪更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老国公捻着胡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严厉的目光里,终究是透出了一丝满意。 那位准备随时补枪的陆战队长,此时也放松下来,收起八一杠,重新背上。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努力挺直腰板的张之极。 这小子刚才虽然冒险,但临敌的反应、最后处理的方式, 倒有几分机智和狠劲,不完全是草包。 队长摸了摸自己胸前口袋里那个用来记录战场情况和人员表现的小笔记本, 心想:这英国公家的少爷,似乎……有点意思。 回头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跟大当家提一句,或许是个能摔打出来的苗子。 第615章 江界营中 黄台吉自回到朝鲜北部后, 便将大本营从更靠北的稳城邑迁移到了鸭绿江中游的江界。 此地气候比苦寒的稳城温和不少,更重要的是, 距离经由义州、通过东江镇残部控制的某些隐秘渠道与大明建立的补给线更近, 与皮岛等地的东江军势力也能形成更便捷的呼应。 长子豪格与侄子岳托仍在朝鲜南部清理王室,据说进展顺利,掳掠颇丰。 黄台吉则专注于经营根本,一面继续招募、训练新兵, 搜罗山林中的野女真部落以扩充丁口, 另一面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项在他看来关乎生死存亡的要务上。 仿制从辉腾军那里得来的燧发枪样品。 他几乎将所能搜集到的朝鲜、建州掳掠来的汉人工匠集中到了江界, 设立专门的工坊,日夜赶工。 图纸是现成的,但材料、工艺都需要反复试验。 黄台吉对火器本就重视,如今更是亲自过问,严令必须造出堪用的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九月初,他手中终于攒下了一支像样的新式火器部队, 超过三千支经过改进的一体化燧发枪。 这些枪械摒弃了早期燧发枪复杂的机括和容易受潮的弊端, 结构更紧凑,击发更可靠。 更重要的是,得益于更精良的枪管锻造和打磨工艺, 其精度和射程比伊凡诺夫献给老奴的那些“先进”样品,又提高了不止一筹。 此外,工坊还利用现有条件,仿制出了二十多门可随军机动的野战火炮。 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让黄台吉手中掌握了一支“技术兵种”。 就在他踌躇满志,盘算着如何运用这些新家伙时, 从天津方向驶来的运粮船队,按期抵达了鸭绿江口指定的隐秘接应点。 船是普通的沙船,但装载的货物却让前来接应的建州军卒看直了眼。 舱里堆满了用盐腌渍好的大块猪羊鲜肉,成桶的海鱼, 金黄的玉米,硕大饱满的土豆,还有…… 几十袋用厚实麻袋仔细封装、雪白细腻的上好面粉。 当第一袋白面被扛进江界大营,在黄台吉面前解开时, 那股纯粹而浓郁的麦香,让这位见惯了珍宝的贝勒爷也为之动容。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品尝, 那细腻的口感是吃惯了粗糙粟米、高粱甚至野菜的建州贵族从未体验过的。 然而,黄台吉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手下人见识到了他的“吝啬”。 他当场下令,这些白面全部封存入专用库房,由他亲自掌管钥匙。 除了他的大福晋海兰珠和侧福晋布木布泰, 因为“年纪尚小,正在长身体”, 可以每日享用一些白面制成的面食外, 其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平日主食依旧是玉米面贴饼子、土豆,辅以肉菜。 那珍贵无比的白面,被他视为堪比黄金的战略储备, 只有在年节、重大庆功或奖励有功将士时,才会少量取出。 这命令起初让一些旗下贵族私下颇有微词,但黄台吉不为所动。 他将节省下来的大量玉米、土豆、咸肉和海鱼, 充足地配发给了麾下将士,尤其是他倚重的虎尔哈军。 这些出身苦寒的士兵可不在乎有没有白面, 有能填饱肚子、油水充足的玉米饼子、大土豆, 配上咸香的大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军营里时常能看到虎尔哈军的士卒,捧着烤得焦黄的大土豆, 蘸着浓稠的豆酱,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对黄台吉更是死心塌地。 黄台吉站在营中高处,看着炊烟袅袅、士兵们大快朵颐的景象, 又摸了摸怀中那把小巧的库房钥匙,心中默默计算。 枪有了,炮有了,粮食也暂时充足,军心可用。 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没等黄台吉谋划出下一步方略,来自钟擎的密令,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命令很明确: 九月底,联军将发动收复辽东半岛战役。 他黄台吉所部的任务,是确保联军东侧翼安全, 并牢牢锁死岫岩至九连城一线,绝不能让包围圈内的建奴溃兵逃回辽阳、沈阳方向。 “辽东……半岛……” 黄台吉捏着那薄薄的纸页,手指微微用力。 辽东半岛,那片土地他太熟悉了。 他曾在那里追随父汗征战,也曾在那里品尝过失利的滋味。 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却要率军为昔日的对手“看住侧翼”,防止昔日的同袍逃回家乡……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几分唏嘘,几分冰冷, 还有一丝被“重用”与“使命”压下的躁动。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按回心底,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的通报: 大公子豪格、公子岳托,自朝鲜南部凯旋,现已抵达营外! 黄台吉精神一振,暂时抛开思绪,传令进见。 不多时,风尘仆仆却满脸兴奋的豪格, 以及脸色似乎有些过于红润的岳托,一同大步走了进来。 “父亲!儿子回来了!” 豪格声音洪亮,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朝鲜南部,已基本平定!” 岳托也上前行礼,只是动作似乎不如往日矫健,呼吸略重。 “好!细细说来!” 黄台吉示意二人坐下。 豪格与岳托对视一眼,由豪格主述,岳托偶尔补充。 两人的汇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始料未及的坏消息。 “遵照您的命令,我军南下,势如破竹,朝鲜官军一触即溃。” 豪格眉飞色舞, “眼看就要打到汉城,儿子与岳托琢磨着, 您当初的旨意是‘剪除朝鲜王室,绝其后患’。 可咱们一想,光是杀了国王一家子, 那些盘踞地方的豪门大族、朝中官员,哪个不是蠹虫? 哪个将来不会成为祸根? 索性……” 他做了个刀切的手势,脸上掠过一丝狠色: “一锅烩了,永绝后患! 从南到北,凡有不降、或稍有嫌疑的官绅大户,咱们就没留情。 汉城那边更是……总之,朝鲜王室连同能叫得上号的文武,十亭里灭了七八亭。 剩下的不是钻了深山老林,就是逃到海边的济州岛上苟延残喘。 按儿子说,这朝鲜王国,从今儿起,就算亡了! 地盘、钱粮、丁口,都归咱们虎尔哈军了!” 黄台吉听着,眼中精光闪烁。 这手段虽酷烈,但确实干净。 只是……他看向岳托,发觉这位侄子虽然强打精神, 但额角隐有汗迹,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一直未退。 “岳托,你似乎精神不佳?” 黄台吉问道。 岳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劳叔父挂心,许是连日征战,鞍马劳顿,有些疲惫,不打紧……” 豪格接过话头,脸上的兴奋淡去,换上了一层阴霾: “正要禀报父汗,这就是那坏消息。 岳托他……在清理汉城周边时,不幸染了时疫。 起初只是发热,军中医士看了,说是……天花。” 帐中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黄台吉瞳孔猛然一缩,目光死死盯住岳托。 “天花”二字,重若千钧。 在这时代,这几乎是阎王的请柬,尤其是对成年未出痘的满洲贵族而言,更是十死九生。 岳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 眼中已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恐惧,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叔父不必过于忧心,或许……只是寻常风寒发热……” 帐内一片寂静。 刚刚因“灭亡朝鲜”而升起的些许热切,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浇灭。 黄台吉看着自己骁勇善战的侄子, 又看看手中那份要求他九月底务必出击的密令,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第616章 绝处逢生 正史上,岳托便是死于天花。 天聪四年(1630年),他率军征明,在攻克永平后染病身亡,时年四十一岁。 有人说,那是他屠戮过甚的报应。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因果线,在这一世又一次悄然缠绕上了他。 然而,这一世的岳托,手上尚未沾满那些注定要背负的血债, 他的“罪孽”,许多还未来得及发生。 帐中,岳托挣扎着站起来,对黄台吉行了一礼, 脸色潮红,气息不稳,但眼神努力保持着清明: “叔父……侄儿无能,身染恶疾,恐不能再为叔父效命鞍前了。 辽东战事将起,侄儿……侄儿怕是要拖后腿了。 豪格勇猛,可担大任……只是,只是不能再随叔父, 去看咱们虎尔哈军未来的旗号,插遍白山黑水了……” 他说得缓慢,带着高烧下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诀别。 黄台吉眼角一酸,一股热意涌上。 岳托不只是他的得力臂助,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他背过身,不想让帐中其他人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心中烦躁得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在帐内来回疾走,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岳托……不!绝不!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撞进他的脑海——土木堡大祭! 那位已经垂垂老矣、据说身体早已垮掉的袁可立袁老大人, 在祭典之后,短短一日之间,竟变得健步如飞,精神矍铄! 当时他只觉震撼,以为是神迹。 后来才隐约知晓,那并非鬼神之力,而是那位“殿下”的手段! 是了!殿下! 那位掌控雷霆般武器、带来无数不可思议之物的钟擎殿下! 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绝望中骤然抓住一丝微光,黄台吉停步转向岳托, 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岳托!我的好侄儿!你别怕! 不要说什么拖累的话!你有救!叔父想到谁能救你了!” 他不再耽搁,冲着帐外厉声喝道: “亲卫!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马,带上我的信物和亲笔信, 以最快速度赶去皮岛,面见袁崇焕巡抚! 告诉他,岳托身染天花,性命垂危,请他务必马上用电台联系钟殿下! 求殿下施以援手,救人如救火!快去! 延误一刻,我砍了你的脑袋!” “是!” 亲卫浑身一凛,接过黄台吉仓促写就的短信,转身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黄台吉这才稍稍定神,走到岳托面前, 用力握住他滚烫的手,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岳托,撑住! 殿下神通广大,定有回春妙手! 袁崇焕当初废了的手都能接好,你这天花,未必就没办法! 相信叔父,相信殿下! 你是我虎尔哈军的栋梁,未来的路还长,决不能倒在这里!” 岳托看着叔父眼中坚定的目光,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也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对生的渴望, 都寄托在了那位神秘而强大的“殿下”身上。 帐外的马蹄声如同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带着渺茫却唯一的希望,向着皮岛方向疾驰而去。 消息通过皮岛电台,以最快速度传回天津。 钟擎得知后,没有犹豫, 立即指派了一支由聂尚恒、胡正心两位顶尖医官带队的精干医疗小队, 搭乘那艘停泊在港的“琼沙”级医疗运输船,全速驶往皮岛。 在皮岛稍作停留,与袁崇焕确认情况后, 医疗队换乘陆上车辆,一路疾驰,赶往江界大营。 当这支携带大量奇奇怪怪箱笼的医疗队出现在大营外时,黄台吉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他来不及寒暄,直接引着聂尚恒和胡正心来到岳托单独隔离的帐篷。 聂尚恒年纪较长,神色淡然,迅速检查了岳托的状况: 高热、红疹已现、精神萎靡。 他与胡正心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正心年轻些,动作利落, 已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注射器和几个密封的小玻璃瓶。 “是天花,但发现得不算最晚,还有希望。” 聂尚恒言简意赅,对焦虑的黄台吉道, “先用退烧消炎药,控制病情,再注射特异性血清和抗病毒药物。 但能否挺过去,最终要看岳托公子自身的元气和造化。 我们会尽全力。” 黄台吉连连点头:“一切全凭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治疗立即开始。 胡正心手法熟练地为岳托进行静脉注射, 聂尚恒则开出方子,让人速去煎煮辅助的中药。 医疗队带来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很快起了作用, 岳托的高热渐渐退下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恶化趋势。 看着侄子情况暂时稳住,黄台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这时,胡正心洗了手,走到黄台吉面前,神色严肃,毫不留情的批评道: “黄司令,岳托公子此病,虽是时疫,但也与营中卫生、居住条件大有干系!” 他指了指帐篷内外: “我军在额仁塔拉、在河套,但凡长期驻扎之地, 必先修建砖石或夯土营房,务求干燥、通风、洁净。 你这大营,士卒大多仍居帐篷,阴暗潮湿,人马杂处,污物处理随意。 此等环境,最易滋生疫病,传播时邪! 今日是岳托公子,明日就可能蔓延全军!” 黄台吉被他说得一愣,他并非不知营地重要, 但以往征战,扎营立寨是常事,何曾如此讲究? 但想到岳托的模样,又不敢反驳。 聂尚恒也走过来,态度缓和些,但意思一样: “黄司令,既已有固定驻地,便当为长久计。 殿下让我等前来,不止为救人,也让我等提醒司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营盘不稳,百病丛生。 当务之急,除了给岳托公子治病, 还需立即为全军接种牛痘疫苗,此乃预防天花最有效之法。 同时,营地必须开始规划,建造永久或半永久性营房,改善饮水、排污。 否则,今日救得一个岳托,他日恐有十个、百个将士倒于病榻,非战之损,实为不智。” 黄台吉听着,脸上有些发热。 他知道对方说得在理,而且这背后必然也代表了那位“殿下”的意思。 他拱手道: “两位先生教训得是! 是黄某疏忽,只重征伐,怠慢了根本。 接种疫苗之事,请两位先生主持, 我虎尔哈全军上下,包括黄某本人,皆听从安排! 营房建设……我即刻下令,抽调人手,就地取材,先建一批简易房舍,再图长远。 所需工匠、法式,还请两位先生指点。” 胡正心脸色这才稍霁,点点头: “司令能听进直言,便好。 疫苗之事,我等即刻安排。 营房图纸和卫生条例,随后奉上。 望司令切记,强军不止在刀锋之利,亦在根基之固。” 黄台吉诺诺称是。 看着医疗队员开始忙碌地准备疫苗, 看着聂尚恒再次回到岳托身边观察,他心中感慨万千。 殿下的援助,不止是救命的医药, 更是敲响了他脑中那面关于如何真正稳固基业的警钟。 他看了一眼脸色呼吸已趋平稳的岳托, 又望向帐外正在集结准备接种的士兵,默默握紧了拳头。 第617章 离别、铁壁 几日后,在聂尚恒和胡正心两位大医的精心治疗下,岳托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高热退去,红疹开始结痂,虽然人还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已重新有了神采。 最凶险的鬼门关,他算是闯过去了。 两位医官留下了详细的后续调养方子和一些常备药物,便准备启程返回天津。 黄台吉对两位医官,尤其是背后那位“殿下”, 感激无以言表,亲自送到营门,言辞恳切,几乎要执弟子礼。 聂、胡二人连连谦辞,只说分内之事。 就在这送别之际,一直跟在医疗队身后忙前忙后安静学习了好几日的海兰珠, 却忽然走到黄台吉面前,盈盈下拜,清澈的眸子中闪烁坚定的光芒。 “大帅,” 她声音清脆,少女特有的柔弱让黄台吉心里痒痒的, “海兰珠想……跟随两位先生去天津,系统学习医术。” 黄台吉微微一怔。 这几日他默许海兰珠接触医疗队, 本是觉得让她学些救护常识也好,却没料到她竟有此决心。 他看向海兰珠,少女的脸庞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好奇,而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对知识的渴求。 聂尚恒在一旁开口道: “海兰珠格格天资聪颖,心思细敏,于医道颇有悟性, 这几日帮忙,一点就通,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若她有此志向,系统学上几年,将来必成大器,于虎尔哈军亦是大幸。” 胡正心也点头表示赞同。 黄台吉看着海兰珠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岳托在病榻上生死一线的模样, 想起偌大一个虎尔哈军,竟无一人真正精通此道,全靠殿下派人急救。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好!” 黄台吉颔首,对海兰珠道, “你有此志,是好事。 殿下处学识渊博,你能去系统学习,将来必有大用。”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萨哈廉: “萨哈廉,你立刻从军中眷属、收养的孤儿中, 挑选一批年纪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头脑灵光的少男少女,人数……先定五十人。 让他们收拾行装,随海兰珠一同前往天津, 进入殿下设立的学堂,专门学习医护之道! 日后,他们便是我虎尔哈军自己的军医种子!” 萨哈廉肃然领命:“是,大帅!末将这就去办!” 消息传开,营中又是一阵骚动。 能被选中去“殿下”那里学本领,简直是天大的机遇。 很快,五十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充满希望的少年男女被挑选出来,与海兰珠站在了一处。 临别之际,海兰珠与黄台吉在营门外单独话别。 秋风已有凉意,吹动少女的衣袂。 她看着黄台吉,眼中终是露出一丝不舍,低声道: “大帅……海兰珠此去,定当用心学习, 早日学成归来,为您,为虎尔哈军效力。 您……您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 黄台吉心中亦有些怅然,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海兰珠的肩膀,这是他难得的温和举动: “去吧。到了那边,一切听从殿下和学堂安排。 学好本领,便是对我、对虎尔哈军最大的报答。 路上……自己小心。” “嗯!” 海兰珠重重点头,将那份不舍压入心底, 转身走向等待的马车队伍,身影纤细却挺的很直。 送走了医疗队和那支特殊的“留学生”队伍, 黄台吉脸上最后一丝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冷峻果决。 他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墙上已挂起最新的辽东及朝鲜北部舆图。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不多时,麾下主要将领齐聚。 豪格、萨哈廉、济尔哈朗等肃立帐中。 黄台吉指着地图上从九连城、岫岩一直延伸到鸭绿江畔的弧形区域: “殿下军令已下,收复辽东半岛之战即将展开。 我军任务,便是锁死这条线!”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岫岩位置:“豪格!” “末将在!” 豪格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率本部精锐,前出至岫岩外围,依山险设立营垒哨卡! 你的防区,要卡住建奴从凤凰城、通远堡方向南逃或东窜之路! 多派哨骑,日夜巡视,凡有自西而来、意图北窜或东逃之敌, 无论多寡,一律拦截、歼灭! 不得放一人一马过去!能否做到?” “父亲放心!” 豪格眼中凶光一闪,“有儿子在,鞑子休想从岫岩漏过去一个!” “好!” 黄台吉点头,手指移向九连城:“萨哈廉!” “末将在!” 萨哈廉肃然应道。 “你部进驻九连城旧垒,立即加固工事! 你的防线面向西北,首要任务是盯死鸭绿江下游江面及沿岸! 绝不能让一兵一卒从江上或沿岸溜过来,也绝不能让半岛内的溃兵从这里北逃! 江面给我盯死了,有船过江,不问来由,先轰沉了再说! 陆上通道,亦需层层设卡,严密盘查!” “末将领命!定教此路成为死地!” 萨哈廉沉声保证。 “济尔哈朗!” “末将在!” 济尔哈朗拱手。 “你部为总预备队,驻扎江界大营与岫岩、九连城之间要道。 随时策应两翼,并负责清扫防区内可能出现的零星溃兵、探马。 同时,督促后方加快营房修建、疫苗接种等事宜,稳固根本。” “是!大帅!” 济尔哈朗领命。 黄台吉看着略显凋零的帐中诸将, 最后落在舆图上那道被他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弧形防线上,一字一顿道: “诸位,此战关乎殿下大计,亦关乎我虎尔哈军未来立足之基! 我要的,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我们这道铁壁飞过去,飞回沈阳,或者飞进朝鲜! 都清楚了吗?” “清楚!”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命令既下,整个虎尔哈军如同一部骤然开动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各部迅速拔营,铁流滚滚,向着指定防区开进。 修筑工事的号子声,骑兵往来奔驰的马蹄声, 斥候小队没入山林荒草的簌簌声,打破了鸭绿江畔秋日的宁静。 一道充满铁血意志的壁垒,在辽东半岛的“根”部, 被黄台吉和他的虎尔哈军,迅速而坚定地构筑起来。 他们的目光,冷冷地望向西面那片即将燃起冲天战火的土地, 也警惕地瞥向北面那片他们曾经熟悉、如今却已形同陌路的故土。 虎尔哈军的战旗,在渐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第618章 铁桶 明朝的辽东半岛,在行政架构上一直是个独特的存在。 它不设州、县,其民政赋税,竟归隔海相望的山东布政使司远程管辖。 而此地的军事防务、卫所屯田,则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 这种“山东管民,辽东管军”的二元体制,使得这片土地自明初以来, 便是一个深度嵌入东北边疆的军事化特区,而非寻常的内地农桑府县。 论面积,辽东半岛不过相当于内地一两府之地,但其战略价值,却远超十倍。 它如同巨人探入黄海与渤海之间的一条钢铁臂膀,其最南端的旅顺口, 与对岸山东的登州府隔海相望,恰如一把巨钳, 死死扼守着帝国京畿最脆弱的海洋咽喉——渤海海峡。 在明朝的国防棋局上,这约三万平方里的土地, 是抵在帝国心脏前方最坚硬的一块盾牌,其分量,丝毫不亚于,甚至重于关内一省。 如今,这块曾陷入敌手的“盾牌”,正被重新锻造、紧固。 孙承宗的大军自西向东,稳扎稳打, 已牢牢掌控了从海州到岫岩的陆上通道,并开始沿线修筑棱堡,设立哨卡。 黄台吉的虎尔哈军则自东向西,将九连城至义州沿江一线锁得如同铁桶。 两道防线,一陆一江,在九连城-岫岩一带完成衔接, 如同两扇缓缓合拢的沉重铁闸,将整个辽东半岛与辽沈平原、与朝鲜,彻底隔绝开来。 半岛之内,已成孤地。 被困在半岛上的建奴驻防兵力,主要是原东江镇投降改编的汉军, 还有部分战力相对较弱的满洲旗丁,以及大量依附的包衣阿哈。 他们本以旅顺、金州、复州、盖州等几个要点为核心,控制沿海及交通线。 如今,西面是孙承宗步步为营、火力凶猛的推进, 东面是黄台吉沿江布防、水陆严密封锁, 南方是茫茫大海,北方是铜墙铁壁,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乘船冒险。 然而,海面上游弋的那几艘钢铁怪船和灵活的猎潜艇, 彻底断绝了任何大规模从海上撤离或获得补给的幻想。 小股人马乘坐舢板试图趁夜溜出海岸,不是被猎潜艇的探照灯锁定、用机炮打成碎片, 就是被巡逻的东江镇战船拦截俘虏。 陆上突围更是绝望。 试图从岫岩方向试探性冲击黄台吉防线的建奴小队, 远远就遭到密集而精准的排枪射击,许多人至死都没看清敌人在哪里,便倒在百步之外。 侥幸冲近的,则被虎尔哈军仿制的燧发枪和严整的阵列再次击退,留下满地尸体。 从盖州、复州方向试图向西,与海州残部汇合或打通通道的队伍, 则一头撞上了孙承宗部依托新筑工事和步战车、加特林构筑的死亡地带, 往往在猛烈的炮火和机枪扫射下损失惨重,狼狈退回。 出,出不去。 援,援不来。 半岛内的建奴据点,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鱼,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空间越来越小。 粮草开始短缺,军心日渐涣散,尤其是那些汉军和包衣,逃亡、投降的事件开始零星出现。 当初从被炮火夷平的海州城侥幸逃出的那两三千建奴溃兵, 经过李内馨部队对海州幸存俘虏的反复拷问,确认其中果然混着一条“大鱼”, 老汗努尔哈赤的第六子,固山贝子塔拜。 此人勇力有余,智谋平平,在海州破城时,被亲卫拼死护着,从混乱中逃出生天。 塔拜惊魂未定,收拢沿途溃兵,约有两千余骑,不敢停留, 一路向着东南方他们认为可能还安全的盖州方向仓皇逃窜。 队伍拖拖拉拉,人心惶惶。 当他们在距离盖州尚有十数里的丘陵上, 远远望见盖州城头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和隐约传来的轰鸣爆炸声时, 塔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盖州……盖州也……” 他声音发颤,瞬间明白了。 明军此番来势,绝非仅仅为了夺取一城一地,而是要鲸吞整个辽东半岛! 海州只是开始! 他再不敢奢望能进入盖州据守,立即下令转向,试图从盖州西面绕行, 向北或向东北方向的山地丘陵地带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逃回辽阳。 然而,这支已成惊弓之鸟的队伍,刚刚转向西行不足五里,便一头撞上了一堵严整的移动城墙。 正是自铁山登陆后一路向北扫荡,与张维贤部形成钳形攻势的李威、薛邦奇所部京营大军! “敌袭!是建奴溃兵!准备战斗!” 了望哨的示警声刚落,薛邦奇已厉声下令: “京营!前排蹲姿,后排立姿!自由射击!” “砰砰砰砰砰——!” 早已严阵以待的京营士兵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便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洒向迎面撞来的建奴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兵器, 便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翻滚倒地。 “步战车!左翼包抄,用机枪封锁他们侧后!” 李威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传到各车。 两辆Zbd-04A步战车引擎怒吼,从队列侧翼猛然加速冲出, 车顶的30毫米机炮和并列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金属风暴横扫建奴骑兵队列的中段和后部,将其拦腰截断,彻底打乱。 塔拜的部队本就士气低迷,骤然遭遇如此猛烈的火力打击,瞬间崩溃。 有人还想拔转马头逃跑,却被后方步战车的机枪弹道死死封住退路; 有人嚎叫着试图向前冲锋拼命,却在半途就被精准的步枪点射击落马下。 战斗几乎在开始的同时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塔拜被亲兵簇拥在中间,目睹手下儿郎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目眦欲裂。 他挥舞着顺刀,嘶声狂吼,还想组织抵抗, 却见明军阵中一名军官(正是李威)稳稳举起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乱军中似乎有意无意地对准了他。 塔拜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伏低身形。 “砰!” 一声与其他枪响略有不同的清脆声响。 塔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精良的镶铁棉甲。 他低头,看见胸前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温热的液体堵塞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 手中的顺刀“当啷”一声掉在尘土里, 兀自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望着辽东半岛灰蒙蒙的天空。 主将毙命,剩余的抵抗瞬间瓦解。 这两千多从海州逃出的建奴残兵,在盖州城外这片无名丘陵下, 被李威、薛邦奇部以绝对的火力和战术优势,干净利落地歼灭,几无漏网。 捷报很快通过电台传到后方,也传到了正在沿江布防的黄台吉手中。 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六哥塔拜的死讯,黄台吉听闻后,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中甚至连一丝怜悯或哀伤也无。 自他决意与沈阳割裂的那一刻起,昔日的兄弟便已是战场上的仇敌。 塔拜的死,对他而言,与任何一个普通建奴将领阵亡并无区别,甚至,可能还少了些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联军各部依照既定计划,在已经肃清主要据点的基础上, 对辽东半岛的内陆丘陵、沿海岛屿、偏僻村落展开了为期十天的拉网式清剿。 海军舰艇巡航外海,猎潜艇清扫近岸,陆军分队逐山逐沟搜索, 确保没有任何成建制的建奴武装残留,也尽量清除溃兵散勇。 十日后,辽东半岛大局已定。 除了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队和往来穿梭传递消息的夜不收, 孙承宗、黄台吉、张维贤、李内馨、李威等各路大军主帅, 以及主要将领、东江镇官员,开始陆续向被定为未来渤海府治所的盖州城集结。 一场盛大的“表功大会”,即将在这座刚刚从战火中涅盘的城池召开。 空气中硝烟味尚未散尽,但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第619章 平静的沈阳 消息的确被最大限度地封锁在了半岛之内。 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近在咫尺的沈阳。 最初的警讯来自正好探查到西平堡方向的哨探,他们连夜逃回沈阳, 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天雷降世”、“城堡化为齑粉”的恐怖景象。 紧接着,从靠近海州的几个屯堡,有快马拼死送出含糊的消息: 海州方向炮声震天,浓烟蔽日,联系中断,六贝勒塔拜所部音讯全无。 再后来,岫岩、九连城等更东面军堡陷落的消息, 也通过逃散的溃兵和远处观察的夜不收,断断续续地传回了沈阳。 图赖和代善接到这些零碎却指向一致的噩耗,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窜起。 辽东半岛……那可是镶着辽南海岸线的一大片土地! 就这么短短时日之间,各处要点纷纷告急、失联、乃至被报攻克? 他们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隐瞒,怀着巨大的惊恐,硬着头皮前往汗宫禀报。 老奴努尔哈赤刚刚能勉强下地,但长久卧床让他双腿虚浮无力, 此刻正由两名健壮侍女小心地搀扶着, 在寝宫外的小院里,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枯槁苍白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 图赖和代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触地,战战兢兢地将各处传来的坏消息, 禀报道: 西平堡疑似遭天谴夷平,海州方向激战后失联, 塔拜贝子下落不明,岫岩、九连城等堡接连被攻破,守军生死不知。 派往南方的援军和哨探纷纷受阻,无法深入半岛。 整个海岸线似乎已被明军水师封锁,半岛内部具体情况,已成一片迷雾。 他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意料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汗缓慢的呼吸声,以及他脚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许久,努尔哈赤才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眯着眼看了看秋日高悬的太阳,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多事之秋啊。” 这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反应,让代善和图赖更加不安。 “代善。” 老汗奴的声音沙哑平淡。 “儿臣在。” 代善连忙应声。 “你下去,仔细统计一下,此番辽南……咱们损失了多少儿郎。” 努尔哈赤缓缓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代善愣了一下,犹豫道: “可是父汗,盖州、耀州、复州……那些地方的守军,眼下只是失去联系,或许……” 努尔哈赤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摆了摆,打断了他: “就当他们都已战死了吧。 你还没看出来吗? 明军此番,不为劫掠,不为示威,就是为了彻底拿回辽南那块地。 算了……那里本就是疥癣之疾,土地贫瘠,还要日日提防毛文龙那条疯狗撕咬。 如今明军势大,与其耗在那里徒损兵力,不如……弃了吧。 把咱们的兵力收拢回来,好好盯着辽西,盯着广宁, 更要死死防住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鬼军’,还有……” 他浑浊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黄台吉!” 说完辽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跪伏于地的图赖身上, 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 “图赖。” “奴才在!” 图赖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你最近……做得很不错。 朕虽然躺着,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那些火器工匠的安置,与罗刹使者的周旋,还有稳定那些新投汉官的心……你都费心了。” “奴才……奴才不敢当!此乃奴才本分!” 图赖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嗯。”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 “从今日起,朕擢升你为‘总议政大臣’,总理投诚汉官事务, 并兼理与漠北、罗刹等外藩使者往来事宜。 那些来投的汉人,就都交给你管了。 要让他们安心,也要让他们出力。” 总议政大臣!总理汉官事务! 图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拼命磕头,声音哽咽: “奴才……奴才叩谢大汗天恩! 奴才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汗知遇之恩! 定将那些汉官牢牢攥在手里,为大汗效力!” 这一刻,他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忐忑,都值了! 图赖家,真的要在他手中崛起了! “至于那些漠北人和罗刹使者,” 努尔哈赤继续吩咐,神情带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你要好生安抚,但也要让他们明白,我大金接连折损数万勇士,元气有伤。 他们既然有求于朕,想借朕的力,那就不能空口白牙。 让他们把许诺的火器、工匠,还有能打仗的兵马,都实打实地带过来! 用他们的火器,帮朕守好家门!” “嗻!奴才明白!定让他们把家底都掏出来!” 图赖激动应道。 吩咐完图赖,努尔哈赤的目光再次转向代善, 那目光平静,却让代善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代善。” “儿……儿臣在。” 代善声音发干。 “你要好好配合图赖。此番辽南之事,你亦有疏忽之责。 今后,不可再有任何懈怠!” 努尔哈赤声音并不严厉,却字字重若千钧。 代善吓得浑身一哆嗦,刹那间以为是自己与阿巴亥的私情已然败露,差点就尿了。 但听父汗后面只是说“配合图赖”、“不可懈怠”,又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那口气松得极为勉强,背上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他连连叩首: “儿臣遵旨!儿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图赖大臣,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都下去吧。” 努尔哈赤似乎倦了,挥了挥手,重新将大部分重量靠在侍女身上。 但他刚要挪步,又像想起什么,停下问道: “图赖,今年的收成,统计得如何了?” 图赖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轻松下来,连忙回禀: “托大汗洪福,仰赖天时尚可,加上今岁对耕作之事督促得紧, 辽东各地庄田,所获粮食已清点完毕。 虽比不得往年全盛时,但……省着些用,再搭配些渔猎所得, 支撑我大金上下度过这个冬天,应是……勉强够了。” 他说的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饿死人的大规模饥荒,今年大概不会有了。 努尔哈赤听着,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图赖, 片刻后,才点了一下头,声音干涩: “嗯……你做的不错。” 然而,图赖并未因这句赞许而显出多少高兴。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大汗……奴才,奴才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努尔哈赤吐出一个字。 “是。” 图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奴才以为……以为往后,对那些安分种地、纳粮的汉民,可否……可否稍稍宽宥些? 不再……不再轻易屠戮驱赶? 此番秋粮能有些收成,多赖这些汉民耕种伺候。 田地终究需要熟手,若都杀光了、赶跑了,明年……明年的地,怕是……”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努尔哈赤沉默地听着,脸上依然没有怒色,只是那目光更显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朕知道了。你的意思,朕明白。 如今……情形是有些不同了。 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吧。 好生安抚那些肯出力的尼堪,让他们安心种地。 朕,自有分寸。” “嗻!奴才领旨!定当尽心办好!” 图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这不止是得到了许可,更是一种难得的信任。 一旁的代善见父汗心情似乎尚可,也赶紧抓住机会表功: “父汗,还有一事。 今年通过晋商那边,输入我处的粮食也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儿臣粗粗算过,即便没有田里的收成, 单靠这些商人运来的粮秣,也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了。 他们……他们还是很得用的。” 努尔哈赤听着,望着高远的秋空,半晌,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嗯……知道了。都用心办差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二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继续那缓慢的挪步, 仿佛刚才谈论的粮食、汉民、商路,都不过是这秋日里一缕微不足道的风。 图赖与代善这才真正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躬身后退着出了小院。 直到走出汗宫很远,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第620章 老奴要议和 图赖回到自己府邸,刚坐下喝了口热茶, 还没等那股暖意散开,汗宫的内侍便急匆匆赶来传旨: 大汗即刻召见。 图赖不敢有丝毫耽搁,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袍服,便随着内侍再次匆匆入宫。 来到汗宫偏殿,里面已站着几个人。 有科尔沁部前来商议联姻与出兵事宜的台吉, 有额亦都家的年轻子弟遏必隆,还有老汗的几个儿子: 三子阿拜、七子阿巴泰、十子德格类。 努尔哈赤斜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图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诸人,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悲凉。 当年随大汗起兵的五大臣,如今已凋零殆尽。 眼前能真正参谋机要、独当一面的,竟似找不出几个。 连阿拜、阿巴泰、德格类这几个以往并不以才智或勇略特别显赫的皇子也被叫来, 可见真是人才匮乏,捉襟见肘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跪倒在地: “奴才图赖,叩见大汗。” “起来吧。” 老汗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比方才在院中似乎更虚弱了些。 图赖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努尔哈赤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图赖,方才人多,有些话朕未深说。 此番我大金接连遭逢变故,正是危难之际。 你能在此时,不避艰险,为朕寻来罗刹援手,又殚精竭虑,保住了今冬的活命粮…… 你,是我大金的功臣,是朕的肱股之臣。” 图赖心头剧震,连忙又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大汗天恩!奴才……奴才万万不敢当!此皆奴才分内之事! 大贝勒代善殿下居中调度,联络宣大,亦功不可没……” “代善?” 努尔哈赤打断了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厌弃, 但旋即又被深深的疲惫掩盖,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冷哼, “哼,不必替他遮掩。 他背后那些小动作,真当朕昏聩不知么? 联络宣大? 若非那边有人故意放水,凭他,那些晋商能把粮食源源不断送过来? 不堪大用的蠢材罢了。” 图赖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老汗果然什么都知道! 连宣大边镇有人暗中配合都一清二楚!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老汗昏迷、局势晦暗的那段时间,选择了兢兢业业办事, 没有像某些人那样上下其手,甚至动过别样心思。 否则,此刻…… 努尔哈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朕听闻,孙承宗那边,地里长的庄稼,穗子沉,杆子壮,收成远非我处能比。 你下去之后,要好生打探,他们究竟用了何种神奇籽种? 此事关乎我大金根本,务必查清。” “嗻!奴才定当设法探明!” 图赖赶紧应下。 “还有,” 努尔哈赤继续吩咐, “你自己,亲自去接触那几个往来密切的晋商头领。 问问他们,能否设法,为朕弄到那些高产籽种。 只要他们能办到,金银、皮货、官职,朕绝不吝赏!” “是!奴才明白!必让他们竭尽全力!” 图赖再次保证。 “粮食,让他们继续运。有多少,朕要多少。” 努尔哈赤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复又睁开, 目光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盯着图赖, “最后,还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办。” “请大汗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图赖以额贴地。 努尔哈赤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你,挑选绝对可靠、精明强干之人,秘密前往宁远,设法与孙承宗接触。” 图赖身体微微一僵,似乎预感到什么。 果然,努尔哈赤缓缓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 “告诉他,朕……愿与大明休兵议和。”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科尔沁台吉、遏必隆、阿拜等人无不面露震惊, 却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努尔哈赤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 “辽东之争,历时多年,生灵涂炭,非朕所愿。 如今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将士亦需休整。 若大明皇帝愿罢兵戈,重修旧好,朕可令旗子弟退出辽河以西…… 然,多年征战,我大金损耗颇巨,大明亦需有所表示, 以安朕麾下将士之心,补偿我大金损失。” 这哪里是单纯的“议和”,分明是以退为进, 在不利局面下试图通过谈判获取实际利益,甚至是“赔偿”! 图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刚刚经历惨败、丢失辽南的老汗, 竟能如此之快压下愤怒和不甘,做出这等看似屈辱、实则深藏机锋的决定! 这需要何等的冷静、何等的忍耐、何等的……枭雄心性! 其实他还真是想错了,老奴也有他想象中那样的胸襟, 只是老奴的眼光可比他长远毒辣多了,他已经看出了大金眼前的危机, 几乎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的危机,再说了,他刚大病初愈,他还真不敢在动怒, 他生怕自己再一口老气上不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野心都会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 短暂的惊愕过后,一股更加炽热的崇敬之情在图赖胸中熊熊燃起。 不愧是我大金的开国大汗! 能屈能伸,心藏沟壑,非常人所能及! 跟随这样的主子,何愁大事不成? “奴才……领旨!” 图赖重重磕下头去,激动的心律都有点不稳了,再次保证道, “奴才必选派最得力之人,将大汗之意,妥善传达!定不负大汗重托!” “嗯……去吧。仔细些,莫要走漏风声。” 努尔哈赤挥了挥手,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图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小心翼翼起身,躬着身子,退出了压抑的偏殿。 殿外秋阳正好,他却觉得手心一片冰凉, 心中那份刚刚因升官而起的喜悦,已被关乎国运的使命彻底取代。 图赖躬身退出汗宫偏殿,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门很远, 被深秋的冷风一吹,背上那层细密的冷汗才带来一阵冰凉的清醒。 他放缓了脚步,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沸水,翻滚不休。 “代善啊代善……” 他心底无声地冷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弄, “你个蠢货! 真以为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 老汗是躺下了,可那双眼睛,什么时候真正闭上过? 你私下里那点勾当,联络晋商是假, 借着商路给自己捞好处、甚至暗中布局怕是真吧? 还有跟阿巴亥那档子腌臜事……老汗心里跟明镜似的! 也就是看在你还是‘太子’的份上,再加上眼下实在无人可用,才留着你那颗没用的脑袋! 要是换做黄台吉……不,哪怕是当年的褚英还在, 就凭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加上两个儿子都跟黄台吉跑了, 老汗早就把你‘咔嚓’了,还能容你活到今天?” 第621章 图赖的使者团 他摇了摇头,将代善那副自作聪明的蠢样从脑海里驱散。 现在不是看笑话的时候,老汗把如此机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自己, 是信任,更是考验,是千斤重担。 他开始全神贯注地盘算起如何与孙承宗接触这件棘手无比的事情。 直接派使者? 不行,太显眼,辽东前线战事刚歇,明军气势正盛, 自己这边派个有分量的人过去,别说见孙承宗,恐怕刚到宁远城下就被当奸细砍了。 通过那些投降过来的汉官旧部暗中牵线? 风险也大,那些人是否还可靠? 会不会两头卖好? 而且孙承宗那种老狐狸,未必肯信这些“贰臣”的话。 或许……还得落在那些晋商身上。 图赖眼中精光一闪。 这些人常年往来关内外,在明国那边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消息灵通,门路也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求财,而自己,或者说老汗, 现在能拿出的,除了抢来的金银皮货, 就是辽东特产的东珠、人参、貂皮,还有……未来可能的“互市”许诺。 用利益撬动他们,让他们去找能与孙承宗搭上话的中间人, 甚至设法传递密信,似乎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但必须绝对可靠,万一走漏风声,被明国朝廷里那些主战派知道, 或者被沈阳城里其他贝勒、大臣察觉,都是灭顶之灾。 接触之后怎么说? 老汗的意思很明确,是“议和”, 但绝不是无条件的投降或认输,而是要“补偿”,要好处。 这尺度极难把握。 要价太高,孙承宗必然嗤之以鼻,甚至可能直接将使者捆了送去京城请功。 要价太低,又显得大金软弱可欺,达不到目的。 或许……可以先试探? 不提具体条件,只表达休兵之意,看看孙承宗, 或者说那位隐藏在孙承宗背后的“钟殿下”如何反应?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拿下辽南,是见好就收,稳固防线,还是野心勃勃,意图继续北进? 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还有那高产的种子……图赖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这或许才是老汗内心深处最看重的东西。 打仗说到底是打钱粮,没有足够的粮食,再多勇士也得饿肚子。 如果能借“议和”之机,哪怕用重金,哪怕用某些让步, 换到一些那种神奇种子,或者至少搞到培育方法, 那对如今的大金来说,或许比战场上多赢一两仗更有长远价值。 他一边慢慢踱步回府,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着各种可能性、风险、说辞、人选。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图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可能影响着大金的国运,也决定着自己和图赖一族的未来。 这担子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心底深处, 却又有一股被重用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火焰在悄然燃烧。 代善那个废物不行,那就看我图赖的! 图赖在心里反复权衡,议和团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既要有分量,能让明国那边觉得大金确有诚意, 又不能触动老汗敏感的神经,更不能派去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永芳和佟养性。 李永芳是第一个投降大金的明军高级将领,熟悉明国官场,本身又是汉人, 谈判时有些话由他来说,或许比女真贵族更易被接受。 佟养性则长期负责与晋商、边镇走私集团打交道, 对明国边情、甚至朝廷内部某些动向有所了解, 且家业在明国境内仍有根基,算是与汉地联系最深的“自己人”。 有他俩在,至少沟通上能顺畅些,也能从汉人角度揣摩明国心思。 至于阿济格、阿敏、莽古尔泰这几个,图赖根本不予考虑。 阿济格暴躁,阿敏桀骜,莽古尔泰与老汗嫌隙已深, 这三人如今在老汗眼中恐怕比代善还不受待见,派他们去,别说谈事, 不惹出新的祸端就算万幸,纯属自取其辱。 皇子中,他思忖片刻,选了德格类。 此子虽非嫡出,但生母地位尚可,在老汗诸子中不算特别受宠, 但也无大过,性情相对平和,不至坏事。 更重要的是,派一位皇子参与,能体现大金的“郑重”,也能让明国感受到, 此番接触并非寻常边将私下勾连,而是代表老汗的正式意向。 还需要一个年轻有为、能办事、又可靠的女真贵族。 图尔格的名字浮现出来。 他是已故开国元勋额亦都的第八子,年过三十,正值当打之年, 这几年在大金内部崭露头角,办事勤勉,头脑也清楚, 关键是出身根正苗红,忠诚无虞。 有他在,既能代表女真新生代的力量,也能确保对谈判过程的掌控。 最后,再从文馆里挑一两个通晓汉文、熟悉典章的“巴克什”, 负责起草文书、记录谈判细节。 这样,一个由降将、皇商、皇子、勋贵子弟和文书官组成的议和先遣团,架子就算搭起来了。 人选兼顾了身份、能力、背景和对明事务的经验, 应该能勉强应付这趟凶险万分的差事。 在心中初步敲定人选,图赖并没有回府休息或立即着手安排。 他知道,与明国接触是远虑,而稳住眼前的“外援”,则是近忧,甚至关乎生死。 攘外必先安内,这个“内”, 如今也包括了这些贪得无厌却又手握利器的罗刹鬼。 他脚步一转,向着沈阳城内安置高级外使的馆驿区行去。 他要见的,是俄国使者伊凡诺夫和巴图鲁。 这俩人,一个代表着沙皇的官方意志, 一个代表着活跃在漠北的亡命武装, 都是大金眼下急需笼络、却又必须牢牢掌控的力量。 图赖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封官?许爵?划地盘? 只要能把他们,尤其是他们许诺的火器、工匠和可能的援兵, 牢牢绑在大金的战车上,哪怕开出再虚妄的承诺,他也得去做。 毕竟,在真正的援兵和力量到来之前,这些“画饼”是最廉价的成本。 当然,也要让他们明白,离开了大金的支持,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什么都不是。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是他接下来要演的戏码。 比起与孙承宗那边莫测高深的周旋, 对付这些眼中只有黄金和土地的罗刹鬼,图赖自觉更有把握些。 第622章 雪中送炭与意外之喜(上) 图赖来到安置伊凡诺夫与巴图鲁的馆驿时, 恰好这两人也正焦躁不安地准备出门寻他。 双方在院门口撞个正着。 伊凡诺夫脸上惯常的矜持已被焦虑取代, 连旁边那位黑石部首领巴图鲁,眉宇间也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烦。 “图赖大人!您来得正好!” 伊凡诺夫抢上前几步,甚至顾不上过多的礼节,急促道, “我们正要去找您!出事了,出大事了!” 图赖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伊凡诺夫先生,巴图鲁首领,何事如此惊慌? 里面请,慢慢说。” 三人进入室内,屏退左右。 伊凡诺夫不待坐稳,便连珠炮似的诉起苦来: “是漠北! 土谢图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那边传来急讯! 那两位大汗……他们,他们已经极度不耐了!” 巴图鲁跟着补充,脸色阴沉: “我们黑石部,还有被召集的其他部落勇士,加起来两三万人马, 这几个月一直驻扎在克鲁伦河上游,说是等大金这边准备好,就一起南下。 可粮食呢?补给呢? 全要我们两部自己筹措,还得养着那些联军! 眼看草原上就要下雪,各部自己过冬的牛羊草料都紧巴巴, 哪里还有余粮白白养活几万张等饭吃的嘴!” 伊凡诺夫接着道,愤懑道: “土谢图汗已经派人明说了: ‘赶紧收拾你们的铺盖卷,给老子滚蛋! 老子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喂你们这些光吃饭不干活的狼了! 要么你们自己找吃的,要么就散伙!’ 札萨克图汗那边也是同样的意思。 大人,您知道,我们虽然带了些火器工匠和样本,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啊! 这……这让我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图赖,又放缓了语气,但焦灼未减: “我们知道,大汗刚刚苏醒,大金内部事务繁多,出兵之事急不得。 可……可我们实在等不起了啊! 再拖下去,联军一散,前期的所有筹划就全完了!” 图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面色平静无波,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正愁怎么进一步拉拢、控制这股来自漠北的力量, 生怕他们等不及或觉得无利可图跑掉, 没想到他们的“后院”先起了火,而且是最要命的粮草问题! 好啊!太好了!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养不起?我大金养啊! 图赖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盘踞在漠北的两三万骑兵,或许装备不算最精良, 但绝对是能在苦寒之地作战的悍勇之士,正是如今大金急需补充的兵力! 至于来了之后怎么养活……图赖根本不担心。 老汗刚刚认可了今年的收成,晋商的粮食通道也畅通, 支撑这几万人过冬甚至更久,完全不是问题。 用粮食换刀枪,用温暖巢穴引来北方的鹰,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待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诉完苦,眼巴巴望着他时, 图赖装作十分同情的看着二人,缓缓开口道: “二位,你们的难处,本官完全明白。 漠北的苦寒与物资匮乏,我大金也曾深受其苦。” 他先卖了个关子,然后话锋一转: “但,请放心。 此事,我大金绝不会坐视不管! 盟友有难,岂有不顾之理?” 在伊凡诺夫和巴图鲁骤然亮起的目光中,图赖抛出了他的条件: “请二位立即派人,不,最好是亲自安排得力人手,速返漠北,稳定军心。 告知各部首领及联军将士: 大金大汗,体恤友军艰辛,决意承担联军东来之后的一切粮秣补给! 只要他们愿意前来,为我大汗效力,我大金必以兄弟待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加重语气,抛出了更诱人的筹码: “至于二位,以及联军中主要首领的功劳与忠心,大汗与本官都看在眼里。 只要联军顺利东来,驻扎辽边,为大金效力, 裂土封爵,朝廷官职,金银赏赐,绝不相负! 伊凡诺夫先生,您精通火器,可为我大金专设火器营总管; 巴图鲁首领,您麾下勇士,可自成一部,首领之位,世袭罔替!”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脸上瞬间阴云尽散,焕发出激动的红光。 他们最头疼的粮食问题被对方一口应承解决, 还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官职和正式认可! “当真?图赖大人!您……您此言当真?!” 伊凡诺夫失声喊道。 “大金……大汗,果真如此慷慨?!” 巴图鲁也呼吸粗重起来。 图赖微笑着,斩钉截铁: “本官之言,即代表大汗之意! 二位尽快将好消息传回,稳定军心,催促联军速来。 粮草、营地、官爵,皆已虚位以待!” “太好了!感谢大汗!感谢图赖大人!” 伊凡诺夫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起身抚胸行礼。 “长生天保佑大汗!图赖大人,您是我黑石部永远的恩人!” 巴图鲁也以蒙古礼深深鞠躬,他没想到在绝境之下自己还能加官进爵 这,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啊,他现在都快爱死眼前的图赖了。 看着两人欣喜若狂的模样,图赖的心情变得也十分美好,他决定晚上回去好好喝几杯以示庆祝。 漠北的鹰,即将入笼。 而笼子的钥匙,已经牢牢握在了他的手中。 图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 他示意伊凡诺夫和巴图鲁重新坐下,然后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简陋的辽东及周边地图前。 “二位,方才所说,皆是好事。 但有些情形,本官也需向二位交底,以示我大金之诚意, 亦望二位能与我大金,真正同心同德。” 图赖指着地图上辽东半岛的位置,脸色阴沉下来, “就在近日,辽南之地——海州、盖州、金州、复州乃至旅顺,已尽数被明军夺回。”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闻言,脸色骤变,方才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散了大半。 他们虽远在沈阳,但也知辽南的重要性。 失去那里,意味着大金通往海洋的道路几乎被掐断,战略空间被严重挤压。 第623章 雪中送炭与意外之喜(下) “这……竟有此事?!” 伊凡诺夫失声道,眉头紧锁。 巴图鲁也紧紧盯着地图上那片如今已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脸色阴晴不定。 “明军此次来势凶猛,火器尤为犀利,我大金勇士虽奋勇作战,仍难抵挡。” 图赖叹了口气,没有过多描述失败细节, 转而将手指向地图上大金目前以沈阳辽阳为核心的区域, 大金的实际控制区已经被压缩的危岌可及了。 “如今,我大金的生存空间,确比以往更为局促。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多艰难。 正因如此,大汗与本官,才如此看重与二位的盟谊,看重漠北的兄弟!”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言辞恳切的说道: “本官希望,二位,以及即将到来的漠北勇士们, 能将我大金,真正视为你们新的家园,新的国! 我大金若强盛,诸位便是开国元勋,荣华富贵,子孙绵长! 我大金若倾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届时,莫说什么财富爵位,便是安身立命之地,恐怕也难寻觅了。” 图赖稍微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入对方心底,然后继续道: “唯有我们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将来……才有机会, 一起向南,去夺取大明那无尽的财富、肥沃的土地、温润的气候! 那才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而要走到那一步,首先,我们需要稳住脚跟,需要增强实力!” 伊凡诺夫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是个现实的人,既然已经决定押注大金, 那么对方的困境某种程度上也是他需要共同面对的难题。 他走近地图,目光没有停留在南方的丢失区域,反而投向了更北方, 那片广袤、寒冷、标注着森林、河流,但城镇稀少的地区, 尤其是更北方的“北海”(贝加尔湖)及以东的莽莽山林。 看着那片苦寒之地,伊凡诺夫灰蓝色的眼睛里, 反而闪过一丝属于开拓者和冒险家的光芒。 他来自比这更寒冷的北方,对严寒和苦地,他有着深入骨髓的经验。 “图赖大人,” 伊凡诺夫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老专家的表情, “您所说的困难,我明白了。但困境,有时也意味着新的方向。” 他指着地图北方: “南方的温暖富庶谁都想要,但眼下既然难以企及,何不将目光转向北方? 这片土地,看似苦寒荒凉,但在我们…… 在熟悉严寒的人眼中,却是蕴藏着无尽财富的宝地!” 他回想起故乡西伯利亚的苔原和森林,语调不由加快: “无尽的森林,意味着取之不尽的木材、毛皮、药材! 地下的煤炭,足以让最冷的冬天也充满温暖! 河流中富饶的渔产,山林里的走兽飞禽,都是上好的食物来源! 我听往来商人说过,更东面的山里,可能还藏着金矿、银矿和其他有用的矿产!” 伊凡诺夫越说越兴奋,转身对着图赖,比划着手势: “至于如何在那里立足?我们有的是办法! 建造厚实的木屋,挖掘半地下的居所(地窨子), 储存足够的过冬燃料,利用毛皮制作最保暖的衣物…… 只要有充足的粮食和工具作为启动,我们就能在那里建立起稳固的据点, 开辟出新的猎场、林场、矿场! 那里天高皇帝远,明军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我们可以慢慢经营,积蓄力量,将北方变成大金稳固的后方和资源宝库! 待南方时机成熟,拥有北方根基的大金,将具备更强的韧性和爆发力!” 图赖听着伊凡诺夫充满激情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 他原本只想着如何利用这支漠北联军在南线防御或作为奇兵, 却从未将发展的目光投向那片被视为苦寒绝地的北方。 伊凡诺夫的话,仿佛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让他看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却可能潜力巨大的出路。 对啊! 南方打不开局面,为何不能向北发展? 那里虽然冷,但地盘足够大,资源听起来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没有明军那个可怕的对手! 如果真能像这个罗刹鬼说的那样,在北方站稳脚跟, 开辟出新的财源和兵源,那大金就相当于多了一条命,有了迂回和发展的空间! “好!好!伊凡诺夫先生,您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拨云见日啊!” 图赖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新希望的光芒, “此事,大有可为! 待大汗身体再好些,本官定当详细禀报,并请先生您, 亲自为大汗和诸位贝勒讲解这北方开拓之策! 所需人手、工具、初期粮秣,我必全力协调支持!” 这一刻,图赖心中对伊凡诺夫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罗刹鬼,不止是带来火器的使者,或许,还能成为帮助大金在绝境中拓出新天的“引路人”。 北方的寒林雪原,在伊凡诺夫的话语中,似乎也不再是令人畏惧的绝地, 而变成了一片等待征服的沃野。 而伊凡诺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贪婪,却并未停留在北方的森林与矿藏上。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越过了地图上辽东半岛的残迹, 更越过了一片代表海洋的空白, 死死锁定了东南方向那片标注着陌生文字的区域——日本。 早在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关于东方海洋尽头存在“金银之岛”的传说, 便已通过阿拉伯旅行家的手稿、曾经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驿站系统留下的破碎信息, 以及那条传递无数奇谈的古老丝绸之路,隐约传入了莫斯科公国乃至更西边的世界。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往往与神话、游记和商人的夸张故事混杂在一起,真假难辨, 却足以在冒险家与野心家的心中埋下种子, 东方的大海之外,有一个富庶得超乎想象的岛国。 此刻,站在辽东的地图前,那片传说中之地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伊凡诺夫压下心头的炙热,指向地图东南方的海域, 用尽量克制的声音对图赖说道: “图赖大人,北方固然是退路与宝库。 但真正的、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财富,或许在另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日本列岛的位置, “这里,日本国。 我们的祖先和旅行者曾留下模糊的记载,那里……盛产黄金白银, 其富庶程度,或许不亚于传说中的新大陆。 而且,他们似乎不像南方的明国那样,拥有如此庞大而难以对付的陆军。”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诱惑: “大汗失去了辽南的海岸,但大金并非完全没有出海口! 在朝鲜东北部,在更北方的海岸,只要选择合适的地点, 建造坚固的码头,集中工匠,我们可以建造自己的海船! 不需要像明国那样庞大的舰队,只要能装载士兵、马匹和我们的火器, 能够跨越这片并不算特别宽阔的海域就行!” 伊凡诺夫的语调变得极具煽动性: “想想看,大人! 一旦我们拥有哪怕一支小型精锐的船队, 便可以避开陆上与明国主力纠缠的泥潭,从海上直取那个富饶的岛国! 他们的武士或许勇猛,但绝无可能抵挡我们的大炮和火枪! 只要一次成功的登陆,掠夺来的金银, 就足以让大金迅速恢复元气,武装起十倍于现在的军队! 到那时,再回过头来对付明国,或者经营北方,都将易如反掌!” 图赖听着伊凡诺夫描绘的图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日本? 那个一直被大明视为“东瀛倭国”、在朝鲜被他们和明军都打败过的弹丸岛国? 一个聚宝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大金上下,包括他自己,以往的目光始终被南方的明国、西方的蒙古、乃至北方的野人女真所占据, 海洋对他们而言是陌生而危险的领域,更别提海洋彼端的岛屿了。 然而,伊凡诺夫的话,结合那些隐约流传的关于日本金银的古老传闻, 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如果……如果这个罗刹鬼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如果日本真的如此富庶,而防御力量又相对薄弱? 跨海掠夺,听起来匪夷所思,可若是成功,其收益……简直无法想象! 这不再是为了生存的挣扎,而可能是彻底扭转国运的惊天豪赌!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混杂着狂喜、野心的火焰,在图赖胸中剧烈燃烧起来。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岛屿,仿佛要透过羊皮纸,看穿其下埋藏的无尽黄金。 第624章 代善弑子 图赖的动作,在暗流汹涌的沈阳城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频繁出入馆驿,与伊凡诺夫等人密谈; 他暗中召见李永芳、佟养性,又秘密接触文馆的巴克什; 他甚至在老汗默许下,开始调动部分存粮,筹备物资…… 这一切,尽管做得隐秘,又如何能完全瞒过那位曾经的大贝勒、如今的“太子”代善? 礼亲王府邸内,一声清脆的瓷盏碎裂声打破了寂静。 “混账!上蹿下跳,真当这大金是他图赖家的不成!” 代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脚下是刚刚被他摔碎的茶杯残骸。 他刚在汗宫被父汗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憋了一肚子邪火回来, 就听到心腹汇报图赖连日来的“活跃”,这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我鞍前马后,联络晋商,筹措粮草,稳定人心, 父汗昏迷时,哪一样不是我撑着? 他图赖干了什么? 不过是捡了个现成,从罗刹鬼那里弄了点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摇身一变成了肱股之臣? 父汗……父汗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代善越想越气,在厅内烦躁地踱步。 他不敢、也不愿去深究父亲对自己态度转变的根本原因,那会触及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一个替罪羊。 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那两个“逆子”——岳托和萨哈廉。 “都是那两个小畜生!吃里扒外,认贼作父!” 代善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低吼, “若不是他们背叛阿玛,投靠了黄台吉那个狼心狗肺的叛徒,父汗何至于如此看我? 定是觉得我教子无方,连亲生儿子都笼络不住,不堪大用!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仿佛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将所有的怨愤、不甘和恐惧, 都倾泻到了那两个远在鸭绿江对岸的儿子身上。 “畜生!逆子!早知今日,当初就该……” 他恶毒地咒骂着,却戛然而止。 当初? 当初他宠爱继妻叶赫那拉氏及其所出之子, 对前妻所生的岳托、硕托、萨哈廉多有冷落苛待, 这却是他自己也不愿深想的事实。 “爷,何故发这么大脾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一个柔媚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响起, 继福晋叶赫那拉氏扶着侍女的手,款款从后堂转出。 她年纪比代善小不少,容貌艳丽, 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底却藏着冷光。 她早就听到了前厅的动静,此刻出来,正是时候。 她走到代善身边,纤手轻轻为他抚着胸口顺气, 语气温婉,话锋却如毒针: “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大金的太子,何苦跟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气? 岳托、萨哈廉那两个孽障,既然心里没有爷这个阿玛, 没有咱们这个家,跟着黄台吉去了,是死是活,都与咱们不相干了。 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代善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 叶赫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蛊惑道: “只是,爷难道忘了? 咱们府里,可不止那两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跑了。 还有一个,可是好端端地待在府里,吃着爷的,喝着爷的,心里头…… 指不定怎么想他那个‘好哥哥’,怎么盘算着有朝一日也学他们, 去投奔那个黄台吉,好给他亲额娘‘争口气’呢!” 她说的,正是代善的次子,岳托的同母弟——硕托。 代善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这个次子硕托的厌恶,早已根深蒂固。 其生母李佳氏早逝,自叶赫那拉氏进门后,便时常在他耳边吹风, 说硕托如何愚笨、如何不服管教、如何眼神怨毒…… 久而久之,代善对硕托越发看不上眼,动辄打骂,父子关系早已形同冰炭。 甚至在天命年间,他就曾多次以硕托“叛逃”为由,请求父汗努尔哈赤将其处死。 虽然后来被努尔哈赤查明是诬告,将硕托释放并严厉斥责了代善, 但父子间的裂痕,已深如鸿沟,无法弥合。 此刻被继妻一提,代善心中对岳托、萨哈廉的怒火, 以及因失宠于父汗而产生的恐慌与怨毒,瞬间找到了一个更近在咫尺的宣泄目标——硕托。 是啊,岳托、萨哈廉跑了,可这个同样流着李佳氏血脉的孽种还在! 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已心怀异志? 是不是暗中与黄台吉甚至明国有所勾结? 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叶赫那拉氏察言观色,见代善意动,心中冷笑。 她早就视原配所出的三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岳托、萨哈廉跑了,剩下这个硕托,必须除掉! 不仅是为了给自己亲生的儿子扫清道路, 更是要彻底斩断那死鬼李佳氏在府里的最后一点血脉。 她凑近代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爷,如今父汗对图赖言听计从,对爷您却…… 不若,趁此机会,咱们就……” 她低声说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代善眼中凶光闪烁,听着继妻的耳语,脸上戾气越来越重。 最终,他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这么办!这次,定要这逆子再无翻身之日!” 就在代善与叶赫那拉氏在府中密谋,罗织罪名, 准备构陷硕托“暗通黄台吉、图谋不轨”, 再次向老汗进谗,以求置其于死地时, 一道幽灵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礼亲王府外院的阴影中, 将这对夫妇充满恶意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正是魏忠贤安插在沈阳,几经周折才潜入礼亲王府的暗探之一。 他伪装成一名低等杂役,平日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在沈阳潜伏一年多,他传递了不少关于建奴内部动向的消息。 如今,他的主要任务,确认老奴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及其对明战略意图已基本完成。 老奴虽然苏醒,但已显颓态,且确有休兵议和之意,这消息至关重要。 沈阳城内如今汉官渐多,他这“熟面孔”久留此地,风险日增。 原本他已准备这几日便寻机撤离,返回宁远向孙阁部详细禀报。 没想到,临走前竟意外听到了这么一出“好戏”。 “呵,父子相残,夫妻构陷……建奴内部,已是烂到根子了。” 第625章 硕托潜逃 暗探心中冷笑。 他原本可以一走了之,但职业的本能和给建奴添乱的恶趣味,让他改变了主意。 将这消息透露给那个即将被陷害的硕托贝子,会怎样? 会不会在已然暗流涌动的沈阳城里,再点起一把内斗的烈火? 哪怕只是让代善难受一下,也是好的。 他小心地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心中已有了计划,要在撤离前,将这“救命”的消息, 用一种不起眼的方式,送到那位正在城外山林里“效力”的硕托贝子手中。 此刻的硕托,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 他正带着数十名旗丁,跟随老汗另外几个儿子,在沈阳北面近百里的老林子里, 执行一项枯燥的任务:搜捕“野女真”。 所谓“野女真”,是对那些生活在更北方、更偏远山林中, 未曾被努尔哈赤完全征服或编入八旗的生女真部落的统称。 他们渔猎为生,彪悍难驯,对建州女真建立的“大金”政权时叛时服。 掳掠他们的人口,充实包衣阿哈的队伍, 或者强迫其青壮编为“伊尔根”(类似外围仆从军), 是沈阳方面在无法从明国、朝鲜获取足够人口时,补充人力损耗的常见手段。 山林深邃,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暗藏杀机。 硕托手持硬弓,腰挎顺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在府中,他是阿玛不疼、继母迫害的尴尬存在; 在外出征战或执行这类苦差事时,他则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因为没人会特别关照他,甚至可能盼着他出点意外。 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和树枝折断的声响。 “围住他们!别让跑了!” 是七贝勒阿巴泰粗豪的嗓音。 只见数十名脸上涂着怪异花纹的野女真,被从一处隐蔽的山谷里驱赶出来, 他们惊恐地叫喊着,试图向密林深处逃窜。 周围响起一片弓弦振动声和火绳枪的闷响,逃得最快的几个野女真应声倒地。 其余的被旗丁们挥舞着刀枪和套索,像围猎野兽一样逐渐逼拢。 硕托面无表情地张弓搭箭,瞄准一个试图从侧翼钻入灌木丛的野女真壮汉。 “嗖”的一声,箭矢精准地钉入那人的大腿。 壮汉惨嚎倒地,立刻被扑上的旗丁按住捆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野女真绝望的哭喊。 汤古代、巴布泰等人指挥着手下,将俘虏用绳索串联起来, 清点着人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次收获不错,抓了近百口,大多是青壮和半大孩子,回去又能交差了。 硕托默默地收起弓,走到一边,靠在一棵老树上, 望着眼前如同牲畜般被驱赶捆缚的同胞,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倦。 他不知道,一场比山林围捕更凶险的阴谋之网,正朝着他悄然罩下。 而一个来自黑暗中的警示,也正在迂回曲折地向他靠近。 队伍押解着野女真俘虏,在暮色渐浓时返回了沈阳城。 城门处照例有些盘查,但见是几位贝勒带队, 守门章京不敢多问,验看了腰牌便挥手放行。 硕托跟在队伍末尾,心神不宁。 今日山林中的血腥和哭嚎,让他本就沉郁的心情更蒙上了一层灰暗。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门洞。 就在即将完全进入瓮城时,旁边一个看似寻常行商打扮的汉子, 似乎被拥挤的人流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重重撞在了硕托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这位爷!” 那汉子连忙站稳,点头哈腰地道歉,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惶恐。 硕托被撞得胸口一闷,一股无名火起,正待发作, 却见那汉子借着拱手作揖的姿势,极快地抬了下眼皮, 手指隐晦地朝硕托怀里指了指。 不等硕托反应过来,那汉子已迅速转身,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钻进了旁边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几个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硕托愣在原地,心头疑窦顿生。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被撞的胸口,隔着衣服, 指尖触到一个略带硬度的纸卷。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强作镇定,没有立刻掏出那纸卷,只是加快脚步, 跟上已经走远的队伍,但心脏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砰砰狂跳起来。 他没有跟随队伍前往安置俘虏的营地, 而是在一个岔路口借口身体不适,脱离了大队。 他牵着马,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走,七拐八绕, 最终闪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破旧院落。 确认四下无人后,硕托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纸卷。 展开,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满文: “速走!离沈阳! 代善与其妇构陷尔暗通黄台吉,已求老汗杀汝。 勿归家,勿迟疑。切切!” 纸条滑落,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硕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 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通敌黄台吉? 这罪名……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阿玛……他竟真的狠心至此? 就因为岳托和萨哈廉跑了,就要用我的命,来洗刷他的“教子无方”? 还有那个毒妇!定是她日夜挑唆!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恨,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爆发。 他仿佛能听到府中继母那阴冷的笑声,能看到阿玛那冷酷无情的眼神, 甚至能想象出老汗听完构陷之词后,那不带丝毫温度的下令声…… 远处,似乎传来了巡城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这平日里寻常的声音,此刻听在硕托耳中,却不啻于追命的锣鼓! 是来抓我的?这么快?他们发现我离队了? 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硕托打了个寒颤,残留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巨大的恐惧彻底碾碎。 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家? 那个充满恶意的礼亲王府,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阿玛既然已动了杀心,府中上下,恐怕早已布满了眼线! 你们不是怀疑我投靠黄台吉吗? 好啊!那我就真投靠一个给你们看看! 黄台吉……那个背叛了父汗,却能在外拉起一支“虎尔哈军”, 让父汗和整个大金都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八叔”! 去找他!只有去他那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至少……至少能让那个想害死我的人,日夜难安! 念头电转,决心已定。 硕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将地上的纸条捡起,撕得粉碎, 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和着唾沫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牵着马,如同一个寻常办完差事准备出城的旗丁, 低着头,快步向着刚才进来的那个城门方向走去。 守门的士兵见是他单人匹马返回,有些疑惑。 硕托掏出腰牌,脸上挤出一丝不耐烦: “落了件要紧东西在城外营地,回去取。快点!” 士兵认得他是贝子,不敢多拦,验了腰牌便放行了。 一出城门,硕托立刻翻身上马,辨明方向,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撒开四蹄,向着东南方, 那是鸭绿江,是黄台吉的“虎尔哈军”控制区的方向, 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将身后那座充满杀机的沈阳城, 连同他二十年来所有的绝望,狠狠抛在了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第626章 目光南移 老奴努尔哈赤意图遣使议和、以及代善次子硕托连夜潜逃的消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不同渠道的夜不收和暗探,送到了宁远督师府孙承宗的案头。 孙承宗拿起那份关于老奴动向的密报,凝神细阅, 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缓缓放下纸条,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其中最多的是叹服。 “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将人心、时势,都算到了骨子里。”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 在钟擎于天津点出老奴可能选择“议和”这条路之前, 孙承宗凭自己与建奴周旋多年的经验判断, 以老奴那刚愎暴烈、睚眦必报的性子,在得知辽南尽失之后, 即便不立刻倾巢南下报复,也定会暴怒如狂, 集结兵力于辽河一线,摆出与明军决一死战的架势,绝无可能低头。 可现实是,老奴非但没有暴怒兴兵,反而在得知败讯后, 迅速压下了愤怒,做出了最理性、甚至可以说最“怂”的选择——尝试议和。 这份在绝境中克制本能、权衡利害、果断止损的冷静与狠劲, 让孙承宗这个老对手也不得不心生警惕,同时更对钟擎的前瞻判断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对人心的把握,对大局的洞察,已非“知兵”能形容,近乎于“知天”了。 “接下来,就看范景文那小子,怎么接老奴递过来的这招‘软刀子’了。” 孙承宗捋了捋胡须,不由期待起这场盛会来。 这场“和谈”,注定不会平静,是刀光剑影在笔墨之间的另一种延续。 至于另一份关于硕托潜逃的密报, 孙承宗看后只是嗤笑一声,随手搁在一边。 “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夫妻构陷…… 呵,这建州野人,学我汉家典籍典章没学去多少, 这骨肉相残、祸起萧墙的宫闱戏码,倒是无师自通,学得个十足十! 真真是……贵圈真乱。” 老督师难得腹诽了一句,旋即不再关心。 内斗消耗的是建奴自己的元气,他乐见其成。 几乎在孙承宗收到消息的同时,还在盖州的钟擎, 也通过更快捷的通讯渠道,知晓了沈阳的最新动向。 对努尔哈赤选择议和,钟擎丝毫不觉意外。 他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看着代表后金势力范围的区域。 此时的努尔哈赤,或者说后金政权,处境远比历史上同期要恶劣得多。 西面,是虽然还未大举进犯,但仇恨深种的林丹汗察哈尔部; 西南,是孙承宗如同铜墙铁壁的辽西走廊防线; 东南,刚刚被明军彻底收复的辽东半岛,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 抵在了辽南的软肋上,彻底封锁了其出海口。 北面是苦寒的森林和沼泽,东面是茫茫大海。 努尔哈赤还能往哪儿跑? 钻进北方的原始森林当野人? 还是跳进波涛汹涌的日本海? 钟擎知道,那个俄国冒险家伊凡诺夫,大概率会给困兽般的老奴指出另一条路。 向海洋发展,无论是造船冒险入侵日本,还是尝试与日本某些势力勾结。 但这又能如何? 无论老奴选择哪种,都只会将战火和混乱引向那个岛国, 或许会加速其内部矛盾的爆发,反而可能“帮助”钟擎达成某些长远目标。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老奴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他必须先稳住大明这头已经磨利了爪牙、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的猛虎。 捏着鼻子议和,哪怕是暂时的休战,也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选择。 “他应该能感觉到,我在给他机会,一个苟延残喘、甚至可能‘中兴’的机会。” 钟擎看着沙盘上沈阳的位置,低声自语, “虽然他想破脑袋,大概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便是信息与认知维度带来的绝对优势。 钟擎不在乎老奴怎么想,他只需要老奴按照他预设的剧本, 在规定的舞台上,多“表演”一段时间, 为他处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争取时间和空间。 至于硕托投奔黄台吉这种“家务事”,钟擎只是瞥了一眼报告,便不再关注。 建奴内部的倾轧,是衰败的必然,只会让那台战争机器更快地生锈、解体。 他的目光,缓缓从辽东沙盘上移开,投向了更南方, 那片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形状更为狭长的半岛——朝鲜。 “渤海府已设,袁崇焕能否稳住辽南,教化地方,是他这个巡抚的考卷。” 钟擎转身,走向另一幅更大的东北亚地图, “现在,该给这个所谓‘大明不征之国’,做一个彻底的了结了。” 朝鲜,这个在明末历史中扮演着复杂角色, 既是明朝藩属、又屡受后金侵凌的王国, 其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王室暗弱,党争酷烈,民生凋敝。 在原本的历史上,它将在不久后遭受两次“丙子胡乱”,屈辱地臣服于清朝。 但现在,历史已经拐弯。 黄台吉的虎尔哈军已在事实上控制了朝鲜北部, 豪格、岳托在南方的“犁庭扫穴”, 更是从物理上几乎摧毁了朝鲜王国的旧有统治阶层。 名义上,它还是“王国”,实际上,已处于权力真空和事实上的割据状态。 这样一个地理位置极端重要、资源丰富、却又内部混乱的半岛, 对志在重塑东北亚格局的钟擎而言,岂能长期放任不管? “所谓‘不征’,是洪武、永乐时的祖训, 是建立在朝鲜恭顺守礼、屏藩海疆的基础之上。” 钟擎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思忖道, “现在的朝鲜,还能屏藩什么? 它自己就是漏洞,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跳板,是未来航路的障碍。” 朝鲜国?再没必要存在了,就让它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吧。 “是时候,结束这种名义上的藩属关系了。 朝鲜,需要一场彻底的、由内而外的改造。 它必须,也只能成为未来新秩序中,牢固可靠的一部分。” 钟擎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定计。 他决定不让辉腾军,也不以大明朝廷的名义直接参与到对朝鲜的下一步行动中。 明面上,必须彻底堵住朝中那些惯会引经据典、搬弄祖制的文官们的嘴。 “朝鲜,” 他敲了敲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国土,对身边的参谋吩咐道, “是黄台吉和他的虎尔哈军要解决的麻烦。 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 他随即下令:“传令,让黄台吉来盖州一趟。” 第627章 登舰 黄台吉接到命令,没有片刻耽搁,留下济尔哈朗与萨哈廉镇守防线, 自己则带着豪格以及一队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赴盖州。 当他们抵达盖州城外时,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心正在拔地而起的一片崭新建筑群, 未来的渤海府衙署。 地基深阔,墙基用的都是切割规整的大块青石, 已然立起的几根粗大梁柱显示着其未来的宏伟规模。 工匠们穿梭忙碌,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不绝于耳。 虽未完工,但那厚重、规整、透着崭新气息的官署雏形, 已让看惯了帐篷、木寨甚至沈阳那些老旧官房的黄台吉,心中涌起一股向往。 自己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拥有这样一座, 不,哪怕只有一半规模的的官署? 袁崇焕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巡抚行辕接待了他们。 寒暄几句后,袁崇焕便道: “殿下此刻不在城中。 他正在‘白起’号上。请两位随我来。” 黄台吉与豪格跟随袁崇焕,穿行过还残留着战火痕迹的街巷,向着海边码头而去。 越靠近海边,空气中咸腥的水汽越浓, 隐隐轰鸣的声响也越发清晰。 当他们走出最后一片残垣的遮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规模惊人的海港正在修建之中。 长长的栈桥如同巨臂伸入海中, 码头旁停靠着数艘体态庞大的钢铁运输舰,装卸货物的吊臂缓缓转动。 更远处的海面上,两艘身形矫健的猎潜艇正划开波浪,进行巡航。 而所有这些,都被海湾深处那艘宛如灰色山峦般的巨舰夺去了光彩, “白起”号驱逐舰。 它修长的舰体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高耸的舰桥,巨大的炮塔、斜指的导弹发射架, 在午后的阳光下构成一幅充满压迫力和超越感的画面。 黄台吉的脚步顿住,瞳孔收缩,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身侧的豪格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么多……铁甲船? 黄台吉记得很清楚,就在今年初,在朝鲜他还曾与部下议论, 认为那位殿下虽强,终究是陆上猛虎,于海道并无根基。 可眼前……这岂止是“有根基”? 这分明已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舰队! 殿下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未曾示人的东西?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黄台吉的脊背。 “殿下在舰上等候,请。” 袁崇焕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走向栈桥末端,那里有小艇接驳。 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黄台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他自幼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骑马射猎如履平地, 唯独对这深不可测的大海,有着一种源自本能的畏惧。 但他脸上丝毫未露,只是暗自咬着牙,强迫自己迈步,踏上摇晃的小艇。 旁边的豪格就没这份定力了。 踩上甲板时小艇一晃,他脸色一白,腿肚子竟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 幸亏旁边一名海军士兵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豪格脸上涨红,羞恼之余,更多的是对这陌生环境的无措。 换乘小艇,靠近“白起”号,那钢铁舰体带来的压迫感更甚,犹如靠近一座移动的金属山脉。 登上舷梯,脚踏在坚厚平整的钢铁甲板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感从脚底传来。 甲板上纤尘不染,各种从未见过的管线、装置、巨大的炮塔基座井然有序, 身着统一蓝色服装的海军官兵各行其是,动作干净利落, 对登舰的他们仅是投来平静的一瞥,便继续工作。 黄台吉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那些庞大的双联装主炮塔, 奇形怪状的雷达天线、以及舰体中部那令人望之生畏的导弹发射架所吸引。 他能想象这些东西怒吼起来会是何等天崩地裂的景象。 豪格更是屏住了呼吸,连步子都放轻了,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只觉得目眩神迷,又心惊胆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艘集结了超越时代力量的巨舰内部,黄台吉忽然觉得, 当初几乎是鬼迷心窍般咬牙做出的决定,抱紧钟擎殿下这条金大腿, 是何其正确,甚至堪称他一生中最明智的抉择。 若是当初选择留在沈阳,留在那摊越来越浑浊的泥潭里, 即便最终侥幸,熬死了父汗,斗倒了代善、阿敏那些人, 登上了那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汗位宝座,又能如何? 面对如此宛如天威的武力,他那个汗位,恐怕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脚下这艘名为“白起”的巨舰,或许只需要一次齐射, 就能将沈阳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连同他的汗王美梦,一起轰上天,化为齑粉。 海军士兵将黄台吉、袁崇焕引至舰桥下方一间宽敞整洁的会议室。 室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而充满一种陌生的高效感。 钟擎已在主位等候。 “末将黄台吉(豪格),拜见殿下!” 父子二人连忙上前,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坐。” 钟擎抬手虚扶。 二人谢过,在下首落座,身板挺得笔直。 钟擎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朝鲜的事,可以收尾了。” 黄台吉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我要的,不是击溃,不是劫掠,是彻底、全面的清理。” 钟擎终于对朝鲜的未来定下了基调, “自鸭绿江至釜山,自西海岸到东海岸, 所有残存的朝鲜两班势力、地方豪强、溃兵散勇, 乃至可能心怀叵测的僧侣、遗老, 所有可能形成组织、构成潜在威胁的力量,必须连根拔起,清扫干净。 我要那片土地,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牢牢地控制在你的手中。” 他看着黄台吉,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从今以后,‘朝鲜’这个名字,不必再出现在地图上了。 那里,就叫‘乐浪郡’。 你,黄台吉,便是这乐浪郡的第一任郡守。 相应的官防印信、朝廷敕命,我会让人准备好。” 乐浪郡!郡守! 黄台吉心头剧震,血液仿佛都热了几分。 这不止是承认他对朝鲜的统治,更是给予了一个近乎于大明本土郡县长官的正式名分! 虽然明知这背后是殿下绝对的掌控力,但这份“名正言顺”, 对他和虎尔哈军扎根那片土地,意义重大。 他强压激动,肃然拱手: “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将乐浪郡梳理干净,牢牢掌控!” 钟擎点了点头,扭头看向紧张的有些紧绷身体的豪格。 “至于你,豪格。” 钟擎看着这个在历史上以勇莽着称的青年,笑道, “你之前在南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父亲让你清理朝鲜王室,你倒好,直接给人家来了个连锅端。 年纪不大,手段倒是够狠,也够彻底。 嗯……算得上年少有为,有勇有谋。” 听到钟擎亲口夸赞“有勇有谋”,豪格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脸膛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 “殿、殿下过奖! 末将……末将只是遵命行事,不敢当殿下如此夸奖!” “坐。” 钟擎示意他坐下,继续问道: “此番拿下朝鲜,你出力不小。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豪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金银?官职?土地?这些父亲和殿下自然会安排。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室那密封的舷窗外, 又飞快地扫过室内那些简洁而奇特的陈设, 最后,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舱壁,落在了这艘钢铁巨舰的每一个角落。 那双原本因杀戮和征战而略显粗砺的眼睛里, 此刻却燃烧起一种炙热的光芒。 钟擎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双盯着船上设施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睛。 联想到这傻小子刚才登舰时那副腿软又强撑、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钟擎忽然笑了。 “怎么?看上这船了?想当海军?想开着这些铁家伙,去大海上驰骋?” 钟擎笑着问道,一语道破了豪格的心思。 豪格被说中心事,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向钟擎, 他没想他的小心思这么快就被殿下给道破了, 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想!殿下!末将想!做梦都想! 这大铁船,太……太威风了!比骑马带劲多了!”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向往和那股子愣头青似的热切,钟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过头, 用下巴指了指有些惊愕的黄台吉,笑道: “想法不错。 想丢下马刀玩水,那你得问问你老爹,他同不同意放人。” 第628章 后续安排 黄台吉听到钟擎的问话,心中确实闪过一瞬的不舍。 豪格勇猛敢战,是他目前最得力的臂助, 若去了海军,自己身边便少了一员冲锋陷阵的悍将。 但这点私心,很快便被更清醒的利弊判断压倒。 儿子能进入殿下直属的海军学院,学习操控这些宛如神物的钢铁战舰,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豪格将接触到殿下核心圈层的知识, 意味着他未来的前途将牢牢绑定在殿下这艘最大的航船上, 这远比跟在自己身边当一个寻常的骑将要有出息得多! 况且,儿子能在殿下身边学习、效力, 这本身不就是对他黄台吉,对整个虎尔哈军最大的认可吗? 想到这里,黄台吉再无犹豫,立刻起身,向着钟擎郑重拱手,恳切道: “殿下能瞧得上犬子这点微末资质,愿意给他机会, 这是他的造化,更是末将阖家的荣幸! 末将岂有不愿之理? 只盼这小子去了海军,能收起野性, 用心学艺,恪尽职守,莫要辜负了殿下的栽培和信任! 将来能为殿下驾船巡海,略尽绵力,便是他最大的福分了!” 说罢,他转向豪格,瞪着眼训斥道: “还不快谢过殿下天恩! 到了海军,若敢懈怠胡为,或丢了虎尔哈军的脸面,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豪格早就心痒难耐,闻言大喜,连忙离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末将豪格,谢殿下天恩! 定当刻苦学习,忠于职守,绝不敢有负殿下与父亲期望!” 钟擎摆摆手,示意豪格起身: “不必如此。 海军有海军的规矩,去了好生学便是。 回头收拾一下,便去天津海军学院报到。 自然会有人安排你。” 处理完豪格的事,钟擎似乎想起什么,对黄台吉道: “还有一事。 沈阳那边,代善的次子硕托,因被其父与继母构陷通敌于你, 已仓皇出逃,眼下正往你的方向而来。” 黄台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胸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愤怒。 这怒色并非针对硕托,而是针对沈阳那个越来越乌烟瘴气的“家”。 构陷亲子,逼其逃亡,还是用“通敌黄台吉”这种罪名! 代善和他那个毒妇,真是将权力倾轧和人性之恶演绎到了极致! 这让他感到一种混杂着鄙夷、恶心与物伤其类的愤怒。 “竟有此事!” 黄台吉声音发冷, “虎毒尚不食子,代善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钟擎淡淡道: “人既然逃出来了,便是你的机缘。 你可派可靠之人,沿途接应一下,别让他死在半道。 此人对你心怀怨恨,又与代善彻底反目,若能用好, 在乐浪郡那边,或许能成为一个助力,帮你分忧,也帮你……盯着些。” 黄台吉瞬间明白了钟擎的深意。 硕托是岳托的亲弟弟,身份特殊,对沈阳充满仇恨,若能收服, 不仅能增添一个帮手, 更能进一步彰显他黄台吉与沈阳那个腐朽圈子的决裂, 吸引更多不满现状的人。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他压下心中对沈阳那摊烂事的厌恶,恭声应道: “殿下思虑周详。 末将待会儿回到盖州,便立刻安排,让萨哈廉带一队精骑, 沿着可能路径前去接应,务必保硕托平安抵达。” 萨哈廉是硕托的兄弟,由他去,最为合适。 钟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交代的事情,已然交代清楚。 钟擎交代完黄台吉父子的事,视线这才转向一旁如同背景般存在的袁崇焕。 “元素,” 钟擎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一脸和煦的笑道, “本座不日便要返回天津。 这渤海府,还有整个辽南新复之地,可就全交给你了。 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往后,有你忙的。” 袁崇焕闻言,立刻挺直脊背,拱手肃然道: “殿下放心! 抚绥地方,重建秩序,乃臣分内之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殿下重托!” “嗯。” 钟擎点点头,开始具体交代, “头一件要紧事,是土地。 你需立即着手,组织得力人手,丈量全境田亩。 记住,此地的土地政策,与日后大明将推行的新制一样——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无论原主是谁,是归附的汉民,是俘虏的包衣, 还是将来迁入的流民,只有对土地的使用权、耕种权, 而没有随意买卖、典押、传子的支配权。 地契旧约,一律作废,统一由渤海府衙颁发新的‘土地使用证’。 多开垦的荒地,只要报备登记,一样受官府认可和保护。 明年,我要看到这里,成为大明在关外新的粮仓。” 袁崇焕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光芒闪动。 他深知土地乃万民之本,亦是动乱之源。 殿下这“土地国有、民众使用”之策,可谓釜底抽薪,若能推行下去, 足以从根本上瓦解地方豪强兼并的根基,将生民牢牢系于土地, 也将最大的资源——土地,牢牢掌控在官府手中。 这比任何赈济、安抚都更触及根本。 他沉声应道: “臣明白! 此乃固本之策,臣必亲自主持,尽快厘清田亩, 颁行新证,绝不容胥吏豪右从中舞弊!” “第二,” 钟擎沉下脸, “对那些自恃有点资财、人望,或者以为天高皇帝远, 就想冒头当土皇帝、搞小动作的所谓‘豪强’、‘乡贤’,你要盯紧了。 但凡有结寨自保、欺压良善、对抗官府、阻挠新政的苗头,有一个,掐一个! 不必手软,也不必事事请示。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辉腾军会留下一支教导队性质的‘学院兵’协助你,他们不仅负责弹压, 更会帮你制定详细的户籍、税赋、治安条例,搭建起新官府的基本架子。 你要用好他们。” “臣遵命!” 袁崇焕躬身领命,心里激动无比,老子那柄饥渴难耐的大刀终于可以挥下了。 他本就是杀伐果断之人,深知乱世用重典的道理。 有了殿下明确的授权和武力支持,他正愁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机会。 “第三,” 钟擎郑重道, “教化。 光有刀把子、印把子不够,还得有笔杆子,还得有未来的脑子。 教育体系的架子,要尽快搭起来。 先从渤海府城和几个主要县城开始,设立蒙学、小学,教材就用辉腾军学院编定的那一套。 教员么,可以从归附的读书人里挑选可靠的, 也可以从天津、额仁塔拉调派一些过来。 务必让适龄孩童,尤其是平民子弟,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未来的大明,最缺的不是种地的农夫、打仗的士兵, 而是懂新学、有新思、能做事的新型人才。 这关系到十年、二十年后的根基,你要放在心上。” 袁崇焕重重点头,心潮澎湃。 他亲身经历过知识带来的眼界开阔,对殿下的教育兴邦之念深以为然。 “殿下高瞻远瞩! 臣必尽快筹措,选定址,聘教员,广开学堂! 定不让辽南子弟,再沦为目不识丁的愚氓!” 钟擎看着袁崇焕眼中那熟悉的热忱,知道将这个担子交给他,是正确的选择。 这位历史上毁誉参半的能臣,在摆脱了原有历史轨迹的桎梏和内部倾轧后, 其能力与责任心,足以在一片白地上,按照新的蓝图,构建出不同的景象。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具体的,你们自己商量着办。遇到难处,电台联系。” 钟擎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元素,渤海府,就托付给你了。好好干。” 他最后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这个略显亲近的动作, 让袁崇焕浑身一震,用力地抱拳躬身: “臣,袁崇焕,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第629章 太虚镜影 钟擎回到天津大沽口时,已是天启四年十一月末。 海风寒冽,岁暮天寒,再过月余便是新的一年。 关外的战事暂歇,但更大的博弈与变革正在酝酿。 不过此刻的钟擎,心思却不在这些凡俗事务上。 回到海边别墅的顶层卧室,屏退左右。 他走到房间中央,静立片刻,调整呼吸,意念微动。 身前无形的空间仿佛水面般漾开一圈涟漪,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悄然浮现。 钟擎一步踏入。 眼前光影流转,熟悉的时空置换感传来, 旋即双脚已踏在坚实的“地面”上。 四周是深邃如墨的无限虚空,亿万星辰悬浮,缓缓旋转,明灭不定, 洒下永恒的光辉,构筑出这片名为“太虚境”的玄奇空间。 璀璨星河悬于头顶,脚下亦是星空,人仿佛立于宇宙中心,又似渺小如尘埃。 那面悬浮在虚空中央,通常如同黑洞般深邃的巨大“屏幕”,此刻却反常地亮着。 屏幕中呈现的,不再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而是一幅动态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现代化程度极高的海港。 高耸的龙门吊如同钢铁森林,整齐排列的集装箱五颜六色, 宽阔笔直的硬化路面延伸向远方,更远处可见各种厂房的轮廓。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应是钟擎穿越前那个时代的港口景象, 而且是规模巨大的那种,隐约带着天津港的某些特征。 然而,停泊在港口码头旁的,却不是他熟悉的万吨货轮或航母舰队。 那是……一支铁甲舰队。 灰黑色的舰体,粗短的烟囱,略显低矮的舰桥,以及那布局在舰体中部和首尾的露炮台…… 虽然细节因画面角度和“拍摄”手法略显朦胧, 但那种混合了工业力量与早期海军美学的独特气质, 瞬间让钟擎认了出来——这是北洋水师的战舰! 致远?定远?或者类似的型号? 它们静静地靠在现代化的码头上, 与身后高耸的龙门吊、整齐的集装箱形成一种极其刺眼, 令人头晕目眩的时空错位感。 更诡异的是舰上以及码头上活动的人影。 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军装,但那军装样式……钟擎从未见过。 既非现代中国海军的“白蓝”或“藏青”, 也非影视剧里常见的晚清北洋水师那种带着浓厚19世纪风格的西式军礼服。 那是一种样式简洁、偏实用,颜色介于深蓝与灰色之间,带有某种…… 说不出的、混合了不同时代元素的奇怪制服。 “这是哪里?又一个……时空泡?破碎的历史片段?” 钟擎皱紧眉头,心中涌起强烈的荒谬感。 眼前这幕景象,比单纯的古代或现代场景更令人不安, 它像是一个拙劣的拼贴画,将不同时空的碎片强行粘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码头人群间扫视,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靠近一艘铁甲舰舷梯附近的两个身影上。 其中一个,侧对着“镜头”,正在对身边人说着什么。 那面容,那身形,那惯常背手而立的姿态…… 嗡——! 钟擎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 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俞咨皋! 他的海军司令,此刻应该在天津海军学院或某艘舰船上的俞咨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诡异画面的码头上? 还穿着那身奇怪的制服?!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向俞咨皋身旁的那个“年轻军官”。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海军将官服,身姿挺拔如松, 正微微颔首听着俞咨皋说话,侧脸线条清晰, 举止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后的从容。 可那张脸……虽然看起来成熟了些,眉宇间也多了些风霜, 但那轮廓,那偶尔蹙眉思考的神情,那嘴角习惯性抿起的细微弧度…… 无数记忆碎片在钟擎脑中疯狂闪现、碰撞、重组。 弟弟钟毅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样子…… 少年时不服输的眼神……穿越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 屏幕上那张带着黑眼圈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没错!小子,那就是你的弟弟钟毅。 虽然他现在换了一副皮囊,但里面的魂儿,就是他!嘿嘿……” 一个宏大、缥缈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钟擎耳边, 不,是在他整个意识中轰然响起! “谁?!” 钟擎猛地转身,浑身肌肉绷紧,头发根儿几乎都要竖立起来, 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凌厉如刀的目光扫向虚空四周。 星辰依旧,太虚寂寥,哪里有什么人影? 只有那声音留下的回响,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 “盘古!是你!你给我滚出来!” 钟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身体微微发颤,嘶声厉喝,声音在空茫的太虚境中显得异常尖锐,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里又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 愤怒、恐惧、担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冲撞。 他原以为弟弟还在大学里上学,可现在, 这个自称“盘古”的老怪物,却让他看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 钟毅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一个时空错乱的地方, 穿着陌生的衣服,和本该在这个时代的俞咨皋站在一起! 这比直接告诉他钟毅死了更让他难以接受,更像是一种残酷的玩弄! “呦呦呦,发火了啊?小家伙脾气见长。” 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剧目, “老祖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老祖我现在啊,就是个拍段子搞直播的,实在无聊得紧, 写个剧本,拍点戏,打发打发这无穷无尽的寂寞时光罢了。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毛头小子,一点都不稳重。” “拍戏?!打发时间?!” 钟擎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与俞咨皋交谈的“钟毅”,咆哮道, “你把我弟弟,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你戏里的演员?!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盘古老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纯粹找乐子的恶意, “看戏呗。不然老祖我还想干什么? 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那弟弟, 还有他身边那些人,都是老祖我这场大戏里的‘演员’。 好好演,演得精彩,老祖我看着高兴了,你们才能拿到‘酬劳’。” “酬劳?” 钟擎心中一凛,强压怒火,咬牙问道。 “对啊。” 盘古老祖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虚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比如你那弟弟钟毅,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小伙伴, 要是把这出‘北洋’的戏码演圆满了,说不定啊…… 就能拿到回归‘现实世界’的船票哦。至于你嘛……” 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诱惑道。 “你要是把你这场‘大明挽歌’唱好了,演得让老祖我拍案叫绝…… 老祖我一高兴,让你‘死而复生’, 回到你来的那个时代,继续当你的人类精英,也不是不可能哦。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酬劳’,够丰厚吧?哈哈哈哈……” 第630章 怒火和交易 钟擎彻底暴怒了。 所有的理智、权衡、隐忍,在这一刻被那残酷的“真相”冲击得粉碎。 去他妈的时空!去他妈的剧本!去他妈的演员酬劳! 这老妖怪把他的弟弟,把他珍视的人, 当成戏台上的提线木偶,随意摆布,还美其名曰“拍戏”?! “我去你妈的吧!你给老子去死!!!” 一声混杂着无尽愤怒、绝望与疯狂的嘶吼从钟擎胸腔中炸开, 在这寂静的太虚境中回荡。 什么担心激怒未知存在,什么顾虑未来大局, 什么狗屁的隐忍图谋,此刻统统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砸烂这一切! 把这个玩弄他们命运的老妖怪揪出来,哪怕同归于尽! 他右手一挥,随身空间的光门在身侧扭曲闪现。 下一刻,一把黝黑的95式自动步枪已握在手中。 “哒哒哒哒哒——!!!” 炽热的火舌喷涌而出,5.8毫米子弹以惊人的射速向着四面八方, 向着无尽的虚空、向着那闪烁的星辰疯狂倾泻! 枪口跳跃,弹壳如雨点般从抛壳窗蹦出,还未落地便诡异地消失在这片空间。 子弹射入虚空,没有击中任何实体的声响, 只是带起一圈圈仿佛涟漪般的空间波动,随即湮灭。 一个弹匣打空,钟擎看都不看,将滚烫的步枪随手扔开, 左手一探,又是一把19式精准步枪出现在手中, 继续朝着头顶那面显示着诡异画面的“屏幕”、朝着四面八方看不见的“敌人”疯狂扫射! 子弹的尖啸声、枪械的怒吼声,成了这寂静虚空唯一的主旋律。 但这远远不够! 不足以宣泄他心中万分之一的怒火! 步枪扔开,一支沉重的pF-98A式120毫米反坦克火箭筒扛上了肩! 没有目标,他朝着虚空最深邃、星辰最密集处,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 耀眼的尾焰喷出,火箭弹拖着白烟疾驰而出,消失在星空深处,没有爆炸,如同泥牛入海。 “手雷!都给你!去死!” 高爆手雷、闪光弹、烟雾弹……如同不要钱般从他手中出现, 拉开拉环,用尽全力向着四面八方投掷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弧线,同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丝波澜都未兴起。 “40火!给你!99A!也给你!都他妈给你!炸啊!怎么不炸?!” 87式自动榴弹发射器(俗称40火)被他端在手中, 对着“屏幕”方向一口气打光了所有的备弹。 紧接着,一辆庞大的99A主战坦克被他从空间中“扔”了出来, 这钢铁巨兽甫一出现,便因失去支撑,无声地向着下方的“星空”飘荡而去, 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黑点,不知飘向了宇宙哪个角落。 这近乎癫狂、毫无意义的发泄持续了不知多久。 直到他将随身空间中储备的重型单兵武器和重型装备都折腾了一遍, 直到体力伴随着怒火的宣泄急剧消耗,直到嗓子因为嘶吼变得沙哑疼痛。 他拄着一根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狼牙棒,弓着腰,在概念化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浸湿了内衫,额发贴在皮肤上,眼中的赤红稍褪, 但那份刻骨的愤怒,却沉淀了下来,化作更深的寒意。 虚空中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刚才那番足以摧毁一个小型城镇的火力倾泻,在这太虚境中,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哑剧。 “哈哈,小子,发泄完毕没有? 要是还没过瘾,你接着表演,老祖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耐砸。 你刚才扔出去的那铁乌龟(99A)和小飞机(J20)还有那艘船(055), 飘得还挺远,不错不错,就当给这片死寂的虚空添点垃圾了,哈哈哈哈哈……” 那可恶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仿佛一直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看。 钟擎拄着狼牙棒,缓缓直起腰,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 胸膛依然起伏,但狂乱的呼吸已渐渐平复。 他知道,自己找不到这个老妖怪。 即便找到了,以对方展现出的手段,自己也伤不到他分毫。 刚才那番发泄,除了耗尽自己的体力和弹药,毫无意义。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理智,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他沉默了许久,太虚境中只剩下那屏幕上弟弟与俞咨皋在诡异码头上交谈的画面。 终于,钟擎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嘿嘿,小子,不抽风了?脑子清醒了?” 盘古老祖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状态, “老祖我不想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好好演戏,把你该唱的戏文唱完,唱精彩了。 我呢,一高兴,说不定就兑现诺言,让你‘死而复生’,回到你的花花世界去。 这笔买卖,你不亏。” 钟擎抬起头,虽然眼前空无一物,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虚空,直视那声音的来源。 他脸上没有任何对“复活”的渴望,只有一片决绝的冰冷。 “我不回去。” 钟擎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道, “但你必须保证,送我弟弟回去! 安全地、完好地,送他回他该回的地方!让他回归正常的生活! 只要你能做到,我留在这里,留在大明,继续演你的戏!” 虚空中的声音,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钟擎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随即,一阵更加响亮的狂笑声轰然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有胆色!有种! 居然拿自己的‘生路’,换你弟弟的‘归途’?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老祖我就喜欢你这样有‘人味儿’的演员!” 笑声渐歇,盘古老祖的声音变得愉悦: “好!老祖我答应你! 只要那边的‘大戏’圆满落幕,钟毅那小子, 还有他身边那几个看得顺眼的小伙伴,老祖我保他们平安回归, 而且……还会给他们点‘片酬’, 给他们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算是没白陪老祖我玩这一场。 怎么样,够意思吧?” 钟擎紧抿着嘴唇,没有因为这份“慷慨”而有丝毫动容,只是紧紧追问: “你保证?” “老祖我言出必践!” 盘古老祖庄严保证,随即又变得玩味起来, “至于你嘛……既然这么有志气,要留在这大明舞台上演到死,那就好好演。 你的‘片酬’嘛,只要你演得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你不是一直眼馋天上那些能看东西的‘铁星星’吗? 之前你要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老祖我答应了,会陆续给你。 好好表现,下次老祖我要是看得更高兴了,说不定一顺手, 真送你几颗能用的‘铁星星’玩玩也不一定哦…… 好了,戏看完了,你也发泄够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记住,好好演!” 声音袅袅散去,再无痕迹。 那面巨大的屏幕也瞬间黯淡下去, 重新恢复了深邃的黑暗,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出现过。 太虚境中,又只剩下钟擎一人,站在亿万星辰之下,孑然独立。 他缓缓松开握着狼牙棒的手,武器无声消失。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汗水,还是其他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黑暗的屏幕,也不再仰望星空, 只是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向着来时的“门”走去。 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比之前更重千钧的东西。 第631章 倒计时 就在钟擎迈步踏向那星光流转的光门,准备回归大明世界的刹那, 那戏谑的声音,如影随形,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中轰然响起: “嘿嘿,小子!老子想起你刚才在里头那番无能狂怒的德性,就觉得好玩! 真他妈笑死老子了!哈哈哈哈!那铁疙瘩扔得还挺有劲!哈哈哈哈哈……” “……” 钟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这极度欠扁的嘲笑声搞得心神失守,一脑袋从光门边缘栽出去。 他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气得七窍生烟, 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调头回去再把那老混蛋的“片场”炸上一万遍! 这老妖怪,简直太他妈气人了! 赢了还要鞭尸,嘲讽拉满!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口恶气化作实际行动或破口大骂, 下一秒,他所有的怒火和憋屈都被一股更加突兀的信息流强行打断。 一个极其精确的地理坐标,以经纬度混合某种他熟悉的定位编码格式。 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鲜红刺目不断跳动的数字: 71:59:58 71:59:57 ……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钟擎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老混蛋嘴里说的“破烂玩意儿”? 或者说是预支的“片酬”? 一个坐标,一个严苛的时限。 无论那坐标指向的是埋藏的宝藏还是另一个坑,他都没有选择。 老妖怪虽然可恶,但给出来的东西,恐怕不会是无的放矢。 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夜! 从天津出发,无论坐标指向何方,时间都紧迫到了极点! 他再也顾不上生气,所有的情绪被紧迫感彻底取代。 眼神一凛,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抛开,他一步踏出光门,身影消失在太虚境的星光中。 卧室内的景象重新清晰。 钟擎甚至来不及整理思绪,拉开房门就向着楼下冲去。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必须立刻出发!调集人手,准备载具,分析坐标位置! “哎呀!” 刚冲到楼梯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柔软的身影。 是张然,她正抱着咿咿呀呀的钟子安上楼。 张然被钟擎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怀里的孩子也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钟擎赶紧刹住脚步,险险避开。 他看到儿子纯真无邪的眼神和张然脸上瞬间的错愕,心中闪过一丝歉疚,但此刻分秒必争。 他甚至来不及像往常那样伸手逗弄一下儿子粉嫩的脸蛋, 只是匆忙对张然丢下一句: “然儿,别等我吃饭。今晚,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风般从张然身边掠过,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 厚重的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转眼便消失在一楼的厅门方向。 张然抱着孩子,怔怔地站在楼梯上,看着丈夫瞬间远去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开始扁嘴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别墅外,引擎的怒吼声骤然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越野车如同被激怒的钢铁野兽,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冲出别墅区的大门,向着海军基地的方向狂飙而去。 刺耳的刹车声在码头空旷处停下。 他跳下车,大步走向码头指挥所里,按下电台通话键, 声音通过频道,瞬间传遍整个基地及相关舰船: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钟擎! 命令: 海军学院在校辉腾军海军教导队全体官兵, ‘白起’号及其他战舰上所有负责教学及值班的辉腾军第一营战士, 携带单兵作战装备及三日份应急口粮,立即到一号码头集结! 重复,立即到一号码头集结! 俞咨皋司令、周遇吉,放下手头一切工作,速来码头见我!完毕!” 命令发出时,俞咨皋正在码头区集装箱房里,就着昏暗的灯光, 皱眉研读几本关于现代海军战术和舰船维护的油印教材。 听到电台里传来钟擎的召集令,他合上书, 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军人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海军作训服,戴上军帽, 将教材锁进抽屉,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战舰停泊区快步走去。 另一边,海军学院附属的室内海水游泳池旁。 曹变蛟和朱由检刚刚完成一组折返游,正手脚并用地从池边爬上来, 小脸上混杂着疲惫和终于“刑满释放”的兴奋, 曹变蛟张开嘴,准备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哗啦!” 两只大手从后面伸来,一手一个, 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和朱由检从池边直接拎了起来,脱离水面。 “哎哟!周黑子你干……” 曹变蛟的欢呼被噎在喉咙里,不满地扭头,却对上周遇吉严肃紧绷的脸。 “别嚎!赶紧擦干,去更衣室换衣服! 大当家的紧急命令,全体集合!快!” 周遇吉语速飞快,松开手,将两条干毛巾扔到俩孩子头上, 自己也开始快速套上放在旁边的作训服外套。 “紧急任务?!” 曹变蛟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抱怨,胡乱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身子,兴奋地追问, “周大哥,啥任务?我和兴国能去不?” 朱由检也抬起小脸,湿漉漉的黑眼睛期待的看着周遇吉。 周遇吉一边系扣子,一边瞪了曹变蛟一眼: “大当家亲自下的令,你说能不能去? 赶紧的!去晚了误了事,小心挨收拾! 一分钟,换好门口集合!” 说完,他已率先收拾利落,快步向泳池外走去。 曹变蛟和朱由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再不敢耽搁, 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冲进更衣室, 手忙脚乱地套上自己的小号作训服和胶鞋,跟着冲了出去。 码头空地,探照灯将地面照得一片雪亮。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穿着海洋迷彩作训服的辉腾军海军战士们, 从营房、从教室、从舰船上跑下,迅速在指定区域列队。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皮靴踩踏地面的密集声响和军官压低嗓音的口令。 “一排报数!” “一!二!三!……” “二排!” …… 很快,队伍肃立。 一名担任临时值星官的海军上尉小跑至站在队列前方的钟擎和俞咨皋面前, 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殿下!报告俞司令!奉令集合人员完毕! 海军教导队、第一营驻舰官兵,应到一千二百人,实到一千二百人! 请指示!” 钟擎环视着眼前鸦雀无声的方阵,点了点头。 他看到周遇吉带着曹变蛟和朱由检匆匆赶到,站在了队列侧后方。 两个小子努力挺起小胸脯,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没有废话,钟擎上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码头和海风中清晰可闻: “全体都有!” “唰!” 一千二百人挺胸抬头,目光如炬。 “刚刚接到紧急任务! 需要立即出动,前往外海预定坐标区域执行任务!” 钟擎开始介绍任务, “目标海域,位于威海卫与獐子岛连线中点偏北海域。” “此次行动,不是演习,不是训练! 可能遇到未知情况,可能面临突发危险! 我要求所有人,打醒十二分精神,保持最高戒备! 各舰、各队,按一级战备标准执行!” “现在,听我命令: 教导队一至三连,随我登‘01’号! 四至六连,随俞司令登‘02’号! 第一营各连,按原建制分配登舰! 周遇吉,带曹变蛟、朱由检,跟我上‘01’号! 登舰后,各就各位,检查装备,等待进一步指令!” “明确没有?!” “明确!!”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彻码头。 “登舰!” “是!” 命令一下,肃立的方阵瞬间化作有序流动的溪流。 官兵们以班排为单位,在军官带领下, 迅速跑向停泊在深水码头旁的两艘072型大型登陆舰。 沉重的舰艏门已经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了口。 钟擎对俞咨皋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言,默契地分别走向各自的指挥舰。 俞咨皋登上了“02”号,而钟擎则带着周遇吉和两个半大孩子,踏上了“01”号宽敞的坞舱甲板。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舰体传来轻微的震动。 系泊缆绳被解开,抛入海中。 在两艘猎潜艇的前出引导下,两艘满载士兵和装备的钢铁巨舰, 缓缓驶离灯火通明的天津大沽口码头,调转航向,劈开漆黑的海面, 向着东北方向,那片坐标所指示的未知海域,全速驶去。 夜幕,彻底吞没了它们的轮廓,只留下航迹泛起的微弱白浪,很快也被无尽的黑暗抚平。 第632章 夜航 钟擎站在“01”号登陆舰的舰桥上, 潜入意识察看了一下脑海中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约半小时。 倒计时显示剩余约 71:29:xx。 他心中迅速计算了一下。 目标海域位于威海与獐子岛之间偏北,距离天津大沽口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海里。 以072型登陆舰经济巡航速度14节计算,需要航行约10小时。 考虑到夜间航行、可能的海流影响以及抵达后需要搜寻定位的时间,留出11个小时的余量是稳妥的。 时间……似乎还算充裕。 至少不必一开始就下令全速冲刺, 那样做航速虽然能提到18节以上,但燃油消耗会急剧增加。 钟擎瞥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燃油存量, 又想到自己战备库里日益减少的现代燃油储备, 以及河套地区那个尚未投产的炼油厂,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 “命令:保持当前航向,航速14节,经济巡航。” 他对着身边的航海长下令, “通知‘02’号,保持编队,同步航行。” “是!保持航向,航速14节,经济巡航!” 航海长复述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舰体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稳定在一个相对低沉的状态。 两艘钢铁巨舰如同暗夜中沉默的巨兽,一前一后, 划开渤海平静的海面,向着东北方向坚定地驶去。 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只有舰桥的灯光、航行灯以及远处“02”号模糊的轮廓,标示着自身的存在。 海风从舷窗缝隙钻入,带着深夜的寒意。 甲板下的宽敞舱室内,灯火通明。 大部分士兵都在各自的铺位或指定区域休息,养精蓄锐,只有值班人员在各关键岗位值守。 曹变蛟和朱由检被安排在靠近舰桥的一个小休息舱里。 两个小家伙毫无睡意,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舱内的一切。 金属的墙壁、固定在甲板上的桌椅, 闪烁着指示灯的不知名设备、还有头顶那些复杂的管道和线缆…… 一切都那么新奇,与他们在额仁塔拉或天津陆地上看到的截然不同。 曹变蛟甚至试图去摸一个红色的按钮,被旁边的周遇吉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 “老实点!这船上的东西,不懂别乱碰!” 周遇吉低喝一声,自己却搬了个小马扎, 凑到一名正在海图桌前工作的海军士官旁边, 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操作六分仪、对照海图、记录航向数据, 时不时压低声音问一句“这是什么”、“那干嘛用的”,学得十分认真。 那士官自然认识这位参谋总长家的公子,也耐心地低声解答几句。 钟擎从舰桥下来,到舱室看了一眼, 见两个小的精神头十足,东张西望,便开口道: “都消停点,别乱跑乱摸。要是困了,赶紧去睡觉。 明天一早才能到地方,到时候有你们累的。” 曹变蛟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 “爹爹,我们不困……这船上真好玩……” 朱由检也小声附和: “师父,我们保证不乱跑,就看看……” “看什么看,黑灯瞎火的,外面除了水就是天。” 钟擎不为所动, “这是命令。要么现在躺下睡觉,要么我就让周遇吉把你们绑在床上。” 见钟擎语气不容商量,两个孩子只好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 磨磨蹭蹭地爬到了分配给他们的简易铺位上,但眼睛还是骨碌碌转着,打量着舱顶。 周遇吉在一旁扭头看到他俩这副样子, 想到自己当初刚上船时的囧态百出,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傻乐了一下, 然后赶紧转回头,继续盯着海军士官手里的海图,仿佛那上面有花一样。 钟擎摇摇头,不再管他们,转身又回到了舰桥。 他需要时刻关注航向、时间,以及脑海中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夜还很长,海路也还很长。 那未知坐标点下究竟藏着什么,很快就会有答案。 钟擎回到舰桥,站在舷窗前。 窗外是渤海深夜的海空。 没有现代工业的光污染,没有雾霾的遮蔽, 墨蓝色的天穹如同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银河横贯天际,宛如一道流淌着碎钻的光带,壮丽而静谧。 这是在大明才能看到的星空。 他望着这漫天星斗,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 那个被霓虹和尘霾掩盖了星光的时代。 然后,这思绪很自然地,落在了同样来自那个时代, 如今却身处另一个诡异“片场”的弟弟——钟毅身上。 他没想到,弟弟竟然也被那该死的盘古老祖抓了“壮丁”, 成了另一出“明末大戏”里的角色,看情形,似乎还混成了个能指挥一方的人物。 脑海中,弟弟穿越前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庞, 与太虚境屏幕上那个身着陌生将官服与俞咨皋从容交谈的身影,渐渐重叠、交替。 钟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小子……看来不管扔到什么鬼地方,被安上什么身份, 骨子里那股不服输、能折腾的劲儿都没变,甚至被磨砺得更出色了。 从需要自己护着的弟弟,到能独当一面、统御一方的人物…… 这成长,快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欣慰。 “臭小子,干得不赖。” 钟擎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相信,等钟毅完成那边的“戏份”,拿到“酬劳”,平安回到现代之后, 经历过这般匪夷所思的磨砺,他绝对能脱胎换骨, 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能做大事的男子汉。 对此,钟擎毫不怀疑。 至于自己…… 钟擎从星空收回目光,投向下方的漆黑海面, 又仿佛穿透舰体,看向了天津方向,那里有他的家。 回到现代? 那个除了父母和弟弟之外,人际关系淡薄、充斥着各种无形压力和虚无感的现代社会?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对那个“故乡”,竟真的没有太多留恋。 科技带来的便利,远不及此间天地辽阔、亲手改变历史的充实, 以及……那份实实在在牵绊着他的温情。 这里,有张嫣,有张然,有云曦,有会挥舞着小手要他抱的钟子安, 有把他当父亲依赖的曹变蛟和朱由检, 有追随他、信任他的将士和百姓……这里,是他的国,也是他的家。 如果有一天,那盘古老祖真的兑现所谓的“酬劳”,一道光把自己送回去…… 她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这刚刚有了点起色、却依然内忧外患的大明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钟擎强行按灭,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寒意。 他不敢去细想,也不能去细想。 既然不敢想离开的后果,那就不去想。 唯一的出路,就是握紧现在拥有的力量,拼尽全力, 在这片天地间扎下根,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或许有一天, 能拥有与那“老祖”讨价还价、甚至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一切的资本。 改变这个世界,让它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前进,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或活下去,更是为了给她们, 也给这片土地上无数像她们一样的人,挣出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第633章 衣阿华级战列舰 就在两艘072型登陆舰以经济航速连夜向着预定坐标点行驶时, 目标海域及其周边数十里的范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悄然笼罩, 渺渺升腾起一片浓厚的白色迷雾。 这雾气与常见的海雾不同,它边界分明,内部能见度极低, 却诡异地不向更远处扩散,如同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盖子,扣在了那片海面上。 而在这片浓雾的中心,四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巨物, 正如同沉睡的远古海兽,毫无声息地静静停泊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 那是四艘衣阿华级战列舰。 但它们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艘已知的同级舰,也未曾经历过冷战时期的现代化改装, 仍然保持着其最经典、最纯粹的二战时期风貌。 没有后来加装的导弹发射架、密集阵近防系统或反潜火箭, 只有那彰显着巨舰大炮时代终极武力的标志性炮塔与副炮群。 它们的尺寸甚至超越了原版。 舰长依旧约为270米,但舰宽被放大了整整六米,达到接近39米, 使得原本就修长的舰体更显厚重雄壮,长宽比趋于优化,稳性想必更为惊人。 标准排水量预估已超过五万吨,满载排水量恐怕直逼六万五千吨级。 它们就那样静默地矗立着,全舰上下没有一丝灯火, 涂装是适应远洋作战的深海洋灰,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透着冰硬的金属质感。 8座巨大的烟囱(每舰两座)无声矗立,前后甲板各两座、舰体中部一座, 共计三座三联装mK7型406毫米/50倍径主炮塔, 九根黑洞洞的炮管哪怕在静止中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舷侧,10座双联装127毫米高平两用副炮炮位整齐排列。 虽然没有了二战后期那般密布如刺猬的40毫米博福斯和20毫米厄利孔机炮, 但舰桥、桅杆等处仍能看到预留的防空武器平台和基座。 舰尾的水上飞机弹射器与回收吊车结构完好,但机库空空如也,显然未配备飞机。 这些战舰,每一寸钢铁都铭刻着超越时代工艺的精密和坚固, 仿佛在出厂时便经过了某种本质的强化。 它们的装甲防护得到了本质的强化。 其舷侧主装甲带维持了307毫米的厚度与19度倾斜布置, 但钢材的防御效能已远超原版; 三座主炮塔的正面装甲厚达495毫米,舰桥司令塔的正面装甲也达到445毫米, 其材质与结构同样经过了未知的优化。 水平装甲总厚度不低于222毫米,足以抵御此时空任何炸弹的俯冲攻击。 水下防御结构异常坚固,多层水密隔舱与强化防雷结构使其几乎不可能被一枚鱼雷重创。 动力系统保留了8座重油锅炉与4台蒸汽轮机的经典布局,四轴推进。 但其输出功率、可靠性与热效率被提升至匪夷所思的程度, 总功率稳定在30万马力以上,这赋予了这些庞然大物持续超过35节航速的狂暴动力。 续航力也大幅提升,即便以20节经济航速航行,其航程也远超2万海里。 舰体结构、焊接工艺、管线布设以及损害管制系统,无一不经过隐性的全面增强, 使得这四艘战舰成为了这个时代常规武力几乎无法撼动的钢铁堡垒。 它们就这样寂静地泊在雾海中心,没有旗号,没有舷号, 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像四座突然浮出海面的钢铁山脉, 等待着唯一有资格唤醒它们、驾驭它们的主人。 时间流逝,东方的海平线渐渐泛起鱼肚白,暗夜退去。 初升的朝阳挣扎着跃出水面,金红色的光芒试图穿透浓雾。 几缕特别顽强的晨光,恰好穿过雾气的薄弱处, 斜斜地照射在为首那艘战列舰高耸的前主炮塔上。 带有微微哑光质感的炮管金属,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406毫米的巨型炮管,在朝阳下反射出厚重的暗沉光泽, 仿佛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冰冷瞳孔, 凝视着即将到来的黎明,以及注定要被其改变的历史轨迹。 “报告!前方发现大面积异常海雾区域,能见度急剧下降, 范围……估计超过二十海里!疑似覆盖目标坐标点!” 01号登陆舰了望哨的紧急报告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钟擎来到舰桥前方,拿起高倍望远镜看向舰首方向。 果然,原本清晰的晨间海平面上,突兀地横亘着一片凝滞的乳白色雾墙, 边界整齐得反常,如同巨大的帷幕垂在海天之间,将后方的一切彻底遮蔽。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惊疑,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既然是那老家伙所谓的“好处”或“片酬”,搞出点超自然的阵仗实在太正常了。 挖坑? 以那老妖怪的恶趣味和层次,真要对付自己,根本用不着玩这套。 这迷雾,更像是一个……包装,或者说,一个简单的“门禁”。 “传令:01、02舰,所有非必要岗位人员,立即离开露天甲板,进入舱室。 关闭非必要水密门。 航向不变,航速降至8节,保持编队,直接驶入雾区。” 钟擎的命令下达,没有一丝犹豫。 “通知全舰,雾区内可能有视线遮挡和未知颠簸,不必惊慌,各岗位保持值守。” 命令迅速执行。 甲板上活动的少数人员迅速撤回,厚重的舱门关闭。 两艘庞大的登陆舰如同温顺的巨鲸,缓缓调整姿态,一前一后, 保持着不到两链的距离,船首坚定地对准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缓缓驶入。 舰首率先没入乳白色的混沌,视野瞬间被剥夺,只剩下眼前似乎触手可及的雾气。 能见度降至不足百米,甚至连跟在后面的02号舰的轮廓都迅速模糊、消失。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身舰体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一切都变得压抑而静谧。 然而,这种被完全包裹的迷失感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舰体不断深入,周围的雾气浓度似乎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减退。 前方的视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擦拭,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得需要极力仰视才能看到顶端的钢铁巨壁! 那仅仅是其中一艘巨舰的船舷! 紧接着,视线豁然开朗。 浓雾如同舞台幕布般向两侧彻底退去,一片平静的海域展现在眼前。 而这片海域的中心,四座如同移动钢铁山脉般的巍峨身影, 毫无保留地,填满了01号登陆舰上所有人的视野。 四艘衣阿华级战列舰,以一种亘古泊驻般的姿态,静静地排列在平静的海面上。 它们那经过放大的惊人舰宽,近两百七十米的修长舰体, 三座如山般隆起的巨大主炮塔,高耸的笼式主桅与舰桥建筑…… 在初升朝阳终于穿透稀薄雾气的金辉照耀下, 勾勒出无比硬朗、充斥着绝对力量美学的钢铁轮廓。 阳光洒在那些406毫米巨型主炮光洁冰凉的炮管上, 反射出冷冽而沉重的金属光泽,仿佛巨兽沉睡中无意显露的獠牙。 01号登陆舰,以及紧随其后的02号登陆舰, 在这四尊海洋巨神面前,渺小得如同误入巨鲸群中的两只幼豚。 整个雾区中心,除了海浪轻抚钢铁舰体的细微声响,一片寂静。 只有那四艘战列舰无声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笼罩着一切。 第634章 镇海神器 01号登陆舰的舰桥上,陷入了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所有海军官兵,从舰长、航海长到普通操舵手、了望员, 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所有人都被前方那四座钢铁山脉给牢牢锁定了。 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极致的震撼和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炽热。 但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不约而同地, 投向了站在舰桥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钟擎。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殿下,他们的大当家,亲口确认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都要跳出胸膛的猜想。 钟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放下的动作好像很小心,甚至刻意放慢了一些, 因为他需要借此平复自己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心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望远镜金属筒身的手指,刚才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以至于他不得不立刻放下,以免被身后的部下们窥见端倪。 饶是他对盘古那老家伙的“手笔”有所预期, 也绝没想到会是如此……豪横!如此……给力! 四艘衣阿华!整整四艘终极战列舰!这哪里是“好处”? 这分明是把一个时代的海洋霸权,打包塞进了他手里!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为如何获取更强的海权、如何应对未来可能的海上威胁而思虑, 脑海中或许闪过拥有这等巨舰的奢望。 可那仅仅是一个念头,一个远期的目标。 然而,那个可恶又……此刻显得无比可爱的老家伙,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 把他脑海里的幻想,直接变成了现实,还加倍奉送! 钟擎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有了这些钢铁巨兽,不,哪怕只有其中一艘, 他也足以碾压这个时代地球上任何国家拼凑出的任何一支舰队! 无需动用那些骇人的406毫米巨炮,甚至无需动用副炮, 仅仅是用这重达数万吨的钢铁舰体直接撞过去, 这个时代任何木壳风帆战舰,哪怕是最大、最坚固的战列舰, 也会在接触的瞬间如同蛋壳般碎裂、沉没! 这是维度上的绝对差距,是工业文明对风帆时代的无情碾压。 他再次抬眼,仔细观察着最近的这艘战舰。 将近三百米的舰长,但似乎……没有资料图片中那种极致的细长感? 舰宽明显更为可观,整体轮廓在修长中透出更强的厚重。 果然,那老家伙不仅“发货”,还贴心地进行“优化改装”了。 更强、更快、更坚固、续航更久…… 钟擎在心里,默默给那位盘古老祖点了个三十二个赞。 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 这老家伙总算有点“老祖宗”的样子了,知道给自家“演员”发点像样的“装备”。 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热浪与感慨强行压下, 钟擎转过身,面向舰桥上所有眼巴巴望着他的官兵。 他的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中那灼灼的光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舰内通讯清晰地传遍01号舰的每个角落, 也通过无线电同步传到了紧邻的02号舰: “全体辉腾海军将士!” “你们眼前所见的,这四艘钢铁巨舰——” 他手臂一挥,指向雾散后那四尊沉默的巨神, 声音突然变得激昂起来,庄重无比的宣告道: “——从此刻起,便是我辉腾海军,镇守海疆、横扫八荒的——镇海神器!” “轰——!!!” 短暂的安静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呐喊! 01号、02号舰上,所有听到这声宣告的官兵, 无论身处舱室还是岗位,都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 挥舞着拳头,发出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狂喜吼声! 镇海神器!我们的!是我们辉腾海军的! 许多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比新兵更清楚,拥有这样的战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之后,大明之海,乃至天下之海,将由他们主宰! 钟擎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继续道: “现在,我以辉腾军统帅之名,赐予它们名号!” 他热切的逐一看着那四艘巨舰,仿佛在为沉睡的巨兽唤醒真名: “自左至右:首舰,名为——王翦!次舰,王贲!再次,蒙恬!末舰,蒙骜!” 大秦横扫六合、北击匈奴的绝世名将之名, 被赋予了这四艘注定要在这个时代掀起惊涛骇浪的钢铁巨兽。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它们将如同其名, 成为辉腾海军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开疆拓海,荡平诸夷!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 官兵们跟着齐声高呼舰名,声浪在雾散的海域上回荡, 仿佛在向这些新生的海上霸主致以最初的敬意。 “命令!” 钟擎沉声道, “01、02舰,靠向‘王翦’舰右舷!组织登舰先遣队,由我亲自带领。 各部做好接舰准备! 让我们登上去,看看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到底是何等神兵利器!”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答。 两艘登陆舰再次开动,如同朝圣者般,怀着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虔诚, 缓缓向着那艘被命名为“王翦”号的钢铁山峦右舷中部靠拢。 一段属于钢铁与巨炮的海权传奇,即将随着钟擎踏上甲板的第一步,正式拉开帷幕。 随着两艘登陆舰缓缓向“王翦”舰右舷靠近,那钢铁山峦的压迫感越发真切, 细节也越发清晰,舰桥上、甲板舷窗后的海军官兵们, 早已按捺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大了!靠得越近,越觉得咱们这船像条小舢板!” “你瞅那船舷!快赶上城墙高了!这得多厚的钢板才能撑住?” “看那炮!主炮!我的亲娘,那炮管子……我感觉我能钻进去!” “钻进去?你小子想当炮弹被打出去?” 旁边一个老兵笑着揶揄。 “不是,我是说那口径!怕是有咱们‘白起’号主炮两三个粗!” 先前说话的战士连忙比划,脸都激动红了。 另一个年轻战士仰头望着“王翦”号高耸的干舷和庞大的舰体,喃喃道: “这么大一坨铁……它,它咋就能浮在水上不沉呢?这得多少木头……” 第635章 登舰前的闹剧 话没说完,他脑袋上就被旁边一个看起来文气些的士兵轻轻拍了一下: “木头?你课堂上学的那点浮力原理都就饭吃了? 咱们脚下这072不是铁疙瘩?它沉了? 舰体有空舱,有排水体积!体积! 懂不懂?跟木不木头的没关系!” 那战士被说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地辩解: “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它太大了啊! 这排水体积得是多少啊!课本上也没说能有这么大的铁船啊……” 他的话引来周围战友一阵善意的低笑。 “诶,你们说,” 一个站在舱门边的军士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比较道, “这新家伙,跟咱们的‘白起’号比,哪个更厉害?” “这还用比?” 立刻有人接话, “看块头也知道啊! ‘白起’号长一百五十多米,宽不到二十米。 你瞧这个,‘王翦’号,我看长度奔着三百米去了! 宽度怕是有‘白起’号两个宽!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吨位估计能差出好几倍去。” 另一个懂点数据的士兵补充, “‘白起’号满打满算七千多吨。 这个……我觉着,五万吨打不住。” “主炮!看主炮!” 更多人把注意力放在了最显眼的武装上, “‘白起’号前后两座双联装130炮,四根炮管。 这‘王翦’号,三座三联装!九根炮管! 而且你们看那口径……我的妈,感觉一炮下去,一座小山头都能给削平了!” “不过‘白起’号有那些导弹啊,” 也有士兵提出不同看法, “突突突飞出去,指哪打哪,射得还远。 这大块头……看样子还是老式火炮为主吧?” “老式?你管这叫老式?” 先前那军士长嗤笑一声, “就这炮管子,不用打什么花哨的,就直直轰过去, 这天下有什么船、什么城能接住一发? 再说了,这么大的船,谁知道里头还藏着什么咱们没见过的玩意儿? 别忘了是谁给咱们的!” 这话让所有人都深以为然,看向“王翦”号的目光更加热切。 是啊,殿下称之为“镇海神器”,岂能以常理度之? “白起”号是灵活锋利的海上刺客,那这四艘新舰,就是能扛能打、摧城拔寨的无畏战神! 两者各有千秋,但毫无疑问,这四艘巨舰的加入, 将彻底改变海上的力量对比,将辉腾海军推上了一个令人生畏的高度。 在官兵们兴奋的低声议论和比较中, 两艘登陆舰终于稳稳地靠上了“王翦”号那如同悬崖峭壁般的右舷。 预先放下的巨大防撞垫缓解了轻微的碰撞。 一座从“王翦”号舷侧放下的金属舷梯,静静悬垂在登陆舰甲板之上, 仿佛连接凡间与神国的天梯,等待着它的主人与新的水手们登临。 01号登陆舰的甲板上,战士们看着钟擎第一个稳稳踏上那金属舷梯, 矫健地向上攀去,身影消失在“王翦”号高耸的船舷之后, 早就按捺不住的激动瞬间变成了行动。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呼啦”一下涌向舷梯底部,你推我挤, 都想着赶紧跟上,亲眼去看看那“镇海神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让我先上!” “别挤!踩我脚了!” “后面的别推!梯子晃!”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扒住了舷梯栏杆。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排队!!”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甲板上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01号登陆舰的舰长,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汉子, 叉着腰站在人群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最前面几个兵的脸上。 “挤什么挤?!抢着去投胎啊?! 最基本的登舰规矩都忘了? 先来后到,有序通过! 谁再往前挤,扰乱秩序,老子现在就一脚把他踹海里去喂鱼! 听到没有?!” 舰长的积威和毫不客气的怒骂,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刚才还挤作一团的战士们顿时一静,脸都臊得有点红, 赶紧你瞅我我瞅你,讪讪地开始自动整理队形。 很快,一条虽然不算笔直但至少有序的队伍在舷梯前列好了。 站在队伍最后面,一开始也试图往前挤却被更灵巧的战士们“婉拒”出来的周遇吉, 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幕,忍不住咧开大嘴, 指着那帮灰头土脸排队的小子们哈哈大笑: “该!让你们猴急!挨骂了吧?哈哈!” 他正笑得开心,旁边被曹变蛟拉着的朱由检,却小声对曹变蛟说了句什么。 曹变蛟眼睛一亮,立刻扭过头,冲着周遇吉做了个鬼脸,大声揭短道: “周黑子,你笑个屁啊! 你刚才可是比谁都着急,脖子伸得跟老鸹似的! 还不是挤不过人家,被人家给挤出来了? 还好意思笑人家!” 朱由检也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周遇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恼羞成怒地撸起袖子,作势要过来揪曹变蛟的耳朵: “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敢揭你周哥的短?看我怎么收拾你!” 曹变蛟却半点不怕,拉着朱由检灵活地往后一跳, 躲到两个高大的士兵身后,只探出个脑袋,冲着周遇吉不屑地吐舌头: “略略略!你敢动我? 我就去告诉我爹! 说你在船上欺负我,不好好执行保护任务! 让我爹把你扔回额仁塔拉草原去,跟你那个小媳妇天天呆着,啥也别干, 就让她给你生一堆小周遇吉,气死你! 哈哈哈!” “噗——”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士兵们,有不少没忍住, 笑喷了出来,又赶紧憋住,身体剧烈的颤抖。 周遇吉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曹变蛟, 手指头都气得有点抖,脸膛红得发紫,憋了半天才吼道: “小兔崽子!胡说什么!哥是人!不是种猪! 再敢胡咧咧,败坏哥的名声,哥可真不客气了啊! 关你禁闭!” 曹变蛟见好就收,知道真把周遇吉惹毛了没好果子吃,冲他又做了个鬼脸, 拉着还在偷笑的朱由检,一矮身,像两条滑溜的小鱼, 哧溜一下钻进了前面正在缓慢移动的登舰队伍里,借着人群的掩护,瞬间跑没影了, 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周遇吉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想笑又不敢笑的士兵,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嘀咕道: “这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也老老实实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一边随着队伍慢慢前移,一边忍不住再次抬头, 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巨大船舷,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马上,就能登上这真正的海上堡垒了! 第636章 甲板上的追忆 超过五百名辉腾军海军官兵,整齐地列队在“王翦”号宽阔得令人目眩的前甲板上。 即便站了这么多人,这钢铁平台依然显得空旷无比,丝毫不见拥挤。 刻意放宽至近三十九米的舰体,提供了远超寻常战舰的甲板空间, 足以让士兵们轻松列阵,甚至进行小规模的操演。 海风穿过高耸的笼式主桅和粗大的炮管,发出低沉的呜咽。 所有人都肃立着,目光望向船舷侧,等待着02号登陆舰上的同伴们全部完成登舰。 钟擎站在队列最前方,身旁是刚刚从舷梯走上来的俞咨皋。 然而,此刻的俞咨皋,状态明显异常。 这位久经风浪的老将, 踏上“王翦”号甲板的脚步,竟有些虚浮踉跄。 他脸色涨红,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双惯常平淡无波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光, 正死死盯着脚下厚重平整的钢铁甲板, 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如同擎天巨柱般的406毫米主炮塔基座。 旁人或许不解,但钟擎明白。 这是一种烙印在骨髓深处的对大炮巨舰的狂热还有痴迷, 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更夹杂着多少年来大明水师从兴盛到衰败的屈辱史。 俞咨皋的思绪,被脚下这坚实到不可思议的钢铁甲板, 突然被拉回了天启初年,拉回了那片硝烟与血火交织的澎湖外海。 那时,他还是福建水师的一名参将,负责福建海坛一带的海防, 亲眼目睹了红毛夷(荷兰)战舰的犀利。 那些高大的西洋帆船,船体坚固,船舷内倾, 动辄五六百吨甚至七百吨,绝对是海上移动的堡垒。 它们的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探出的炮管闪着冷光。 主力是24磅(约11公斤)的铜炮和18磅的铁炮,射程远超明军手中的佛郎机和大发熕。 他永远记得战报中那句沉痛到极点的话: “舟旁各列大铳三十余,铳中铁弹四五具,重三四十斤,舟遇之立粉。” 明军的水师战船,无论是福船还是海沧船,在那些红毛夷的炮火下, 往往还未接舷,便已被打得木屑横飞,船体碎裂,将士死伤枕藉。 那一仗,明军胜了,但胜得憋屈,胜得惨烈。 靠的是夜袭、火攻、筑城封锁,是拿人命和韧性去磨,是断绝其补给迫其谈判。 正面海战?无人敢提。 那种眼睁睁看着敌舰在己方火炮射程外从容发炮, 己方却难以还手的无力感,那种“我舟当之无不糜碎”的绝望,像一根毒刺, 深深扎在当时每一个大明水师官兵的心头,也扎在了俞咨皋的灵魂深处。 从那时起,一个渴望就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什么时候,我大明也能拥有那般甚至更胜一筹的坚船利炮? 能在碧海蓝天之下,与任何来犯之敌堂堂正正地炮战对轰,将其轰杀至渣? 他自然想起了成祖年间的宝船。 那是大明航海史上最辉煌、也最令人痛惜的篇章。 据说最大的宝船长达四十四丈,宽十八丈, 排水量可能达到惊人的数千甚至上万吨,配有当时最精良的火器。 那才是真正能威震四海、让万邦来朝的“艨艟巨舰”! 俞咨皋年轻时也曾无数次幻想,若能驾驶那样的宝船, 配上犀利的火器,何惧区区红毛夷? 但那终究只是奢望。 宝船的荣光早已随着郑和的逝去、海禁的严苛, 官僚的倾轧和技术的刻意湮没而消散在历史尘埃中。 庞大的造船图纸与技术资料或被焚毁,或被束之高阁、任其朽烂, 精通巨舰营造的工匠流散、技艺失传。 后人甚至只能从零星的文献和传说中,去拼凑、去想象那曾经的辉煌。 技术的断层,传承的断绝,这是大明海权衰落的缩影,也是俞咨皋, 以及无数像他一样有心振兴海防的将领心中,最深、最无奈、也最尖锐的痛。 他本以为,这份痛,这份渴望,会伴随他直到埋入黄土,成为永远的遗憾。 然而…… 俞咨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带着精密铆接痕迹的钢铁船舷。 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坚硬。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主炮塔, 望向远处另外三艘同样沉默而威严的巨舰身影——“王贲”、“蒙恬”、“蒙骜”。 这不是梦。 这比梦中最大胆的幻想,还要超出万倍! 四艘钢铁巨舰,每一艘的吨位、火力、防护、航速, 都足以将当年令他绝望的红毛夷舰队, 甚至是他们举国之力拼凑出的任何舰队,像碾碎蚂蚁般轻松摧毁。 不,这已经超越了与红毛夷的比较,这是将整个时代的海战规则,都彻底踩在了脚下! 热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 但这不再是悲痛或遗憾的泪水,而是极致的激动和无上的自豪, 以及一种沉冤得雪壮志得酬的狂喜。 “宝船……” 他声音嘶哑,几乎泣不成声, “不!这远胜宝船!殿下!这是……这是真正的镇国神器!镇海神器啊!” 他转向钟擎,想要说什么,却激动得语无伦次, 只是深深地向钟擎鞠了一躬,肩膀剧烈地抖动。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只有这最直接的动作,才能表达他内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激。 钟擎理解地拍了拍这位老水兵颤抖的肩膀,没有多说。 他知道,对俞咨皋而言,登上这艘“王翦”号, 不仅仅是一次登舰,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钟擎抬起手,压下方才因俞咨皋情绪爆发而略显波动的气氛, 转向甲板上肃立的上千名海军官兵。 他宣布道: “全体都有!” 刷!所有目光聚焦。 “初次登舰,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像猫抓一样, 想立刻把这‘王翦’号,里里外外看个明白!” 钟擎看着一张张渴望的脸, “现在,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略微提高声调: “各连、排带队军官出列! 以排为单位,由军官带领,按照事先下发的《接舰初步核查要点》, 分组、有序参观熟悉‘王翦’号主要舱室、战位、武备和关键系统! 重点是驾驶舰桥、主副炮塔、轮机舱、弹药库、损管中心、居住舱和伙食单位! 注意,严禁单人行动,严禁触碰不明按钮开关,严禁损坏任何设施! 多看,多问,多用脑子记! 两个时辰后,全部人员必须回到此处甲板集合! 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 震天的回应在钢铁甲板上回荡,每个士兵眼中都爆发出更亮的光彩。 “开始行动!” 命令一下,各级军官立刻呼喝着自己部下的番号,迅速将一千二百多人分成了数十个小组。 尽管内心激动万分,但严格的纪律让整个过程忙而不乱。 一组组士兵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如同溪流渗入巨舰的各个通道、舱门, 兴奋而压抑的议论声、惊叹声顿时在“王翦”号庞大的舰体内部隐隐响起。 钟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在跳动: 61:22:17 61:22:16 …… 从接到坐标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约十一个半小时。 倒计时还剩约六十一小时二十二分钟。 他心算了一下。 战士们用两个时辰初步熟悉“王翦”号,之后还需要分派人手, 去初步查验另外三艘战舰的基本情况,尤其是动力和航行系统。 就算一切顺利,要把这四艘大家伙勉强开动起来, 离开这片被迷雾笼罩的海域,至少还需要大半天时间进行人员分配、系统预热和编队协调。 “六十个小时……时间够了。” 钟擎睁开眼,望向远处雾墙之外隐约的海天界限,心中稍定。 至少,足够他们把这四份“厚礼”安安稳稳地接收,并初步驾驭着离开这片临时“泊位”。 至于完全掌握、形成战斗力,那是回到基地后需要以月甚至年计来进行的长期工作。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必须稳稳地迈出去。 镇海神器已至,是时候让这个世界,听听钢铁巨兽苏醒的轰鸣了。 第637章 甲板上的课 周遇吉早就按捺不住,跟着俞咨皋和几个海军军官, 一头扎进“王翦”号那迷宫般的内部通道,去探索这钢铁堡垒的奥秘了。 宽阔到惊人的前甲板上,此刻显得空荡了许多。 只剩下钟擎,以及如同他影子般沉默侍立在侧的耶律晖、耶律曜兄弟, 还有两个被特意留下的“小尾巴”——曹变蛟和朱由检。 钟擎可不敢放这两个半大小子跟着大部队乱跑。 这战舰内部结构复杂,舱室无数,管道纵横,万一他俩好奇心过剩, 钻进哪个通风管道、工具间或者根本不引人注意的犄角旮旯,到时候找起来可就麻烦了。 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保险。 曹变蛟对老爹的安排倒没什么不满,他正踮着脚, 努力想看清主炮塔侧面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小脸上满是专注。 光是这甲板上的东西,巨大的锚链孔、粗如人腰的系缆桩、高耸的吊车支架,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舱盖和管道,就够他琢磨好一阵子了。 朱由检则安静地站在钟擎身边,仰着小脸, 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舰桥、高耸的桅杆, 最后落回脚下这厚重平整、一尘不染的钢铁甲板。 他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似乎被一个巨大的疑问困扰着, 终于忍不住拉了拉钟擎的衣角,小声问道: “师父,这……这么大的铁家伙,它……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这得用多少铁? 得多少人一起抬,才能把它拼成这个样子?” 他的问题很朴素,却直指核心。 在这个木船尚且需要巧匠耗时数年才能打造完成的时代, 如此庞大、精密、浑然一体的钢铁造物,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钟擎低头看着徒弟困惑又求知若渴的眼睛,笑了笑, 拉着他和闻声凑过来的曹变蛟,走到一处甲板区域,索性席地坐下。 耶律兄弟默契地退开几步,保持警戒。 “兴国这个问题问得好。” 钟擎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要造这样一艘船,可不是靠人抬肩扛。它需要的东西很多。” “首先,需要数万吨,甚至数十万吨最上等的钢材。 这些钢材,不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而是在一个叫做‘钢铁厂’的地方, 用熔炉将矿石熔化,去除杂质,再按照严格的比例加入其他东西,炼成钢水, 然后轧制成一块块、一条条特定形状的钢板和型材。” “然后,需要巨大的船坞,一个比湖泊还大的人工深水池。 船坞的一头通向大海,有可以开闭的巨型闸门。 工人们先在船坞底部铺设好结实的龙骨,就像房子的主梁。 然后,用吊车,就是一种能提起数万斤重物的机器, 把一块块切割好的钢板,按照最精密的设计图纸, 严丝合缝地焊接或者铆接在龙骨和框架上。 先从船底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像拼一个最复杂的模型,最后形成完整的船壳。” “这期间,还要把更巨大的机器,就是让船跑起来的蒸汽轮机, 还有那些大炮的基座、转动的机构, 以及无数根管道、电缆,在船体合拢前或合拢过程中,精准地安装进去。 每一个螺丝,每一道焊缝,都有严格的标准。 等船壳基本完成,再把船坞里灌满水,打开闸门, 这艘船就会依靠自己的浮力,缓缓滑入海中。 之后,再安装上层建筑,比如我们站的这个甲板, 还有舰桥、桅杆,以及最后调试所有的机器和武器。” 钟擎的描述,为两个孩子揭开了一个属于工业的力量的世界。 曹变蛟听得眼睛发直, 朱由检则努力在脑海中想象着那钢铁熔流、巨型吊车、船坞闸门的壮观景象。 “你们觉得它大,” 钟擎话锋一转,看着远方的海平面, “但在师父来的那个世界,这样的战舰,还算不上最大的。” “还有比这更大的铁船?” 曹变蛟脱口而出,一脸难以置信。 “当然。” 钟擎点头, “有一种船,专门用来运送黑色的油料,叫油轮。 最大的油轮,长度超过四百米,比这‘王翦’号还要长出一大截, 载重量能达到几十万吨,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 还有一种船,叫航空母舰,甲板平得像陆地, 上面可以停靠和起降几十架甚至上百架会飞的铁鸟——我们叫它飞机。 飞机能载着人和武器,以比最快的鹰隼还要快上许多倍的速度,飞到千里之外去战斗。” “会……会飞的铁鸟?人坐在里面?” 朱由检小嘴微张,彻底被震撼了。 御天飞行,那是神话传说里仙人才有的本事! “对,人坐在里面,操控着它。” 钟擎肯定道,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兴国,你还小,未来的路很长。 等你把现在学堂里教的那些算学、格物、化学知识都学透了,学扎实了, 再学到更高深的东西,你就会知道,咱们人族这个种族, 一旦掌握了正确的知识和方法,能爆发出的创造力有多么伟大,多么不可思议。 到那时,别说驾驶铁鸟御天飞行,就是造出能飞到月亮上去的船, 去探索那浩瀚星空深处的奥秘,也未必不可能。” 他看着朱由检,目光深邃: “至于你,兴国。 你将来是想偏安一隅,做个守城之君,享受盛世太平; 还是想驾驭着这样的钢铁战舰,去探索未知的海洋, 开拓更广阔的疆域,见识更壮丽的世界?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只要是你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师父都支持你。” 朱由检怔住了,小脸上浮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师父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 窗外不再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而是无垠的海洋与星空。 这个选择,对他而言,太过重大,也太过遥远,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爹爹!那我呢!那我呢!” 曹变蛟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急不可耐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钟擎, “我长大了该做啥?我也要开大船!打大炮!不对,我也要开那个会飞的铁鸟!” 钟擎看着义子那跃跃欲试的眼睛,笑了,反问道: “那得看你自己更喜欢什么。 你是想像个大将军一样,指挥一整支由许多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在大海上排开阵势,扫荡寰宇,令所有敌人望风披靡? 还是更想亲自驾驶着最灵巧、最迅猛的‘铁鸟’,像真正的雄鹰一样, 翱翔于九天之上,穿云破雾,从天空主宰战场的胜负?” 曹变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指挥一整支舰队?当舰队司令?听着就威风霸气! 可驾驶铁鸟,像雄鹰一样在天空自由飞翔,从上面往下扔炸弹……好像也酷到没边啊! 他看看左边,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舰桥上挥斥方遒; 又看看右边,仿佛感受到了驾驭战机冲破云霄的刺激。 两个画面在脑海里打架,都那么诱人,那么让人热血沸腾。 “我……我……” 曹变蛟抓耳挠腮,小脸憋得通红, 陷入了生平第一次如此“幸福”又艰难的选择困难中。 哪个都不想放弃啊! 第638章 行动开始 四个时辰在紧张加兴奋的探索中转瞬即逝。 分散在“王翦”号各处舱室、战位的海军官兵们, 在各级军官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刚刚熟悉的角落, 重新通过错综复杂的通道和舷梯,陆续返回到宽阔的前甲板集合区域。 很快,甲板上再次站满了肃立的蓝色身影。 整整一千二百名辉腾海军官兵,全员到齐,无人掉队。 虽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探索后的疲惫,但眼神中的热切更甚, 低声交流着各自的见闻,甲板上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昂扬气氛。 值星官清点人数完毕,跑步向钟擎报告: “殿下!辉腾海军教导队、第一营全体官兵, 应到一千二百人,实到一千二百人!请指示!” 钟擎点点头,上前一步: “全体都有!” “唰!” 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聚焦。 “经过初步探查,这艘镇海神器状态完好,远超预期!” 钟擎开门见山, “然,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我们人手和经验皆有限,不可贪多。” 他略微停顿,宣布决定: “故此,我决定: 辉腾海军先行启用‘王翦’、‘蒙恬’两舰! ‘王贲’、‘蒙骜’两舰,在完成基本动力和航行测试后, 由部分人员驾驶,返回天津大沽口,入港封存, 待日后人员培训充裕,再行启用!” 这个决定务实而稳妥,官兵们纷纷点头。 “现在,进行人员分派!” 钟擎继续道, “全体一千二百人,除‘王翦’号现有编制人员外,其余分为三队!” “第一队,三百人,目标‘王贲’号!由张帆暂代管带!” “第二队,三百人,目标‘蒙恬’号!由李沧暂代管带!” “第三队,两百人,目标‘蒙骜’号!由陈镇海暂代管带!” “俞咨皋司令,总领此次接舰事宜,并坐镇‘王翦’号,协调各舰!” “周遇吉,随我同在‘王翦’号,负责舰上警戒与应急!” 被点到名字的军官立刻出列,肃然领命。 “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天之内——” 钟擎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加重, “初步掌握各自所负责战舰的基础操作! 包括但不限于: 启动维持动力系统、基本航行操控、主副炮塔的转动与俯仰、 舰内照明及通风、损管消防设施使用、以及舰与舰之间的简易灯光旗语通信!” 他知道这个要求对于刚刚接触如此复杂巨舰的官兵们来说极高, 但时间不等人,脑海中的倒计时和返回基地的航程, 都要求他们必须尽快让这些钢铁巨兽动起来。 “记住几点!” 钟擎声音转为严厉,一条条明确注意事项: “一、动力舱是重中之重! 蒸汽压力、锅炉水位、轮机转速,必须时刻有专人监控, 严格按照初步操作指南执行,严禁蛮干!” “二、航行时,各舰保持安全距离,尤其是转向时,注意庞大的舰体惯性! ‘王翦’、‘蒙恬’为前导,‘王贲’、‘蒙骜’随后,形成单纵队。” “三、通信务必畅通。旗语、灯光信号必须派专人值守识别。 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四、安全第一! 严禁在非规定区域吸烟、用火。熟悉逃生路线和救生设备位置。” “五、各舰管带需在每日指定时间,向‘王翦’号汇总情况。 遇有无法处置的故障或险情,立即停车,发出求助信号!” “六、珍惜燃油! 我们的战备库存和河套那尚未投产的炼油厂,支撑不起任何无谓的浪费! 经济航速,稳妥第一!” “都听明白没有?!” 钟擎最后厉声喝问。 “明白!!” 一千二百人齐声怒吼,声震海天。 “好!各队,由暂代管带带领,领取必要工具和给养,立即前往各自分配的战舰! 记住,两天时间! 我要看到这四艘镇海神器,都能稳稳地开动起来,跟着‘王翦’号离开这片海域! 行动!” 命令一下,刚刚集结完毕的方阵再次有序分流。 张帆、李沧、陈镇海各自招呼着自己的队员, 迅速有序地通过舷梯、小艇,向着“王贲”、“蒙恬”、“蒙骜”三舰而去。 “王翦”号的甲板上,也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俞咨皋已经站到了舰桥指挥位置,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达。 官兵们奔跑着进入各自的战位,熟悉又略带生涩地操作着那些钢铁设备。 轮机舱传来了锅炉点火的沉闷声响,粗大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 航海官在海图桌上紧张地测算着航线,枪炮官带着人再次检查主炮塔的机械锁…… 这艘沉睡的钢铁巨兽,在一千二百双手的共同努力下, 正被缓缓唤醒,每一个齿轮、每一根管道,都开始注入澎湃的生命力。 分派已定,人员就位。 ...... 一日后, “王翦”号率先动了起来。 不久,各处关键战位的初步检查报告,通过舰内一种毫无杂音的语音通话系统,陆续汇集到舰桥。 “舰桥,轮机舱报告,一号、二号锅炉顺利点火,蒸汽压力稳定上升,预计半小时后达到航行要求。” “舰桥,舵机舱报告,主副舵机反应灵敏,液压系统压力正常。” “舰桥,航海舰桥报告,电罗经、计程仪、测深仪工作正常,海图定位完成。” “舰桥,前主炮塔报告,A、b炮塔机械结构自检完成,液压俯仰、回旋机构无卡滞。” “舰桥,无线电室报告,短波、超短波电台自检通过,可与各舰及基地试联……” 听着耳边传来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的汇报声, 钟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强烈的惊喜。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复杂机械传声筒,甚至靠人跑腿传递消息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这艘看似“古典”的战舰内部,竟然集成了如此成熟可靠的现代内部通讯系统! 这绝不是简单的电话,而是整合了各战位、清晰保真的语音网络。 这意味命令可以瞬间直达,情况可以实时反馈,指挥效率将得到质的飞跃! “好!很好!” 钟擎忍不住赞了一声。 通讯是战斗的神经网络,有了这个, 他对在短短两天内初步驾驭这四艘巨舰,更多了十二分的把握。 那老家伙这次真是考虑周全,连这种细节都优化到位了。 他透过舰桥宽大的舷窗,看向远处也在开始冒出淡淡烟迹的三舰,心中豪情涌动。 有了这些跨越时代的战争机器,再加上内部高效的指挥通讯, 别说离开这片海域,就是现在拉出去打一场正规海战,他都信心十足。 时间,绝对够了。 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地想象,等“王翦”、“蒙恬”两舰完成初步磨合, 带着暂时封存的“王贲”、“蒙骜”返回天津大沽口,停泊在码头的那一天。 当孙承宗、袁可立这些老成持重的重臣,应邀来到港口, 亲眼看到这四座钢铁山峦巍然屹立于碧波之畔, 阳光在那些粗大的406毫米炮管上折射出冷硬光芒时, 脸上会露出怎样一副目瞪口呆的震惊表情。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舒畅。 这份“厚礼”,确实够分量,也足够让所有关心海防的人,彻底安心,乃至狂热。 第639章 启航 两天时间在近乎不眠不休的忙碌与学习中飞逝。 对于登上四艘衣阿华级战列舰的一千二百名辉腾海军官兵而言, 这是认知被彻底刷新、技能被疯狂填鸭、精神却始终亢奋的四十八小时。 白天,各舰各处舱室战位都回荡着军官的口令、士兵的复诵、以及金属器械运作的声响。 官兵们按照那几本厚如砖头的技术指导手册, 但里面图文并茂,用词也意外清晰直白,他们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在经验最丰富的士官或略通机械的军官带领下,进行着一遍又一遍的模拟操作。 轮机舱里,士兵们跟着手册和图解, 熟悉着每一座重油锅炉的观察窗、压力表、进水阀、排污阀, 学习如何在安全范围内点火、升压、维持蒸汽稳定。 巨大的蒸汽轮机旁,有人全神贯注地尝试操作那些复杂的控制杆, 通过脚下钢铁甲板传来的隐约脉动,感受着这个大家伙澎湃的动力。 炮塔内,枪炮兵们如饥似渴地研究着主炮塔那重达千吨的旋转底盘,液压俯仰机构和半自动装填机械。 他们用手比划着炮弹从扬弹机到炮膛的轨迹, 默记着每一个安全联锁装置的作用,尽管那406毫米的巨炮如今一发实弹也未装载。 舰桥上,航海、操舵、通信等岗位的士兵轮番上阵, 在经验丰富的教官监督下,学习辨识那些陌生的仪表盘, 练习在庞大的舰体惯性下进行谨慎的转向指令,熟悉内部通讯网络每个按钮的用途。 夜幕降临时,四艘战舰的会议室、军官休息室, 甚至宽敞的过道里,常常挤满了人。 应急灯下,官兵们三人一簇、五人一群,头挨着头, 就着昏黄的光线,研读、争论、背诵着技术手册上的要点。 如何判断锅炉燃烧状态是否最佳,主炮射击前的安全检查流程, 全舰电力分配与应急切换,损害管制的组织与基本方法…… 海量的新知识如同潮水般涌来,考验着每个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 许多人眼里布满血丝,眼圈发黑,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疲惫的身体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因为他们知道,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这两天只是开始,是生死时速般的“预习”。 一旦返回天津军港,他们就将立刻转变身份——从学习者变为教导者。 每艘衣阿华级战列舰的设计满员高达两千七百余人,是真正的海上城镇。 即便只算保证战舰能够基本航行、作战的核心岗位人员,每舰也需近千人。 眼下这一千二百人分到四艘舰上,连最基本的人员配置都捉襟见肘, 许多战位只能兼顾,无法专精。 钟擎之所以决定先只启用“王翦”与“蒙恬”两舰,正是基于这残酷的现实。 四艘战列舰若想全部形成战斗力,需要超过一万名训练有素的海军官兵! 这几乎要耗尽目前辉腾海军倾尽全力培养出的所有种子。 更何况,驱动这些数万吨钢铁巨兽的燃油消耗,同样是个天文数字。 河套地区那因原油供应和工艺调试尚未正式投产的炼油厂, 其未来产量能否支撑两艘战列舰的常态化训练巡航都是未知数,遑论四艘。 “看来,年节过后,海军的大规模招募与训练, 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作为首要任务来抓。” 钟擎在“王翦”号舰桥内,看着手中汇总的各舰人员摸底与进度报告,心中暗忖。 饭要一口口吃,海军建设,尤其是驾驭这种超越时代的巨舰,更是急不得,却又慢不得。 第三天黎明,朝阳再次驱散海面的薄雾。 四艘钢铁巨舰已与两日前初至时截然不同。 烟囱持续喷吐着规律的白烟,舰体隐隐传来稳定的震动,各处灯光信号明亮有序。 “报告!‘王翦’号准备完毕,动力、航行、通信系统正常,人员就位!” “报告!‘蒙恬’号准备完毕!” “‘王贲’号准备完毕!” “‘蒙骜’号准备完毕!” 各舰管带的汇报声,通过无线电波,先后在“王翦”号舰桥内响起。 钟擎站在指挥台前看着窗外另外三艘巍峨的舰影,沉声下令: “各舰注意,我是钟擎。 我命令,‘王翦’、‘蒙恬’、‘王贲’、‘蒙骜’,四舰依次启航! 目标,天津大沽口! 航向西南,航速十二节,保持单纵队形,‘王翦’领航! 出发!” “王翦号明白!” “蒙恬号明白!” 命令下达,早已憋足劲的官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呜——! 低沉雄浑的汽笛声首先从“王翦”号高耸的前桅响起,声震海天,仿佛巨兽苏醒的宣告。 紧接着,“蒙恬”、“王贲”、“蒙骜”三舰也相继拉响汽笛, 四道声浪在海面上交织回荡,气势磅礴。 “王翦”号舰体传来更明显的震动,尾部螺旋桨处翻涌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这艘长达近三百米重达数万吨的钢铁山峦,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 缓缓挪动它庞大的身躯,舰首缓缓劈开平静的海面,划出宽阔的V形航迹。 烟囱喷出的烟气变得浓密了一些,在朝阳下拖出长长的轨迹。 “蒙恬”号紧随其后,保持着约四链的安全距离,同样开动起来。 接着是“王贲”号,最后是“蒙骜”号。 四艘史无前例的钢铁巨舰,在这被迷雾笼罩过的神秘海域, 排成一条笔直的纵队,向着西南方向,向着天津, 向着它们即将震撼并主宰的时代,开始了首次航行。 沉重的舰体碾过海浪,轰鸣的轮机驱动着螺旋桨, 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留下四道清晰而漫长的白色航迹, 如同四柄利剑,划破了古老东方的海疆图景。 小朱由检站在“王翦”号宽阔的前甲板边缘,双手紧紧抓着护栏。 初升的朝阳将东方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也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钢铁甲板上。 冷冽的海风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咸腥的气息, 将他额前细软的短发吹得向后飞扬, 身上那件不太合体的海军学员制服外套,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艘正破浪前行的钢铁山脉, 望着侧后方另外三艘同样巍峨的巨舰身影, 望着那被舰首劈开、向后奔涌的雪白浪花, 再望向远方那轮挣脱海平面、光芒万丈的红日。 一股混杂着震撼、自豪、兴奋以及强烈归属感的情绪, 如同脚下的浪潮般,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小胸膛用力挺起,真想对着这浩瀚的海洋, 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第640章 余波南袭 就在钟擎驾驭着那四艘超越时代的战列舰返回天津之际, 遥远的东南亚,西班牙统治下的马尼拉城, 却因一则辗转传来的消息,如同滚烫的巨石坠入油锅,彻底炸开了。 引爆这场恐慌和愤怒的,正是去年发生在北京的那场针对南堂的袭击, 以及那份言辞犀利如刀的《讨西教檄》。 消息通过商船、信使,几经周折,终于漂洋过海,传到了这片被热带阳光炙烤的土地。 带来这则噩耗的,是一个名叫大明名字叫何大经, 本名却是西名迭戈·科尔特斯的葡萄牙籍耶稣会辅理修士。 他当时因奉命前往京郊一处乡绅家中为人临终祷告, 恰好不在南堂,侥幸躲过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 当他办完事返回,看到的已是南堂的残垣断壁、同僚焦黑的尸骸, 以及散落在废墟各处的《讨西教檄》。 他颤抖着捡起几张檄文,只读了开头几句, 便如坠冰窟,魂儿都吓得差点离开身体。 “西夷狡黠,假托天道,实藏祸心……窥我神器,盗我典籍,乱我纲常,图裂华夏……”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蜂针,扎在他最恐惧的神经上。 因为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远渡重洋来到这片古老的东方土地, 根本目的绝非檄文表面批判的“传播伪道”那么简单, 甚至也不是会内公开宣扬的“拯救世人的灵魂”。 他们真正的使命,是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个帝国千年积淀的知识与智慧。 那些关于天文、历法、数学、机械、乃至治国经验的典籍; 是利用传教作为掩护,建立据点网络,测绘地图,搜集情报; 是寻找并扶持代理人,潜移默化地影响其内政外交, 最好能使其内部产生裂痕,分化瓦解, 最终将这个庞然巨物变成如同欧罗巴那样邦国林立,便于控制和掠夺的形态。 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 对这个曾经诞生过成吉思汗那样让整个欧罗巴颤抖数百年的人物, 被视为世界中央的古老帝国,怀着深入骨髓的忌惮和恐惧。 一个统一、强盛、延续的中央帝国,是他们向东方扩张, 实现全球野心的最大障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讨西教檄》虽未完全点破最核心的算计, 却已尖锐地撕开了那层“神圣”的面纱,直指他们活动的危害本质。 这意味着,大明内部已经有一股强大而清醒的势力,彻底识破并决意铲除他们! 汤若望、龙华民、邓玉函……那么多苦心经营多年的核心人物一朝覆灭, 南堂这个经营数十年的情报与技术中转站被连根拔起, 这是耶稣会在远东遭遇的从未有过的重创! 何大经吓得肝胆俱裂,连收拾细软都顾不上, 只将能搜集到的几张檄文小心翼翼藏在贴身处,便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北京城。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风餐露宿,一路向南狂奔, 历经数月颠簸,终于逃到了葡萄牙人控制的澳门。 在澳门圣保禄教堂(大三巴前身), 他涕泪交加地向澳门总督多明戈斯·卡布拉尔汇报了北京发生的一切。 他描述了南堂的惨状,展示了那字字诛心的《讨西教檄》, 并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与耶稣会关系密切、位高权重的明朝大臣徐光启、李之藻等人, 自南堂事件后便深居简出,与外界的联络几乎断绝,极有可能已被朝廷控制或囚禁。 卡布拉尔总督拿着那张充满“侮辱与威胁”的檄文,勃然大怒, 一掌拍在厚重的橡木桌上,震得墨水飞溅。 他感到的不仅是同教兄弟被杀的愤怒,更有一种战略挫败的惊慌。 大明内部居然出现了如此强硬、且明显拥有可怕执行力的“排外”势力, 这对所有在远东有利益的欧罗巴国家都是坏消息。 然而,愤怒归愤怒,卡布拉尔却不敢直接向大明朝廷兴师问罪。 澳门的葡萄牙人势力弱小,全赖大明默许才能在此贸易存身,公开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更担心的是,这股“排外”风潮会不会蔓延到南方,波及澳门。 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良久,卡布拉尔终于停下。 他目光阴沉地看向东边海洋的方向。 “单凭我们,无力应对。” 他沉声对副官和惊魂未定的何大经说道, “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远东出现了一头不可控的的猛兽。 准备船只,我要亲自去马尼拉!召集西班牙人、荷兰人,以及所有在远东有船有兵的同胞! 我们必须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该如何应对这个突然崛起且对我们充满恶意的大明新势力了!” 很快,一艘快帆船驶离澳门,朝着吕宋岛的马尼拉湾疾驰而去。 一场由北京南堂废墟引发的风暴,正在遥远的马尼拉城上空,加速酝酿。 欧罗巴殖民者在远东的各色旗帜, 即将因为共同的担忧和利益,短暂地汇聚一堂。 自北京南堂的硝烟散去,那份《讨西教檄》的内容随着何大经的逃亡而南传, 至今已过去了一年半的光阴。 在这个依靠帆船与驿马传递消息的时代, 如此重大的信息跨洋过海、引发连锁反应,效率之迟缓可想而知。 而这客观上,也恰恰为始作俑者钟擎,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发展与喘息时间。 澳门总督卡布拉尔深知事态严峻,也明白单靠葡澳一隅之力, 绝难应对可能来自大明内部那股未知而强横的“排外”势力。 在派出快船前往马尼拉后,他更利用葡萄牙在东南亚错综复杂的情报商业网络, 向所有活跃在远东海域的欧洲海上强国发出了紧急且隐晦的召集信号。 信使们乘坐快船穿梭于暗流汹涌的南洋诸岛之间,消息被迅速地传递: 给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 “……北京发生剧变,我们共同潜在的财富之源与传教之地出现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建议暂时搁置我们在香料群岛与台湾的争议, 于马尼拉共商大计,此事关乎未来百年远东格局与利益分配。” 第641章 众列强齐聚马尼拉 他给在马六甲还有印度沿岸活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 以及私掠船长们的信中写到: “……先生们,一个超越贸易纠纷的机遇,或者说威胁,正在浮现。 那个古老的帝国内部出现了新的变量, 足以影响我们所有人从中国贸易中分得的份额。 是时候放下我们与西班牙人、荷兰人之间的些许不快,谈一谈更大的蛋糕了。 马尼拉见。” 他甚至给法国商人以及丹麦东印度公司代理人,也送去了口信: “……远东局势面临转折,任何有志于参与未来对华贸易与开拓的势力,都不应缺席此次聚会。” 卡布拉尔发出的核心信息明确极具诱惑力: 暂时放下彼此间在新旧大陆、在香料群岛、在贸易航线上的血腥竞争与世仇, 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最庞大、最富庶,也突然变得最不确定的目标——大明帝国。 议题是如何应对“鬼王”势力崛起带来的威胁,但更深层的潜台词, 是如何在可能的变局中协调立场,甚至…… 为将来或许会出现的、瓜分或渗透这个古老帝国的“机会”, 预先划定游戏规则,避免内部不必要的火拼。 这一号召,在贪婪、恐惧与机遇的复杂情绪驱动下,竟然真的得到了响应。 毕竟,相对于欧洲本土的你死我活, 远东更像是一个尚未完全分赃完毕的“新世界”, 而大明则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一块肥肉。 如今有人声称这块肥肉旁边出现了一头危险的“看门犬”, 所有觊觎者自然有必要聚在一起,商量一下是合力除掉它,还是想办法绕过它。 于是,在卡布拉尔的快船抵达马尼拉数周后, 这座西班牙统治下的东方明珠港口,出现了多年未见的奇异景象。 马尼拉湾内,桅杆如林,旌旗各异。 体型庞大、船楼高耸的西班牙盖伦大帆船,漆着醒目的红黄十字条纹, 象征着王室的无上权威,它们是跨太平洋“马尼拉大帆船”航线的主力, 也是西班牙在此地统治力量的象征。 其中甚至包括一两艘装备超过五十门火炮的战列舰,如同浮动的堡垒,泊在港湾最深处。 与之相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显得更为实用且武装到牙齿。 修长的快船与坚固的弗鲁特商船混杂,船体通常漆成深色, 悬挂着红白蓝三色的东印度公司旗或联合省共和国旗。 它们的火炮数量或许不及最大的西班牙盖伦船, 但射程和精度往往更胜一筹,水手也更加悍勇善战, 此刻却与老对手西班牙船相隔不远,平静地停泊着。 英国人的船只数量较少,但特色鲜明。 既有东印度公司旗下较为“规整”的商船, 也有不少形制略显粗犷、散发着剽悍气息的武装商船甚至私掠船。 船帆上或许还残留着与西班牙人或荷兰人交战过的痕迹, 船长的舱室里可能藏着不止一国颁发的“私掠许可证”。 他们此刻也收起獠牙,带着算计的目光,打量着港内的其他船只。 此外,还能看到几艘法国的船只,以及零星悬挂着丹麦、葡萄牙旗帜的帆船。 整个马尼拉港,仿佛举办了一场17世纪欧洲海军与武装商船的博览会, 平日里的刀光剑影被一种紧张而刻意的平静所取代。 水手们被严令禁止登岸滋事,各船代表则在西班牙总督派出的引导小船接应下, 面色严肃地前往圣地亚哥堡内的总督府。 海湾上空,不同口音的号令声、收帆的哗啦声、锚链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 热带炽热的阳光照耀着这片难得“和睦”的欧洲舰船聚集地, 一场将对远东未来产生深远影响的殖民者会议, 即将在这充满异域风情的马尼拉城内召开。 圣地亚哥堡内一间临时布置的会议厅里, 窗户紧闭以隔绝湿热,却让室内空气更加浑浊。 长条桌旁,来自不同国家、公司的代表们已然落座,或站或倚, 形成一幅充满傲慢、偏见与体味的奇异画卷。 坐在主位的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他穿着一件绣有繁复金线的深色天鹅绒外套, 领口一圈僵硬的白蕾丝“拉夫领”已经有些发黄, 衬得他那张因热带气候而泛红多汗的脸更加油腻。 他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但指甲缝里可见黑垢。 他试图维持着哈布斯堡王室代表的威严, 但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用手帕擦拭脖颈的汗珠,动作间, 腋下浓郁到刺鼻的玫瑰香水味混合着隐约的体味散发出来。 他对面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首席商务代表, 一个瘦高冷酷的男人,穿着深色细亚麻外套,款式简洁, 但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衬衣已然不是本色,边缘泛着灰黄。 他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当他偶尔开口与身旁副手低语时,能看到他一口被烟草和咖啡渍染得黑黄的牙齿, 呼吸间带着劣质烟草和杜松子酒的味道。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的中年人, 穿着虽不如西班牙人华丽,但深红色外套的扣子也扣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洁白的、带花边的“马蹄袖”袖口, 靠近手腕的内侧明显有一圈深色的污渍,不知是墨水、酒渍还是食物油污。 他假发套扑了厚厚的粉,但发际线边缘可见没有清洁干净的头皮屑。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鼻烟壶,不时打开吸上一撮, 然后响亮地打喷嚏,用一块看起来并不太干净的手帕胡乱擦脸。 法国代表相对年轻,服饰最为时髦,假发卷曲蓬松,外套颜色鲜艳。 但他似乎过于依赖香水, 身上散发着一种甜腻到发齁的复合花香味,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放在桌上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 显然不是纯粹的贵族出身,但眼神里的傲慢却不输任何人。 葡萄牙的卡布拉尔总督坐在靠边的位置,脸色阴沉。 他看起来比在澳门时憔悴了些,华服上也多了些旅途的褶皱。 他眉头紧锁,似乎对眼前这群“盟友”的品貌并不满意,但更多是忧虑。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昂贵但廉价的香水、汗液、许久未彻底清洁的羊毛与亚麻织物味, 烟草、酒精、还有某些人身上远航积攒下的霉味与盐渍味。 空气凝滞而闷热,烛烟袅袅,映照着这些自诩为文明世界代表, 肩负着上帝使命还有商业野心的男人们。 他们衣着光鲜,象征着欧洲的权势与财富, 但细节处无一不透露着个人的邋遢以及对殖民地土着乃至彼此根深蒂固的轻蔑。 他们此刻聚在这里,并非出于友谊或道义, 而是因为北方那个庞大的帝国出现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变数, 威胁到了他们眼中理应被分割掠夺的“蛋糕”。 尽管会议尚未开始实质争论,但仅仅是这样一群人的聚集本身, 就已经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贪婪、焦虑与肮脏野心的危险气息。 他们打量着彼此,也仿佛透过厚厚的石墙, 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垂涎。 第642章 马尼拉密会(上) 会议厅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迭戈·法哈多, 将那份辗转而来的《讨西教檄》抄本重重拍在桃花心木长桌上, 沉闷的响声让烛火都为之一晃。 “先生们!” 法哈多总督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 肥短的手指指点着檄文上“西夷狡黠,假托天道,实藏祸心”那行字, “这不仅仅是几页充满污蔑的东方纸张! 这是宣战! 是对所有基督国王,对文明世界,对我们神圣贸易权利的赤裸挑衅! 北京南堂化为废墟,尊敬的汤若望神父、龙华民神父以及其他虔诚的羔羊惨遭屠戮, 连徐光启阁下那样位高权重的教友也生死不明! 而做下这一切的,是明国皇帝麾下一支从未公开的军队, 他们自称‘鬼军’,其统帅被称作‘鬼王’! 这支军队在北京如同幽灵般出现,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制造爆炸, 留下恐吓,然后消失无踪!” 他环视众人,胸膛起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国朝廷,至少是其中一股强大的势力,已经彻底撕下了容忍的面具! 他们不再需要我们的历法,不再好奇我们的钟表, 他们现在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脑袋,是我们几个世纪以来在远东建立的一切!” 荷兰东印度公司首席代表范·德·海登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泛黄的袖口污渍更加明显。 “总督阁下,您的愤怒情有可原。 但请容我提醒您,据我们所知, 这场灾难目前仅限于北京,针对的也主要是你们天主教耶稣会的传教点。 我们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在澎湖和明国沿海的贸易站,目前并未受到直接冲击。 前年,我们在澎湖击退明国水师的战绩表明,他们缺乏在海上挑战我们的真正力量。” 他的话里带着幸灾乐祸, 暗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惹的麻烦别拖所有人下水。 “仅限于北京?” 葡萄牙澳门总督卡布拉尔激动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范·德·海登先生,你是被巴达维亚的香料熏昏头了吗? 《讨西教檄》里写的清清楚楚——‘窥我神器,盗我典籍,乱我纲常,图裂华夏’! 他们指责我们盗窃知识,扰乱国家,图谋分裂! 这针对的是所有试图进入明国的欧洲人, 是所有试图与明国贸易、传播福音、建立联系的努力! 今天他们能炸毁北京南堂,明天这股‘鬼军’会不会出现在澳门城外? 后天会不会袭击开往长崎的葡萄牙商船? 大后天,你们荷兰人在澎湖的堡垒,难道就能永远安全?”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乔治·鲍尔曼爵士吸了一口鼻烟, 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污渍斑斑的手帕擦了擦鼻子,用浓重伦敦腔的拉丁语说道: “诸位,争吵无益。 关键在于,这支所谓的‘鬼军’,其性质、规模、 以及它是否代表明国皇帝的真正意志,我们一无所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展现出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攻击性、组织力和某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手段。 这破坏了我们与明国交往,无论是贸易还是传教,所依赖的脆弱平衡。 我们必须评估,这仅仅是一次内部派系清洗, 还是明国全面转向排外和敌视的信号。” 法国代表拉斐尔·杜邦接口,他甜腻的香水味在激动的氛围中更加突兀: “更重要的是利益!先生们,利益! 如果明国关闭大门,甚至对我们所有人发动攻击,我们损失的不只是几个传教士。 是每年数百万银币的丝绸、瓷器、茶叶贸易! 是我们在整个远东贸易网络中的核心利润来源! 是未来可能打开的这个庞大市场的无限潜力! 想想看,一个四倍于法兰西人口, 据说其财富抵得上整个欧洲的帝国,如果它决定与我们为敌……” 他没有说下去,但恐惧像冰冷的爬虫,悄悄钻入每个人的后颈。 “与整个欧洲为敌?” 范·德·海登嗤笑,试图掩饰自己刚刚被勾起的忧虑, “杜邦先生,您太高看他们了,也太小看我们了。 明国是一个陆权帝国,他们的水师…… 哼,天启四年在澎湖,他们也只能靠人数和火船勉强逼迫我们谈判, 而非在堂堂正正的海战中击败我们。 他们的陆军或许庞大,但战术僵硬,火器落后。 成吉思汗的时代已经过去四百年了!” “成吉思汗!” 法哈多总督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个词仿佛带有某种魔力, 让在场所有欧洲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是的,成吉思汗! 还有那些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匈人! 他们也来自东方,来自那片我们至今未能真正了解的内陆! 他们几乎摧毁了整个基督教世界! 波兰,匈牙利,整个东欧在铁蹄下呻吟! 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恐惧深植于血统之中! 现在,这个诞生了蒙古人的地方, 这个远比蒙古部落更文明、更富庶、人口多出百倍的明帝国, 如果它被一股好战、排外、且掌握着未知力量的势力所主导, 谁能保证‘上帝之鞭’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再次落下? 也许不是骑兵,而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武器,来自我们无法探测的阴影之中!”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成吉思汗和蒙古西征的恐怖记忆,是深埋在欧洲集体潜意识中的古老噩梦。 如今这个噩梦似乎与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阴影重叠了。 卡布拉尔趁热打铁,急促道: “这不是危言耸听。 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单打独斗, 我们在远东的力量都不足以应对一个认真起来的明帝国, 尤其是一个可能被危险‘鬼军’影响的明帝国。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只有几千士兵,要镇压本地人已捉襟见肘。 我们葡萄牙在澳门更像寄人篱下的租客。 荷兰人在澎湖和台湾的据点并不稳固。 英国人……你们甚至没有稳定的贸易站。 法国人亦然。” 他注视着每一张神色变幻的脸: “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呢? 将我们在远东所有的战舰——西班牙的盖伦战船,荷兰的武装快船,英国的私掠舰, 甚至各国商船上的火炮——集中起来,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合舰队。 这支舰队的力量,将远超明国任何一支水师,甚至可能超过他们所有水师力量的总和!” “然后呢?” 范·德·海登唾沫星子乱溅, “用舰队炮击广州?封锁长江口?与明国全面开战? 那会彻底断绝贸易,我们的董事会绝不会同意。” 第643章 马尼拉密会(下) “不,不是全面开战。” 法哈多总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是展示力量,是施加压力,是……惩罚和勒索。 我们可以要求明国皇帝严惩‘鬼军’及其统帅‘鬼王’,将其首领交给‘公正的’国际法庭审判。 要求赔偿南堂损失,赔偿我们遇难者的生命。 要求开放更多口岸,给予我们更优惠的贸易条件, 甚至……割让一些沿海据点作为保障, 比如台湾的全岛,或者广东的某个优良港口。 如果明国皇帝软弱,或者内部有求和的势力, 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可能趁机扶持对我们更友好的势力上台。 如果明国皇帝强硬……”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就用炮舰轰开他们的国门,像在美洲和印度那样,强行划分势力范围。 贪婪的光芒在许多代表眼中亮起。 将明国变成下一个印度,下一个美洲,瓜分这个传说中黄金遍地的古老帝国…… 这个念头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我们需要更多战舰,” 鲍尔曼爵士谨慎地说道, “来自本土的战舰。 现有的武装商船和驻防舰只不够形成绝对威慑。” “那就写信!派最快的船回去!” 法哈多总督斩钉截铁, “向马德里,向阿姆斯特丹,向伦敦,向巴黎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 描绘‘鬼军’的威胁,夸大我们的危险,更要强调明国的富庶和软弱! 请求本土派遣真正的战列舰分队前来远东。 为了上帝,为了国王,更为了数不尽的金银和丝绸!” 经过又一番激烈的争论、妥协和密语, 一项各怀鬼胎的协议在马尼拉这座燥热的堡垒中初步达成。 这些代表们将以“远东欧洲利益共同委员会”的名义,分别向本国求援。 他们将协调行动,在援军抵达后,组建联合舰队,北上大明沿海, 以“追究屠杀传教士罪行、保障贸易安全、惩处肇事军队”为名, 行武力威慑、敲诈勒索乃至试探瓜分之实。 会议在深夜散去。 代表们带着达成的共识和各自的小算盘,回到停泊在港口的船上。 命令被下达,最快的帆船将在黎明时分启航, 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将远东的变局和一场酝酿中的风暴,带回遥远的欧洲本土。 马尼拉的夜空下,殖民者的野心与对东方古老力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孕育着一场即将席卷海洋的巨浪。 卡布拉尔总督回到自己那艘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上, 船舱内闷热依旧,但隔绝了那些令他厌恶的混杂气味与嘈杂争论。 他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书记官,就着鲸油灯昏暗的光, 开始书写密信,但心思却已飞得更远。 马尼拉的联合固然声势浩大,但他深知那些“盟友”各怀鬼胎。 西班牙人想当老大,荷兰人只想趁机削弱别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则想浑水摸鱼。 葡萄牙如今在远东的势力早已不复当年,澳门的存续都需仰大明鼻息。 这次危机,是灾难,却也可能是葡萄牙重新在远东棋局中占据有利位置的契机, 前提是,他卡布拉尔,能下出一步暗棋。 “除了向里斯本求援,请求派遣哪怕一两艘像样的战舰来撑场面之外,” 卡布拉尔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粗糙的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眼神阴鸷, “我们还需要更直接、更了解这片海域的‘朋友’。” 他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北方,那片暗流涌动的中国东南沿海。 他对那里的了解,远胜于会议室里那些傲慢的西班牙人或精明的荷兰人。 他知道,那片海域从未真正被明国官府完全掌控, 那里是海盗、走私商和海上豪强的乐园。 而眼下,正有几个“朋友”,或者说“工具”,值得投资。 首先是李旦。 这位盘踞日本平户的传奇海商, 掌控着对中国大陆、台湾、东南亚的巨大贸易网络,是东亚海域的无冕之王之一。 但卡布拉尔得到秘密消息,李旦年事已高, 且身体似乎出了严重问题,其庞大的帝国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夜。 与其投资一个夕阳,不如…… 其次是颜思齐集团。 这股以台湾为基地的武装移民和海商势力, 近年风头正劲,手下猛将如云,号称“十八芝”。 他们与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接触,也在不断试探大陆沿海。 但卡布拉尔同样听闻,其首领颜思齐似乎也染了重病,集团内部隐隐不稳。 投资一个即将可能陷入内乱的势力,风险太大。 他的笔尖在第三个名字上点了点——尼古拉斯?一官?加斯巴特。 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郑芝龙, 这个年轻人,他早有耳闻。 通晓葡萄牙语、荷兰语甚至一些西班牙语,头脑灵活,手段狠辣, 先后在李旦和颜思齐麾下效力, 据说还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过合作,目前在台湾活动活跃。 最重要的是,他年轻,有野心,正在急切地积累资本、人脉和声望。 李旦和颜思齐这两位大佬无论谁倒下,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庞大遗产, 都极有可能被这个嗅觉敏锐的年轻人迅速吸收。 “一颗正在积蓄力量、渴望狂风助其升空的新星……” 卡布拉尔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冷笑。 葡萄牙现在无力单独对抗大明,甚至无法在即将到来的欧洲联合行动中占据主导。 但如果能暗中扶持、甚至一定程度上掌控一股正在崛起的中国本土海上力量呢? 让这股力量成为葡萄牙在远东的“白手套”和利益代理人? 他可以提供一些火器,一些资金,一些荷兰人或西班牙人不愿意给的情报, 甚至在未来联合舰队施压时,为郑芝龙这样的势力创造“趁乱崛起”、控制更多海岸和航道的机会。 而作为回报,葡萄牙将获得一个深入明国东南沿海的稳固支点, 分享其贸易利润,甚至在将来可能的分赃中,凭借这份“特殊关系”攫取更大份额。 “大明这条巨龙,身上已经爬满了苍蝇(指其他欧洲国家)。” 卡布拉尔在给里斯本的密信最后补充道, “我们无力独自撕下最大的肉,但我们可以培养一条水蛭, 让它吸附在巨龙最柔软的腹部,为我们源源不断地吸取血液。 亲爱的尼古拉斯,或许就是那条最合适的水蛭。 我建议,授权我与该势力进行秘密接触,提供有限但关键的援助。” 他封好给里斯本的信,又另外起草了几封信件,准备发往平户和台湾方向。 信中将表达“对当前局势的关切”,暗示“欧洲朋友的支持”, 并邀请“在适当时候,为共同利益进行磋商”。 做完这一切,卡布拉尔走到舷窗边, 望着马尼拉港内那些比他座舰庞大威武得多的各国战舰。 野心和焦虑在他胸中交织。 葡萄牙的荣光需要鲜血与黄金来重铸,而这次由“鬼军”引发的风暴, 或许就是他卡布拉尔为王国,也为自己, 狠狠从大明这个古老而富庶的巨人身上咬下一块肥肉的最佳时机。 他不仅要参与瓜分,还要尝试播下独属于葡萄牙的种子。 第644章 论十七世纪的效率 马尼拉会议的尘埃落定,伴随着各种算计达成的脆弱共识, 化为一道道密封的紧急文书,被交到各艘最快帆船船长的手中。 这些船长面色凝重,他们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将可能改变远东乃至世界的格局。 然而,在这个依赖风帆与洋流的时代, 再紧急的意志,也需向浩瀚的海洋与固执的季节低头。 西班牙的使者登上了即将启程的“圣费利佩”号快船。 这艘船将首先搭载着法哈多总督的急报, 前往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那是跨太平洋“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线的另一端。 消息将在那里由陆路送至大西洋沿岸的维拉克鲁斯, 再装船横渡大西洋,最终呈递到马德里的哈布斯堡宫廷。 即使一切顺利,仅完成这段单程传递,就需耗费八至十个月。 随后,马德里的老爷们需要时间争论、决策, 再从塞维利亚或加的斯调配船只、筹集给养、招募水手。 一支真正能代表西班牙王室威严的增援舰队, 从决策到组建完毕,又需半年以上。 最后,这支舰队需要沿着熟悉的贸易航线, 逆着当年哥伦布、麦哲伦的航迹,绕过合恩角或好望角,横渡两大洋, 其间在美洲、非洲、印度多处停留补给,最终抵达马尼拉。 这段出航的旅程,本身又是十二到十八个月的漫漫征途。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海登, 则将加密信件交给了即将返回巴达维亚述职的“飞燕”号快船船长。 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相对较快,但关键的一程在于从巴达维亚返回荷兰本土。 “飞燕”号需在巴达维亚等待或加入每年一度的“归国船队”, 这支船队必须精准抓住印度洋的西南季风(通常在4月至6月间)才能启程。 之后,船队将穿越印度洋,绕过风暴角(好望角), 沿非洲西海岸北上,最终抵达阿姆斯特丹。 这段航程本身约六到八个月,加上等待季风和沿途停留, 消息传回平均需八至十二个月。 随后,设在阿姆斯特丹旧教堂内的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将召开冗长会议, 权衡远东局势与公司利润。 即便决定增兵,调配公司旗下分散在全球的武装商船, 筹集用于贸易和贿赂的货物、招募愿意远航数年的亡命徒,又需半年至一年。 最后,这支新派出的舰队,将再次重复漫长的东行之旅。 英国与法国的信使,则需搭乘便船先前往他们在印度的贸易据点, 比如如苏拉特、本地治里,或辗转通过中东的陆路通道, 其传递路径更加迂回曲折,时间只长不短。 葡萄牙的卡布拉尔总督,除了向里斯本发送求援信外, 那份关于秘密接触郑芝龙等势力的建议,则使用了更为隐秘的渠道, 经澳门、交趾支那或帝汶的葡萄牙商站传递,时间同样难以预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即便以最乐观的估计, 从消息发出,到一支真正具备威慑力的欧洲联合舰队出现在大明东南沿海, 最快也需要两年半,更可能长达三年甚至四年。 这期间的变数,多如恒河沙数。 “三年……” 卡布拉尔在船舱内,对着粗糙的海图喃喃自语。 烛光将他阴郁的面孔投射在摇晃的舱壁上。 “三年时间,那位‘鬼王’又能做多少事? 明国那个小皇帝据说身体一直不好,三年后,坐在龙椅上的会是谁?” 他无从得知,他估算的这三年, 对钟擎而言,是何等宝贵的一段战略机遇期。 三年后,年幼的朱由检是否已接过皇位尚未可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三年时间, 足够天津港完成新一轮的扩建和强化,成为真正的钢铁母港; 足够辽东半岛上,依托盖州、旅顺等新收复的据点,建立起初步的近代化防御与生产体系; 钟擎规划中的,为重要据点提供稳定电力的电厂,很可能已从蓝图变为现实。 而更让卡布拉尔无法想象的是, 一条连接额仁塔拉与天津港的钢铁脉络——铁路。 早在天启四年底,这条被钟擎视为命脉的交通大动脉, 其前期的地质勘探、路线规划已然基本完成。 只待来年春天,大地解冻,便将投入海量的人力与物产,开始一寸寸地向东修筑。 三年时间,纵然无法全线贯通,也足以将河北、山西乃至蒙古草原的部分资源, 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汇集到渤海之滨。 时间,站在拥有更强组织力的钟擎一边。 欧洲的列强们,却还在浩瀚的海洋与冗长的行政流程中, 缓慢地传递着警报,艰难地凝聚着共识,笨拙地调集着力量。 当三年后,飘扬着各国旗帜的舰队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所要面对的,将不再仅仅是古老的长城与帆船, 而是一个以钢铁与蒸汽为筋骨的崭新巨人。 信息的迟滞,注定让这次马尼拉会议的“共识”, 成为一场严重滞后的反应,其效果恐怕将大打折扣。 与马尼拉那边还需经年累月才能等来回音的迟缓截然不同, 钟擎这边的效率,一旦开动起来,堪称恐怖。 四艘衣阿华级战列舰的归来, 本身就是对天津港所有海军人员一次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击。 当“王翦”、“蒙恬”两舰那巍峨如山的钢铁舰体缓缓驶入港区, 与旁边原本被视为巨舰的“白起”号驱逐舰以及072型登陆舰并列时, 那种尺寸上的绝对差距, 让所有在码头上迎接的海军学院学员、海军士兵们目瞪口呆, 许多人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更有甚者腿肚子发软,震撼到失语。 随后几日初步登舰熟悉时闹出的各种洋相自然不少, 但此刻无人有心思嘲笑, 只有一种混杂着无上自豪的使命感在迅速滋生。 钟擎没有给任何人适应或惊叹的时间。 命令随着战舰靠港便已层层下达,训练计划以小时为单位被制定出来。 所有在役海军人员,包括海军学院尚未毕业的学员, 必须全部上舰,进行轮换制强化训练。 训练目标简单而粗暴: 在年底前,务必让足够数量的核心岗位人员,能在教官带领下, 独立完成“王翦”、“蒙恬”两舰从出港、航行、到基础战术机动、乃至主副炮模拟操作的全流程。 理论学习与实操模拟在舰上和学院内同步展开,时间被分割到极致。 训练强度之大,让许多习惯了风浪的老水手都叫苦不迭, 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知道, 自己正在驾驭的,是足以定鼎海疆的“镇海神器”。 第645章 钟擎的计划还有遗憾 “我们的时间不多。” 钟擎在海军高层会议上敲着桌子, “从明年,天启五年开春起,‘王翦’、‘蒙恬’两舰就要开始编组, 在渤海湾进行常态化战备巡逻和训练。 我要让这片海,成为我们绝对掌控的内湖! 更要让所有人,无论是岸上的,还是海那边惦记着的, 都看清楚,如今这片海,谁说了算!” 然而,仅有两艘强大的战列舰, 还不足以构成真正具有威慑力和持久作战能力的舰队。 它们需要护卫,需要侦察,需要辅助。 钟擎的计划是组建两支以战列舰为核心的舰队, 但眼下,除了这两艘巨舰和原有的“白起”号、几艘072以及037猎潜艇,他几乎一无所有。 “舰队配套的其他战舰,不能总指望天上掉馅饼。” 钟擎看着海图,眉头微锁。 他知道,再向那位盘古老祖开口索要更多战舰, 恐怕不仅会遭来无情的嘲讽,更可能打乱某种微妙的“平衡”或“游戏规则”。 那位老祖宗似乎更乐于看到他“自力更生”地去“演戏”。 “靠我们自己造。” 他下定决心,手指重重地点在天津大沽口的位置, “这里的造船厂,必须立刻升级扩建! 不能满足于修补现有的舰船,要能建造新的、更大的、更强的战舰! 设计图纸和技术,我们有‘白起’号,有072, 甚至……可以借鉴‘王翦’号上的某些成熟设计思路。 材料、工艺、工人,这些都可以培养,可以攻关。” 但仅靠天津一处,速度恐怕还是不够。 他的目光沿着渤海湾移动,落在了辽东半岛最南端, 那个正在袁崇焕手中进行重建的天然良港——大连。 “还有这里。” 钟擎的指尖落在大连的位置, “旅顺、大连湾,都是绝佳的深水港,避风条件好, 周边资源……未来也可以调配。 在这里同步兴建一座大型造船厂,与天津形成掎角之势, 共同支撑北洋舰队的建造与维护需求。 两处同时开工,人才、物资流动起来,速度应该能快上很多。” 一个以天津、大连为核心, 辐射整个环渤海地区的近代化造船与海军工业体系的雏形,在钟擎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需要海量的资源投入,需要克服无数的技术难关,需要时间。 但相比起欧洲同行们那以“年”为单位传递消息、集结力量的效率, 他相信,在自己高效、集中、且目标明确的推动下, 这个体系的建立速度,必将让所有潜在的对手感到绝望。 战舰的钢铁身躯已经就位,现在,是时候为这身躯注入自主创造的新鲜血肉了。 钟擎看着窗外港区内正在“王翦”号甲板上进行紧张操练的渺小身影,眼神坚定。 真正的海上长城,将从这里,一砖一瓦地开始筑起。 钟擎面前摊开着几份从战备库中取出的现代舰船结构图纸。 他轻轻揉着眉心,思绪却飘得更远。 论及战舰设计蓝图,他或许是这个时代最“富有”的人。 他那个源自特殊时空泡的战备库,几乎集合了原时空国家数十年来在船舶工业, 尤其是军用船舶领域积累的大部分非绝密级技术资料。 从早期仿制的驱逐舰、护卫舰,到后来完全自主设计的各型主力战舰, 甚至包括一些未完成的概念设计方案; 从整体布局、动力系统、武器配置, 到具体的焊接工艺、管线敷设、雷达隐身涂层配方…… 数以吨计的纸质蓝图、微缩胶片、电影胶片, 以及更多储存在特殊合金硬盘中的三维模型和计算数据, 分门别类,塞满了好几个恒温恒湿的铅合金资料库。 只要他能解决材料和工艺问题,理论上,他可以“复制”出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舰船。 资料,他不缺。 甚至很多关键的大型机械,比如重型机床、锻压设备、精密仪器, 他的战备库里也有少量储备或核心部件,可以作为“工业母机”的种子。 他最头疼的,恰恰是最基础、也最庞大的需求——钢铁。 数以万吨计,并且品质要求越来越高的特种钢材。 建造和维护“王翦”、“蒙恬”这样的巨舰需要钢铁, 扩建天津、大连的造船厂需要钢铁,未来建造更多、更复杂的舰船更需要海量的钢铁。 仅靠战备库的储备和目前零星的产量,无疑是杯水车薪。 “看来,必须尽快回河套一趟了。” 钟擎心中暗忖。 河套地区在宋应星的主持下,利用辉腾军提供的部分技术和理念, 已经初步建立起了包括高炉炼铁、平炉炼钢在内的近代钢铁工业雏形, 也培养了一批最早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 他需要亲自去看看,那些“种子”是否已经发芽, 能否承担起为他的海军梦想输送“粮食”的重任。 宋部长和他手下的那些“学生”们,到底能不能把图纸上的炉子, 变成真正能源源流出合格钢水的庞然大物。 解决了资源,他心里还盘亘着另外几个更深远的遗憾,或者说,文化层面的执念。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让《永乐大典》 这部中华文明的瑰宝,尽可能完整地重现于世间。 他知道正本可能早已湮灭,副本也散失严重。 钟擎并非不切实际地想要从头编纂一部全新的巨着。 他深知以个人乃至一个团队之力, 绝无可能重现那编纂于永乐盛年、卷帙浩繁达数万卷的文明总集。 他的目标更为直接,也更为艰巨: 找到它,或者至少找到它最完整的那一部分。 他判断,紫禁城大内库府中留存的部分抄本或残卷,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正本,或者说最完整的副本,极有可能并未毁于寻常火灾或战乱, 而是遵循了某些隐秘的旧制,被作为无可替代的文明瑰宝, 伴随某位深信其价值的帝王,长眠于幽深的地宫之中。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一种历史的沉重,也看到了一线希望。 若真如此,这部巨典便仍完整存于世间,只是深藏于常人无法触及的幽冥之地。 “使其重现人间”这个想法本身就意味着, 他可能需要去做一些这个时代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情, 比如,扰动帝王的安息之地,取出其中的陪葬之物。 这已远远超出了技术或资源的范畴,触碰的是这个帝国最根本的礼法与伦理禁忌, 必然引发朝野最激烈的震荡与反对。 因此,这个念头必须深埋心底,这个计划,必须等待一个绝对合适的时机, 一个他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掌控力,且能最大限度压制反对声浪的时机。 关于这个浩大且敏感的计划,具体如何筹备与执行,需从长计议,暂且按下不表。 此事,或许要等到朱由检正式登基之后,再寻机推动。 钟擎将其视为一项必须完成的文化使命, 这不仅是为了给这个时代找回失落的智慧星河, 或许,也是为后世子孙,从幽冥之中,夺回一份本应照耀人间的厚重文明遗产。 另一个遗憾,则关乎海洋的荣光。 他希望看到大明的宝船,那曾经驰骋于印度洋、远达非洲的巨舶,能够再次出现在广阔的海面上。 但这一次,它们不应再是纯风帆动力。 他梦想着将成熟的蒸汽机与经过空气动力学优化的软帆系统结合起来, 打造出混合动力的的“新宝船”。 这不仅仅是怀旧,更是为未来的远洋贸易、探索乃至力量投送,打造合适的平台。 然而,最大的障碍在于,郑和时代的宝船建造技术, 包括其独特的船型设计、龙骨结构、帆装系统乃至航海技术细节, 早已随着海禁的严苛、资料的散佚和工匠的流散而几近湮灭。 想要从故纸堆和民间可能残存的口传手授中,重新拼凑出那些巨舰的完整图纸, 找到真正懂得其中关窍的工匠,无异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看来,要想推动这件事, 光靠我自己在下面折腾还不够。 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见紫禁城里的那位皇帝陛下了。 有些事,必须得到最高层面的许可,甚至推动,才能打破那些无形的壁垒。” 资源、文化、技术、皇权……一条条线在钟擎脑中交织。 他知道,驾驭钢铁巨舰征服海洋只是第一步, 要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真正重生,需要补上的课,还有很多很多。 第646章 迟钝的触角 说到效率,沈阳方面的动作同样迟缓得令人扼腕。 直到天启四年十二月初,塞外早已朔风凛冽, 图赖费尽心思拼凑的议和先遣团才算勉强成型,具备了出使的名义。 然而,接下来的操作,却暴露了图赖在涉及明国事务上的经验匮乏与过度谨慎导致的愚蠢。 他竟选择了最慢、也最不靠谱的一条路来传递最初的试探信号, 通过那些往来关内外的晋商,指望着他们能将大金有意和谈的口信,辗转递到宁远孙承宗的案头。 这简直是要了那帮老西儿的命! 这些晋商能在明朝与后金之间行走, 靠的是左右逢源、打点四方,脖子上等于时刻套着无形的枷锁。 大明锦衣卫、东厂番子、各地兵备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让他们去给明国实权督师传递“建奴想和谈”这种级别的敏感信息, 不就等于自己跳出来,指着鼻子对朝廷特务喊: “快来抓我,老子是替鞑子传话的细作!” 这跟直接把脑袋伸到铡刀下面有啥区别? 因此,尽管在沈阳的货栈里, 几个被图赖秘密召见的晋商头目拍着胸脯, 赌咒发誓一定把话带到,表现得一个比一个忠诚可靠。 可一旦他们离开沈阳,踏上返回关内的路途, 寒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等走到半路,看看前后无人,早就将图赖亲笔书写的便条撕得粉碎,扔进火堆或撒入河中。 至于“和谈”的口信,更是绝口不再提起,仿佛从未听过。 甚至有几个胆子小又精明的,跳着脚遥指沈阳方向, 低声咒骂图赖昏了头,差点害死他们, 私下发誓至少今年之内,再也不接沈阳那边的棘手生意了。 图赖在沈阳左等右等,眼看进了腊月, 关内一点回音都没有,心中不免焦躁疑虑,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转机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孙承宗既然决定将计就计,自然不会真的闭目塞听。 他有意放松了对大凌河以西一些区域的巡查, 故意让几个又暗中投降的汉奸细作“侥幸”逃脱,或“误入”后金控制区。 这些人带去的消息零碎而混乱,但拼凑起来,却指向一个关键信息: 宁远方面的孙督师,似乎对边境的持续紧张状态也有所厌倦, 内部关于是否借战局有利之机尝试“以战促和”的议论隐约可闻, 只是碍于朝廷风向和自身声誉,不敢明目张胆地主动提议。 其中一个被后金方面视为“义士”的原明朝兵科给事中, 在觐见图赖时,更是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地大骂孙承宗“老匹夫包藏祸心, 挟寇自重,表面主战,私下里却纵容部将与辽西将门勾连, 分明是企图效仿宋时故事,与建州……与大金暗通款曲,行割地苟安之实!” 他骂得义愤填膺,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正跪在沈阳的官署里, 向曾经的敌人控诉曾经的统帅,其言辞之激烈,姿态之“忠愤”, 将某些文人投敌后亟需证明自身价值, 竭力抹黑旧主以讨好新主的无耻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图赖闻言,不怒反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 孙承宗有意和谈,哪怕是半真半假的意愿,或者只是内部有不同的声音,这就足够了! 有了这个由头,他派出的使者就不再是凭空臆想, 而是“顺应时势”、“回应明国方面某些人士的暗示”。 他不再等待那些不靠谱的晋商, 立刻选派了自己麾下最精明可靠的一个汉人幕僚作为秘密使者, 携带他重新拟定语气更为“恳切”且留下足够回旋余地的信函, 在精锐白甲兵的护送下,悄然前往锦州方向。 指令是:设法接触明军前沿军官,表明身份, 传达“大金汗体恤生灵,有意罢兵休战, 愿与大明朝廷商讨边境永久安宁之策”的口信,并请求将书信转呈孙承宗督师。 这一次,信息传递的渠道,终于从虚无缥缈的商人闲话,变成了相对直接的军事前沿接触。 当那封由汉奸幕僚冒死送至锦州外围、又经层层转递, 最终摆在宁远督师府案头的“大金议和信”,终于呈到孙承宗面前时, 老爷子捻着胡须,只扫了几眼信笺上漏洞百出的辞令, 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肃穆的签押房内回荡,笑得他前仰后合, 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好一个‘体恤生灵’、‘永久安宁’! 这图赖,倒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孙承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指着信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幕僚笑道, “他这点算计,老夫早在三个月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成?” 老爷子所言非虚。 关于图赖在沈阳上下活动,拼凑使团,乃至最初异想天开想通过晋商传信的糗事, 孙承宗案头早就有了一份份详尽程度不一的报告。 这些情报,大多源自魏忠贤麾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 那帮家伙,尤其是核心的一批, 可是经过昂格尔和马黑虎这两个“专业人士”亲手调教过的“高徒”。 用孙承宗私下调侃的话说: “那帮猢狲,正经的潜伏、刺探、盯梢、密码、 化妆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堪称从‘正规书院’毕业的。 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偏门手段, 什么敲闷棍、套麻袋、扒光棍墙头、踹寡妇门…… 咳咳,扯远了,总之,为了套取消息,他们也是不择手段得很。” 有这样一群手段百出的专业人士在沈阳活动, 图赖那并不算特别严密的谋划,能有多少秘密可言? 再加上魏忠贤与孙承宗已然形成的某种默契与信息共享渠道, 沈阳方面的重要动向,孙承宗往往能在第一时间, 甚至比北京朝廷某些部门更早拿到近乎完整的副本。 笑过之后,孙承宗将信笺轻轻放下,脸上笑意渐敛, 化为一丝感慨: “只是老夫着实没想到,这建奴竟是这般模样了。 当年老奴亲临宁远城下,面对红夷大炮犹自狂攻不退的凶悍气焰,如今还剩几分? 竟学起了缩头乌龟,玩起这递小纸条求和的把戏。 真是……时移世易啊。”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对手的衰落,还是遗憾少了些战场上一较高下的痛快。 感慨归感慨,正事不能耽误。 孙承宗走到内室,那里安置着与天津直连的加密电台。 他口述电文,由通译官迅速译码发出: “致范尚书:鱼已试探咬钩,沈阳方面信使已至锦州,呈递伪和之书。 时机已至,可依计行事。 北京议和使团,当速发矣。 地点,定于锦州。” 孙承宗很笃定,就算给图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踏进宁远城半步。 锦州,这个目前靠近双方实际接触线的重镇,便是这场“和谈”戏码最合适的舞台。 既给了对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电报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冬季寒冷的渤海湾,飞向天津, 也预示着另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即将在辽西前沿拉开序幕。 第647章 范景文的嘴炮天团 图赖的议和使团在腊月的寒风中,终于拖拖拉拉地离开了沈阳。 队伍以德格类贝子为名义上的正使,图尔格为副使实际负责, 李永芳佟养性二人充作顾问与舌人,外加若干巴克什与护卫,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这行程速度,连同传递最初消息的笨拙方式,都透着一股子迟滞与不协调。 几乎在图赖的使团磨磨蹭蹭南下的同时, 北京城里,另一支规格更高、目的也更为复杂的“议和”队伍,也在紧锣密鼓地组建,并即将启程。 这支即将北上的队伍,以新任内阁首辅范景文为首。 这位当初在天津军议上对“和谈”二字反应激烈、差点撂挑子的老臣, 在听罢钟擎的全盘谋划后,虽仍觉此举“非正道”, 却也明了其中深藏的算计,更关乎未来皇帝朱由检的“私库”丰盈, 终究是压下了心头那份正统士大夫的别扭,慨然受命。 他将代表大明朝廷,坐镇锦州,全权处理与建奴的“和谈”事宜。 而范景文此行,还携带了一支钟擎特意点名组建,被戏称为“嘴炮天团”的特殊队伍。 这支队伍由六名以敢言直谏闻名朝野的前官员组成, 他们是: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李应升、黄尊素。 钟擎对魏忠贤提及这六人时,憋着笑道: “这六个家伙,可是咱大明头最铁、骨头最硬、嘴皮子也最不饶人的主。 个个都是你魏公公的‘生死之交’,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的那种。” 魏忠贤当时听得眼角直跳,干笑不已。 他当然知道这六人,无一不是东林党中坚, 是过去几年在朝中对他攻击最猛烈、最不留情面的政敌。 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这六位忠直之臣,都将在不久后的天启五年, 悉数栽在魏忠贤亲手编织的“东林党”罪网之中, 在诏狱受尽酷刑,先后惨死,成就了明末一段令人扼腕的悲歌。 杨涟,以忠勇刚直、清正到极致着称。 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时便知必死,仍义无反顾。 下诏狱后,遭受铁钉贯耳、铜锤碎肋等非人酷刑,却用断指蘸血写下《狱中血书》明志。 天启五年惨死狱中,尸身腐烂,家徒四壁,连下葬的薄棺都靠友人凑钱购置。 左光斗,不仅清廉自守,死时囊空如洗,更以识人善任留名。 他微服私访时发掘并提拔了年轻学子史可法,此人后来成为南明擎天巨柱。 但是这个擎天巨柱,咱们对他的看法保留,可以说是不屑。 他与杨涟同日遇害,死前遭受械、镣、棍、拶、夹棍等“全刑”,筋骨尽断,体无完肤。 魏大中,出身寒门,一生清贫自守,穿粗布衣,食糙米饭, 从不与阉党同流合污,连魏忠贤的亲自拉拢都严词拒绝。 被捕时,家乡百姓痛哭相送数十里。 狱中受尽折磨,至死未屈。 袁化中,性情耿直宽厚,心系民生,任御史时屡次为民请命,减免赋税, 并是十三道御史上书弹劾魏忠贤的核心人物。 后被诬受贿,惨死诏狱,家境同样一贫如洗。 李应升,少年敢言,二十多岁中进士便任御史, 是最早上疏反对魏忠贤“内操”乱政者之一,多次为民发声。 入狱后写下《诫子书》,嘱托儿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终惨死狱中。 黄尊素,是东林党中罕见的智谋深沉、冷静务实之士, 擅长从制度层面剖析时弊,曾提醒杨涟弹劾魏忠贤需“有备无患”。 后被诬“交通边帅”,下狱受刑,自尽而亡(一说被虐杀), 其子便是后来的明末清初大思想家黄宗羲。 至于黄宗羲,咱们也不做正面评价,毕竟他生在大明时代,思想有局限性。 钟擎决定启用杨涟、左光斗这六人,确实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也经历了反复的权衡。 这六位,那是比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还要刚、还要亮眼的存在, 是那种能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的“真理”化身。 用好了,是对付建奴诡辩、彰显大明正朔的无双利器; 用不好,或者让他们察觉到此次“和谈”背后更深层的算计和妥协, 以他们的脾性,当场掀桌子、豁出命来死谏弹劾, 甚至将内幕捅个底朝天,导致全盘计划崩坏,都是极有可能的。 钟擎既需要他们这份不畏死的“锋锐”,又绝不能允许这“锋锐”伤及自身布局。 更重要的是,从本心而言,钟擎绝不愿亲手沾染这六人的鲜血。 他们不是孙之獬那类货色,杀之如除草芥。 这六人身上的气节操守,哪怕以最苛刻的标准衡量,也堪称这个时代士大夫的脊梁。 毁了这样的脊梁,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大局, 钟擎也觉得自己会脏了手,更会坏了某种冥冥中的“气数”。 苦思一夜,钟擎最终借鉴了后世一些特殊领域内, 用于“重塑”极端顽固个体思维与认知的激烈手段, 结合了高强度、高压力的“情景沉浸”还有“信息轰炸”法, 制定了一套极为特殊的“预备方案”。 他称之为“淬火”,意在保留其刚硬本质的同时,重塑其锋芒所指。 方案既定,他立即下令魏忠贤,以“涉嫌结党、需进一步甄别”为由, 将这六人秘密转移至诏狱最深处,与外界彻底隔绝。 同时,他通过电台,急令远在额仁塔拉的熊廷弼亲自出马, 率领包括孙玮、刘一燝、徐石麒这三位老刑法, 以及一队从辉腾军教导队擅长逻辑推演、辩论和心理施压的年轻学员, 携带整整几大箱精心筛选过的书籍、档案,火速赶往北京。 熊廷弼一行人马不停蹄,抵达后便直接进驻那座阴森潮湿的诏狱最底层。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那一片区域成了连狱卒都绕着走的“活地狱”。 但这里传出的不是寻常的皮肉受苦的惨嚎,而是另一种更令人心神不宁的声音: 起初是仿佛要掀开屋顶的愤怒咆哮,厉声驳斥,还有极致的狂笑, 夹杂着引经据典的怒骂,那是六位清流面对“诬陷”和“荒谬指控”的本能反抗。 接着是长时间的、高强度、高密度的讯问与反诘, 涉及辽东战局每处细节、朝廷党争每条脉络、边镇走私每笔账目、乃至圣人经典每句微言大义。 声音时而高亢激烈如同辩论朝堂,时而低沉急促仿佛密室策对。 再后来,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和不甘的嘶吼, 仿佛固有信念与残酷现实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偶尔还会爆发出对某些人或事最恶毒的咒骂,污言秽语和圣人之言奇异地交织。 中期,开始出现癫狂般的大笑,笑世事荒谬,笑自身迂腐,笑敌人愚蠢。 也有持续到深夜的低声自语,像是梦呓,又像是自我辩论。 最后阶段,竟能听到推杯换盏的隐约响动, 以及虽然沙哑却透着某种诡异兴奋感的激烈讨论声,话题天马行空, 从辽东地理到西洋炮术,从漕运经济到人心鬼蜮。 第648章 大明六大嘴炮王者的诞生 隔壁或远处牢房的犯人们都被这变幻莫测的动静折磨得快要疯了。 他们宁愿挨鞭子,也不愿日夜浸泡在这种精神层面的无形煎熬之中。 不少人扒着牢门哭喊哀求: “换间房吧!求求各位爷了!要不干脆杀了老子! 这地方……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啊! 里面到底是审人还是炼魂啊?!” 一个月后的清晨,那扇厚重的铁门终于缓缓打开。 杨涟六个人依次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衣衫皱褶不堪,沾满尘灰,头发散乱,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一个月耗尽了心力。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 既无拷掠的淤青,也无用刑的残缺。 最让人感到陌生乃至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入狱前或悲愤、或决绝、或忧虑的神色, 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犀利得仿佛能刺穿迷雾,直透本质。 他们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清高孤直仍在, 却似乎被打磨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棱角, 沉淀下一种混合了彻悟后的冰冷还有积蓄待发的炽热。 更让旁边牢房偷窥的犯人们目瞪口呆的是, 这六个刚刚走出“鬼门关”的家伙,彼此之间竟然还能用沙哑的嗓音开着生硬的玩笑: “左浮丘(左光斗),昨日那局推演,你输我半子,欠的那顿酒,回京后休想赖掉!” “哼,杨文孺(杨涟),若非你胡搅蛮缠,引用那偏门典故,我岂会失手? 酒可以喝,道理须再辩过!” “同去同去!不过眼下,还是想想怎么‘招待’沈阳来的客人是正经。” “对极!管他是虏酋使者还是汉奸贰臣,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不把他们那点龌龊心思批个体无完肤,老子跟他们姓!” “还有魏忠贤那老阉奴!” 一人突然咬牙切齿,但眼中闪动的更像是棋逢对手的厉色, “此番事了,回去定要再与他计较! 非得让他低头认错不可!” “同去!同去!” 他们相互搀扶着,骂骂咧咧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难昂扬斗志,蹒跚着向诏狱外走去。 所过之处,两旁牢房里的犯人全都瑟缩在角落, 惊恐茫然地看着这六个仿佛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非但没死反而像是被灌输了什么可怕力量的“疯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知道那扇铁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六位被放出来的“清流”,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 他们更像是一把被投入诡异炉火中反复锻打、淬炼,最终磨去了所有杂质, 只剩下最纯粹、最坚硬、也最危险锋芒的利剑,剑尖所指,已然调转了方向。 直到魏忠贤那边传来密报, 详细描述了杨涟等六人走出诏狱后的精神状态和言行, 钟擎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这场风险极高、近乎异想天开的“针对性淬火”尝试, 至少在表面上是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 他心中不禁有些自得,指示要将此次“特别辅导”的全过程、方法要点、效果评估详细记录, 整理成绝密档案,作为未来培训特殊刑法审讯人员,乃至政治审查人员的“终极参考宝典”封存传承。 他当然不会知道,若非幕后那位盘古老祖宗, 因为他这个胆大包天的“馊主意”觉得格外有趣, 把这当成一台绝妙好戏津津有味地“追”了一个月, 期间还随心所欲地掺杂了些许微妙的调整, 就凭他那套生搬硬套的激烈手段,别说“改造成功”, 那六位把气节和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硬骨头, 估计早在过程初期就纷纷寻了短见,宁为玉碎,也绝不受这份屈辱与煎熬了。 老祖宗的“暗中喝彩”和“顺手维护”,才是这六人最终能活着走出来, 且精神状态发生诡异转变的真正关键,只是钟擎永远无法察觉罢了。 数日后,天津卫城,钟擎的官邸内, 钟擎正式会见了这六位面貌气质已大不相同的前“铁头娃”。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他知道这些东西对这六人而言,不仅毫无吸引力,甚至是一种侮辱。 钟擎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们两件事: 第一,在此次“为国宣威、折冲樽俎”的任务结束后, 他们的名字,连同他们此番的功绩, 将被镌刻在即将于北京修建的“昭忠圣功德碑”之上, 与历代于国有大功、大节的贤臣良将并列,受后世香火祭奠,青史流芳。 第二,在额仁塔拉那片已被视为龙兴之地的石窟群中, 将专门开凿一窟,为他们六人塑像,并铭刻事迹,永世供奉,以为边民楷模,激励来者。 这两条看似虚名的安排,却如同最精准的箭矢, 瞬间洞穿了杨涟六人灵魂深处最坚固也最柔软的“命门”。 他们毕生所求,无非是“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是身后清名,是精神传承。 高官厚禄如过眼云烟,但“圣功德碑”上的名字与石窟中的塑像, 却意味着他们的气节、他们的作为,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并将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方式融入这个国家的记忆与血脉,真正实现了“永垂不朽”。 刹那间,六人被一种近乎神圣的激动和狂热所取代。 他们相互对视,眼中光芒大盛,随即齐齐转向钟擎, 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了下去, 以头触地,磕头如捣蒜,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殿下知遇之恩,洞察之明,……臣等,万死难报! 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国家,以全殿下之托!” 当北上的最终命令正式下达,这六位仿佛被注入全新灵魂的“嘴炮天团”成员, 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 他们不再视此为一次可能屈辱的差事, 而是一场关乎国体、关乎圣道、也关乎自身毕生信念能否圆满实现的终极“论战”与“宣威”。 他们对着北方锦州的方向,几乎是在发誓低吼: “必不负君恩!必不辱圣教! 定教那些蛮夷贰臣,知晓何为华夏正声,何为士大夫风骨!” 看着他们昂然而去的背影,钟擎摩挲着下巴,嘴角微翘。 他知道,这把淬炼过的的“利剑”,已经铸成了。 接下来,就看锦州城下,这台好戏如何开场了。 第649章 锦州城下 腊月的辽西走廊,寒风如刀。 锦州城高耸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肃穆。 城门缓缓打开,并未全开,只容数骑并行的宽度。 城门两侧,早已肃立着两排辽东骑兵。 这些骑兵与寻常明军骑兵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顶盔贯甲,而是穿着厚实的棉质野战服,外罩深色大衣,头戴覆耳冬帽。 每人腰间佩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前横握的,是通体黝黑的制式步枪。 骑兵们一手挽着缰绳,战马安静而立, 一手稳稳按在胸前的枪身上,身体挺直如松, 目光平视前方,对缓缓驶近的后金使团视若无睹。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只有寒风掠过城头的呼啸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一股仿佛能冻结空气的肃杀之意,无声地弥漫在城门内外。 锦州总兵曹文诏立马于城门正前方。 他也未着华丽甲胄,只一身寻常将官戎服,外罩黑色大氅, 但身姿笔挺如枪,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绷紧。 他看着那支由数十骑组成的后金使团在百步外缓缓停下。 为首的正是图赖,以及名义上的正使德格类贝子等人。 图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锦州城门这般阵势,心头便是一凛。 那些明军骑兵静默的姿态,那些从未见过的火铳, 还有城门楼上架设在垛口后的黑影,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更是面色各异,李永芳、佟养性等汉人降官脸色发白, 德格类、图尔格等女真贵族则强作镇定,但紧握缰绳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但眼前这阵势,分明是下马威。 使团在五十步外完全停下。 一名辽东军小校策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马,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奉总兵令,贵使团入城,所有人等, 需将随身兵刃、弓矢、火器,尽数缴出,暂存于城门旁箱内。 出城时凭号牌领回。 抗命者,不得入城!” 此言一出,后金使团顿时一阵轻微骚动。 几个女真护卫下意识地按住腰刀,脸上露出愤然之色。 缴械? 这对以勇武自傲的女真武士而言,几近羞辱。 德格类贝子眉头紧皱,看向图赖。 李永芳、佟养性等人则低下头,不敢作声。 图赖心中也是一沉,但远比其他人清醒。 他深知此行目的,也明白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 锦州是明军重镇,岂容他们带刀入城? 他缓缓抬起手,厉声喝止身后的躁动: “都住手!收起兵刃! 大汗差我等前来,是为两国休兵大事,岂可因小节误了国事! 一切听从明国安排! 下马,缴械!” 他的声音严厉,压住了不满的声浪。 使团成员面面相觑,最终在几名军官带头下,纷纷下马, 解下腰刀、顺刀、弓箭,甚至有人怀中藏的短匕, 一一放入城门旁早已准备好的数个厚重木箱中。 动作缓慢,带着明显的不甘,但无人敢违抗图赖的命令。 曹文诏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所有武器叮当作响地落入木箱,箱盖被明军士兵合上锁好, 他才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几步, 在马上对着已空手的图赖等人随意一拱手,声音平淡无波: “朝廷天使已至城中馆驿。诸位,请随本将入城。” 说罢,不待对方回应,已调转马头,当先向城门行去。 图赖看着曹文诏的背影,又看看两侧那些步枪在握的明军骑兵, 咬了咬牙,低声道:“上马,进城。” 使团众人默默上马,跟着曹文诏,在两侧冰冷目光的“护送”下, 缓缓穿过那并不宽阔的城门洞,进入了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锦州城。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在曹文诏的引领下,解除了武装的后金使团穿过了瓮城,真正进入了锦州城内。 眼前的景象,让原本怀着忐忑与戒心的图赖等人,不由得暗自吃惊。 与他们想象中萧条肃杀的边城不同, 眼下的锦州城虽然依旧带着军事重镇的刚硬线条,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罕见的安定。 街道虽然不算特别宽阔,但铺设平整,积雪被打扫到两旁。 沿街的房屋大多经过修缮,虽不华丽,却整齐结实。 更重要的是人气。 街道上行人往来,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绝无冷清之感。 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 有聚在屋檐下晒太阳、修补农具的老汉, 还有不少精神头十足的军士混杂其中,与百姓交谈购物,神情自然。 为了维持秩序,也防备百姓见到建奴使者可能产生的过激反应,辽东军显然做了安排。 在主要路口、市集周围,都有成队的士兵持枪肃立, 他们并不驱赶百姓,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与保障。 许多百姓聚在这些军士身后或远处,对着这支服饰迥异的队伍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脸上有好奇,有厌恶,也有不加掩饰的警惕, 但无人高声喧哗,更无人敢于上前挑衅。 一种在军纪约束下的、克制的喧闹,构成了城市的主旋律。 图赖骑在马上,暗自观察着沿途的一切。 他看到了街边热气腾腾的食肆,里面坐着不少正在吃饭的军汉和平民; 看到了悬挂着“酒”字旗招的铺子,门口摆着酒坛; 看到了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似在打造农具而非兵器; 甚至还看到了一处聚集了不少人的所在,似乎是在听说书人讲古…… 这与盛京那种始终弥漫着紧张、等级森严、商业多依附于贵族和军队, 普通旗丁与汉民生活困苦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有一种……忙而有序,贫而不贱,甚至带着点“过日子”的踏实感。 更让他心惊的是入城前所见。 城外,原本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如今分布着数个结构怪异的棱堡,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 棱堡之间以及更远处,是大片阡陌相连的农田,可以想见春夏时的繁茂景象。 孙承宗“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策略,在这里似乎真的扎下了根。 “这锦州……竟已恢复如此气象?” 图赖心中惊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起, 既有对明国组织能力的忌惮,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向往与贪婪。 如此富足、安定、防守严密的城池,若能归大金所有, 该能提供多少粮秣、财富和战略支点? 他悄悄握紧了缰绳,眼前的繁华,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斗志, 反而像一剂猛药,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外力,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城池,决不能永远被南明占据。 迟早有一天,他图赖,要助大汗, 将这样的繁华,乃至十倍百倍于此的富庶,统统夺到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嘶嘶作响,盘绕不去。 第650章 衙署见闻 曹文诏引着图赖一行人穿过数条街巷,最终来到城西一片开阔地前。 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那便是锦州总兵衙门。 这衙署与图赖常见的木石结构或夯土包砖的官署截然不同。 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厚重、平整、棱角分明的灰白色调, 建筑线条笔直刚硬,不见太多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肃穆威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最令人瞩目的是其高大的门楼与围墙,表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 看不出明显的砖石接缝,仿佛是用整块的巨岩切削垒砌而成,却又比岩石更加规整致密。 图赖眯起眼睛,心中惊疑不定。 他从未见过这种建筑材料。 不是木材,不是青砖,也不是常见的夯土包砖。 它坚硬,平整,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常见工艺的、近乎蛮横的“新”与“固”。 这锦州总兵衙门的规制与气派,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 比沈阳城里老汗那略显陈旧的汗宫,还要来得庄严,来得有压迫感。 明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这关外边城,建起如此不同寻常的坚固衙署? 怀着这份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使团众人下马, 在曹文诏的示意下,低头穿过那高大的门洞,进入了衙署内部。 里面庭院开阔,地面同样铺着平整的灰白色材料,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绕过正堂,穿过一条有顶的廊道,他们被带入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 这显然是一间用作会议或接见的大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讲究。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面对面摆放着两排铺着锦垫的靠背座椅,每把座椅旁都设有一张矮小的茶几。 座椅排列整齐,间隔适中,显然是为双边会谈预备的。 对面墙壁上空空如也,原本可能悬挂地图或匾额的地方如今只剩痕迹, 显然相关物件已被提前撤去。 然而,最让图赖等人感到诧异甚至有些不适的,是这间大厅的光线。 时值午后,冬阳西斜。 大厅一侧墙壁上,开有数扇极其宽大的竖向窗户。 令他们不解的是,这些窗户上并未裱糊窗纸,也没有悬挂帘幕。 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直射进室内, 将大厅照得一片通透亮堂,纤毫毕现。 图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窗户吸引。 他清楚地看到,每扇窗户的木质窗格间,都嵌着一整片完整、光滑、完全透明的“物事”。 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晕,窗外院中光秃的树枝、远处屋脊的轮廓, 都透过这层“透明物事”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窗口空无一物,却又实实在在地将寒风与尘埃隔绝在外。 “这是……何物?” 图赖心中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如此大片的透明材料。 水晶?琉璃?似乎都不像。 这又是明人弄出来的什么新奇东西? 这种能够奢侈地用如此透明之物镶嵌窗户、肆意采光的手笔, 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富足与技艺。 曹文诏似乎对使团成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神色视若无睹。 他抬手示意,淡淡道: “诸位远来是客,请先于此间歇息。 按我大明上国礼仪,已为诸位备下茶点。 朝廷天使片刻即到,届时自会相见。” 随着他的话音,几名衣着整洁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手脚利落地在使团成员座位旁的茶几上, 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盖碗茶,以及几碟精致的点心。 茶香袅袅,点心样式精巧,在这剑拔弩张的边关之地, 竟也恪守着待客的礼数,只是这礼数背后,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和居高临下。 图赖强迫自己从对建筑与窗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着曹文诏微微颔首: “有劳曹总兵。” 随即,他率先在背对窗户的那排座椅上坐下,示意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众人默默坐下,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透亮的窗户, 瞟向窗外那片井然有序的庭院,心中的波澜,远比面前茶杯中起伏的茶叶更加剧烈。 曹文诏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大厅上首主位旁站立, 抱臂于胸,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着。 大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并未等待太久,厅外廊道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间杂着低低的衣物摩擦与玉佩轻击之声。 曹文诏倏然睁开双目,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整了整衣甲,面向厅门肃立。 只见一行人自厅外光线稍暗处步入这间明亮的大厅。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头戴乌纱,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前后及两肩各织有金色云雁补子, 这是正二品文官常服,但其气度雍容沉静,行走间自有一股中枢宰辅的威仪。 正是新任内阁首辅,此行明国和谈正使,范景文。 紧随范景文身后的,便是那六位格外引人注目的人物。 他们亦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青色或绿色官袍, 补子纹样表明皆是御史、给事中等科道言官。 然而,与范景文的沉稳丰仪相比,这六人虽努力挺直腰背, 官袍穿在身上却仍显得有些空荡,显然内里身躯颇为消瘦, 脸颊亦带着气血未全复的清减。 尤其是杨涟与左光斗,当年俱是昂藏魁梧之士, 如今却似苍松经雪,身形单薄了不少。 但奇异的是,他们六人无一例外眼神精亮灼人, 面色因激动或别的情绪而隐隐泛着异样的红潮,步履虽不如武人矫健, 却迈得异常坚定,目光开合间仿佛能刺透人心,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极端磨难后愈加炽烈的精气神,与那略显嶙峋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再后面,跟着数位身着低品级官袍的随行属员、书记,皆低眉顺目,屏息静气。 范景文在厅中站定,目视着对面已纷纷起身的后金使团众人,最后落在曹文诏身上。 曹文诏当即上前两步,抱拳躬身: “末将锦州总兵曹文诏,参见阁老! 朝廷天使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曹总兵镇守边关,辛苦了。不必多礼。” 范景文微微抬手。 曹文诏直身,侧步让开,先向范景文示意图赖方向,朗声道: “启禀阁老,这位便是沈阳所遣使者,建州……代表,图赖。” 他略去了对方可能的官职称谓,仅以“代表”称之。 图赖此时也已上前几步,依照之前商议的礼节, 对着范景文拱了拱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大金国汗驾下,总议政大臣图赖,见过大明首辅大人。” 他身后,德格类、李永芳、佟养性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态度谨慎。 范景文神色不变,只是略一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图赖脸上停留一瞬, 便转向己方,对图赖介绍道: “本官范景文,奉吾皇陛下旨意,总理此次边事商谈。 这几位,” 他侧身,示意身后那六位目光灼灼的官员, “乃我朝都察院御史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 及刑科、工科给事中李应升、黄尊素, 皆精通典章,熟稔边情,奉旨随同参议。” 杨涟等人随着范景文的介绍,依次微微向前半步, 对着图赖等人方向略一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冰凉的疏离, 尤其是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对面几人身上刮过, 让李永芳、佟养性这两个汉人降官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对视。 简单的介绍完毕,范景文便不再多言, 径直走向明国使团一侧的主位安然落座。 杨涟等六人亦按照品级高低,默然无声地在他下首依次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肃穆如临大典。 随员们则悄无声息地侍立后方。 图赖见状,也只得带着己方人员,在对面的座椅上重新坐下。 双方隔着数丈距离,分列厅堂两侧,中间空敞的地面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阳光透过那些不可思议的透明窗格,明晃晃地照射进来, 将双方人员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晰无比。 厅内气氛,随着范景文等人的正式登场, 陡然变得更加凝滞、紧绷,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651章 卖惨与拆台 短暂无声的眼神交锋后,图赖端起茶杯, 借着饮茶的姿势,向身旁的图尔格使了个极隐蔽的眼色。 图尔格心领神会,知道该自己这个“急先锋”上场了。 他们事先商量过策略,不能一上来就提条件,要先摆出受害者的姿态, 用血淋淋的“事实”控诉,博取同情,占据道德高地,至少也要搅乱对方阵脚。 图尔格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杯, 陶瓷底座与木制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他霍然站起,身材魁梧,面容激动的有些涨红, 目光直视对面的范景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悲愤。 “范首辅!诸位大明官员!” 图尔格刻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今日我等前来,非要翻旧账,实是心中冤屈悲愤,不得不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他张开手臂,仿佛在展示无形的伤痕: “自天启三年起,你大明边军便屡屡挑衅,袭扰我边墙哨卡,小战不断! 这倒也罢了,边地摩擦,古来有之。 可今年,自十月以来,你们竟悍然兴大军,不宣而战!” 他渐渐入戏,惊怒的表情很好的配合着他的控诉: “先是在西平堡! 你们不知用了何种妖法邪术,天降雷霆,地火翻涌, 好端端一座坚固军堡,连同堡中数千戍守将士、往来商民,瞬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幸存者十不存一,尸骨无存,惨烈之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非两军交战,实乃天谴般的屠戮!”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继续痛陈,转身用手指遥指南方: “紧接着,你明军便以这妖法开道, 铁骑与那古怪铁车紧随其后,大举侵攻我辽东半岛! 海州、盖州、复州、金州乃至旅顺,各处要地接连遭袭! 烽烟蔽日,所过之处,我建州部众死伤惨重,血流漂杵! 军堡被毁,粮仓被焚,村庄化为白地! 大汗第六子,固山贝子塔拜,亦在乱军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恐已罹难! 杨吉里、滕应元等能臣干吏,同样音讯断绝!” 他双眼圆睁,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短短一月之间,我建州损兵折将以万计, 粮秣物资损失不可胜数,百姓流离,骨肉离散! 这难道就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当行之事? 与强盗暴徒何异?!” 图尔格最后重重抱拳,喊的声音都嘶哑了,却极力吼道: “今日,我等便是要来问个清楚! 大明朝廷,对这等无端兴兵、擅启边衅、以妖法屠戮, 致使我建州军民死伤无数、疆土沦丧的暴行,如何解释? 必须给我建州上下一个交代! 给那些枉死的魂灵一个交代!” 他这番控诉,从去年摩擦铺垫, 到重点渲染十月西平堡的“妖法”惨案和辽东半岛的快速沦陷, 层层递进,最后聚焦于塔拜失踪和重大损失, 将一个“受害极深、悲愤交加”的形象塑造得颇为饱满。 说完,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之中,瞪着对面,等待回应。 大厅内一片安静,只有图尔格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双方之间光洁的地面上。 图尔格一番声情并茂的“血泪控诉”刚刚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回荡。 对面明国官员席位上,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不是被驳倒或理亏的沉默,更像是一座火山正在蓄力。 只见坐在范景文下首靠后位置的李应升,缓缓放下了手中一直未曾沾唇的茶杯。 他那单薄的身形给人感觉一阵风就能吹他姥姥家去,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绿色的官袍前襟,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 接着,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涨红的图尔格身上,开口了。 “图尔格先生,此言差矣。”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某个浅显的常识: “辽东之地,辽阳、沈阳、广宁, 乃至你方才所言海州、盖州、金州、旅顺, 自洪武年间便设卫所,归辽东都司管辖。 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于辽东设安乐、自在二州,安置归附部众。 此地户籍、税赋、戍守,皆载于《大明一统志》、《寰宇通志》,铁证如山。 何以到了阁下口中,竟成了你‘建州部’之疆土? 莫非这百余年来,朝廷颁发的官印文书, 派驻的流官将领,修筑的城垣驿站,都是虚幻不成?” 李应升的声音没有丝毫火气,甚至带着一点探讨学问般的疑惑, 但话语内容却是铁一般的事实,直指对方立论的根本。 图尔格没想到对方不接伤亡惨重的茬,反而揪住领土归属, 一时语塞,旋即梗着脖子强辩道: “那是老黄历了! 天下疆土,自古便是强者居之! 我主……我建州部众凭血勇打下这些地方,自然便是我们的!” “哦?强者居之?” 李应升眼皮微微抬起,突然笑了,但看在众人眼里,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 “按阁下此论,如今我王师已收复辽南诸城,屯驻大军。 那么,此地现在,便该是我大明的疆土了。 阁下此番前来,是客?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冷冷注视着图尔格及其身后众人, “……窃据他人之地的不速之客?” “你!” 图尔格被这逻辑绕了进去,一时张口结舌,脸憋得更红,却想不出有力的反驳。 他总不能说“我们现在打不过所以不算数”,那刚才的卖惨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李应升身旁的黄尊素,轻轻咳嗽了一声。 与李应升的冷峭理性不同,黄尊素虽然同样消瘦, 但眉宇间更多了一份沉郁,和洞彻世情的沧桑。 他缓缓站起,动作比李应升更慢,先是在自己这边同僚脸上点点头, 在杨涟、左光斗那喷火的眼神上略作停留, 意思是各位稍安勿躁,哥们儿先上了,最后才看向对面。 第652章 第一场交锋,建奴输 他没有看图尔格,而是仿佛在对着虚空,对着那段血腥的历史陈述: “强者居之?好一个‘强者居之’。” 黄尊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却相当有穿透力, “自万历年间,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进而吞并海西, 这数十年来,所谓‘强者居之’的背后是什么?” 他目光如电,射向图尔格,以及他身后的李永芳、佟养性等人: “是古勒寨屠城! 是萨尔浒之战后对杜松、刘綎将军部下被俘将士的集体坑杀! 是开原、铁岭的满城血洗!是沈阳、辽阳的‘杀富户、戮生员’! 是广宁溃败后,沿途追杀掳掠,百姓尸骸塞路,辽河为之赤!” 黄尊素每说一句,语调便加重一分, 那平静表象下的滔天悲愤,如同压抑的火山开始显露狰狞: “这几十年来,死于努尔哈赤及其麾下所谓‘勇士’刀下的我大明将士、无辜百姓,可有一个确数? 十万?二十万?只怕早已超过三十万! 累累白骨,可填沟壑! 家家缟素,户户哀声! 这些,在阁下口中,便是‘强者’的功业? 便是你们可以占据辽东的‘道理’?!” 图尔格被这连珠炮般的血泪质问打得有些懵, 尤其是黄尊素提及的具体战役和屠城事件,都是无法抹杀的事实。 他下意识地回避那些具体杀戮,硬着头皮嘟囔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你们汉人那么多,死一些有什么打紧……我们人少,死一个就少一个……” “混账!!!”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明国使团这边,好几个人霍然站起。 曹文诏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直勉强保持着首辅威仪的范景文,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 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那上好的景德镇白瓷盖碗“啪”地一声,顿时碎裂,茶水四溅。 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杨涟。 他猛然推开身前的茶几,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那空荡的官袍都随之鼓荡。 他原本就亮得吓人的眼睛此刻简直要喷出火来, 指着图尔格,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反而有些扭曲的尖利: “畜生!住口! 我大明百姓,纵有万万千千,每一个都是父母生养,都是我皇明子民! 岂是尔等豺狼可以随意屠戮算计的数字?! 听你之言,简直猪狗不如! 不!猪狗尚且知舐犊之情,尔等连畜生都不配! 合该天诛地灭,十八层地狱都嫌脏,不肯收留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 杨涟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身对着面沉如水的范景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首辅!下官恳请! 即刻奏明陛下,发倾国之兵,北伐犁庭! 将这伙以杀人为乐、视人命如草芥的建奴,从上到下,从老到幼,尽数屠灭! 寸草不留! 以慰辽东数十万冤魂,以正天地浩然之气! 到那时——” 他倏地扭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被他一连串爆发惊得后退半步的图尔格,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 “老子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在这里说什么‘死一些有什么打紧’!” 图尔格被杨涟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和字字泣血的怒吼钉在原地, 脸上那强装的悲愤早已被一层惊惶取代。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有些发软。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对面这个干瘦老头身上迸发出的, 是一种远超战场厮杀的、近乎信仰燃烧般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秃噜嘴了,触及了对方绝不能碰的逆鳞。 他内心其实并不后悔这个想法,在他,以及在许多自恃勇武的女真贵族心底, 汉人百姓的性命确实无法与“大金勇士”相提并论, 死一百个汉人泥腿子,也抵不上一个白甲兵的战损。 但想归想,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大明高官的面说出来啊! 这等于自己把“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的标签牢牢贴在了脑门上。 看着对面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尤其是曹文诏那紧握刀柄、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姿态, 图尔格心里一阵发凉,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闯祸了, 继续强辩下去,恐怕不等谈判有结果,自己今天就得血溅这锦州总兵衙门。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在对方那滔天的悲愤和“犁庭扫穴”的威胁面前, 任何关于“损失对比”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他只得悻悻地闭上嘴,脸上红白交替,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又惶恐。 图赖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懊悔得几乎要捶胸顿足。 完了! 第一回合,还没等自己这个主将下场,先锋就因为一句蠢话把场面彻底搞砸, 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把己方置于了“残暴野蛮、理亏词穷”的狼狈境地。 他暗骂自己疏忽,光顾着教图尔格如何卖惨, 却忘了叮嘱他哪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真心话”。 图尔格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被对方一激就口不择言。 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收拾局面,把话题拉回“正轨”, 至少不能再在“该不该屠戮汉民”这种送命题上打转。 图赖自己还不能轻易下场,他的目标是范景文, 是谈判的具体条件,不能过早陷入与对方“嘴炮”成员的纠缠。 他快速的检视己方阵容,李永芳、佟养性这两个汉人降官此刻缩着脖子,指望不上; 那几个巴克什更是上不得台面。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身旁的德格类贝子身上。 德格类正因方才的冲突而心神不宁,突然感受到图赖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好像在命令他,咻咻,露出你的獠牙和爪子,该你上了。 他心里顿时一慌。 他当然知道图赖的意思,是让他这个“皇子”出面,代表“大金”的“体面”和“诚意”, 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把气氛缓和下来,争取扳回一城。 可对面那帮人,尤其是刚发完飙的杨涟,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好说话啊! 德格类心里打鼓,他本就不是以才智或辩才着称,此来更多是充个“皇室代表”的门面。 第653章 三号选手上场 但图赖的眼神他不敢无视。 如今沈阳城里,图赖是父汗眼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手握实权,此行更是被父汗全权授权。 得罪了图赖,自己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再者,这确实也是个机会。 若能在这种僵局下挺身而出,说几句“得体”的话, 哪怕不能扭转乾坤,至少展现了勇气和担当, 既能交好图赖,也能在父汗心里留个“临危不乱、勉力维持”的印象, 对他这个并不十分受宠的皇子而言,有益无害。 想到此处,德格类暗自给自己打气,压下心中的忐忑。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有点微凉的茶, 假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在心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几息之后,他才将茶杯轻轻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缓缓站起身。 动作尽量保持着皇子应有的从容仪态,尽管脸色还有些不太自然的紧绷。 他先是对着怒火未消的杨涟方向,略显僵硬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向端坐主位上面沉似水的范景文,清了清嗓子, 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道: “范首辅,诸位大明上官,请暂且息怒。 方才言辞激切,多有冲撞,实非我部本意。 我部此番前来,确是为商讨罢兵休战、求取边境安宁之大计。 往日厮杀,积怨已深,纵有是非曲直,亦非今日口舌所能辩明。 我主……我父汗有感于连年征战,生灵涂炭,确有意约束部众,不使侵扰, 并欲于辖内敦行教化,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 此正为化干戈为玉帛之良机。 不若我等搁置旧日仇怨,着眼将来,商谈如何划定界限,各守其土,各安其民, 使边塞永熄烽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可好?” 他这番话,避开了具体是非对错的争论,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和谈”本身, 强调“和平”的愿望,并以“努尔哈赤年老厌战”为借口, 姿态放低了一些,算是勉强完成了图赖交给他的“救场”任务。 只是这番说辞在明国人听来,多少有点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嫌疑。 袁化中一直默默坐着,听着双方交锋,此刻见德格类试图转移话题, 将血腥仇杀轻描淡写为“往日征战各有死伤”, 还要大谈什么“约束部众”、“敦行教化”, 他那张干树皮一样的清瘦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冷笑。 他先是对身旁犹自愤懑难平的李应升、黄尊素拱了拱手, 意思是,老二位,你们先侯侯,先让为兄来对付这个黄口小儿: “李给事、黄御史,二位暂请息怒,先坐下歇息,喝口茶润润喉。 与这等……论道,不宜动气,平白伤了自家肝火。” 待李、黄二人听后相互看了一眼,强压怒火坐回座位,袁化中才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比杨涟等人更显单薄,但站姿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先静静看了德格类片刻,那目光不像杨涟般喷火, 也不像黄尊素般沉郁,更像是一位老农在审视一块长了奇怪苔藓的石头, 对面前这个小子既有不解也有深深的质疑,这等选手也敢上来打擂台? “德格类是吧,” 袁化中开口, “你方才说,要‘约束部众’、‘敦行教化’、‘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 他微微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又最可悲的话: “老夫耳背,险些听错了。 约束部众?敦行教化? 自我万历末年至今,近二十载,老夫在朝在野,在诏狱之中, 听到的、看到的,只有辽东连年烽火, 只有我大明子民被掳掠屠杀的哀嚎,只有村镇化为白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何曾见过半分隔日不攻、敛兵不杀的‘约束’? 又何曾见过一丝一毫导人向善、非以刀兵的‘教化’?”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探身看着德格类,压迫感十足, 余光更是像小刀子一样瞟了他身后的图赖、图尔格一眼: “尔等口中的‘父汗’努尔哈赤,未叛之前, 不过是我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世受国恩,统辖部众,安居边陲。 彼时辽东,虽有边衅,大体安宁,商旅往来,军屯民垦,何等景象? 自其以十三副遗甲煽乱,兼并诸部,反噬天朝以来,辽东便成人间地狱! 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广宁……多少雄城化为鬼域? 多少百姓惨遭屠戮? 你口中的‘父汗’,举起屠刀砍向昔日同袍、治下子民时,可曾想过‘礼义’二字? 我大明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他建州左卫之处,竟引来如此酷毒报复?!” 袁化中越说越激愤,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使之更像一种沉痛的诘问: “使民知礼义?渐息杀伐之心?尔等懂得什么是礼义吗? 读过半句《论语》《孟子》吗? 知晓何为‘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明白‘为政以德’、‘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的道理吗?!” 他不再看德格类,而是仿佛在对着虚空,对着那冥冥中的圣贤之道陈述: “圣人教化,首重仁德。 为君者,当以仁爱为本,视民如伤,岂能动辄屠城灭寨? 治国者,当明礼制、定名分、行教化,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农以时,工以技,商以通,各安其业,各得其所。 刑罚乃不得已而用之辅,岂能如尔等,以杀戮劫掠为常业,以凶暴酷虐为勇武? 无圣人经典指引,无礼义廉耻浸润,尔等所谓的‘教化’, 莫非是教人如何更高效地骑马射箭、攻城拔寨、抢掠财物人口吗? 那与啸聚山林的盗匪何异? 不过是一群披甲执锐的大号马贼罢了!” 袁化中这番话,没有嘶声力竭,却将儒家治国理政、教化安民的核心思想, 结合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批驳得淋漓尽致。 他描绘的“仁政”、“德治”、“礼序”景象, 与建奴数十年来在辽东的实际作为,形成了天堂地狱般的对比。 第654章 猪队友与心理防线 奇怪的是,对面以图赖为首的后金使团众人, 包括德格类、图尔格,甚至李永芳、佟养性这些汉人降官, 听着袁化中这番引经据典、却又紧扣现实的斥责与“说教”, 脸上愤怒反驳的神色竟渐渐淡去,全都耷拉着脸沉默了。 尤其是当袁化中说到“为政以德”、“使民各安其业”时, 图赖的眼中甚至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思索与……下意识的认同。 他们起于部落,强于征伐,如今占据辽东,掳掠了大量人口财富, 但如何真正治理这片广袤土地, 如何让那些被征服的汉民不再时刻反抗, 如何建立起像对面明国那样稳定秩序, 正是努尔哈赤和图赖等人内心深处隐隐焦虑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难题。 袁化中口中的“圣人教化”、“礼义廉耻”,虽然听着迂阔, 但那种通过规范与道德来维系社会运行、减少治理成本的思路, 却隐隐触动了他们作为统治者的某种本能。 是啊,光靠杀和抢,能维持一时,能维持一世吗? 能让那些汉人心甘情愿种地产粮、交税服役吗? 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 但大厅内的气氛,却因袁化中这番“王道”训诫,而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明国这边是义正辞严,后金那边则是陷入了某种被打中软肋的沉默。 图赖上一秒还沉浸在袁化中那套“为政以德”、“使民各安其业”的讲述中, 甚至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若真能如此,治理辽东那些整天想着逃跑或反抗的汉民,岂不省心省力? 那些被提及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盛世名头, 他也隐约听过,难道真是靠这软绵绵的“仁义礼智信”弄出来的? 下一秒,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差点抬手给自己一耳光。 坏了!彻底被这老家伙带沟里去了! 自己是来谈判,来争取休战时间和好处的,不是来听大明老学究上治国理政课的! 怎么听着听着还差点认同了? 这节奏被带得十万八千里远,正事一个字还没提呢! 他连忙定睛看向场中的德格类,只见这位贝子爷站在那里, 眼神发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刚才听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身子还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显然心神动摇得厉害,别说扳回一城,能站稳就不错了。 “又输了……” 图赖心里哀叹一声,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大明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会引经据典,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看来想在言辞交锋上占便宜是没指望了。 但他立刻压下沮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谈判必须进行下去! 最低目标,也要与大明达成停战协议,哪怕是暂时的。 一年太短,风险太大,必须争取到至少三年,不,最好是五年的休战时间! 有了这段宝贵的喘息期,老汗的病情或许能好转,大金内部可以整顿, 那些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第三代巴图鲁们也能真正成熟起来, 还有与罗刹鬼的合作、漠北的援兵…… 到时候,大金必将恢复甚至超越以往的强盛! 今日在这锦州衙署里受的窝囊气,忍了! 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汉人谚语,心中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对,就是这个道理,先忍下这口气,将来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暗中悄悄观察着身后那几个充当书记官的巴克什, 只见他们正埋着头,运笔如飞,在纸笺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图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是在记录刚才袁化中引用的那些“孔圣人”的话! 在这些人看来,那可是真正的“圣人之言”,是治国平天下的至理! 自汉朝以来,那么多强大昌盛的王朝,什么“文景”、“贞观”、“开元”、“仁宗”, 不都是尊奉儒教,用这套道理治国的吗? 将近两千年了,这套东西一直被证明是有效的! 难怪……难怪大明朝能如此难缠,底蕴深厚啊。 想到这里,图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内心深处那堵对“南蛮文化”不屑一顾的心理防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一种“或许儒家这套东西真的有点用, 至少是能让人变强大的学问”的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悄然种下。 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学术研讨”,回到实际问题上来。 眼看德格类指望不上,图赖把心一横,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那两个“自己人”上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而是向着李永芳和佟养性坐着的方向, 看似随意地往前轻轻一送,然后放下。 这是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该你们上场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话题给我拉回来! 李永芳和佟养性几乎同时看到了图赖这个细微的动作, 两人心头俱是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永芳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哪里敢开口?对面坐着的那都是什么人? 是大明朝顶尖的清流文官,是能把孔孟之道倒背如流、最重气节名分的硬骨头! 自己一个投降的明军将领,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的汉奸贰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站起来,对面那几个老头就会拍案而起, 指着自己的鼻子,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语言,把他祖上十八代都骂进去, 把他投降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出来公之于众, 让他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被当场要求明国方面“清理门户”! 他吓得腿都软了,偷偷用求救的眼神,眼巴巴地望向身旁的佟养性。 佟养性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看到李永芳这副怂包样,一股邪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他在心里把李永芳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废物!怂包! 平时在沈阳人五人六,真到要顶上去的时候就拉稀摆带! 他佟养性和李永芳虽然都是“降人”,但情况确实不同。 他祖上就是辽东土着,与女真各部交往甚密, 严格来说算不上“背叛大明”,更多是家族在明与建州之间的骑墙和选择。 可李永芳是实打实的明朝抚顺守将,阵前投敌,性质能一样吗? 现在这厮想把最难的出头鸟角色推给自己? 第655章 铁头娃驾到 佟养性心里骂归骂, 但图赖的眼神已经如同冰冷的刀子般看了过来, 那里面包含了催促还有隐隐的威胁。 他知道,自己再不上,今天别说谈判,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沈阳都成问题。 他硬着头皮,暗自给自己打气,甚至在桌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借着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佟养性硬着头皮站起身,先是对着刚刚坐下的袁化中方向, 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挤出尽可能诚恳谦卑的表情,开口道: “袁老先生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着实令晚生……令我等着实钦佩。 真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先生所言之圣贤教化、仁政德治, 确是安邦定国之至理,我等必当谨记在心,细细揣摩。” 他暂停话头,观察了一下袁化中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便继续陪着小心说道: “只是……老先生谆谆教诲良久,想必也劳神费力。 眼下天色尚早,不若老先生先稍作歇息,用些茶点? 我等此来,终究是为商讨边事,以求安宁。 这圣人之道宏大精深,非一时所能尽言, 不如……我等先就眼下双方关切的切实之事, 如边界、互市、人员往来等,交换些浅见,可好? 也免得耽误了正事。” 袁化中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佟养性一眼。 见这个剃发结辫、穿着满人服饰的家伙, 竟也能文绉绉地说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样的套话, 心里一阵腻歪,仿佛生吞了只苍蝇。 不过,他方才一番慷慨陈词,引经据典,确实也说得口干舌燥,气息都有些微喘。 更重要的是,他暗中早已将对面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德格类的恍惚,图赖那一闪而过的思索, 尤其是那几个巴克什书记官从始至终埋头猛记、如获至宝的模样,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帮茹毛饮血的家伙,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一些, 至少对“孔圣人”的招牌和那套治国理政的“道理”产生了兴趣甚至敬畏。 “殿下的要求,是让他们听到,记下,心里种下根。 至于他们能理解多少,会不会用,那是以后的事。” 袁化中心中冷笑,但同时也泛起一丝畅快无比的爽意。 能让这些视杀戮劫掠为天经地义的蛮夷, 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听他这个“大明罪臣”讲授圣人之道, 还听得如此“认真”,甚至偷偷记录,这本身就已是一大胜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子曰诗云”, 将来可能在沈阳的权贵圈子里被私下传阅、争论,甚至可能影响某些人决策的画面。 “哼。” 袁化中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再看满脸堆笑、实则紧张的佟养性,也懒得再废话, 直接一甩那身略显空荡的绿色官袍袖子,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安然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那姿态,分明是“老夫该说的说了,听不听得懂是你们的事,现在懒得理你们了”。 佟养性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尊言辞犀利的大神给“请”回去了。 他忙不迭地也退回自己座位,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图赖看在眼里,虽对佟养性那过于谄媚的开场白有些不悦, 但好歹是把那要命的话题给暂时终结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这个主将,真正切入谈判的正题了。 对面,一直按捺着没抢到上场机会的魏大中, 眼见袁化中一番酣畅淋漓的“圣学输出”后功成身退, 施施然回座饮茶,那叫一个从容潇洒,心里顿时就急了。 好你个袁化中,风头出尽,完美收官,留下我们几个干瞪眼? 这怎么行! 说好的“嘴炮天团”,总不能光你一个人把“经验值”刷满了吧? 建奴那边看着也没几个能打的了,再不出手,这人头…… 啊不,这“扬我大明国威、诛其心志”的功劳,可就捞不着了! 魏大中那瘦削的身板里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斗志, 他“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与方才袁化中的沉稳离座形成鲜明对比。 他一步就窜到了大厅中央那片无形的“交锋区”,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下巴微扬,眼神睥睨,竟隐隐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气势。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谈判对手,而是即将发起冲锋的千军万马。 他身边,同样蓄势待发、正准备起身接棒的左光斗, 手刚按在椅子扶手上,就见一道绿色的影子“嗖”地一下从眼前掠过,抢先占据了c位。 左光斗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魏大中那战意高昂的背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在心里狠狠给了魏大中后背一记眼刀: “好你个魏孔时!抢戏!公然抢戏!说好的轮流上场呢?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左光斗暗自咬牙,下定决心, 等下只要一有机会,管他三七二十一,必须立刻出场! 再这么谦让下去,别说吃肉,连口热汤都甭想喝上了! 再说对面,佟养性好不容易用几句违心的奉承话把袁化中这尊大神“劝”了回去, 刚暗自擦了把冷汗,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正准备调整呼吸, 琢磨着接下来图赖大人会让自己怎么应付明国首辅的诘问,大脑cpU刚刚开始加载…… 突然! 眼前一花,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老头, 以一种近乎“闪现”的速度出现在了场地中央,还摆出一副“我要打十个”的pose。 “!!!” 佟养性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直接滑下去, 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撞碎胸腔跳出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这突然窜出来的小老头,面容清癯,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吃过苦、受过罪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直勾勾地…… 嗯,好像没看自己,而是用一种打量什么稀有物种的眼神,扫视着他们整个使团。 然后,就见这小老头对着他们这边,近乎敷衍地点了一下头, 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开口道: “老夫,魏大中。” 轰——!!!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在佟养性耳朵里,却不啻于三颗惊雷在他脑壳里连环炸开! 炸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整个人瞬间僵化,从头顶麻到脚底板,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了个外焦里嫩,差点真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魏……魏大中?!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为什么偏偏是他! 第656章 气势全开的魏大中 佟养性对“魏大中”这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那个人,可太“熟悉”了! 这熟悉不是来自交往,而是来自当年老汗为了知己知彼, 曾命他广泛搜集大明朝廷重要文官的资料, 尤其是那些名声大、骨头硬、喜欢跟朝廷对着干的“奇人”、“硬骨头”。 而在这些资料中,有一份被重点标注的名单,被称为“东林六君子”! 这六个人,被描述为大明文官集团里最顽固、最不怕死、骂人最狠、也最难对付的刺头, 是连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存在! 而“魏大中”,正是这“东林六君子”里的一员! 资料里怎么形容他来着? 出身寒微,家徒四壁,当了官还穿粗布衣,吃糙米饭,清廉到令人发指! 言辞犀利,弹劾官员、抨击时弊从不留情面,连皇帝乳母客氏和阉党都敢直接硬刚! 骨头极硬,据说被下诏狱后,面对酷刑折磨, 愣是没吐一句软话,最后惨死狱中,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这妥妥的是“东林六君子”里的“铁头娃”、“硬茬子”中的“硬茬子”啊! 佟养性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之前的杨涟、左光斗、袁化中、李应升、黄尊素…… 再加上眼前这个魏大中……等等!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反复冲刷着他的身体! 东林六君子……这、这他妈该不会到齐了吧?! 大明朝廷把这六个阎王爷全都塞到谈判使团里来了?! 这是来谈判的还是来组团骂街、准备把他们生吞活剥的啊?! 看着魏大中那仿佛浑身都在散发“正气”的身影,佟养性只觉得嘴里发苦,手脚冰凉。 刚才对付袁化中那种引经据典的老学究就够头疼了, 现在又来个以“头铁敢言、不畏生死”着称的魏大中?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自己无论说什么, 都可能被这个“铁头娃”用最直接、最犀利,甚至可能最不留情面的言辞, 驳斥得体无完肤,顺便再被扣上几顶“汉奸”、“走狗”、“数典忘祖”的大帽子公开处刑…… 佟养性欲哭无泪,只能在心里哀嚎: 图赖大人啊!咱们这次……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还是专门蜇人的那种! 魏大中站在那儿,瘦小的身板挺得跟标枪似的,微微扬起下巴, 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着对面明显受惊不小的佟养性。 他也没立刻开喷,而是用那种打量集市上待估牲口般的眼神, 上下扫了佟养性两圈,然后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淡淡开口道: “报上名来。 让老夫听听,是哪个有胆子站在这里,与老夫说话。 无名鼠辈,不配污了老夫的耳朵,更不配做老夫的对手。” 语气那叫一个平淡,可话里的意思那叫一个狂, 仿佛他魏大中是什么武林盟主,正在接受江湖末流的挑战报名。 他这话一出,对面后金使团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图赖眉头紧皱,图尔格更是怒目而视。 而明国使团这边,反应更是精彩。 坐在魏大中身后不远的左光斗,直接一个没忍住,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 “魏孔时!你够了啊!抢了头阵还摆谱!还‘不配做对手’?你当这是华山论剑呢?” 他旁边的李应升和黄尊素也是相视无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又被这家伙装到了”的好笑。 杨涟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细微的抖动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袁化中则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显出一丝“风头被抢后续”的淡淡忧郁。 就连端坐主位的范景文,握着茶杯的手都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杯盖与杯沿发出极其轻微的磕碰声。 他努力维持着首辅的威严面容,但心里只怕也在扶额: 这个魏廓园,在诏狱里关了一个月,怎么关出这么一副……江湖气来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踢馆的。 站在范景文侧后方的曹文诏,更是直接扭过了头。 他常年征战沙场,习惯的是金戈铁马、令行禁止, 何曾见过这等文官“单挑”还要先通名报姓、嫌弃对手不够格的场面? 他只觉得这场面诡异又好笑,那位魏给事中瘦瘦干干的, 往那儿一站,气势倒真有点像…… 嗯,像一员准备单骑踹营的悍将?虽然这“悍将”的武器是嘴。 再说佟养性,被魏大中这近乎羞辱的“通名”要求弄得心头火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早就把魏大中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老匹夫!嚣张什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要不是……要不是怕你那张铁嘴和不怕死的劲头,老子…… 但他终究不敢把心里话骂出来。 得罪杨涟、左光斗,可能挨顿狠骂; 得罪袁化中,可能被引经据典驳得体无完肤; 可得罪眼前这个以“头铁”、“敢死”闻名的魏大中? 佟养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怕! 他真怕这老家伙不管不顾,豁出去不要命地逮住他往死里咬, 更怕这老家伙死了变成厉鬼天天晚上找他“谈心”! 这心理阴影面积有点大。 于是,佟养性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站起身, 对着魏大中躬身拱手,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诚恳”与“恭敬”: “魏老先生言重了,言重了! 晚生岂敢与老先生为敌? 老先生清名播于天下,风骨铮铮,士林楷模, 晚生在辽东亦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一口气把能想到的恭维词都堆了上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道: “晚生佟养性,原乃辽东一商贾,蒙……蒙汗王不弃,略有驱使。 在老先生面前,实是末学后进,萤火之光,不敢与皓月争辉。 方才老先生垂询,不敢不答。” 他这话说得,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简直快低到尘埃里了, 只求这尊“铁头瘟神”别把主要火力对准自己。 第657章 佟养性哭了 魏大中一听“佟养性”这个名字,那双原本就精光四射的眼睛更亮了一分, 如同老饕见到了绝品佳肴,猎手锁定了心仪猎物。 他脑中飞速闪过临行前,钟殿下提供的关于沈阳重要人物的详尽资料。 好家伙!佟养性! 这不是条潜伏在水下的大鱼,而是明晃晃跳在砧板上顶顶肥美的一条大汉奸! “好,很好!妙极!” 魏大中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笑容, 仿佛在说“总算来个够分量的,不枉老夫抢这一遭”。 他背着双手,不再站在原地,反而像在自家花园散步般, 开始在大厅中央那光洁的地面上缓缓踱起步来, 每一步都迈得镇定无比,目光却始终如钩子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刮”着佟养性。 “佟——养——性——” 魏大中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陈年腐肉的味道, “抚顺巨贾,家赀豪富,‘以赀雄一方’,啧啧,了不得啊。”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佟养性,眼神充满了“好奇”: “听说你佟掌柜,精通汉话满语,熟稔辽东地理边情,长袖善舞,交游广阔,是个人才。 这身本事,用来行商坐贾,互通有无,本是好事。 可你怎么就……把路子走歪了呢?” 他摇摇头,满脸“惋惜”, “不用这身本事报效朝廷,惠及乡里, 反倒拿去暗中勾结那建州酋首努尔哈赤,通风报信,输粮资敌? 哦,对了,还被朝廷拿住了铁证,下了大狱! 佟掌柜,你这买卖做的,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是折了祖宗颜面,折了为人的根本呐!” 佟养性脸色一白,想要辩解,魏大中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踱步,慢悠悠道: “下狱也就罢了,若是诚心悔过,或还有一线生机。 可你倒好,竟学那鼠辈,越狱而逃! 从大明的监狱,一路逃到了建州酋首的帐下! 啧啧,这份‘弃暗投明’的决断,这份‘不畏艰险’的毅力,用在正道上该多好?” 魏大中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到了那边,倒是飞黄腾达了。 努尔哈赤那老酋,为了笼络你这‘榜样’,又是嫁孙女给你, 封个什么‘施吾理额驸’——听着跟跳大神的似的。 又是授你官职,让你统领归附的汉人。 让你‘总理汉人官民事务’,是吧? 好一个‘总理’! 我辽东百万汉民,沦于胡尘,你不思拯溺,反去助纣为虐, 帮着那老酋‘安抚’同胞,‘推行’胡制,你这总理的, 是我汉家儿郎的血泪,是那建州鞑子的粮仓吧? 听说你还‘大肆敛财,比诸贝勒’,连老酋都看不过眼,训斥于你。 可见你这汉奸当的,贪得无厌,连主子都嫌你吃相难看了!” 魏大中每说一句,佟养性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子也微微发抖。 这些事,有的是公开的秘密,有的却是极隐秘的细节, 如今被魏大中用这种极度嘲讽剥皮见骨的方式当众抖落出来,简直比当众扒了他的衣服还难受。 尤其那句“总理汉人血泪粮仓”,更是诛心之论。 最后,魏大中在佟养性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微微倾身, 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声音却清晰得全场可闻: “哦,对了,还听说,佟‘额驸’你,如今对火器颇有心得,尤其喜欢摆弄那红夷大炮? 是觉着那铁疙瘩威力大,声音响,能壮胆气?” 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度鄙夷和荒谬好笑的神情: “老夫今日倒是想问问你,佟养性!” 魏大中突然提高声调,如同惊堂木拍下: “你费尽心思、数典忘祖换来的那些火炮,那些炮弹——”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线条刚硬如铁的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硬得过老夫这张,专骂国贼、只讲道理、不畏生死的铁嘴吗?!”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魏大中那双灼灼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 死死烙在佟养性精彩纷呈的脸上。 魏大中那最后一句“硬得过老夫这张铁嘴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佟养性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佟养性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魏大中那番话,将他最不堪、最想掩盖的过往, 勾结、下狱、越狱、投敌、谄媚、敛财、助纣为虐, 如同晾晒咸鱼般,一件件、一桩桩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用最不留情面的言辞重新“诠释”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总理汉人血泪粮仓”和“硬得过这张铁嘴吗”, 简直是将他的灵魂都扒出来,放在烈日下炙烤,放在砧板上剁碎。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魏大中那瘦削却如山岳般的身影, 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肮脏的眼睛,还有那字字诛心的诘问,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什么“施吾理额驸”,什么“总兵官”,什么“深得汗王信重”, 此刻全都成了刺眼的笑话,成了钉在他耻辱柱上的铁钉。 极度的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呜……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的呜咽,终于从佟养性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指缝间溢出干嚎一样的哭声。 那身原本象征着后金“高等汉臣”身份的官袍, 此刻穿在他颤抖不止的身上,只显得无比狼狈。 坐在佟养性身旁的李永芳,从魏大中点名佟养性开始, 就一直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见佟养性被骂得当场崩溃掩面痛哭,他先是吓得一哆嗦, 随即,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的庆幸! 机会!离开这个恐怖“战场”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发挥出惊人的“演技”和“机变”, 脸上瞬间堆满了“感同身受”的悲戚,从座位上弹起来, 一步跨到佟养性身边,伸手“紧紧”扶住佟养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子。 “佟兄!佟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李永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他抬头, 用“悲愤”的眼神飞快地瞅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魏大中, 又看了看主位上面沉如水的范景文,然后“痛心疾首”地对着图赖方向道: “图赖大人! 佟兄他……他心力交瘁,旧疾复发,实在无法支撑了! 请容末将先扶他下去歇息片刻!” 说罢,根本不待图赖回应,就连拖带架,几乎是半抱着将几乎站立不稳的佟养性, 快速“搀扶”着离开了座位,脚步踉跄却速度不慢地朝着厅外挪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架着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看着李永芳“英勇”地架着崩溃的佟养性“突围”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对面明国使团那边,魏大中已然负手傲立, 杨涟、左光斗等人虽未再出声,但眼神中的鄙夷和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袁化中老神在在喝茶,范景文稳坐钓鱼台…… 图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了,全完了。 第658章 图赖亲自下场 德格类被痛斥得神思恍惚,图尔格口不择言捅了马蜂窝, 佟养性被当场骂到心理崩溃,掩面痛哭的被架走,李永芳那个滑头借机开溜…… 自己这边精心挑选、代表着不同方面(皇族、新生代、汉臣、降将)的“精锐”, 在这帮大明老“清流”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一个照面就被喷得晕头转向,再一个回合就被骂得丢盔弃甲,第三个直接精神崩溃被抬出场…… 一股无力感席卷了图赖。 他后悔自己选错了人,高估了己方这些人的能力和心理素质, 更低估了对面那帮老家伙的“战斗力”。 这哪里是来谈判的? 这分明是来接受精神凌迟的! 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当年老汗帐下,虽不说文臣如云, 但至少也有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那样能文能武机智多谋的宿将, 有像黄台吉那样心思缜密、擅长谋略、能言善辩的儿子……可如今呢? 额亦都等人早已凋零,黄台吉远走朝鲜与大金为敌,自 己身边,竟是些图尔格这样的莽夫、德格类这样的庸才, 还有佟养性李永芳这等见利忘义又顶不住压力的货色! 大金的人才,凋零至此了吗?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将黄台吉与对面的魏大中等人比较了一下。 黄台吉的智慧、手段、隐忍,以及那种总能抓住问题关键、并能用言辞巧妙引导甚至说服他人的能力…… 若他在此,断不会让场面如此难堪吧? 至少,不会让大金这边输得如此彻底,如此颜面扫地。 “我大金……若也能有魏大中、袁化中这般,学问或许不必那么深, 但至少骨头硬、不怕死、敢说话、也能说到点子上, 能为国朝争一口气的文臣,该多好……” 图赖心中第一次,对一个政权除了武力之外, “文治”与“口舌”的重要性,产生了如此清晰迫切的认识。 光有能打仗的巴图鲁不够,还得有能在这种场合站稳脚跟、不堕声势的“文人”才行啊!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己方已然“全军覆没”,能顶上去的人非死即伤,逃的逃,躲的躲。 谈判还得继续,最低目标尚未达成。 图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在后面观望了。 他仿佛要将满腔的负面情绪和那一丝新生的渴望都压入心底。 他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该他,亲自下场了。 大厅之中,若论此刻心情最复杂最坐立难安的,恐怕要数左光斗了。 他看着杨涟老神在在,一派“定海神针”的架势坐镇后方, 显然,除非对面那图赖亲自下场且己方有人招架不住, 否则这位带头大哥是打算将“幕后掌控,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风范进行到底了。 他又看着袁化中、李应升、黄尊素,方才那叫一个挥洒自如,引经据典, 谈笑间将德格类、图尔格等人辩得哑口无言、心神动摇, 可谓是大出风头,完美完成了“攻心”任务。 至于刚下场的魏大中…… 左光斗眼角抽了抽,看着那个瘦小老头负手而立, 仅凭三言两语就把佟养性这个大汉奸骂得差点疯了, 那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杀伤力爆表! 这老家伙平时在诏狱里蔫了吧唧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毒,抢起人头来这么狠! 左光斗心里那叫一个酸啊,简直像生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合着就我左遗直(左光斗字)是来干坐着看戏的? 说好的“东林六君子”并肩子上,结果你们一个个大展神威, 把对面那帮建奴怼得生活不能自理,要怪也只能怪这帮家伙太不扛揍, 连当年被诸葛亮骂死的王朗都不如! 人家王朗好歹还能跟诸葛丞相对喷几个回合才被气死, 这帮人倒好,一个比一个脆,简直是垃圾选手,害得老子连上场的机会都捞不着! 眼瞅着几位同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左光斗急得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挠——百爪挠心! 他盯紧了对面建奴使团,尤其是主心骨图赖,眼神热切得如同饿了三天突然看到肥肉的狼。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 “动啊!你倒是动啊!图赖!是爷们就站出来! 别缩在后面!快给老夫一个出手的机会!” 就在左光斗等得花儿都快谢了的时候,终于!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一直端坐不动的图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寸,眉头锁得更深,眼中决断之色越发强烈起来。 “来了!” 左光斗心中狂喜,差点直接拍案叫好。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等图赖起身,他就要第一个扑上去! 这最后的人头…… 啊不,这最后的“为国争光、扬眉吐气”的机会,必须是老子的! 只见图赖脸色阴沉,缓缓将手中一直端着的茶杯放下, 动作很慢,似乎在给自己蓄力一般。 然后,他双手撑住膝盖,慢慢的站起身。 他的身材在建州满人中不算特别魁梧,但此刻站起来, 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上位者气度, 与之前德格类、佟养性等人的姿态截然不同。 他走到大厅中央,与魏大中隔着数步距离站定, 先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依旧傲然挺立如松, 仿佛随时准备再战三百回合的魏大中, 然后转向端坐主位的范景文,抱拳拱手,强自咽下嘴里的苦涩, 学着大明刚才那几位选手,抑扬顿挫的开口了: “范首辅,诸位大明上官。” 图赖卡词儿了,他要在斟酌斟酌词句, “方才贵方几位大人,言辞激烈,追述旧事,对我大金使臣多有人身攻讦之语。 我部德格类贝子、佟养性额驸等人,或有言行不当之处, 然贵方魏大人等所言,未免过于……苛烈,有失天朝上官之体统,更于和议大局无益。” 第659章 喜欢胡搅蛮缠的左光斗 他刻意略过了自己一方理亏的根本, 将重点放在了“大明官员言辞过激”、“人身攻击”、“有失体统”上, 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挽回一丝颜面。 “我主遣我等前来,是诚心议和,求边境安宁,非为逞口舌之利,更非为争吵攻讦而来。” 图赖继续说道,看着魏大中等人,最后落在范景文身上, 刻意装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还望范首辅明鉴,主持公道,约束贵方官员。 我等愿就划定边界、互市贸易、人员遣返等切实议题,与贵方坦诚商议。 若只是这般互相指责旧怨,恐于实事无补,徒耗光阴。” 他这番话,算是把姿态放低了,承认是来“议和”的, 也提出了具体的谈判方向,同时将刚才一边倒的“被骂”局面, 归结为大明官员“言辞过激”、“不依不饶”,试图将议题拉回“务实”的轨道, 并向范景文这个主事者施压,要求他约束手下。 “放屁!” 图赖话音刚落,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魏大中眉毛一竖,张口就要驳斥。 他岂能容这建奴头子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把刚才的惨败揭过? 然而,魏大中刚吐出半个音节,就感觉身边一阵风刮过! 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插到了他和图赖之间,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正是左光斗! 左光斗抢位成功,心中大定,这才来得及微微侧头, 给了身后的魏大中一个含义无比丰富的眼神。 那眼神里混合着“你丫已经爽够了”、“该轮到老子了”、“别抢戏”, “再抢跟你急”等多种复杂情绪,警告意味十足。 魏大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挡和一瞪,弄得怔了一下,到嘴边的驳斥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看左光斗那仿佛护食般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凝重的图赖, 再想想自己刚才确实已经“输出”得挺痛快了…… 最终,魏大中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居然真的没再开口, 只是抱着胳膊,摆出了一副“老夫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旁观姿态。 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胡须,显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左光斗成功“接管”战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 正面对着图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道: “图赖先生,此言差矣……” 左光斗成功“抢占”c位,将跃跃欲试的魏大中挡在身后,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面对着试图挽回局面的图赖。 “图赖将军,” 左光斗开口了, “你方才说,我等同僚言辞激烈,有失体统,于和议无益? 此言,左某不敢苟同。”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如电,直视图赖: “今日之局面,是谁人先挑起事端? 是你方那位图尔格将军,一上来便颠倒黑白, 诬我王师‘无故兴兵’、‘妖法屠戮’,将辽东之失、部众之殇,尽数推诿于我大明! 更是口出‘汉人死一些不打紧’这等灭绝人性之狂言! 这,难道便是你建州部前来‘诚心议和’的态度? 这便是你所谓的‘不逞口舌之利’?” 左光斗渐转严厉: “要想议和,便当拿出议和的样子,放下昔日嚣张气焰,学会正视现实! 如今的建州,早已不是萨尔浒、沈阳辽阳时那般气焰熏天; 如今的大明,更非昔日门户洞开任尔来去之大明! 是你们主动遣使,言及罢兵休战。 既然有所求,便当有所示! 这第一桩要示的,便是态度! 要学会——” 他一字一顿道, “夹、着、尾、巴、做、人!” “你……!” 图赖被这毫不客气的训斥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 左光斗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竟开始摇头晃脑,仿佛私塾先生开讲: “图赖先生,你既提‘旧事’,言‘攻讦’,那左某便与你说道说道这‘旧事’中的道理。 岂不闻我华夏青史,汗牛充栋,英雄辈出,忍辱负重、以图将来者,比比皆是?” 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 “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身为奴,卧薪尝胆, 终灭强吴,此乃‘忍一时之辱,成万世之功’! 淮阴侯韩信,未发迹时,能忍市井无赖胯下之辱, 方有日后登坛拜将、横扫天下之业! 即便我朝高祖皇帝,起兵之初,势单力薄, 亦曾低眉顺目赴那鸿门宴,暂避项羽锋芒,方有后来四百载汉家基业!” 左光斗唾沫横飞,得意的看着对面有些懵然的后金众人: “这些典故,哪个不比你们那本不知被篡改了多少回的《三国志》里的故事更加厚重, 更加发人深省? 哦,说到《三国志》……” 他仿佛才想起来,用挑剔的眼神看着图赖等人, “那书里的人物,诸葛孔明、曹孟德、关云长,哪个不是熟读经史、深谙儒术之辈? 诸葛武侯《出师表》,忠义感天动地; 曹孟德诗赋文章,亦是一代文宗。 可你们呢?你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就学会了些纵横捭阖的皮毛,了些许离间反间的阴谋诡计, 便以为得了真传,可以妄论天下大事了? 圣人教诲的‘仁、义、礼、智、信’,你们可曾放在心里半分?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妄谈什么王霸之业,岂非可笑?” 图赖听得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本来是想把话题拉回正题,怎么眼前这个家伙比刚才那个魏大中还能扯? 从越王勾践扯到汉高祖,从《三国志》扯到圣人教诲,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关键是,他引用的这些典故,图赖大部分只是隐约听过名字, 具体细节根本不清楚,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觉得对方东拉西扯, 却又似乎隐隐扣着“你们没文化、不懂真正的道理、所以活该被骂”这个核心,让他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别说图赖,就连明国使团这边,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袁化中捻着胡须,微微摇头,似在感叹左光斗的“博学”与“能扯”。 魏大中抱着胳膊,撇了撇嘴,显然觉得左光斗这通发挥虽然爽,但有点偏离“打击要害”的主线了。 范景文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终于,坐在主位下首第一个的杨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杨涟见成功吸引了注意,这才放下掩口的手,缓缓开口: “左大人博古通今,所言俱是至理。 然则,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我等奉旨前来,是为商讨边事,定纷止争,而非纯粹考较典故学问。” 他看着图赖,露出一副转为公事公办的神态: “图赖,闲言少叙。 你既代表建州前来,便说说罢,你们此番所谓的‘议和’,具体有何诉求? 边界欲如何划定? 对以往擅启边衅、侵我疆土、戮我百姓之事,又作何交代? 一件件,一桩桩,拿出来谈吧。” 杨涟这番话,如同快刀斩乱麻,一下子将几乎被左光斗带偏到“历史研讨频道”的谈判, 又强行拉回了现实政治的轨道。 图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杨涟气势所慑的凛然, 更有一种“终于能谈点实际的了”的复杂解脱感。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第660章 图穷“粮”见 图赖听了杨涟单刀直入的提问,心中早有准备。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沉痛和无奈交织的神色,先是深深叹了口气。 “杨大人所问,乃情理之中。” 图赖声音低沉, “往日边事,烽烟连年,刀剑无眼,实非生民所愿。 沙场之上,你死我活,各有损伤,此乃兵家常事,难以尽论是非……” 他轻描淡写地将数十年来建州对大明辽东的侵略、屠戮、掳掠, 归结为“兵家常事”、“各有损伤”,试图一笔带过。 随即,他话锋一转,开始大倒苦水,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 “然,自去岁以来,战事愈发酷烈。 我大金……我建州部众,先有西平堡之殇, 复有辽南诸城之失,损兵折将,死伤之数,恐已逾十万! 盛京内外,多少门户悬起白幡,多少妇孺哀哭无依! 便是图赖家中,亦有子侄辈为国捐躯,血染沙场,思之令人痛彻肺腑!” 他说到动情处,竟真的用力眨了眨眼,眼圈泛红, 硬是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 演技比起之前的图尔格,显然高明了不少,至少情绪酝酿得更到位。 他偷眼观察对面,见杨涟等人面无表情,心中稍定,继续加码: “我主……我大汗,年高体弱,本已不堪劳碌。 去岁辽南噩耗传来,帐下倚重之臣又或战殁,或失踪, 大汗闻之,急怒攻心,至今卧床不起,病情反复……唉!” 他长叹一声,将一个“内外交困、损失惨重、领袖病危”的悲惨形象塑造得颇为立体。 对面,杨涟等人听着图赖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苦,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杨涟更是心中冷笑: “好啊!好啊!损兵十万?家家戴孝?老酋卧床不起?真是大快人心! 钟殿下用兵如神,攻心伐谋,这才是真正救大明于危难, 解百姓于倒悬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这老酋怎么就没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死呢? 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图赖不知对面心中正为他描述的“惨状”欢呼,继续按照既定策略哭穷: “连年战火,我建州实已困顿不堪。辽东膏腴之地多失, 丁壮人口锐减,农田荒芜,村落残破。 今冬之粮,尚不知如何筹措,只怕……只怕难以熬过这个严冬啊!” 他先狠狠卖了一波惨,然后话锋又转,开始给大明戴高帽: “反观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国库充盈,实乃天朝上国,令人仰止。” 铺垫完毕,他图穷匕见,提出核心诉求: “故此,我部恳请大明朝廷,能体恤边民之苦,约束麾下军马,勿再北进袭扰。 并……并望能以天朝之仁厚,给予我部些许人道抚慰, 以粮食、布匹、药材等亟需之物,稍作补偿, 助我部度过眼前难关,亦显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若能如此,我部必感激涕零,约束部众,永息边衅!” 说白了,就是: 你们别打了,还得给我们粮食财物救济我们,我们以后就不打你们了(暂时)。 等图赖说完,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杨涟这才缓缓开口: “图赖先生说了这许多,皆是你建州之损失,之诉求。 然则,我大明辽东之地,被尔等窃据多年,荼毒甚深; 我大明将士百姓,死于尔等刀下者,数以十万计。 这笔账,又该如何算法?尔等,又欲如何表示?” 图赖被问得一滞,支吾了半晌,才勉强道: “这……往日仇杀,实难细算。 不若……不若着眼于将来? 我部愿与大明治下边民,互通有无。 譬如,可仿宣大张家口例,于辽东择地开设互市。 我部可将辽东所产人参、貂皮、东珠、良马输入大明,换取所需之物,岂不两便? 既可稍补损失,亦可渐消仇隙。” 他试图以“互市”为诱饵,既解决部分物资需求,又为将来可能的渗透留下通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端坐主位的范景文, 忽然抬起眼皮,冷冷一笑,断然拒绝了图赖的想法: “互市之议,不必再提。 大明绝不会与侵我疆土、戮我子民者,开埠互市。 此例一开,国体何在? 此事,断无可能。” 范景文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直接堵死了图赖这条最重要的“实惠”退路。 图赖脸色一僵,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破灭,沉默下来,脸色阴晴不定。 范景文说完,对杨涟微微颔首示意。 杨涟会意,知道该自己开出条件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慷慨”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罢了。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民生多艰,过不了冬, 我大明终究是仁义之邦,倒也不忍见边民尽成饿殍。 赔偿嘛,可以给一些。” 图赖闻言,精神微微一振,竖起耳朵。 杨涟接着道:“然,现银是断然没有的。朝廷用度亦紧。可折算成粮食,拨付与你。” 图赖心中暗喜,粮食正是他最需要的! 连忙追问:“可是今年新收之粮?” 杨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新粮?我大明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接济外人? 自是历年陈粮,存放了些时日,但果腹度日,足矣。” 图赖一听是陈粮,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陈粮也是粮,总比没有强,连忙点头: “陈粮亦可,陈粮亦可!多谢杨大人体恤!” 杨涟摆摆手,继续道: “至于边界……亦可暂议。然,有一条,却须你部应承。” “大人请讲!” 图赖此刻只想着先把粮食敲定。 杨涟叹了口气,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模样: “观你建州部众,起于草莽,久习弓马,固然骁勇,然……终究缺了些教化。 动辄刀兵相向,弱肉强食,与山林野人何异? 长此以往,非生民之福,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圣人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治国安民,终究需教化先行。” 他看了一眼图赖及其身后众人那明显有些茫然又强作倾听的脸, 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然,你建州底子太薄,听闻稍通文墨者,多年战乱,或死或逃,已然凋零。 靠你们自己,这教化之事,怕是难有起色。” 图赖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顺着问道: “那……依杨大人之见?” 第661章 第一次谈判落下帷幕 杨涟“正气凛然”道: “我大明既为天朝,自有教化四方之责。 这样吧,我方可派遣一支精通儒典、熟知礼仪的教化团,前往沈阳。 并可在你辖境内,择一合适地点,由我大明出资出匠, 帮你建一座规规矩矩的孔庙,以为教化之基,彰显着尊儒重道之心。 所需一应物料、匠人薪酬,乃至庙中日常用度, 皆由我大明承担,你部只需划拨一块地皮即可。 如何?” 图赖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涌起一阵狂喜! 人才!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渴望而不可得的“文人”、“智囊”! 还有免费的孔庙? 这不等于大明出钱出人, 帮他在沈阳树立一个“仰慕华风、重视文教”的招牌,还能白得一批学问之士?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刚才对互市被拒的失望,瞬间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不少。 但他毕竟不是全然无脑的图尔格,狂喜之余,一丝本能的警惕悄然升起: 这……会不会是个坑?大明有这么好心?白送人才还帮盖庙? 可转念一想,大明已经答应给粮食,答应谈边界, 现在又主动提出派教化团、盖孔庙,花费都由大明出, 自己这边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损失,反而能落着实惠和名声…… 至于可能的文化渗透? 图赖此刻被“人才”和“免费午餐”冲昏的头脑,下意识地将其重要性排在了后面。 在他看来,只要兵权在手,粮食到位,休战成功,几本书生、一座庙宇,能翻起什么浪花? 说不定还能借此真正学到些治理之道。 “机不可失!” 图赖迅速做出判断。 警惕心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迅速瓦解。 他生怕杨涟反悔,连忙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杨大人高义!范首辅仁德!此议甚好!甚好! 引入圣贤教化,正是我部所亟需! 建庙尊孔,更是功德无量! 我部对此,绝无异议!一切但凭大明安排!”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杨涟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随即又恢复平静。 范景文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姿势,掩去了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厅内,夕阳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静静地照耀着双方“各怀鬼胎”的神情。 范景文放下茶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外。 冬日的夕阳已然西斜,将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透过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厅内的光线也随之柔和下来,少了些午后的锐利,多了几分黄昏的沉静。 他心中念头飞转。 图赖方才答应得如此爽快,固然是己方条件设计得颇具诱惑,但未免显得过于顺利。 谈判之道,如同烹小鲜,也似弈棋,讲究火候与节奏。 若己方显得太过急切,立刻就要敲定细节,反倒容易引起对方疑心, 怀疑这“粮食”和“教化”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 钟殿下那边早有明示,此事的重点在于“成事”,而不在“速成”。 要让对方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甚至要让他们觉得, 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是“来之不易”的,他们才会更加珍惜,更少戒心。 着急的,该是缺粮过冬的建州一方,而不是稳坐钓鱼台的大明。 想及此处,范景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图赖方向开口道: “图赖先生,今日双方初次会面, 各抒己见,虽偶有言辞激切,然终究是将话摆到了明处。 所议之事,关乎边疆安宁,生民福祉,非一时一刻可决。” 他云淡风轻,似乎很关心对方的样子: “天色已晚,诸位远来劳顿,不若今日便暂且到此。 具体条款细则,尚需细细斟酌。 使可先回驿馆安歇,稍事休整, 也尝尝我锦州本地的风味,体验一番我大明的待客之道。 明日巳时,你我双方再于此地,继续商谈,如何?” 范景文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给了双方台阶下, 又掌控了谈判的节奏,将急于求成的心思掩藏得滴水不漏。 图赖闻言,心中先是一紧,生怕夜长梦多,大明方面反悔。 但转念一想,范景文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情,确实不可能一次谈妥。 对方愿意继续谈,而且态度似乎还算“平和”, 没有因为己方之前的“卖惨”和“哭穷”而直接拒绝,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至于“待客之道”…… 只要能把粮食和休战谈下来,在锦州多住几天也无妨。 他连忙起身,对着范景文拱手,脸上努力挤出感激的神色: “范首辅考虑周详,体恤下情,图赖感激不尽。 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聆听教诲。” 杨涟、左光斗等人也纷纷起身,双方隔着那张宽大的会议桌, 相对拱手,算是结束了第一天的交锋。 气氛比之方才剑拔弩张时,似乎缓和了不少, 但那种无形的算计,却依然弥漫在空气之中。 曹文诏适时出现,引着图赖一行人默默离开了总兵衙门的大厅。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锦州城内渐起的炊烟与暮色之中。 明国使团众人并未立刻离开。 范景文看向杨涟、左光斗等人,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诸位今日辛苦。回去后,将今日所谈细节,各自梳理,晚间我们再议。” 杨涟等人齐声应诺,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隐隐的兴奋。 魏大中更是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味方才骂得佟养性崩溃的畅快感。 众人这才相继离开大厅。 玻璃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悄然隐没,锦州城的夜晚,即将来临。 而对这场关乎辽东未来格局的“和谈”而言,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当白日里锦州衙署中这场唇枪舌剑、波澜起伏的“谈判”细节, 被以最详尽的方式整理成册,分别送至孙承宗和钟擎的案头时, 引发的反应却是相似的畅快,只是表达方式因人而异。 第662章 钟擎准备重用六君子 宁远,督师府书房。 烛火通明,孙承宗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份由范景文加急送来的会谈纪要。 看着看着,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表情逐渐从凝重变为讶异, 再从讶异变为忍俊不禁,最终,当他读到魏大中如何将佟养性骂到掩面痛哭, 左光斗如何东拉西扯将图赖绕得头晕,杨涟如何“慷慨”地提出派“教化团”和建孔庙时……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群老狐狸!妙!妙极!” 孙承宗终于忍不住,拍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书房梁上的微尘都簌簌而下。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飙出来,全然不顾平日督师的威严形象。 “引经据典,骂得那佟养性无地自容! 胡搅蛮缠,噎得那图赖有口难言! 最后这手……派教化团,建孔庙,还我大明出钱? 哈哈哈!范首辅、杨文孺(杨涟)、左遗直(左光斗)…… 还有魏廓园(魏大中)那几个,平日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对付起建奴来,竟是这般默契,这般……刁钻! 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孙承宗一边笑,一边抹着眼角,对这几个他曾经或许政见不合, 甚至弹劾过的“老对头”,此刻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此六人在,何愁建奴不晕头转向? 钟殿下知人善任,用人在奇,老夫不如也! 哈哈哈!” 额仁塔拉,钟擎的办公室。 暖气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钟擎同样在翻阅着从锦州加急送来的密报。 他看得比孙承宗更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到最后,直接笑得趴在宽大的书桌上,肩膀不住耸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噗……哈哈哈!哎哟我的妈呀…… 不行了,笑死我了……魏大中这张嘴,真是……杀人诛心啊! 佟养性估计这辈子都有心理阴影了! 左光斗这脑回路……卧薪尝胆、胯下之辱、鸿门宴…… 他到底是怎么把这些跟谈判扯到一起的? 还扯得那么理直气壮!人才!这都是人才啊!” 钟擎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毫无形象可言。 笑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直起腰,擦掉眼角的泪花,但脸上的笑意仍然收不住。 他拿起报告又仔细看了看最后关于“教化团”和“孔庙”的部分,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妙啊……杨涟这老倌儿,看着古板,下起套来也是不着痕迹。 建奴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和‘体面’,这俩饵一下,由不得他们不咬钩。 等孔庙建起来,‘教化团’派过去……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钟擎摸着下巴,思维又开始发散,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六个老家伙……战斗力爆表啊! 引经据典、诡辩、骂人、下套、装糊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简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嘴炮天团’! 这要是搁现代,绝对是顶级外交官、谈判专家的料子, 还是那种能文能武、气死人不偿命的类型。”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眼睛越来越亮: “把他们打包带回额仁塔拉? 嗯……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让他们进我的干部培训班回回炉? 不学四书五经了,改学《马列选集》、《毛选》,读读《资本论》、《国富论》, 接触接触辩证法、唯物主义历史观、现代国际关系理论、心理学…… 再结合他们本身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和实战练就的铁齿铜牙……” 钟擎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若干年后,面对乘着坚船利炮而来的西夷列强使者, 魏大中引述《我党宣言》批判其殖民本质,左光斗用辩证法驳得对方逻辑崩溃, 杨涟依据国际法条据理力争,袁化中比较中西文明发展史……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又忍不住想笑。 “对!就这么干!” 钟擎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等辽东这边大局一定,就想办法把这六个‘宝贝’忽悠……啊不,是请到额仁塔拉来! 让他们充分发挥余热,为大明培养新一代的‘钢铁战士’和‘外交铁嘴’! 嘿嘿,东林六君子进修马列主义培训班? 这组合……绝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明外交界一颗颗冉冉升起的“毒舌”新星, 而他们的导师,正是如今在锦州把建奴使团喷得怀疑人生的这六位老大人。 想到这里,钟擎又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觉得这小冰河时期的明末世界,似乎也没那么寒冷了。 钟擎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中思索的光芒却未褪去。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份来自锦州的密报,思绪却飘得更远。 经此一事,他对所谓“东林党”诸公那近乎刻板的负面印象,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以前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认知里, 东林党往往与“党争”、“空谈”、“误国”、“迂腐”等标签紧密相连, 是导致明末政治腐败的一大顽疾。 他下意识地将这个群体与江南那些贪婪的士绅, 道貌岸然的学阀、只顾私利不顾国家的官僚画上了等号。 但眼前这六位老臣的表现,却让他看到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政治派系中,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李应升、黄尊素……这‘六君子’,或者说现在这六位,” 钟擎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 “的确是老古板,浑身上下那股子迁腐气、道德优越感, 隔着报告都能闻见,估计真能把人腌入味。 开口闭口圣人云,行事一板一眼,认准的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回想起历史上关于这几位的记载,以及这段时间间接了解到的一些情况: 在诏狱中受尽折磨也不改其志,家徒四壁却坚守清贫,面对权阉的威胁利诱宁死不屈…… 这些品质,在和平年代或许显得固执甚至碍事, 但在国家危亡之际,却闪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精神光芒。 第663章 谈判尾声 “但他们……至少这几位, 心里是真的装着这个大明,装着他们认知里的‘天下’和‘道统’。” 钟擎杨涟的名字上点了点, “他们或许眼界有局限,方法可能迂腐, 甚至他们的‘忠君爱国’带着时代和阶级的烙印,但你不能否认, 他们是真心相信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他们的‘民’,或许更多是指士绅阶层, 但至少,他们的底线是不与阉党同流合污,是不向他们认为的‘恶势力’低头。 这种气节和操守,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难能可贵的。” 这与另一些东林“名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擎的眼神冷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顾宪成、高攀龙、钱谦益等人的名字和事迹。 “顾宪成讲学东林,议论朝政,看似清流领袖, 实则很大程度上是江南士绅利益在朝堂的代言人, 他的‘民’主要是有产有业的‘绅’,而非升斗小民。 高攀龙学问是好,但在涉及江南赋税、商业利益时,立场同样鲜明。 至于钱谦益……呵呵,水太凉,头皮痒。” 钟擎觉得自己有点反胃, “这些人,同样打着‘清流’、‘为民请命’的旗号,但他们核心维护的, 是自己以及背后那个庞大士绅集团的特权与利益。 当国家利益与他们集团利益冲突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甚至不惜拖垮整个朝廷。 他们的‘道’,是包裹着华丽外衣的私欲, 他们的‘争’,是披着道德外衣的利益厮杀。” “像顾、高、钱这类人,以及他们代表的那个盘根错节的江南利益集团,” 钟擎感觉自己的屠刀又要举起来了, “他们的思想已经固化,利益已然绑定, 从根本上与一个迈向近代化,进行深层变革的大明相冲突。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是阻碍,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对他们,没什么改造的余地,唯有坚决的打击乃至在必要时彻底瓦解其经济和政治基础。” “而这六位……或许不同。” 钟擎重新看着这份报告, “他们更‘纯粹’,虽然这种纯粹带着时代的局限性。 他们身上有可用的‘硬骨头’,有在特定方向上能爆发的巨大能量。 关键是如何引导,如何‘改造’。” 他越发觉得,把这六个老家伙“请”到额仁塔拉, 扔进那个融合了现代思想与方法的“大熔炉”里锻造一番, 会是一件极具挑战也极具价值的事情。 让他们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观,更科学的思维方式,更切实的民生视角…… 说不定真能打造出几个兼具传统士大夫气节与现代思维能力的“怪胎”来,成为未来应对内外挑战的利器。 “嗯,顽固不化的老学究需要教育改造,而根子上就烂掉的利益集团,则需铲除。” 钟擎心中有了更清晰的区分, “对这六位,可以试试‘团结、教育、改造、使用’。 对顾宪成、钱谦益之流及其背后的势力……则必须‘斗争、限制、瓦解、取代’。” 想到这里,他对于辽东的布局,对于未来大明的走向,思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他提起笔,开始在一张信笺上书写,既有对范景文、杨涟等人谈判成果的嘉许, 也有对后续步骤的隐晦指示,更在末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杨、左、魏诸公,风骨凛然,才辩无双,惜乎囿于旧学。 若得新雨滋润,未必不能焕发别样生机。 辽东事毕,可邀其北来,览塞外风光,论经世新学,亦一乐事也。” 写完,他吹干墨迹,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这场与建奴的谈判,似乎意外地开启了另一扇有趣的大门。 ....... 锦州的“和谈”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又持续了四天。 每日巳时,双方准时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会面。 气氛不再像首日那般剑拔弩张,却另有一种暗流涌动的胶着。 明国这边,以范景文为首,牢牢把控着大局和底线。 每当图赖试图在边界划分、撤军距离、战俘交换等实质问题上讨价还价时, 范景文总是面色沉静,寸步不让,用词严谨滴水不漏, 将“辽东汉地自古属明”、“王师收复失地理所当然”等原则咬得死死的, 任凭图赖如何巧言令色、装可怜卖惨,也休想撼动分毫。 在互市问题上,范景文更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 无论图赖如何描绘互市带来的“两利”前景, 都被他一句“国体攸关,绝无可能”直接顶回,不留丝毫余地。 然而,一旦话题涉及到粮食援助的数额、种类,以及“教化”相关的细节时, 范景文又会表现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弹性”和“慷慨”。 这时,杨涟这六位,便轮番上阵,或单打独斗,或默契配合, 将谈判场变成了儒家经典的宣讲堂和道德伦理的辩论会。 图赖说今年过冬艰难,希望多给五千石粮食。 左光斗便会捻须沉吟,然后开始引述《礼记·王制》关于“恤孤”、“救荒”的记载, 又扯到《孟子》的“仁政”思想,最后得出结论: 多给粮食,正是圣人“仁者爱人”、“天下饥犹己饥”精神的体现, 我大明身为天朝,理应彰显此仁德。 一番宏大论述后,范景文便会“勉为其难”地点头: “既然左御史以圣人之言相劝……罢了,便依此数。” 图赖试探性地提出,希望大明提供的工匠水平要高一些,最好懂些汉文,便于沟通。 魏大中立刻眼睛一瞪: “工匠技艺,自有法度!然‘教化’之本,在于明理! 尔等当先明《论语》之‘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真意,此‘器’非仅斧凿,更在心智! 心智不开,纵有鲁班之巧,亦难领会圣人庙堂之庄严气象!” 又是一通引经据典的“教导”,把图赖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范景文“从善如流”: “魏给事所言甚是。 工匠人选,我朝自会择优选派,必是技艺与德行兼备之人。” 第664章 大明真富足 李应升、黄尊素则擅长在细节上纠缠。 比如孔庙选址,图赖觉得放在沈阳城内显眼处即可。 李、黄二人却能搬出《周礼·考工记》关于建筑方位、形制的理论, 结合风水堪舆之说,论述为何庙址需“负阴抱阳”、“藏风聚气”, 最好在城东某处依山傍水之地,最后还感慨: “此乃为尔等长久计,使圣人之灵安驻,福泽尔部。” 图赖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似乎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袁化中和杨涟则负责“总结升华”和“查漏补缺”。 每当一项关于“教化”或“援助”的条款在六人“合力”下朝着有利于明国的方向敲定, 袁化中便会欣慰颔首,说些“朝闻道,夕死可矣”、“礼失求诸野”之类的话。 杨涟则会在最后关头,严肃的强调此乃“大明体恤边民、推行王化的德政”, 要求建州方面“感念天恩,切实遵行”。 五天下来,图赖被这场“儒家经典结合现实谈判”的文化盛宴轰炸得头昏脑涨。 他们感觉不是在谈判,而是在上一堂永远上不完的经义课。 偏偏明国那边,从范景文到具体办事的属员, 似乎都对这六位老先生的“引经据典”十分认同, 每每他们拿出圣人之言一压,范景文思考片刻便会点头同意某些看似对方得利的条款。 这种奇特的体验,让图赖最初的警惕心,在疲劳和惯性思维下,不知不觉慢慢消解。 他甚至开始觉得,跟这些看似古板却“讲道理”的文官打交道, 似乎比跟那些直接喊打喊杀的武将,或者传说中阴险狡诈的阉党要“舒服”些。 你看,他们虽然在一些“虚名”(如领土、互市)上寸步不让, 但在实实在在的粮食援助和“文化建设”上,又大方得惊人。 粮食数量,只要不过分离谱,范景文基本都会点头, 那口气,活脱脱一个不差钱的“狗大户”。 至于建孔庙,更是大包大揽,从设计到建材, 从工匠到日后维护的“教化团”人员薪资,全部由大明承担, 建州这边只需要出块地,然后等着庙成之后, 组织人手去“聆听圣贤教诲”就行。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看来,大明朝廷内部,怕是真出了问题……” 图赖在驿馆中私下对德格类等人分析, “那权倾朝野的魏忠贤,此次竟未派一兵一卒、一官一吏前来插手。 来的全是他的死对头,这些东林清流。 或许……阉党与文官争斗激烈,无暇他顾? 又或者,皇帝更信任这些文官?”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无论如何,与这些文官打交道,虽然聒噪些, 但似乎……更重‘名声’和‘道理’,反而容易揣摩。 只要捧着他们,顺着他们的‘圣人之道’说,有些实惠反倒容易拿到。” 他对那座尚未动土的孔庙,竟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若是真能借此机会,引入些有学问的汉人, 学些真正的治国理政的道理,而不是光靠杀伐抢掠……似乎也不是坏事。 看着那六个老头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样子, 图赖内心深处那点对“学问”和“礼仪”的羡慕,被悄然勾动,并转化为对孔庙早日建成的期盼。 “也许……这倒真是个机会。” 图赖望着窗外锦州的灯火,默默想着。 。。。。。。 图赖坐在返回沈阳的马车上,裹紧了厚厚的皮裘, 心情复杂地回想着在锦州度过的这五天。 除了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让人头疼之外,其余方面, 竟是他这些年来难得甚至称得上“舒服”的一段时日。 这种“舒服”,首先来自最基本的——吃。 锦州方面对他们的招待,并未特意设宴摆席, 而是按照那位范首辅轻描淡写的话: “边鄙之地,无甚珍馐,军中何食,便与贵使何食。” 起初图赖等人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明国人小气。 然而,当真吃上那“军中之食”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每日天不亮,驿馆外便有伙夫送来热腾腾的早饭: 浓稠的小米粥或大米粥,咸香爽口的各色酱菜、腌萝卜, 雪白松软的白面馒头或是金黄喷香的玉米面贴饼子, 每人还有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偶尔还有小咸鱼佐餐。 这早饭的丰盛扎实,远超沈阳城内普通旗丁甚至低级官员的家常饮食。 午饭更是实在: 大盆的白米饭或馒头,菜是热气腾腾的大锅炖菜, 里面能见到肉片、豆腐、粉条、白菜,油水充足, 味道浓郁,还配着一大碗飘着油花、熬得发白的大骨头汤。 图赖甚至在某天的菜里,吃到了他许久未尝的五花肉。 晚饭相对简单些,但也不含糊: 或是热汤面条,或是米粥搭配着一种用铁皮盒子装着的“肉罐头”, 或是酸菜炖粉条,里面同样有肉。 即便是最简单的粥,也熬得米粒开花,稠滑暖胃。 图赖和他的随从们起初惊疑不定, 以为这是明国人为了展示实力或拉拢他们而特意准备的“特殊招待”。 但几天下来,菜式虽有变化,质量却始终稳定如一。 他们偶尔能从驿馆窗口,看到换岗休息的明军士兵捧着同样的粗陶大碗, 蹲在营房外或避风处吃得酣畅淋漓,才渐渐相信,这恐怕真是明军士卒的日常饮食! “一天……三顿?还顿顿有粮有菜,见油见肉?” 一个年轻的随从私下里咂舌,几乎不敢相信, “这大明的兵,吃得比咱们许多牛录额真家里还好!他们哪儿来这么多粮食?” “何止是粮食,你看那白面,那鸡蛋,那肉……” 另一个随从眼神发直,喃喃道, “在锦州这几天,老子脸上都长肉了……这大明,是真他娘的豪横!” 这种最直观的对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几个意志不那么坚定的随从, 甚至私下里流露出“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儿吃这么好就好了”的念头, 虽然很快被同伴喝止,但那丝羡慕却真实存在。 图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最能瓦解斗志腐蚀人心的,往往不是刀枪, 而是这种绵软无声的诱惑。 大明军队这稳定到奢侈的后勤供给能力, 背后代表着何等惊人的组织力、生产力和物资储备? 仅仅一个锦州边军便是如此,那关内,那江南,又该是何等光景? 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敲定条款,离开这里! 否则,别说手下人心浮动,只怕连他自己, 看惯了锦州城内虽然简朴却生机勃勃的景象, 再对比沈阳日益物资匮乏的氛围,心里那点比较和落差都会越来越大。 第665章 落下帷幕 正是在这种复杂心态的驱使下,当范景文在第五日, 抛出一份综合了各项讨论结果的条款草案时, 图赖虽然又据“理”力争了一番,但在杨涟等人再次祭出各种大帽子, 以及范景文在具体数量上再次“慷慨”让步后,图赖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一纸名为《锦州暂约》的文书就此达成。 大明守住了领土底线(辽南已占之地不予讨论,默认为大明收复),绝不开互市。 建州方面则得到了大明分期支付的数万石粮食, 及部分布匹药材等“抚慰物资”,以及大明“无偿援助”修建孔庙并派遣“教化团”的承诺。 双方约定,自天启五年正月十五日起,正式休兵罢战,为期三年。 在此期间,任何一方不得主动兴兵越界攻击,否则暂约自动作废,重启战端。 至于粮食交付、孔庙修建等事宜, 则定于来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春暖花开之时,逐步展开。 毕竟,就算是要接收“赔偿”和“援助”,建州那边也得先把这个年关对付过去。 拿着这份盖了范景文携带的“钦差督师辽东等处军务关防”大印, 以及自己匆匆用随身携带的努尔哈赤所赐小印签押的文书, 图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 三年!宝贵的三年休战期到手了! 还有实实在在的粮食!以及未来可能的人才输入! 虽然过程憋屈,虽然那些明朝文官聒噪得要命,但最终目的,似乎都达到了。 老汗卧病,自己却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回去之后,封赏、地位、威望…… 图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沈阳更加显赫的未来。 他带着使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辞别了范景文等人,踏上了北归的路。 锦州城的城墙在身后逐渐模糊,图赖回望一眼, 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达成的轻松。 他却不知,这份他视若珍宝、以为占了不少便宜的《锦州暂约》, 在范景文、杨涟,以及远在天津的钟擎看来, 不过是另一场更大博弈的开篇。 那看似慷慨的粮食,那大包大揽的孔庙,那即将到来的“教化团”, 都如同精心调配的饵料,静待着时光来发酵, 静待着鱼儿在自以为安全的浅滩,慢慢养成。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图赖一行,锦州总兵衙门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持续五日的“文斗”落下帷幕,范景文端坐案后,开始亲自撰写给朝廷, 尤其是给钟擎的详细汇报,以及对此次参与谈判主要人员的考评。 对于杨涟、左光斗这六位,范景文丝毫不吝啬笔墨,评定等第清一色全是“优”。 在具体评语中,他依据各人表现,分别盛赞: 称左光斗“博引旁征,机变百出,以史为鉴,巧卸其锋,乱敌心志于无形”; 赞魏大中“词锋犀利,直指要害,诛心之论,足寒奸佞之胆,扬我正气”; 许袁化中“学养深厚,析理明畅,寓教化于言辩,潜移默化,收效甚微而实巨”; 褒李应升、黄尊素“心思缜密,于细微处见功夫,引制据典,堵塞一切疏漏,使敌无隙可乘”。 而对于杨涟,范景文的评价尤为推重。 他写道: “杨涟,沉稳有度,领袖群伦。 谈判之际,非惟言辞便给,更擅掌控全局,张弛有道。 当进则引众合力,气势如虹,当缓则适时收束,归入正题。 尤能于纷纭驳诘中,提纲挈领,把握要害, 使六人合力,浑然一体,锋芒毕露而不失法度,终使大事得成。 此番折冲,杨涟实居中枢调度之功,定海神针之效,彰明较着。” 这评价,可谓极高,既肯定了杨涟的个人能力, 更点明了他作为实际“战术指挥者”的核心作用。 当这份经由范景文赞誉有加的考评副本送至六人手中时, 饶是杨涟素来刚硬,也不由得心潮起伏,手指微微发颤。 他们捧着那几页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张,仿佛捧着沉甸甸的功勋。 昔日被阉党诬陷打压的绝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纸上崇高的评价驱散了。 他们知道,有了这份出自当朝首辅的“优等”评定, 他们不仅彻底洗刷了“待罪之身”的嫌疑, 更是在“为国宣威、折冲樽俎”的正当名义下,立下了实实在在的功劳。 这功劳,足以让他们摆脱过去,真正“名扬天下”, 并且是以一种他们最认可的方式,凭借学问、气节与辩才,为国谋利。 更深处,感激在他们心中悄然滋长, 并牢牢系于那位将他们从诏狱中“捞出”的“大当家”——钟擎身上。 是钟擎的“知人善任”给了他们这舞台, 是钟擎提供的背后支持,让他们有了“料敌先机”的底气。 此番经历,已将他们与那位神秘的殿下,紧紧绑定。 而全程作为安保负责人兼“吃瓜群众”的曹文诏,这五日也算是大开眼界。 他原本对这等文绉绉的谈判不甚感冒,觉得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可这五日旁观下来,他才深切体会到,原来唇枪舌剑,也能如此惊心动魄, 如此“杀人诛心”。 看着那六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引经据典,嬉笑怒骂, 最后竟还让对方感恩戴德地签了条约…… 这种“战法”,实在让他这个习惯了冲锋陷阵的武将感到既新奇又震撼。 “乖乖,这仗打的……比老子带着骑兵踹营还累心!” 曹文诏私下对亲信感慨, “不过,真他娘的过瘾!看那帮建奴吃瘪的样子,比砍了他们脑袋还解气!” 他对那“老六位”的佩服,更是犹如黄河之水,连绵不绝。 “以前只觉得这帮读书人就会耍嘴皮子、搞党争,误国误民。 如今看来,是老子偏见了! 这嘴皮子耍到正地方,比咱们的刀片子还管用! 瞧瞧人家,引几句圣人的话,就能把粮食、地盘, 还有往后怎么收拾他们的路子,全都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安排好了! 这学问,这脑筋,这胆气……不服不行!” 一场看似寻常却又极不寻常的“和谈”,就此暂告段落。 第666章 年关安排 腊月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年关将近。 范景文率领的议和使团,带着那份《锦州暂约》离开了锦州,一路疾行返回北京。 此番成果堪称丰厚,无论是实际获取的休战期, 还是谈判过程中对建州方面的“文攻”,都足以向朝廷, 尤其是向那位深居宫中的天子,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 然而,使团中却少了六道身影,他们并没有随范景文返京。 这是钟擎的直接命令。 理由很充分,甚至不容辩驳。 “京城如今就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浑水,底下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钟擎在通过加密电台发给范景文和杨涟等人的指令中,毫不避讳地指出, “你们六个,现在回去,就是活靶子。” 他分析得透彻: 虽然魏忠贤因为种种原因暂时不会再对这几人下手,甚至表面上还得维持“和气”。 但京城里,想给魏忠贤“表忠心”绝对大有人在。 更危险的是,那些与魏忠贤不死不休的敌对势力, 或者单纯看这六位“清流”不顺眼的政敌,也极有可能暗中下手, 栽赃陷害,把他们的死扣在魏忠贤头上,届时就是一桩现成的“倒阉”大案, 足以让魏忠贤焦头烂额,甚至可能逼迫钟擎提前与阉党彻底翻脸。 “杨文孺(杨涟),你们在朝这么多年,真以为自己人缘好到没一个仇家?” 钟擎的话说得直白, “眼下这节骨眼,让你们回京,不是重获自由,是送羊入虎口,还平白给我添乱。 你们现在,是我费了老劲才打磨出来的‘利器’,岂能折在这种阴沟里?” 这番毫不客气的直言,听在杨涟六人耳中,非但不觉得刺耳, 反而生出一种被真正重视的踏实感。 钟擎考虑得比他们自己还周全。 他们宦海沉浮数十载,岂能不知官场险恶? 如今他们身份敏感,既有“戴罪”旧痕,又有“立功”新誉,不知多少人盯着,想拿他们做文章。 钟擎不让他们回京,看似限制自由,实则是将他们从最危险的漩涡中心捞了出来。 更让六人感激涕零的是钟擎随后的安排。 他直接动用了已在京城专司“特殊事务”的狗蛋团队。 在范景文使团离开锦州的同时,狗蛋等人已按照名单, 以极其隐秘而高效的方式,将六人在京城的家眷, 父母妻儿、兄弟子侄——逐一“接”出,并妥善安置,一路护送,最终全部安全抵达天津卫。 当杨涟等人在天津港区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院落里, 见到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家人时, 饶是这些经历了诏狱酷刑都面不改色的硬骨头, 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家人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家眷的平安,彻底解除了他们最后的后顾之忧, 也让他们对钟擎的感激光芒,彻底照亮了内心深处每一个角落。 “殿下……殿下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左光斗声音哽咽,对着前来传达钟擎问候的军官深深一揖。 其他人也纷纷肃然行礼,心中那份归属已然坚不可摧。 不久,六人将范景文亲手撰写的“评定”副本,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钟擎在天津的临时办公处。 钟擎仔细翻阅着那一份份文采斐然的评语,尤其是对杨涟“定海神针”的评价, 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 “好!干得漂亮!” 钟擎将评定放下,目光扫过眼前这六位精神焕发的老臣, “锦州五日,诸位老先生可谓是大展雄风,扬我大明国威,更挫建奴锐气! 范阁老的评价,中肯之至! 你们,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更没有辜负你们胸中所学、心中所持之道!” 得到钟擎的亲口肯定,六人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 杨涟代表众人谦逊道,但微微挺直的脊梁和发亮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铁律。” 钟擎摆摆手,笑道, “这个年,你们就安心在天津过。与家人团聚,好好休整。 天津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有一番海边年节的热闹。 安全问题不必担忧,此地乃我军根本重地,万无一失。” 他接着说出了对六个人以后的安排: “年节过后,开春之时,本王对诸位另有安排。 你们都将前往额仁塔拉。” 六人闻言,俱是一怔。 额仁塔拉?那片遥远的草原?钟殿下的大本营? 钟擎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非是流放,而是深造。 额仁塔拉设有‘干部进修学堂’,所学所授,与你们往日所读经史子集颇有不同。 那里有新的学问,新的视角,新的治国理政、分析世情的方法。 你们皆是饱学之士,根基深厚,然学无止境。 此番前去,便是要给你们这深厚的根基之上, 嫁接新的枝叶,让你们能看得更远,想得更深,将来方能应对更加复杂艰难的局势。 或许……将来面对西夷泛海而来,还需倚仗诸位之口舌与智慧。” 去草原深造?学新学问?应对西夷? 钟擎的话信息量巨大,让六人一时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但他们早已对钟擎建立起近乎盲目的信任, 深知这位殿下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步步深意。 既然殿下认为他们需要去学,那便去学! “臣等,谨遵殿下安排!” 六人齐声应道,对未知旅程的开始好奇起来。 安排好了这六位“宝贝”,钟擎也松了口气。 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种“复合型”人才,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送去额仁塔拉,在相对封闭和可控的环境里, 用融合了现代思想与方法论的课程进一步“改造”和“提升”, 假以时日,这六人或许真能脱胎换骨, 成为他构想中兼具传统智慧与现代视野的栋梁之材。 一切尘埃落定后,钟擎也结束了天津和额仁塔拉之间的两头乱跑, 那边的工作已经交代的明明白白,他现在完全可以做个甩手掌柜留在天津过个好年了。 第667章 要钱的人 腊月的天津卫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这座新兴港口城市里的浓浓年味。 与北方诸多在战乱与饥馑中艰难挣扎的城镇不同, 此刻的天津城内外,洋溢着一股罕见的生机。 城内的主干道早已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面, 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坚实底色。 街道两旁,原先杂乱的窝棚和朽烂木屋已被大片拆除, 现在全是按统一规划兴建的临街商铺。 尽管许多店铺尚未完全装修完毕, 但已有成衣铺、杂货店、铁匠铺、木工作坊、饭庄食肆抢先开张营业。 门脸上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和福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流明显增多。 穿着厚实棉衣的百姓,脸上大多带着安稳甚至满足的神情, 在商铺间穿梭,挑选着来自南方海运而来的干货、本地新腌的腊味、天津卫特有的海产, 以及那些从“辉腾工坊”流出的新奇物件。 孩童们追逐笑闹,手里攥着新买的糖人或风车,小脸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 空气中弥漫着炸果子、蒸年糕、煮肉骨的香气, 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构成一种独属于天津的年节味道。 更令人瞩目的是城中无处不在的基建工程。 深阔的排污沟渠正在主要街道两侧挖掘, 巨大的陶制管道被吊车缓缓放入沟中, 这是钟擎力主推行的“地下清污系统”的一部分。 数条街道正在拓宽,工人们喊着号子,夯实地基,铺设新的路面。 远处,靠近港口的区域,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上, 更多整齐的营房、仓库、乃至规划中的“技工学堂”正在打地基, 脚手架林立,夯土声、锯木声、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乎每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女,都能在城里或港区找到活计, 或是搬运建材,或是参与施工,或是在新开的工坊里做工, 人人有活干,家家有盼头,自然就少了流民和盗匪。 维护治安的也不再是往日那些衣衫褴褛、士气低沉的卫所兵。 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蓝色棉制冬装的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主要街市巡逻。 他们不扰民,不勒索,只是警惕地巡视着, 那挺拔的身姿和精良的装备,无形中给所有人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 百姓们见到他们,不再像躲瘟神般避让,反而能点头致意, 甚至有些胆大的孩童会跟在队伍后面模仿他们的步伐,引来大人的笑骂。 整座天津城,如同一台刚刚完成预热的庞大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在忙碌,每一条管道都涌动着活力, 驱散了严冬的酷寒,也驱散了人们心中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然而,在这片喜迎新岁的景象中,本该坐镇城中的天津巡抚毕自肃和总兵官朱梅, 此刻却不在那间能俯瞰半城的巡抚衙门里。 两人带着几名心腹属员,顶着寒风,联袂来到了城外十余里的大沽口军港。 他们的脸色并不像城中百姓那般轻松,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虑。 穿过重重哨卡,验明身份,他们被引至港口深处那栋被称为“指挥部”的三层灰白色砖楼前。 与天津城内的喧嚣不同,这里气氛肃穆, 只有海风掠过旗杆的呼啸和远处船厂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他们来此的目的很明确——找钟擎,要钱。 朝廷将天津升格为直隶州,划为“特区”,赋予极大的自主权,这本是好事。 可随之而来的,是朝廷也彻底断了对天津的常规财政拨款和官员俸禄供给, 明言“一应度支,均由该处自筹,或由钟卿筹措”。 说白了,天津这两套班子(行政和军事)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俸禄薪饷, 以及所有公务开支,朝廷一个铜板都不给了,全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指望钟擎。 站在那栋灰扑扑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指挥部小楼门前, 朱梅只觉得自己的老脸一阵阵发烫,在寒风中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毕自肃。 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半辈子在边镇摸爬滚打, 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不怕死的狠劲,才一步步爬到总兵的位置。 让他带兵打仗、守城御敌,哪怕敌众我寡,他也敢豁出命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让他来讨要钱粮,而且还是向钟擎这样一位行事莫测高深的“殿下”开口, 这实在比让他去冲锋陷阵还要艰难十倍。 朱梅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没显赫家世, 二无过硬靠山,在朝中更无人脉可言,能来天津当这个总兵,全赖孙承宗孙阁老赏识提拔。 可孙阁老远在宁远,鞭长莫及。 眼前这位钟殿下,才是天津真正的天。 自己这点分量,在殿下眼里恐怕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差不了多少。 他拿什么去开口要钱?就凭一张老脸吗? 所以,他所有的指望,都落在了旁边的毕自肃身上。 老毕虽然也是个清瘦文人,但人家有个好哥哥啊! 毕自严毕尚书,那可是户部堂官,朝廷的钱袋子, 据说跟钟殿下还有些交情,能说得上话。 有这层关系在,殿下总得给几分薄面吧? 朱梅心里七上八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毕自肃, 指望这位巡抚同僚能挑起大梁,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要的钱要来。 而被朱梅寄予厚望的毕自肃,此刻心中的压力丝毫不少于朱梅。 他面皮薄,重名声,讲究士大夫的体统, 向来视“开口求人”尤其是“求钱”为有辱斯文之事。 兄长毕自严送他出京时曾再三叮嘱,天津之事,千头万绪, 需仰仗殿下之处极多,但也要体谅殿下的难处,凡事多沟通,不可畏难,亦不可急躁。 可这“沟通”到了要钱这一步,毕自肃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然而,现实困难就硬邦邦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顾全那点可怜的颜面。 第668章 银元的价值 钟殿下倒也爽快,大手一挥,将天津本地的税关收入、市舶司抽分, 以及城内各种商税、摊税等等,连带着完成“土改”后本应收归官府的田赋地租, 统统划给了他们,作为日常运转经费。 当时毕自肃和朱梅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有了这些进项,支撑局面应该问题不大。 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他们上任这才几个月,百废待兴,用钱的地方如流水。 更要命的是,魏忠贤初来天津时,为了立威和搜刮, 几乎将天津地面上的魑魅魍魉犁庭扫穴了一遍,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固然大快人心,可也瞬间掐断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油水”来源。 那些往日里靠盘剥商户、欺压百姓、走私贩私孝敬各级官吏的灰色收入,一下子没了。 而正项的税收,恢复需要时间,商贸繁荣也非一日之功, 目前收上来的那点银子,对于要养活整个巡抚衙门和总兵府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最要命的是,钟擎在完成“土改”、将土地分给原有佃户和流民后,紧接着就宣布“免租三年”! 这下好了,原本指望能有点贴补的田赋地租,也彻底没了着落。 农田那点产出,头一年能自给自足就谢天谢地了,根本别指望有盈余上交。 眼看到了年关,官吏差役的“年终赏钱”要发, 港口工地上那些由地方雇佣的民夫工钱要结清,维持治安的额外开销, 衙门本身的取暖、灯油、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 账面上的银子早已捉襟见肘,朱梅那边还天天为麾下兵丁的冬衣、饷银发愁, 虽然主要军需由钟擎直接负责,但一些地方性的补贴、犒赏,也得总兵府想办法。 两人算来算去,把账本翻烂了,也变不出银子来。 实在没了辙,这才硬着头皮,怀揣着那份令人脸红心跳的亏空账目, 厚着脸皮联袂来到这大沽口,求见那位真正掌握着天津命脉的钟殿下。 毕自肃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忐忑。 他知道,这一步无论如何也得迈出去。 为了天津好不容易才有的这番新气象,这张老脸,今天怕是得豁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朱梅,心中苦笑, 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官袍,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脚步,向那栋小楼的大门走去。 钟擎的办公室位于指挥部三楼,视野开阔, 透过宽大的玻璃窗能望见繁忙的港口和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 此刻,这间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效率的房间里,弥漫着纸张翻动和钢笔划过的沙沙声。 接近年关,即便是钟擎这里,各种需要批阅、签字、拍板的文件也骤然增多。 来自额仁塔拉、天津港区、海军、新军训练营, 各个在建工坊乃至京城方面的报告、申请、计划书,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堆起了好几摞。 有申请来年科研经费的,有要求增拨建材的, 有汇报新兵训练进展请求装备的,有工坊提报产能计划需要核准的, 还有涉及官员吏员年终福利发放的标准审定…… 千头万绪,最终都要汇聚到他这里,由他最终签字或给出意见。 钟擎正埋首其中,手中的钢笔龙飞凤舞, 在一份份文件上留下或简短的批示,或详细的意见,或直接了当的“同意”与签名。 他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处理速度极快, 显然对各项事务都已心中有数,只是在做最后的决策。 就在这时,耶律曜轻轻敲门后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天津巡抚毕大人、总兵朱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钟擎头也没抬,笔尖不停,只说了句: “让他们进来,旁边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毕自肃和朱梅被耶律曜引了进来,两人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在靠墙的沙发上略显局促地坐下。 办公室内只有钟擎翻动纸张和书写的声响, 以及墙壁上那座造型奇特的金属钟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两人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那点关于“要钱”的忐忑, 在这沉静而高效的气氛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过了约莫一刻钟,钟擎终于将手头最急的一叠文件处理完毕, 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抬头看向毕自肃二人笑道: “二位来了,天津城里事务繁杂,年关尤甚,辛苦。” “不敢言苦,分内之事。”毕自肃连忙起身,朱梅也跟着站起来。 “坐,坐下说。” 钟擎抬手示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侍立一旁的耶律曜道, “你把关于天津明年度财政预算和专项拨款的单子找出来,就是前几天我批过的那份。” 耶律曜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边一排厚重的铁皮文件柜前, 打开其中一个,略一翻找,便抽出了几张装订好的文件纸, 转身递给了有些茫然的毕自肃和朱梅。 “二位看看这个。” 钟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明年计划拨付给天津直隶州衙门的款项,以及几项专项资金的安排。 你们先过过目,有什么不明确的,现在就可以提。” 毕自肃和朱梅疑惑地对视一眼,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去。 仅仅看了第一页最上面的几行字,两人的眼睛就瞬间瞪大了,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那表格抬头清晰写着: “天启五年天津直隶州行政及民生专项拨款预算”。 下面第一项,“年度基础财政拨款”,后面的数字赫然是——壹拾万圆整(银元)。 十万银元! 毕自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朱梅更是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黑红的脸膛显得有些呆滞。 十万银元!这是个什么概念? 如今在天津、北京乃至辽东,这“辉腾银元”因为制作极其精良, 含银量足,成色标准,更重要的是其价值稳定, 购买力强,早已不是简单的一元兑一两银子了。 在京津地区,一块银元差不多能换到一两八钱到二钱银子,而且人们还更乐意收银元。 在辽东,因为战乱和物资匮乏,银元对白银的兑换比例甚至更高, 一块银元稳稳能换到二两二三钱银子! 十万银元,那就是足足二十多万两白银! 如果运到辽东,价值还要更高! 至于江南……毕自肃听他兄长毕自严提过,那边情况更夸张。 由于钟擎选择的银元是直接锚定黄金价值而非白银, 其内在价值和信用远超寻常银锭,在富庶的江南被视为“高端硬通货”,几乎有市无价。 很多大宗交易和豪门储藏,都开始倾向于使用这种携带方便而且价值稳定的银元。 江南民间甚至私下将银元称为“金洋”,其信誉层级远超朝廷铸造的杂色银两。 第669章 年终福利 正因为这银元好处太多,价值又高,自然引来了觊觎。 年初时,京城就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勋贵, 眼红这里面的暴利,联合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商人, 暗中搜罗工匠,试图仿造“辉腾银元”。 结果,无论他们找来多高明的匠人,用尽办法, 也做不出原版银元那样细腻精美的图案纹理,边缘的齿痕更是难以模仿, 最重要的是,银元的材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 硬度、色泽、质感都与寻常银两不同, 他们仿造的银币一上手就能感觉出轻飘软黏,色泽也不对。 这批拙劣的假银元刚悄悄流入市场没多久, 就被嗅觉灵敏的魏忠贤手下侦缉队盯上了,因为实在太假了。 魏忠贤顺藤摸瓜,将这一伙人连根拔起,抄没的家产又让九千岁的小金库充实了不少。 还有几个不开眼的银匠,异想天开想把到手的真银元熔了重铸成普通银器赚差价, 结果发现这银元极难熔化,即使熔了, 重铸后的银料质地也大不如前,价值暴跌,差点赔得倾家荡产。 经此几遭,那些对银元动歪心思的人,才算是彻底绝了念头。 而现在,钟殿下随手批给他们天津衙门的,就是十万块这样价值惊人的银元! 这已经不是雪中送炭了,这简直是搬来了一座金山放在他们面前! 毕自肃和朱梅捧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只觉得重逾千斤, 心跳如擂鼓,之前的忐忑此刻都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边的恍惚。 他们来要钱,本来只想着能讨到几千两银子渡过难关就谢天谢地了, 哪曾想……殿下早已安排妥当,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十万银元! 殿下批给天津直隶州的,不是那些成色不一的杂色银两, 更不是随时可能贬值的宝钞,而是如今在北方甚至江南都堪称硬通货的“辉腾银元”! 按照如今京津地区实际流通中,一块银元约可兑换一两八钱到二两白银的比例计算, 这十万银元,实际价值高达十八万到二十万两白银! 毕自肃握着纸张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他脑海中飞速计算着。 根据他兄长寿筵私下透露以及他翻阅旧档了解, 天启年间,天津作为京畿海防重镇兼漕运枢纽,其全年军政各项支出, 即便在朝廷正常拨饷(实际上常年拖欠)的情况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二三万两银子。 这其中,近九成是军费,要供养天津三卫、水师营等数千兵马, 支付兵饷、马乾、军械修缮、城防海防设施维护等, 剩下的一成多,才轮得到巡抚衙门、州县官员的俸禄、吏员工食、衙门办公以及有限的公共事务开支。 如今,殿下这一笔年度基础拨款, 就是实打实的十万银元,价值远超往年天津全年的财政需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维持住原有规模的军政体系, 天津衙门明年账上也能凭空多出至少五六万两银子的盈余! 不,如果考虑到殿下治下,许多过去需要花费巨资的环节可能由殿下负责,实际可支配的盈余可能更多! 这笔巨款,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毕自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或许可以给下属官吏们适当增加一些“养廉银”或年终贴补,提振士气; 可以拨出专款,在青黄不接时对城内贫民、流民进行更有力的赈济,稳固民心; 可以修缮一下年久失修的官仓、道路、桥梁; 甚至可以酌情考虑,为朱梅手下的兵丁们, 更换一批更加保暖的冬衣,或者补充些损耗的军械甲胄…… 许多过去因为没钱而只能搁置的事情,如今似乎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就在毕自肃心潮澎湃,思绪已然飞到明年各项惠民实政上时, 旁边的朱梅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颤着手翻开了第二张纸。 这张纸的标题是:“天启五年天津驻防军及治安部队被服装备换发及补充计划”。 下面的内容,让这位在边镇习惯了缺饷少械的老行伍,瞬间瞪大了眼睛, 清单列得极其详细,分门别类: 被服类: 春秋季作训服(棉布制),每人两套。 冬季防寒服(内絮棉花),每人一套。 夏季短衫(单布),每人两套。 皮质行军靴,每人两双。 布制简易鞋,每人两双。 棉袜,每人四双。 皮质腰带、棉帽、手套…… 装备类: 制式步枪保养配件包(含通条、油壶等),每枪一套。 训练用木制枪械,若干。 军用水壶、挎包、单人帐篷(帆布制)…… 军官指挥尺、望远镜(需申请)…… 备注:以上物资,由辉腾军后勤总部统一调拨,分期交付。 需天津镇总兵官核实需求数量并签字确认,方可执行。 这不仅仅是一张物资清单,这是一份对一支军队的全方位支持! 朱梅带兵多年,太清楚稳定的被服装备对士兵士气和战斗力的影响了。 冬天一件厚实的棉衣,一双合脚的靴子,有时候比多发一两饷银更能让士卒归心。 而这些物资,在过去的大明边镇,往往是层层克扣,以次充好, 甚至常年拖欠,许多士兵不得不衣衫褴褛地服役。 现在,钟殿下白纸黑字,将这些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东西,全部包揽了! 而且还是“统一调拨”,意味着质量有保证!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支持,更是对他朱梅这个总兵官的信赖! 看着清单末尾那句“需天津镇总兵官核实需求数量并签字确认”, 朱梅的鼻子一酸,眼圈霎时间就红了。 他望向坐在办公桌后正平静看着他们的钟擎,喉头滚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却因为情绪过于激荡,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只是紧紧攥着那几张纸,仿佛攥着无价的珍宝。 他这边反应过大,自然引起了毕自肃的注意,毕自肃伸头看过来, 也被上面那林林总总的内容给惊到了,这,这位殿下的手笔也太大了吧。。。 第670章 福利大放送 毕自肃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平复,再次端详着手中的拨款文件, 这才注意到在拨款金额的下方,还有几行清晰的小字,以及预留的签名处: 本项拨款之支用,须严格遵循预算科目,专款专用。 每季度首月十日前,须向直隶州财政司及辉腾军驻天津监察部报送上一季度支出明细及凭证。 所有款项拨付及使用,将受监察部全程审计监督。 任何挪用、贪污、浪费行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本文件需经: 天津直隶州巡抚 毕自肃 签字确认 天津直隶州财政司主事 (签章) 辉腾军驻天津海军监察部 (签章) 后方可生效拨付。 看到这几行字,毕自肃心中非但没有感到被掣肘的不快, 反而暗自点了点头,甚至生出一丝感慨。 他在户部为官多年,又岂能不知朝廷拨款过程中的积弊? 户部发下的钱粮,经过层层扒皮,从京师到省府,再到州府县衙, 最后能有一半用到实处,都算得上是“吏治清明”了。 多少该修的水利、该发的军饷、该赈的灾民, 就因为这笔“漂没”,化为了泡影,肥了沿途蛀虫的私囊。 钟殿下此举,虽多了些手续,看似麻烦,却实实在在地在源头和流程上设置了关卡, 将监督审计的权力明确化、制度化, 更是将地方行政主官、财政主管部门和独立的军方监察部门捆绑在了一起,互相制约。 这固然是对他们权力的一种限制,但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至少,这笔巨款若能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造福的是天津百姓, 稳固的是他毕自肃的官声和前程,而非流入某些人的私囊。 他轻轻吁了口气,将这份沉甸甸的拨款文件暂时放在一边,又拿起了第三张纸。 这张的标题是:“天启五年天津直隶州重点市政工程及发展规划(初稿)”。 这不再是一张简单的拨款单,而是一份详尽的工作指引和任务书。 上面分门别类,列明了来年需要重点推进的工程项目: 道路工程: 明确列出了需要在第一季度竣工的几条主干道延伸段, 以及计划在夏秋之际启动改造的旧城区三条主要街巷, 包括拓宽路面、铺设排水暗渠、统一临街立面等要求。 公共设施: 规划在城南空地兴建一座“综合集贸市场”(即菜市场), 要求功能分区明确,有顶棚遮蔽,便于管理卫生; 列出了需要修缮或扩建的三处官仓、两处水井。 区域规划: 划出了港口区以西一片区域为“轻工制造区”,鼓励民间匠户、小型工坊迁入, 并给出了初步的优惠政策(减免部分占地费用); 在城东环境较好的地段,规划了“官员及有功将士家属安置区”, 对建筑样式、间距、公共绿化提出了初步要求。 其他: 还包括了疏浚部分城内河道、在几个关键路口设立“街灯”、筹建一所“蒙学堂”等事项。 每一项后面,都附有简单的说明、大致的工期要求,以及“建议协调部门/人员”。 这哪里是什么“规划初稿”,这分明是一张脉络清晰、目标明确的“施工蓝图”! 毕自肃看得心潮起伏,既有面对庞大工程量的压力, 更有一种可以放手去干一番实事的兴奋与冲动。 有了钱,有了明确的目标,剩下的,就是如何组织人力、调配资源, 将这些纸上的规划,一点点变为天津城实实在在的变化了。 就在毕自肃沉浸在未来天津城的规划蓝图中时, 旁边的朱梅也终于从装备清单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珍重地将那张清单折叠好,仿佛对待圣旨一般贴身收好, 然后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抽出了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的标题让他眼睛再次一亮: “天启五年天津直隶州军政人员年终福利发放标准”。 朱梅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那上面以详尽的文字描绘出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年节图景。 从最底层的治安联防队员开始,清晰列明: 普通队员,可得年终赏银五枚银元, 另有精米一石、白面二十斤、豆油五斤、盐五斤,外加辉腾工坊自产的厚实棉布一整匹。 往上,是包括他麾下在内的卫所军与巡检司的普通兵卒。 赏银提至八枚银元,米、面、油、盐的配额均有增加, 棉布照旧,还额外多了五斤来自草原的风干肉条。 基层的吏员和如把总这般的低级军官,赏银便在十五到三十枚银元之间浮动。 除了上述的米面油盐布肉,每人还能分得两块草原奶酪和半斤茶叶。 到了州县佐杂官员以及千总这类中级军官一级,赏银已升至四十至八十枚银元。 福利更是丰厚: 精米两石,上等白面五十斤,澄澈的花生油十斤,雪白的精盐十斤, 细软的棉布两匹,风干肉十斤,奶酪五块,茶叶一斤,甚至还有两包颜色诱人的红糖。 而知府、守备这般正五品到从四品的官员,赏银直达百枚以上,最高一百五十枚银元。 实物福利提到了“特供”的米面油,有一匹高级毛料, 上好的牛羊肉各二十斤,完整的草原奶食礼盒, 两斤重的精制茶砖两块,以及来自南洋的白糖五斤……林林总总,名目繁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行,那里并排列着他与毕自肃的名字与职衔: 巡抚(正四品)、总兵(正三品)。 后面跟着的赏银数额是整齐的“二百枚银元”。 实物福利一栏写着: 全套高级年货礼包,涵盖所有品类,品质均为最优,另加“辉腾工坊”年节特别礼品一份。 备注:实物福利可根据个人需求,在定额内按公布折算价兑换部分银元。 发放时间定于腊月二十至二十五日,由各部门统一造册,监察部现场监督发放。 年终赏银!实打实的银元!从五块到两百块! 还有那些米、面、油、盐、布匹、肉、奶食、茶叶、糖…… 很多都是他以前听说过,却很少能尽情享用的好东西! 尤其是那些来自草原的奶制品、风干肉,在关内可是稀罕物。 有了这些年货,他麾下的士卒,这个年能过得多舒坦? 家里的老婆孩子能多吃几顿肉? 能多做几身新衣裳? 他这辈子,从军入伍,从小兵一步步爬上来,经历过的上官也不算少, 可何曾见过如此细致、如此丰厚、覆盖面如此之广的“年终福利”? 往常朝廷能勉强发下几个月欠饷,上官能不克扣太多,就已谢天谢地。 逢年过节,能多发几斗陈米,几尺粗布,都算是上官体恤、皇恩浩荡了。 像这样,从最底层的兵丁吏员到他们这些“方面大员”, 人人有份,明码标价,实物加现银,还考虑到了不同需求可以兑换……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第671章 天价高薪 恍惚间,朱梅突然想起了赴任前,去宁远向老上司孙承宗辞行时的情景。 当时他对于离开经营多年的辽东,去一个听说被那位“鬼王”殿下牢牢掌控的天津, 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辽东旧部的留恋。 孙承宗当时听了,指着他鼻子笑骂: “你这蠢汉!榆木脑袋! 你知道赵率教、满桂、曹文诏他们几个,如今有多羡慕你,多盼着能调到钟殿下麾下效力?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告诉你,你老小子这次不是发配,是掉进蜜罐里了! 你就不睁眼看看,连老夫我,都把养老的宅子建到那大沽口去了!” 当时朱梅只当是老上司宽慰自己,并未全然放在心上。 此刻,捧着这张详尽的福利清单,回想起装备拨款、基础拨款, 再想想这几个月在天津所见所闻,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精神饱满的兵丁, 那些日新月异的港口和工地,那些脸上渐有笑容的百姓…… 孙阁老那句“掉进蜜罐了”的话,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贴切。 这哪里是蜜罐? 这分明是用实打实的体恤浇筑而成的,一个让人心甘情愿为之效死力的地方! 朱梅望向钟擎,这个之前还让他感到无比敬畏和疏离的年轻亲王, 此刻在他眼中,身形仿佛无比高大。 钟擎终于将桌上最后几份紧急文件批复完毕,搁下笔, 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眼看向毕自肃和朱梅,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二位,看得差不多了吧?” 钟擎态度轻松,仿佛刚才批出去的不是十万银元和堆积如山的年货,只是几份寻常文书。 毕自肃和朱梅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就要大礼参拜。 钟擎却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坐,坐下说。虚礼就免了。 文件都看完了? 如果觉得没问题,就先把该签字的地方签了。 耶律曜,把印章和笔给他们。” 耶律曜应声上前,将准备好的笔墨和天津巡抚、总兵的关防小印放在二人面前的小几上。 毕自肃努力平复心绪,拿起笔,正准备在那份十万银元的拨款文件上签字, 钟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随意的补充道: “哦,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明白,免得误会。” 他指了指毕自肃手中那份文件, “这十万银元,是批给你们天津直隶州上上下下所有官吏、差役、书办、杂员…… 嗯,包括你二位在内,明年一整年的俸禄、工食、以及相应的职务补贴。 老毕,你可千万别搞错了,以为这是给天津城搞建设的钱,全投到修路盖房子上去。 到时候底下人跑来跟你要工资,你可别抓瞎,说我不管啊,你得自己想办法变出钱来发饷。” “俸……俸禄?!” 钟擎话音未落,毕自肃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文件上,溅开一小团墨渍。 他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的朱梅也是浑身一震,张大了嘴,吃惊的看着亲爱的钟擎殿下。 这十万银元…… 竟然不是拨给天津全年的行政等所有项目的总资金,而仅仅是…… 仅仅是给他们这些“吃皇粮”的人发工资的钱?! “殿……殿下!这,这如何使得!” 毕自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梦了, “这,这也太多了!区区俸禄,焉能用得了这许多? 按照旧制,天津文武官员吏役全年俸饷,即便全额发放,折银也不过两万余两! 这十万银元,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这……这实在是太过丰厚了! 下官……下官惶恐!” 他是真的慌了,不是虚伪的推辞。 按照大明正制,他如今身为天津巡抚(挂右佥都御史衔,正四品), 年俸禄米不过二百余石,折色钞、绢等杂七杂八加起来, 全数兑现,折成白银一年也就二百两左右。 朱梅作为总兵官(正三品武职),名义俸禄比他稍高, 但实际能拿到手的,在当下一年能有百多两现银到手就算不错了。 整个天津衙门上下,所有官吏差役的俸禄工食加起来, 往年账面上的预算也就两万两银子出头,还常年拖欠打折。 现在钟擎一口气划出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的十万银元,专门用来发工资?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毕自肃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俸禄过高,必生骄奢,必引觊觎,也极易滋养出攀比享乐甚至更糟的念头。 这绝非善政! 钟擎看着毕自肃那毫不作伪的惶恐神色, 又看看朱梅同样震惊却还带着点懵懂的表情,笑了笑,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毕大人,朱总兵,我且问你们,依照旧例, 你们在辽东时,一年实际到手的俸禄是多少? 能有多少现银?” 毕自肃愣了一下,略一回想,脸上露出苦涩: “不瞒殿下,下官在宁前兵备道任上时, 名义上年俸折色约合三百余两,然朝廷拖欠乃是常事, 能发下七八成已属难得,且多以米、布、钞等折抵,实际到手银两…… 一年不过百五十两左右。 朱总兵在辽东,情形恐怕更为艰难。” 朱梅闷声点头,瓮声道: “末将任副将时,名义俸禄、行粮、马乾等加起来,折银约有二百两。 然十停能发下五停便是烧高香,且多为陈米朽布,实银…… 一年能有七八十两便是上官格外体恤了。 就这,还得用来打点上官、应酬同僚,真正能拿回家养家的,寥寥无几。” “一年百多两,甚至几十两。” 钟擎点点头, “那你们觉得,以当今京师、江南的物价, 这点银子,养活一家老小,可还宽裕? 若家中有三五子女,有高堂需奉养,子女成年需婚嫁,家人偶有疾病…… 这点俸禄,可还够用?” 毕自肃与朱梅沉默。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之人,深知其中艰辛。 京城居,大不易。 百多两银子,若在乡下或边镇,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体面, 但在天津、北京这等日渐繁华之地,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子女教育、衣着用度……处处需要钱。 就凭那点时常拖欠的俸禄,想要让家人过得稍显宽裕, 不至于捉襟见肘,已是难上加难。 许多低品官员和底层武官,生活着实清苦。 “俸禄微薄,难以养家。” 钟擎继续说道, “那你们说,那些拿不到足额俸禄,甚至长期被拖欠的官员将吏,会如何? 武官或许就吃空饷、克扣军饷、虚报兵员,甚至纵兵为盗,以权谋私。 文官的法子就更多了,火耗、淋尖踢斛、私自加征、收受陋规、包揽词讼、甚至卖官鬻爵…… 无他,总要寻条活路,总要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活得像样些。 我不是说你们,” 钟擎看着脸色微变的毕自肃,补充道, “我知道你和朱总兵,还有杨涟、左光斗那几位, 是宁可自己饿死,也绝不肯伸手贪墨一个铜板的硬骨头。 但天下官员,并非人人皆如你们。 人性如此,迫于生计,铤而走险者,岂在少数?” 毕自肃默然。他久在官场,岂能不知这些积弊? 低俸乃至欠俸,实是滋生贪腐的一大温床。 “所以,” 钟擎缓缓道, “我给你们提高俸禄,发放足额,甚至加以优厚, 首要便是让你们,让所有在天津任事的人,能够安心养家,无后顾之忧。 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谁家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 俸禄丰厚些,你们便能给老人多抓几副好药, 给妻儿多做几身体面衣裳,让子女有机会读几天书,不必整日计算着几个铜板过日子。 毕大人,你身为巡抚,代表朝廷颜面,也代表我钟擎治下的体面, 总不能每日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官袍,啃着冷硬干粮去升堂理政吧? 那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朝廷的脸,更是我钟擎的脸。” 第672章 来年天津城的规划 他坦言道: “其实,我这也不全是什么‘高薪养廉’。 人心贪婪如同深渊,没几个人会真的嫌银子多。 再高的俸禄,也未必能填满某些人的欲壑。 这一点,我清楚。” 钟擎和蔼的看着二人: “除非,是像你们这样,心中真有信仰,有操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 但这样的人,凤毛麟角。 对绝大多数人,我们需要用制度去约束,用监督去震慑, 同时,也要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让他们觉得,在这里做事, 有奔头,有想头,值得珍惜,不必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去触碰红线。” “说到底,” 钟擎最后总结道, “我不能光让你们干活,不给你们吃饭, 还得让你们吃得好点,穿得暖点,家里有点余钱,心里有点底气。 俸禄的事,就这么定了。 你们签字便是。 至于这笔钱怎么发,发多少,具体的章程细则, 包括不同职级、不同岗位的补贴标准, 后面财政司和监察部会拿出细案,再与你们商议。 总之原则是: 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一厘也别想。 好好做事,自有回报;若动歪心思,我这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毕自肃和朱梅听着钟擎这番既讲道理又含威慑的话,心中的震撼久久难平。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殿下, 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已然完全超脱了旧有朝堂的框架。 他不是在简单地施恩,而是在搭建一套全新的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规则。 高俸禄,只是这套复杂规则中,最基础却也最温暖的一环。 两人对视一眼。 毕自肃重新捡起掉落的笔,在耶律曜递上的干净副本上, 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巡抚关防。 朱梅也紧随其后,用力地摁下了总兵官印。 十万银元的“俸禄”拨款,就此生效。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在这片名为“天津”的水域,激起深远的涟漪。 钟擎看着二人郑重其事地签完字、盖好印, 将文件交给耶律曜归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指着两枚铜制官印上,随口道: “这印,你们自己收好。 以前朝廷发的那套巡抚关防、总兵官印, 该上交的上交,该封存的封存,以后就不必用了。 毕竟,咱们现在这套班子,跟北京城里那套,嗯……算是两套体系。”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找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你们可以理解为……嗯,有点像‘一国两制’。 咱们这儿,有咱们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章程、自己的钱粮调度。 用旧印,名不正言不顺,也容易让人混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用这新印,便是咱们自己体系内认可的行事凭证,清楚明白。” 毕自肃和朱梅闻言,俱是心中一凛,随即缓缓点头。 他们早已隐约感觉到天津乃至这位殿下麾下, 自有一套独立于旧有朝廷体制之外的运行逻辑和权力架构。 如今钟擎亲口点明,并赋予这方新印以合法性与权威性, 等于是正式将他们纳入了这个全新的体系之中。 这不仅仅是换一方印信那么简单,更意味着身份的彻底转变。 二人小心地将那尚带体温的铜印收起,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好了,俸禄和年货算是安排妥了,让你们和底下人能过个宽心年。” 钟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年过完,可就有得忙了。老毕,” 他看着毕自肃,“你来年的担子,可不轻。” 毕自肃立刻挺直腰背,肃容聆听。 “头一件,运河。” 钟擎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条线, “连接京城与天津的这段运河,关乎今后人员物资转运的命脉。 朝廷那边指望不上,咱们得自己来。 开春化冻后,你要立刻组织人手,对河道进行清淤疏浚, 对年久失修的堤岸、闸口进行加固修缮。 这不是小工程,需要动员大量民夫,统筹物料, 还要协调可能涉及的沿途田主百姓,务必在夏季汛期前, 让这段水路畅通无阻,能通行更大的货船。” “第二,流民安置。” 钟擎继续说道, “天津如今名声在外,开春后,各地活不下去的流民势必更多涌来。 不能堵,只能疏,更要化为我用。 你要拿出详细章程,如何接收,如何甄别, 如何组织他们参与到港口建设、道路修筑、工坊劳作中去, 以工代赈,让他们有活路,也为咱们添人手。 相关的临时住所、卫生防疫、基本口粮,都要预先准备。” “第三,也是重头戏,几个大项目的配套与协调。” 钟擎重点强调, “明年,大沽口这边,要开建一座‘电厂’,就是能发出电…… 嗯,一种新式能源的工坊,其选址、物料堆放、工匠民夫的住所安排,需要地方上全力配合。 还有,‘天津造船厂’的扩建工程,这是未来海军乃至海上贸易的根基, 占地更大,用工更多,涉及的水域、岸线规划, 也需要你出面协调各方,确保工程顺利。” 他每说一项,毕自肃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不是畏难,而是深感责任重大。 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在以往,都足以让一任巡抚焦头烂额,如今却要齐头并进。 但他眼中没有退缩,默默将要点记在心里。 交代完毕自肃,钟擎对向朱梅说道: “老朱,你这边也不轻松。 过了年,天津的征兵要继续,规模要扩大。 不仅要补充现有营头的缺额,还要为即将成立的‘工业区护卫队’、‘运河巡检队’储备兵员。 兵贵精不贵多,但基本的身体底子和忠诚可靠,必须把好关。” 朱梅重重抱拳: “殿下放心!末将定当严格挑选,绝不让滥竽充数之辈混入!” “嗯。” 钟擎点头, “除了常规城防、治安,你有几块新地界要管起来。 一是规划中的‘工业区’,那里将来工坊林立,机器贵重, 工匠汇聚,防火防盗防破坏,压力不小, 需要一支专门的护卫力量,日常巡逻,应对突发。 二是运河全线,特别是天津段,要设立巡检哨卡, 既要防备水匪骚扰,也要稽查走私,维护航道秩序。 三是天津港的海关,未来货物吞吐量会越来越大, 海关厘税是重要财源,其安全守卫、防止夹带走私,也需你派得力人手负责。 最后,” 钟擎脑海中闪过一副未来的画面, “是未来铁路线的护卫。 虽然铁路还未开修,但勘探已经完成,路线已然划定。 沿线,特别是关键桥梁、车站的预先警戒和土地看护,你要心中有数,提前布局。” 朱梅听得心潮澎湃,这不再是过去单纯的守城操练, 而是要将他麾下的力量,渗透到这座新兴城市每一个蓬勃生长的角落, 成为保障其稳定和安全的无形筋骨,这是全新的挑战。 “总之,” 钟擎总结道, “天津的未来,不在紫禁城的奏章里, 而在咱们脚下的工地中,也在你们二位,以及所有愿意为此效力的人手中。 俸禄给了,年货发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大干一场了。 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报。 但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耽误。” 毕自肃与朱梅同时起身,躬身抱拳: “谨遵殿下之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第673章 天启五年·新岁 天启五年的新年,是钟擎来到这个时代后, 真正有时间有心情度过的第一个大年。 天津卫的腊月,在繁忙与希冀中倏忽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而这城里的年味,与往年又大不相同。 往昔战乱频仍,漕运时断,边警不断, 即便是京畿门户的天津,年节也带着几分仓惶与清冷。 而今岁,街头巷尾却洋溢着一种属于人间的喜庆。 官府没有刻意去大操大办, 但稳定的秩序、充足的工钱,让百姓自发地将年节过得红火。 家家户户洒扫庭除,贴上崭新的桃符、春联和福字, 许多是港口“识字班”的学徒们帮忙书写的,字迹虽略显稚嫩,却透着蓬勃生气。 街头巷尾,贩卖年画、窗花、爆竹、糖果、干果的摊子比往常多了数倍,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面食、炖煮肉类的浓香,以及硫磺烟火特有的气味。 几条主要街道上,还挂起了成串的红灯笼, 入夜后点亮,映着尚未融尽的残雪,暖融融的一片。 军队里的年节,则另有一番火热景象。 各营区早已接到通知,除夕至初三,非执勤人员皆可轮休。 营房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了“精忠报国”、“护我海疆”等内容的春联。 伙食房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除夕这天的午饭格外丰盛, 大盆的炖肉、整条的蒸鱼、白面饺子,甚至每桌还分了一小坛低度的米酒。 傍晚,没有执勤任务的官兵换上了整洁的军服,以连排为单位聚在一起, 有的包饺子,有的表演些简单的武艺、说段子,笑声、喝彩声阵阵。 港口停泊的“白起”号驱逐舰和几艘登陆舰上,也挂起了彩旗, 船员们在甲板上聚餐,遥望岸上灯火,汽笛偶尔长鸣,与岸上的鞭炮声相和。 钟府的年夜饭,设在大沽口军港附近那处幽静小院的暖阁里。 此处不如京城王府奢华,却布置得温馨别致, 玻璃窗上贴着巧手的丫鬟们剪的窗花,屋角摆放着几盆凌寒绽放的水仙。 暖气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围坐在偌大圆桌旁的,是钟擎在这个时空最亲近的家人。 张嫣作为主母,气质雍容,指挥着婢女布菜。 张然挨着钟擎坐着,不时含笑看着乳母刚满一岁三个月的胖小子钟子安,眼中尽是温柔。 云曦虽未过门,但早已是府中常客,此刻也落落大方地坐在一旁, 与张嫣低声说着话,她性子活泼,偶尔逗弄一下巴尔斯和诺敏,引来满堂欢笑。 巴尔斯六岁了,穿着崭新的蒙古小袍子, 虎头虎脑,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那盘色彩通红的海鲜。 诺敏五岁,梳着可爱的发髻,穿着汉家小姑娘的锦袄,乖巧地坐在李太妃身边, 小口吃着点心,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菜肴和热闹的众人。 曹变蛟今年十五,身量又窜高了一截,已是半大小子模样, 穿着合身的军便服,坐得笔挺,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跳脱, 正小声跟旁边的朱由检吹嘘自己白天在靶场又打了多少环。 朱由检十四岁,气质比年初成熟了不少, 听着曹变蛟的话,眼中带笑,偶尔反驳一句,更像个寻常家的少年郎。 李太妃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家里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 经历宫廷巨变,能在这远离是非之地享受天伦,看着儿子健康长大, 还有这么多出色的“家人”相伴,这个年对她而言,已是至福。 王承恩侍立在李太妃身后不远,浑身上下透着轻松,不再完全是宫中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太监。 菜肴陆续上桌,南北风味兼具,有北方的红烧肘子、四喜丸子、葱烧海参, 有南方的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也有蒙古风味的烤羊腿、奶豆腐, 更有几道出自钟擎“指点”、厨子琢磨出的“新菜”, 如改良版的锅包肉、炸茄盒等,香气扑鼻,琳琅满目。 众人落座,钟擎作为家主,举杯说了几句祝词, 无非是辞旧迎新,平安喜乐,展望来年。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真挚的祝福。 杯盏交错,笑语喧阗。 巴尔斯终于如愿以偿啃上了大海蟹,诺敏小口尝着甜甜的八宝饭, 钟子安被诱人的香气引得啊啊直叫,被张然笑着喂了一小勺蛋羹。 曹变蛟和朱由检争论着哪种馅的饺子最好吃,李太妃和张嫣说着家常, 云曦则好奇地品尝着每道新式菜肴,不时发出惊叹。 正热闹间,暖阁角落那台一直开启的无线电收发报机, 突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值班的报务员迅速抄收, 随即起身,将一份译好的电文送到钟擎手边。 钟擎展开一看,脸上笑意更浓,朗声道: “额仁塔拉来的拜年电报! 尤世功、熊廷弼、芒嘎,还有宋应星、卜失兔他们,给咱们拜年了! 说草原上也下了雪,但各部齐聚,杀牛宰羊,热闹得很,让我们放心,也祝我们新年安康!” 众人闻言,更是欢喜。 虽然远隔千里,但这电波却将两地的牵挂紧紧相连。 张嫣微笑着给钟擎布了块鱼,轻声道: “宋先生、孙先生他们在那边,也不知过年物资可充足? 还有尤帅、熊老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草原苦寒……” 钟擎笑道: “放心,年前就让人加送了好几批年货过去, 海鲜、菜干、茶叶、布匹,还有他们最缺的医药,都备足了。 熊老爷子前几日还发电报来说,喝着江南来的黄酒,吃着额仁塔拉的羊肉,美得很!” 暖阁内笑意融融,窗外,天津城的夜空被远近的鞭炮和烟火不时照亮, 哔哔啵啵的声响传进来,更添喜庆。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钟擎带着一家老小,换了便服, 难得清闲地上街“走百病”,感受这天津城的新春风貌。 街上人流如织,许多百姓认出钟擎,虽不敢上前打扰, 却也纷纷在远处拱手作揖,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钟擎也微笑着点头回应。 行至最热闹的市集附近,忽听得一个带着几分窘迫的声音响起: “末将周遇吉,参见殿下! 呃……参见夫人,太妃,兴,呃,是信王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从中, 身材高大的周遇吉正拉着一个穿着水红色棉袄的俊俏姑娘,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 那姑娘见这许多人看过来,尤其是看到钟擎等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使劲想把手从周遇吉那蒲扇般的大手里抽出来,周遇吉却傻呵呵地握着没放。 “哈哈哈!” 曹变蛟第一个笑出声, “周大哥!你这是……带嫂子逛街呢?” 他挤眉弄眼,故意把“嫂子”二字咬得极重。 那姑娘,正是周遇吉的未婚妻刘秀莲。 周遇吉这莽汉自从订了亲,恨不得天天往人家跑,今天趁年节, 好说歹说才把人约出来逛逛,没想到竟撞见了钟擎一家。 周遇吉一张脸涨得发紫,挠着头,嘿嘿傻笑,嘴里嘟囔着: “末将……末将带她……看看热闹,看看热闹……” 张嫣和李太妃相视一笑。 张然和云曦也好奇地打量着刘秀莲。 刘秀莲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声如蚊蚋地行礼: “民女刘秀莲,见……见过贵人。” 钟擎看着周遇吉这副窘样,也觉得有趣,摆摆手笑道: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那么多礼。 带人家姑娘好好逛逛,听说南街有杂耍,西市的花灯也扎得不错。 去吧去吧,别傻站着了。” 周遇吉如蒙大赦,连忙拉着刘秀莲又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钻进了人群, 身后还传来曹变蛟促狭的笑声和朱由检忍俊不禁的轻咳。 这个小插曲,为这个新年更添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第674章 元宵暗涌 天启五年的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津城的年味在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虽然春寒料峭,但夜幕刚刚降临,城内主要街道便已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各色花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龙灯、狮子灯、荷花灯、走马灯…… 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跃跃欲试的读书人和凑热闹的百姓, 卖元宵、糖人、面茶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杂耍把式、说书摊子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喝彩声、欢笑声、孩童的尖叫嬉闹声汇成一片,驱散了冬夜最后的寒意。 按照习俗,官府也解除了部分宵禁,允百姓畅游至子时,共享太平。 这本该是万民同乐、共庆升平的夜晚。 然而,总有些阴影,见不得光,偏要在这最热闹的时候,行那最阴毒诡诈之事。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那么一伙人,大约十几个, 看似与寻常观灯百姓无异,裹着厚实的棉衣,随着人潮缓缓移动。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些许不同。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眼神却时不时快速交汇,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 他们的棉衣似乎过于臃肿了些,即便在寒冷的冬夜,也显得鼓鼓囊囊, 行走间,偶尔能听到硬物碰撞摩擦的轻微声响。 这伙人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方向明确,正逆着涌向最热闹灯市的人流, 朝着城内相对僻静的西城区挪动,那里,坐落着天津直隶州巡抚衙门。 他们的目标,正是那座守卫比平日略显松弛的官衙。 计划很简单: 利用伪装成礼花爆竹的火药,在衙门外制造一场足够惊人的“爆炸”, 然后趁乱突破守卫,冲入衙门内部。 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刺杀巡抚毕自肃,而是要寻找几样被他们背后主子视为“无价之宝”的东西, 天津最新的城防部署图、传说中的“高产作物”种子样本,以及让工坊机器轰鸣的“蒸汽鸡”! 至于这鸡为什么能有如此之威力,他们才不关心, 他们眼里只有想办法把鸡抓到手,然后撒丫子跑路。 这伙人,也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洋大盗或建奴细作。 他们的幕后老板是京师中的高门勋贵和江南的豪富士绅。 钟擎在天津展现出的种种“奇技淫巧”和恐怖生产力, 从坚不可摧的银元到自动行驶的铁船,从亩产惊人的新粮到威力莫测的火器, 早已让这些嗅觉敏锐的既得利益者坐立不安,又垂涎三尺。 天津港和大沽口军港如同铁桶,他们伸不进手, 但天津城的巡抚衙门,在他们看来,或许有机可乘。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通过重金买通天津巡抚衙门一个贪杯好赌的老年门子, 得知了一个惊天“秘闻”: 据说,过了正月,就有一批“核心器物”和“鸡”,将从天津启程,秘密运往辽东孙承宗处! 那门子说得神乎其神,什么“有了那神器,便能自造银元,驱动战船,点石成金”! 这消息传到江南某些人的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让他们彻底疯狂。 什么孔孟之道,什么朝廷法度, 在可能掌握“点金术”、“永动术”的巨大利益诱惑前,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一场针对天津官衙的阴谋迅速酝酿。 他们不惜血本,从江湖上搜罗了一批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又从自家蓄养的死士中挑选精锐,许以重利,组成这支“特别行动队”。 然而,他们面临的首要难题,便是如何进入天津城。 自钟擎掌控天津以来,便逐步推行了一套严格的“身份路引”制度。 所有在天津长期居住或往来贸易者,皆需登记在册, 领取特制的“身份卡”,出入城门、住店、甚至租赁房屋,都需查验。 没有这小小的卡片,在天津几乎寸步难行,更别提混入核心区域了。 这伙人自然没有。 但他们也有他们的“路子”。 他们通过隐秘渠道,找到了一个常年在京师与天津之间做绸缎生意的天津本地商人。 此人爱财,且有个远房表侄在天津某处城门担任守门小旗。 一番威逼利诱之下,那商人最终咬牙答应,利用元宵节其表侄轮值的机会, 以“老家亲戚来观灯,身份卡不慎遗失”为由,并奉上大笔银钱,恳求通融。 那小旗起初不敢,但架不住表叔苦苦哀求和银钱晃眼, 又见来人众多且看似“老实”,心想元宵佳节,上官查得也松, 便鬼迷心窍,在傍晚换岗前后,偷偷将这一伙人放了进来,还叮嘱他们“看完灯早点出城”。 自认为成功潜入的这伙人,怀着忐忑的心情,随着人流,慢慢靠近他们的目标。 他们幻想着即将到手的“神器图谱”,幻想着主子的重赏,幻想着今后的飞黄腾达。 灯笼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混杂着贪婪与狠厉交织的面孔。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从他们在京师某处隐秘宅院商议计划的那一刻起, 一双,不,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就已经在暗处牢牢锁定了他们。 他们的资金来源、人员构成、中间人、乃至那个被收买的天津商人及其守门表侄…… 所有的线索,早已被一张无形的情报网络串联起来。 这张网的核心,就是那个曾被钟擎戏称为“麻袋小队”, 如今已成长为一支专业反谍与特种行动力量的队伍, 而他们的头领,那个如同影子般的人物——狗蛋,此刻就在天津。 他和他最得力的几个手下,甚至比这伙“贼人”更早“混”入了天津城, 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等待着猎物自己掉进陷阱的中心。 天津西城,巡抚衙门所在的街巷, 相较于几条主干道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显得清冷许多。 衙门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和紧闭的朱红大门, 在檐下孤零零的几盏气死风灯映照下,透着不容侵犯的肃穆。 寻常百姓,纵是佳节,也下意识地绕过这块“官地”,宁愿去远处挤热闹。 此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或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归家。 那伙心怀叵测的暴徒,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们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从几条相邻的巷弄悄然汇聚而来, 在距离衙门正门约三十步的一个僻静拐角阴影里, 装作系鞋带、整理衣物,迅速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和眼神交流。 鼓鼓囊囊的棉衣下,藏着他们的“大杀器”和短刃。 第675章 灯下血 领头的是个脸颊带疤的汉子,眼神阴鸷,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按计划行动, 套路很老套,气的狗蛋都想冲出来冒充一把临时演员。 先由两人装作醉酒争吵,吸引可能存在的守卫注意, 其余人则伺机点燃伪装成大型炮仗的爆炸物扔向衙门大门, 制造恐慌和混乱,然后趁乱突入。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张无形的监视网中。 狗蛋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八名队员,如同真正的影子,早已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分工明确,基本是两人盯一,各自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队员们的手指,或搭在腰后三棱军刺的握柄上,或虚按着藏在袖中的手弩扳机。 叉子之前假装被拥挤的人流推动, “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个身材矮壮的暴徒, 在对方下意识的怒目和推搡中,他已借着身体的掩护, 用手肘和膝盖迅速地探触了对方腰腹和胸前的衣物。 那硬块状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凛。 他顺势道歉,混入旁边几个看灯归来的路人中, 快走几步,便贴近了隐在一处屋檐阴影下的狗蛋。 嘴唇几乎不动,气息微不可闻地送入狗蛋耳中: “头儿,确认了,至少五个身上绑了炮仗样的玩意,分量不轻, 应该是黑火药,用油纸和麻绳缠的,有捻子。 还有短刀。” 狗蛋的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 在这里炸? 元宵佳节,衙门附近虽然人少,但一旦爆炸,巨响和火光必然引发全城恐慌, 混乱中不知要死伤多少无辜百姓,更会彻底败坏殿下治下天津“安宁祥和”的名声! 死几个暴徒、甚至死几个百姓,在狗蛋看来或许不算什么, 但这事关“大当家”的脸面,事关天津来之不易的安定人心,就绝不能容忍在此地发生! “通知栓子和刀子,” 狗蛋杀气腾腾的命令道, “准备动手,就在衙门口,把这群杂碎全摁死!留两个喘气的问话就行。” 命令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手势和眼神迅速传递。 特战队员们如同捕食前的螳螂,悄无声息地调整着位置, 封死了暴徒们所有可能逃窜的路线,缓缓收拢包围圈。 狗蛋选择在这里动手,正是因为此处相对空旷,离主要民居有一段距离, 一旦动起手来,可以最大程度控制波及范围。 就在这时,那疤脸头目似乎觉得时机已到,对身旁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摇摇晃晃走出阴影,故意大声争吵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果然吸引了衙门台阶下两名执勤兵丁的注意, 他们握紧了手中长枪,警惕地望过来。 就是现在! “动手!” 狗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夜枭啼鸣。 阴影中,八道黑影暴起! 没有呼喊,没有预警,只有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微摩擦声和骤然迸发的杀意! 狗蛋的目标正是那疤脸头目。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听到异响立刻转身,手已探向怀中,但狗蛋的速度更快! 他如同扑击的猎豹,瞬间跨越数步距离, 在疤脸汉子还没来得及掏出火折子或短刀的刹那,已合身撞入其怀中! 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探向怀中的手腕,向侧后方猛拧,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同时右膝狠狠顶在其小腹! 疤脸汉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 狗蛋没有丝毫停顿,右手自腰后抽出那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三棱军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对准疤脸汉子的右侧脖颈与锁骨交汇处, 凶猛的刺入,旋即手腕一拧,横拉! 大股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了狗蛋半脸。 疤脸汉子双眼暴突,嗬嗬作响,身体剧烈抽搐, 狗蛋却已松开手,任其像破口袋般瘫软下去, 军刺拔出时带出一缕碎裂的软骨和组织, 他看都不看,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已经锁定另一个目标。 杀戮在瞬间全面爆发,且呈现出一种高效到残忍的碾压态势。 栓子盯上的是一个试图点燃怀中“炮仗”的暴徒。 他如同鬼魅般贴近,在那暴徒手中火折子刚刚擦亮的瞬间, 一记沉重的手刀精准砍在其喉结上,暴徒的惨叫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手中的火折子和炮仗跌落。 栓子毫不停留,左手抓住其头发向后猛扯, 暴徒的脖子完全暴露,右手的三棱军刺如同捣蒜般, 对着其暴露的咽喉和颈侧动脉区域,在极短时间内连续捅刺了四五下! 噗噗的闷响声中,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和两人的衣襟。 暴徒徒劳地捂着脖子,眼神迅速涣散。 另一名队员面对的是一个挥舞短刀的暴徒。 他冷静地侧身避过劈砍,在错身的瞬间,右手三棱军刺自下而上, 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入了暴徒的左眼窝! 直没至柄! 暴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猛地僵直。 队员面无表情,手腕用力一搅,随即拔出,带出了一颗浑浊的眼球和红白相间的粘稠物。 暴徒仰天倒下,四肢无意识地抽搐。 刀子的杀戮,则带着一种屠户对牲畜特有的冷漠。 废话,他本身就是个杀猪匠,所有敌人在他眼里就是待宰的猪。 他的目标是那个身材最为高大的暴徒。 对方见同伴瞬间惨死,狂吼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把厚背砍刀,势大力沉地朝刀子当头劈下! 刀子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抽出他那把标志性的剥皮短刀, 只是微微侧身,让砍刀擦着肩头落下,火星四溅中砍在了青石板上。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铁箍般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巨大的握力让对方感觉腕骨欲裂。 高大暴徒另一只手挥拳砸来,刀子只是偏头让过,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插进了对方张大的嘴巴里, 扣住了下颌骨,猛地向一侧撕扯! 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撕裂声和骨骼错位声中, 暴徒的下巴竟被硬生生扯得脱臼歪斜,惨叫声变成了漏风般的呜咽。 刀子这才松开左手,任由砍刀落地,右手顺势下滑, 扼住对方喉咙,拇指狠狠扣进其喉结下的凹陷,用力一捏! 咔嚓!喉骨碎裂。 高大暴徒双眼翻白,口中涌出血沫,软软跪倒。 刀子这才像扔垃圾般将其推开,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刚刚不是杀了一个人,只是宰了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第676章 开始布局江南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内就接近尾声。 暴徒们虽然凶悍,但在这些顶级猎杀者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街头横七竖八躺倒了八九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都极其惨烈,浓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检查尸体!小心爆炸物!” 狗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声下令。 队员们迅速行动,用匕首小心割开尸体上鼓囊的棉衣, 取出那些以长串“炮仗”形式捆绑的黑火药包,粗略一看,竟有十几包, 若真在衙门口或人群中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迅速解除引信,将火药包集中到一旁。 “头儿,这两个还有气。” 栓子踢了踢脚边两个还在微微抽搐的暴徒。 这是狗蛋特意吩咐留下的“舌头”,一个被拧断了胳膊踢碎了膝盖, 另一个被三棱刺捅穿大腿动脉,但避开了要害。 “废了手脚,止住血,别让他们死了。” 狗蛋看了一眼,毫无怜悯。 立刻有队员上前,用熟练的手法卸掉两人的下颌,防止咬舌, 并用随身携带的止血粉和绷带粗暴地处理伤口,确保他们能活着接受审讯。 几乎就在狗蛋小队完成清场的同时,街口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昂格尔的带领下, 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涌入这条小巷,迅速在外围建立了警戒线, 黑洞洞的步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隔断了任何可能的窥探。 另一侧,朱梅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也快步赶来,脸色铁青。 他看到衙门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尤其是地上那些死状可怖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随即看到被特战队员控制住的火药包和两名俘虏,又松了口气。 “狗蛋兄弟,辛苦了!” 朱梅对狗蛋拱手感激道, “多亏你们了!这帮杂碎,竟然真敢……” 狗蛋对他点点头,算是回礼,沉声道: “朱总兵,麻烦清理现场,安抚周边百姓,就说…… 是抓捕一伙意图纵火的江洋大盗,负隅顽抗,已被格杀。 这两个活的,我要带走。” “明白!” 朱梅立刻应道,挥手让手下士兵上前协助处理尸体, 并派人去驱散远处探头张望的零星百姓。 远处的元宵喧闹声隐隐传来,与此地的肃杀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场针对天津核心机密的阴谋,尚未绽出火花, 便已在最专业的利刃下,被彻底扼杀,只留下满地狼藉。 那两名活口,根本没能熬过狗蛋及其手下“专业”的“招待”。 在天津港区某个地下室里,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便已将所知道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只求速死。 然而,关于幕后真正的主使者,京城那位勋贵,他们确实知之甚少。 按照他们的供述,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神秘而阔绰的“中间人”与他们单线联系, 传达指令,提供资金和装备。 那“中间人”行事极为谨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声音也经过刻意伪装, 他们只隐约感觉到对方应该是京城某位贵人的心腹管家之类的人物,具体是谁,无从得知。 但关于江南那边的金主和参与者,两人倒是交代得颇为详细, 甚至有些争先恐后,仿佛多吐露一个名字,就能少受一分折磨。 据他们招供,此次行动的资金和支持, 主要来自江南几个势力庞大的豪族与官员: 松江府以海贸起家的董家,富可敌国, 对钟擎的“银元”制造技术和海船技术垂涎三尺。 浙江宁波的范家,亦是海商巨擘,兼营钱庄票号, 对稳定高值的“辉腾银元”及金融手段极为忌惮又渴望。 苏州知府周起元,此人虽是文官,但与本地丝商、织户关系极深, 对可能冲击江南纺织业的“新式机器”抱有极大敌意。 已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徐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江南, 对朝廷“失控”、天津“自立”的局面深感忧虑,更对可能改变力量对比的“奇技”充满占有欲。 甚至,隐约还有南京两位手握实权的徐姓国公的影子, 他们似乎对北方突然崛起的武力感到不安。 至于具体执行这次行动的, 大多是这些江南势力通过“打行”招募的亡命之徒,混杂了一些各家蓄养的死士。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惜代价,获取天津“奇技”的核心秘密。 口供被迅速整理,连同那些物证一并送到了钟擎案头。 钟擎仔细翻阅着狗蛋送来的审讯报告, 当看到那一长串江南豪族与官员的名字时,眼中却没有太多意外。 “哼!” 他轻轻哼了一声,将报告丢在桌上,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本来想着攘外必先安内,辽东、蒙古、乃至海上的事情还没理顺, 暂时没空理会你们这些趴在江南膏腴之地吸血的蠹虫。 没想到,你们倒是心急,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很好。” 看来,对南方的布局,也该提上日程了。 总不能老是让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惦记我的东西。” 钟擎沉吟片刻,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时间。 辽东局势暂时稳住,天津这边架子已经搭起,开始步入正轨。 他计划五月底前后返回额仁塔拉,那时草原春暖, 正好主持那边已经完成基础建设的各类工厂, 钢铁、军工、化工、纺织等正式投产仪式,这是夯实北方根基的关键一步。 随后,预计到八月,还需赴四川秦良玉之约,商讨西南事务及可能的军事合作。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立刻对江南动手。 “不过,情报工作和前期铺垫,现在就可以做起来了。” 钟擎思忖着, “狗蛋这次表现不错,证明他们这支力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是时候派一部分精干人手,提前南下渗透了。 不需要他们立刻行动,首要任务是摸清这些董家、范家、徐家, 还有那两个国公的底细,建立情报网络,掌握他们的命脉。” 他想到另一个人。 “还得给咱们的九千岁通个气。 魏忠贤在江南也不是没有对头,这些年他跟东林党,跟江南士绅斗得厉害。 这份名单正好可以送给他当份‘年礼’。 让他继续加把劲,在朝堂上搞臭东林党,在地方上想办法压榨江南士绅。” 钟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天津港繁忙的灯火, “现在还不是全面收拾他们的时候。 北方未靖,根基未固。 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等兴国登基,朝局彻底稳固,咱们北方基业也牢靠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再跟他们一并清算! 这场大戏,主角还没完全就位,不急着拉开帷幕。” 第677章 京师之行 天启五年五月初,天气渐渐热起来。 通往北京城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晌午时分,一支车队不紧不慢地驶近城门。 打头的马车青篷黑辕,看着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马俱是腰肥体健,毛色油亮。 车辕旁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旗上什么字也没有, 只绣了个古怪的图案,像是车轮,又像是太阳。 城门口当值的把总老远瞧见那旗,心里便是一咯噔。 他在这城门守了好几年,认得这是那位“钟爷”的标识。 虽说不清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上个月千户大人特意交代过, 见这旗如见宫里的大珰,万万不可怠慢。 他连忙挥手让兵卒退开些,自己整了整衣甲,垂手站到道旁。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把总偷眼往里瞧。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只隐约见个挺拔的轮廓。 不过呼吸之间,车已入城,把总这才直起腰,暗暗舒了口气。 京城五月,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 钟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比他上次离京时齐整多了。 青石板路扫得干净,两旁店铺的幌子新崭崭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粮店门口,白米、细面敞在竹匾里任人看,价牌上墨字清晰,斗米不过百二十文。 布庄里更是热闹,江南的细棉、松江的紫花布、山东的柞绸, 一匹匹挂得满墙都是,几个妇人正在里头挑拣,伙计陪着笑介绍。 杂货铺子外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瓦罐、铁锅、竹筐,掌柜的坐在门边摇着蒲扇,偶尔吆喝两声。 街边小吃摊子冒着热气。 炸果子的油香、卤煮下水的浓香、豆汁那股子特有的酸馊气,混在空气里,是京城独有的味道。 一个半大孩子举着刚得的糖人跑过,险些撞到挑担的货郎, 货郎笑骂一句,那孩子做个鬼脸,一溜烟钻人堆里去了。 推着独轮车卖菜的汉子、挎着篮子叫卖针线的婆子、骑着驴不紧不慢的客商、两人抬着青布小轿快步走过的轿夫…… 各色人等在街上来来往往,虽拥挤,却不乱。 巡街的兵丁挎着刀走过,在街面站定,见没什么事,又慢悠悠往前去了。 钟擎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朱由检坐在对面,也正透过另一侧车窗往外瞧,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京城比前两年热闹多了。” “嗯。”钟擎应了一声,闭目养神。 车队穿过几条街,拐进皇城西边一条清净胡同,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脸不显,只两个石鼓,门楣上连匾都没有。 早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候在门外,见车停下,忙上前摆好脚凳,打起车帘。 钟擎下车,抬眼看了看。 门开了,里头是个照壁,转过照壁,是座三进的院子。 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砖铺地,墙角种着石榴、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簇簇红艳艳的。 廊下摆着几盆茉莉,香气清淡淡的。 李太妃从后面车上下来,扶着丫鬟的手, 打量四周,满意的点点头:“这地方清静。” 众人刚安顿下,茶水还没送上来,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管事匆匆进来禀报:“爷,魏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已从月亮门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素面曳撒,没披外袍,头上只戴了顶六合帽,看着像寻常富家翁。 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内侍,也都是一身灰布直身,低着头。 “殿下可算到了。” 魏忠贤脸上堆着笑,快走几步,到钟擎跟前拱了拱手, “这一路辛苦。咱家原说晚些再来,可想着殿下初到, 怕下头人伺候不周到,还是紧着过来瞧瞧。” 钟擎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受了这一礼,抬手指指下首椅子: “老魏,坐。才到,不辛苦。” 魏忠贤在下首坐了,两个内侍垂手退到门外廊下。 朱由检起身,叫了声“魏公公”。 魏忠贤忙侧身: “信王折煞老奴了,快请坐。” 丫鬟奉上茶来。 是明前的龙井,茶叶在青瓷盏里一根根立着,汤色清亮。 “京城气象,比前两年强多了。” 钟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都是托殿下的福。” 魏忠贤笑得眼睛眯起来, “殿下前年给的几条法子,平粜、清街、严惩市霸, 咱家这大半年紧着办,还算有点模样。 至少眼下粮价稳了,街面干净了,那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也打掉了几伙。 百姓日子好过点,京城自然瞧着兴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钟擎知道,这几件事办下来不容易。 京城的粮商、市霸,哪个背后没点关系? 魏忠贤这大半年,怕是没少杀人、抄家。 不过这些话,两人心照不宣。 “皇上那边,” 魏忠贤抿了口茶,转入正题, “早几日就问起殿下何时到京。 今儿个得了信儿,宫里传下话来,说殿下舟车劳顿,今日好生歇着。 明日午后,请殿下乾清宫说话。 皇上特意交代,家常相见,不必拘那些虚礼。” 钟擎点点头:“行。” 魏忠贤观察他神色,又笑道: “皇上对殿下惦记得紧。 听说天津造的那些新奇物事,铁船、银元,皇上在宫里也常问起。 明日见了,殿下正好细说说。” “那些琐事,有什么可说的。” 钟擎放下茶盏,笑着摇了摇头, “有件事,你给安排下。” “殿下吩咐。” “王恭厂。明日进宫前,我先去那边看看。” 魏忠贤笑容顿了顿: “王恭厂? 那可是工部辖下火药局,存药的重地。殿下是想……” “不进去,就在外围转转。” 钟擎神态平常,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对火药储运的防火防灾有些想法,去实地瞧瞧。 你找两个懂行的老匠头陪着,就说是工部核查旧档,别声张。” 魏忠贤心里转了几个弯。 王恭厂是重地不假,可这位爷开了口,他不能不办。 再者,只是外围看看,应该没什么危险,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成。” 他点头应下, “明日一早,咱家就安排妥帖人过来,陪殿下走一趟。保管不惊动人。” “还有,” 钟擎又道, “早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那些海图、船样,宫里或者哪个衙门还存着旧档没有? 我想看看。” 魏忠贤这次是真愣了。 郑和的事,都过去快二百年了,这位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试探着问:“殿下是要……” “随便看看。” 钟擎神色淡淡,“听说当年宝船极大,有些好奇。” 魏忠贤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只笑道: “宫里的库,兵部、工部的架阁库,咱家都派人去细查。 只要还有存着的,一准给殿下送来。” “嗯。” 钟擎看看窗外天色, “不早了,你回吧。明日早些安排。” 魏忠贤起身,又对朱由检拱拱手: “信王也早些歇着。”这才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由检这才小声问:“师父,那王恭厂……” “有点不放心,亲眼去看看踏实。” 钟擎打断他,起身往内院走,“你也去歇着,明日还要进宫。” 内院正房已收拾妥当。 钟擎挥退下人,独自站在西窗下。 窗外,暮色渐浓,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远远近近,传来隐约的市声、更梆声、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一片太平景象。 他望着西南方向。那片天空下,是王恭厂所在。 一年。还有整整一年。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 第678章 火药局(上)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钟擎就起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枝头几只麻雀在叫。 他推开窗户,外头是薄薄的晨雾,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昨天进京起就一直悬着,此刻更清晰了些。 草草用过早饭,魏忠贤安排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姓刘,瘦瘦小小,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看着很不起眼。 他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出头的匠人,穿着工部的号服,神情有些局促。 “奴才刘安,给殿下请安。” 老太监利落地打了个千, “厂公吩咐,今日陪殿下去王恭厂那边看看。 这是厂里的匠头,姓胡,在火药局干了二十多年,各处都熟。” 那胡匠头慌忙要跪,钟擎摆摆手: “不用多礼。老魏都交代清楚了?” “交代清楚了。” 刘安垂着眼, “就说工部派员核查旧档,顺道看看防火。 厂公已传过话,那边都预备好了,绝不敢多问。” “嗯。” 钟擎点头,换了身不起眼的靛蓝直裰,对朱由检道, “你留在家里,陪好太妃。我去去就回。” “师父小心。”朱由检有些担忧。 钟擎没再多说,带着刘安和胡匠头出了门。 外头停着辆青篷骡车,车夫也是寻常打扮。 三人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往西南方向去。 越往西南走,街面越显冷清。 行人少了,房屋也渐渐低矮破旧起来。 路旁沟渠里的水泛着灰黑色,气味有些不好闻。 胡匠头坐在车辕旁,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偶尔偷眼瞧瞧车里这位气度不凡的“工部老爷”,心里直打鼓。 约莫两刻钟,骡车在一道高墙外停下。 墙是灰砖砌的,高约两丈有余,墙头长着枯草。 墙面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夯土,雨水冲刷的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墙头有持着长枪的兵丁来回走动,见车停下,探头往下看。 刘安下了车,从怀里摸出块腰牌,朝上晃了晃。 墙头兵丁见了,回身吆喝一声, 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吱呀呀”从里面打开一道缝,刚好容一辆车进去。 骡车驶入院内,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钟擎下车,站稳了脚,抬头看去。 院内异常空旷,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寸草不生。 正对大门是条笔直的甬道,道旁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灯笼,白日里并未点燃。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几排低矮的建筑,皆是青砖灰瓦, 门窗紧闭,远远看去,像几口巨大的棺材蹲伏在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硫磺的呛,硝石的燥,还有木炭的焦,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气味吸进肺里,仿佛都带着重量。 钟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窜了上来,像有只大手攥住了心脏。 他望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库房,在五月明亮的晨光下, 竟觉得那一片建筑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仿佛那不是存放物料的仓库,而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开的坟墓。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对刘安道: “就在外围看看,不进库。” “是。”刘安应道,示意胡匠头前头带路。 胡匠头显然对这里极熟,引着钟擎沿甬道一侧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大人,这边是晾药场。 新配的火药,得在这儿摊开晒,去去潮气,才能入库。” 钟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远处一片空地上, 铺着几十领大苇席,席上摊着些黑乎乎的粉末,几个匠役正拿着木耙子缓缓翻动。 那些匠役都穿着短打,光着脚,动作万分小心,生怕带起一点火星。 “那边是碾房。” 胡匠头又指指另一排更矮的房子, “硝石、硫磺、木炭,都得在里头碾成细粉,再按方子配比。” 钟擎点点头,脚步不停。 库房与库房之间,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近。 房屋低矮,窗户狭小,通风极差。 根处,不少地方能看到深色的水渍,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几条明沟顺着地势,从库房墙角蜿蜒而过,沟里淌着浑浊的污水,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些沟渠,是排水用的?”钟擎问。 “是,大人。” 胡匠头忙道, “咱这地方地势低,一下雨容易积水,就挖了这些沟。 可年头久了,沟也堵,一下大雨,水还是能淹到墙根。” 钟擎没说话,走到一处库房后墙,伸手摸了摸墙根。 入手湿漉漉的。 他捻了捻指尖的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土腥气,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怪味。 “这库房,是什么时候建的?”他问。 胡匠头想了想: “这可有些年头了。 听老师傅说,永乐爷那时候就有了,后来嘉靖爷、万历爷时都修葺过。 最近一次大修,还是天启元年的事儿。” 天启元年,也就是四年前。 钟擎心里沉了沉。 四年,对砖木结构的建筑来说不算长, 但在这等潮湿、又常年接触腐蚀性物质的环境下……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排库房。 墙壁上裂缝纵横,大的能塞进手指。 瓦片残缺不全,檐角长着枯草。 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进去看看?”刘安试探着问。 钟擎毫不犹豫地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离那黑黢黢的库门更远了些。 开什么玩笑? 里面堆满了火药,谁知道这年久失修的房子撑不撑得住? 万一……他可不想被炸得尸骨无存。 “不必了。” 他表面平静,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把管事的叫来,我有话问。” 刘安应声去了。 不多时,领来个穿着青色官服留着山羊胡的胖太监。 那太监约莫四十多岁,跑得气喘吁吁,到跟前忙不迭打千: “奴才王恭厂掌厂太监李朝奉,给大人请安。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钟擎摆摆手,直接问道:“李掌厂,你这厂里,现存火药多少?” 李朝奉略一愣,随即赔笑道: “回大人的话,咱这王恭厂,专司京营火药供应,按制,常备火药需足三万斤。 近来辽东、蓟镇要得急,库里……库里现存大约四万八千斤上下。” 他说着,偷眼瞧钟擎脸色,又补了一句, “都是上好的药,颗粒均匀,燥湿得宜。” 四万八千斤。 钟擎在心里默算。 明制一斤约合现在六百克,那就是将近两万九千公斤,接近二十九吨! 这还没算可能存放的其他原料,比如硫磺、硝石。 这么多火药,堆在这潮湿又通风极差的旧库房里…… 他仿佛能看见,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一个火星,一次受潮发热, 甚至是一次轻微的地动,这二十九吨火药就会被瞬间点燃,释放出毁灭一切的能量。 冲击波会推平方圆数里的建筑,火焰会吞噬一切可燃之物,而爆炸中心……他不敢想。 钟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看那李朝奉,转向刘安: “去,把英国公张维贤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刘安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一个哆嗦,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去了。 钟擎又看向魏忠贤, 这位九千岁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方才一直没做声。 钟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魏忠贤的鼻子, 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干的好事!” 第679章 火药局(下) 魏忠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心里直犯嘀咕。 他自问对这王恭厂也算上心,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查看,从未听说有什么大纰漏。 这位殿下今日一来,里外转了转,问了不过三句话,怎么就发这么大火? 还要叫英国公张维贤来? 张维贤掌管京营戎政,是实打实的勋贵之首,与厂卫并非一路,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这突然叫他来火药局,是要做什么? 他觑着钟擎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 “殿下,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可是这厂里有什么不妥? 您指点出来,老奴即刻就办,绝不敢耽搁!” “不妥?” 钟擎从牙缝里冷笑一声,环顾四周这死气沉沉的厂区, 那些黑森森的库房在他眼里,此刻简直像是一头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怪兽。 “不妥的地方多了! 你看这墙,这瓦,这地沟! 你看这库房之间的距离! 你看这墙根的潮气! 四万八千斤火药,就放在这种地方? 魏忠贤,你这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就是这么替皇上看着京城的?!” 魏忠贤被他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委屈。 他虽权倾朝野,可这工部辖下的火药局,自有其一套运转规矩, 他平日里也不过是例行查问,哪里懂得这许多土木防火的细节? 但他不敢辩驳,只连声道: “是,是,殿下教训的是,是老奴失察,老奴该死……”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钟擎打断他,强压下心头的后怕。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李朝奉和胡匠头, 又看看更远处那些茫然无措的工匠,对魏忠贤道: “你过来。” 魏忠贤忙凑近些。 钟擎把他拉到一处背人的墙角,压低声音道: “老魏,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听清了, 一个字不许漏,更不许外传,否则,你我,还有这满京城的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魏忠贤被他语气里的凝重惊得寒毛倒竖,连连点头: “殿下您说,老奴听着,绝不敢漏半个字!” 钟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夜观天象,兼以数术推算,最迟明年此时, 就在这王恭厂,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 不是走水,不是地动,是……爆炸! 你想象不出的爆炸! 这方圆数里之内,房倒屋塌,人马俱碎,尸骨无存! 死伤……将以万计!” 魏忠贤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两腿发软,要不是背靠着墙壁,几乎要瘫倒在地。 钟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夜观天象?数术推算? 他是不全信这些的,可眼前这位“殿下”的神异,他是见识过的。 天津的铁船、草原的盐湖、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由不得他不信! 而且,钟擎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殿下……殿下……此言当真?” 魏忠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感觉小腹一阵发紧,那难以启齿的旧疾处传来熟悉的胀痛感,竟是真的差点又要失禁。 “你看我像在说笑吗?” 钟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二十九吨……四万八千斤火药,堆在这种破房子里, 墙是酥的,地是湿的,沟是堵的,通风全无,管理松懈…… 不用等到明年,夏天多几场雷雨,秋天干燥些,说不定哪天就炸了! 到那时,紫禁城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你魏忠贤,第一个跑不掉!” 魏忠贤彻底慌了,再也顾不得仪态,哭诉道: “殿下! 殿下您可得救救老奴,救救这京城啊! 您既然算到了,定有法子破解,是不是?是不是?!” “现在知道怕了?” 钟擎看着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稍微出了点,但紧迫感更重, “法子有,但得立刻办,一刻不能耽搁!” “您说!您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到!” 魏忠贤抓着钟擎的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 钟擎掰着手指: “第一,立刻停止向王恭厂运送任何新的火药原料! 库里现有的火药,从今日起,以最稳妥、最缓慢的方式,逐步转移出去! 搬到远离京城、空旷干燥、通风良好的地方存放! 搬运过程,严禁任何明火、铁器碰撞,所有人穿软底鞋,用木制工具! 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出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老奴亲自盯,绝不假手他人!” 魏忠贤拼命点头。 “第二,” 钟擎指向高墙之外, “以这王恭厂为中心,方圆三里……不,五里之内, 所有住户、商铺、寺庙、学堂,有一个算一个,一年之内,全部给我迁走! 房舍可以补偿,地价可以商量,但人必须走!一个不留!” 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里……殿下,这……这得迁走多少人啊? 怕不得好几万?这动静太大了,朝野上下……” “动静大?” 钟擎厉声打断他, “等它炸了,动静更大! 是迁走几万人难,还是到时候收殓几万具焦尸难?! 是现在花银子补偿难,还是到时候整个京城瘫痪、天下震动难?! 魏忠贤,你想清楚! 是保你的乌纱帽、省点银子要紧,还是保这满城百姓、保皇上、保大明的江山要紧?!”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魏忠贤心上。 他脸上血色尽褪,咬牙道: “殿下……老奴明白了! 迁!砸锅卖铁也迁! 老奴就是把这内承运库掏空了,也把这些人迁走!” “第三,” 钟擎神情稍缓, “立刻派人,找最老练的煤窑匠人,从这厂子底下开始探! 看看下面是不是有早年挖煤留下的空洞,或者别的什么坑道、暗河! 我怀疑,这地底下也不安全!” “地下?”魏忠贤又是一惊。 “对!爆炸未必全是火药本身的问题,如果地下有空洞, 或者聚集了可燃气,一个火星下去,就是天崩地裂!” 钟擎没法跟他详细解释甲烷、粉尘爆炸之类的原理,只能用最直白的话警告, “这件事,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必生恐慌!” “老奴明白,明白!”魏忠贤连连擦汗。 “还有,” 钟擎想了想, “从今天起,王恭厂内,所有工序,能停的都停了。 只留最少的人手,负责看管和逐步转移库存。 严禁任何明火,夜间照明只用气死风灯,且需远离库房! 增加巡更人手,三班轮值,一刻不能懈怠!” 他每说一条,魏忠贤就点一次头,恨不得拿纸笔记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厂区内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守门兵丁的喝问和来人的应答。 钟擎和魏忠贤对视一眼。 张维贤,来了。 魏忠贤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从此刻起,跟一场可能毁天灭地的危机赛跑,已经开始了。 而发令枪,就握在身旁这位面色冷峻的“殿下”手里。 脚步声响起,一个面色红润的老者在几名甲士的簇拥下, 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上前拱手道: “殿下,魏公公,何事如此紧急,非要老夫来这火药局相见?” 第680章 地火 张维贤一脸疑惑,不知为什么这位鬼王让他来这块儿干毛, 但在那“殿下”、“魏公公”的称呼之后,他高大的身躯已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视线更是第一时间落在钟擎脸上,等待指示。 这不是对普通权贵或藩王的礼节,而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反应。 钟擎没有立刻回答张维贤的问题。 他背对着那片死气沉沉的库房,紧紧的盯着地面, 看到了底下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地火。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让人心头发紧的凝重。 “英国公,你来。” 钟擎伸手招呼张维贤过来, 让张维贤立刻上前两步,肃立聆听。 “魏伴伴,你也近前。” 魏忠贤连忙凑得更近些,和张维贤一左一右,微微躬身。 周围那些远远站着的兵丁、匠役,连同掌厂太监李朝奉, 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他们或许不懂太多,但那种自上而下弥漫在空气中的绝对威压,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擎没有看库房,而是抬头望了望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缓缓开口,那声音里竟然有一丝紧张,让魏、张二人心头一凛: “此地,四万八千斤火药,堆在永乐年的朽木烂砖里。 墙酥地陷,湿毒暗生,沟渠壅塞,形同绝地。” 他每说一个词,张维贤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他是知兵的,深知此中厉害。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钟擎话锋一转,眉头紧皱的看着两人, “最要紧的,是这股‘气’。 你们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 此地戾气、晦气、衰败之气郁结,地脉不畅,阴火暗伏。 非是天灾,实乃人祸积年所成之孽障。 寻常走水爆炸,不过毁屋伤人,而此地若爆,必引动更深、更恶之物,届时……” 他暗自咬了咬牙,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意: “地火喷涌,天崩地裂。 绝非人力可挡,亦非火药可尽释其威。 方圆数里,尽为齑粉;波及之广,恐非五里可限。 紫禁城亦将地动殿摇,万民惊怖,国本动摇。” “人祸?孽障?” 张维贤心头剧震。 他忽然想起关于这位“殿下”的种种神异传闻, 想起孙承宗、袁可立等人谈及他时那毫不掩饰近乎虔诚的敬畏。 若此言当真,那这王恭厂,岂非不是天灾,而是…… 京师百十年积弊、工部贪蠹、管理废弛所招致的“业力”显化?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看向钟擎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恐惧, 对“天机”、对“因果”、对超越凡人理解之力的恐惧。 魏忠贤更是双腿一软,若非强自支撑,几乎又要跪倒。 他比张维贤更“信”,因为他“见识”过更多不可思议之事。 钟擎口中的“地火”、“孽障”,在他听来,无异于阎罗的催命符, 而且这催命符,很可能要由他魏忠贤的一份“业”来引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崩地裂,看到了自己粉身碎骨, 最后还特么遗臭万年的景象,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殿下!救苦救难!您……您既然洞悉天机,定有化解之法! 老奴……老奴万死,也定要办妥!” 魏忠贤这次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再无半分在别处的威风。 张维贤也深深皱着眉头,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对着钟擎,竟是抱拳深深一揖,无比郑重道: “殿下烛照万里,明见幽冥。 老夫……愚钝,先前只虑及火药仓储之患,未想竟有如此深层劫难。 若非殿下点醒,我等皆在梦中,死无葬身之地矣! 殿下但有吩咐,张维贤与京营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揖,代表的不再仅仅是英国公对一位特殊权贵的尊重, 而是一位大明勋贵的顶端人物, 对一位能窥见并可能干预“天灾”、“业力”的至高存在的正式恳求。 姿态放得极低,话中的那份“听令行事”的意味,已远超对待皇帝的奏对。 钟擎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最顶层的实权人物, 此刻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他理解他们之前的“犹豫”。 毕竟,这里是大明京师,是朱家天子的脚下, 是他魏忠贤经营多年的“厂卫”地盘,也是他张维贤“与国同休”的根基所在。 自己可以强势,但若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视皇权与朝廷法度如无物, 将他们二人视若仆役般呼来喝去,那么,即便他们因畏惧而遵从, 心中也必生芥蒂,办事时难免阳奉阴违,或束手束脚。 他要的是他们从内心深处认同危机, 并动用他们手中的朝廷力量去高效执行,而不是仅仅恐惧他个人的力量。 于是,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张维贤,又看了一眼魏忠贤: “英国公,老魏,请起。 我知你们难处。 此事,确非寻常。 耗费钱粮,迁移数万百姓,探查皇城根下,桩桩件件,都牵扯巨大,动辄得咎。 你们首先想到朝廷法度、天子颜面、京城稳定,这是为臣的本分,我岂会怪罪?”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们的立场,也给予了理解, 让魏忠贤和张维贤心中稍安,同时又感受到一种被“体谅”的微妙压力, 殿下如此明理,他们若再不尽力,就说不过去了。 “然则,” 钟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正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子,为了这京城百万生灵,此事才刻不容缓! 我今日所言‘地火’之劫,绝非危言耸听。 后世……我推演之中,此地确有大难,其惨烈,非言语可述万一。 我纵然可保自身,又岂忍见这京师繁华,化作瓦砾焦土? 岂忍见天子受惊,万民罹难?” 他将“后世推演”模糊带过,但其中笃定,让魏、张二人深信不疑。 “因此,我先前所言三策,移药、迁民、探地,必须立刻着手,并行不悖!” 钟擎接着说道, “但如何做,需讲究方法,既要把事情办成,也要顾及朝廷体面,保全二位威严。” 第681章 定下解决之策 他开始具体布置: “其一,移药之事,老魏,你以司礼监、东厂提督内廷防火之名, 行文工部及京营,言近日天干物燥,雷雨频繁,王恭厂库房老旧,隐患巨大, 为保大内及京城安全,特命紧急、分批、妥善转移存储火药至西山干燥稳妥之处。 所需人力,由英国公调京营可靠老卒协助,章程由我派人拟定,务求万无一失。 此事关乎内廷安全,皇上亦会关切,你当亲自督办,每三日一报于我知晓。” 魏忠贤立刻躬身: “老奴明白!此乃老奴分内之事,绝不敢有丝毫怠懈! 定以紫禁城安危为首要,妥善办理!” “其二,迁民之事。” 钟擎看向张维贤, “英国公,此事需借重你在京营、在勋贵、在五城兵马司的影响力。 可先以‘整饬皇城防卫,肃清宫阙周边’为由,划定区域。 迁移所需银钱,不用你们操心。 补偿务必从优,安置之地预先规划建造,可命名为‘安业坊’、‘太平里’,以示朝廷恩德。 此事以你为主,魏伴伴从旁协助弹压可能出现的刺头、清理意图囤地居奇的好商。 对外,只说为皇上、为宫城安全计,朝廷恩典,迁移百姓,改善居所。 具体细则,我们稍后详议。” 张维贤仔细听着,眼睛渐渐亮起。 钟擎这个办法,既给了迁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解决了钱的问题,还考虑到了安置和舆论。 最主要的是,明确了以他张维贤为主来操办这件注定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既是信任,也最大程度维护了他在朝野间的脸面和主导权。 他立刻抱拳: “殿下思虑周详,此法甚妥! 老夫愿牵头办理,必使百姓感念朝廷恩德,平稳迁置!” “其三,探查地下。” 钟擎严肃交代道, “此事需绝对隐秘。 英国公,我记得你府上或旧部中,应有熟知煤窑、精通地脉的可靠匠人头领? 烦请秘密寻访数人,以勘测地下水脉、加固王恭厂地基为名, 暗中探查此地方圆……至少三里,地下是否有废旧坑道、空洞、积水,尤其是有无异常之气。 所得情形,只报于你、我、魏伴伴三人知晓,绝不可外泄,以免引起市井恐慌。” “异常之气?” 张维贤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不错。” 钟擎目光幽深, “硫磺、硝石之气久蕴,或与地下秽物、煤层朽木之气混合, 年深日久,或可生成一种无形无味、或带异臭之气,平日不觉, 一旦遇明火、震动,则爆烈犹胜火药。 我疑心,后世推演中那场大灾,恐非单纯火药库爆炸, 而是地火勾动,戾气喷薄,与仓储火药叠加所致,故有那般毁天灭地之威。” 他将后世关于“甲烷爆炸”、“地震诱发”、“复合灾难”的猜想, 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地火、戾气、秽气)包装后说了出来。 这比单纯说火药爆炸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解释为何他如此笃定和急迫。 张维贤和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还有这般凶险的“无形之气”! 这更坐实了钟擎“洞悉天机”的形象,也让他们的恐惧和决心更深了一层。 “殿下放心!老夫省得轻重,必寻最可靠之人,秘密探查!” 张维贤郑重应下。 “好。” 钟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阴森的王恭厂库房,仿佛要看穿其下涌动的不祥, “此地事宜,就托付二位了。 我非此间主人,行事多有不便。 但若有任何阻碍,或需任何支持,可随时来寻我。 记住,我们是在与一场注定要来的劫数赛跑。 赢,则京城无忧;输……”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意味,让魏忠贤和张维贤同时打了个寒颤。 “老奴(老夫)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两人齐声应道。 钟擎不再多言,转身向骡车走去。 魏忠贤和张维贤连忙紧随其后,态度恭谨,如同最忠诚的部属。 离开的路上,钟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成功地在魏忠贤和张维贤心中种下了对“复合大爆炸”的深刻恐惧, 并借助他们的权力和资源启动了应对程序。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无论移走多少火药,无论迁走多少居民, 甚至无论探查到或处理掉多少地下隐患,明年五月的那场“天启大爆炸”, 很可能依然会以某种形式、某种规模发生。 后世学者众说纷纭,地震、火药、甲烷、甚至陨石、不明爆炸……都有可能。 在这个时代,想要完全消除一个成因可能极其复杂、甚至带有偶然性的超级灾难,难度不亚于登天。 他能做的,只能是尽最大努力,转移走最致命的火药库存, 迁移走最可能伤亡的密集人口,将损失降到最低。 剩下的,或许真的要看“天意”,或者,看他能否在未来几个月里, 找到那个被历史迷雾掩盖的“引爆点”。 骡车吱呀,驶离了这片死寂之地,重新汇入京城街巷的喧嚣。 车内的三人各怀心思,但一个紧迫的使命已经压在了他们肩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某些躁动的力量,似乎仍在无声地积聚。 车内一时沉寂,只有车轮轧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魏忠贤踌躇片刻,终究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那……皇上那边?” 钟擎闭着眼,神态随意: “现在就去。顺便还能在宫里混顿御宴吃吃。” 他顿了顿,吩咐道: “老魏,你派人去通知信王和李太妃,我们在西华门外等他们。” 又对张维贤说:“老国公,你也一同去吧。” 张维贤面露忧色,低声道: “殿下,此刻入宫……老夫近来隐约听闻, 宫内似乎有一股势力在蠢蠢欲动,臣担心殿下的安危……” 钟擎不屑的冷笑着,依旧没有睁眼。 “一个女人而已,” 他淡淡道,“我倒是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682章 回宫 接到魏忠贤派人传来的口信时,朱由检正蹲在院子里, 看几个辉腾军士官拆解保养一挺56式班用机枪。 油腻的零件、精密的撞针、黄澄澄的子弹, 还有士官们随口说出的那些“膛线”、“导气”、“闭锁”之类的词, 都让他觉得比宫里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有意思得多。 李太妃则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玻璃窗,试着用新发的钢针织一件毛衣, 样子还有些不熟练,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听说要即刻进宫,陪师父去皇上那儿用膳, 朱由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不自觉地撅得老高。 皇宫? 那个四方天,走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看着、记着的地方? 那里只有冰冷的琉璃瓦、高高的宫墙、永远弥漫着的陈腐熏香气, 还有每个人脸上那层让人透不过气的面具。 说话要小心,走路要规矩,连吃饭喝水都有一套套的繁琐礼仪,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宫女在背后议论, 甚至传到哪个妃嫔或是“奉圣夫人”耳朵里,惹来无穷麻烦。 哪里比得上外面? 在这里,师父虽然要求严格,但教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是天地间的道理,是万里河山的模样。 他可以跟着变蛟哥哥骑马,可以看那些神奇的“铁牛”耕地, 可以听来自草原、辽东、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们讲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 虽然训练辛苦,读书也不轻松,但心里是亮堂的, 是踏实的,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得有用,变得强壮。 他不想回去,一刻都不想。 李太妃听到“进宫”二字,手里的毛衣针也顿住了。 那重重宫阙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家,而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光宗在位时间极短,她作为不受宠的选侍, 在郑贵妃、李选侍等人的阴影下艰难求生,战战兢兢。 后来光宗暴毙,她更是如履薄冰,全靠小心翼翼、低调隐忍, 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幼子的性命,但也彻底成了宫里的边缘人,无人问津,冷暖自知。 直到被钟擎带出那个牢笼,她的世界才仿佛重新有了颜色和温度。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有催命的谕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需要照顾好几子的饮食起居,偶尔和同样命运多舛的张嫣、张然说说话,学着做些新鲜事情。 看着儿子一天天褪去宫中的怯懦阴郁, 变得开朗、结实、眼里有光,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着检儿长大成人,堂堂正正地活着。 皇城?那是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噩梦。 可是,钟擎的话,他们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朱由检闷闷地放下手里一个枪机零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太妃也轻轻叹了口气,将未织完的毛衣仔细收好。 “娘,师父叫我们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朱由检走到李太妃身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我们快去快回就是了。” 李太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笑了笑: “嗯,听你师父的。把衣服换换,整齐些,莫失了礼数。” 母子俩心情复杂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出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内,李若琏和方正化,已经如同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坐在车门附近。 见他们上车,两人只是默默抱拳行礼,并未多言, 但眼神里的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 马车驶向西华门。 远远地,便看到钟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已经停在那里,英国公张维贤骑马立在车旁。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西华门洞下的魏忠贤。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今日似乎格外“张扬”。 他穿着御赐的蟒袍,昂首挺胸地站在门洞正中, 几个随堂太监和东厂番役如众星捧月般围在身后。 守门的禁军将领和太监显然早被吩咐过,见是他, 不仅未加阻拦盘问,反而个个垂手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魏忠贤看到钟擎的骡车和朱由检的马车到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快步迎上钟擎的车驾,亲自打起了车帘: “殿下,您可来了。 宫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皇上那边也得了信儿,正盼着您呢!” 他这番做派,声音又大,动作又殷勤,引得远处一些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暗自心惊,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魏公公如此卑躬屈膝地亲自迎候开路。 钟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下了车。 魏忠贤立刻侧身引路,同时对守门的将领太监们厉声道: “都闪开些!仔细着点!冲撞了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在他的呵斥下,门禁迅速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魏忠贤当先引路,钟擎缓步跟上,张维贤下马随在侧后, 朱由检和李太妃的马车也得以直接驶入宫门。 李若琏和方正化一左一右,几乎贴着马车步行, 警惕的看着宫道两旁的每一处殿阁阴影、每一名值守的军士太监。 一进入宫墙之内,气氛陡然不同。 虽然依旧是红墙黄瓦,白玉栏杆,但明显能感觉到,今日宫内的警戒格外森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着的不仅仅是普通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或净军, 更有不少佩戴着东厂或内操标识的太监武士。 他们显然都得到了严令,见到魏忠贤引着这一行人过来, 不仅目不斜视,更是微微调整姿态,隐隐构成了一个无形的警戒圈, 将钟擎、朱由检等人护在中间,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和接近。 魏忠贤虽然走在前面,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 不时对几个看似头目的太监微微颔首或使个眼色。 看得出,他几乎调动了宫内所有能控制的可靠力量, 将这次“寻常”的进宫路径,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在他心里,此刻钟擎的安危,恐怕比养心殿里那位天子的安危,更让他紧张千万倍。 毕竟,天子若有事,他或许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这位“殿下”若在宫里掉了一根汗毛,他魏忠贤恐怕就真的离“死无葬身之地”不远了。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回响。 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中年太监从乾清宫方向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对魏忠贤行了礼,然后朝着钟擎躬身,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宫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王体乾,叩见殿下。 皇上口谕:得知殿下与信王、太妃进宫,朕心甚悦。 请殿下与信王、太妃至…至懋勤殿相见。 皇上已在彼处等候。” 第683章 木匠皇帝 “有劳王公公了,前面带路吧。” 钟擎对这紫禁城里数得着的大太监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殿下折煞奴婢了!” 王体乾连声应着,忙不迭地侧身引路。 他一边弯着腰倒退着走了两步才敢转身,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 飞快地偷觑了这位传说中的“鬼王殿下”一眼。 就这一眼,让这位见惯了天家威严,也见识过魏忠贤这等权宦气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稳住脚下。 这……这人怎么……这么高?! 王体乾自己不算矮,可在对方面前,竟像是矮了大半个头还多! 他平日里站在万岁爷身边,也就矮上寸许, 可眼前这位……万岁爷怕是也只及其肩膀? 这身量,怕不是有六尺开外? 难道……难道那些市井传言竟是真的? 他会生吃活人??要不他怎么会这么高!! 还说什么这位殿下是幽冥鬼王临世,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张口能吞日月,呼气能成寒风,动念间就能让千万人头落地, 是阎罗王见了都要递烟的存在…… 可,可眼前这位…… 面如冠玉,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此刻虽平静无波, 但偶然流转间,竟似有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宛如深潭倒映星子,又像蛰伏的猛虎不经意的一瞥, 沉稳浩瀚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哪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分明是天上降下的神人,画里走出的玉郎君! 王体乾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腰弯得更低了,引路的脚步更加小心翼翼。 后面跟着的魏忠贤将王体乾那一瞬间的惊愕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嗤笑一声: 没见识的夯货,这才哪到哪? 等你知道这位爷的真本事,怕不是要吓尿了裤子! 一行人穿宫过殿,来到懋勤殿外。 殿内传出“哐当”、“吱嘎”的金属摩擦异响,还夹杂着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嘟囔: “这劳什子‘轴承’! 明明看着精巧,怎地说卡死就卡死! 上了油也不成,敲打也不灵! 真气煞朕也!”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正要通传,被王体乾用眼神制止。 他亲自上前,清了清嗓子: “皇上,钟师傅、信王殿下、李太妃娘娘,英国公、魏公公到了。”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随即是天启皇帝朱由校那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 “快进来!都进来!别在门外耽搁!” 殿门推开,钟擎当先步入。 只见原本的书房兼工作室此刻更像是个杂乱的修缮铺子, 地上散落着木工工具,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屋子中央那辆与周遭古雅环境格格不入的“山地车”, 正是钟擎当初送给朱由校的那辆。 此刻,这辆车的后轮被架起, 旁边扔着几把不合适的扳手和一把小锤,还有一罐疑似润滑猪油的东西。 大明皇帝朱由校,就蹲在这辆车旁,背对殿门。 他穿着一身蓝色团龙便袍,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的小臂和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左手拇指上还缠着一块渗出血迹的布条, 显然是修理时不小心被尖锐部件划伤。 他头上没戴翼善冠,只简单束发,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听到众人进殿的脚步声,朱由校赶紧回头,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年方二十有一的少年天子,身形在明人中算中等,但比钟擎矮了许多。 他脸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的苍白,眼圈下带着熬夜所致的青黑, 但一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发红,满是钻研难题未果的挫败感。 他长相清秀,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完全是一副技术宅遇到无法解决故障时的标准表情。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具体有谁,目光就如探照灯般锁定在最高的钟擎身上, 那点因身高差异带来的本能惊讶,瞬间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几乎是“蹬蹬蹬”几步冲到钟擎面前, 完全无视了正准备行礼的魏忠贤、张维贤等人, 也忽略了自己的弟弟和庶母,沾满油污的手下意识就想往钟擎袖子上抓, 伸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但在空中划拉了一下,还是急切地指向那辆山地车: “钟师傅!你可算来了!” 他带着见到救星的欢喜,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你快给朕瞧瞧! 这车子,前几日骑着还好好的,昨日忽然就蹬不动了! 后头这‘轮盘’和这铁杆子(指后轮花鼓和轴承)像是锈死了, 朕拆了半天,这外面的铁套子(轴承外圈)倒是下来了, 里头那些亮闪闪的小铁珠(滚珠)和那根光溜溜的铁芯子(轴)也看到了,可怎么就装不回去了? 装回去也转不动! 朕还特意上了好些膏油(指猪油)!”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拇指,又气又恼: “看,朕还被这铁片边子划了个口子! 这物事精巧是精巧,可也太难伺候了!” 懋勤殿内,一片寂静。 魏忠贤、王体乾、张维贤,连同朱由检和李太妃,都愣在当场, 表情近乎呆滞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这位九五之尊、口含天宪的大明天子, 像个在工匠铺子里求助的学徒一样,围着钟擎, 指着那辆古怪的铁架子车,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维修失败的烦恼,手上还带着伤沾着油污。 钟擎看着朱由校急切的脸,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又看向那辆被“暴力拆卸”后显然情况更糟的山地车后轮部位。 他能想象,一个对现代滚珠轴承结构毫无概念的古代顶级木匠, 面对这种封闭式精密构件时的茫然和粗暴尝试。 那些散落的滚珠、可能变形的保持架、以及被不当工具撬过的痕迹, 都无声诉说着这位皇帝陛下过去两天的“艰辛”探索。 钟擎似乎觉得眼前这场景颇有趣味。 他没有在意朱由校几乎要抓住他袖子的油手,也没有去看身后那群石化的观众, 只是顺着朱由校所指,走向那辆山地车,回道: “轴承坏了?皇上,那东西不是这么拆的。你先别急,让我看看。” 第684章 御前修车 朱由校看着钟擎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 有些赧然,又有些委屈,这精巧玩意儿,实在是难弄! “皇上且稍候,手上带伤,碰了这铁器油污,怕是不好。” 钟擎说着,随意点了一个小太监, “你,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再取些净布。” “啊?是是是!奴婢遵命!” 那小太监如梦初醒,慌不迭地跑出去张罗了。 趁这功夫,钟擎看似随意地抬手,在空中虚空一抓, 在朱由校、魏忠贤、张维贤等人眼中, 只觉得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 下一秒,钟擎摊开的手掌中, 便多了一个他们巴掌大小的扁平小方块,上面还印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 朱由校眼睛瞬间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钟擎的手,准确说是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魏忠贤的瞳孔也微微收缩,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位殿下的“凭空取物”, 但每次见到,心里那份惊悸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张维贤更是心头一震,每次亲眼所见,感受又自不同。 朱由检则是偷偷挺了挺小胸脯,眼神里带着“看吧,我师父就是这么厉害”的小小骄傲。 李太妃则默默垂下了眼,不敢多看。 钟擎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手指灵巧地拆开那“油纸”包装, 从里面取出一联三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他撕开其中一片的包装,露出里面带着纱布和胶条的小东西。 这时,温水、铜盆、干净布巾也送来了。 钟擎示意那小太监将东西放在旁边凳子上,然后对朱由校道: “皇上,先净手。” 朱由校此刻心思一半在车上,另一半已经完全被钟擎手里那新奇玩意勾走了。 他听话地蹲到铜盆边,在太监的服侍下, 用皂角和温水仔细清洗手上的油污,然后擦干。 钟擎走过去,拈起那片创可贴,示意朱由校伸出受伤的左手拇指。 伤口不算深,但划得有点长,还在微微渗血。 钟擎动作熟练地将中间带药棉的部分对准伤口, 两边胶条轻轻按压贴合在皮肤上。 “好了。这几日尽量不要沾水,也莫要再碰那些油腻铁器,好得快些。” 钟擎松开手,嘱咐道。 朱由校立刻举起手,凑到眼前,新奇地左右端详着拇指上那个“神器”。 薄薄的一片,几乎没什么感觉,就牢牢贴住了伤口, 比宫里的金疮药膏方便多了,也干净利落多了。 他屈伸了几下手指,除了伤口被保护住外,几乎没有妨碍。 “此物……甚好!” 朱由校眼睛发亮,看向钟擎手里那还剩两片的“创可贴”, 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钟师傅,这……这也是你那‘天工’之技所出?” “算是吧,应急的小玩意儿。” 钟擎不以为意,随手将剩下的两片创可贴连包装一起递给他, “留着备用,用法刚才也看见了。” 朱由校如获至宝,用还算干净的手指接过,也顾不得皇帝威仪, 翻来覆去地看,还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 “多谢钟师傅!” 他喜滋滋地将创可贴揣进怀里,然后立刻又想起正事, 目光“刷”地一下又回到那辆罢工的山地车上,表情重新变得苦恼, “钟师傅,这车……” 钟擎没再多说,转身再次面向那辆山地车。 在朱由校和众人更加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 他又是信手一探,这回,手里多了一个物件, 隐约可见里面是银光闪闪的金属部件。 同时,他脚下也多了一个打开的工具箱, 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闪着金属冷光的奇怪工具, 内六角扳手、套筒、活动扳手、卡簧钳、橡胶锤…… 朱由校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先是震惊地看着钟擎仿佛能凭空变物的手, 然后目光立刻被地上那箱工具和钟擎手里那个油纸包牢牢吸引。 那些工具形状各异,材质奇特,一看就极为精良, 比他宫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工具还要规整、漂亮。 钟擎蹲下身,先将那个油纸包放在干净的木台上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个全新的滚珠轴承,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滚珠、保持架、内外圈结构清晰,与他那辆被拆坏的轴承同款,但崭新完好。 “皇上请看,此物名为‘滚珠轴承’,是这车能灵活转动的关键。” 钟擎拿起那个新轴承,在朱由校眼前展示了一下, 然后指向地上那堆从旧后轮上拆下来的轴, “皇上先前拆解之法,是硬来,将这轴承外圈强行取下,却破坏了其内部结构。 这轴承乃是一体精密构件,强拆则损。 且油脂不当,亦会使其锈蚀卡死。” 朱由校连忙凑近,几乎要趴到地上去看那些散落的零件, 又看看钟擎手里那个完好的新轴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心疼懊恼的表情: “原来如此! 朕只道它与那水车、磨盘的轴套相似,便想拆开清理上油……竟是拆坏了!” “无妨,换上这个新的便是。” 钟擎说着,从工具箱里挑出合适的尺寸的套筒扳手和卡簧钳。 他先是将后轮轴上残留的旧轴承内圈和损坏的部件清理干净, 用布蘸着一点他拿出的专用清洗剂擦拭轴杆。 然后,他拿起新轴承,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将其对准轴杆, 用一根大小合适的套筒作为垫块,轻轻用橡胶锤敲击套筒的另一端。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懋勤殿内回响。 朱由校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魏忠贤、张维贤等人虽然看不懂门道, 但也为钟擎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和那些前所未见的精巧工具所慑,屏息凝神地看着。 不多时,新轴承安装到位。 钟擎又装上飞轮、旋紧锁紧螺母,最后用内六角扳手调整了刹车片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却看得朱由校心痒难耐, 恨不得自己上手试试那些新奇的工具。 钟擎安装完毕,抓住脚踏,轻轻向后转动, 后轮立刻发出顺畅的“嗡嗡”声,与之前卡死的状态判若两物。 “好了。” 钟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眼睛发亮的朱由校道, “可以骑了。不过皇上,” 他指了指朱由校那缠着创可贴的拇指, “您这手,这两日最好还是歇歇,莫要用力,也暂勿骑车了。” 朱由校眼看着那辆让他愁了两天还搭上一道伤口的心爱坐骑, 在钟擎手中不过盏茶功夫便恢复如初,后轮转动时那顺畅轻灵的“嗡嗡”声, 比新车时似乎还要悦耳几分,顿时喜上眉梢。 他迫不及待地自己上手握住脚踏轻轻转动,感受着那股毫无滞涩的顺滑, 脸上的笑容扩大,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之前的烦躁懊恼一扫而空。 “钟师傅真乃神人也!” 朱由校真心实意地赞叹,看向钟擎的目光里满是佩服, “这般精巧棘手之物,在您手里竟是如此轻易!朕是服了!” 赞叹完,他似乎才终于从“修车师傅”的身份里脱离出来, 想起自己还是大明的皇帝,而这殿内,除了钟擎,还站着一堆人。 第685章 御前叙话 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转过身, 先是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偏后位置的李太妃和朱由检。 李太妃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与一年多前在宫中那个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先帝选侍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细看之下,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郁气,也淡去了不少。 朱由校心里微微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太妃。” 朱由校在李太妃面前停下,对着李太妃行了一个晚辈礼, “在宫外一切可还安好?” 李太妃连忙侧身,不敢受全礼,然后盈盈下拜: “劳皇上挂念,臣妾一切安好。 在宫外,得蒙钟……钟师傅照拂,衣食无忧,甚是安稳。” 她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谨慎。 “安好便好。” 朱由校虚扶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到李太妃身旁的朱由检身上。 一年多不见,他这个唯一的同父异母弟弟,变化着实不小。 印象中那个瘦瘦小小脸色有些苍白, 总是带着几分怯懦躲在李太妃身后的孩童,如今竟长高了一大截, 虽然比起同龄人仍显清瘦,但身板挺直了许多,小脸也有了血色,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少了些过去的躲闪, 多了些好奇和一种说不出的精神气。 朱由校心头微软,伸出手,在朱由检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就像寻常人家兄长对弟弟那样,柔声道: “吾弟长高了,也壮实了。看来在外头,没少吃饭。” 这亲昵的举动让朱由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赧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兄长关怀的欣喜,他乖乖站着没动,小声应道: “皇兄……” “嗯。” 朱由校收回手,又打量他几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功课呢?在宫外,可曾落下学业? 钟师傅学问通神,你跟着他,定是受益匪浅吧?” 提到这个,朱由检的眼睛更亮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钟擎, 见师父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便挺了挺小胸脯, 带着一点小自豪,又努力保持着规矩回话: “回皇兄,臣弟在辉腾城的小学堂读了半年多的书, 学的……和宫里师傅教的不大一样。 后来,师父安排臣弟去了天津的海军……海军学院,如今在那里上学。” “海军学院?” 朱由校眉毛一挑,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那个……培养水师将领的地方?在天津卫?” “是,皇兄。就在大沽口附近。”朱由检点头。 “这么说……” 朱由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见过那些大铁船了? 魏伴伴跟朕吹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不用帆就跑得比骏马还快的铁甲巨舰! 你当真见过?” 朱由检见皇帝哥哥如此感兴趣,又见师父钟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胆子也大了起来,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掩饰不住: “回皇兄,臣弟不光见过,臣弟还……还跟着大船出过海呢!” “出过海?!” 朱由校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一把抓住朱由检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快,仔细给朕说说! 那船什么样?在海上稳不稳?跑起来什么感觉? 当真不用帆?那靠什么走?是不是烧石炭水汽? 跟宫里那蒸汽抽水机一个道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让朱由检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但感受到兄长的热情,他也跟着激动起来,小脸泛红。 “皇上,信王殿下,还有诸位,都别站着了。” 钟擎在一旁淡淡开口, “坐下说话吧。” 朱由校这才恍然,发现自己还抓着弟弟的胳膊, 殿里一群人还都站着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咳了一声,恢复了点皇帝的架子,对旁边侍立的王体乾道: “赐座。赶紧的,把这儿收拾收拾。” 王体乾看着满地散落的工具、零件、油污布, 还有那辆显眼的铁架子车,心里苦笑,这怎么坐? 但他哪敢怠慢,连忙指挥几个小太监, 以最快的速度将殿中央的“工作区”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 又搬来几张锦凳,请钟擎、张维贤、魏忠贤落座。 至于李太妃,自然有更舒适些的椅子。 朱由校自己却没什么坐相,他先扶着李太妃在椅子上坐下, 自己就挨着朱由检,在一张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 身子还倾向弟弟那边,眼巴巴地催促: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朱由检也坐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描述: “臣弟第一次随船出海,是跟师父一起去迎接…… 嗯,是去接那四艘从海外回来的‘衣阿华’级战列舰, 师父给它们起了威风凛凛的名字!” 朱由检说到兴奋处,脸上泛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叫‘王翦’号、‘王贲’号、‘蒙恬’号,还有‘蒙骜’号! 都是古时候横扫六国、北击匈奴的大将军的名字!”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 朱由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嘴里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 这四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史书中辅佐始皇、横扫六合、北击匈奴,奠定大秦不世功业的绝世名将! 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的象征! 用这样的名字来命名战舰……这哪里只是给船起名? 这分明是寄予了“开疆拓海、荡平诸夷、镇守国门”的磅礴野心与无敌气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四艘以古之名将为号的钢铁巨舰, 在大洋之上劈波斩浪,炮口所指,万邦震服的宏伟画卷。 这份雄心,这份手笔,让他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朱由校转过头,目光炽热地看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钟擎,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激动道: “好!好名字!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好! 唯有此等横扫六合、北驱匈奴的绝世名将之名,才配得上钟师傅您麾下的镇海神器! 霸气!当真是霸气绝伦!” “那船……好大!好大!” 朱由检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他看到的庞然大物,但总觉得词穷, “比……比我们最大的宝船还要大好多好多! 站在码头看,那船就像一座铁山,黑沉沉的,又高又长, 上面有好几层楼那么高的铁架子, 还有……还有好多根特别粗特别长的铁管子! 臣弟听舰长说,那铁管子能打二十多里远!” “二十多里?!” 朱由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威力和射程。 宫里的红夷大炮,能打二三里已算利器了。 “是啊!” 朱由检用力点头,继续描述, “上船之后,感觉更不一样了。 甲板全是平的,铁做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开船的时候,不用升帆,就听见底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像是打雷,然后船就开始动了,越来越快! 站在船头,风呼呼地吹,两边的海水哗哗地往后跑,比最快的帆船还要快得多! 而且特别稳,那天的浪不算小,可大铁船晃得比旁边的小帆船轻多了!” 朱由校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之上, 感受着那风驰电掣和稳如泰山。 他脑海里想象着那神奇的景象,心痒难耐,恨不得亲眼去看一看,亲手去摸一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钟擎,脸上那渴望毫不掩饰。 “钟师傅!” 朱由校的声音甚至都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央求意味, “那……那些铁甲巨舰,当真……当真有检儿说的那般厉害? 朕……朕实在是……实在是想去亲眼看看! 能去看看吗?” 他眼巴巴地望着钟擎,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活像个缠着大人想去见识新奇玩意的大孩子。 懋勤殿里,只有他带着热切期盼的声音在回荡, 魏忠贤、张维贤等人屏息静气,目光也在钟擎和皇帝之间悄悄移动。 第686章 一念之间 钟擎看着朱由校那副眼巴巴的急切模样, 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终究是没绷住。 这位大明皇帝,剥去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 此刻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个跳脱的大男孩。 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欢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赖皮,倒有几分……赤子之心? “这有何不可。” 钟擎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态轻松,仿佛在说去隔壁串个门, “皇上若想去天津亲眼看看那些船,随时欢迎。只是,” 他开了个小玩笑, “皇上这双手,还是先养好了伤再说。 否则,上了船连舵轮都握不稳,岂不扫兴?” “真的?!随时都可以?!” 朱由校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毫不作伪的灿烂笑容, 先前的所有烦恼和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兴奋。 他忙不迭地点头,看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拇指, 又看看钟擎,保证似的说道: “养!朕一定好好养!绝不再乱碰这些铁疙瘩了! 钟师傅,一言为定!等朕手好了,您可得带朕去! 朕要看看那‘王翦’号的巨炮,到底有多粗! 还要看看它不用帆是怎么跑的!” “君无戏言。”钟擎点点头,算是正式应下了。 看着朱由校因为一个承诺就高兴得像个得了心爱糖果的孩童, 钟擎心里那点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丝复杂的思绪。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脸色是久处深宫缺少日照的苍白,眼下有长期熬夜的青黑, 手上是新添的伤口和油污,身上是半旧的便袍…… 这就是大明天启皇帝,朱由校。 一个痴迷木工、机械远甚于朝政,心思单纯甚至可以说有些“幼稚”的年轻人。 史料是怎么记载的来着? 钟擎的记忆库中,相关信息快速浮现。 一种说法,出自明朝太监刘若愚的《酌中志》,记载天启五年五月十八日, 朱由校在祭祀地只的“方泽坛”仪式结束后,去西苑乘船游玩, 结果遇风浪,小船倾覆,皇帝落水,虽然被救起,但因此受惊染病,种下祸根。 另一种说法,来自明末文秉的《先拨志始》,说是天启六年八月, 朱由校在西苑划船玩水时,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现在是天启五年……五月。 钟擎心中默算。 如果按照《酌中志》的说法,再过不久, 眼前这个因为能去看大铁船而兴奋不已的大男孩, 就会在西苑的湖水里,完成那“历史性的一跳”?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钟擎的脑海。 如果他那时候不在北京呢? 如果自己现在就邀请他去天津“参观战舰”,并且设法让他在天津多留一段时间, 甚至……安排一些“有趣”的工程或船只调试,让他流连忘返, 错过了五月十八日,或者干脆整个五月、六月都不在北京…… 那场“意外落水”,是否就不会发生? 这个对世界还充满好奇的大男孩,是否就能……逃过一劫? 钟擎知道,盘古老东西定下的规矩, 是不得主动、直接地去改变时间线上那些“关键人物”的命运轨迹,不能强行扭转历史的大方向。 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钟擎在涉及崇祯、袁崇焕、甚至皇太极等“关键节点”时,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是……邀请皇帝去自己的地盘“参观访问”,增进“君臣感情”, 顺便展示一下“辉腾建设新成就”,这总不算违规吧? 这属于正常的人际交往和势力展示。 至于皇帝去了之后,因为“流连忘返”或者“偶感风寒需要静养”而多待了些时日, 那更是意外,是巧合,怎么能算他钟擎主动去“救”朱由校呢? 如果朱由校因此避开了五月那次可能的落水,那只能说明——他命不该绝。 是他自己的选择和运气,或者说,是历史本身就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 钟擎的目光变得幽深。他在权衡,在算计。 救下天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皇位继承将发生巨变。 朱由检可能不会在明年匆匆即位,魏忠贤的权势或许不会顷刻崩塌, 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会走向未知,乃至整个明末的历史走向,都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蝴蝶效应。 盘古会允许吗? 那个老家伙,口口声声说“观察”、“不干预”,但底线划在哪里,钟擎并不完全清楚。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一些“擦边球”行为, 比如救下张然、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或许还在容忍范围之内。 但直接关系到皇位更替……这绝对是触碰核心“剧情”了。 可眼前这个朱由校…… 他不是历史上那些雄才大略或昏聩暴戾的符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钟擎心中默默计算着概率。 如果成功将朱由校“拐”去天津,并让他待到五月之后, 或许有二分之一的几率,能让他避开《酌中志》记载的那次落水。 至于《先拨志始》记载的天启六年八月那次…… 时间还远,变数太多,而且,那或许已经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事情了。 值得赌一次吗? 钟擎看着开心地已经开始计划去天津要看什么的朱由校,心中做出了决定。 赌。 就赌这二分之一的几率,赌盘古老东西这次不会因为这种“间接”且“非强求”的方式而出手干预。 毕竟,自己只是“邀请”,去不去、待多久,决定权在朱由校自己手里。 这更像是一种“机遇”的提供,而非命运的强行篡改。 但钟擎也清楚,这种试探,一次或许已是极限。 如果这次“巧合”成功,让朱由校活过了天启五年,那么到了天启六年, 无论再发生什么,他都绝不能再尝试第二次“干预”。 他不敢赌,第二次出手时,那位以时空为棋盘的“老祖宗”, 会对他这个不守规矩的“演员”做出什么。 “皇上,” 钟擎开口,打断了朱由校兴奋的畅想, “既然想去天津,不妨多做些准备。 海军学院颇有些新奇机械,港口船坞也有不少在建的新船。 若皇上感兴趣,不妨多留些时日,仔细看看。 或许,还能给皇上的‘千里船车’一些启发。” 他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建议。 但“多留些时日”几个字,却轻轻落在了朱由校的心上,也落在他自己设定的赌局之中。 第687章 稷王之谋 朱由校得了钟擎“随时欢迎”的准信,开心得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然而这份单纯的兴奋之余,当他看到钟擎那副欠揍的表情时, 心底深处,一丝别扭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就是这个家伙。 就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家伙。 爱,是真心实意的。 爱他带来的那些巧夺天工、闻所未闻的奇物, 爱他轻而易举就能解决让自己抓耳挠腮的技术难题, 爱他麾下那支能征善战的辉腾军, 更爱他此刻允诺的机遇。 有他在,辽东那些烦人的建奴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草原那边闹腾的鞑子也成了癣疥之疾, 连带着朝堂上那些整天喋喋不休的文官们,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欲裂了。 朱由校甚至觉得,有这位“钟师傅”在,自己或许真能省出大把大把的时间, 专心钻研他心爱的木工机巧,打造他梦想中的亭台楼阁、自动车船,那该多美! 可“恨”……或者说,是某种混杂着忌惮、无奈甚至一丝丝嫉妒的复杂心绪,也如影随形。 凭什么啊? 朱由校有时会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 凭什么这家伙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那能亩产数千斤的仙种粮食是他搞来的, 那威力无穷的新式火铳火炮是他督造的, 那不用帆就能跑的钢铁巨舰是他的, 连那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创可贴”也是他随手拿出来的! 他还会练兵,会打仗,会治民,甚至好像还懂医术、懂天文地理…… 这世上还有他不会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是天子,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可在这个“钟师傅”面前,朱由校常常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有点没滋味。 论见识,拍马不及,论能耐,天差地别; 论威望……嘿,现在北京城乃至北直隶的百姓, 提起“钟神仙”、“鬼王殿下”,那眼神里的敬畏和狂热,怕是比提起自己这个皇帝还要浓烈几分。 不爽。真的有点不爽。 可这丝不爽,刚冒出头,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现实感压了回去。 朱由校再痴迷木工,再不耐烦朝政,基本的政治直觉和生存本能还是有的。 他清楚,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凡人”的范畴。 那些神乎其神的手段,凭空取物的能耐,还有民间越传越玄的“白面鬼王”、“真武大帝”的名头…… 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这位爷,就算不是真神下凡,也绝对是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 跟一个下凡的神仙计较?朕还没那么傻。 骂他两句? 朱由校偷偷设想了一下,然后迅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贵为天子,口含天宪,骂个把臣子甚至王爷都不在话下。 可对着这位……他怀疑自己就算骂了, 对方大概也只会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瞥自己一眼,不痛不痒。 说不定反而显得自己这个皇帝气量狭小、无理取闹。 算了算了。 朱由校在心里劝自己。 有他辅佐,大明江山稳固,朕也能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朕应该知足,应该示好,应该把他牢牢地绑在大明的战车上,绑在朕的身边。 可是,怎么绑呢?封官? 人家连辽东经略、五省总督的位置都看不上,自己跑去当个“城主”。 赏赐金银财宝? 别逗了,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白面”,价值就远超内帑。 赐婚? 呸,想起这个,朕,朕就想弄死他! 常规的笼络手段,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由校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又落回钟擎身上。 对方还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仿佛这富丽堂皇的懋勤殿, 这大明朝的权力中心,与辉腾城那个小院并无区别。 白面鬼王……白面……鬼王…… 这四个字忽然在朱由校脑海中碰撞了一下,迸发出一丝灵感的火花。 白面……他赖以起家甚至掌控了北方命脉的, 不就是那源源不绝的“白面”吗? 那不仅仅是粮食,那是比真金白银更硬的通货,是希望,是生机,是权柄! 民间尊他为“白面鬼王”,敬畏中带着感激,恐惧中藏着依赖。 鬼王……执掌幽冥,令人畏惧。 可若这“鬼王”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生机呢?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朱由校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兴奋和某种深沉算计的情绪涌上心头。 朕有办法了。 一个既能将对方捧到极高,满足其声望与地位需求, 又能将其与大明朝的国运深度绑定,甚至暗含一丝微妙制衡的绝妙主意。 封王。 不是寻常的亲王,比如用他发迹之地命名的“津王”或“辽王”。 那些都太普通,太流于表面,配不上他的功绩,也承载不了他复杂的身份。 要封,就封一个独一无二、尊贵无比、意味深长的王号。 朱由校脑中飞快地检索着记忆库中的典籍、礼制、典故。 一个古老尊崇的字眼,跃入他的脑海——稷。 稷王。 对,就是“稷王”! 朱由校几乎要为自己这个绝妙的想法喝彩了。 明面上,这是至高无上的褒奖,法理民心皆站得住脚。 “稷”,乃百谷之长,是“社稷”一词的根基,是江山永固的象征。 钟擎凭“白面”起家,活人无数,稳固北方, 说他是大明朝的“活稷神”,毫不为过。 封其为“稷王”,即是公开宣告,他是朝廷承认,对社稷有再造之功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这功劳,天下谁人能及? 这封赏,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无论朝野,都只有赞叹陛下赏罚分明、恩泽浩荡的份。 暗地里,这恰恰坐实并升华了他“鬼王”的神性威能,敬畏更深。 在更古老的信仰中,“稷”不仅是谷物,更是主宰谷物生长收获的神只。 封他为“稷王”,等于朝廷正式承认,他拥有如同神只般操控“丰饶与饥馑”的权能。 这与他“白面鬼王”的民间形象完美暗合,他能赐下“白面”活人性命,亦能降下“雷霆”毁灭一切。 此封号一出,他的世俗权威将被进一步神格化,百姓官吏对他的敬畏,将更深入骨髓。 于礼制,这封号尊贵无双,无可挑剔。 明代亲王封号,多用美字或地名。 “稷”既是至美之字(社稷根本),又可隐喻其“赐予天下生机”的无形领地, 比任何具体地名都更尊崇,几乎蕴含“与国同休”之意,完全符合礼法,甚至超然其上。 而于帝王心术,这更是一步精妙绝伦的棋。 将你与“社稷”牢牢绑定。 你是“稷王”,你的荣耀、威名、力量皆源于此, 那么维护大明的江山社稷,就成了你天然的责任与义务。 这是最高层次的道德与法理捆绑。 封你为蕴含神性的“王”,某种程度上是将你从纯粹的“人臣”范畴中剥离出去。 潜台词是: 你已非凡人,是“王”更是接近“神”的存在,那便好好做你的“稷王”, 享受香火尊崇,莫要轻易再以凡俗之身,过度干涉乃至觊觎“天子”的权柄。 这是一种最高规格的政治隔离与界限划分。 朝廷承认了你的“稷神”地位与功绩,那么你此后的一切作为, 无论是赈济灾民、征讨不臣,还是推广新法、经营地盘, 都必须在“辅弼大明社稷、安定天下黎民”这个大义框架下进行。 若有偏离,便是“悖神”、“负义”,朝廷便有了制衡甚至讨伐的大义名分。 越想,朱由校越觉得这个“稷王”封号简直是天赐的灵感,妙不可言。 它看似将钟擎捧到了仅次于皇帝的极高位置,给予了无上荣宠, 实则编织了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 试图将这只拥有翻天覆地能力的“鲲鹏”,笼络在“大明”这片天空之下。 “就这么办!” 朱由校心中一定,先前那点微妙的“不爽”, 此刻早已被一种即将完成一桩精妙政治设计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向钟擎的目光,变得更加热切,也更加深邃。 钟擎似有所感,抬眼迎上朱由校的目光。 皇帝眼中的兴奋他看到了,但那兴奋底下属于帝王的深沉算计,也未逃过他的眼睛。 朱由校脸上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内心那些思绪从未存在过。 “钟师傅,” 他开口,此刻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 “您对大明,对朕,恩同再造,功劳盖世。 寻常封赏,实在不足以酬谢万一。 朕思来想去,定要给您一个配得上您功绩的尊号! 朕要……” 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要册封您为——‘稷王’!” 第688章 好哥们,一辈子 “噗——!” 钟擎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 还没来得及咽下,闻言一下就被呛住了, 那口茶直接化作一道水雾喷了出来。 他少有地失态了,尽管立即控制住,只是轻微地呛咳了一声, 但手中的茶盏还是跟着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在他靛蓝色的衣袖上。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看向朱由校的眼神里满满的难以置信。 稷王? 这小皇帝……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这封号是能随便给的吗? “哎呦!” 另一边,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魏忠贤,听到这话,浑身一个哆嗦, 屁股底下的锦凳仿佛瞬间变成了滑不留手的冰面, 整个人竟直接从凳子上“出溜”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也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脸上青白交错, 看向朱由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点了炮仗的疯子, 又惊骇地瞟向钟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稷王?! 与社稷同尊的“王”?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要把江山分出去一半吗?! 英国公张维贤原本正襟危坐,听到“稷王”二字, 他花白的眉毛一掀,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瞬间瞪大,里面闪烁着极致的震惊。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攥住了袍服。 身为勋贵之首,他太清楚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恩宠,这几乎是将“国本”之名分封于人! 陛下……这是要行险棋,还是要……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周身, 他看着钟擎,想看这位“鬼王殿下”作何反应。 与魏忠贤的惊骇、张维贤的震撼不同, 年少的朱由检在短暂的愣神后,少年的脸上迅速绽开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稷王”这个封号背后错综复杂的含义,但他听懂了“王”字! 师父要被皇兄封王了! 这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荣耀! 在他单纯的心思里,师父那么厉害,对皇兄、对大明都有大功劳,封王是应该的! 他差点要拍起手来,又强行忍住,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擎。 李太妃更是用手轻轻掩住了微张的嘴, 但她看向钟擎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惊诧,很快便被满满的欣喜和期待取代。 在她看来,这是皇帝对钟擎莫大的信任和倚重,是钟擎应得的荣宠。 有了这亲王爵位,钟擎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对检儿、对自己母子的将来,也必然是更加有力的保障。 她看向钟擎,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信息: 快答应,快谢恩啊! 侍立在阴影处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脸上血色尽褪的惊恐。 稷王! 陛下竟然要封钟擎为稷王! 这与国同休、暗含神格的封号,其中的政治信号和滔天恩宠,简直骇人听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鬼王殿下”的地位将凌驾于所有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之上, 成为真正意义上与“社稷”捆绑的、超然物外的存在! 陛下这是铁了心,不惜以“半壁江山”之名, 也要将这位彻底笼络住,或者说……供奉起来? 电光石火间,王体乾想到了更多。 他想起了宫里的奉圣夫人客氏,那位一直对这位“钟师傅”心怀怨怼, 甚至暗中串联一些宦官大臣,散播些不三不四流言的“老祖太太”。 以前,他觉得客氏是皇帝乳母,深得宠信, 些许小动作无伤大雅,甚至偶尔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可现在……“稷王”! 王体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后怕攫住了心脏。 从今日起,不,从现在起,必须离客氏远远的! 她那点小心思、小手段,在这位即将受封的“稷王”面前, 简直比蝼蚁企图撼动泰山还要可笑,还要愚蠢! 谁沾上谁死! 他暗暗发誓,回去就把和客氏那边有牵连的人手全部撤回来,再不往来,再不掺和! 那位“老祖太太”自己作死,可别拉上他王体乾陪葬! 钟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和衣袖上溅到的茶水。 与此同时,他抬眼看着朱由校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机智”、“这个封号绝妙吧”的期待脸庞,心思电转。 几乎瞬间,他就洞悉了这位年轻皇帝华丽封赏背后隐藏的所有心思, 明褒实绑,暗藏忌惮,占据大义,政治隔离…… 那一连串精妙甚至堪称老辣的政治算计,如同摊开的棋谱,在他眼前清晰展现。 呵,小皇帝,跟我玩这套? 钟擎心中失笑。 这弯弯绕绕的心思,若是用在寻常臣子身上,或许真是一张温柔又坚韧的网。 可惜,用错了对象。 他看着朱由校那双清澈甚至有点小得意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说到底,眼前这位,终究还是个自以为用了个高明手段的大男孩。 他想用“稷王”这个金光闪闪的笼子套住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从来就不在任何一个笼子里。 罢了,钟擎心中暗道,一个虚名而已。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凡俗的爵位封号,辉腾城也好,“稷王”也罢,于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既然这小皇帝觉得这样能安心,能体现他的“帝王权术”和“浩荡皇恩”,那就随他吧。 毕竟,人家也确实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只是给了个听起来吓死人的称号。 自己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伤了这“大男孩”皇帝那点脆弱的自尊和小心思,也让他后续的一些打算不好施展。 想到这里,钟擎放下手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之情。 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校,配合地做出了一个比拱手郑重的姿势, 弯下了他那平时笔直的老腰,十分诚恳地说道: “陛下如此厚爱,钟某……愧不敢当。 然圣意拳拳,却之不恭。 那钟某,就谢陛下隆恩了。” 他迎着朱由校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接道: “陛下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哥们,一辈子!” 最后这句话,他用的是现代社会上的随意调侃, 与这严肃的封王时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朱由校显然没完全理解“好哥们”这个词在钟擎语境里的全部含义,但“一辈子”他听懂了! 而且钟擎这欣然接受甚至还主动表示亲近的态度, 让他大为开怀,觉得自己这“一石数鸟”的妙计简直完美成功! 他开心地一拍手,从锦凳上站起来,学着钟擎那带着亲热的语气, 也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无比: “对!钟师傅说得对!好哥们!一辈子!” 第689章 宫廷“御宴” 封王之事,在朱由校兴致勃勃和钟擎欣然接受的态度下,算是暂且口头定了下来。 至于正式的册封诏书、仪典、金册宝印等一应繁琐事宜,自然有礼部和内府去头疼。 朱由校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心情愈发愉悦, 加之又与“稷王”殿下成了“好哥们”,自觉关系更近一步,便执意要留众人在宫中用膳。 不多时,就在懋勤殿旁的偏殿,一席“御宴”便摆开了。 菜式不多,却也摆满了朱由校面前的御案, 以及旁边为钟擎、张维贤、魏忠贤、李太妃、朱由检等人分设的几张膳桌。 至于王体乾,自然是没资格上桌的,只在一旁伺候。 钟擎撇了一眼自己面前膳桌上的菜肴: 一道清炖肥鸭,鸭肉看着还算完整,但色泽黯淡,汤色浑浊; 一道冬笋煨肉,肉块大小不一,笋片发黄; 一道炒时蔬,菜叶子蔫蔫的,油光发腻; 还有一小碗粳米饭,以及几样宫廷点心,如豌豆黄、芸豆卷之类, 看着还算精致,但似乎放了有一会儿,色泽有些发干。 他拿起太监奉上的象牙镶银筷,每样浅尝了一口,心中顿时了然。 这御膳,真是一言难尽。 那炖鸭,汤是温吞的,鸭肉柴而无味,腥气没完全去除, 显然是提前很久炖好,在灶上或食盒里温了不知多久。 煨肉的火候过了,肉柴且咸,笋也失了鲜甜。 炒时蔬更是灾难,油重盐多,菜叶软烂,毫无锅气。 米饭倒是上好的贡米,但也因反复保温,失了刚出锅时的香气和嚼劲。 至于点心,甜得发腻,口感也因放置稍久而不再酥软。 钟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大明天子日常的饮食水准? 难怪史料记载,明朝中后期不少皇帝都对御膳房颇有微词,甚至自己开小厨房。 这饭菜,别说跟他吃惯的辉腾城后勤部出品相比, 就是比起天津海军学院的大灶,乃至额仁塔拉普通工坊的食堂,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要命的是这用膳的规矩。 太监试毒、布菜、每道菜不过三箸、用膳时不能交谈、皇帝不落筷其他人就不能停…… 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这吃饭变成了某种压抑的仪式。 钟擎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朱由校。 年轻的皇帝似乎对这早已习以为常,吃得慢条斯理, 但显然也谈不上多享受,只是机械地夹着眼前的菜, 对太监递到面前的汤碗,也只是随意喝两口。 啧,这皇帝当的,也够憋屈的。 钟擎暗自摇头。 不能随意出宫,不能随意吃喝,连吃饭都像完成任务。 这看似森严又规矩大过天的皇宫, 在“吃”这一项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居然如此敷衍, 甚至……漏洞百出。 他不经意地看着侍立布菜、试菜的太监,殿外影影绰绰的侍卫, 桌上这些不知经过多少道手、在多少人口鼻呼吸下保温了许久的菜肴。 以他的眼光和感知,能轻易发现不止一处可以悄无声息下毒或做手脚的环节。 御膳房的采购、保存、制作、传膳、试毒…… 只要有心,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是突破口。 分分钟送这位皇帝陛下荣登西天极乐世界,还真不是开玩笑。 钟擎心里掠过这个冷冰冰的念头,随即又觉得有些荒谬。 这紫禁城,这看似至高无上的皇权,在某些方面,竟然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或许是“稷王”的名分和“好哥们”的戏言让氛围轻松了些, 也或许是离开了紫禁城一年多,在更自由的环境里性子也活泛了些, 朱由检在席上也不像最初那么拘谨了。 他见李太妃似乎胃口不佳,只动了动眼前的素菜,便大着胆子, 用公筷给李太妃夹了一块看起来还算软烂的鸭肉,小声道: “娘,您用些肉。” 李太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暖意, 但立刻又紧张地看了一眼御座方向,见朱由校似乎没注意到, 才压低声音,慈爱的规劝道: “检儿,自己吃好便是,莫要多礼。皇上看着呢。” 她久在深宫,深知规矩,纵然心里欢喜儿子的孝顺, 也怕这举动在皇帝面前显得过于随意, 或让皇帝觉得朱由检只顾生母而忽略礼仪。 朱由校其实看见了,他正好放下筷子,漱了漱口。 见五弟给李太妃夹菜,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觉得这弟弟离宫一年多, 倒是更懂事、更知道心疼人了,心里颇有几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他笑着问道: “五弟,在宫外一年,瞧着是壮实了不少。 今日这宫里的饭菜,可还吃得惯?比你在外头如何?” 他本是随口一问,带着点兄长关怀的意味,也带着好奇, 想知道这弟弟在钟擎那边,日常吃得怎么样。 谁知朱由检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了看自己面前没怎么动的饭菜, 又抬头看向皇兄,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回皇兄,不好吃。” “哦?” 朱由校有些意外,他以为弟弟会说“宫中御膳自是精美”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这么直接。 他好奇地追问: “为何不好吃?朕觉得……尚可啊。” 他自己吃得没滋味,但身为皇帝,总不能说自己家的饭难吃吧。 朱由检见皇兄没有生气的意思,胆子更大了, 开始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说起他在额仁塔拉的“美食见闻”: “皇兄,您不知道,在额仁塔拉,还有天津,吃的东西可多可好了! 就说最简单的,有一种叫‘方便面’的,用开水一泡,等一会儿就能吃, 面条筋道,汤头又鲜又香,有牛肉味、海鲜味、酸菜味…… 晚上读书饿了,泡一碗,可方便了!” “还有肉罐头,铁皮盒子装着,能放好久。 打开来,里面是大块大块的肉,红烧的,香辣的,午餐肉…… 配着馒头或者米饭,特别下饭! 比这个炖鸭好吃多了。” “食堂里的大师傅,手艺可好了! 做的菜有锅气,热腾腾、香喷喷的。 大锅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 还有水煮鱼,又麻又辣,吃起来可过瘾了! 对了,还有包子、饺子、馅饼,皮薄馅大,比宫里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样已经有点发干的点心,意思不言而喻。 小家伙越说越起劲,眼睛越发亮: “夏天的时候,还有‘冰淇淋’! 用牛奶、鸡蛋、糖做的,冰冰凉凉,甜甜的, 有各种果子味,吃一口,整个人都舒坦了! 可惜现在天还凉,吃不到了。” 朱由校起初只是听着好玩,但听着听着,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 那“方便面”、“红烧肉”、“糖醋里脊”、“水煮鱼”、“冰淇淋”…… 一个个从未听过的名词,伴随着朱由检那生动的描述, 仿佛化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每日吃着这些温吞、寡淡、了无新意的“御膳”, 何曾听过、想过世上还有这般丰富便捷,听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的吃食? 他仿佛能想象到那方便面泡开的浓郁香气,能感受到红烧肉在舌尖化开的丰腴, 能体会到冰淇淋那冰爽甜美的滋味…… 手里的象牙筷,忽然就觉得有些沉重,面前的御膳,更加难以下咽了。 “咕咚。” 朱由校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向往,喃喃道: “竟有……如此多好吃的? 这……这额仁塔拉,当真是个好地方……” 可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愁色。 额仁塔拉远在塞外,他身为一国之君,如何能轻易跑去? 这满桌听着就诱人的美食,看来是与他无缘了。 朱由检看到皇兄那副馋涎欲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脆生生道: “皇兄,额仁塔拉是远,可天津不远啊! 天津卫那边,现在也有很多好吃的! 辉腾百货里有卖各种罐头、点心,还有专门的小吃街! 海军学院的大食堂,伙食也可好了! 将士们都说,比家里吃得还香! 皇兄您不是想去天津看大船吗?去了就能吃到!” 对呀!天津! 朱由校眼睛瞬间又亮了,犹如拨云见日。 去不了额仁塔拉,可以去天津啊! 既能看心心念念的铁甲巨舰,又能品尝五弟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美味!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好!好!” 朱由校抚掌而笑,方才那点愁绪一扫而空, 看着满桌“难吃”的御膳,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等朕手好了,就去天津! 去看大船,也去尝尝五弟说的红烧肉、水煮鱼,还有那……冰淇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王翦”号巨舰的甲板上,迎着海风, 大快朵颐的场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恨不得手上的伤明天就好。 第690章 广厦之志(上) 一顿说不上可口的御宴在略显古怪但至少表面融洽的气氛中用毕, 自有宫女太监上前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众人略歇了片刻,用茶水漱了口,便也到了各自散去的时候。 朱由检陪着李太妃,告退去她在宫中原来的住所, 收拾一些去年匆匆离宫时未能带走的旧物。 魏忠贤和张维贤也知趣地告退, 各自怀揣着“稷王”二字带来的惊涛骇浪,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筹谋。 懋勤殿内,便只剩下了朱由校与钟擎二人。 朱由校兴致极高,觉得在殿内坐着气闷,便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钟擎自无不可。 时值暮春,御花园内虽不如江南园林精巧, 却也花木扶疏,新叶吐翠,偶有几声鸟鸣,比那沉闷的宫殿多了几分生气。 朱由校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太监宫女, 只与钟擎二人,沿着铺着卵石的小径缓步而行。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起初,朱由校的问题还围绕着他最感兴趣的那些“奇技淫巧”。 “钟师傅,您那辉腾银元,朕仔细瞧过, 成色足,分量准,花纹更是精美绝伦,边齿细密匀称,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这究竟是如何铸造出来的?莫非真有鬼斧神工之妙?” 他捡起一枚落在道旁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仿佛那是枚银元。 钟擎随口道: “无非是机器之力。 有水力、蒸汽力驱动的冲压机,将银胚置于特制的钢模之间, 以千钧之力瞬间压制成型,花纹自然清晰,边齿亦整齐划一。 人力有时而穷,机器之力则近乎无穷,且精准如一。” 他省略了合金配比、压力参数、模具雕刻等细节, 但核心原理点出,已足够朱由校遐想。 “机器之力……千钧之力……瞬间成型……” 朱由校喃喃重复,眼中异彩连连, 仿佛看到了那力大无穷的钢铁机器轰鸣作响的场景,不由得心驰神往。 “妙!大巧不工,重剑无锋!此乃正道!”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巨舰: “那铁甲船,朕还是想不通。 钢铁重物,入水即沉,此乃常理 。为何那数千数万吨的巨舰,以钢铁为壳,却能浮于海上,劈波斩浪? 莫非船底并非实心铁板,而是中空? 或是用了什么轻如鸿毛的神木为骨,外覆铁甲?” 钟擎微微一笑,解释道: “陛下聪慧,已近其理。 钢铁巨舰能浮,关键确在于‘中空’。 其船体虽为钢铁所铸,但内部并非实心, 而是由无数纵横交错的钢铁骨架构成一个个密闭的隔舱,如同蜂巢。 绝大部分体积是空的,充满空气。 水之浮力,托举的是船体排开的那部分水的重量。 只要船体总重量小于其排开水的重量,便能浮起。 至于钢铁外壳,是为了防御炮火、抵抗风浪。 内空外固,是其要诀。” “内空外固……排开水之重量……” 朱由校停下脚步,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似乎在想象那钢铁蜂巢的结构与水流的关系。 他于匠作一道确有天赋,钟擎寥寥数语,已让他抓住了浮力的关键。 “原来如此!非是铁能浮水,乃是借水之力! 妙哉! 那……那些不用牛马,却能自行奔走、快逾奔马的铁车,其理是否相通? 亦是借力?借何力?火?水汽?” “陛下明鉴。” 钟擎点头, “铁车之内,有锅炉燃煤,将水化为高温高压之气, 此气推动活塞连杆,带动车轮旋转。 亦是借水火之力,化而为动,驱驰如飞。 与那抽水机、银元冲压机,乃至铁甲船之行进, 原理或有不同,根源皆在于‘借力’与‘转化’。” 朱由校听得如痴如醉,这些原理对他来说, 比经史子集、朝堂争斗有趣千万倍。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力量、是规律、是近乎无穷的可能性。 然而,兴奋与好奇之余,那深藏于帝王本能之中的疑虑, 终究还是随着话题的深入,慢慢浮上心头。 眼前的钟擎,手握如此多的“神力”, 能铸钱,能造横扫千军的火器,能建浮海铁山,能驱无马之车…… 这每一项,都关乎国本,都足以动摇社稷。 他对自己,对大明,究竟是何打算? 这个问题,自从钟擎横空出世, 以近乎神迹的方式扭转辽东颓势、掌控北地命脉以来, 就死沉死沉的压在朱由校心头,也压在整个大明朝廷之上。 只是以前,钟擎远在塞外辽东,其力虽强,其势未成,朝廷尚可自欺欺人。 可如今,他就在这紫禁城内,受封“稷王”,其影响力已渗透京畿, 朱由校这就不能再回避了。 他停下脚步,不再看花木,而是转向钟擎, 脸上的兴奋好奇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更探究的神情。 他斟酌着词句,仿佛只是顺着方才“机器之力”的话题闲聊下去, 但问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钟师傅之学,浩如烟海,力可通神。 凭此横扫六合,再造乾坤,亦非难事。 却不知……钟师傅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何等样的天下? 待到寰宇澄清之日,又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含蓄,但其中的试探之意,已如出鞘的匕首,寒光隐现。 他在问,你拥有如此力量,所求究竟为何? 是止于辅佐大明,做个“稷王”,还是……别有怀抱? 钟擎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看朱由校那双紧紧盯着自己, 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野心的眼睛。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道旁一株古槐新发的嫩绿枝芽。 暮春的风拂过,枝叶轻摇,发出沙沙的细响,阳光在叶脉间流淌,生机盎然。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朱由校的心跳因等待而微微加速时, 钟擎缓缓开口,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由校关于“横扫六合”后“有何打算”的试探,而是吟出了杜甫的这句诗。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没有描绘宏大的蓝图, 更没有提及权力、疆土、皇朝霸业。 只有“广厦”,只有“寒士”,只有“俱欢颜”,只有“安如山”。 朱由校愣住了。 他预想过钟擎各种可能的回答: 或是谦逊表示只愿辅佐明君,或是豪言要澄清玉宇、封狼居胥, 甚至……是某种含蓄且充满野心的暗示。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诗, 这么一幅朴素到极致,却又宏大至难以想象的图景。 第691章 广厦之志(下) 朱由校紧紧盯着钟擎的侧脸, 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伪饰、矫情或者野心勃勃。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一种近乎于俯瞰尘世的淡然, 以及那淡然深处,似乎真的蕴藏着对“广厦千万间”的执着,对“大庇天下寒士”的念想。 没有权欲熏心,没有睥睨天下的霸气, 甚至没有寻常能臣良将那种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渴望。 有的,似乎只是一种近乎本能想要为这世间建造“广厦”、遮挡“风雨”的念头。 难道……这位拥有鬼神莫测之能的“稷王”,心中所求,竟真如此“简单”? 简单到……只是为了天下寒士能有屋遮头,有食果腹,不受风雨飘摇之苦? 朱由校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 他的世界是精巧的木器,是复杂的机括, 是平衡阉党与东林党的帝王术, 是如何在烦人的朝政与心爱的手艺之间取得一丝喘息。 天下,对他而言,是朱姓的私产, 是奏章上抽象的数字和地名,是维持他享乐与爱好的根基。 百姓的“寒”与“欢”,黎民的“饥”与“饱”, 离他太远,远不如手中一个榫卯是否严丝合缝来得真切。 他从未真正体察过民间疾苦,也无法深切理解“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的惨痛,更难以共鸣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凉。 在他认知里,能让百姓不造反,能让朝廷税收上来, 能让他的木工材料供应无缺,便是太平盛世了。 但此刻,钟擎这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诗, 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那惯于算计权谋沉迷技艺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隐约感觉到,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似乎比他理解的“天下”,比他关心的“社稷”,更加深沉,更加根本。 那是一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或许也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大义。 荒谬吗?有点。 天真吗?或许。 但这念头从眼前这个“神人”口中说出,却又奇异地具有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朱由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他看不懂钟擎,但他此刻相信,至少在此刻, 钟擎眼中看到的,似乎真的不是他朱家的龙椅。 那股让他坐立不安的威胁感,消散了大半。 至于那“广厦千万间”的愿景能否实现,如何实现,是否会影响他朱家的江山…… 朱由校懒得去深想,也不愿在此刻深究。 只要钟擎的目标不是夺他皇位,不是颠覆大明, 其他的,似乎都可以商量,甚至可以乐见其成? 毕竟,若真能“大庇天下寒士”,他这皇帝,不也能做得更安稳更有时间钻研木工了吗? “钟师傅……心怀天下,朕……佩服。” 朱由校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神态复杂,有释然,有感慨, 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愧意。 他将目光从钟擎身上移开,也看着御花园的葱茏草木,心中却仍回荡着那句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钟擎收回望向枝头的目光,转向朱由校,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重逾千钧的话,只是随口吟诵了一句古诗。 “陛下过誉。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他淡淡道。 钟擎见朱由校听完“广厦”之论后,神色间虽有触动, 但更多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显然并未完全理解其背后更深层的危机和意图。 他明白,若不点破,这位皇帝恐怕仍会沉溺于“钟师傅无心帝位,朕可安享太平”的错觉之中。 他直视着朱由校: “陛下,我方才所言‘广厦’,非是空谈,更非仅仅为了施恩布泽。 实乃防患于未然,为我华夏子民,筑起一道能抵御未来狂风暴雨的城墙。” “防患于未然?” 朱由校一怔,有些不解, “钟师傅是指……辽东建奴?还是西北流寇? 有您在,建奴已不足为虑,流寇亦只是疥癣之疾……” “非也。” 钟擎缓缓摇头,抬手指向西方,那个在朱由校认知中, 只是模糊存在着一些“弗朗机”、“红毛番”、“佛朗机”等朝贡或骚扰海疆的蛮夷方向。 “我说的祸患,来自万里波涛之外,来自那些被我们视为化外蛮夷的泰西诸国。” “泰西?” 朱由校更疑惑了, “他们……不是只有些商船偶尔前来, 求些茶叶瓷器,或是在濠镜(澳门)有些据点吗? 虽偶有海寇滋扰,但俞咨皋等人足以应对才是。” “陛下,” 钟擎缓缓摇头道, “您可知,就在这数十年间,当我们还在为辽东战事、朝堂党争焦头烂额, 为经义章句争论不休时,那些被我们鄙视为‘西夷’的国度, 在许多方面,已悄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他开始列举,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有力: “科学之道: 他们已不再满足于模糊的‘格物致知’,而是建立起一套名为‘科学’的严谨体系。 他们用望远镜窥探星空,知晓大地乃一圆球, 且绕日而行,测算星辰运行轨迹,误差极小。 他们用显微镜观察细虫水滴,探究疾病之源。 他们研究数学、物理、化学,以公式定理推演万物之理, 其精密严谨,远超我朝仍在沿用的筹算与模糊感应。” 朱由校听到“望远镜”、“大地圆球”、“绕日而行”等词,眉头紧锁。 他并非完全无知,宫中也有些西洋自鸣钟、千里镜之类, 汤若望等人也进献过一些星图历法,但他从未深想, 更不知其背后已有一套如此迥异且强大的认知体系在支撑。 “冶炼锻造: 他们能冶炼出强度、韧性远超我朝百炼钢的优质钢材, 用以制造更精密的机械、更坚固的盔甲、更长更韧的枪炮管。 他们的工匠,凭借对材料、力学的理解, 能造出复杂精密的钟表、机床,其零件之精细,配合之严密,非寻常巧匠可及。” 朱由校是懂行的,他亲手打磨过木器,深知材料与工艺的重要性。 听到“优质钢材”、“精密机床”,他的眼神立刻变了,那是遇到“同行”高手时的本能关注。 “火器之利: 陛下见过我辉腾军之火铳火炮,可知其源流亦借鉴西法改良而成? 西夷之火器,早已超越了我朝仿制的佛朗机、鸟铳。 他们已有成熟的燧发枪,不怕风雨,射速更快, 他们的野战炮更轻便,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他们的战舰,早已普遍装备数十门、上百门重炮, 侧舷齐射,火力之猛,足以在数刻钟内,将我朝最大的福船、广船撕成碎片! 我所得之铁甲舰,某种意义上,正是为应对彼等未来可能之海上威胁而备!” 朱由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过辽东送来的缴获后金粗劣火铳,也听说过辉腾军火器之利, 但从未想过,在更远的西方,火器的发展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 上百门重炮的舰队?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航海之能: 他们造出了可远航数万里横渡大洋的巨舰, 凭借星盘、六分仪、航海钟精确导航, 绘制了远比我们《郑和航海图》更详尽的世界海图。 他们已发现并征服了数片远比大明疆域更为广阔的新大陆, 掠夺了数之不尽的黄金白银,屠戮奴役了数以千万计的土着。 他们的船队,如今正横行于印度洋、南洋,建立商站、堡垒,步步蚕食。 葡萄牙占濠镜,荷兰侵澎湖、台湾,西班牙据吕宋,英吉利亦蠢蠢欲动…… 这还只是开始。” 钟擎语速并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朱由校心上。 新大陆?远比大明广阔?征服?屠戮?横行南洋? 这些信息彻底颠覆了他对“西夷”的认知。 那不再是偶尔前来朝贡贸易,有点奇技淫巧的化外蛮夷, 而是一群驾着坚船利炮,拥有可怕知识和技术, 且骨子里充满了掠夺和征服欲望的饿狼! 第692章 西患之论 “他们视他国财富为猎物,视异族土地为牧场,视不同信仰为异端。 贪婪刻在其骨子里,掠夺是其生存之道,武力是其通行语言。” 钟擎冰冷的述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陛下,您以为他们来大明,真的只是为了一点茶叶瓷器? 不,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市场的垄断,是所有财富的源头,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如今他们尚力有未逮,或内部争斗,或航线漫长。 可一旦其技术再作突破,内部整合完毕,下一波更强大的舰队东来, 到时,轰开大明国门的,就不会是几艘走私商船, 而是数十上百艘装备上百门重炮的巨型战舰! 我们的水师,我们的炮台,在我们自己还沉湎于天朝上国迷梦时,可能早已不堪一击!” 朱由校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他不懂水师具体细节,但他听得懂“数十上百艘装备上百门重炮的巨型战舰”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毁灭性的力量。 他从未从在任何一个臣子口中听到过关于西方的威胁, 而钟擎如此清晰骇人却又逻辑严密的描述, 让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基于事实的推演! 而钟擎所掌握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技术和造物, 似乎也恰恰印证了西方可能拥有的“神力”之源。 “所以……钟师傅您练兵、造舰、兴学、屯田…… 甚至不惜远赴塞外苦寒之地经营根基,所为的……” 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为的,便是在那场注定会到来的风暴前, 为大明,为这亿万生灵,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筑起高墙,磨利刀剑。” 钟擎接过话头, “我要的,不是横扫六合,改朝换代。 我要的,是在未来的巨变中,保住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薪火, 让华夏子弟,不被当做猪羊般屠戮奴役,不被夺去祖宗之地,不被断绝文化传承! 为此,必须扫清内部积弊,必须迎头赶上,必须在那些饿狼露出最锋利獠牙之前, 让自己也变得足够强壮,甚至……更强!” 朱由校彻底震撼了。 他看向钟擎的目光,再无半分猜忌。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纠结的皇位、权柄、党争, 在钟擎所描绘的这幅宏大而恐怖的未来图景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许久,消化着这极具冲击性的海量信息。 忽然,他想起一事,抬头问道: “钟师傅,前些时日,京师有传言,说那西堂的汤若望等泰西传教士, 还有几个与他们过从甚密的官员,一夜之间死于非命, 现场留有……留有‘鬼王令’。 此事……是否与您有关?” 钟擎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毫无避讳,直截了当地承认: “不错,是我派人做的。” 朱由校呼吸一滞,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钟擎承认,还是让他心头一凛。 那些西人传教士,有些确实颇通历法、器械,他也曾召见过。 “他们……他们虽有传播洋教之嫌,但……罪不至死吧? 尤其是那汤若望,于历法修订,也算有些贡献……” 朱由校试图理解。 “罪不至死?” 钟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您可知这些传教士,除了传播其教义,更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是收集我大明的山川地理、物产矿藏、军力布防、人情风俗之情报! 是系统性地窃取、整理我华夏数千年来积累的科学知识、技术典籍、工艺秘诀,然后源源不断输送回其母国! 他们带来的那点历算、器械知识,不过是诱饵,是鱼钩上的那点饵料! 而我们付出的,可能是整个文明的知识宝藏! 此等行径,与资敌何异?与卖国何异? 不杀,难道留着他们继续蛀空我华夏根基吗?” 朱由校被钟擎的森然杀意和不容置疑的论断震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传教士的问题。 “那……那徐光启徐爱卿呢?” 朱由校又想起一桩公案,很是不解,又有点不满, “徐爱卿学贯中西,精于农学、火器,乃国之干臣。 他与西人交往,多有译着,也是为了吸取西学之长以利我大明啊! 为何你……你们要将他也囚禁起来? 他难道也是……卖国贼?” “徐光启?” 钟擎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一股怒气跃然脸上,冷哼一声, “不错,在我眼中,他与卖国贼无异!甚至更为可恨!” “啊?”朱由校彻底愕然。 徐光启的名声、学问、忠心,朝野多有公认,怎么到了钟擎这里,就成了“卖国贼”? “他学贯中西? 他是在用我华夏的顶尖头脑,去帮西人整理、消化, 乃至升华他们从我们这里偷去、骗去、买去的知识!” 钟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 “他与利玛窦等人合译《几何原本》等书,看似引进西学, 可你可知,他们翻译所用的底本、参照的注释, 有多少是西人从中亚、从阿拉伯、乃至从可能残存的古希腊遗迹中获得的, 其中又夹杂了多少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甚至故意歪曲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徐光启,以及他那批所谓的‘西学派’官员, 毫无保留地将我华夏在算学、天文、测量、乃至部分工艺上的核心思维与方法, 通过译着、书信、交谈,系统地、主动地输送给了那些传教士,再由他们传回西方!” 钟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陛下,您以为西人那些突飞猛进的‘科学’,全是他们自己凭空生出来的吗? 不! 他们是在掠夺了美洲、非洲的财富,获得了原始积累后, 正贪婪地吸收、消化着从世界各地,尤其是从我们这里获取的知识养分! 而徐光启之流,就是最殷勤最专业的知识搬运工! 他们看到了西人枪炮之利,便以为西学处处高明, 恨不能全盘照搬,却根本看不清,或者不愿去看清,西人那华丽知识外衣下, 包裹的是怎样一颗贪婪、侵略、唯利是图的黑心! 他们是在嫌西方的饿狼牙齿不够锋利,主动凑上去帮人家磨牙!” “他翻译书籍,改良火器,或许本心是想利国利民。 但他这种毫无防范甚至充满仰慕的‘交流’姿态, 这种主动将自家核心知识库打开任人浏览的愚蠢行为, 其造成的长远危害,远比那些偷偷摸摸的传教士更大! 因为他给了西人一个合法、光明正大、且由我华夏顶级学者背书的渠道, 来窥探、验证、掠夺我们的知识精华! 囚禁他,已是看在他过往些许功劳和那点可怜初衷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按我本意,此等糊涂颟顸、资敌误国之辈,合该与那些西夷探子一并处置!” 钟擎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逻辑严密, 将徐光启的行为置于“文明竞争”、“知识壁垒”的残酷视角下进行审判。 这完全超越了朱由校所能理解的“忠奸”、“华夷”的简单范畴。 朱由校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御花园的春风吹在身上,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钟擎描绘的西方世界,是如此陌生可怕; 钟擎对徐光启等人的批判,是如此尖锐而……似乎又无法反驳。 他原本以为清晰的世界, 变得模糊却又危机四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糊涂啊。 他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的钟擎,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撼,有后怕,有茫然,也有一丝隐约的庆幸,庆幸大明,还有这样一个人, 在看着那么远那么可怕的威胁,并且在为此不惜手段地做准备。 “朕……朕明白了。” 良久,朱由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 “钟师傅所虑者远,所为者大。 是朕……坐井观天了。 往后……往后这些事,钟师傅觉得该如何做,便如何做吧。 朕……信你。” 他终于将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猜疑和抵触,也彻底放下了。 不仅仅是因为钟擎无意帝位,更因为钟擎让他看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应对的庞大阴影。 而钟擎,似乎是唯一能带领大明,对抗那阴影的人。 第693章 孤勇者,苦瓜脸 钟擎听闻朱由校那句“朕信你”,脚步微微一顿。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这位年轻的大明天子。 暮春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随意地拱手或点头,而是整了整并非常规的袍袖, 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庄重姿态,对着朱由校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应对。 “谢陛下理解。” 钟擎感谢道, “前方之路,或许坎坷,或许非议重重,或许需行非常手段。 钟某愿做那孤勇者,为我大明,为我华夏血脉与文明, 竭尽所能,做出自己该做、能做之事。 也不枉……来这大明一趟!” “孤勇者”三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但他最后那句“不枉来这大明一趟”,听在朱由校耳中, 更像是一种“仙人”下凡济世的使命感。 朱由校被钟擎这郑重其事的一礼和话语震动了。 他见过太多朝臣的阿谀奉承,也见过武将的慷慨激昂, 但从未有人以如此平静却坚定如山的姿态, 说出“孤勇者”这样的词,将一份关乎国运文明存续的重担,如此孤独地扛在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 却觉得任何语言在对方这份担当面前,都显得苍白。 就在钟擎直起身的刹那,或许是阳光角度的变化, 或许是他心绪激荡引动了什么,朱由校分明看到, 钟擎额头正中,那个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印记, 似乎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朱由校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印记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再是皮肤上的淡淡痕迹, 而是某种内敛了无尽奥秘的符文,惊鸿一瞥。 朱由校的好奇心瞬间被提到了顶点! 他从小就痴迷各种精巧奇妙的物事,对未知有着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钟擎身上的一切都笼罩着神秘色彩,而这额头的印记,无疑是其中最引人遐想的一环。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钟师傅,你额头上那是什么?能让朕仔细瞧瞧吗?” 甚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手指动了动, 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凑近了,甚至想伸手去摸摸,抠抠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还好,残存的理智和皇帝最后的矜持拉住了他。 他强行按捺住那股几乎要扑上去研究一番的工匠之魂, 只是眼神定定的盯着钟擎的额头,仿佛想用目光把那印记再“瞪”得亮起来。 他心中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这要是能抠下来……不不不,是能仔细观摩研究一番,该多好! 说不定是什么上古神文、仙家符箓呢! 钟擎似乎并未察觉自己额头那瞬间的微光, 也好像没注意到朱由校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好奇目光。 他行完礼,神色便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和郑重的承诺从未发生。 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两人继续在御花园中漫步,话题也变得轻松。 朱由校不再追问那些令人窒息的天下大势、文明存亡, 转而兴致勃勃地向钟擎请教起一些具体的“奇巧”问题, 比如那不用马拉的车,内部的“锅炉”和“活塞”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铁甲舰的钢铁龙骨是如何锻造弯曲的? 辉腾城的那些高耸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是什么? 还有那能千里传音的“电报”,原理是不是和传说中的“顺风耳”法术有关? 钟擎也乐得轻松,挑着能解释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部分,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回答。 朱由校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提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想, 两人之间的氛围,倒真有几分像是志趣相投的“工友”在交流手艺, 而不是皇帝与一位神秘莫测的“稷王”在对话。 “钟师傅,你此次来京,定要多留些时日!” 朱由校谈得兴起,拉着钟擎的袖子,眼睛发亮, “朕还有许多许多疑问要向你请教! 还有,朕得好好准备一下去天津的事情,内库、护卫、仪仗……一堆麻烦事。 你且在京师住下,也让朕尽尽地主之谊! 对了,你在京中可有住处? 若无,不如就住到朕的十王府或者别的皇庄里去?” 钟擎微笑着婉拒了住在皇家庄园的建议, 只说自己一行人已在城中安排了住处,不劳陛下费心。 但对于多留几日的提议,他未置可否,算是默认。 他也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京城的人事,观察一下“稷王”风声放出后各方的反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紫禁城巍峨的宫殿拉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前来提醒时辰不早, 宫门即将下钥,朱由校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 钟擎适时提出告辞。 朱由校虽然不舍,但也知规矩,便命人准备车马,亲自将钟擎送至懋勤殿外。 临别时,朱由校忽然看向一直安静跟在钟擎身后的朱由检,脸上露出笑容: “五弟,你便留下吧。 今日与钟师傅一席谈,朕心中激荡,还有许多话想问问你, 关于塞外风物,关于天津见闻。 你也一年多未在宫中长住了,好好陪陪你姨娘,也与朕说说体己话。” 朱由检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标准的“苦瓜脸”。 他偷偷瞄了一眼师父钟擎, 眼神里充满了“我不想留下来面对皇兄的十万个为什么”的呐喊。 在天津和额仁塔拉,他虽然也要学习训练,但氛围相对自由, 尤其是跟在师父身边,总能见到新奇事物,比这沉闷的皇宫有意思多了。 如今眼看师父就要出宫,自己却要被留下,小家伙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钟擎自然看到了徒弟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显。 他对朱由检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安抚,然后对朱由校拱手道: “那臣先告退。 陛下若有疑问,随时召问便是。 乖徒儿,便多陪陪陛下与太妃吧。”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在太监的引领下,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朱由检苦着脸,眼睁睁看着师父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的宫阙阴影之中, 只觉得皇宫的晚风,似乎都变得更沉闷了。 他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挪到皇兄身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晚上该如何应付皇兄那恐怕会无穷无尽的问题了。 第694章 疯婆子和聪明人(上) 紫禁城的夜幕缓缓笼罩下来。 各宫陆续下钥,灯火次第熄灭, 只余下巡更太监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响。 西六宫某处偏僻的院落里,却依旧亮着灯。 这里住着一位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日渐惶惶不安的女人, 奉圣夫人客氏。 烛火跳动,映照着客氏那张保养得宜的俏脸,但此刻却因愤怒和嫉恨显得有些扭曲。 她穿着居家的常服,头发有些散乱, 手指用力地绞着一条丝帕,仿佛那是某个仇人的脖子。 “混账!天杀的混账!挨千刀的泥腿子!” 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终于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彻底爆发。 客氏像一头困兽,在屋内急促地踱步,嘴里压着声音,却恶毒地咒骂不休。 “钟擎!又是你这个丧门星!阴魂不散!”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抢走了我的忠贤!现在又跑回京城来耀武扬威! 我的校哥儿,我的皇上!他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你这个钟师傅! 今天在懋勤殿谈那么久,还逛园子! 你们都是一伙的! 都是一伙的来离间我和校哥儿!” 她口中的“校哥儿”,自然是天启皇帝朱由校。 客氏凭借乳母身份,自朱由校幼年起便极尽呵护, 在朱由校登基后更是以“奉圣夫人”之尊横行宫内,与魏忠贤勾结,权势滔天。 她将朱由校视为自己最大的倚仗和“所有物”, 绝不容许任何人分走朱由校的注意和依赖。 而钟擎的出现,先是在辽东事件中让魏忠贤转向, 削弱了她的盟友,如今更直接获得了朱由校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信任, 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她固执地认为,是钟擎用“妖法”迷惑了她的“校哥儿”, 抢走了本该独属于她的的依赖。 而李太妃和信王朱由检的回京,更是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双重挑战。 那个“贱人”和她的儿子,会不会在皇上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会不会进一步削弱自己的影响力? 白天,当钟擎一行人进宫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 她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炸起来。 尤其是得知皇帝竟然在懋勤殿单独接见钟擎, 一谈就是大半天,后来甚至还一起逛了御花园! 这等待遇,这亲近程度,让她嫉妒得发狂,也恐惧得发抖。 她感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正在被无情地侵蚀。 她立刻就想做点什么。 散播流言?安排“意外”?甚至动点更狠的手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弄死钟擎! 只要弄死他,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魏忠贤会重新完全依靠她,校哥儿也会重新只信赖她这个“巴巴”,皇帝的恩宠也会回来!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手段, 就绝望地发现,今天的紫禁城,被围得跟个铁桶似的! 魏忠贤的东厂番子,张维贤掌控的部分宫廷侍卫, 甚至还有她不太清楚来路一些陌生面孔,明里暗里, 将皇帝所在的区域,以及钟擎一行人可能经过的路径,守得水泄不通。 别说她想悄摸派人出宫传话,联系她在宫外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 就是她自己想找个借口出去溜达一圈,都被客气地挡了回来, 美其名曰“今日有贵客,为防冲撞,请奉圣夫人安心歇息”。 安心?安个屁的心! 客氏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魏忠贤那个没良心的, 现在是铁了心抱紧那姓钟的大腿, 连带着把她这个“对食”的老相好都防得跟贼似的! 还有张维贤那个老匹夫,也跟着凑热闹! 这紫禁城,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拦她奉圣夫人的路了?! 一整天,她都坐立不安,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能砸的不值钱玩意儿都砸了个遍,咒骂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人。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里宫外的人马陆续撤去, 恢复平常的守卫状态,她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恶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人一能喘气,恶念就又冒了头。 她不能亲自出宫,但她在宫里经营多年, 总还有几个能使唤的小太监小宫女。 她立刻悄悄命心腹,去司礼监值房那边,务必把王体乾给“请”过来! 就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 王体乾,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的重要党羽之一, 也是她客氏平日里勾连颇多一起干过不少“好事”的“自己人”。 在她看来,王体乾有脑子,有门路, 而且不像魏忠贤那样翅膀硬了就想单飞,是目前她最有可能帮她对付钟擎的“盟友”了。 王体乾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规规矩矩地给客氏行了礼: “奉圣夫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客氏一见王体乾,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扑上来就抓住王体乾的袖子: “王公公!你可算来了! 你再不来,我就要被那些杀千刀的气死了!” 她语无伦次,把白天受的“委屈”、对钟擎的刻骨仇恨, 对魏忠贤“背叛”的痛心、对李太妃和朱由检回来的恐惧, 连同无数恶毒的诅咒,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体乾脸上, 五官扭曲,双目赤红, 哪还有半分往日“老祖太太”的端庄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井疯妇。 “那个姓钟的! 他必须死! 他不死,我的校哥儿就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 魏忠贤那个没良心的,被猪油蒙了心,指望不上! 王公公,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在宫里宫外都有门路,认识那么多能人异士,三教九流! 你帮我找杀手!找最厉害的! 用毒!用箭!用火烧! 不管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他死!要他死在京城! 事成之后,我的私库,随你取用! 将来……将来的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客氏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钟擎横尸街头的惨状,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和快意。 王体乾一直垂手站着,任由客氏抓着他的袖子咆哮, 像个毫无感情的木偶,但是那双老眼却怜悯的看着客氏,就像在看一个在悬崖边疯狂舞蹈的蠢货。 他心里早已冷笑不已,就你这逼样儿,还想跟那位钟殿下斗? 王体乾简直想啐她一脸。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695章 疯婆子和聪明人(下) 他回想起白天在懋勤殿伺候皇爷时, 皇爷亲口说出“册封稷王”,自己那瞬间的惊悚和彻骨寒意。 稷王! 与社稷同尊! 大明开国二百多年来,何曾有过这样的封号? 何曾有人获得过如此尊荣? 这已经不是简在帝心,这是与国同体! 皇帝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大明的国运,都明明白白地绑在了那位爷的战车上! 再说那位爷本身。 以前人家在辽东,在塞外, 就能悄无声息地从紫禁城这龙潭虎穴里把信王和李太妃弄走,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回到京城,大摇大摆到处转悠,搞出“白莲降世”、“鬼王夜行”种种耸人听闻的动静, 把满朝文武、京城百姓玩得团团转,东厂、锦衣卫连人家影子都摸不着。 在外面,更是杀得建奴丢盔弃甲,揍得蒙古鞑子哭爹喊娘, 硬是逼得老奴努尔哈赤打落牙齿和血吞,签了那屈辱的城下之盟! 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威势? 现在呢? 人家是皇帝亲口御封的“稷王”,是鬼神莫测的活神仙! 你客巴巴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给皇上喂过几天奶、爬上龙床的奶妈子! 有点皇帝的旧情分,有点私房钱, 在宫里网罗了几个不成器的货色,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想弄死他?凭啥? 凭你那磨盘大的屁股,还是凭你胸前那俩沉甸甸的肉球? 凭你满脑子的恶毒心思和那点见不得人的后宫阴私手段? 我去你妈的吧! 王体乾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以前是眼瞎,觉得你这蠢妇有点用处,跟你虚与委蛇。 现在?爷不陪你玩儿了! 你想作死,尽管去,爷们儿可不想给你陪葬! 他可是听老搭档魏忠贤私下透露过口风了。 魏忠贤那老狐狸,现在是一门心思抱紧钟殿下的大腿, 做事勤勤恳恳,听说钟殿下已经默许,等过几年老魏干不动了, 就给他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起个庄子, 或者直接送去草原上那个什么“退休干部疗养院”享清福。 魏忠贤还神秘兮兮地告诉他,那地方的环境、用度、享受到的“新奇玩意儿”,比紫禁城里还舒坦、还豪横! 王体乾听着就眼热。 跟着皇帝,伴君如伴虎,今天得宠明天可能就掉脑袋。 跟着客巴巴这种蠢妇,更是死路一条。 只有跟着那位钟殿下,办事得力,说不定将来也能混个善终, 甚至还能有机会去见识见识那草原上的“疗养院”? 两相对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看着眼前还在幻想着刺杀钟擎成功后如何夺回“校哥儿”宠爱的客氏, 王体乾只觉得一阵恶心和荒谬。 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奉圣夫人,” 王体乾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疯婆子淡淡说道, “您怕是劳累过度,癔症了。此话,奴婢便当从未听过。” 客氏正说到兴头上,被王体乾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拒绝噎得一怔, 随即更加恼怒: “王体乾!你什么意思?你怕了?你也被那姓钟的收买了? 别忘了,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体乾嗤笑一声,眼皮子都不抬的反驳道, “夫人说笑了。 奴婢是皇家的奴婢,是司礼监的秉笔,只知忠心王事,恪守本分。 与夫人,不过是寻常宫眷与内侍的往来罢了,何来‘一条绳’之说?” 他这话,是彻底要划清界限了。 “你……!” 客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体乾,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体乾却懒得再跟她废话,躬身一礼: “夫人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司礼监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罢,竟是不等客氏反应,直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头也不回地,用平淡却足以让客氏听清的声音说道: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知夫人。 今日陛下在懋勤殿,已正式下旨,册封钟先生为‘稷王’。 旨意不日便会明发天下。 夫人还是早些安歇吧。 有些事,想也莫想,有些路,走不得。 皇上如今,可是视钟先生为股肱为挚友,甚至……为半师。 夫人,好自为之。” “稷……稷王?!校哥儿他……” 客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那疯狂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她虽然不太清楚“稷王”这个封号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王”字她懂! 皇帝亲口册封的王爷!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宠信,这是几乎与皇帝共享江山了! 而且,王体乾最后那句话,更是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了她的心窝, 校哥儿对钟擎的信任和倚重,竟然已经到了“半师”的地步? 那她这个“巴巴”算什么? 她之前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恶毒幻想, 在这两个字和最后一句话面前,被砸得粉碎。 刺杀一个权势滔天的“钟师傅”已经难如登天, 现在,要去刺杀一个刚刚被皇帝册封的“稷王”? 而且这个“稷王”还是皇帝“半师”般的挚友? 那不仅仅是找死,那是诛九族都不够的滔天大罪! 是会让她瞬间从“奉圣夫人”变成一堆枯骨、甚至累及家人的可怕行为! 而且,校哥儿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因此彻底厌弃她? “噗通”一声,客氏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丝帕飘落,眼神空洞,浑身冰凉,刚才那嚣张疯狂的气焰, 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面如死灰的表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体乾在门外听着里面那重物落地的声音, 冷冷的笑了一声,再不停留,迈着轻快的步子,迅速消失在了宫廷幽深的夜色里。 他知道,这个愚蠢又恶毒的女人,从今往后,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自己,也该好好想想,怎么向那位新晋的“稷王”殿下,递上一份合适的投名状了。 第696章 新京蓝图 接下来的几日,钟擎没有再入宫。 那“稷王”的名头虽已口头定下,但正式的旨意和仪注尚在拟定, 朝野间暗流涌动,议论纷纷,他却恍若未闻, 一头扎进了另一桩关乎京城生死存亡的要务中。 他坐镇的地方设在原王恭厂附近一处临时征用的大院里, 挂上了一块简单粗暴的白底黑字木牌,“王恭厂紧急搬迁总指”。 这里,成了钟擎在北京临时的“大本营”, 也成了魏忠贤、张维贤这两位大明顶级权贵每天必定报到的地方。 这老二位最近经常被钟擎训得灰头土脸。 钟擎的要求简单粗暴:一切要快!准!稳! “老魏,工部和内府调拨的车辆、人手必须按时到位,一个时辰都不能拖! 沿途清道的兵马,由你东厂和五城兵马司协同,分段负责,出了纰漏,我唯你是问!” “英国公,京营调拨的老兵,必须是最可靠的! 搬运章程背熟了没有? 再检查一遍,所有人的鞋底、工具,哪怕一根钉子,都不能是铁器! 出了火星,你我,连带这半城的人,都得飞上天!” “李朝奉!让你的人再清点一遍库房! 账实必须相符!少了一两火药,我剥了你的皮!” 偌大的指挥部里,只有钟擎的声音以及魏忠贤、张维贤连连应诺的声音。 魏忠贤往日那九千岁的威风荡然无存, 像个最勤谨的管事,跑前跑后,嗓子都哑了几分。 张维贤亦是戎装不解,亲自盯着各项细节,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重中之重的,就是那该死的四万八千斤火药! “移!立刻移!一刻也不能等!” 钟擎指着墙上的地图, “分批次,小批量,走夜间,避开人烟稠密区。 路线勘察清楚没有? 沿途的水井、民居、火源,都排查了?” “回殿下,都查了,选了三条最僻静的路线,每批不超过五百斤, 间隔半个时辰,有精锐骑兵前后清道押运。” 张维贤指着地图汇报。 “京营能消化多少?” 钟擎问。 “已命各营按需领取,更换陈药,但这批火药数量太大, 京营至多能消化八千斤左右,已是极限。” 张维贤估算道。 “剩下的呢?销毁?” 魏忠贤试探着问,他觉得一了百了最安全。 “销毁?暴殄天物!” 钟擎断然否定, “这些都是上好的硝磺木炭配比而成,虽储存不当,但底子不差。 运到西山我指定的地点,进行二次提纯、颗粒化处理。 提纯后的火药,威力、稳定性、防潮性都会大幅提升, 无论是用于京营火炮,还是供应边镇,甚至未来开矿修路,都是极好的东西! 此事,老魏你找绝对可靠懂行的匠户负责,按我给的方子和流程来,不得有误!” 魏忠贤和张维贤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这位爷不仅想着移走祸患,连后续利用都规划好了,这份精细和远见,令人叹服。 只是“二次提纯”、“颗粒化”这些词,又让他们觉得高深莫测。 安排完最紧迫的火药转移, 钟擎又接连布置了迁移居民的补偿标准、安置地选址, 地下勘探的进展督促等一揽子事项,直忙到日头偏西, 才将口干舌燥的魏、张二人打发走,让他们各自去落实。 待到指挥部重归安静,钟擎没有休息。 他屏退左右,将自己关进了临时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一关,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只有亲卫按时将饭食茶水放在门口。 屋内,烛火通明,只听到偶尔的踱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异常密集。 朱由检曾好奇地想扒门缝看看,被守在门口的李若琏轻轻拎开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书房的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钟擎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大纸,边缘还有些毛糙,显然是刚刚完成。 “去把信王叫来。” 钟擎对李若琏吩咐道,自己则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将手中那卷纸在石桌上铺开。 朱由检很快被带了过来,脸上还有在临时校场摸爬滚打的灰尘。 “师父,您找我?” “过来,看看这个。” 钟擎招手,指着石桌上那幅图纸。 朱由检好奇地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小嘴就不由自主地张大了。 这是一幅北京城的规划图。 但和他印象中以及宫中那些工部绘制的京师舆图完全不同。 这幅图,庞大、精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和一种扑面而来的未来气息。 图纸中央,是熟悉的紫禁城、皇城、内城轮廓, 但城墙被明显加厚加高了,上面还标注了一些奇特的符号和结构,似乎是防御工事。 而原本规整的棋盘式街道格局,被大刀阔斧地重新规划。 几条异常宽阔笔直仿佛能并排跑十几辆马车的主干道, 如同利剑般贯穿内外城,将城区划分成数个巨大的区块。 无数纵横交错但同样宽阔整齐的次干道和支路, 将这些区块进一步细分,形成一个个方正的网格。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在原本的外城城墙之外,图纸上赫然规划出了数倍于现有北京城的庞大地域! 更加雄伟坚固的城墙轮廓将这片广阔区域包裹起来, 使之与内城、外城连成一体。 在这片“新城”区域内,规划了密密麻麻功能各异的区块: 东北方是庞大的“工业区”,标注着高炉、工坊、仓库的符号; 东南方是“商贸港区”,似乎与通惠河、大运河相连,有码头、货栈、市舶司; 正南方是“文教区”,规划了大学堂、图书馆、博物馆、天文台等建筑; 西北方是“居住区”,街道整齐,绿地穿插,还有“公园”、“运动场”的标记; 西南方则是“仓储物流区”和新的军营、校场……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原有的北京城基础上修修补补, 这简直是将整座北京城推平了重新设计,并向外扩张了数倍! 图纸上那些陌生的符号、线条、区块名称,组合在一起, 勾勒出的是一座功能完备到极致的超级巨城! 小小的朱由检,何曾见过这等宏大甚至堪称“狂妄”的规划? 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目光在图纸上贪婪地扫视, 试图理解每一个细节,却又被整体的磅礴所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钟擎看着徒弟那震惊到呆滞的小模样,嘴角微翘, 拿起一支细笔,指着图纸开始讲解: “看这里,主干道,这就是‘长安街’,东西贯通,至少要八十步宽。 这里是新的排水系统,暗渠,雨污分流,再也不会一下雨就满街污水。 这里是未来的自来水厂,从这里引水, 通过管道输送到各家各户,拧开龙头就有干净水用。 这里是公共澡堂、厕所网络,必须全覆盖。 这里是新的垃圾处理场…… 还有,所有主要街道下面,都要预留管道沟, 将来铺设电报线、电话线,甚至可能的光纤……嗯,这个你还不用懂。” 第697章 紫禁城要改成博物院 他讲得细致,朱由检听得入神,虽然很多词似懂非懂, 但那种将一座数百万人的大城如同精密机器般规划、运作的宏大思路, 深深印入了他年少的心灵。 讲了约莫半个时辰,钟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忽然看向朱由检,颇有深意的问道: “兴国,你看,如果按照这个规划重新修建北京城, 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 到时候,你说不定已经长大了,甚至可能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他指了指图纸中央的紫禁城。 朱由检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向师父。 钟擎笑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到时候,你想住在哪里? 紫禁城那地方,虽然尊贵,但住了这么多年,也腻了吧? 要不,师父在这新规划的皇城附近,或者风景好的地方, 给你单独设计一栋豪华的大房子? 保证比现在的紫禁城住得舒服,亮堂,方便。” 朱由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抗拒,紧紧皱着眉头,央求道: “不要!师父!我……我能不能不住进紫禁城啊!真的,求您了!” “哦?为什么?” 钟擎故作好奇, “那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天子居所,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去。” “那里不好!一点也不好!” 朱由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都皱了起来, 声音也低了下去,孩童的感受是最直接的, “里面……阴森森的,高高的墙,把天都挡住了,喘不过气。 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规矩多得要死,说话不能大声, 走路要一步步量,吃饭都不能自己夹菜…… 一进去,整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了,总觉得憋得慌。 还是外面好,有太阳,有风,能跑能跳, 师父带我去的地方,哪怕训练再累,心里也是敞亮的!” 他一股脑儿把自己的感受倒了出来,对那座代表至高权力, 也象征着他童年压抑记忆的宫殿,充满了本能的排斥。 钟擎静静地听着,心里突然就疼了那么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朱由检有些汗湿的头发,动作很轻柔。 “好,既然我的兴国不喜欢那座‘黄金笼子’,” 钟擎宠溺的看着朱由检, “那咱们就不住。 等将来北京城修得差不多了,师父给你在最好的地方,设计一栋现代化的办公大楼! 就是你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要亮堂,要高效,要舒服。 然后,在旁边,再给你设计一栋带花园、带球场、带实验室的大别墅! 给你和……嗯,给你将来的家人住。 保证比紫禁城舒服一万倍,怎么样?” “办公大楼?大别墅?” 朱由检眨巴着大眼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样子, 但听着就觉得比阴森的宫殿好太多,尤其是“带实验室”几个字,让他眼睛一亮。 他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 “嗯!谢谢师父!我要别墅!要能放下好多好多工具和书的别墅!” “一言为定。” 钟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大的北京新城规划图上,眼神悠远。 在他心中,那座象征着旧时代皇权顶峰却压抑人性的紫禁城, 或许在未来新的蓝图里,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博物馆,或者一个精心维护的历史公园。 而新的权力中心,新的生活象征, 将在更开阔、更明亮、更符合“人”的需求的地方,拔地而起。 这,或许也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钟擎对朱由检详细讲解完那份足以颠覆时代的北京新城规划图, 看着徒弟眼中闪烁的向往,心中颇为满意。 这孩子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图纸上每一个符号、每一条规划线背后的深意, 但那种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和接受能力,正是他最看重的。 “好了,看得再多,也得一步一步来。” 钟擎笑着卷起那幅耗费了他不少心血的图纸,对侍立一旁的李若琏吩咐道, “若琏,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书吏,将这幅图原样复制两份。 一份留底归档,另一份……” 他略一沉吟, “送去给魏忠贤魏公公。 告诉他,这是未来北京城的构想,让他先看看,熟悉一下。 今年或许动不了工,但前期的勘查、物料储备、匠户召集, 还有最关键的对原有居民的宣传解释、安抚动员, 这些准备工作,现在就可以开始琢磨了。 让他心里有个数,别整天只盯着眼前那点坛坛罐罐。” “是,殿下。” 李若琏肃然应命,双手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图纸,退了下去安排。 钟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 改造一座数百万人口的超级巨城,其难度和牵扯的精力,丝毫不亚于指挥一场大战役。 光是前期这些铺垫,就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他正想稍事休息,理一理接下来的思路,门子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殿下,英国公张老国公来访,车驾已到门外。” “英国公?这个时候?” 钟擎略感意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暮色四合。 张维贤白天刚在这里被支使得团团转, 处理火药迁移和居民安置的千头万绪,怎么晚上又跑过来了? 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还是…… “快请。” 钟擎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 对这位与自己配合还算默契的老勋贵,他给予相当的尊重。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英国公张维贤身上穿着白天那身便于行动的箭袖武服, 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披风,脸上非但没有疲惫之色, 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洋洋,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不是没有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三四左右的青年男子。 钟擎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英国公未来爵位的继承人张之极了。 张家世代勋贵,执掌京营,张之极如今也是年轻一辈勋贵中的翘楚, 上次辽东半岛之战最后未能见一面,没想到今日倒有幸目睹这位大明传奇人物了。 “老国公,何事如此高兴?可是白日搬迁之事,有了意外进展?” 钟擎起身相迎,熟络的招呼道。 以他如今“稷王”的身份和实际地位,能让他起身相迎的, 满大明也找不出几个了,这已是给足了张维贤面子。 第698章 满月之邀 张维贤见到钟擎起身,连忙加快几步,抱拳行礼: “老臣冒昧,搅扰殿下歇息了!” 他态度恭谨,执的是臣下之礼。 虽然钟擎的正式册封旨意还未明发,但皇帝金口已开,在他们这些核心圈子里, “稷王殿下”已是板上钉钉、心照不宣的事实。 跟在张维贤身后的张之极,动作更是标准且郑重。 他上前两步,在父亲侧后方站定,然后对着钟擎,整肃衣冠, 竟是以晚辈拜见尊长的礼仪,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 “晚辈张之极,拜见稷王殿下!殿下金安!” 这一礼,行得毫无滞涩,自然流畅,既表明了英国公府的态度, 也巧妙地借用了“晚辈”身份,拉近了些许距离,又不失恭敬。 张之极显然深得勋贵世家待人接物的精髓。 钟擎坦然受了张之极这一礼,虚扶了一下,笑道: “小公爷不必多礼。老国公,小公爷,都请坐吧。看茶。” 三人分宾主落座,亲卫奉上热茶。 张维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先是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 问了问钟擎在京城住得是否习惯,有无需要添置之物,钟擎也随口应和着。 聊了片刻,张维贤见气氛融洽,这才轻咳一声, 切入正题,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对钟擎拱手道: “殿下,老臣今日厚颜前来,除了向殿下请安, 实是有一桩私事,想冒昧邀请殿下,不知殿下后日可否得闲?” “哦?老国公有何喜事?” 钟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问道。 “托殿下洪福,家门有幸。” 张维贤笑得见牙不见眼,指了指旁边的儿子, “犬子之极的媳妇,上月为张家添了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 后日,正是那小家伙的满月之期。 老臣想着,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打算小小操办一下, 请些亲朋故旧,吃杯水酒,沾沾喜气。” 原来是为孙子办满月酒。 钟擎恍然,难怪这老头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人逢喜事精神爽,添丁进口,尤其是嫡长孙, 对于张家这样的勋贵门第来说,确实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恭喜老国公,恭喜小公爷! 弄璋之喜,后继有人,实乃张家之福,可喜可贺!” 钟擎也应景的含笑祝贺道,这是人情往来应有的礼节。 “多谢殿下吉言!”张维贤和张之极连忙道谢。 张维贤接着说道: “老臣知道殿下事务繁忙,日理万机,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诚恳, “此番满月宴,老臣并未大肆张扬,请的都是些与老臣投脾气、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除了家中几位老亲,便是上次一同在土木堡祭奠英灵的几位老兄弟(指一同参加祭祀的勋贵), 还有内阁的范阁老、孙阁老、袁阁老等几位,另外,魏公公那边,老臣也送了帖子。 都是些熟人,聚在一起,也图个清净、热闹。”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邀请的圈子很小,很核心,都是“自己人”。 土木堡同祭的勋贵,代表着在“对抗外辱、铭记国耻”立场上与他一致的军方实力派; 内阁几位大佬,是文官系统中与他合作较多、理念相对接近的实权人物; 魏忠贤,则代表着内廷的势力。 这个名单,几乎囊括了目前北京城里, 明确或倾向于支持钟擎、或在“稷王”一事上至少保持沉默的重量级人物。 这不仅仅是一场孙子的满月宴,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政治盟友聚会, 一次向钟擎展示“我们这些人团结在一起”的姿态, 也是一次巩固内部联系、增强凝聚力的社交活动。 由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出面举办,再合适不过。 钟擎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张维贤的深意。 他看着张维贤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了然,也颇为受用。 这老头,办事得力,心思也活络,知道该怎么维系关系,怎么表明立场。 “原来如此。” 钟擎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加深,爽快地点了点头, “老国公府上添丁,乃是大喜。 本王后日若无紧急军务,定当前往讨一杯喜酒喝喝,也沾沾小公子的福气与喜气。” 见钟擎如此痛快地应允,张维贤父子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仿佛比听到皇帝赏赐还要开心。 张维贤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对着钟擎再次躬身: “殿下肯赏光莅临,实乃寒门蓬荜生辉! 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后日,老臣父子就在府中,恭候殿下大驾!” “老国公客气了,一定到。”钟擎也起身,算是送客。 张维贤父子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感激和恭维的话,这才欢天喜地地告辞离去。 显然,钟擎答应出席满月宴,对他们英国公府来说,是比任何贵重礼物都更有分量的“贺礼”。 送走张维贤父子,钟擎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若有所思。 英国公府的满月宴,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可以更自然地观察一下这个初步形成的“同盟”圈子里的人,看看他们的真实状态和彼此关系。 有些话,在酒席宴间的轻松氛围下,反而更容易说开。 他嘴角微扬,对后日的宴会,倒生出了几分期待。 朱由检听着师父与英国公父子的对话,待张维贤父子离去后, 他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 “师父,后日英国公府的宴席,我皇兄……陛下他会去吗?” 钟擎闻言,失笑摇头,轻轻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 “怎么可能。你皇兄不会去,也不能去。” 看着徒弟有些不解的眼神,钟擎耐心解释道: “一来,于礼不合。 皇帝亲临臣子家宴,非同小可,除非极特殊情况或特旨恩典,否则易招非议。 二来,这反而会给英国公带来麻烦。 陛下若真亲临,看似恩宠无边,实则会将英国公置于炭火之上。 届时,所有暗处的眼睛都会将他视为陛下第一心腹,明枪暗箭都会冲他去。 如今朝野皆知他是我这边的人,有我挡在前面, 旁人纵然嫉妒,也得多掂量几分。 可若换成陛下视为心腹……” 钟擎想想这些就觉得心累,这权力之间的斗争别说在这古代了, 就是在现代也愈演愈烈,包括他,也是权斗的牺牲品。 所以他一直以来教朱由检的都是实用之术, 这关于权谋的一些东西他倒是给忽略了。 他不由暗自想,另一端时间线上的小朱由检, 估计早在那群翰林的教育之下变成了一个小阴批了吧? 看来对自己徒弟的教育也得更全面一点了, 抛开这些有的没的,他继续说道, “若换成陛下视其为心腹那就不一样了。 陛下虽是九五之尊,却也非事事皆能由心。 这朝堂上下,宫内宫外,牵扯太多。 有时候,即便是至亲之人,也未必能护得周全……” 他看着朱由检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脸庞,轻声道: “就比如,你皇兄登基至今,为何仍无子嗣? 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或……不可为也。” 朱由检先是一怔,随即小脸渐渐绷紧,他虽年幼, 但宫中长大的孩子,对某些阴私之事有着本能的早熟和敏感。 师父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言中隐含的宫廷倾轧,让他瞬间想到许多。 他不由地捏紧了小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一丝怒意。 钟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所以,后日只是寻常宴饮,你皇兄不会来。 走吧,兴国,该去用晚膳了,今日的功课还没考校你呢。” 朱由检点了点头,跟着师父向饭厅走去,只是那小小的背影,似乎比往日更挺直了几分。 第699章 定鼎与赐福 英国公府的满月宴,没有像寻常勋贵家那般大肆铺张。 府门只挂了增添喜气的红绸,往来车辆不多,却无一不是分量十足。 受邀者皆心照不宣,这与其说是庆贺张家添丁,不如说是一次立场明确的聚会。 钟擎的马车抵达时,英国公张维贤携子张之极早已亲自在二门内恭候。 见到钟擎带着朱由检下车,父子二人立刻迎上。 钟擎今日是一身简洁的靛蓝直裰,与满府喜庆的红色相比, 显得有点低调,却又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殿下肯拨冗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张维贤笑容满面,正要引钟擎入内。 “且慢。” 钟擎抬手止住,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李若琏示意。 李若琏立刻和另一名亲卫,从马车中抬出一只散发着淡淡樟木清香的厚重木箱。 箱子不算特别巨大,但看两人搬运的架势,分量不轻。 “老国公弄璋之喜,本王聊备薄礼,以为贺仪。” 钟擎指着木箱,对张维贤道。 “殿下太客气了!您能来,已是天大的脸面,怎敢再收厚礼!” 张维贤连忙推辞,但很是好奇。 以这位“稷王”殿下的手笔,这“薄礼”恐怕非同小可。 “既是给孩子的,便收下吧。抬进去,给老公爷和小公爷看看。” 钟擎笑道。 一行人遂先至正厅旁的小花厅。 厅内,先到的孙承宗、袁可立、范景文几位阁老,魏忠贤, 以及泰宁侯陈良弼等勋贵,连同特意从天津赶回的周遇吉, 以及张之极在辽南战役中结下过命的交情薛邦奇、李威,昂安,都已到了。 见钟擎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气氛热烈。 木箱被小心地放在中央的八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钟擎示意亲卫打开箱盖。 里面的礼物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横放在最上方的长条状物件。 钟擎亲手将其取出,解开锦缎。 一柄形制古雅、线条流畅的唐横刀,静卧在众人眼前。 刀鞘是素面黑鲨鱼皮,庄重内敛。 钟擎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寸许。 并未有凛冽寒光,刀身是沉稳的暗银色, 隐隐有细密如羽毛的锻打纹路,质感十足,却并未开刃。 “此刀,乃海外奇铁,以秘法百炼折叠而成,坚而不脆,韧而不软。” 钟擎将刀完全抽出,展示其匀称完美的身姿,然后轻轻挥动两下,破空声沉浑。 “不过,它如今只是礼器,亦是练功之器。我未让人为其开刃。” 他看向张维贤: “老公爷一生为国,南征北讨,有定鼎安邦之功。 此刀赠予小公子,是愿他承袭祖风,心志当如这百炼之钢,坚不可摧。 同时,也需明白,锋刃当藏于鞘中,内敛光华,非到必要之时,不必轻露。 此为‘藏锋’之道。” 张维贤肃然,躬身道: “殿下厚意深远,老臣……铭感五内!定将此意,教诲孙儿!” 钟擎点点头,还刀入鞘,又指向箱中其他物品,一一介绍: 一箱以奇特金属罐密封的“特制奶粉”,旁边附有一本手抄的《育幼精要》: “此乃海外所得奇方所制乳粉,更易吸收,可强健幼儿根骨。 这本册子,结合了西法养生与我朝医理, 于幼儿养育有些参详之处,或可供府上嬷嬷参考。” 一个可手动旋转的铜制“星辰仪”,与一幅绘有各大洲轮廓的《寰宇图志》: “男儿志在四方,眼光当及星辰大海。 此二物,可让他自幼知晓天地之广,生凌云之志。” 一个皮质的小巧“救急药囊”,内里物品被妥善固定,附有简明的图示说明: “内有一些海外特效药剂与洁净敷料,并附用法。 孩童难免磕碰,此物或可于紧急时护得周全。 健康,乃一切根基所在。” 每一件礼物,都既珍奇实用,又寓意深远,尤其是那未开刃的宝刀和救急药囊, 一份寄托未来期望,一份关切眼下安危,考虑得周全至极。 众人看着,心中无不惊叹这位“稷王”殿下心思之缜密,手笔之不凡, 更感受到那份对英国公府毫不掩饰的看重与亲近。 “殿下所赐,皆是无价之宝!老臣……代孙儿,拜谢殿下隆恩!” 张维贤激动不已,拉着张之极就要大礼参拜。 钟擎赶紧扶住: “老国公不必多礼。礼物而已。” 他笑道: “待小公子成年,心性坚毅,学识丰沛,可担重任之时,本王亲自为他将此刀开刃。 刃开之日,望他已成国之栋梁,不负此刀,亦不负‘定鼎’之名。” “定鼎!” 张维贤浑身一震,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二字,是对他一生功业的最高概括,亦是对孙儿未来的无限期许。 这份礼物,太重了! 这时,乳母抱着今日的小主角,在丫鬟的簇拥下来到花厅。 小家伙裹在大红锦缎襁褓里,刚吃完奶,精神头十足,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 张维贤连忙从乳母手中接过,爱怜地抱了抱, 然后略一迟疑,便恭敬地抱到钟擎面前: “殿下,这便是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取名世泽。还请殿下瞧瞧。” 钟擎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冷峻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张维贤会意,小心地将张世泽递过。 小世泽到了钟擎臂弯,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眨了眨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钟擎的脸。 忽然,他小嘴一咧,竟对着钟擎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嘴里还发出“咿呀”的细微声音,仿佛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伯伯很有趣。 孙承宗捻须微笑,魏忠贤也凑趣地夸了几句“小公子有灵性,与殿下有缘”。 就在此时,或许是被婴儿纯净的笑容触动,或许是心有所感, 钟擎额头正中,那个淡金色的玄奥法印,忽然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 一点温润如晨曦般的淡金微光,自法印中析出,轻柔地没入了小世泽的眉心。 小世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舒适安心的暖流,笑得更加开心, 小手甚至在空中抓挠了一下,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愈发显得健康活泼。 厅中瞬间安静了一下。 张维贤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他嘴唇哆嗦着,老眼瞬间涌上激动的泪光。 大帝赐福!这是真正的神人赐福啊! 他虽不完全明白那法印和微光意味着什么,但钟擎的种种神异早已深入人心。 这一幕,在他心中,无疑等同于神话中的仙人点化、赐下福缘! 他的孙儿,竟有幸得到“稷王”殿下以神通赐福! 这是何等天大的造化!张家何德何能! 他腿一软,若非张之极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激动得晕厥过去。 他挣扎着,就要拉着儿子给钟擎行大礼。 钟擎却已将小世泽交还给乳母,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扶住激动难抑的张维贤,温声道: “老公爷,孩子很好,根骨清健,目光有神,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不必多礼,今日是喜庆日子。” 张维贤勉强稳住心神,连声道: “是,是……托殿下洪福!托殿下洪福!” 他看向孙儿的眼神,已不仅仅是祖父的慈爱,更添了无穷的希冀。 钟擎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在乳母怀中兀自欢笑的小世泽,心中却涌起一阵感慨。 张世泽。 这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 这个如今在他臂弯中欢笑的小生命,只有短短十七年的阳寿。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大明倾覆。 那时已是末代英国公的张世泽,没有像许多勋贵官僚那样投降或逃跑。 他试图组织抵抗,但人心涣散,守卒乌合,更有太监打开城门迎贼,大势已去。 最终,这位年轻的英国公,殉国而死,与他父亲张之极被后人称为“父子同烈”。 忠烈可嘉,但其命运之悲壮,时代之惨痛,每每思之,仍令人扼腕。 而这一世…… 这一世,既然我来了, 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历史重演。 你要平安健康地长大,你要亲眼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 你要有机会,去实现你名字中“世泽”的寓意,福泽后世, 而不是在十七岁的年华,便带着无尽的遗憾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第700章 密室交谈 满月宴的气氛热烈,充斥着浓浓的融洽。 美酒佳肴,宾主尽欢。 英国公府今日的厨子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菜肴精致, 却又不显过分奢靡,符合今日“小范围私宴”的基调。 觥筹交错间,勋贵、文臣、乃至魏忠贤这位内相, 彼此交谈,虽仍守着上下尊卑的规矩, 但比之在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已是多了几分“自己人”之间的随意。 钟擎并未多饮,只略略沾唇。 他坐在主宾位,神情放松,听着众人交谈,偶尔回应几句。 张维贤父子周旋其间,红光满面,尤其张维贤, 自目睹孙儿得“赐福”后,精神越发健旺,仿佛年轻了十岁。 宴席撤去,清茶奉上。 张维贤使了个眼色,张之极便起身,以“请诸位叔伯鉴赏新得的字画”为由, 将大部分勋贵子弟和外将引至偏厅。 留在正厅的,便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人。 张维贤亲自引路,带着钟擎、孙承宗等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小花厅。 此处门窗紧闭,外有亲信家将把守,确保绝无隔墙之耳。 众人重新落座,侍者奉上醒酒的参汤和清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从外面带上了门。 直到此时,从花厅一侧的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来。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穿着寻常的深色直身,气质儒雅中有几分谨小慎微。 他快步上前,对着钟擎便是深深一揖: “老朽张国纪,拜见稷王殿下!” 太康伯,张国纪。 天启皇帝的前岳丈,也是…… 跟着钟擎“私奔”了的王妃张嫣的父亲。 钟擎看到此人,饶是他脸皮比城墙还厚,现在也是尴尬不已。 这感觉,就像后世拐走了人家宝贝女儿,然后第一次正式见老丈人, 偏偏这“拐走”的过程还颇有些不那么符合“礼法”。 虽然朱由校后来知晓了张嫣跟随钟擎的真相,也隐晦地表达过不必再纠结此事, 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现状,但面对这位正主父亲,钟擎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他连忙起身,抢上一步扶住张国纪的胳膊: “太康伯切莫多礼,快快请起。” 入手感觉这老头手臂有些瘦削,但行礼的力道却很实在。 扶起张国纪,借着近距离,钟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说道: “嫣儿一切安好,请您老放心。她时常挂念您。 若您愿意,亦可搬来天津居住,彼此有个照应。” 这番话,既是对“拐走”人家女儿的交代,也是一份承诺和邀请。 历史上这位太康伯风骨铮铮,在原本的时间线里, 差不多就在天启末年,他受到魏忠贤一党的打压, 被诬陷“谋立外藩”,险些丢了性命,但他始终不肯依附阉党。 崇祯初年虽得复职,但明朝灭亡后,他拒绝降清,携家眷隐居, 至死未出仕新朝,是个有气节的硬骨头, 比朱由检那个最终投降了李自成的老丈人周奎靠谱太多了。 这一世,因钟擎的出现,魏忠贤不仅没有打压他, 反而因着张嫣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直对其隐隐有所回护, 使得张国纪虽无实权,却也安稳度日,未遭大难。 张国纪闻言,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钟擎, 对女儿的思念,对过往遭遇的感慨,更有对眼前这位“女婿”的敬畏, 最终,这些情绪化为点点浊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用袖子飞快拭了下眼角,低声道: “好,好……殿下厚意,老朽……感激不尽。” 钟擎心中一叹,拍了拍他的手臂,引他入座。 这个小插曲,在座几位大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点破。 孙承宗、范景文眼观鼻鼻观心,袁可立捋了捋胡子,魏忠贤则垂着眼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待张国纪情绪稍定,众人重新坐好,气氛也转为严肃。 私密空间,谈论的自然是真正紧要之事。 范景文首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殿下,与建奴和谈之事,陛下已览毕详细条陈,龙心甚慰。 参与和谈的几位官员,陛下皆有嘉奖。” 魏忠贤接口: “杨涟等六位大人,此番不辱使命,于锦州唇枪舌剑,折冲樽俎,为朝廷争得了实利。 陛下甚为嘉许,已下明旨,洗脱其前番‘举措失当’之咎,并各有封赏。” 众人闻言,表情各异。 “辽东那边呢?” 钟擎更关心实际的后续。 张维贤接过话头,他虽已不大直接掌兵,但军方消息依然灵通: “自二月和议达成,北直隶、山东等地调拨的粮食,便络绎不绝发往辽东。 多是陈年旧粮,甚至有些受潮发霉的稻谷,按殿下吩咐, 掺了约一成的好粮在里面,一并运去。 建奴那边,是那个叫图赖的负责接收。” 魏忠贤嘿嘿一笑,补充道: “东厂在那边的人传回消息,那图赖见到第一批粮食, 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乐得手舞足蹈,对押运的官员客气得很。” “哦?他不嫌粮食差?” 袁可立有些意外。 “他嫌什么?” 钟擎淡淡道,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他又不吃这些。 建奴的上层贵族,自有他们的精粮肉食。 这些发霉的陈谷,正好用来喂养他们数量庞大的包衣阿哈, 还有那些依附的蒙古八旗、汉军八旗。 那些人早就饿得眼绿,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会挑剔发霉不发霉? 有了这批看似劣质却数量庞大的粮食,建奴就能省下大量好粮, 用于供养核心的战兵,或者储存起来,以应不时之需。 图赖是聪明人,自然高兴。” 众人恍然,细想之下,确实如此。 用一堆自己用不上的垃圾,换得敌方底层稳定,节省己方核心资源, 这买卖对后金来说,短期内简直太划算了。 “对了,” 魏忠贤那张保养得当的老脸猥琐的笑了起来, “遵照殿下吩咐,混在那些‘援助’工匠队伍里的‘钉子’, 还有白莲教、闻香教那些不安分的余孽, 都已顺利跟着粮食车队,进入了建奴控制的地界。 那边正缺劳力,尤其是懂手艺的,对我们‘主动送去’的工匠,查验得很宽松,几乎照单全收。 那些邪教头子,也带着他们残存的骨干,混在流民里过去了。 咱家已命人暗中盯着,确保他们能‘扎根’下去。” 钟擎微微颔首。 “孔家的人呢?” 钟擎问起另一件事。 按和约,大明需派遣儒生、工匠帮助后金修建孔庙,推广“教化”。 这派遣儒生的差事,自然落到了曲阜孔家头上。 范景文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孔府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北地苦寒,蛮夷凶残,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肯去。 但此乃皇命,关乎朝廷体面与羁縻之策。 魏公公也派人去‘劝慰’过了。” 他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忠贤阴恻恻一笑: “咱家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们,圣命不可违, 再者,去辽东传播圣人教化,也是功德无量之事,孔圣后人,岂能畏难? 何况,若是办好了这差事,陛下自然不吝封赏,若是办不好…… 嘿嘿,朝廷的颜面,可不能折在他们手里。” 威逼利诱之下,孔府终究是选了一批不得志的旁支子弟和依附的穷酸书生,哭哭啼啼地北上了。 “去了也好。” 钟擎淡淡道, “让他们亲眼看看,建奴治下是何等光景。 也让建奴看看,我大明的‘圣人教化’,究竟是何物。 或许,比刀枪更有用。” 众人默然,细品着这句话。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派孔家人去,绝不仅仅是修庙那么简单。 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渗透,甚至可能埋下更深远的种子。 第701章 朝堂暗涌 英国公府密室内,茶香袅袅, 气氛却因范景文接下来的话语凝重了几分。 范景文眉头微锁,放下茶盏,忧虑道: “殿下,诸位,和谈之事虽于国有大利,然则…… 近日朝中,对此非议之声,已渐有抬头之势。” 他继续道: “有些言官,已开始搬出祖制来说事。 言辞不外乎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那一套。 指责此次与建奴和谈,是示弱于夷狄, 有违太祖、成祖之训,更损我天朝上国威严。” 魏忠贤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里能感受到森森的寒意: “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借题发挥罢了。 背后若无人串联指使,凭那几个愣头青,能翻起多大浪花?” 范景文看了魏忠贤一眼,缓缓点头: “魏公公所言不差。 据本阁所知,已有不少人暗中串联,联络都察院、六科给事中, 甚至国子监、翰林院中一些年轻气盛的清流, 准备上疏力谏,乃至……发动清议,制造声势。” 他吐出几个名字, “背后推动最力者,乃是叶向高、韩爌、赵南星、高攀龙等人。 他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不容小觑。 更麻烦的是……” 他看了在座几位勋贵一眼,意有所指, “此番似乎隐隐还有勋戚之中的声音附和, 本阁听到些风声,似乎与成国公府有些关联。” “朱纯臣!” 不等钟擎表态,英国公张维贤已是勃然色变,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气得翘起, “好!好一个成国公! 尸位素餐,贪鄙无能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与那些腐儒沆瀣一气,给殿下使绊子? 他是忘了这大明的江山,是谁在替他朱家守着吗!” 张维贤是真怒了。 他张家与朱家同为靖难勋贵,世代相交,平日里虽有竞争,但大体上同气连枝。 可朱纯臣此番作为,明显是见钟擎势大,皇帝信重, 又得了“稷王”这般尊崇封号,心中嫉恨, 加之可能被叶向高等人拉拢或利用了,竟想暗中掣肘。 这触动了张维贤的底线,也让他感到一种被“自己人”背叛的愤怒。 魏忠贤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叶向高这老匹夫,上次没能一棍子打死他, 让他致仕回乡‘荣养’,看来是太便宜他了。 如今缩在老家也不安生,还想遥控朝局,兴风作浪? 还有韩爌、赵南星、高攀龙……哼,一帮冢中枯骨,看不清时势的东西。 既然他们想跳,咱家不介意陪他们好好玩玩。” 孙承宗和袁可立也是面色凝重。 叶向高是前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韩爌、赵南星、高攀龙皆是东林魁首,影响力巨大。 他们若联手发动清议,确实能掀起不小的风浪, 甚至可能动摇皇帝本就有些摇摆的信心。 再加上朱纯臣等部分勋贵在背后推波助澜,形势不容乐观。 张国纪坐在末座,闻言更是脸色发白,他虽已远离权力中心, 但也深知这些名字代表的力量,不由得为钟擎捏了把汗。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钟擎,却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仿佛听到的不是针对自己的攻讦,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谈。 “随他们去。” 钟擎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他们最大的能耐,不就是靠那张嘴皮子,引经据典,蛊惑人心么?” 他看向范景文,笑道: “范阁老,下次朝会,若还有人拿祖制说事, 指责朝廷违背‘不和谈、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的祖训,你不妨就直接问他几个问题。” “第一,告诉他,我大明一直恪守祖训,从未主动背弃。 此番和谈,是建奴酋首努尔哈赤损兵折将,力不能支,主动遣使乞和。 我天朝上国,仁德为本,念及辽东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方才准其所请,予以羁縻。 你问问他,如此仁政,何错之有? 难道非要无视建奴求和之意,主动再启战端,方算不违祖训? 若他执意要战,好啊,朝廷可以给他权,给他兵, 让他亲自去辽东,找老奴决战,看他敢是不敢?老孙,” 钟擎转向孙承宗, “你是兵部尚书,到时候不妨就给他们放开个口子, 谁主战,就举荐谁去经略辽东,咱们绝不拦着。” 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极!殿下此计甚妙!就依殿下所言! 老夫倒要看看,那些慷慨激昂要死战到底的君子们, 有几个真有胆量去山海关外走一遭!” 钟擎继续道: “第二,说我们割地?更是笑话!” 他声音微冷, “他们难道眼瞎了不成? 辽东半岛,金州、复州、盖州、海州,直至辽阳边墙, 大片膏腴之地,是谁浴血奋战,从建奴手中夺回来的? 如今插着我大明的旗帜!这叫割地?这分明是收回故地! 他们若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本王的辉腾军不介意再打下一块地, 挂上地图送到他们眼前,让他们看个清楚!” 袁可立捻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实打实的武功,足以堵住所有说“割地”的人的嘴。 “第三,赔款?” 钟擎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我们那是赔款吗? 那是我天朝上国,陛下仁德,心系陷入建奴魔掌下的汉家百姓! 他们也曾是我大明子民,如今被迫剃发易服,身处水深火热, 朝廷拨运些陈粮,接济他们,让他们能活下去,这难道有错? 这难道不是仁政? 莫非在那些君子眼中,我汉家百姓的性命,还比不上面子上那点虚文? 还是说,他们宁愿看着同族在辽东饿殍遍野,也要死抱着‘不赔款’三个字,彰显自己的清高?” 他环视众人: “告诉他们,朝廷拨去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为了让我大明子民能活下去! 谁若反对,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其心可诛! 陛下仁德,天下皆知,岂容小人以此非议?” 钟擎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将对方可能攻击的“违制”、“示弱”、“割地”、“赔款”等点, 全部用“仁政”、“收复失地”、“拯救百姓”等更高大上的名义堵了回去, 并且将“主战”的皮球一脚踢回给对方, 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立场之“正”,让在座几人听得心潮澎湃。 张维贤拍案叫绝: “殿下此言,堂堂正正,大义凛然!看那些腐儒还如何狡辩!” 魏忠贤也阴笑道: “殿下高明! 如此一来,谁再敢非议和谈,谁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妄开边衅、无视陛下仁德的奸佞小人! 这顶大帽子扣下去,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范景文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忧色尽去,抚掌笑道: “有殿下这番定论,本阁心中有底了。 明日朝会,便如此应对。 叶向高、韩爌等人若敢发难,定叫他们自取其辱!” 袁可立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殿下深得辩论之妙。 祖制、大义、仁政,这些他们惯用的招牌,如今反成我等的利器。妙哉!” 一时间,密室中气氛为之一松,众人脸上皆露出笑容, 仿佛已看到叶向高等人的爪牙在朝堂上被驳得哑口无言的窘态。 钟擎寥寥数语,便为可能到来的攻讦,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防。 第702章 疮痍和担当 密室内的气氛因钟擎即将揭示的数字变得无比凝重。 方才应对清流攻讦的策略带来的轻松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钟擎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今日在座,皆是我大明肱股,陛下倚重之人。 有些话,有些账,关起门来,不得不说清楚。” 钟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众人一点准备的时间, “我们之所以费尽心机,布下此局,与那老野猪皮虚与委蛇, 甚至不惜背上些许骂名,非要争取这三年五载的光阴,究竟为何?” 他自问自答,答案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只因我大明,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外表看似仍是天朝上国,疆域万里,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虚耗一空!” “自万历四十六年老奴以‘七大恨’起兵反叛至今,不过数年光景。” 钟擎脑海中闪烁着那些冰冷的数字, “我大明官军,战殁于辽东战场者,累计已逾十八万! 这还只是有名册可查的官兵! 若是算上各地征调的客兵、溃散逃亡无法统计者,只会更多!” 十八万! 这个数字让张维贤握紧了拳头,孙承宗闭上了眼睛。 那是十八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是大明曾经倚以为干城的精锐。 “而这,还不是最痛的。” 钟擎沉重道, “辽东百姓,因战乱、屠戮、饥荒、逃亡而死者,诸位可曾估算? 据各方情报汇总,辽东都司及周边,汉民百姓死亡、失踪、被掳者,恐已不下二百万口!” “二百万……” 范景文喃喃重复,脸上血色褪尽。 那是二百万子民! 是朝廷的赋税根基,是大明的元气所在! “人,死了这么多。地,丢了这么多。那朝廷的钱呢?粮呢?” 钟擎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看向范景文, “范阁老是户部出身,又掌内阁,可否告知在座诸位,如今太仓银库,实存银两还有多少?” 范景文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 “去岁清查,实存……约二百三十万两有奇。 此乃国库存银,非是各地存留或起运在途之数。” “二百三十万两。” 钟擎点点头,又问道, “那我大明如今,全年岁入,所有田赋、盐课、茶课、钞关、杂色等等,折银总计,约有多少?” “近年天灾兵祸,实征艰难,去岁实收……约在七百二十万两上下。” 范景文声音低沉。 “好,二百三十万两库存,七百二十万两岁入。” 钟擎将这两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那诸位可知,仅仅江南数省,苏、松、常、镇、杭、嘉、湖等地, 一年所产丝、绸、棉、布、茶、盐、漕粮折色, 再算上商税、市舶之利,其总值,折合白银约有多少?” 这个问题,超出了户部常规统计的范围。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面露疑惑,张维贤也皱起眉头。 只有魏忠贤,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钟擎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据可靠估测,其总值当在八千万至一亿两白银之间! 这还只是江南一隅!” “八千万……一亿两?!” 张维贤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明全国岁入才七百万两,江南一地年产值竟能超过亿两?! “那,江南每年实缴国库的赋税,又是多少?” 钟擎紧跟着追问。 范景文这次沉默了更久,才涩声道: “江南虽称赋重,然积欠、诡寄、投献、豁免诸多, 实征……实征岁银,约在三百五十万两至四百万两之间。” “八千万乃至一亿的产值,实收税额不足四百万两。” 钟擎怒气勃发, “而为了守住辽东,为了填补九边窟窿,朝廷每年要往里面砸进去多少? 孙阁老,你镇守辽东,花费几何? 袁公,你整顿登莱、东江,又要多少?” 孙承宗面色铁青,沉声道: “辽东一镇,客饷、民运、盐引、京运,各项折算, 岁需至少四百万两,犹自不足,欠饷已成常态。” 袁可立也缓缓点头: “登莱、东江,水陆并进,器械粮秣,岁费亦需百万之巨。” “听到了吗?” 钟擎环视众人, “江南岁入可近亿,实缴不足四百万。 而辽东加蓟镇,一年就要吞掉至少五百万两! 朝廷太仓那点库存,够干什么?够发几个月欠饷?够打几场像样的仗?” 他忽然指向低头不语的魏忠贤: “没有他! 没有魏忠贤这几年在江南,在各地,用他的法子, 一年给内帑、给太仓‘找补’回来那一百五十万两到二百万两的银子! 孙阁老,袁公,你们以为你们在辽东、在登莱,还能撑得住几天? 你们麾下的将士,是喝西北风能替你们卖命, 还是靠着‘忠君爱国’的空话,就能用胸膛去挡建奴的刀箭?!”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密室中。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到极致的财政对比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直观地看到,这个帝国表面光鲜下的财政, 是何等的畸形、脆弱、不堪一击!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朝廷总是没钱,为什么边军总是欠饷,为什么许多事情明知该做却做不了。 “是,他魏忠贤手段酷烈,得罪了无数人,搜刮了民财,也肥了自己的腰包。” 钟擎继续无情的揭露着血淋淋的事实, “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他刮来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是填进了辽东这个无底洞? 有多少是用来给你们发饷、造械、买粮? 没有这笔钱,辽东战线早就崩了! 建奴早就打到大同、宣府了!” 钟擎走到身体微微发抖的魏忠贤面前, 看着这个权倾朝野、阴狠毒辣、被无数人唾骂的“九千岁”, 一字一句道: “在我钟擎看来,魏忠贤,或许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 但他至少在做一件事——在给这个快流干血的朝廷,续命! 他用他的方式,从那些脑满肠肥、坐拥亿万家财却一毛不拔的士绅豪商口袋里, 抠出钱来,送到辽东,送到边关,送到该用的人手里! 就凭这一点,他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甚至暗中拆台, 坐视江山倾颓的‘正人君子’,强了何止百倍!” 他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魏忠贤,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他是个能办事、肯办事、也办成了事的人! 他或许有私心,但他心里,至少还有这个大明! 在我眼里,他是个爷们! 是个在这烂到根子的朝堂里,还敢用一身骂名,去干脏活累活,试图给大明止血的爷们!” “噗通”一声。 一直低着头的魏忠贤,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朝着钟擎深深拜伏了下去。 从喉咙深处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 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权倾天下时,无人理解他为何要与清流为敌,为何要大肆敛财。 他失势时,万人唾骂,皆曰可杀。 他重新得势,依附钟擎,更多人认为他只是换了棵大树,本性难移。 从未有人,从未有人像钟擎这样,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置于整个帝国垂死的财政背景下,直指其残酷的必要性, 并给予如此……近乎残酷的“理解”和“肯定”。 这“爷们”二字,这“心向大明”的评价,比任何高官厚禄、金银赏赐,都更重千钧! 直击他内心的深处。 密室中,落针可闻。 只有魏忠贤的哭泣声回荡着。 孙承宗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一生刚正,最恨阉宦,与魏忠贤更是势同水火。 但此刻,听着钟擎那番话,想着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城的惨状,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去反驳。 袁可立神色复杂,看着跪地痛哭的魏忠贤, 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钟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范景文眼含热泪,既是震撼于那触目惊心的财政对比,也是感慨于这朝廷积弊之深, 更是对钟擎这番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本质的言论,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 张维贤则挺直了腰板,看向钟擎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无尽的叹服。 这位“稷王”殿下,不仅能看到战场胜败,更能看到支撑战争的国之根本, 并且敢于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脓疮,指出症结,更敢于为“恶人”说一句“公道话”。 这份眼光、魄力与担当,让他这戎马一生的老将,也心生折服。 张国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缩在椅中,大气不敢出。 钟擎没有去扶魏忠贤,任由他跪着哭。 有些情绪,需要宣泄。 有些认知,需要重塑。 直到魏忠贤的哭声渐渐低落,钟擎才缓缓开口: “哭够了,就起来。 眼泪救不了大明。 既然看清了疮在哪里,脓有多深,下一步,就是刮骨疗毒,想法子治病。” “这张用和谈、粮食、孔庙、细作织成的大网,是为了稳住北方,争取时间。 而这段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根本——钱,和掌握钱的人。” 第703章 四境皆敌 财政的脓疮已经被钟擎狠狠揭开,接下来的,是关乎整个帝国生死存亡的图景。 他心中暗自思忖: 内忧虽剧,至少还在眼前,尚有脉络可循,有刀可下。 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逐步积累的力量,或可一点点剜除腐肉,续命强身。 可那外患……尤其是那冥冥之中,似乎因“盘古老祖”的干预, 而变得愈发诡谲难测的外患,才是真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轰然斩落的利剑。 那位神秘的存在,似乎嫌这乱世不够刺激, 正在历史的暗处悄然拨动着什么,让四面八方的饿狼, 更早地嗅到了大明这头巨兽散发出的衰弱气息。 “诸位,” 钟擎打破了沉默,将众人从沉重的财政反思中拉回, “方才所言,是我大明肌体之内的沉疴痼疾,是内忧。 我们或可缓缓图之,徐徐调理。 但你们的目光,是否只盯住了辽东的建奴,北方的蒙古, 至多再算上陕西那边偶有不靖的流民?” 众人一怔。 孙承宗下意识道:“殿下之意是……?” “真正的大恐怖,或许并非来自东北一隅。” 钟擎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的空墙前,对侍立在朱由检身后的李若琏示意, 又对听得心神激荡的朱由检温和道: “兴国,帮师父个忙,和李千户一起,把这图挂起来。” “是,师父!” 朱由检立刻应声,与李若琏一同,从钟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圆筒中, 取出一卷大幅地图。 两人协力,将其悬挂在墙壁上。 地图展开,一幅亚欧大陆轮廓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远比当今大明宫廷所藏《舆地图》或《坤舆万国全图》更为精确。 山脉、河流、国界、主要城市标注清晰, 许多地名对孙承宗等人而言都颇为陌生, 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疆域被清晰地勾勒在中央偏东的位置。 钟擎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点向地图上大明疆域的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而色彩标示各异的地带。 “看这里,西域。” 教鞭划过哈密以西的大片区域, “叶尔羌汗国,控制着天山南路,昔日大明的关西七卫故地, 如今已彻底成为异教之国,对我河西走廊虎视眈眈,商路时断时续,劫掠时有发生。” 教鞭稍移: “吐鲁番汗国,盘踞火州一带,名义上有时朝贡, 实则反复无常,劫掠甘、凉,乃大明西陲多年之患。” 教鞭再向西北移动,指向一片更为辽阔的区域: “哈萨克汗国,三大玉兹分据草原,控弦之士数十万, 虽与瓦剌有隙,但绝非善类, 其游骑已时常出现在亦力把里(伊犁)旧地,对我西北构成潜在威胁。” 教鞭没有停下,继续向西,掠过一片片标注着奇怪名称的汗国、公国, 最终停在一片面积无比广袤的区域边缘, 那里用清晰的字体标注着“俄罗斯沙皇国”。 “而这里,” 钟擎的教鞭重重敲在“沙俄”与“漠西蒙古”、“叶尼塞河”等区域交界处, “一个比蒙古人更贪婪、更执着于土地的巨人, 正在从极北的冻土中苏醒,向东,向南,疯狂地扩张。 哥萨克骑兵的马刀,已经快要碰到喀尔喀蒙古人的牧场了。 他们的目标是温暖的南方,是出海口,是更多的土地和奴隶。 迟早有一天,他们的探险队、他们的堡垒, 会出现在黑龙江以北,出现在喀尔喀,甚至出现在……西域。” 沙俄! 这个对孙承宗、袁可立等人来说极为陌生的名字, 伴随着“哥萨克”、“向东扩张”等词汇,带来一种莫名的寒意。 一个能从遥远的西方,一路扩张到接近漠北的庞大国家? 其野心和力量,让人心惊。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信息,钟擎的教鞭陡然南下, 划过青藏高原的边缘,直指云贵以南那片形似象鼻的半岛。 “还有这里,” 教鞭点在“缅甸东吁王朝”上, “莽应龙虽死,其子莽应里继位,野心不减。 这个统一了缅甸大部、降服了暹罗(泰国)的西南强权, 屡屡犯我云南边境,侵扰土司,劫掠人口财物。 孟养、木邦等宣慰司故地,已渐为其蚕食。 西南门户,早已警讯频传!” 最后,钟擎的教鞭离开陆地,指向那一片代表着海洋的区域, 最终停在南方漫长的海岸线,以及更遥远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等字样的欧洲部分。 “而最大的威胁,或许并非来自陆上。 是来自海上,来自那些我们称之为‘西夷’、‘红毛夷’的泰西之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神色已变得无比凝重的众人: “他们乘坐着比福船更大、更坚固的远洋帆船, 架设着比我们大将军炮射程更远、更犀利的火炮。 他们为了香料、为了黄金、为了土地和传教, 可以远渡重洋,征服一片又一片我们闻所未闻的大陆。 他们的商船和战舰,已经出现在满剌加,出现在吕宋, 出现在我们的家门口——壕境! 甚至东南沿海,也已开始出现他们劫掠商船、窥探港口的身影!” 钟擎的教鞭,最终悬停在大明东南沿海那曲折的海岸线上,仿佛一柄即将刺入的利剑。 “他们的坚船利炮,” 钟擎一字一顿,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就快,开到我们家门口了。 而我们,还在为辽东一隅的得失,为朝廷内那点可怜的银两,争吵不休,勾心斗角。” 地图上,大明疆土被来自西北、西南、以及南方海上箭头隐隐包围。 虽然这些箭头目前大多还停留在边界之外,但那种山雨欲来、四面皆敌的压迫感, 已透过这幅前所未见的地图,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位大明顶级决策者。 孙承宗死死盯着地图上西北和沙俄的方向,拳头紧握。 袁可立的目光则在西南缅甸和东南海疆之间逡巡,面色严峻。 范景文看着那复杂的西方列强标注,额角渗出冷汗。 张维贤则倒吸一口凉气,他久在京师,知兵事,更知后勤, 若真如钟擎所言,四面烽烟同时而起…… 大明,还能支撑多久? 魏忠贤也忘了之前的失态,眯着眼睛,看着地图,尤其是海上部分,不知在盘算什么。 朱由检站在钟擎身侧,仰头看着这幅巨大的地图, 看着师父手指划过的一个个陌生而危险的名字, 吓得冷汗直冒。 远超他们以往认知的“大恐怖”,似乎正随着这幅地图的展开,悄然降临。 第704章 大明未来几年的规划(上) 大地图悬挂在墙上仿佛一面映照着危机四伏世界的镜子, 将大明疆土周遭隐现的獠牙,清晰地投射在密室中每个人的心头。 先前的财政剖析与此刻的地缘威胁叠加在一起, 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紧迫。 “内忧外患,俱是燃眉之急。” 张维贤打破了沉默,这位老将面带金铁之色, “然则,正如殿下所言,辽东和议,终究是为我们争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这三年五载,乃至更长的平稳期,绝不可虚度!” 这间英国公府的密室,不知不觉间, 已变成了决定大明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走向的最高决策核心。 在座几人,或掌中枢,或镇边疆,或理财政,或控厂卫, 加上一位超然物外却又深不可测的“稷王”,其份量,比正式的内阁会议更重。 钟擎回到主位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老公爷说得是。 时间宝贵,必须用在刀刃上。 和议只是暂停了大规模攻伐,但未来的战争, 恐怕不会局限于辽东一隅,也不会再是小打小闹。” 他朝着孙承宗和袁可立点点头: “孙阁老,袁公,你们二位肩上的担子最重。 未来的战争,很可能是跨区域、多路并进的大兵团会战,是陆海联合作战。 脚下的京师,中原腹地,乃至……江南财赋重地,未来都有可能沦为战场。” 这话让众人心头又是一凛。 将战火引向江南? 这是他们之前几乎不敢想象的。 “大明将在巨变中浴火重生,还是沉沦毁灭,取决于我们此刻的准备。” 钟擎自己都感觉热血已经燃烧了起来, “因此,练兵,练新军,练能打硬仗、打大仗、打新式战争的军队,是重中之重。 辽东现有控制区,广袤的草原,都是绝佳的练兵场。 不要怕消耗,不要怕犯错,现在练时流血,好过战时丧命。 新兵的招募、装备、训练,必须按照辉腾军的标准和经验来,但也要结合实际情况。 火器、骑兵、步兵协同,阵地战、运动战、长途奔袭,都要练。 钱粮器械,我会想办法。 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练出一支能顶得住任何方向冲击的铁军!”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压力,同时肃然拱手: “谨遵殿下之命!必不负所托!” 钟擎又看向范景文: “范阁老,朝廷运转,人才为基。 承平年代,论资排辈,或可敷衍。 但值此剧变之世,亟需能臣干吏,需要敢于任事、通晓实务、不畏艰难之人。 乱世,往往也是英雄辈出、能人显现的时代。 你不必拘泥于科举正途,也不必忌讳出身门第。 凡有一技之长,能安民、能理财、能治军、能兴工者, 不论他是落第书生、退伍老兵、能工巧匠, 还是商贾之中通达之辈,皆可留意,可举荐,可破格用之。 朝廷的征辟之令,可以更灵活些。 此事,你要多费心。” 范景文郑重点头: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明白。 必当留心访查,为朝廷储才。” 接着,钟擎的目光转向了魏忠贤。 魏忠贤立刻挺直了腰背,做聆听状。 “魏公公,” 魏忠贤现在觉得这位稷王殿下就像照亮他人生的太阳,他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江南之事,仍需你多担待。 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却一毛不拔的硕鼠, 那些阳奉阴违、暗中串联对抗朝廷政令的士绅豪强, 那些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的所谓‘清流’,都需要敲打,需要清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你的法子,眼下还有用。 继续做,做得更仔细些,把藏在水下的,都给我翻出来。 银子,要更多;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清除的,也不必手软。”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 “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为陛下,扫清障碍,筹集钱粮。” 钟擎微微颔首,随即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让在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外,有件事,我想先与诸位通个气。” 钟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土地,乃国本,亦为乱源。 历代王朝,皆亡于土地兼并,流民四起。 我意,待时机成熟,大明疆土之内,所有土地,将尽数收归国有。 私人,只有使用权,可继承,可耕种,但严禁买卖。 朝廷按田亩收取统一的田赋。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高官,抑或士绅地主,皆需按此办理。 当然,”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注意着众人的反应, “各家现有的宅邸、庄园,可作为‘自留地’、‘居住地’予以保留, 但规模需有限制,超出的部分,同样要收归国有,或折价补偿。” 密室中一片安静。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神色肃然,并无太多惊愕,更多的是深思。 他们见识过辉腾军在辽东的作为,对“土地国有”、“禁止兼并”的理念并不陌生, 深知这是解决流民、抑制豪强、稳定国本的釜底抽薪之策。 但同样,他们更清楚这其中的阻力将会有多大, 那几乎是动摇数千年来“田产私契”观念,与天下所有地主乡绅为敌。 范景文沉吟道: “殿下,此策立意高远,若能行,确是固本良方。 然牵涉之广,阻力之巨,恐前所未有。 江南之地,尤甚。” “甚至官逼民反?” 钟擎替他说了出来,冷笑道, “我知道。 历代试图抑制兼并、改革田制者,无论是王莽还是王安石, 乃至本朝的张居正,最终要么失败,要么人亡政息。 为何?因为他们要么依靠的阶层本身就是土地兼并的受益者, 要么就是手段不够彻底,顾虑太多。” 他敲了敲桌面: “但这次,不一样。 我,钟擎,不是皇帝,也不是首辅。 我的辉腾军,不属于朝廷的兵部管辖。 我更不在乎什么士林清议,不在乎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所谓‘民意’! 谁反对,谁就是阻挠新政,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就是大明复兴之路上的绊脚石。 对付绊脚石,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脚踢开,或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用子弹和他们讲道理。” 密室中又是一静。 众人都被钟擎这毫不掩饰的暴力宣言震慑住了。 他们毫不怀疑,钟擎说得出,就做得到。 “但是,” 钟擎态度缓和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种诱惑, “我也知道,华夏子民,对土地的热忱是刻在骨子里的。 谁不想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地,传诸子孙? 我可以给,而且能给得更多,更好。” 第705章 大明未来几年的规划(下) 他扭身指着墙上的地图,手指越过浩瀚的太平洋, 点在那片标注为“美洲”的大陆,又划过中亚、西亚广袤的土地。 “看看这里,这里!这些土地,比整个大明还要辽阔无数倍! 肥沃无比,资源无尽! 谁若真心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开疆拓土,建立功业, 那么,这些地方的土地,我可以做主, 赐予他们,作为完全私有的产业,世袭罔替! 想要土地?好,用功劳来换,用开拓的勇气来换! 而不是趴在祖宗留下的、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那几百亩田地上吸血!” 这个提议,像一道惊雷,又像一剂猛药。 用海外无法想象的庞大土地,来换取国内土地改革的相对平稳,来激励开拓和功业! 这手笔,这气魄,再次震撼了众人。 孙承宗、袁可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张维贤呼吸粗重,连范景文都陷入了沉思。 这并非简单的“打土豪分田地”,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利益置换和导向。 “所以,魏公公在江南的动作,不仅是筹钱,更是清扫。” 钟擎总结道, “我要的是一个干净些的棋盘。 从大明开始,将不会再有什么延续千年的门阀,不会再有什么尾大不掉的世家。 我不介意……做一回黄巢。” 他语气平淡,但里面流露出凛冽的杀意, “大明以后,可以有不同的利益团体, 但绝不允许有能左右国策、垄断资源的门阀世家存在。 只有不断传承、不断创新的华夏文明,没有永不倒台的世家大族。” 这番言论,比之前的土地国有化更加惊世骇俗,直指门阀政治的根基。 但有了海外封土的巨大诱惑在前,这番“威胁”似乎也变得可以“商量”了。 就在这时,魏忠贤似乎想起一事,阴声道: “殿下,还有一事。 近日,那些逃难来京的朝鲜使者,还有之前滞留的朝鲜官员,闹腾得厉害。 整日哭诉,要求朝廷履行宗主国之责,即刻出兵,帮他们复国,赶走那黄台吉。 他们还暗中串联了一些迂腐书生、在野士子,整日鼓噪, 说什么‘唇亡齿寒’、‘天朝上国当存亡继绝’,在京城造起了些声势。” 钟擎闻言,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朝鲜?李氏王朝都已倾覆,王室被掳,国土尽丧,他们还算哪门子的‘使者’? 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朝廷自有方略,岂容他们指手画脚,煽动舆论?” 他直接下达了冷酷的指令: “传我的话,谁再敢打着朝鲜的旗号聚众闹事,妖言惑众, 就直接送去辽东,让他们亲自去跟黄台吉讲道理,去‘存亡继绝’好了。 至于那些被他们煽动、自以为心怀正义的书生士子,不是喜欢替别人做主吗? 好啊,统统记下名字,组织起来,发给路费,送他们去辽东! 让他们去亲眼看看被建奴蹂躏的故土,去跟建奴铁骑‘据理力争’, 看看他们的圣贤道理,能不能挡住建奴的刀箭! 朝廷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 这番处理方式,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但却异常有效。 直接物理消灭噪音源头,还能废物利用,甚至“以观后效”。 孙承宗听得容光焕发,他本就是锐意进取之人, 只是被朝廷的掣肘和粮饷的匮乏束缚了手脚。 如今见钟擎如此杀伐决断,布局深远,心中块垒尽去,豪气顿生,忍不住问道: “殿下,辽东、蒙古暂且稳住,江南之事有魏公公,朝廷政务有范阁老, 却不知殿下下一步,意欲何往? 可有需老夫效劳之处?” 钟擎看向他笑了: “孙阁老守土有功,也该歇歇,看看我大明的大好河山了。 下半年,我打算往南方走走。 九边防线,框架已定,具体防务, 该放手让满桂、赵率教、曹文诏他们这些新生代去历练了。 你不放手,他们永远长不大。 怎么样,孙阁老,袁公,江南风光,迥异于塞北,可愿与我同往一观?” 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大笑拱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能随殿下巡视江南,体察民情,整顿防务,老夫求之不得!” 袁可立也捻须微笑,欣然应诺: “登莱、东江之事已上正轨,有可靠部将镇守。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正好随殿下南下,看看那些西夷的‘坚船利炮’, 到底生得何等模样,也看看我大明的海疆,究竟松弛到了何等地步。” 随即钟擎嘴里又吐出一个名字: “卢象升,天启二年进士。 孙阁老,你可以把此人放到你辽东去历练一番。” 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激动的神采, 竟立刻站起身,郑重拱手道: “殿下!您……您终于要启用此人了!臣……臣明白了!” 他心里是很高兴的,因为在他“知道”的那个未来里, 卢象升是力战殉国、壮烈无比的大明脊梁! 殿下此刻点出此人,并委以辽东重任,显然是要重点栽培,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钟擎微笑颔首,继续道: “甚好。 还有,乔应甲此人,刚直敢言,通晓边事,亦可供你驱使,于辽东历练一番。 至于孙传庭……” 他略一沉吟,看向袁可立, “此人现今应在京中任职,袁公,就交给你了。 此人沉稳刚毅,堪当大任,你带在身边,多加磨砺,日后可为国之干城。” 袁可立捻须,正色道:“殿下放心,老夫必不负所托。” 钟擎看着范景文: “范阁老,袁公,山东之地,位置关键,北接京畿,南控江淮,东临大海, 未来无论是整顿漕运、经略海防,还是作为某些新政的试行之地,都至关重要。 我举荐两人,王惟俭、曹学佺,此二子皆博学多才, 通晓政务,尤擅经济实务,且素有清望,可用以辅佐治理山东,安定地方。 这些人,在我们南下之前,诸位便要多加留心, 或征调,或擢升,务必让他们尽快熟悉实务,担当起来。” 众人见钟擎对人才如此了如指掌,安排得井井有条,皆暗自钦服。 这不仅是布局南方,更是在为整个朝廷、为未来可能的变局,储备和锻炼股肱之臣。 范景文等人纷纷领命,心中已将这几个名字牢牢记下。 第706章 库房里的怒火 紫禁城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这光柱照进的不是某座宫殿, 而是位于文渊阁后身,一处偏僻院落内的皇家档案库。 平日里,这里除了几个老得掉牙的净军太监看守,鬼都懒得来一趟。 可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像是开了锅的粥。 “哎哟喂!我的万岁爷!您可小心着点!这梯子不牢靠!” 王体乾尖着嗓子,双手虚扶着梯子,脸吓得煞白。 梯子上,大明当今皇帝朱由校,天启帝, 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目标是最顶层架子上那几个落满灰尘的大木匣子。 他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鼻尖上还挂着一点蛛网,模样颇为滑稽。 “少废话!朕还没那么娇气!” 朱由校啐了一口,灰尘钻进鼻孔,惹得他“阿嚏”打了个大喷嚏, 身子一晃,差点栽下来,吓得底下以魏忠贤为首的一群太监齐声惊呼。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朱由校喘着粗气,终于够到了那个木匣, 用力一拽——“哗啦!” 木匣没动,倒是带下来一大蓬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劈头盖脸浇了他满头满身。 “咳咳咳!噗!呸呸呸!” 朱由校顿时成了个灰人,咳得惊天动地。 魏忠贤赶紧上前,也顾不得自己猩红的蟒袍了, 踮着脚用袖子给皇帝掸灰,一边掸一边心疼地埋怨: “哎哟我的万岁爷,您这是何苦来哉! 这等粗活,让底下这些没根儿的玩意儿干就是了! 您要是磕着碰着,老奴万死莫赎啊!” “滚蛋!” 朱由校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也觉得狼狈, 看着手里只扯下来半片腐朽木板的“成果”,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就骂: “都是你这老货出的馊主意! 说什么‘奴婢记得宫里好像有’、‘保不齐在哪个库房’! 这他娘的都翻了多少个库房了? 从内承运库翻到古今通集库,从御书楼翻到这鸟不拉屎的破档案房! 朕的腿都快跑细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 皇帝陛下越说越气,挥舞着手臂,在弥漫的灰尘中划拉: “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 啊?老鼠窝都比这儿干净! 这么多灰,呛死朕了! 你个笨蛋!废物!连个放破纸的地方都记不清!” 魏忠贤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还得陪着笑,心里把那不靠谱的记忆力骂了千百遍。 他哪知道“宝船资料”具体是啥样、放哪儿啊? 只是依稀听人提过一嘴宫里有前朝的海图旧档, 为了在钟擎和皇帝面前表现,才大包大揽下来。 这下可好,连着三天,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亲自带队, 把宫里可能存放典籍图纸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间档案库,大概是永乐年后就少有人系统整理过。 里面堆满了各种落款模糊的文书、泛黄的地图、虫蛀的典籍。 有洪武朝丈量土地的鱼鳞图册,有永乐朝五征漠北的零散军报, 有各地进献的祥瑞图说,甚至还有不知哪朝哪代后宫用度的流水账…… 就是没看到关于“宝船”、“海船”、“郑和”等字样的、成系统的大部头资料。 参与“寻宝”的太监们一个个累得跟三伏天里拉了一天磨的骡子似的, 东倒西歪,满脸黑灰,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儿是伺候皇上啊,这比在浣衣局干粗活还累! “找到了!找到了!皇爷!厂公!找……找到点东西了!” 就在朱由校指着魏忠贤鼻子骂得起劲, 魏忠贤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去慎刑司领顿板子消消皇帝火气的时候, 库房最深处的角落,传来王体乾那公鸭嗓子激动的呼喊了起来。 两人精神一振,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了, 提着沾满灰尘的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 只见王体乾从一个倒塌的榆木书架下面, 扒拉出一个破烂的桐木箱子,箱子没锁,盖子都烂了一半。 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大多残破不堪。 朱由校一把抢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 是图,画的似乎是船,但模糊不清,且只有局部,旁边有些标注, 但用的是那种极其简略的工部术语和早已不用的计量单位。 又拿起一本薄册子,纸质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里面记录着某次下西洋“赏赐锡兰山国国王金币五百,丝绸千匹”之类的流水账, 对于如何造船、如何航行、如何定位,只字未提。 “就这?!” 朱由校翻捡了半天,除了些无法拼凑出全貌的海岸线草图、物资清单、人员名单外, 想象中的那种详细记载宝船的“全套资料”,影子都没见着。 魏忠贤也凑在旁边看,越看心越凉。 他虽不太懂技术,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顶多算是“档案”, 绝不是能用来指导重新建造的“技术资料”。 “万岁爷息怒,息怒……” 魏忠贤脑子飞快转动,试图补救, “奴婢想着……这宫里的,怕只是一些留存备查的副本摘要,或者是不紧要的文书。 那真正核心的造船之法、航海之图, 乃是国之重器,按例……按例很可能不在北京宫里存档。” “嗯?” 朱由校抬起沾满灰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魏忠贤绞尽脑汁,回忆着以前不知道从谁听来的前朝旧事, 结合自己刚才看到那些残缺资料上的只言片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恍惚听说,成祖爷那时候,下西洋的事体,具体经办的多是南京的衙署。 船是在龙江宝船厂造的,许多图样、匠籍、海程记录, 按规矩,正本都应该留在南京兵部、工部或者内府的档案库里。而且……” 他愤慨说道: “奴婢还听一些老典故提起,说宪宗朝时,有奸臣作梗, 把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许多要紧文档,都给藏匿甚或毁去了! 此人名叫刘大夏,时任兵部郎中,就是他说什么‘下西洋是弊政’, 把那些无价之宝般的图籍文书,不知道给弄到哪里去了! 简直罪该万死!” 为了增加说服力,魏忠贤把他听到的关于刘大夏的事,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着重强调了此人如何短视, 如何为了反对宦官和所谓的“节省钱粮”,而毁掉了大明重返海洋的可能。 最后,他信誓旦旦地总结: “依奴婢愚见,那刘大夏一个文官, 未必真有胆子把那么多珍贵图籍付之一炬,更大的可能, 是将其藏匿于某处,尤其是南京旧都的某个隐秘角落! 东西,肯定还在南京!” “刘——大——夏——!!!” 朱由校听完,先是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百多年前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精美的宝船图纸被虫蛀鼠咬, 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航线被灰尘掩埋, 看到了钟擎口中那些西夷的巨舰凭借更好的船只横行海上,而他的大明却只能望洋兴叹! “啊呀呀呀!气死朕了!气煞朕也!” 天启皇帝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皇帝威仪了, 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满是灰尘的库房里跳着脚大骂: “刘大夏!你个杀才!蠢材!鼠目寸光的混账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东西?! 那是能让我大明永镇海疆的国之重器! 就为了你那点破心思,就藏起来?毁掉? 朕……朕要诛你九族! 不对,你早死了! 朕要刨了你的坟!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 方解朕心头之恨!!!”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小脸通红,转向魏忠贤,眼睛都在冒火: “魏忠贤!你听着!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立刻!马上!给朕派人去南京! 去把当年所有跟下西洋、跟宝船、跟海图有关的衙署旧址,给朕翻个底朝天! 所有可能存放档案的地方,包括那些故纸堆、旧仓库、甚至祠堂庙宇,一处都不许放过! 就是把南京城给朕拆了,也得把东西找出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魏忠贤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老魏,这事儿要是办砸了,耽误了朕跟着钟哥去天津卫看大海、看船厂, 让朕在钟哥面前丢脸…… 朕就把你再送进净身房,让老师傅给你‘复习’一遍手艺! 你听见没有?!” 魏忠贤听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心里早就把刘大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脸上却堆满了最忠诚、最决绝的表情, 噗通跪倒在地,斩钉截铁地赌咒发誓: “万岁爷放心! 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把南京城真的翻过来, 也一定把东西给万岁爷找出来! 找不出来,奴婢……奴婢自己跳进净身房的锅里,炖了给万岁爷谢罪!” 他是真急了,也是真怕了。 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更是对那“西夷巨舰”和失去的海权产生了切肤之痛般的紧迫。 这差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 魏忠贤想到那“复习手艺”的威胁,顿时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还不快去!” 朱由校踹了他屁股一脚,虽然没用力。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得力的干儿孙,即刻南下!” 魏忠贤爬地起来也顾不上一身蟒袍沾满了灰, 火烧屁股般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档案库,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谁去南京,怎么威逼利诱那些南京守备太监和勋贵, 怎么撒开大网去找那些可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宝藏”。 朱由校喘着粗气,看着魏忠贤狼狈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那几页残破的废纸,再看看这满是灰尘和废墟的库房, 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更强烈的决心交织在心头。 “钟哥说得对,不能再闭着眼了。 大海,宝船……朕一定要找回来!” 年青的皇帝握紧了满是灰尘的拳头,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707章 路有冻死骨 天启皇帝朱由校正为着那虚无缥缈的“宝船秘档”跳着脚骂刘大夏, 踹魏忠贤的屁股,闹得鸡飞狗跳,烟尘四起。 而与此同时,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已悄然驶出北京城, 沿着通往天津卫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向东行进。 钟擎拒绝了英国公张维贤调派京营大队人马护送的提议。 用他的话说: “轻车简从,目标小,反而安全。 大队人马招摇过市,才是活靶子。 京营的兵,让他们好好操练,比跟着我浪费时间强。” 张维贤拗不过他,只得千叮咛万嘱咐, 又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数十名家将亲兵派来,加上钟擎自己的辉腾军小队, 以及宫里跟出来的侍卫太监,拢共也不到百人。 饶是如此,英国公还是觉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亲自护送, 直到被钟擎一句“京师重地,岂可无老成持重之臣坐镇”给堵了回去。 车队不算豪华,但很坚固。 几辆加厚了车壁、蒙着寻常青布的马车,里面坐着钟擎、朱由检以及同行的李庄妃。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一身劲装,带着数名好手在前开路, 神情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旁的每一处沟坎树林。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则亲自殿后,他那略显阴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眼睛不时掠过车队后方远处的尘头。 车厢里,朱由检显得异常兴奋,又带着点做贼似的紧张。 离开京城越远,他脸上的光彩就越盛,时不时就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帘, 探出脑袋往后张望,仿佛生怕后面有追兵似的。 “李千户!李千户!”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扒着车窗朝前面开路的李若琏大喊, “咱们能不能再快点啊?” 李若琏闻声,控马靠近车窗,微微躬身: “殿下,此乃官道,车行不宜过快,恐伤及车轮,且需顾及太妃凤体。 况殿下吩咐,行程不赶,稳妥为上。” “哎呀!” 朱由检急得抓耳挠腮,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小包袱, 那里面是他最珍视的几本书和钟擎给他做的小玩意儿, “我是怕……怕皇兄反悔,派人来把我抓回去!”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过来, 毫不客气地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给“塞”回了车厢。 “老实坐好!把帘子放下,灰大。” 钟擎无奈道, “臭小子,你皇兄把你弄回去干啥? 他自己宫里那一摊子事都顾不过来,正跟魏忠贤在陈年库房里吃灰呢,哪有闲工夫管你。 再说了,你是跟我出来的,他放心得很。” 朱由检被按回座位,挠了挠头,想想也是, 皇兄现在满脑子都是“宝船”、“大炮”、“西夷”, 还有那总也翻不完的破烂库房,确实没空搭理自己。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又重新高兴起来, 好奇地再次掀开车帘一角,这次是看向窗外。 然而,窗外的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郊游踏青”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荒凉。 时值初夏,本应是草木丰茂的季节。 可目光所及,官道两侧,是裸露着黄土的田野和山丘。 农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显得有气无力。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视线范围内,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林。 只有远处一些低矮的山包,光秃秃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像一个个被剃光了头发的巨大土丘。 偶有一些绿色,也是稀稀拉拉的灌木丛,或者零星的杂树, 孤零零地立在田埂地头,显得分外可怜。 偶有一小片看起来稍微稠密些的林子,仔细看去, 要么是围着高高的围墙,要么是立着“x府私产,严禁樵采”的石碑, 隐隐可见里面亭台楼阁的飞檐,那是某位达官显贵或豪绅地主的园林别业。 除此之外,便是满眼的土黄。 风一吹,便扬起阵阵尘土,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 “师父,” 朱由检看得有些呆了,他久居深宫,出行也多是仪仗簇拥, 何曾仔细看过京畿之外的景象,“这……这树怎么这么少?山怎么都是秃的?” 同车的李太妃也透过纱帘看着外面,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哀愁。 她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听父兄提起过民间疾苦。 钟擎也看着窗外那荒凉的景象,关于这点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绵延千年的人祸累积。 “树呢?” 钟擎有些沉痛的说道, “都被砍光了。 从秦汉,到唐宋,再到我们脚下的大明,一千多年了。 一代又一代的人,要盖房子,要造宫殿,要制家具,要烧窑,要炼铁, 最重要的是,要烧火做饭,要取暖过冬。”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零星的杂树: “你看那些树,能当栋梁吗? 不能。能打家具吗?不够格。 它们之所以还能长在那里,只是因为它们长得歪,不成材,砍了不值当。 但凡直一点、粗一点的,早就没了。” “京师百万户,顺天府乃至北直隶,千万人口。 一天要烧掉多少柴薪?一个冬天,又要烧掉多少?” 钟擎的话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朱由检感到一股寒意, “《救荒本草》里记载,贫者‘拾粪代薪’; 《农政全书》里说,北方‘薪桂米珠’; 地方志里,更是常见‘赤地百里,林木殆尽’,‘民无薪刍,至斫棺木为爨’的记载。 ‘路有冻死骨’,你以为杜甫是写诗夸张? 不,那是每年冬天都在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冻死的,多是老人、孩子,还有那些连‘粪’都拾不够,连别人家坟头树都不敢砍的赤贫之家。” 朱由检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仿佛能感受到那种透骨的严寒。 “山秃了,树没了,老百姓怎么办?” 钟擎继续道,看着那些在田间佝偻着身子劳作的模糊人影, “胆子大的,或许夜里去偷砍那些有主山林边缘的树枝灌木, 被抓住了,轻则打个半死,重则送官究办。 胆子小的,就只能去捡拾一切能烧的东西, 枯草、落叶、庄稼秸秆,甚至牛粪马粪,晒干了也能凑合着烧一把,有点热气。 更多的人,是在漫长的寒冬里,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 靠着一点点根本不暖和的柴火,瑟瑟发抖地熬着, 每年冬天,不知多少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冻死、病死。” 他继续道: “而那些真正的的树林在哪里? 在皇庄,在王公勋贵的别院里,在那些占有万顷良田的豪门大户的山场里。 你敢去碰一下试试? 那些地方,常年有庄丁豪奴看守,你砍他的树,他就敢砍你的头。 百姓的命,有时候,还不如地主家一棵长得好的树值钱。”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压官道的辘辘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那风声卷着黄土,仿佛在呜咽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持续了千百年的残酷。 朱由检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荒芜,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书本上轻描淡写的“民生多艰”四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幅令人窒息的真实图景。 他怀里的包袱似乎也不那么让人兴奋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李太妃更是早已放下帘子,不忍再看,只是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加快了许多。 钟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 秃山,荒田,零星如乞丐身上补丁般的杂树,还有远处那些高墙圈起的绿色。 改革,不仅仅在朝堂,在边关,更在这片承载了太多苦难的土地上。 而解决取暖和能源问题,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心中,一些模糊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车队继续向东,向着渤海之滨的天津卫驶去, 将那片令人压抑的荒芜,暂时抛在了身后。 第708章 远景 车轮辘辘,碾过干燥的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烟尘。 车厢内,朱由检望着窗外那片令人心头发紧的荒芜景象,眉头紧锁。 皇兄和魏忠贤在宫里翻箱倒柜找“宝船”,是为了应对海上那看不见的威胁; 而眼前这赤地千里、无木可炊的景象, 却是千千万万百姓每年冬天都要直面甚至因此丧命的真切苦难。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钟擎: “师父!师父!我想到办法了! 咱们额仁塔拉,还有归化城那边, 百姓们现在烧的不是柴火,是煤炭,是那种黑石头! 北直隶的百姓,难道不能烧煤吗? 这样不就不怕没柴烧,不怕冻死了?” 他记得在额仁塔拉时,看到那些黑亮亮的石头被源源不断从巨大的矿坑里运出, 堆成小山,然后送入各家各户的炉灶和古怪“暖气”管道里。 那里冬天虽冷,但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再也见不到民间冬天冻毙路旁的惨事。 钟擎看着少年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微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动作很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现实得有些残酷: “傻小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手: “首先,这北直隶地下,或许有煤,但绝非遍地都是, 更未必是如额仁塔拉那般极易开采的露天浅层煤矿。 咱们在那边,是得天独厚,碰上了好开采的矿脉。 若是在这里,矿藏深埋地下,以目前的技术, 开掘艰难,成本高昂,产量也未必能供应京师百万户之需。” 朱由检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 钟擎继续道: “其次,即便有煤,百姓就烧得起么? 挖煤要人力,运煤要车马,这些都要钱。 那些连一把柴火都捡不到的贫苦之家,你让他们拿什么去买煤? 炭贱而柴贵,有时并非炭真的便宜,而是百姓连那点‘贱’钱都掏不出。” 少年亲王抿紧了嘴唇,他隐约懂了,却又似乎没全懂。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钟擎严肃起来, “煤炭,可不是捡来树枝就能直接塞进灶膛里烧的玩意儿。 直接燃烧湿煤或劣煤,烟雾极大,呛人涕泪, 污染空气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极易产生‘炭毒’, 也就是一种看不见闻不着的气,人吸多了, 在睡梦中就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去,这便是‘中煤气’。 此外,煤炭堆放、使用不当,也极易引发火灾,比柴火危险得多。 百姓缺乏相应的常识,也没有合适的炉具, 盲目推广,怕是弊大于利,救人不成反成害人。” 朱由检没想到,看似简单的“烧煤取暖”,背后竟有这么多凶险和困难。 他不由想起在宫中似乎也隐约听过某处院落因取暖不当, 有宦官或宫女莫名身亡的事情,当时只以为是意外,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这“炭毒”作祟。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年年受冻?” 朱由检有些急了,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模糊身影。 “所以,这才是我急着要修铁路,要疏通、拓展运河的原因之一。” 钟擎望向窗外, “仅靠人挑马拉,运力有限,成本高昂,煤炭就无法廉价地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必须依靠更强的运力,将产煤区的煤,大规模低成本地运到缺柴少煤的地区 铁路,能担此任。 运河,亦能分担。 这不仅是战略需要,更是实实在在的民生。 路通则物流,物流则价平。 只有让大多数百姓用得上、用得起相对安全的煤,再辅以改良的炉具和用法传授, 每年冬天,才能少死许多人。 这,便是修路的意义之一。” 朱由检怔怔地听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师父所做的那些看似宏大甚至有些“奇技淫巧”的事情, 造火车、修铁路、制新炉背后,竟然都与“路有冻死骨”这样残酷的现实紧密相连。 这不是好大喜功,这是救命。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额仁塔拉城外,那一片片在草原和沙地边缘顽强生长起来的绿意。 那是他从未在大明腹地见过的树林。 “还有!还有种树!” 朱由检像是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 “师父,咱们在额仁塔拉,不是种了好多树吗? 防风固沙,还能当柴火,还能结果子! 我们也在这里种,在北直隶,在所有光秃秃的地方,都种上树! 种速生的,能当柴烧的树!种果树,还能结果子吃!” 他看着钟擎,眼神亮晶晶的。 钟擎看着他,欣慰的笑了。 这孩子,心是善的,脑子也是活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开始主动从百姓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是啊,要种树。” 钟擎肯定地点点头, “不仅要种,还要大规模地种,科学地种。 这光秃秃的山,这荒芜的地,需要绿色来覆盖。 这不仅仅是为了柴火,更是为了保持水土, 调节气候,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能安居的土地。” 他接着给朱由检描绘了一个更具体的图景: “此事,我已与你皇兄商议过。 很快,朝廷就会下旨,以工代赈, 组织西北因天灾人祸而产生的流民,有序向直隶等地迁移。 来了,就给他们地种,不一定是熟田,更多的是那些荒地、山坡。 让他们在官府指导下,开垦、植树。 树种活了,地养好了,一部分地就归他们耕作, 另一部分林地则成为公产,有序间伐取薪。 如此,流民得以安顿,荒地得以利用,柴薪得以补充,水土得以保持。 几年,十几年后,或许你再到这官道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这番荒凉景象了。” 朱由检听得入了神,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师父和皇兄的努力下, 无数衣衫褴褛但眼中有了希望的流民,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挥洒汗水,种下一株株幼苗。 岁月流转,幼苗成林,荒山披绿,光秃秃的黄土被葱郁的绿色覆盖。 到了秋天,枝头挂满果实,林间堆起垛垛薪柴。 寒风再起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是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而不是因冻饿而死的绝望叹息……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朱由检从美好的遐想中唤醒。 路还很长,荒芜了千百年的土地,想要重新披上绿装,绝非易事。 但至少有人看到了问题,并且已经开始寻找解决的办法,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车队继续向东,少年的心中,已悄然埋下了一颗叫做责任的种子。 第709章 张嫣见父母 车马在天津卫的街道上穿行,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 吹散了旅途的尘土与心头因见闻而生的些许沉重。 当车队驶入大沽口附近一片绿树掩映的街区, 最终停在一处带有小巧花园和砖石院墙的联排别墅前时, 车内的朱由检和李太妃都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车门打开,钟擎当先下车,舒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体。 朱由检也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打量着这个与京城王府和紫禁城截然不同的家。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墙边还种着些应季的花草,在夏日的海风里轻轻摇曳。 几乎就在他们下车的同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迎了出来。 前面的是张嫣,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 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笑靥如花。 后面跟着的是稍显拘谨但同样满脸高兴的张然。 “回来了?” 张嫣的声音很轻柔,目光在钟擎身上停了停,确认他无恙, 又看向后面的朱由检和李太妃,微微福身, “兴国殿下,太妃娘娘一路辛苦。” “姐姐!” 张然也上前行礼。 “不辛苦,不辛苦!” 朱由检摆摆手,回到这熟悉又放松的环境,他显得很雀跃。 李太妃也温和地颔首示意。 钟擎笑了笑,却没有立刻招呼众人进门,反而侧了侧身, 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张嫣招招手:“嫣儿,你看,我还带了谁来。” 他身后那辆稍大些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位衣着朴素的老人。 老汉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头发已见花白, 穿着一件靛蓝布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老妇人站在他身旁,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青灰色衣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用手紧紧捂着嘴,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但那双望向张嫣的眼睛里,蓄满了思念。 张嫣的美眸随着钟擎的示意望去,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脸上的浅笑凝在嘴角,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中倒映出那两张日夜思念的面容。 “……爹?娘?”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从喉间溢出。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仿佛害怕眼前只是一碰即碎的幻影。 “宝珠!我的儿啊!” 老妇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哭喊一声, 踉跄着就要扑过来,却被身旁的老汉紧紧拉住。 老汉的嘴唇也在剧烈颤抖,老泪纵横,他看着眼前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的女儿,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嘶哑的呼唤: “嫣儿……是爹,是娘……我们……我们来看你了……” 张嫣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向父母那样, 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紧紧抱住。 张母也紧紧回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 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担惊受怕全部哭出来。 张父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拍拍女儿的背, 又怕唐突了如今身份已然不同的女儿,那只曾为生计辛勤劳作的手, 就那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张嫣的发髻上,如同她幼时那般。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让门前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太妃眼中泛起泪光,侧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朱由检也收敛了笑容,默默地看着。 就连一向神情冷峻的李若琏和方正化,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张然早已是泪流满面,走过去扶住了情绪激动的父亲。 钟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安排这次重逢,并不容易,需要避开京城无数双眼睛, 也需要两位老人有勇气离开故土,踏上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 如今看到张嫣脸上那毫无保留的喜悦,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良久,待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钟擎才上前: “好了,岳父岳母,嫣儿,先进屋吧。 一路劳顿,又哭这一场,仔细伤了身子。 有什么话,咱们进屋慢慢说。” 张嫣这才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犹带着泪痕, 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一手挽着母亲,一手去拉父亲: “爹,娘,快,我们进屋!” 当晚,钟擎这处温馨的家里,举行了小型的欢迎家宴。 没有山珍海味,但菜肴丰盛可口,多是张母亲自下厨做的几道家乡菜,还有天津卫当地的海鲜。 饭桌上气氛热烈。 张父张母起初还有些拘谨,尤其在面对朱由检和李太妃时。 但钟擎态度随意,朱由检更是没半点架子, 张嫣又在一旁不住地给父母夹菜、说笑, 两位老人渐渐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宴席散后,女眷们在内室说话。 张母拉着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摸摸脸,又捏捏手, 嘴里不住念叨“瘦了”、“在外头定是吃了苦”,眼泪又要下来。 张嫣笑着安慰,说自己一切都好。 趁着张然带着朱由检和李太妃去安顿,屋里暂时只剩母女二人的空隙, 张母悄悄凑近女儿耳边: “宝珠啊,娘问你……你跟殿下,也成亲有些时日了,你这肚子……可有动静了?” 张嫣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嗔道:“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傻孩子,娘是为你着想!” 张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更低了, “殿下待你好,娘都看在眼里,心里感激。 可……这女人家,终究是要有自己的孩子才算站稳脚跟。 娘知道,殿下跟前头那位留下的子安小公子,是顶顶尊贵的,是皇上的骨血。 还有你收养的那两个蒙古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可那毕竟不是殿下的亲骨肉啊。 还有那位曹小将军,是义子。 这家里,总得有个真正能继承香火的嫡子才稳妥。 殿下如今这般地位,又无亲生儿郎,将来……” “娘!” 张嫣轻轻打断了母亲的话,脸上的红晕未退, 但神情却认真起来,也压低了声音, “您以后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这个,也莫要对旁人说起。 殿下他不信这些,也最烦别人说什么继承香火、嫡庶有别的话。 在他心里,子安是长子,巴尔斯和诺敏是我们的孩子, 变蛟也是家里的一份子,都一样疼爱,从无分别。 若说这些话,让他觉得家里生了隔阂,他会不高兴的。” 她脸色突然就红了: “殿下……殿下说我年岁还小,身子骨要再养养。 他说……等明年,等我满了二十,再考虑要孩子不迟。 他说这样对我好,对孩子也好。” 张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 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殿下是个会疼人的。你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夜深了,宾客各自安歇,张父张母也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客房。 喧嚣散去,别墅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海浪声。 卧室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张嫣依偎在钟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半晌,才轻声道: “擎哥,谢谢你,让我能再见到爹娘。 我……我以为这辈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钟擎揽紧了她,吻了吻她的发顶: “傻话。你是我妻子,你的爹娘,自然也是我的爹娘。 接他们来享享福,天经地义。” 张嫣在他怀里蹭了蹭。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对了,李千户白日里悄悄跟我说,陛下过些日子可能也要来天津?” “嗯,” 钟擎应了一声, “是有这个打算。 他对海船、炮厂都感兴趣得很,在宫里又闷坏了,想出来亲眼看看。” 张嫣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那……过两天,等爹娘安顿好了,我带他们,还有张然和三个孩子,先回额仁塔拉去吧。” 钟擎微微挑眉,低头看她。 张嫣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 “我……我不想见他。 虽然他现在是皇帝,可我一想到他,就想起宫里那些事……心里不舒服。 我走了,你也省心,免得尴尬。” 钟擎明白她的心结。 天启毕竟是她的前夫也是子安的生父,虽然往事已矣,但见面难免有些微妙。 他尊重她的感受。 “也好。” 他温声道, “你先带他们回去。 额仁塔拉那边事情也多,有你回去照应着,我也放心。 等我在这边接待完陛下,把该安排的事情理顺了,就回去找你们。” 听他答应得爽快,张嫣心里一松,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嗯!” 钟擎却忽然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一个翻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 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戏谑: “正事谈完了? 那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今晚在饭桌上, 偷偷把我碗里最后那块=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夹走的事情了?” 张嫣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自己那点小动作居然被他发现了, 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娇嗔道: “我……我那是看你吃太多了!而且娘明明给我也夹了,是你自己吃得快……” “不管。” 钟擎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娘子,你说是吧?” “啊!你……你不要……唔……” 张嫣的惊呼被堵了回去,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 床头那盏小灯,不知被谁轻轻拂袖带过,微微一晃,熄灭了。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此处确省去一万余字关于夫妻敦伦、被翻红浪之详细描写, 仅以海浪声与月光作含蓄暗示,具体情节请读者诸君自行脑补。) 第710章 秋日启程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天津卫之行,可谓是大开眼界,心满意足。 站在大沽口新筑的炮台之上,眺望浩渺渤海, 亲眼见到船厂船坞内那已具雏形的新式战舰; 在机器轰鸣的铸造局里,抚摸着泛着金属幽光的重炮炮身; 甚至亲自登上一段已铺设完成的实验性短轨, 体验了那被钟擎称为“火车”的钢铁怪物拉着数十节满载货物的车厢飞驰的震撼…… 这一切,都远超这位年轻皇帝最神奇的想象。 他像个得到了最新奇玩具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围着钟擎问东问西,恨不得住进那喧闹的工厂里。 自然,随行的魏忠贤少不得又是一番心惊肉跳的护驾,以及搜肠刮肚的奉承。 至于皇帝陛下如何对着铁轨发出“真乃神工鬼斧”的赞叹, 如何抚摸着冰冷的炮管畅想“有此利器,何愁海疆不靖”, 又如何对着钟擎留下的那一堆复杂图纸抓耳挠腮却又跃跃欲试…… 这些细节,便如同投入海中的石子,虽激起片刻涟漪, 终究融于更宏大的历史波涛之中,暂且按下不表。 各位看官只需知晓,此行之后,天启皇帝对钟擎所描绘的“铁甲巨舰”、“万里铁路”之蓝图, 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满腔的热切与支持, 恨不得内帑里的银子能自己下崽,好早日让这宏图化为现实。 视线转回塞外,河套平原,额仁塔拉。 当天津卫的海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时,塞上的秋风已开始显露肃杀。 但在这片日益繁忙的土地上,肃杀被另一种更炽热的力量所取代, 那是炉火奔腾的热,是铁水奔流的热,是人心汇聚、改天换地的热。 过去的数月,对以宋应星为首的技术工匠与学员们而言, 是汗水与专注交织、生疏与熟练更替的数月。 那些静静矗立的钢铁巨物(高炉、分馏塔、轧机)早已就位, 无需他们从一砖一瓦建起。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些沉默的巨兽, 按照那些详尽却陌生的“说明书”与图纸,顺畅地吐出符合要求的产物。 他们需要熟悉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的用途, 掌握每一次投料、每一个温度控制节点的时机, 理解整套流程中如齿轮般环环相扣的精妙逻辑。 资金与资源固然是后盾,但更关键的是,将钟擎近三年来培养出的骨干, 与从四方汇聚而来的匠人相结合,在宋应星等人的统筹下, 将图纸上的符号与步骤,转化为肌肉的记忆、操作的默契和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 从最初面对精密仪器时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进行日常维护与参数微调; 从第一次点火启动时的紧张万分、险象环生,到后来能相对平稳地控制整个流程; 从最初炼制出的柴油浑浊而不达标, 到终于摸索出精确的火候与分馏节奏,得到了第一桶合格产品, 这“草原工业”的运转能力,便在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尝试、记录、总结与改进中, 如同稚嫩的根须,艰难却坚定地扎进了塞外的土壤, 避免了“有庙无神”或“有器无人”的窘境,真正开始了它的脉动 但终究,他们挺过来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钟擎案头。 他没有亲临现场,但送来的简短报告和一小截打磨光滑的钢轨样品、一小瓶清澈的柴油,已说明了一切。 他仔细检视着样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随即提笔回信,叮嘱宋应星: “此乃初成,根基未固。 万不可因一时之功,便头脑发热,强催产量,盲目扩张。 务必步步为营,以稳为上。产出一批,检验一批,改进一批。 工匠技艺,需口传心授,严循规程,物料进出,须有凭有据,杜绝虚耗。 质量乃根基,根基不稳,万丈高楼顷刻可覆。 切记,宁慢勿滥,边产边学,边学边精。” 他的指示很冷静,给工业区初成的狂热降了降温,却也指明了更扎实的前行方向。 时光如水,不舍昼夜。 当额仁塔拉周边草原的颜色由浓绿转为浅黄,又染上些许深褐, 天空显得越发高远湛蓝时,季节已悄然滑入十月。 塞外的风,开始带上凛冽的寒意。 这一日,额仁塔拉城外,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支精干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人数不多,约两百余人,但人人彪悍,马匹雄健,车辆坚固。 队伍前方,钟擎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他的身侧,是两名刚刚“归队”的将领。 一位是秦民屏。 大半年的休养,并未磨去这位老将的锋锐,反而因充分的将息, 面色红润了许多,只是眼神愈发沉凝,顾盼之间,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迫人。 他安静地控着马,跟身后那些辉腾军的儿郎微微颔首,对钟擎道: “大帅,弟兄们精气神都足得很。这半年,没白练。” 另一位,则是尤世禄。 这位爷的伤其实早好了七七八八,却硬是以“头晕心悸、需再观察”为由, 在额仁塔拉的医院里赖了足足大半年,美其名曰“此地风水养人,医药精良,利于将养”。 实则每日与秦民屏切磋武艺,讨论兵事, 闲了便去工业区、农场、学校转悠,看得啧啧称奇,乐不思“榆林”。 直到钟擎决定南行,点名要他同往, 这位“老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康复出院”,重新披挂。 此刻他骑在马上,活动着手腕,咧嘴笑道: “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在病房里都快憋出鸟来! 大帅,这趟南下,可得有硬仗打吧? 老尤我这大刀,可馋血了!” 钟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仗,未必有。但事儿,肯定不少。把你那躁性收一收,别给我惹麻烦。” 尤世禄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队伍中间,是几辆加固的马车,里面坐着随行的文书、医师以及一些紧要物品。 李若琏带着锦衣卫好手散在车队前后左右。 方正化也在此行之列,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守在钟擎左近。 钟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在秋日阳光下的额仁塔拉城,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初步奠基的基业,也有他牵挂的人。 张嫣带着家人和孩子已回城中,此刻或许正站在某处高楼上目送。 他没有再回头,轻轻一抖缰绳。 “出发。” 第711章 巡行天堑 钟擎一行自额仁塔拉启程,没有沿着上次驰援秦良玉时奔袭陕西的路线南下。 此番目的不同,带有巡视和勘察的性质。 队伍斜向东南,经大同镇,没有在那里过多停留, 只在城外交割文书,补充给养,便继续东行,进入蔚州地界。 一入蔚州,地貌便为之一变。 边墙在北方山脊上蜿蜒,如一道苍老的脊梁。 墙内,已是大明腹地,触目所及,群山渐起,沟壑纵横。 官道在丘陵与河谷间穿行,村落稀疏, 田地也多在狭窄的河谷或山坡上开辟,显得贫瘠而顽强。 这里的气氛,与河套的辽阔、京津的喧嚷皆不相同,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荒凉。 “殿下,前方就是飞狐口了。” 引路的本地向导,一名蔚州卫的老夜不收, 指着前方两山如门般对峙的谷口, “打这儿进去,就是飞狐陉,一百四十里险路,头顶就剩一线天光。 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鬼门关。” 钟擎勒住马,抬眼望去。 此时已是深秋,山色斑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地形的险恶。 两侧山崖陡峭,近乎垂直,岩石裸露,呈暗赭色,仿佛被巨斧劈开, 只留下中间一道蜿蜒曲折的缝隙供道路通行。 入口处,明军修筑的堡寨卡在山口,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戍卒的身影在垛口后隐约可见。 “飞狐陉,紫荆关,” 钟擎低声念着这两个地名。 他记忆中那模糊的历史轨迹里,这条被称为“天堑”的走廊,从未真正安宁过。 土木堡之变,瓦剌大军便是突破大同防线后, 一部经此迅疾南下,叩关紫荆,震动京师。 而在那他决心要彻底改变的“未来”里,推翻明朝的农民军,也曾窥视此路。 秦民屏打马上前,与钟擎并辔而立,望着险峻的山口,神色凝重: “确是绝险之地。 昔年也曾听人说起,‘扼飞狐则燕赵屏息’,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所言不虚。 只是……” 他眉头微皱, “守备看似严整,但若真有大军不顾死伤,拼力强攻, 或遣精兵从小道翻越,这百里险陉,处处都可能成为漏洞。 当年也先,后来的鞑靼,都曾从此寻得破绽。” 尤世禄也凑过来,咂咂嘴: “他娘的,这地方,骑兵展不开,大军行不快, 但要是让人钻进来,跑到那头出了紫荆关,就是一马平川,直扑北京城下了! 怪不得于少保当年说,防鞑子,紫荆关比居庸关更要紧。” 钟擎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历史已被他搅动,西北的局势、朝廷的精力、乃至未来的威胁,都可能发生偏移。 但地理不变,这条捷径的诱惑就永远存在。 李自成,或者别的什么“张自成”、“王自成”, 在原本的历史上没能充分利用这条路,有各种原因。 但在这个时空,他必须把任何可能的漏洞,提前堵死。 他要让未来的农民军,只能按照他“设计”的剧本,去该去的地方“折腾”, 而不是突然出现在北京城下,搞什么“敲响大明丧钟”的戏码。 “走,进去看看。” 钟擎一抖缰绳,当先向那“一线天”的入口行去。 队伍缓缓进入飞狐陉。 一入其中,天光顿时暗淡下来。 两侧悬崖高耸,逼仄异常,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 抬头望去,天空真的只剩下一道弯曲的亮线。 道路是历代开凿修缮而成,石板路在岁月和车马的碾压下变得凹凸不平, 有些地方紧贴着山壁,外侧便是深涧,水流在下方轰鸣,听之令人心悸。 秋风穿过狭长的陉道,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肃杀。 钟擎一路行,一路仔细观察。 他看山势的起伏,看可能的攀爬路径; 看明军设立的哨卡、烽燧的位置和密度; 看道路的宽窄、转弯处的视野; 也看山壁的质地,何处可设滚木礌石,何处宜建暗堡火力点。 他还不时停下,询问那老夜不收一些细节: 往年敌踪最常出没于哪段?冬季山路是否封冻? 有无猎户或采药人知道的地图上未标的小径? 秦民屏和尤世禄也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钟擎在勘察什么, 两人同样神情专注,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点评着防御的优劣。 “此处拐角视野太差,需设一敌台,凸出山壁。” “那段崖壁看似陡峭,其实有裂缝可攀援,需定期派人巡查,或干脆炸掉一段。” “水源地在此处,若被切断,守军堪忧。” 他们的对话很专业,听得那老向导和随行的蔚州卫一名把总额头冒汗, 这才知道这位名声赫赫的钟王爷此行,绝非简单路过。 在狭窄的陉道中跋涉了几乎一整天,当晚在途中一座军堡歇息。 次日午后,队伍终于走出飞狐陉南口,眼前豁然开朗,是广昌(涞源)小盆地。 但钟擎没有停留,继续南行,不久,雄踞于群山隘口之间的紫荆关便映入眼帘。 此关依山而建,气势雄浑,关门重重,与两侧山势浑然一体,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守关将领早已得到通知,恭敬地将钟擎一行迎入关内。 站在紫荆关高高的城楼上,向南眺望, 地势渐趋平缓,远处已可见华北平原的轮廓。 这条致命的进攻走廊,至此便到了尽头。 一旦破关,骑兵一日便可饮马易水,两日兵临北京城下。 “紫荆关,天下九塞之一,” 钟擎抚摸着历尽沧桑的城墙垛口,心中想到。 此关固然险要,但关隘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坚固的关墙,也需训练有素且粮饷充足的士兵来守卫,更需要后方纵深的支持与机动的策应。 明末的教训之一,便是防线看似严密,实则处处漏风,一点被破,满盘皆输。 他需要的不是仅仅加固这几处关隘。 而是要以这条“天堑走廊”为核心,构建一个立体有弹性的防御体系, 将可能的入侵者,牢牢锁死在山地之中,耗尽其锐气,然后歼灭之。 “李自成,” 钟擎望着南方平原的方向,眸子渐渐冷了下来, “你最好别打这里的主意。你的‘舞台’,不在这里。” 第712章 修筑铁壁 翌日,队伍再次启程,出紫荆关,经易州、涿州,直奔北京方向而去。 不过,钟擎此行并非入京,他的目标在更南边。 考察飞狐陉-紫荆关一线,只是他南巡计划中,关乎北方防御的一个关键环节。 堵死了这条最危险的捷径,他才能更安心地将目光和力量,投向那片即将风云激荡的南方富庶之地。 钟王爷一行离开紫荆关,继续南下的马蹄声尚未完全消散, 他身后刚刚巡视过的这条“天堑走廊”,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起来。 来自兵部、五军都督府加盖印信的紧急文书, 以最高优先级送达宣府、大同、蓟镇相关卫所,乃至北京的军器局。 命令简洁却措辞强硬: 即日起,抽调各地精于筑城、设防的工匠, 携带工具材料,火速赶赴蔚州飞狐口及紫荆关一线。 同时,库存及各地城防备用之大将军炮、佛郎机、灭虏炮, 乃至近年来仿制、购入的少数红夷大炮,除确保九边重镇基本防御外, 其余俱着拆卸,由重兵护送,运往上述关隘。 “殿下钧令:飞狐陉-紫荆关乃京西锁钥,国之喉襟。 旧有防务,亟需加固增强。一应物料、匠役、火器,优先供给,不得有误。 敢有拖延、克扣、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命令背后,是钟擎如今足以影响朝野的权威,以及天启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一时间,从榆林镇到山西镇,从大同府到北京城, 通往蔚州、广昌、紫荆关的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满载着夯土、青砖、条石的车辆,运送着沉重炮身、炮弹火药的车队, 以及成群结队、面容黧黑的工匠,如同归巢的工蚁,向着那片群山中的险隘汇聚。 飞狐陉内,锤凿叮当之声取代了往日的空谷回响。 险要处,更突出的敌台在加筑。 视野死角,暗堡在悄然开挖, 狭窄路段,加固的护墙在垒砌,可能攀援的崖壁, 被有计划地开凿得更陡,或准备设置障碍。 紫荆关更是重点,关墙在加厚加高,瓮城在修缮强化, 炮位在重新规划,力求形成层次更多火力更交叉覆盖的防御面。 一尊尊沉重的火炮,被绞盘、滚木艰难地拖拽上指定的炮位。 大将军炮粗壮的炮口指向陉道入口,佛郎机子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甚至有几门体型硕大需要专门加固炮基的红夷大炮, 也被安置在关城最险要的位置,以其更远的射程和更大的威力,封锁更广阔的区域。 有跟随钟擎巡视过的将领,曾私下疑惑为何不见王爷麾下那骇人的“野战快炮”部署于此。 答案只有钟擎身边的核心层知晓: 那些超越时代的火炮,是辉腾军和钟系核心武力的重要倚仗, 其操作、维护、弹药补给自成体系,且涉及诸多机密。 守关兵马体系复杂,隶属不同军镇,人员素质参差,忠诚度难以完全保证。 钟擎不能冒险让这些利器脱离掌控, 更无法耗费宝贵的时间和人力,去为并非自己直辖的部队培训炮兵。 将这些火炮部署在此,一旦关隘有失,或是内部生变, 技术外流乃至武器资敌的风险,他承受不起。 “有这些大将军炮、红夷大炮,辅以地利, 只要守将不蠢,士卒用命,粮饷充足,便是十万大军来攻, 也足以将其挡在雄关之外,耗死在山沟里。” 钟擎离开前,对秦民屏和尤世禄如此说道, “李自成若真敢走这条路,我保证,他来多少人,就得在这‘一线天’里,留下多少尸骨。” 这道用砖石、夯土、钢铁和火药重新浇铸的防线, 将成为一条真正的死亡走廊,彻底掐灭任何从西北方向直扑北京的捷径幻想。 就在北地关隘大兴土木、热火朝天之际, 钟擎的队伍已穿过华北平原,渡过黄河,进入了山东地界。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很明确——登州、莱州。 那里,有两位准备致仕却依然影响力巨大的老臣在等他。 一位是登莱巡抚,以知兵善任稳镇东陲闻名的袁可立, 另一位,更是帝师,蓟辽督师、深孚众望的孙承宗。 此二人,皆与辽东局势特别是与那位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深刻见解。 请动这两位出山,或至少听取他们的方略,是钟擎解决辽东乃至登莱问题不可或缺的一环。 然而,山东之行,不光是为了拜访两位老臣。 这片孔孟之乡、漕运重地,此时暗流汹涌,有两个棘手的问题亟待处理, 它们如同毒瘤,影响着山东的安定,也间接威胁着未来的大局。 其一,是白莲教余孽。 自天启二年徐鸿儒起义被镇压后,白莲教在山东的活动转入地下,却并未根除。 其教义在底层民众中仍有市场, 如同地火运行,不知何时便会再次喷发。 钟擎需要评估其现状,是剿是抚,还是另有安排,必须心中有数。 其二,便是毛文龙。 这位曾经的东江镇总兵, 因其擅自截夺钟擎经海上用以“喂养”黄台吉所部的特定补给船队, 扰乱了钟擎对辽东的布局,加之其在东江时与袁崇焕势同水火、屡生事端, 已被孙承宗与袁可立联手施压,明升暗降,调离皮岛老巢, 挂了个登莱水师副将的虚衔,实则被置于登莱眼皮底下,处于袁可立的严密看管之中。 然而,此人经营东江多年,树大根深,党羽未散, 在登莱也非安分守己之辈,连同其子侄、旧部,仍不免小动作频频, 如同一头被锁住却仍龇牙低吼的困兽,其能量与威胁,并未因离开皮岛而完全消散。 如何最终处置这头“困兽”,是敲掉利齿驯服使用,还是彻底解决以绝后患,仍需斟酌。 钟擎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眼前渐次展开的齐鲁大地, 深秋的原野略显萧瑟,远方的炊烟却显示着人烟的稠密。 这里,是天下财赋重地,也是隐患潜伏之区。 “老孙,袁老” 他低声自语, “一个毛文龙,一堆白莲教,山东这潭水,看来是清静不了。 也罢,来都来了,总得把沙子挑干净。” 他轻轻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前行,向着登莱方向, 也向着那片需要他亲自伸手捋一捋的错综棋局行去。 南巡的深水区,就在眼前了。 第713章 齐鲁棋局 天启五年的山东,表面看来确是一副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 徐鸿儒掀起的白莲教狂澜已于三年前被镇压下去, 血腥味渐渐被新翻的泥土和运河上往来的漕船烟火气所掩盖。 巡抚吕纯如坐镇济南,上报的题本里多是“灾伤蠲恤”、“民生渐复”等安抚人心的词句。 登莱一带,武之望打理着海防与辽东后勤,舰船修整,炮台森严。 布政使陈其谟、按察使曾道唯各司其职, 一个打理着总也填不满的藩库,一个清理着起义留下的积案与残余。 就连济南的德王、兖州的鲁王、青州的衡王, 这三位天潢贵胄,也比往日更加安分守己, 守着自家偌大的庄园和岁禄,不愿在这敏感时节招惹是非。 然而,在这看似平稳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白莲教的根须并未被彻底斩断, 只是更深地潜伏于郓城、巨野、邹县、滕县等曾经的重灾区, 如同冬眠的毒蛇,以“闻香教”等名目暗中联络,等待下一个饥荒或动荡的契机。 运河上漕粮北运的帆影从未间断,但沿途州府的仓库却常感捉襟见肘, 因辽东战事像一头吞噬银饷的巨兽,使得山东这个“后勤基地”不堪重负。 各级官员看似按部就班,但阉党与东林党争的阴影已然投下, 无人敢断言身边的同僚是敌是友,行事不免多了几分谨慎与观望。 与帝国其他许多省份相比,天启五年的山东官场,确实堪称人才济济。 巡抚吕纯如虽然能力有限,但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当下的利好局面, 布政使陈其谟试图清查士绅隐田,增加税收,算是勇于任事, 按察使曾道唯整顿吏治,也算雷厉风行。 更有兖州知府曹文衡这等年轻能吏,在废墟上重建城防,深得民心。 即便是因阉党排挤而致仕回乡的状元赵秉忠、前兵部尚书张凤翔等乡绅, 其在地方的影响力与组织团练的能力,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安定力量。 此地官员士绅,少了几分江南的浮华奢靡,多了几分北地的实干与质朴, 即便有党争波及,多数人仍将地方安定、漕运畅通视为首要。 但真正让山东这片土地在天启末年呈现出一种微妙平衡, 甚至暗藏一丝生机的坐镇登州的一座并不十分起眼的经略行辕。 其门前悬着御赐匾额,行辕内的主人,姓袁名可立,字礼卿,号节寰。 朝廷授予他的全衔是: 总督登莱、辽东沿海军务兼管粮饷经略,加兵部尚书衔,赐尚方宝剑。 寻常百姓和兵士,则敬畏地称其为“袁经略”或“部堂大人”。 这个官职,乃是天启皇帝与枢府为重振辽东颓势、稳固海防而特设, 品阶正二品,更加了兵部尚书衔,使其名分上便凌驾于从二品的山东巡抚吕纯如之上。 其权责更是惊人: 节制登莱全镇及山东沿海所有卫所兵马,连山东都指挥使杨肇基亦需听其调遣; 统筹辽东沿海防务,直接节制那远悬海外的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总管山东沿海府县的海防、治安、流民安置; 协调乃至指令山东巡抚、布政使,优先保障辽东粮饷军械的漕运、海运。 更紧要的是,他手握王命旗牌与尚方宝剑, 对中低级武将乃至地方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 奏折亦可直达天听,无需经山东巡抚或其他衙门转呈。 这意味着,在山东这片土地上,袁可立虽非常驻济南, 其影响力却如无形的网,笼罩着漫长的海岸线与繁忙的运河。 登莱巡抚武之望,实际转为协助他打理地方民政, 山东巡抚吕纯如,在内陆州县或可自行其是, 但一旦涉及沿海防务、漕运调遣、物资征调,皆需配合袁经略的指令。 即便是德高望重的鲁王、富甲一方的德王与衡王, 在面对这位手持尚方宝剑、肩负帝国东北安危的经略大人时,也不得不收敛几分宗室的傲气。 因为袁可立有权以“海防军需”为由,征用藩王沿海庄田,或“劝谕”其捐饷助边。 此时的袁可立,年届花甲,鬓发已苍,但精神矍铄,哪有一点垂垂老朽的模样。 他一生起起落落,曾在辽东巡抚任上与熊廷弼共御外侮,也曾因不附阉党而遭排挤。 如今被皇帝重新起用于危难之际, 镇守这帝国东北海疆最紧要的关口,他心中所虑,远非山东一省之安定。 东江镇的毛文龙,虽勇悍能战,牵制建奴有功, 但其跋扈难制、虚报战功、私下贸易,亦让朝廷又爱又恨。 如何驾驭这把双刃剑,使其能为国所用而非反噬其主,是袁可立日夜思虑的难题。 登莱水师的整顿、沿海炮台的加固、与朝鲜的联络、对海上走私的打击, 千头万绪,都需他一一梳理。 他也深知,山东地面的平静之下,白莲教的火星未熄。 对此,他并非如按察使曾道唯那般一味强调高压清剿,而是更注重疏导与防御相结合。 他指令沿海州县加强巡查,特别是对往来船只、流民聚集区严加管控, 同时亦敦促地方官尽力安抚因天灾、加派而困苦的百姓,避免民变再生。 在袁可立看来,唯有海疆靖、内患消,方能全力支援辽东,对建奴形成真正的掣肘。 因此,当钟擎王爷的仪仗渡过黄河,进入山东地界的消息传来, 整个山东官场都为之震动,心思各异。 巡抚吕纯如思忖着如何接待这位圣眷正隆的“稷王”,又不至于开罪魏忠贤, 布政使陈其谟想着或许能向这位以“点石成金”闻名的王爷请教生财之道, 按察使曾道唯则担忧王爷的到来会干扰他正在进行的“清教”行动。 而几位藩王,也纷纷打探消息,琢磨着是该主动示好,还是暂避锋芒。 唯有登州经略行辕内的袁可立,接到驿传急报后, 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辽东舆图,对身旁的幕僚道: “终于来了。传令下去,依制准备迎候。 另外,水师近日操演,不得懈怠。” 他欣赏着窗外无垠的海景,心中明了, 这位搅动北地风云的钟擎王爷此番南下, 必将在山东这盘看似平稳实则微妙的棋局上,投下一颗分量极重的棋子。 而他袁可立,以及这山东地面上所有明里暗里的势力,都将是这盘棋局中的参与者。 齐鲁大地的棋局,已然布好,只待执棋者落子。 第714章 蛆虫与恶客 钟擎一行进入山东地界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那独特的仪仗精悍的卫队, 以及“稷王千岁奉旨巡行”的旗号,在官道上醒目无比。 几乎在他踏入兖州府境内的同时,各方嗅觉灵敏的“苍蝇”,便已闻风而动。 首先扑上来的,自然是山东地面上那三位天潢贵胄、坐拥庞大庄园和特权的藩王。 鲁王朱寿鋐的使者最先抵达,恭谨中带着讨好。 这位当年曾在徐鸿儒之乱中“毁家纾难”、助守兖州城的王爷, 在三大藩王中算是最“忠君体国”的,但也最精明。 他深知钟擎的分量,更对当年大同代王父子的下场心有余悸。 使者带来了鲁王情真意切的邀请,言说已在兖州王府备下薄宴, 恭请王爷千岁大驾光临,一则接风洗尘,二则兖州父老久闻王爷威名,渴慕一睹风采云云。 礼单颇为厚重,除了金银珠玉,还有鲁地特产、古籍善本, 甚至隐约提及王府“蓄有善歌舞之伶人,可娱视听”。 紧接着是德王朱常洁的请柬。 这位坐镇济南的王爷,财富最巨,宗室人口最多, 但也最为低调谨慎,素来是“多磕头、少说话”的典范。 他的请柬措辞更加谦卑,自称“藩守济南,德薄能鲜”, 听闻贤王过境,不胜惶恐,恳请王爷拨冗莅临,使小王得聆教诲。 礼单同样价值不菲,且多了几分“雅致”, 多是名人字画、古玩珍器,显然对钟擎的“爱好”做过一番揣测。 衡王朱常?的邀请来得稍晚,却最是“风雅”。 这位以喜好文学、结交文士着称的“贤王”,在请柬中大谈仰慕王爷“文治武功”, 尤其对王爷“改良农桑、泽被北地”之举敬佩不已, 自称在青州王府别院“略有花木之胜,藏有几卷前朝孤本”, 愿与王爷煮茶论道,共赏雅趣。 礼单不似前两者直白,却附上了几份地契, 竟是青州府沿海的几处上好盐田和渔港,其意不言自明。 三位藩王,态度各异,但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 这位爷杀伐果断,连代王父子都说宰就宰了, 如今圣眷无两,权势滔天,到了自家地头,若敢怠慢, 万一哪句话不对付,惹恼了这位“鬼王”, 谁知道他那不讲道理的屠刀会不会也架到自己脖子上? 赶紧把这位煞神请到府里,好吃好喝好招待, 送足了礼物,把这尊神安安稳稳送走,才是正经。 除了这三位王爷,另一个重量级人物也坐不住了,衍圣公孔胤植。 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当代衍圣公,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按说以他的超然地位,本不必如此急切。 但钟擎此人行事迥异常理,不按牌理出牌, 在北方推行的诸多新政,隐隐有冲击旧有秩序之势。 孔府屹立千年,靠的便是“尊孔崇儒”这面大旗和与皇权共治的默契。 钟擎的强势崛起,让孔胤植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未必看得上钟擎的出身和某些“离经叛道”之举,但形势比人强。 于是,一份以探讨“圣贤之道、教化之功”为名、措辞极为客气的邀请函, 也从曲阜快马送出,信中极尽恭维,并暗示愿以孔府影响力, 为王爷在山东、乃至天下士林之中“略作分说”。 钟擎的行辕尚未抵达预定歇息的驿站, 这几份烫金的请柬和厚厚的礼单便已堆在了他的案头。 随行的李若琏、秦民屏等人,看着这些请柬,神色各异。 秦民屏久在边镇,对宗室藩王印象不佳, 尤世禄更是撇撇嘴,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擎随手翻了翻那些措辞谦卑乃至谄媚的请柬,嫌弃之色跃然脸上。 “一群趴在大明身上,吸干了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的蠹虫、蛆虫。” 他表面平静,但话里的冰冷,让帐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鲁王? 当年徐鸿儒闹事,他肯出点血,不过是怕乱民攻破王府,抢了他的金山银山。 德王? 坐拥山东三成赋税,宗室两千,岁耗禄米无算,除了生儿子和捞钱,还会什么? 衡王? 附庸风雅,结交的所谓名士,有几个是真有风骨的? 不过是一群帮闲清客!还有这衍圣公,” 他拿起孔胤植那封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的信,嗤笑一声: “圣人苗裔?千年世家? 不过是一群靠着祖宗名头,霸占良田万顷,荫庇子弟无数, 趴在天下读书人和百姓头上最大的寄生虫! 跟我谈圣贤之道?他们也配?” 帐内一片寂静。 钟擎的怒火并不炽烈,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他放下请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告诉他们,本王奉旨巡行,有军国要务在身,途经山东,无意叨扰地方。 诸位王爷、衍圣公的美意,心领了。礼物,原路退回。 就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本王行囊简陋,容不下这些‘厚礼’。 也请他们,各自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这几乎是毫不留情的回绝。秦民屏有些迟疑: “王爷,如此……是否太不留情面?毕竟都是……” “毕竟都是宗室,是衍圣公?” 钟擎截断他的话头, “我要的,不是一个被这些蛆虫蛀空的大明。 他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王爷、公爵,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收拾他们的时候。” 他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山东大地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累累白骨。 “告诉下面人,严加戒备。 这些人的‘好意’被拒了,难保不会玩些别的花样。 再有敢来聒噪、行贿、刺探的,无论来自哪家王府还是孔府, 不必请示,直接拿下,按律处置。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触这个霉头。” “是!” 李若琏肃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麾下的锦衣卫,早就对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手痒了。 钟擎不再看那些请柬,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铺开地图,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登州的方向。 “老孙,袁老……这些苍蝇,总算是暂时赶开了。 接下来,该去见见真正能做事的人了。” 他低声自语。 山东这潭水下的蛆虫已然惊动,但钟擎此行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它们。 他的船,将要驶向风暴眼的中心——登州, 去见那两位等待着与他共商大计的老人。 第715章 乘风破浪 渤海湾,深秋的海面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波涛汹涌,颜色是沉郁的深灰。 但在俞咨皋眼中,这片海却比三月的江南还要明媚可爱。 原因无他,只因为此刻劈波斩浪, 引领着一支小型护航舰队的两个庞然巨物——王翦号与蒙恬号。 在经过近一年的适应性改造、人员培训和海试后,终于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它们被钟擎交付给了这位老成宿将,任务很明确: 以登州、旅顺、皮岛为基点,巡航渤海, 确保这条至关重要的海上通道绝对安全,并作为未来海上力量的种子与教官船。 俞咨皋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三十岁。 自打接过这两艘巨舰的指挥权,他几乎夜不能寐。 不是愁的,是兴奋的。 每晚,他不是在军官舱内就着鲸油灯研读那图文并茂的“舰艇操作与维护手册”、 “火炮射击诸元表”、“航海天文与气象”, 就是像个夜游神一样,在庞大的舰体内外四处巡视。 从高耸的舰桥到深邃的轮机舱,从冰冷的406毫米主炮塔到忙碌的厨房, 每一寸甲板,每一条通道,每一台轰鸣的机器,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摸得爱不释手。 这可苦了被指定为他副手兼“保姆”的周遇吉。 黑小子如今挂着个“海军都督佥事、舰艇副统领”的头衔, 负责协助俞咨皋处理日常,并跟随学习。 他本是陆上猛虎,骤然上了这钢铁城堡, 虽有在额仁塔拉的基础培训打底,仍需时间适应。 更让他吃不消的是俞老都督这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 白天跟着出海训练,晚上还得陪着“夜游”,解答老都督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本就精悍的周遇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一圈, 眼下的黑影浓得化不开,私下里没少跟同袍抱怨: “俞老这精神头,比后生仔还旺! 再这么下去,末将怕是要先他一步去见阎王了!” 此刻,王翦号正静静地泊在宁远(今兴城)外海。 它那长达270米的钢铁身躯,在阴郁的天色和海浪映衬下, 宛如一座浮动的钢铁山峦,冰冷、威严、带着超越时代的压迫感。 三座三联装406毫米主炮塔,如同巨兽低垂的头颅, 沉默地指向远方的海平面,仅仅是静止不动,便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码头边,宁远城的一干文武官员列队相送。 队伍前方,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与宁远守将低声交代着最后的事项。 他便是孙承宗。 此刻的孙老爷子,与一年多前在京城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虽然矍铄,但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沉郁, 那是多年督师辽东、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 而如今,在钟擎那“神奇药剂”的调理和北地相对安稳局势的滋养下, 他面色红润,目光湛然,腰背挺直,顾盼之间神采奕奕, 若非那花白的须发,看去倒像是五十许人,精力充沛。 站在孙承宗身旁的,是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卢象升,字建斗,常州宜兴人, 天启二年进士,如今是孙承宗新收的学生兼幕僚。 此刻,这位未来的“卢阎王”、“天雄军”缔造者,正微微张着嘴,仰着头, 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什么?船?世上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船? 还是……铁的? 那高耸的桅杆(其实是雷达基座和信号塔)是什么? 那些粗得吓人的管子(副炮和防空炮)又是什么? 卢象升只觉心脏狂跳,脑袋里嗡嗡作响, 平生所读的圣贤书、兵法典籍,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空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承宗交代完毕,回头看见自己这得意弟子一副魂飞天外的呆傻模样,不由莞尔。 他走到卢象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建斗,发什么愣?没见过世面?” 卢象升回过神,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 “老、老师……这、这是何物?巨舰?铁、铁甲舰?学生……学生……” “殿下弄来的稀罕物事,名唤‘战列舰’,具体的老夫也不太懂,上去便知。” 孙承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浑然忘了自己当初在天津卫初次登上蒙恬号时, 内心的震撼恐怕不比此刻的卢象升小多少。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卢象升觉得自惭形秽, 同时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稷王殿下”生出了好奇之色, 连老师都如此淡定,这位殿下,究竟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手段? 一艘较小的蒸汽运输艇靠上码头。 孙承宗当先登上,卢象升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也跟着踏上那摇晃的甲板。 运输艇突突地冒着黑烟,无需帆桨,便自行破浪,朝着那战舰驶去。 离得越近,王翦号那巍峨的舰体带来的压迫感便越强,卢象升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登上王翦号主甲板的那一刻, 卢象升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块坚实无比的钢铁大陆上。 海风似乎都被这巨舰劈开,四周是井然有序奔跑忙碌的水兵, 穿着奇特的深蓝色制服,喊着听不懂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机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他晕乎乎地跟着孙承宗,穿过复杂的通道,登上高高的舰桥。 直到俞咨皋带着周遇吉迎上来,与孙承宗见礼寒暄, 卢象升的脑子还是懵的, 看着舰桥内那些闪烁着不明光芒的仪表、旋转的罗盘、巨大的海图桌, 以及透过宽阔玻璃窗看到的的海面和天空, 他只能机械地行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更让他认知颠覆的事情还在后面。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这艘名为“王翦”的战列舰, 发出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帆,没有桨,只有船尾翻滚的巨大白浪。 卢象升紧紧抓着栏杆,看着海岸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退, 劲风扑面,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这速度…… 远超他乘坐过的任何帆船,甚至超过奔马! 从宁远到登州,数百里海路,竟然没用多久,远方登州海岸的轮廓便已在望。 当王翦号庞大的身影出现在登州外海时,码头上早已得到消息的袁可立, 带着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将领迎候。 那青年正是孙传庭,袁可立颇为看重的学生。 战舰缓缓靠上专门为其修建的深水码头。 跳板放下,孙承宗当先而下,步履稳健。 卢象升跟在他身后,脚踩上坚实的陆地, 竟有几分虚浮之感,仿佛还未从方才那风驰电掣的航行中适应过来。 “哈哈,稚绳兄!别来无恙!” 袁可立大笑着迎上前,他同样精神健旺,目光炯炯, 与孙承宗用力把臂,互拍肩膀,毫无老态。 显然,钟擎的“调理”在他身上同样效果显着。 “礼卿兄!气色更胜往昔啊!” 孙承宗亦是开怀大笑。 两位老友执手相看,均是感慨万千。 一年多前,他们还为大明危局而忧心忡忡,自觉时日无多。 如今,却觉浑身是劲,仿佛又回到了壮年时光, 更有明主可辅,大事可为,心境自是截然不同。 寒暄几句,袁可立注意到孙承宗身后兀自有些神情恍惚的卢象升, 又看了看自己身边沉稳的孙传庭,眼中笑意更深,却转而低声问孙承宗: “稚绳兄,此来山东,家中可都交代妥当了?” 孙承宗抚须笑道: “放心,辽东如今防线稳固,百姓渐安,有满桂、赵率教他们在,出不了乱子。 倒是朝中,范景文那家伙,见我在北地清闲, 又眼馋我这边人才济济,前些日子写信抱怨, 说山东这边能吏颇多,他那边却捉襟见肘。 我回信说,能者多劳嘛!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把王惟俭、曹学佺那几个他看中的后生, 一股脑打包塞给我了,美其名曰‘送与稚绳兄历练’。 哈哈,也好,等把他们都带出来,还有这小子……” 他指了指身旁终于稍稍回神的卢象升, “等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老夫肩上的担子也就轻了。 到时候,老夫就向殿下请辞,回他身边,专心做个幕僚, 每日听听教诲,享享清福,岂不快哉?” 袁可立闻言,也是抚掌大笑: “此言大善! 等助殿下料理完山东这摊子事,把那些腌臜蠢虫都清扫干净, 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老夫也学你,那个……退什么来着?” 他故意做出思索状。 “退休。” 孙承宗笑着补充。 “对,退休!” 袁可立笑声爽朗, “到时候,咱们两个老家伙,就赖在殿下身边,看他如何重整这大好河山!”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登州码头的海风中传出很远。 跟在他们身后的孙传庭与卢象升,看着师长们如此开怀的模样, 又联想到方才所见的钢铁巨舰,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豪情。 第716章 周遇吉被老爹截胡 码头边,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位老爷子相见欢,谈笑风生, 精神矍铄得仿佛两株迎着秋风怒放的老山菊, 还是那种经了霜、格外精神抖擞的品种。 跟在孙承宗侧后方的卢象升, 此刻总算从战列舰带来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正努力绷紧脸皮,维持着青年才俊的稳重形象, 而另一边,跟在袁可立身后的孙传庭,则老成得多, 只是他注视着那巍峨的舰体,眼中一片灼热。 他更关注的,是这巨兽所代表的武力与背后那位王爷的决心。 然而,在这和谐画面之外, 却有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与这重逢欢悦气氛格格不入的浓重怨念, 简直像是自带了一片低气压乌云。 此人正是周遇吉。 这位曾经的辉腾军悍将,黑瘦的脸膛此刻比锅底还黑,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浓眉紧锁,抱着胳膊站在俞咨皋侧后方, 眼神放空地盯着码头上的青石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呐喊: “老子很不爽!” 他最近就没爽过。 原本,跟着俞老都督学习虽然辛苦,但周遇吉觉得充实,有盼头。 他可是最早一批接触新式水师理念的将领,在额仁塔拉就学过基础, 又在王翦号、蒙恬号摸爬滚打这么久,自觉再磨砺个一年半载, 怎么着也能独当一面,混个舰长当当,指挥一艘哪怕小点的铁甲船, 在这辽阔大海上劈波斩浪,那才叫一个快意! 可谁能想到,美梦还没做几天,就被人横插了一脚! 而且插这一脚的人,他还半点脾气都不敢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那种。 这人就是他干爹,尤世功! 事情还得从额仁塔拉的战略转型说起。 随着钟擎的布局推进,漠南蒙古基本被消化, 林丹汗被揍服后又成了“合作伙伴”,带着他的部众“愉快”地替辉腾军守护着北方和东方草原。 西面更是有尤世威、杜文焕率领的数万大军坐镇, 威慑着青海蒙古和可能的西域方向。 额仁塔拉,这个昔日的战争前沿、军事重镇,其战略地位已然发生变化。 钟擎一声令下,额仁塔拉的重心开始全面向工农业基地过渡, 庞大的军工生产、农业开发、牲畜养殖、毛纺皮革等产业需要更精细的民政管理。 于是,老而弥辣、经验丰富的熊廷弼被请出山,全权主持额仁塔拉的转型与民政。 而辉腾军主力,则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调整: 五万最精锐的骑兵,在总参谋部的直接率领下, 脱下骑兵皮甲,换上新式步兵装备,拔营南下,移驻天津。 这支脱胎于草原铁骑的百战精锐转型为步兵,其意图不言而喻, 他们将是大明未来陆上攻坚与战略机动的最新、也是最锋利的拳头。 而这支大军的统帅,总参谋部的头儿,正是尤世功。 尤世功带着总参一干骄兵悍将抵达天津, 立刻就被天津卫那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吸引了。 但他很快发现,比起陆地上的营房和工地, 港口里停泊的那两艘战列舰,更对他的胃口。 第一次见到蒙恬号时,尤老将军的反应,不比今天的卢象升好多少。 他围着码头转了好几圈,仰着脖子看了半晌,然后吼道: “他奶奶的!这才是爷们该待的地方! 这大铁疙瘩,比十匹骏马加起来还带劲!” 然后,这位总参谋长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要上船! 不仅自己要上船,他还想把总参谋部也搬到蒙恬号上去! 用他的话说: “这船稳当!宽敞!跑得还快! 在上面指挥打仗,视野开阔,心情舒畅! 比窝在陆地上的房子里强多了!” 这个提议遭到了总参谋部全体成员的一致、坚决、以死相谏的反对。 开什么玩笑? 把陆军总指挥部搬到战舰上? 先不说这符不符合军事条令,光是那海上的颠簸, 就能让一半的参谋把隔夜饭吐出来,还指挥个屁的作战! 尤世功从善如流,放弃了这个天才般的想法。 但是,他对蒙恬号的“爱”并未减少分毫。 他充分发挥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精神, 以“熟悉新式装备、研究海陆协同”为名,三天两头往蒙恬号上跑。 跑着跑着,他就觉得不过瘾了。 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想摸,看啥都想指挥两下。 尤其是看到俞咨皋坐在舰长室里,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 指挥着这钢铁巨兽在海上做出各种战术动作时,尤老将军心里那股痒痒劲儿就甭提了。 终于,在某次“视察”后,尤世功自作主张, 给自己封了个官,“蒙恬号名誉舰长”。 他振振有词: “俞老哥是海军都督,统领两艘大舰,日理万机,太辛苦了! 我这当兄弟的,得帮他分担分担! 蒙恬号就交给我了! 我保证给它照顾得妥妥帖帖,一根毛……不对,一颗铆钉都不少!” 然后,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蒙恬号的舰长。 每天一早,处理完总参那点必须他过目的事, 就屁颠屁颠跑上蒙恬号,赖在舰长室里不走。 俞咨皋能怎么办? 这位是王爷心腹爱将,是陆军总参谋长, 论资历、论战功、论跟王爷的关系,都不在自己之下, 而且人家态度“诚恳”,口口声声是来“学习”、“帮忙”。 打不得,骂不得,撵不得。 于是,蒙恬号上就出现了一道奇景: 名义上的舰长俞咨皋,经常被这位“名誉舰长”挤到一边, 看着尤世功对着航海图指手画脚,对着传声筒大呼小叫, 甚至试图去摆弄那些复杂的仪表。 俞咨皋是哭笑不得,周遇吉则是欲哭无泪。 他周遇吉,堂堂未来舰长的好苗子, 现在每天除了要应付精力过剩的俞老都督, 还得额外伺候这位更不按常理出牌的“尤舰长”! 尤世功可不管什么海军条例、操作规范, 他完全是按照带骑兵的思路来“指挥”战舰, 问出的问题天马行空,提出的“战术”匪夷所思,把周遇吉和一干军官折腾得够呛。 偏偏这位“尤舰长”身份特殊,又是他爹,说重了都不行。 此刻,看着码头上那两朵开心的“老菊花”, 再看看自家老爹估计又在蒙恬号上“指挥若定”, 周遇吉只觉得心里苦,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正与孙承宗谈笑风生的俞咨皋, 又望了望停泊在稍远处蒙恬号那庞大的身影,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717章 十里相迎 传令兵的快马踏碎了码头边的轻松谈笑。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报!俞都督、孙阁老、袁经略! 稷王殿下仪仗已过黄县,预计申时初刻便可抵达登州地界!” 孙承宗与袁可立相视一笑,方才那“退休享福”的闲谈瞬间收起, 两位老人眼中重新闪烁起锐利而凝重的光芒。 正事来了。 “礼卿兄,殿下亲至,我等当出城相迎。” 孙承宗捋须道。 “正当如此。” 袁可立点头,随即下令, “传令,仪仗准备,出城十里迎接王爷千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俞咨皋, “俞都督,海上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王翦、蒙恬二舰,需保持戒备,随时听用。” 俞咨皋肃然抱拳: “经略放心,有老夫在,海上必万无一失!” 他虽羡慕能去迎接钟擎,但也知责任重大。 孙承宗又看向一旁仍旧散发着“生人勿近”怨念气息的周遇吉,不由莞尔: “遇吉,别在那儿杵着扮门神了,随老夫同去。 你也是殿下旧部,又在此间历练,正好向殿下禀报水师情形。” 他对这个黑壮又带着点倔气的年轻将领颇为欣赏, 虽非正式弟子,也算有半师之谊。 周遇吉闻言,精神勉强振作了一点,抱拳瓮声应道: “是,阁老。” 能暂时离开蒙恬号那个“是非之地”,去见王爷,也算透口气。 当下,孙承宗带着卢象升、周遇吉,袁可立带着孙传庭, 并登州城一众主要文武官员,摆开仪仗,出城向西,在十里长亭处静静等候。 未时末,远处烟尘渐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一面黑底金边的“稷”字王旗率先出现在官道尽头, 随后是盔明甲亮、杀气凛然的王府卫队。 队伍中央,一辆宽大却并不奢华的马车在骑兵簇拥下缓缓而行。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正是钟擎。 孙承宗、袁可立当先,身后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王爷千岁!” 钟擎下车,快步上前,先后扶起了两位老哥们儿: “老孙,袁老,快快请起,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他看着众人,在孙、袁二老红润的面色上略一停留, 随即又看向他们身后肃立的几位年轻人。 孙承宗侧身,先引荐卢象升: “殿下,此乃老朽新收的学生,卢象升,字建斗, 天启二年进士,于兵事颇有见解,为人刚直,可堪造就。” 卢象升上前一步,以大礼参拜,声音有点紧张: “学生卢象升,拜见王爷千岁!” 钟擎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年轻,但身姿挺拔, 目光清正,举止间自有一股刚毅之气,心中已有几分好感,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被崇祯帝追赠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谥号“忠烈”的年轻人, 就连清修《明史》在《卢象升传》中对其人格和军事才能都给予了高度评价: “象升少有大志,为学不事章句。 居官勤劳倍下吏,夜刻烛,鸡鸣盥栉,得一机要,披衣起,立行之。 暇即角射,箭衔花,五十步外,发必中。 爱才惜下如不及,三赐剑(尚方宝剑),未尝戮一偏裨。” 钟擎压下内心的小激动,微笑道: “建斗不必多礼。 稚绳先生学贯古今,能得他青睐,必有过人之处。 日后在先生身边,当好生学习,练就文武艺,报效家国。” “学生谨记王爷教诲!” 卢象升大声应道,心中热血上涌。 袁可立也引荐孙传庭: “殿下,此乃孙传庭,白谷,现任登州府推官, 办事勤勉,果决敢任,于地方刑名、防务皆有所长。” 孙传庭亦上前见礼,姿态沉稳: “下官孙传庭,拜见王爷。” 钟擎点点头,仔细的打量着这位与卢象升同样齐名的人物, 说他和卢象升是明朝最后一位杰出统帅和悲剧性的民族英雄,还真不为过。 更有人把孙传庭评价为“明末最后的干城”与“体制内的救火者”。 崇祯帝闻其死讯,曾疑其未死,后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忠靖”。 “传庭死而明亡矣。” 这句话,也曾经让钟擎潸然泪下。 他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看着眼前这位还略显青涩, 却已沉稳干练的年轻推官,开口道: “白谷不必多礼。 袁老说你办事勤勉,果决敢任,这是难得的才干。 登州乃至辽东,未来多的是硬仗要打,也多的是艰难事要办。 把你放在这推官的位置上历练,是袁老的一片苦心,也是要你在实务中扎实根基。”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目光如炬,继续沉声道: “记住,实务之中方见真章。 望你戒骄戒躁,多看,多学,多思。 他日担当大任,为这天下,为这黎民,做一番不愧于心、不负所学的实事!” 孙传庭原本只是依礼参见,心中虽敬,却也难免带着几分面对上位者的惯常谨慎。 然而,当稷王殿下不仅准确叫出他的表字, 更以如此恳切且饱含深意的言语勉励他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所有拘谨。 王爷的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份未曾明言的抱负上。 尤其是那句“为这天下,为这黎民,做一番不愧于心、不负所学的实事”, 简直如黄钟大吕,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胸膛里的气血骤然翻涌澎湃。 他抬起头,原本平淡的目光此刻灼灼发亮,脸上也泛起一层红光。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比刚才高昂了数度,颤声道: “王爷金玉之言,振聋发聩! 下官……下官孙传庭,必铭记于心,刻于骨血! 定当竭尽驽钝,追随袁师,追随王爷, 尽忠职守,打磨己身,绝不负王爷今日之教诲与厚望!” 他站直身体,胸膛微微起伏,王爷的勉励,对他而言, 不啻于黑暗中点亮的一盏明灯,为他未来的道路指明了方向。 钟擎笑着点点头,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孙承宗侧后方, 努力挺直腰板却依旧掩不住一脸“苦大仇深”的周遇吉身上。 “黑小子,” 钟擎戏谑的看着这个家伙, “怎么,在俞都督手下学艺不精,挨板子了? 还是这登州的海风,把你吹傻了? 瞧你这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被钟擎这么一点名调侃,周遇吉那点强撑的镇定立刻破了功, 脸膛更黑了,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愤懑,抱拳道: “王爷!末将……末将心里苦啊!” “哦?” 钟擎挑眉,来了兴趣, “说说,怎么个苦法?俞老苛待你了?还是海上日子太清苦?” “都不是!” 周遇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 “俞都督教导尽心,海上日子虽苦,末将也甘之如饴! 可是……可是王爷,您得给末将做主啊! 末将本想着,跟着俞都督好生学, 将来也能像模像样指挥一艘战舰,为王爷效力。 可谁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程咬金?谁?” 钟擎明知故问,眼里笑意更深。 “是……是家父!” 周遇吉哭丧着脸, “家父他老人家一来天津,就看上了蒙恬号! 要不是总参的兄弟们拼死拦着,他差点把总参衙门都搬上船! 这也就罢了,他还……他还自封了个‘蒙恬号名誉舰长’,整天赖在舰上不走! 末将每天除了要跟俞都督学本事,还得伺候这位‘名誉舰长’! 家父他……他哪懂什么海战啊,完全是按带骑兵那套来, 想到一出是一出,把蒙恬号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 末将……末将这舰长,怕是这辈子都当不上了!” 说到最后,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周围众人,包括孙承宗、袁可立,听着周遇吉这番“血泪控诉”, 又想起尤世功那混不吝的性子,都忍不住莞尔, 孙传庭和卢象升更是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掩饰。 钟擎听完,却是哈哈大笑,指着周遇吉道: “好你个周黑子,就这点出息?让你爹抢了先机,你就怂了?” “末将不敢怂!可是……” 周遇吉急了。 “可是什么?” 钟擎收起笑容,认真的看着他, “咱们手头,难道就只有王翦、蒙恬两艘船?” 周遇吉一愣。 “王贲号和蒙骜号,还在船坞里等着入列呢。 更大的,更好的,以后还会有。” 钟擎看着他,慢悠悠地道, “只要你本事学扎实了,还怕没船给你带? 到时候,别说舰长,就是让你带一支分舰队,又有何难? 前提是,你得有那个能耐,镇得住手下,也镇得住你爹那样的‘名誉舰长’才行。” 周遇吉的眼睛,瞬间如同两盏被点亮的灯笼, 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刚才的委屈郁闷一扫而空, 胸膛挺得老高,声若洪钟: “王爷!您就瞧好吧!末将一定好好学! 往死里学!绝不给您丢脸! 将来一定当个好舰长,不,好舰队司令!” “行了行了,别拍胸脯了,再拍该咳嗽了。” 钟擎笑着摆摆手,“记住你今天的话就成。” 第718章 山东当下的情况 一番说笑,气氛更加轻松。 钟擎与孙、袁二老同车,其余人等或骑马或乘轿, 簇拥着王驾,向着登州城行去。 登州城,作为山东半岛的咽喉、海防重镇, 在袁可立多年悉心治理下,呈现出一派迥异于内地许多州府的景象。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炮台林立,显示着其军事要塞的本质。 但城内街道却宽敞整洁,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 虽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 引车卖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透着北方港口城市特有的活力与烟火气。 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兵士列队巡逻而过,步伐整齐, 目不斜视,与百姓秋毫无犯。 沿街可见多处官仓和义仓,仓廪充实, 不时有官府小吏在张贴安民告示或是平价售粮的布告。 街角巷尾,也少见流民乞丐,治安显然颇佳。 袁可立在车中指着窗外景象,对钟擎道: “登莱之地,民风悍勇,兼之海贸往来,三教九流混杂,治理不易。 老夫在此,首重海防与民生。 海防固,则商路通,商路通则民生可渐苏。 严保甲,清户口,抑豪强,平粮价,兴修水利,鼓励渔耕。 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但求盗匪潜踪,百姓能得一夕安寝,仓中有隔夜之粮。” 钟擎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袁可立并非一味严刑峻法,而是剿抚结合, 刚柔并济,将登莱这处军事、经济要冲打理得井井有条,确是大才。 一行人径直来到登莱经略行辕。 衙署不算奢华,但气象森严。 宴席早已备好,虽不算极尽珍馐,但也算丰富实惠, 以海产、山珍为主,颇具地方风味。 钟擎不喜奢华,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席间,钟擎与孙、袁二老及俞咨皋、周遇吉等人叙了些别后情形, 问了些辽东、海上近况,气氛融洽。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闲谈的气氛渐渐收敛,话题转向了山东的政务与隐忧。 孙承宗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了几分,看向袁可立道: “礼卿兄坐镇山东,于地方情弊最为洞悉。 如今白莲邪教余孽,动静如何?” 袁可立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稚绳兄所虑,正是老夫心头大患。 天启二年那场大乱,虽赖朝廷大军及时扑灭, 元凶授首,然其遗毒,至今未清。” 他继续说道: “那场祸乱,起于野心之徒借邪教之名, 蛊惑愚民,烧杀抢掠,荼毒数府,死者枕藉,生灵涂炭。 可叹后世有些糊涂文人,不察其残民害理之实,不辨其愚弄良善之奸, 反以‘起事’、‘义举’美化之,真乃是非颠倒,其心可诛!” (画外音: 后世确有一些论述, 有意无意地淡化白莲教起义过程中的破坏性与邪教本质, 片面强调其反抗色彩,甚至加以浪漫化描述, 忽略其对普通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 以及对地方社会经济的巨大破坏,实为不可取。) 钟擎眼中寒光一闪,他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任何时代,试图美化、浪漫化这种以愚昧和破坏为根基的邪教暴乱,不是蠢,就是坏。 袁可立继续道: “如今其骨干虽遭重创,然大小传头、会主,仍有漏网, 潜藏于郓城、巨野、邹、滕等旧地,乃至运河沿线, 以行医、祈福、贩货为掩护,暗中串联,其‘竹筹传信’之法,颇为迅捷隐秘。 更兼近年来北地天时不定,山东亦偶有灾歉,百姓困苦者众,最易被其妖言蛊惑。 此患不除,山东难有宁日。 老夫与按察使曾道唯,虽力行清剿,保甲连坐,悬赏缉拿,然其根须已深,恐非一时可绝。” 孙传庭此时接口道: “经略大人所言极是。 下官在登州推官任上,亦曾审理数起相关案件。 其教徒行事诡秘,彼此以暗号相连,往往一人被捕,宁死不招,甚是棘手。 且其教义粗鄙却极具煽动性,许诺‘弥勒降世,明王再生’, 能予穷苦人虚妄之希望,故屡禁不止。” 钟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问道: “地方官员,于此有何作为?士绅百姓,又是何态度?” 袁可立道: “巡抚吕纯如,主政以‘稳’为先,于清剿邪教一事,多仰赖按察司与各地府县。 布政使陈其谟,忙于钱粮,对此涉入不深。 倒是兖州知府曹文衡,因地处昔日乱事中心, 于防患邪教再起最为上心,整饬保甲,编练乡勇,颇见成效。 地方士绅,如东平刘三才、章丘张凤翔等,经前番大乱, 深知邪教之害,多能配合官府,出钱出力,组织团练,护卫乡梓。 寻常百姓,经此大劫,多数畏之如虎,然总有生计无着、愚昧无知者,易受其诱。” 钟擎点了点头,将“曹文衡”、“刘三才”等名字记在心中。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缓缓道: “邪教之患,如附骨之疽,寻常清剿,只治标,难治本。 其根源,一在民生多艰,百姓无所依;二在教化不行,愚昧易生妄念。 欲除此患,非仅凭刀兵律令可竟全功。” 孙、袁二人皆肃然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知道,钟擎既然提起此事,必有深意。 钟擎对山东的规划很明确,这片号称“圣人故里”的文化大省,必须经历一场彻底的清洗。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最先要剜除的毒疮, 是那些盘踞在底层、蛊惑民心、动摇根基的邪教妖氛。 至于曲阜孔府那尊看似光鲜的“泥塑圣人”,钟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不是不动,而是时机未到,且有人会替他先搅浑这潭水。 事实上,针对孔府的暗手早已落下。 离京之前,钟擎便与魏忠贤有过一番密谈。 有些事,他这位亲王不方便直接出手,而魏忠贤这条恶犬,干起脏活来最是得心应手。 钟擎只需稍稍表露对孔府那套“千年道统、与国同休”作派的不耐, 以及对“圣人后裔”是否真那么“纯粹”的一点“合理怀疑”, 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并且发挥出了他惊人的“创造力”和行动力。 九千岁手下的厂卫番子,本就是造谣中伤、罗织构陷的行家里手。 这一次,魏忠贤更是亲自盯上了故纸堆。 也不知他手下那些阴损的文人从哪个犄角旮旯, 或是干脆凭空杜撰,竟然真的翻腾出了一桩所谓的“南宋旧案”。 其内容耸人听闻,直指孔府传承正统性的核心: 宣称有“确凿证据”显示,蒙元入主中原后,为了笼络汉人士子, 将当时滞留在北方的孔氏嫡系后裔暗中替换, 用一个不知来历、可能带有蒙古血统的孩童冒名顶替,继承了衍圣公的爵位。 并信誓旦旦地推论,如今一脉相承的衍圣公, 其血脉早已不纯,身上恐怕流着蒙古鞑子的血! 这谣言如同滴入滚油的一瓢冷水,瞬间在士林和市井间炸开。 其恶毒之处在于,它攻击的是孔府赖以生存千年的根本,血统纯正性与法统神圣性。 年代久远,涉及异族,真假莫辨,却足够勾起人们最阴暗的窥私欲和破坏欲。 一时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甚嚣尘上, 从北地到江南,茶楼酒肆,私塾文会,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现任衍圣公孔胤植几乎要疯了。 他暴跳如雷,气得吐血,召集族老,命令家仆,动用一切关系疯狂辟谣。 他出具族谱,搬出历代朝廷敕封文书,请托朝中故旧、文坛名宿为自己说话。 然而,面对这种针对“血统”的模糊指控, 尤其是牵扯到敏感的民族问题,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越是气急败坏地澄清,旁人看你的眼神就越是古怪, 仿佛在说“看,他急了,莫非真有鬼?” 更何况,魏忠贤指挥下的厂卫系统,在暗中不断推波助澜, 让谣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却又抓不到明确的源头。 孔胤植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那无形的谣言之丝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孔府千年声誉的咽喉。 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处境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稷王钟擎。 尽管知道此人可能与阉党有染,作风强硬,难以揣度,但孔胤植已别无选择。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次又一次递上拜帖, 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卑微,只求能见这位王爷一面。 他希望,或许这位手握重权的亲王,能够看在“圣人之后”的份上, 或者出于稳定士林的考虑,出手拉他一把,压住这足以让孔府身败名裂的可怕流言。 然而,他这份焦急的期盼,注定要落空了。 钟擎晾着他,就像猫戏老鼠。 山东的棋盘上,邪教是必须要清除的明子, 而孔府,则是那颗暂时不动、却早已被阴影笼罩的棋子。 第719章 大清洗 早在天启皇帝朱由校结束天津视察后安然返回京师, 平稳度过那个让钟擎记忆犹新的“五月底”之后, 钟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历史的惯性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撼动。 朱由校今年没有落水,至少暂时避免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然而,钟擎深知, 另一场命中注定的水厄很可能就在明年等待着他这位皇帝,那已非他所能强行干预。 既然皇宫内的时间尚且充裕, 他便把所有注意力投向了山东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 清洗的序幕,在他正式踏入山东之前,便已悄然拉开。 这次,他动用的不是明面上的大军,而是那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利刃, 昂格尔统领的特种作战部队。 来自草原的悍将昂格尔,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 接到王爷的密令后,他麾下最精锐的几个小队立即被分批派往山东。 牛大力、李大来、郝二牛、黄飞鸿、张先机、赵鹰眼…… 这些在草原、在辽东、在无数隐秘战线证明过自己价值的名字, 带着各自擅长渗透、暗杀、破坏、侦察的队员, 如同无声的溪流,渗入了山东各府县的城乡角落。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寄生在山东大地上的邪教网络。 钟擎的手中,早已掌握了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情报。 得益于魏忠贤手下厂卫无孔不入的侦缉, 以及钟擎自己通过商队、流民等渠道建立的信息网络, 他对天启五年山东地面的邪教分布了如指掌: 以闻香教(白莲教分支)残余势力为主干, 其核心力量在徐鸿儒起义被镇压后并未根除,而是化整为零,转入地下。 其分布呈现鲜明的“西密东疏、运河沿线集中”特点, 老巢依然盘踞在当年起义的核心区域。 在鲁西南的郓城、巨野、鄄城、范县, 徐鸿儒的旧部李盛明、杨某人等“传头”、“会主”依旧活跃, 以家族、师徒为纽带秘密串联。 在鲁南运河区的邹县、滕县、峄县、夏镇等地, 残余势力沈智、张柬白旧部,利用漕运码头的复杂环境和水路交通的便利, 暗中积聚力量,并与部分漕工、船户勾结。 在鲁中南山区的兖州周边、蒙山深处,周念庵、孟先汉的余党则依托山势, 建立隐蔽据点,与地方豪强暗通款曲。 甚至在鲁西边缘的曹州、濮州, 与北直隶的闻香教残余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跨省的地下网络。 此外,源自山东本土的罗教(无为教) 势力也不容小觑。 他们在鲁东沿海的登州、莱州、崂山一带, 鲁西平原的鱼台、金乡等地,以及济南府周边拥有广泛信众。 罗教相对更注重修行互助,较少直接造反, 但其组织严密,渗透力强,同样是社会不安定因素。 至于其他如雏形期的“一炷香教”、各种民间巫术团体, 则散落在沂州、郯城等地,虽规模小,但迷惑性、危害性同样存在。 昂格尔的特战小队,便如同精确制导的利箭,射向这些早已被标记好的目标。 在郓城,牛大力小队伪装成贩运药材的商队, 盯上了一个以李氏祠堂为掩护的闻香教秘密香堂。 月黑风高之夜,他们潜入祠堂,没有惊动任何人, 次日清晨,当地官府“意外”发现祠堂内数名“暴病身亡”的男子, 皆是官府海捕文书上有名的闻香教案犯, 怀中还搜出了煽动造反的“妖书”和与北直隶联络的信件。 在滕县运河码头,李大来小队扮作落魄的漕工,混入了被闻香教渗透的船帮。 一次酒后“冲突”中,他们“失手”格毙了船帮中几个教中头目,随后迅速消失。 码头上一时风声鹤唳,残余教徒互相猜疑, 接连有胆小的信徒向官府“自首”,供出了一条隐藏的运河联络线。 蒙山深处,郝二牛小队展现了山地作战的强悍。 他们如同鬼魅般摸进了一个被认为是“天险”的闻香教山寨, 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哨兵,在大部分教徒熟睡时发动突袭。 战斗很短暂,负隅顽抗的头目被当场格杀, 其余教徒在“天降神兵”的恐惧下或死或降。 这个储备了相当粮食兵器的据点,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在即墨崂山一带活动的罗教据点,则迎来了黄飞鸿小队的“拜访”。 他们不像对付闻香教那样直接杀戮,而是采取分化、威慑、擒贼擒王的策略。 通过精密策划,他们“制造”了几起针对罗教中上层“社长”的意外事故, 并巧妙地留下了指向其内部争权夺利或“神灵降罪”的痕迹, 引发了罗教中下层信徒的恐慌和对上层“修行不纯”的怀疑,其组织一度陷入内乱。 张先机小队擅长情报分析和追踪,他们游走在鲁西平原, 专门针对那些以宗族为掩护的闻香教“根脉”。 通过离间、收买、制造矛盾,他们成功诱使几个顽固的邪教家族内部发生分裂, 长子与次子争夺“传头”之位,叔侄反目告发对方“通匪”, 让官府得以顺藤摸瓜,清理了一片区域。 赵鹰眼则带着他的神射手小队,活跃在曹州、濮州边界。 他们狙杀那些在山东与北直隶之间传递消息、串联两地的“信使”和“香头”。 接连发生的“意外”死亡, 使得山东与北直隶的闻香教网络联系变得极为困难,彼此猜忌,信息断绝。 一场无声却又凌厉无比的“斩首”与“断线”风暴,在山东大地上持续不断地刮起。 目标明确,手法专业,干净利落。 一时间,各地邪教残余势力风声鹤唳,上层头目疑神疑鬼, 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那双来自黑暗中的眼睛盯上, 中层骨干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就有“天谴”或“仇杀”降临, 底层信徒则惶恐不安,流言四起, 有的开始悄悄脱离,有的则向官府或地方乡绅“坦白”以求自保。 山东的邪教势力,在朝廷大军明面清剿之后的第三年,再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而这,仅仅是钟擎为这片土地准备的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真正的清洗,当他这位王爷正式亮相时,才会以更磅礴更无可阻挡的方式降临。 第720章 庄内庄外 山东,兖州府以东,费县与滕县交界的山区,有个叫“吴家堡”的地方。 这是一个吴姓豪强倚着山势修建的庞大庄院。 吴家几代经营,勾结官府,兼并土地,私蓄武力,俨然土皇帝。 更重要的是,吴家当代家主吴有财, 暗地里是闻香教在鲁中南山区的重要“护法”兼金主之一, 这庄子,便是闻香教在山区的一个重要秘密据点,也是物资中转站。 昂格尔手下各小队的持续精准打击,将闻香教在各地的明暗节点逐一剔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幸存的邪教头目间蔓延。 继续分散隐匿,只会被逐个击破。 在几个大头目的秘密串联下,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形成了: 聚集力量,固守一处,以观后变,甚至寻求“东山再起”的机会。 吴家堡,因其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大路进出, 围墙高厚且有吴家数百精锐庄丁和囤积的粮草军械,被选为了这个“聚义”之地。 风声传出,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闻香教, 罗教乃至其他杂七杂八教门的残余头目、骨干, 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从郓城、巨野、滕县、峄县, 甚至从更远的曹州、濮州,带着各自最死忠的徒众,悄悄向吴家堡汇聚。 短短十数日,原本能容纳两三千人的吴家堡及其周边临时搭建的窝棚,塞进了一万多人! 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是吴家的五六百家丁武装, 以及各路头目带来的约两千多亡命教徒。 其余大部分,则是被裹挟、蛊惑来的普通信徒, 甚至是被强行掳来充数、搬运物资的附近百姓。 庄内人喊马嘶,乌烟瘴气,各派系头目带来的手下互相看不顺眼,摩擦不断。 粮食消耗飞快,卫生状况急剧恶化,谣言和恐慌在拥挤的人群中滋生。 吴家堡核心的“聚义厅”里,此刻更是吵翻了天。 十多个大小头目围着一张破桌子,脸红脖子粗。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来自郓城的李姓传头拍着桌子,他是徐鸿儒旧部,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 “官府的走狗神出鬼没,专挑咱们的头领下手! 这庄子目标太大,迟早被围! 依我看,咱们化整为零,往河南、往中原跑! 那边天地广阔,官府管束不严!” “放屁!” 一个滕县的沈姓会主,曾是运河上的枭雄,瞪着眼反驳, “化整为零?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眼线! 分开就是死! 要我说,往南!去南直隶,去江浙!那边富庶,也好招兵买马!” “南边?南边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更多!你去找死吗?” 一个蒙山出来的周姓寨主阴阳怪气。 “那你说怎么办?守着这破庄子等死?” “咱们有一万多人!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官军来了也得碰个头破血流!” “官军?你以为是以前的卫所废物? 你没听说登州来的那位王爷,带着能喷火吐雷的新军吗?” “那是谣言!” “呸!老子的兄弟在邹县码头亲眼看见的! 几个人,拿着短火铳,砰砰几下,咱们七八个好手就躺了!” “够了!” 坐在主位的吴有财,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乡绅,一拍桌子, 他既是地主也是教中“护法”,此刻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吵吵吵!就知道吵!聚集到这里是商量出路,不是听你们狗咬狗!” 他喘着粗气,小眼睛瞪着众人: “现在外面风声紧,分散是死路一条。 这庄子墙高粮足,咱们人又多,只要守住,官军一时半会打不进来。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北直隶的王家兄弟(王好贤旧部), 还有沂州那边的朋友,只要他们响应,咱们未必不能成事! 就算不成,靠着这山,咱们也能拖到官军退兵,或者找机会从后山小路分散突围!” 他的话暂时压下了争吵,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疑虑和不安。 出路?真的有出路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争吵的同时,庄外黑暗的山林中, 无数双眼睛已经将这座喧嚣混乱的堡垒彻底锁定。 昂格尔抱臂站在一处高坡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冷冷地看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吴家堡。 夜视仪里,庄墙上影影绰绰的哨兵,庄内无序走动的人群, 甚至聚义厅里那些争吵的头目热成像轮廓,都清晰可见。 “乌合之众。” 他吐出草茎,对着喉麦低声道, “各小组报告位置和准备情况。” “一组(牛大力)就位,东侧山坡,封锁前门及东墙。 带了点‘甜瓜’(手榴弹)。” “二组(李大来)就位,西侧树林,封锁西墙及后山小路。 ‘胡椒粉’(催泪瓦斯)准备了不少。” “三组(郝二牛)就位,北面高地,重火力支援位。 奶奶的,这边找到个废弃石碾子,分量挺趁手。” “四组(黄飞鸿)就位,南面潜伏,准备潜入内部制造混乱。 注意,庄内百姓不少,尽量区分。” “五组(张先机)就位,东南制高点,狙击观察位。 已锁定主要头目聚集建筑。” “六组(赵鹰眼)就位,西南制高点,狙击副位。 墙上哨兵标记完毕。” “地方辅助部队已在外围完成松散包围,防止大规模溃逃。” “很好。” 昂格尔眼中闪着寒光, “按计划,凌晨三点,人最困的时候动手。 老规矩,快、准、狠。 优先清除武装抵抗和有生力量,尽量降低百姓伤亡。 那些头目,尽量抓活的,王爷要口供。开始对表……” 凌晨,三点整。 吴家堡墙头上,几个抱着鸟铳或弓箭的哨兵正蜷缩在垛口后打盹。 夜晚的山风格外冷,庄内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狗叫和鼾声。 突然! “咻——嘭!嘭!嘭!” 数道刺眼的炽白色光芒在庄墙内外几个关键位置猛烈炸开! 闪光弹! 毫无防备的哨兵和附近巡逻的教徒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 双手捂眼倒地,暂时性失明和耳鸣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敌袭!!!” 凄厉的锣声和叫喊刚刚响起。 “嗤——嗤——” 紧接着,带着怪响的罐子被抛射或精准投掷到庄门附近、聚义厅外、以及几处教徒聚集的窝棚区。 罐子落地碎裂,刺鼻的辛辣浓烟滚滚冒出! 催泪瓦斯! 烟雾迅速弥漫,吸入者顿时感觉呼吸道火烧火燎, 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剧烈咳嗽,涕泪横流,场面瞬间大乱。 “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妖法!是妖法!” 庄内一片惊恐的哭喊和混乱的奔跑声。 “行动!” 昂格尔一声令下。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首先从东西两侧制高点响起。 张先机和赵鹰眼开始了他们的点名表演。 庄墙上任何试图组织抵抗、或者看起来像头目的身影, 只要在夜视狙击镜中稍作停留, 下一刻就会被5.8mm子弹精准地掀开头盖骨或钻进胸膛。 庄内几处试图敲锣聚众的空地上,带头的人也接连扑倒。 狙击枪安装了高效消音器, 在夜间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更增添了死亡的恐怖。 第721章 铲除吴家堡 几乎在狙击响起的同一时间, 东侧和西侧墙外,牛大力和李大来小组发动了突击。 他们如同鬼魅般贴近墙根,用抓钩和绳索迅速攀上墙头。 墙上被闪光弹和催泪瓦斯折磨得失去战斗力的哨兵, 被他们用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或匕首迅速解决。 随即,他们占据墙头有利位置, 用95式自动步枪对着庄内慌乱跑动、尤其是手持武器的身影进行短点射。 “噗噗噗”的沉闷枪声中,一个个身影栽倒在地。 “有官兵上墙了!” “在那边!开枪!开炮啊!” 有反应过来的小头目嘶吼着,组织起几十个悍勇教徒, 拿着鸟铳、弓箭向墙头还击,甚至推来了两门小型佛朗机炮。 然而,他们的反击显得如此无力。 鸟铳射程近,精度差,在黑夜里更是盲目。 弓箭稀稀拉拉。还没等他们点燃火绳, “轰!”“轰!”几声巨响, 突击队员投掷的手榴弹在他们人群中爆炸, 破片横飞,瞬间将这支小小的反击队伍炸得人仰马翻。 “痛快!” 牛大力换上一个新弹匣,咧嘴一笑。 北面高地上,郝二牛看着庄内试图在空地上集结的一股约二百人的教徒队伍,舔了舔嘴唇。 他身边没有重机枪,但他脚下有一个直径近一米的石磨盘。 “嘿,试试这个!” 他吐气开声,浑身肌肉虬结,竟然真的将那数百斤的石磨盘高举过顶, 然后朝着山下庄内那集结的人群,用力掷了出去! 石磨盘呼啸着划破夜空,带着恐怖的动能砸入人群! “什么东西?!” “天啊!石头!” “快散开!” 晚了。 石磨盘如同天外陨石,狠狠砸进人群中央, 轰然巨响中,血肉横飞,筋断骨折,当场就砸死砸伤了十几人, 恐怖的场景和四溅的血肉让周围幸存者瘫倒了一地,刚刚集结起来的队伍瞬间崩溃。 “再来点开胃菜!” 郝二牛兴致勃勃,又看向旁边一尊估计是吴家祖坟前搬来的小石狮子…… 庄内,聚义厅的门被猛地撞开,黄飞鸿如猎豹般冲入,身后跟着几名队员。 厅内,被闪光弹和催泪瓦斯波及,正狼狈不堪揉着眼睛咳嗽的头目们大惊失色。 “什么人?!” 黄飞鸿根本不答话,身形如风,拳脚如电。 一个头目刚摸到腰刀,就被他一记侧踹连人带刀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另一个挥舞着铁尺砸来,黄飞鸿侧身闪过, 一手叼住其手腕,另一手成掌刀猛劈其脖颈,咔嚓一声,那人软倒。 第三个头目比较机灵,躲在桌子后想点燃一个类似“万人敌”的火罐, 黄飞鸿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地上的一个茶壶, 砸在那火罐上,将其砸偏,引信嗤嗤燃烧着滚到角落。 “留活口!” 昂格尔的声音从耳麦传来。 黄飞鸿闻言,攻势稍缓,但依然凌厉。 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 配合灵活的步伐,在惊呼怒骂的头目间穿梭, 每一次击打都让一个对手失去战斗力,却又不足以致命。 片刻之间,聚义厅内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他和他的队员了。 吴有财瘫坐在主位上,裤裆湿了一片,面无人色。 庄内的抵抗在特战队立体而专业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现代枪械对冷兵器和老旧火器的碾压是代差级的。 更别提特战队成员个个身手矫健,战术配合默契, 还有闪光弹、催泪瓦斯、手榴弹等辅助装备。 邪教徒们往往还没看到敌人在哪,就先被闪光致盲,被烟雾呛晕, 然后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撂倒,或者被不知从哪飞来的手榴弹炸上天。 偶尔有凶悍之徒凭借血气之勇, 聚集起几十人想反扑,立刻就会遭到精准的点杀或手榴弹覆盖。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一万多人挤在庄子里,在死亡的威胁下,彻底失去了组织。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人, 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枪声、爆炸声和惨叫声。 “官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从后门跑!” 人群开始疯狂涌向庄子的几个出口,尤其是他们认为防守较薄弱的后门和小路。 然而,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地方辅助部队的刀枪和箭矢。 这些由登州调来的营兵和本地可靠乡勇组成的部队, 或许不如特战队那样装备精良、身手了得,但结阵而战、对付溃兵流民却是他们的本行。 在后门和小路预设的障碍和防线前,长枪如林,弓箭齐发。 “放箭!” “刺!” 溃逃出来的邪教徒和裹挟的百姓混杂在一起,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的军阵。 箭雨落下,长枪突刺,瞬间割倒一片。 试图冲击军阵的亡命徒被轻易戳死砍翻。 后面的人被吓得又往回跑,与继续向外涌的人群冲撞踩踏,死伤无数。 场面更加混乱凄惨。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或者说,清除。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吴家堡内的枪声和爆炸声基本停息。 庄内处处是倒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催泪瓦斯残留的辛辣气味。 幸存的人们,无论是教徒还是被裹挟的百姓, 都瘫倒在地,或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 特战队员们开始逐屋清扫残敌,确认战果。 昂格尔走进一片狼藉的聚义厅, 黄飞鸿小组已经将包括吴有财在内的十几个头目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团。 “报告统领,我方无伤亡。 击毙顽抗武装分子约一千二百人,俘获大小头目十七人, 缴获兵器、粮草、财物若干。 解救被裹挟百姓约三千人。 地方辅助部队报告,于庄外阻击溃逃,斩杀约八百, 俘获约两千,自身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人。” 一名队员快速汇报。 昂格尔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以及远处开始打扫战场的辅助部队和垂头丧气的俘虏。 “把还活着的头目分开看押,仔细审讯,撬开他们的嘴, 我要知道他们还知道哪些窝点,哪些同党。 百姓甄别后,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遣散,无家可归或可疑者另行安置。 至于这个庄子……”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吴有财, “抄没,充公。 正好,王爷要在山东清理田亩,这里,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血腥未散的吴家堡。 山东邪教最大的一股聚集力量,在一夜之间,被来自黑暗的利刃,彻底铲除。 消息传开,整个山东的魑魅魍魉,都将为之胆寒。 第722章 就地分赃 天色大亮,吴家堡内外的硝烟血腥气尚未散尽,但战斗已然彻底结束。 堡内空地上,蹲满了黑压压一片俘虏, 多是吓得魂不附体的普通教徒和被裹挟的百姓, 间或夹杂着一些被单独捆缚的武装头目。 特战队员们持枪警戒,警惕的注视着这些垃圾。 堡外,负责外围清剿和拦截的兖州团练正在收拢队形, 打扫最后的战场,将散落的兵器收集归拢,给重伤未死的敌人补刀。 这支团练约有千余人,装备杂驳,但精神面貌尚可,号令也还算严明。 带队的是兖州知府曹文衡麾下的一名千总, 姓王,是个黑壮敦实的汉子,此刻正带着几个把总, 有些拘谨又难掩震撼地走向正在检查缴获火器的昂格尔。 “末将兖州团练千总王栓柱,参见……参见将军!” 王千总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他身后几个把总也连忙跟着行礼,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昂格尔和他身边那些装扮奇特的特战队员, 尤其是看到队员们身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装备,更是暗暗咋舌。 昨夜那场战斗,他们虽在外围,却也看得心惊胆战。 那一道道刺眼的白光,那呛得人涕泪横流的怪烟, 那几乎枪枪夺命的射击,还有那威力奇大的“掌心雷”, 以及北面高地上将磨盘当炮弹扔的壮汉……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认知。 这哪是打仗,简直是收割,是屠杀! 面对这样一支如同鬼魅战力恐怖到极点的队伍,由不得他们不敬畏有加。 “王千总辛苦,诸位弟兄辛苦。” 昂格尔将手中一门缴获的小佛朗机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回礼,态度倒是很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 “昨夜多亏贵部在外围严密布防, 截杀溃敌,方能使此战完满,未使贼首漏网。 昂某代我家王爷,谢过曹知府,谢过诸位将士。” 他口中的“王爷”,自然是指稷王钟擎。 王栓柱受宠若惊,连忙道: “将军言重了! 将军神兵天降,摧枯拉朽, 末将等不过是在外围摇旗呐喊,略尽绵力,实在惭愧! 昨夜得见将军麾下虎贲雄风,真乃…… 真乃天兵下凡,末将等今日方知何为强军!” 他这话倒不全是奉承,昨夜所见确实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把总忍不住小声嘀咕: “是啊,那会发强光冒怪烟的是何法宝? 还有那火铳,怎地如此犀利,声小且连发不绝?” 昂格尔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装备,只是道: “些许奇技淫巧,不足挂齿。 打仗,终归要靠将士用命。 王千总,眼下还有两件事需劳烦贵部。” “将军请吩咐!末将等万死不辞!” 王栓柱立刻挺胸。 “其一,这些俘虏,” 昂格尔指了指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 “需得劳烦贵部押解看管。 仔细甄别,被裹挟的无知百姓,查明身份无误后, 可酌情发放些许钱粮,遣散还乡。 其余闻香教骨干、大小头目、以及冥顽不灵之徒,” 他冷声道, “全部登记造册,押送运河工地,交由河道衙门统一看管, 罚作苦役,疏浚河道,以赎其罪。” 王栓柱眼睛一亮。 押送犯人服苦役,这里面油水可不小,而且人犯就是现成的劳力。 “将军放心!此事包在末将身上! 定将这批贼囚一个不少地押到工地!” “其二,” 昂格尔指了指堡内堆积如山的缴获,主要是粮草、布匹、铜钱、少量金银, 以及那些鸟铳、弓箭、刀枪、乃至那两门小炮, “此战缴获,皆赖贵部协助方得周全。 我部奉命清剿,不取地方一钱一物。 这些缴获,便由王千总全权处置, 或上缴府库,或犒赏将士,或抚恤伤亡,皆由曹知府与千总定夺。 我家王爷说了,山东安宁,还需仰仗诸位忠勇将士。” “什么?!” 王栓柱和他身后的把总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多缴获,粮食布匹不说,那些金银细软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还有军械……这位将军,不,这位王爷,竟然一分不要,全给了他们? 这……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意味着他们不仅立了功,还能发一笔不小的财,更能用这些军械武装自己的团练! “王爷高义!将军厚恩! 末将……末将代兖州团练全体将士,谢王爷、谢将军厚赐!” 王栓柱激动得脸膛发红,带着手下深深一躬,颤声谢道。 这下回去,不仅在曹知府面前是大功一件,在弟兄们面前更是威信倍增! 这位稷王爷,实在太够意思了! 看着欢天喜地干劲十足立刻跑去清点接收缴获的王栓柱等人, 昂格尔笑着摇了摇头。 用这些对他们而言如同废铜烂铁的东西, 换取地方武装的感激和更卖力的效力,是很划算。 王爷要的是山东的长治久安,是人心,不是这点浮财。 就在此时,一名特战队员快步走来: “统领,堡外又来了一支人马,打的是‘刘’字旗和东平团练的旗号, 约两千人,领头的自称刘三才,求见。” “东平团练?刘三才?” 昂格尔想起情报中提及,此人是东平州士绅, 在天启二年平定徐鸿儒时曾组织乡勇协助官军,颇有名望, 手下有三千团练,受兖州知府曹文衡节制, 主要负责郓城、巨野一带的清剿和运河巡防。 “让他们首领进来。” 不多时,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名风尘仆仆的护卫大步走了进来。 他正是刘三才。 一见到昂格尔,刘三才便急走几步,抱拳行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懊恼: “东平团练刘三才,见过将军! 唉呀! 末将来迟一步,未能赶上杀贼,实在惭愧! 请将军恕罪!” 昂格尔还礼: “刘团总不必多礼。 剿贼卫国,分所当为,何言早晚。 看刘团总一行风尘仆仆,可是途中遇到了阻滞?” 刘三才闻言,更是气得一拍大腿: “将军明鉴! 末将接到曹府尊钧令,即刻点齐本部两千精锐, 连夜便往这吴家堡赶来,本想配合将军,剿灭这股顽贼,立下些功劳。 谁知行至半路,在汶上、东阿交界那片丘陵地带,突然杀出一股乱军! 人数约莫也有两三千,流贼、马匪、还有不少闻香教的余孽混杂, 凶悍得很,装备也杂,竟有百十匹马队! 堵住了我们的去路,不由分说便打!” “哦?” 昂格尔眼神一凝,“可知对方来历?” 刘三才愤愤道: “末将起初也以为是寻常流寇,便结阵与战。 这帮贼子颇为狡猾,马队袭扰,步卒结寨,一时竟缠住了我军。 激战了大半日,末将才率儿郎们将彼击退,斩首数百,俘获数十。 审问俘虏才得知,这伙贼人不是一地聚集, 而是从西边(河南方向)流窜过来的几股合流, 听说山东这边闻香教大聚义,想过来投奔趁火打劫,结果正撞上我们。 被我们打退后,残部已向西南方向,往河南地界逃窜了。” “可问出贼首是谁?” “问了!” 刘三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凝重的神色, “那些俘虏说,他们的大当家,是个女的,年纪不大, 却武艺高强,尤其善使一杆长枪,马术精绝, 因喜穿红衣,部下和道上的人都唤她作——红娘子!” 第723章 红影初现 “红娘子?” 昂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这个名字,在锦衣卫和辉腾军情报司关于流寇的卷宗里似乎略有提及, 但语焉不详,只说是近年河南一带新崛起的悍匪, 行踪飘忽,手段狠辣,却没想到是个女子,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率部试图掺和进山东的浑水。 “刘团总与此部接战,感觉其战力如何? 与寻常流寇有何不同?” 昂格尔追问。 刘三才思索了一下,正色道: “回将军,末将觉得,这伙贼人非同一般流寇。 其马队颇为精悍,冲击有序,不似乌合之众。 步卒中也颇有悍勇敢战之徒,结阵进退有些章法。 而且……他们似乎并不以掳掠财货为首要, 反倒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接应什么人。 被我们击退后,撤退得也颇有条理,不像是一触即溃的散兵游勇。 那个红娘子,虽未照面,但据俘虏描述,在贼众中威望颇高,令行禁止。” 昂格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一个女贼首,能统御数千成分复杂的乱军, 还能让刘三才这样有一定经验的地方团练首领评价“非同一般”,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她此时率部逼近山东,目标真的是吴家堡的闻香教余孽? 还是有其他图谋? 与河南那边的局势又有何关联? “刘团总辛苦,此番阻截来犯之敌, 使其未能与吴家堡贼寇合流,亦是功劳一件。” 昂格尔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对刘三才道, “贼寇既已远遁,刘团总可先与王千总部汇合,协助处理此地善后。 缴获之物,亦有东平团练一份。” 刘三才听说有缴获可分,脸上懊恼稍减,连忙道谢。 心中却对那位“红娘子”更加记上了一笔, 暗忖回去后定要加派人手,打探此女贼来历。 昂格尔则转身,走向临时设立的通讯点。 他需要立刻将“红娘子”所部意外出现、并试图东进山东的情报, 连同吴家堡大捷的详细战报,一并飞马传回登州,呈报给大当家钟擎。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贼首,或许会成为山东乃至中原局势的一个新变数。 登州,经略行辕。 当昂格尔发回的详细战报,以及刘三才关于遭遇“红娘子”所部的补充情报, 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呈送到钟擎案头时, 正在与孙承宗、袁可立商议后续清剿方略的钟擎,只是平静地展开,快速浏览。 然而,侍立一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却看到,坐在上首的袁可立袁老经略, 在钟擎低声念出“吴家堡已克,毙伤俘获贼众逾万, 贼首吴有财及闻香教大小头目十七人悉数擒获, 余众溃散,我军无一阵亡”这几句时,那原本严肃持重的面容,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了,先是眼睛忽而睁大, 接着胡须微微颤抖,最后竟是忍不住抚掌,连声道: “好!好!好!痛快!真乃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袁可立是真正的欢喜,甚至有些失态了。 他坐镇登莱,巡抚山东, 这些年被闻香教等邪教折腾得焦头烂额,深知其顽固难缠。 天启二年那场大乱虽平,余毒却如野草,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 牵制了山东多少物力兵力,又让多少百姓不得安宁。 如今,这位稷王殿下,不动用大军征剿,不兴师动众扰民, 只派出一支神秘的“特战”小队,辅以本地团练, 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将这股聚集起来的最大顽匪连根拔起! 这效率,这战果,这近乎零的自身伤亡……简直匪夷所思! “殿下用兵,真如天助! 此等为祸多年的痼疾,竟被殿下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廓清! 山东百姓,可安枕矣! 老夫……老夫肩头这千斤重担,总算是能卸下一大半了! 中兴大明,指日可待啊!” 袁可立捻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是真心觉得, 有这位王爷在,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真能早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而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位年轻俊杰,心中的震撼远比袁可立更甚。 他们听说过稷王麾下“辉腾军”的种种传说, 火器犀利,战法新奇,但传说归传说,耳听为虚。 这一次,战报上那冰冷的数字和简洁的过程描述, 却让他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种碾压式的、超越时代的战斗力。 区区数百人,夜袭上万贼众据守的坚固庄堡, 自身无一伤亡,毙俘过万,擒获全部头目…… 这简直不是打仗,是收割!是大人打小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骇。 原来传说非但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大明有此强军,何愁虏寇不灭?何愁天下不平? 这一刻,他们对稷王,对那支神秘军队的向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钟擎对袁可立的兴奋和卢、孙二人的震惊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辉腾军和特战队的战斗力,本就在他预期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报末尾,刘三才补充的那段关于遭遇流窜乱军, 其首领名为“红娘子”的情报上。 红娘子? 钟擎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手指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还真有这么个人? 他的心头,一股荒谬的感觉悄然滑过。 来到这个时代越久,他越发确定,自己所处的这个“明末”, 虽然大体脉络与记忆中的历史相似,但在细节、人物、乃至某些事件的走向上, 却存在着令人玩味的差异,仿佛是一个融合了正史、野史、传说乃至后世文艺创作的……混合体。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红娘子”的所谓“历史”,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个形象,最早出自清初吴伟业的《绥寇纪略》, 里面说她是个“绳伎女”,掳走了李信(李岩的原型),强行嫁给他,后来又救李信出狱。 到了后来的《梼杌近志》等野史笔记里, 更是添油加醋,把两人塑造成了“英雄美人”的爱情传奇。 直到姚雪垠先生的《李自成》将其艺术加工,推向高峰, 从此红娘子与李岩就成了夫唱妇随投身轰轰烈烈造反大业的经典cp, 跟着李自成南征北战。 可问题是,李岩李公子,在真实历史上也大概率不存在! 钟擎暗自嗤笑。 他记得清楚,后世史家考证,杞县地方志里根本没有李岩中举的记录, 与他同时代的明朝官员杨士聪,在《甲申核真略》里明确说“杞县并无李岩其人,流寇中亦无此号”, 同样经历过明末动荡的郑廉,在《豫变纪略》里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贼中有李将军杞县人”。 这位在后世文艺作品中大放异彩的李公子, 更像是一个融合了牛金星、宋献策等真实人物某些经历和特征的 “拼接怪”, 是后世文人笔下虚构出来的形象。 连李岩都是虚构的,那作为他“官配”的红娘子,其历史真实性自然更是空中楼阁。 钟擎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在,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红娘子”出现了。 一个让刘三才都觉得“非同一般”的女贼首。 “看来,我这个明末,还真是‘成分复杂’啊……” 钟擎心中暗道,缓缓摇头苦笑。 既然“红娘子”能从传说走进现实, 那其他一些“传说中”的人物或事件,是否也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混乱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机会。 他要的就是打破固有的历史轨迹。 不过,眼下这个“红娘子”,率部试图东进山东,所图为何? 是单纯想趁乱打劫,与闻香教余孽合流?还是另有目的? 她与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李岩”有无关联?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钟擎将战报轻轻合上,抬眼看向众人,开口道: “吴家堡之事,暂告段落。 昂格尔做得不错,传令嘉奖。 缴获分配,按先前议定的办,务必安抚好曹文衡、刘三才等地方出力人员。” “至于这个‘红娘子’……” 钟擎想了想,接着道, “传令昂格尔,不必深追入河南,但需严密监视其动向, 探查其来历、目的,以及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山东境内,加大清查力度,务必趁此贼胆寒之际, 将闻香教等余孽清扫干净,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也不给外贼可乘之机。” “另外,” 他看向袁可立, “礼卿先生,剿匪捷报可以明发了,正好借此事, 将清丈田亩、整顿吏治的章程,一并推行下去。 阻力,应该会小很多了。” 袁可立收敛笑容,肃然拱手:“殿下英明!老夫这就去办!” 卢象升和孙传庭也连忙躬身领命, 心中对这位王爷的思虑周详、步步为营,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剿匪是手段,整顿地方、推行新政才是目的。 这位王爷,眼光从来不只是盯着战场。 钟擎微微颔首,心里却在想,红娘子,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出现了。 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知道下一个登场的“传说”,又会是谁呢? 第724章 裁撤登莱水师,给沈有容续命 吴家堡一役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冰水, 整个山东的魑魅魍魉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得肝胆俱裂。 闻香教等邪教组织的骨干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 残余分子或作鸟兽散,或潜入地下再不敢轻易露头。 山东地界的“清净”,以一种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初步达成。 趁此兵威正盛人心震慑之际, 钟擎将目光投向了山东另一处积弊已久且关乎未来海疆大计的所在, 登莱水师。 曾经的登莱水师,在万历援朝抗倭时也曾威风凛凛, 但时至天启年间,早已不复当年。 吃空饷、船械朽坏、兵卒老弱、训练废弛, 乃至与海盗、走私商勾连牟利,种种弊病, 比之当年俞咨皋手下的福建水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支水师,空耗钱粮,于国防无益,反而可能成为隐患。 钟擎的处理方式简单而粗暴,带着他一贯的实用主义色彩: 裁撤。 不是整顿,而是直接裁撤建制。 能用的还算堪用的战船,拖去天津卫的皇家海军基地, 在那里,它们将接受现代化的改造, 合格的官兵也将接受基于钟擎提供的操典进行的严格训练,彻底“回炉重造”。 不堪大用、朽坏严重的船只,直接拆解。 木料、铁件,能利用的利用,不能利用的变卖。 水师官兵,同样分三六九等处理: 年轻力壮,身家清白有一定基础的,择优选拔送往天津加入新式海军。 年纪偏大但尚有经验愿意继续在水上讨生活的, 连同部分淘汰但可用的中小船只,一并转隶新成立的“大运河护卫队”, 负责漕运安保、河道巡查,也算专业部分对口。 老弱病残或纯粹混日子的兵油子,一律发放一笔还算丰厚的遣散银, 或就地安置屯田,或遣送回乡,自谋生路。 至于那些平日欺压良善、勾结海盗、走私违禁, 恶行累累的军官和兵痞,钟擎没有丝毫手软。 核实罪行,证据确凿的,该砍头的砍头,该下狱的下狱,该充军的充军。 短短数日,登州、莱州两地的水师营地、码头、乃至沿海卫所,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少人头落地,更多人在哭嚎、咒骂、哀求中被如狼似虎的辉腾军士兵拖走。 流血是必须的,不如此,不足以涤荡这积重难返的污泥浊水。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曾经喧嚣一时编制庞大的登莱水师, 便只剩下一个真正的“光杆司令”,水师总兵官,沈有容。 当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将被“请”到钟擎面前时, 钟擎看着他那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劈的面容, 以及那双虽然清明却难掩暮气的眼睛,心中不由也是一叹。 沈有容,与俞咨皋一样,都是大明水师史上响当当的人物,战功赫赫,威震海上。 可惜,时移世易,英雄迟暮,更被困在这腐朽的体制和积弊中, 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过的水师堕落至此, 个中悲凉,可想而知。 尤其是,钟擎清晰地记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 这位老将军,会在天启七年五月,也就是大约一年多后,溘然长逝。 看着眼前老人那虽然挺直却难掩衰朽的背影, 钟擎真有点担心,老爷子会不会下一秒就一口气上不来, 直接在自己面前“嗝屁着凉”。 “老将军,请坐。” 钟擎的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吩咐人看座。 沈有容默然一揖,缓缓坐下,腰板挺的很直, 但坐下时那细微的僵硬和微喘,却暴露了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他没有求情,也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了水师的现状, 承认自己“驭下无方,有负圣恩”,然后便沉默下去, 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裁决,无论是罢官下狱,还是其他。 钟擎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老将军年事已高,近日又心绪不宁,且先去歇息吧。 来人,送沈老将军去后堂厢房,好生伺候。” 沈有容有些诧异地看了钟擎一眼, 你有病? 先让坐下又让老夫去休息。 但似乎没想到这位以手段酷烈着称的王爷会如此“客气”, 他没说什么,依言起身,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慢慢向后堂走去。 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眩晕,仿佛生命的热力正在快速从这具老迈的躯体中流逝。 到了厢房,亲卫并未离开,反而请来了随行的军医,一位神情冷静的中年人。 沈有容正自疑惑,那军医已打开一个造型奇特的扁平金属箱子, 取出一个带着透明管子和闪亮针头的东西。 “老将军,请放轻松,王爷体恤老臣, 特赐良药,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军医的声音平静无波,神色淡淡。 沈有容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针头,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想到钟擎的威势,又想到自己行将就木的身体, 最终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任由对方摆布。 手臂上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 旋即,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也格外香甜。 仿佛回到了年轻力壮、纵横海上的岁月, 所有的疲惫、沉疴、暮气,都被那注入体内的神奇力量涤荡、修复。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有容才悠悠转醒。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等待那熟悉的腰酸背痛和头晕目眩袭来, 然而……没有。 他愣了愣,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试着下床走了几步, 只觉得周身通泰,精力充沛,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连早年海战时留下的旧伤暗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老人虽然依旧白发苍苍,但脸上的晦暗死气却一扫而空, 眼神明亮,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这……” 沈有容震撼莫名。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奇怪的一针,心中顿时翻起滔天巨浪。 王爷赐下的,是何等仙药神方?!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几乎是“活蹦乱跳”地赶到前厅, 向钟擎请安谢恩,姿态恭谨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钟擎看着眼前这位与昨日判若两人的老将军,心中满意。 看来那“星辰药剂”改良加强版的效果,在老年人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 虽然不能真的返老还童,但显着改善身体状况、激发活力、延长几年寿数还是没问题的。 “老将军感觉如何?” 钟擎淡淡问道。 “殿下神药! 老臣……老臣感觉如同重获新生!殿下厚恩,老臣没齿难忘!” 沈有容激动地就要大礼参拜。 钟擎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 “感觉好了就行。登莱水师,从今日起,没了。” 沈有容身体微微一震,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不过,” 钟擎话锋一转, “老将军一身本事,就此归隐田园,未免可惜。 大明百废待兴,海上尤需栋梁。 天津卫,正在筹建新式水师,俞咨皋俞老将军正在那里主持。 老将军与俞老将军亦是旧识,正好去那边做个伴, 将这一身海战本事,传给后来人。” 钟擎看着沈有容,心里却腹诽道。 “想退休?没门儿。至少,给本王干到七十五再说。” 沈有容愕然抬头,看着钟擎那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旧部的歉疚,有对水师裁撤的不舍,但更多的, 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悸动,以及一丝被强行赋予重任的豪情。 天津?新式水师?俞咨皋那老家伙也在?还要干到七十五? “老臣……领命。” 沈有容最终深深一揖。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了。 这把老骨头,既然被这位王爷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那就再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发挥几年余热吧。 打发走了心情复杂的沈有容,钟擎揉了揉眉心。 登莱的麻烦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 该见见另一位麻烦人物,或者说,一位“传奇”人物了。 “毛文龙……到哪儿了?” 钟擎问道。 亲卫队长低声回答: “回王爷,毛总兵昨日已抵达登州城外驿馆,递了帖子,等候王爷召见。” 钟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毛文龙,东江镇总兵,孤悬海外皮岛,牵制后金, 却也跋扈难制,贪墨好利,是朝廷又倚仗又头疼的角色。 这个“老混混”,终于来了。 “让他明天上午来见。” 钟擎淡淡道。 他倒要看看, 这位在后世毁誉参半在当下却举足轻重的“海外天子”, 面对自己,会唱一出怎样的戏。 第725章 先敲打,再给出路 翌日上午,登州经略行辕的正堂内,气氛肃穆。 毛文龙,这位东江镇总兵、平辽将军、左都督, 孤悬海外皮岛数年,朝廷倚为牵制后金侧翼重将, 却也令朝中诸公又恨又怕的跋扈军头, 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堂下,向着端坐于上的钟擎,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叩见稷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毛文龙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额头触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悍, 面皮被海风和辽东的烈日镀上一层深褐色,颧骨略高, 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此刻却尽力睁大,流露出十二分的恭顺。 他穿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但细微处仍能看出风尘仆仆的痕迹。 “毛总兵远来辛苦,平身,看座。” 钟擎就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王爷!” 毛文龙又磕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半个屁股挨在亲卫搬来的绣墩上, 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钟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位传奇军头。 那目光并不逼人,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又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 毛文龙只觉得浑身上下好似被无形的针扎着, 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也不敢出, 后背的官袍内衬,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这位王爷的凶名和手段,他远在皮岛亦如雷贯耳, 如今直面其威,才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 这份沉默的压迫感,让毛文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钟擎开口了: “毛总兵,久在海外,为国戍边,辛苦了。” “不敢言苦,皆为臣子本分。” 毛文龙连忙欠身。 “本分……” 钟擎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一声, “毛总兵可知,本王自大同起兵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毛文龙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硬着头皮回道: “殿下天纵神武,起于……起于行伍,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天下皆知。 臣……臣仰慕已久。” 他本想说出“起于草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赶紧改口。 “起于草莽,不错。” 钟擎却自己接了过去,声音转冷, “本王起于微末,杀过作乱犯上的宗室,降服过桀骜不驯的蒙古大汗, 在草原上,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山。 西南奢安之乱,本王去,便平了。 关外建奴,自老奴努尔哈赤以下,闻本王之名,亦要龟缩沈阳,不敢妄动。 其子黄台吉,如今在朝鲜,对本王亦是服服帖帖。” 他每说一句,毛文龙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矮一分。 钟擎微微前倾,盯着毛文龙的眼睛,缓缓问道: “毛文龙,你觉得,你的头……比代王的金贵? 比蒙古大汗的铁硬? 比那辽东数万建奴鞑子的脑袋,还经得起砍吗?” “噗通”一声,毛文龙直接从绣墩上滑了下来, 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颤声道: “王爷明鉴!王爷饶命! 臣……臣对朝廷,对陛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臣……臣一颗脑袋,如何敢与那些逆贼狂徒相比! 王爷饶命!”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毛文龙,钟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站起身,踱步到毛文龙面前,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忠心耿耿?” 钟擎嗤笑一声, “天启二年,你初至皮岛,为立威, 擅杀投奔辽民陈汝明、明承禄等百余人,以其首级冒功,可有此事?” 毛文龙浑身一颤。 “天启三年,你纵兵劫掠朝鲜铁山、宣州等地, 抢掠粮草、财物,驱赶朝鲜边民,美其名曰‘就食’,实则与强盗何异? 朝鲜王多次上表哭诉,朝廷申饬于你,你可曾收敛?” 毛文龙额头见汗。 “天启四年,你为排除异己,构陷副将陈继盛、参将王辅,致其被罢官去职。 同年,你虚报兵员,冒领饷银,东江镇额定兵员几何? 你账上又几何? 需不需要本王让户部、兵部的人,拿着账本, 跟你毛大将军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钟擎声音并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毛文龙的心口。 这些事,有些朝廷知道,有些朝廷未必全知,有些更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 此刻却被这位王爷如数家珍般一道来,毛文龙只觉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这还只是天启四年以前!” 钟擎厉声喝到, “之后呢? 朝廷派东江巡抚袁崇焕节制于你, 你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可曾有一日真心配合? 你将东江镇视为私产,麾下将领, 多是你收罗的义子、义孙、姻亲, 毛承禄、毛有杰、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毛文龙,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海外自成一国吗?!” “臣不敢!臣冤枉!” 毛文龙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臣……臣是粗人,御下无方,或有不当之处,然绝无悖逆之心啊王爷! 至于袁巡抚……臣,臣与他只是有些误会,有些误会啊!” “误会?” 钟擎冷冷打断他, “那本王问你,去年底,本王从登莱调拨, 经海路运往天津的二十船军粮,在庙岛附近, 被谁以‘稽查走私’为名截下,索要‘漂没’、‘损耗’,还强征了五船‘犒军’? 毛文龙,你的手,伸得够长啊! 连本王的船队,你也敢敲诈?!” 毛文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位王爷竟然知道! 他连这件事都知道! “毛文龙!” 钟擎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国家法度!!”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毛文龙头顶。 他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心理彻底崩溃,瘫软在地, 只是不住地磕头,嚎啕大哭: “王爷!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臣被猪油蒙了心,臣利欲熏心,臣御下不严,臣辜负皇恩,辜负王爷信任! 臣该死! 臣愿交出东江镇兵权,任凭王爷处置! 只求王爷饶臣一命,饶臣一家老小性命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似乎真的悔恨交加。 钟擎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边镇大将,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毛文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才冷冷开口: “这些话,你留着去跟阎王说,他或许会信。” 毛文龙身体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 钟擎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毛文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恐怕,你此刻跪在这里哭诉忏悔,心里想的, 却是怨天尤人,怨朝廷不公,怨孙承宗、袁可立掣肘于你,甚至…… 私下里,也没少怨本王断了你的财路,夺了你的权柄吧? 你来登州这几日,私下抱怨的话,需不需要本王找几个证人,跟你当面对质?” 毛文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最后一点遮羞布,被钟擎无情地扯下。 在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王爷面前,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怼,都无所遁形。 看着毛文龙如丧考妣的模样,钟擎缓缓站直身体,背对着他,望向堂外。 良久,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气说道: “本王,不想杀你。” 毛文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钟擎的背影。 “你在皮岛,虽有诸多不法,但毕竟牵制了建奴部分兵力, 为辽西防线分担了压力,也收纳了不少辽民, 这点苦劳,朝廷记得,本王也记得。” 钟擎的话,让毛文龙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杀你容易,一刀而已。 但东江镇数万军民,骤然失帅,恐生变故,予建奴可乘之机。 况且,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如孔有德、耿仲明之流,若无你弹压,怕是顷刻就要酿出大乱。” 毛文龙的心,随着钟擎的话语忽上忽下。 “所以,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钟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毛文龙身上, “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做人的机会。 是生是死,是继续做你的海外天子最后身败名裂, 还是洗心革面搏一个身后之名,就在你一念之间。” “王爷!王爷! 臣……臣愿效死力! 愿肝脑涂地!只求王爷给臣一条生路!” 毛文龙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再次连连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第726章 给毛文龙换了个肥差,钟擎怒喷老混混尤世功 “大运河护卫队,新设不久,正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掌总。” 钟擎看着他说道, “你去那里,做个总兵官。 给本王把运河沿岸的漕丁、私贩、水匪, 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都梳理清楚,确保漕运畅通,沿线靖安。 做得好,过往种种,本王可暂不追究。” 毛文龙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却极具加速的跳动起来。 大运河护卫队总兵?! 这哪里是什么“明升暗坠”的发配! 这分明是个既有实权、又能独当一面、更是油水丰厚的顶级肥差! 大运河是什么地方? 帝国的命脉,南粮北运、商旅往来的黄金水道! 沿途关卡、漕粮转运、商税稽核、护航保安…… 这里面的权柄、关节、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常例”, 比他在皮岛那个苦寒险地,朝不保夕还要自筹钱粮的“海外天子”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更关键的是,这位置安全又体面, 远离辽东前线的是非和朝廷的紧盯,却同样是支撑朝廷运转的要害之处。 王爷这不是贬他,这是在敲打之后, 又给了他一个更实惠更安全也更能体现“信任”的重要职位! “臣……臣叩谢王爷天恩!!” 毛文龙瞬间醒悟,这次磕头比刚才更加用力, “王爷不杀之恩,简拔之德,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臣定当竭尽驽钝,为王爷为朝廷守好运河命脉,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这一次,他的感恩戴德里,少了几分侥幸,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暗自发誓,经此一遭,什么拥兵自重什么跋扈不臣的心思,是再也不敢有了。 这位王爷的手段和眼力,太过可怕。 往后,就老老实实当好这个“运河总兵”,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既是对王爷的交代,也是为自己和家族谋个安稳富贵的未来。 至于……稍微利用职权之便, 在这黄金水道上给自己和手下人弄点合理的“辛苦钱”? 毛文龙心思转动,据说这位王爷虽然御下极严, 但对属下合理的利益并不苛责, 只要不误正事不过分搜刮,不激起民变,想来……应该可以吧? 钟擎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 “记住你的本分。 这个位置给你,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享福。 做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做不好,或起了别的心思……” 他继续威胁道, “本王能给你,就能拿走更多。” “臣明白!臣明白!绝不敢有负王爷重托!” 毛文龙冷汗又下来了,连连保证。 “嗯。” 钟擎微微颔首, “既离东江,便需了断干净。 你那些义子、义孙、姻亲故旧,回去之后,该断的,就断了。 愿意继续从军报国的,朝廷自有安置,可酌情给予遣散银两,妥善打发。 不愿再涉兵事的,也由得他们去。 但有一点——” 钟擎的声音再次转冷,里面蕴含着一股刻骨的寒意: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此三人,你不得再与其有任何往来,更不得私下资助、联络。 他们的去处,本王自有安排。” 毛文龙心中一凛。 王爷特意点出他这三个最得力也最桀骜的“义子”,尤其是孔有德, 态度如此之冰冷,显然对这三人极为关注,甚至……隐含杀机? 他不敢多想,连忙应道: “是!臣遵命! 回去之后,便与他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虽然心中对这三个悍将有些不舍,但此时此刻,保住自己向王爷表忠心才是第一要务。 钟擎看着毛文龙恭敬退下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毛文龙可以暂时留着用,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辽东三矿徒”, 历史上给大明、给华夏造成的伤痛实在太深。 这三头养不熟的豺狼,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他们的命运,早已在钟擎心中标好了价码。 未来某个恰当的时机,他会让他们为自己前世的罪孽,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生不如死。 处理完毛文龙,钟擎并未在行辕多做停留, 而是直接策马来到了蓬莱水城外的专用码头。 码头上,“蒙恬”号驱逐舰,正静静地停泊着, 与旁边几艘经过改装的传统福船相比,更显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威严。 钟擎登上“蒙恬”号,尤世功、尤世禄兄弟, 以及接到传召赶来的俞咨皋,已在甲板上等候。 “大当家的!” 尤世功依然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二的模样, 身上却别扭地套着一件新式海军军官外套,笑嘻嘻地迎上来。 他弟弟尤世禄则是一身利落的陆师作训服,跟在后面抱拳。 钟擎点点头,目光落在尤世功脸上, 还有他身后几名同样穿着不伦不类的水兵身上, 眉头微皱,哼了一声:“老尤,你这身行头,穿着不别扭?” 尤世功挺了挺肚子,努力让那件对他来说有些紧绷的海军外套看起来合身些, 嘿嘿笑道: “大当家的,瞧您说的! 精神!多精神! 老尤我穿上这个,是不是也有点海军大将的派头了?” “大将?” 钟擎嗤笑一声,直接戳破, “我看你是老糊涂,忘了自己是谁了。 ‘蒙恬’号是海军的刀尖,舰长和核心军官, 必须是从水师学堂和天津基地里, 跟着老俞他们一板一眼学出来的苗子, 要懂航海、懂轮机、懂炮术。 你一个骑惯了马砍惯了人的陆师老杀才,挤到这儿来过什么瘾? 怎么,陆上的功劳簿不够你写了,非要来海上抢年轻人的位置?” 尤世功被当面拆穿,老脸半点不红,反而把脖子一梗,振振有词: “哎哟我的大当家的! 您这话可伤老尤的心了! 我这不是看这铁甲舰厉害,心急嘛! 俞老那边练水鬼是好手,可这帮小子没打过仗,没见过血! 我替您上来震震场面,带带他们陆战队的本事,顺便…… 嘿嘿,先替咱们陆师的兄弟们探探路,看看啥时候也能有条这样的铁船, 不装大炮,装上我的骑兵营,那冲锋起来,啧啧……” 他说着,还忍不住拍了拍旁边的栏杆。 “强词夺理。” 钟擎懒得跟他多扯,尤世功是忠心耿耿的老兄弟, 想过过新式战舰的瘾,只要不影响正事,倒也无伤大雅。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脸粗豪的尤世禄,打趣道: “世禄,看你大哥对这铁家伙稀罕的。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也来海军? 给你弄条船,以后在海上跑,比在陆上吃灰强。” 尤世禄那颗大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 “可别! 大当家的,您饶了我吧! 让我在船上待着,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我就喜欢脚踏实地,骑马,砍杀,听得见战鼓,看得见尘土,那才叫带劲! 这海上的活儿,晕头晕脑的,还是让我大哥和俞老将军这样的能人干吧!” 他这模样把钟擎逗笑了。 尤世功也笑骂:“没出息!” 说笑几句,钟擎脸色一正,看向肃立的俞咨皋:“老俞。” “末将在。” 俞咨皋立刻应声。 “登莱水师能挑出来的人,沈有容会配合你筛一遍。 你带着名单和人,尽快返回天津。” 钟擎命令道, “按章程,该练的练,该汰的汰。 沈老将军也跟你回去,他经验老道,给你当副手, 也让他尽快熟悉咱们的新家伙、新战法。” “是!” “记住,” 钟擎语气加重, “日常训练,一刻不能松。 火器、航海、旗语,还有操典,给我往死里练。 我要的是能打硬仗的新海军,不是花架子。” “末将明白!” 钟擎走到船舷,望向东南方向,沉声道: “你们现在的活动范围,严格控制在渤海湾内,最远不要超出山东半岛。 没有我的命令,‘蒙恬’号和那几艘新船, 绝对不准南下,更不准进入黄海以南、东海那片水域。” 他转过身: “在新船没大批下水,新兵没练成之前,不要引起东南那些人的注意。 尤其是闽粤沿海的那些地头蛇,还有海上的大鳄。 低调,蛰伏。懂吗?” 俞咨皋和尤世功神情一凛,齐声道: “明白!必严守纪律,抓紧练兵,绝不泄露虚实!” “嗯。” 钟擎点头, “老尤,船你先看着,配合老俞转运。 世禄,随我回行辕,陆师有任务。” “是!” 第727章 曹州恶虎 陆师的事,说来确实不痛不痒。 不过是昂格尔领着麾下那支由科尔沁精锐和辉腾军老卒混编的特战队, 一路清剿闻香教余孽,从青州追索到了鲁西南的曹州地界。 事情就出在这曹州。 昂格尔部侦得,曹州某乡的豪绅赵半城, 暗地里实为闻香教在鲁西南的一个重要钱粮暗桩, 其庄园内不仅藏匿着教中骨干,还囤积了不少兵刃。 这等邪教残余,正在犁庭扫穴的清剿名单之上,自然不容放过。 可当昂格尔带队围了庄子,正要进去拿人搜检时,却被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曹州本地的捕盗弓手, 领头的是个身材粗壮面带嚣张, 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劲儿的汉子,名叫刘泽清。 刘泽清,这个名字在明末历史上,是足以令闻者切齿的存在。 他是山东曹州人,后来迁居曹县。 在眼下天启五年的光景,他还只是曹州一个捕盗弓手, 更是当朝户部尚书郭允厚的家奴。 此人“少无赖,为乡里所恶”,年轻时便是地方上一个人憎鬼厌的混混。 然而,就是这个市井无赖, 却凭借钻营和某种程度的勇狠,即将开启其罪恶昭彰的一生。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于崇祯初年投身军旅, 并因在镇压登莱之乱等战事中积累军功,一路升至参将、副总兵, 最终在崇祯十三年成为镇守一方的山东总兵官,成为晚明重要的军阀之一。 若他只是一介寻常军阀,或许还不足以被历史如此铭记。 刘泽清之恶,在于其深入骨髓的卑劣、残忍与毫无节操。 他残忍嗜杀,视人命如草芥。 野史传闻,曾有秀才在其故居玩笑,被他得知后竟将十余人全部杀害。 他与一中表兄不和,便派人将其从床下搜出斩杀,并屠灭其满门,鸡犬不留。 其宴客时,为炫耀勇力,可当场生撕活鹿; 若有客迟到,便下令活取猿猴肝肠佐酒,其行径之暴虐,令人发指。 他自私自利,毫无忠义可言。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崇祯帝诏天下兵马勤王。 时任山东总兵、驻地离京师最近的刘泽清, 竟谎称“坠马负伤”,拒不奉诏,坐视北京陷落、皇帝自缢。 国难当头,他想的却是保存实力,甚至骗取了崇祯帝四十两医药费。 京城陷落后,他立刻“伤愈”,率部南逃, 沿途纵兵劫掠,所过州县为之一空,百姓苦不堪言。 他嚣张跋扈,军人干政。 在南明弘光朝,他位列“江北四镇”之一,受封东平伯,却气焰熏天, 公然叫嚣“今用宰相,亦须大帅参同”,跋扈之态尽显。 他镇守淮安时,横征暴敛,逼死地方官,成为当地一大祸害。 他首鼠两端,叛降无常。 当清军南下,扬州危急,南明朝廷命其增援时, 他早已心怀异志,北遁淮安,坐视史可法殉国、扬州沦陷,随即率部投降清朝。 然而即便降清受封后,他仍不安分,暗中勾结反清势力, 图谋再叛,最终在顺治五年事败, 被清廷凌迟处死,结束了其反复无常作恶多端的一生。 此人一生,可谓集明末军阀之劣根性于大成: 对内残民以逞,对外望风而逃,遇强则屈膝投降, 稍得势便嚣张跋扈,毫无家国大义,唯私利是图。 其行径,真正是天怒人怨。 而此刻,在曹州地界上,这样一个未来将遗臭万年的凶徒, 还只是一个倚仗尚书家奴身份横行乡里的捕盗弓手头目。 他带着几十号跋扈的手下,挡在了昂格尔几人面前。 昂格尔勒住战马,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眯着眼打量着眼前拦住去路的这几十号人。 他这次为了彻底梳理清楚闻香教在鲁西南的残余网络, 将手下精锐以小队形式撒了出去,此刻身边只带着四名最得力的特战队员。 五人对上对方乌泱泱三四十号公人打扮的汉子, 他们手持着弓箭、腰刀、哨棒, 自己在人数上着实落了下风。 拦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曹州捕盗弓手头目刘泽清。 他此刻一双眼睛正冒着精光,在昂格尔五人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死死钉在了他们身上的装备上。 这几个人,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灰扑扑劲装, 但刘泽清眼尖,一眼就看出那衣料质地结实紧密,绝非寻常棉麻。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挂着的那些“零碎”: 胸前交叉的皮质带子,上面固定着几个看不清用途的铁盒子; 腰间别着的,除了制式腰刀,还有形状怪异的短柄家伙, 看那黝黑的色泽,绝对是上好的精铁打造; 腿上绑着的皮套里,插着寒光闪闪的匕首; 背后还背着个不小的行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甚至连他们脚上蹬的靴子,都显得格外厚实利落。 “好东西啊……” 刘泽清心里嘀咕,贪婪的火焰在眼底跳动。 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光是那些铁料,拆下来就能卖不少钱! 还有他们这身行头,扒下来肯定值钱! 这五个家伙,虽然看起来精悍, 但就五个人,自己这边三十多号兄弟,吃定了! 想到这里,刘泽清胆气更壮,上前一步, 挺着肚子,用手中腰刀的刀鞘指着昂格尔, 操着一口浓重的曹州口音,嚣张地喝道: “呔! 哪来的贼撮鸟,敢在曹州地界撒野? 光天化日,手持利刃,聚众围困良善士绅的庄子,想干什么? 说!你们是不是闻香教的余孽,想来此杀人劫财?” 他身后的弓手们也跟着鼓噪起来,纷纷举起手中的家伙,神色不善。 昂格尔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看惯了血与沙场的眼睛,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打量着刘泽清和他手下这群人。 一个个站没站相,衣衫不整,有的甚至敞着怀, 露出黑乎乎的胸膛,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保养得极差。 脸上大多带着市井泼皮般的蛮横和贪婪, 比起他见过的凶悍敌军或者纪律严明的辉腾军,眼前这群人简直…… 比地里干活的老农还要邋遢散漫。 这就是一帮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仗着人多和一身公皮就以为能吃定别人的土鳖。 刘泽清见昂格尔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心里更恼,觉得对方是瞧不起自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耳朵聋了?爷爷问你话呢! 本官乃曹州巡检司捕盗弓手头刘泽清! 现怀疑尔等乃是邪教匪类! 识相的,把身上那些零碎,还有衣服,都给爷爷我乖乖脱下来,跪地受缚! 爷爷或可饶你们一条狗命!如若不然……” 他狞笑一声,挥了挥刀鞘, “格杀勿论!到时候,爷爷亲自扒了你们的皮!” “呸!” 昂格尔身边,一个脸颊带疤的特战队员闻言,朝地上啐了一口, 脸上尽是讥讽,操着一口大同话冷笑道: “你看你那个球相!灰个泡! 谁的裤裆没有各加紧,露出个你来? 穿身狗皮就当自己是个人了? 还打劫到你爷爷们头上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泽清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尤其还是被这几个“瓮中之鳖”? 他顿时气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好胆!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 “甭跟他们废话!” 昂格尔不耐地打断了他的叫嚣,声音冰冷,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的寒风。 他甚至懒得再看刘泽清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个死人。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四名队员简短下令: “闪光弹准备。” 四名队员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探入胸前特定的携行袋,动作整齐划一。 昂格尔冷冷看着眼前这群开始缓缓围上来的弓手, 如同屠夫在清点待宰的羔羊,冷酷地吐出接下来的命令: “一个也别放走。” “用刀子,给老子把他们的脑袋,全割下来。” 第728章 雷霆手段,鼠窜而逃 “动手!” 刘泽清被那疤脸队员的讥讽和昂格尔的漠视彻底激怒, 嘶吼着挥刀前指。 他身后的弓手们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头领下令, 顿时鼓噪着挥舞兵器,一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五个对三十几个,结局毫无悬念。 有人眼中已经流露出即将收获“战利品”的兴奋。 然而,就在他们迈步前冲的刹那,昂格尔身后的四名队员, 手臂以一种快如闪电的速度自胸前扬起, 四颗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划出短暂的弧线,落在弓手人群最密集的前方和两侧。 刘泽清到底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惯于审时度势的老江湖, 就在对方扬手的瞬间,一种源于无数次街头斗殴中培养出的危机感猛然攫住了他。 这几个人,面对绝对的人数劣势,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待宰的羔羊,反而像是……看着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彪悍汉子,下命令时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波动。 “不好!” 刘泽清头皮一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在那四颗铁疙瘩尚未落地之前, 他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 不是前冲,而是一个转身,用力朝着道旁杂草丛生的山林疯狂扑去! 什么手下,什么财物,此刻全被他抛在脑后,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就在他扑入灌木丛的刹那—— “轰!!”“轰!!”“轰!!”“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而是四声沉闷的爆鸣几乎同时炸响。 紧接着,是瞬间迸发出的强烈到极致的炽烈白光!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仿佛将正午的太阳拽到了眼前炸开, 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剥夺了他们对光线的感知。 巨响与强光结合,形成了剧烈的视听冲击。 “啊——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瞎了!!” “什么东西!什么声音!痛煞我也!!” “娘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聒噪。 三十多个弓手,包括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伙, 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惨叫着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涕泪横流, 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抽搐。 剧烈的耳鸣让他们听不清同伴的惨叫,双眼只剩下灼痛无比的白茫茫一片, 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甚至失去了方向感,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乱滚。 昂格尔和四名队员在投掷前便已默契地侧身低头, 避开了强光的直射和爆鸣的正向冲击。 白光稍黯,爆鸣余音仍在山林间回荡,五人已如同猎豹般窜出! 他们迅捷无声地扑入混乱翻滚哀嚎不止的人群。 手中那带着细微锯齿利于切割的野战匕首, 在并不强烈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缠斗,没有激烈的喊杀,只有冷酷的割喉或从颈后骨缝切入。 匕首锋刃切开皮肉、割断气管、斩开颈骨的声音, 混合在持续的惨嚎和呜咽声中,显得沉闷而可怖。 一颗颗头颅随着喷溅的鲜血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兀自抽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场中除了昂格尔五人,已再无一个站立的活物, 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和滚落的人头,宛如修罗屠场。 一名特战队员迅速解决了自己负责的几个目标, 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迹,看着刘泽清逃跑的那片山林,脚下一点就欲追去。 “不必追了。” 昂格尔阻止他道,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抬眼望向刘泽清消失的方向, 突然提起一口气,胸腔共鸣,用足以让数百步外都能听清的声音, 朝着那片山林喝道: “刘——泽——清——!” 声音如滚雷,远远传了出去,在山林间激起回响。 “瞎了你的狗眼!敢袭击辉腾军!” “老子记住你了!” “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也告诉你自己——” “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老子定要让你知道, 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洗干净脖子等着!” 蕴含着冰冷杀意的怒喝声在山谷林间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就在距离现场不过百十步的一道草木茂密的矮坡后面, 一个肥胖的身躯正紧紧蜷缩在泥土和杂草中,瑟瑟发抖, 正是连滚带爬逃到此处的刘泽清。 他并没有跑远,事实上,那恐怖的强光和爆鸣响起时, 他刚连滚带爬躲到坡后,惊魂未定。 紧接着传入耳中的,便是手下们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嚎, 以及那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割皮肉的闷响。 他吓得魂儿差点飞到他二奶奶家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探头去看了。 当昂格尔那充满杀意的怒喝声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清晰地钻入他耳朵时,刘泽清浑身一颤,裤裆处先是一热, 随即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浸湿了衣裤。 辉……辉腾军?! 这三个字如同三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让他四肢瞬间冰凉,如坠深渊。 所有的贪婪、嚣张、侥幸,在这一刻被无边的恐惧彻底碾碎。 他居然……居然带着人,拦了辉腾军的路,还企图抢劫、杀人灭口?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分明是一头撞上了阎王爷的铡刀! 完了!全完了! 曹州不能待了,山东不能待了!甚至北方都不能待了! 得罪了辉腾军,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无边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了那几个人的装备? 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精悍的人物,来历能简单? 贪婪!愚蠢!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着自己。 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家里是不能回了,谁知道有没有辉腾军的人已经盯上了? 往南跑! 对,往南,离开山东,离开辉腾军势力强大的北方, 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虚弱,刘泽清咬着牙从土坡后窜起, 甚至顾不得整理湿漉漉又散发着骚臭的裤子, 辨明了南方的大致方向,便如同丧家之犬,又像惊弓之鸟,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连手下是死是活也全然不顾,深一脚浅一脚, 疯狂地向着山林深处,向着南方,亡命逃窜而去。 昂格尔侧耳倾听,远处山林中传来急促慌乱,渐行渐远的枝叶刮擦和脚步声,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那番话,那条丧家之犬,肯定听到了。 他收回目光,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和无头的尸体, 对正在擦拭匕首或收集战利品的部下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面目扭曲的头颅, “把首级都收拾好,用他们的马驮着。” 他又瞥了一眼赵家庄紧闭的大门,恶狠狠的吩咐道: “走,带着这些垃圾的脑袋,去曹州县城,找他们巡检司好好‘算算账’! 问问他们,谁给的胆子,敢纵容手下勾结邪教,袭击王师!” 四名队员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 很快,三十多颗血淋淋的首级被用那些弓手自己的衣物胡乱包裹, 捆成了几大串,分别驮在了几匹缴获的马匹背上。 昂格尔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刘泽清逃跑的方向,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条毒蛇已经受惊入草,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这笔账,先跟曹州官府算,至于刘泽清…… 他相信,只要此人还在大明的地界上,迟早有清算的一天。 “驾!” 一声叱喝,五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货物”, 踏起烟尘,朝着曹州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29章 巡抚告急 钟擎得知曹州发生的事情,不是通过特战队自身的战报系统, 而是山东巡抚王惟俭亲自找上门来,而且看其神色,颇为紧急。 事情的原委很快在王惟俭的叙述中清晰起来。 原来,昂格尔在解决掉那批弓手后, 当真拖着那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径直闯进了曹州巡检司衙门。 当那一串串用破布包裹的人头被“咕咚”扔在巡检司大堂的青砖地面上, 甚至有几个还滚到了巡检老爷的公案之下时,整个巡检司上下差点炸了锅。 那位姓王的巡检老爷,当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面滑了下去, 两股战战,若不是强撑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待昂格尔冷着脸,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曹州捕盗弓手头目刘泽清,疑似勾结闻香教余孽, 公然率众袭击、企图劫杀奉命清剿邪教的辉腾军特战队员, 王巡检脑子里只剩下“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这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刘泽清是郭允厚的家奴? 是鲁王府的亲戚? 是天王老子的门人又怎么样? 在这位如日中天、手握天子剑、执掌数十万大军, 刚刚在山东犁庭扫穴般铲除了闻香教的稷王殿下面前,通通不好使! 自己治下居然出了这等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袭击稷王麾下,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王巡检当场就在堂上捶胸顿足, 破口大骂刘泽清“狗胆包天”、“猪油蒙心”、“罪该万死”, 将刘泽清平日里在曹州的恶行添油加醋倒了个干净,极力撇清关系。 可骂归骂,刘泽清本人已经逃之夭夭, 这叫他如何向眼前这几尊杀气腾腾的“凶神”交代?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打精神,一面赌咒发誓此事纯属刘泽清个人所为, 与巡检司、与曹州官府绝无干系,并立刻下令签发海捕文书,全境通缉刘泽清; 一面好茶好水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先将昂格尔一行人稳住。 送走这几位煞神后,王巡检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幕僚在一旁提醒,此事绝非一州巡检可担待,须速速上报。 于是,王巡检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快马加鞭直奔兖州府。 兖州知府曹文衡听完汇报,同样倒吸一口凉气, 狠狠将王巡检臭骂了一顿, 什么“治下不严”、“惹出泼天大祸”,把隔壁老王骂的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曹文衡却也知此事捂不住,必须继续上报。 他硬着头皮,揣着这份烫手山芋般的详文,求见山东巡抚王惟俭。 王惟俭看罢详文,听罢曹文衡忐忑的汇报,也是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他深知那位王爷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也并非蛮不讲理、株连无辜之人。 此事关键,在于态度。 他不敢耽搁,立刻整理官袍,前来稷王行辕求见。 行辕书房内,钟擎听罢王惟俭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的禀报,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古怪和哭笑不得的神情。 “刘泽清……” 钟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又想起之前被自己顺手打发走的红娘子, 忍不住摇了摇头,对侍立一旁的孙承宗笑道: “老孙,你说咱们这山东地面,是不是也太‘人杰地灵’了点? 扫个闻香教的尾巴,先是引出来个红娘子, 这转眼又蹦出个刘泽清…… 啧,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啊。” 孙承宗也笑道: “王爷说的是,魑魅魍魉,倒都借着这机会现了形。” 钟擎却摸着下巴,眼中带着玩味,自顾自地嘀咕道: “红娘子是被我‘请’走了,刘泽清这厮被昂格尔吓得尿了裤子, 亡命南逃, 嘿,你说,要是昂格尔他们继续这么在山东地界上‘刮’下去, 会不会把刘良佐、左良玉这些‘人才’也给提前‘刮’出来?” 这话孙承宗就没法接了,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钟擎收敛了玩笑之色,看向一直肃立等待的王惟俭,态度和蔼的说道: “王抚台不必如此紧张。 此事本王已明了。 那刘泽清,不过一仗势欺人、贪婪无度的地痞无赖,咎由自取,与地方有司何干? 他袭击本王麾下将士,是他个人寻死,与尔等无涉。 本王行事,向来就事论事,不会搞株连蔓引那一套, 更不会因为一个蠢贼的所作所为,就去迁怒、打击报复地方官员。 那也太小瞧本王的气量了。” 王惟俭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连忙躬身: “王爷明鉴万里,胸怀如海,下官感佩。 此事确是地方有司约束不严,下官已严令曹州、兖州上下, 全力缉拿刘泽清,绝不容此獠逍遥法外!” 钟擎摆摆手: “海捕文书发一发,做做样子,尽到地方职责便是。 此人狡猾如狐,此番受惊,定会远遁,未必还在山东。 倒是另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惟俭: “本王的特战队,奉旨清剿邪教余孽, 难免触及地方一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遇到刘泽清这等不开眼的蠢货,虽是无妨,却也耽误正事,平添麻烦。 此次是刘泽清有眼无珠,撞了上来。 下一次,若再有些阿猫阿狗, 或是某些自觉有点靠山的地方豪强,也跳出来阻挠, 虽则最终不过是多几颗人头落地,但传出去, 对地方官的体面,对山东的清净,总归不是好事。 王抚台以为然否?” 王惟俭立刻明白了钟擎的意思, 这是要他给特战队在地方上的行动“开绿灯”、行方便, 至少确保不再有官面上的阻力。 他当即挺直腰板,正色道: “王爷所言极是! 清剿邪教,乃朝廷定策,更是保境安民之要务。 下官稍后便行文各府州县,言明厉害, 命各级衙门务必全力配合王爷麾下将士行事, 若有需地方协查、向导、补给之处,须得尽力襄助,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诿拖延! 若有那等不识大体、胆敢阻挠甚至勾结匪类者, 一经查实,无论其有何背景,下官定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决不再让此等‘狗屁倒灶’之事,污了王爷视听,也损了我山东官府的脸面!”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既表明了积极配合的态度,也划清了界限, 更隐隐点出会清理可能存在的内部障碍,彰显了其作为一省巡抚的担当。 钟擎满意地点点头: “有王抚台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山东政务,有抚台与诸公操劳,本王亦可少些烦忧。 此事便如此吧,刘泽清嘛…… 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王抚台且去忙吧。” “下官告退。” 王惟俭再次躬身,心下大定,退了出去。 书房内,钟擎看着王惟俭离去的背影,手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 刘泽清,这就提前跑路了? 也好,省得自己以后还要费心思去找。 南方……哼,跑吧,跑得再远,有些账,迟早是要算的。 不过眼下,山东这块棋盘,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30章 临别前的嘱托 山东地面上的官场风波, 随着王惟俭的亲自表态和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内部整饬,算是告一段落。 钟擎对山东的局面基本算是满意了。 虽然闻香教根深蒂固,清理需要时间,但至少明面上的官僚体系, 在经过几番敲打和“稷王犁”的威慑后,运转得还算顺畅。 巡抚王惟俭、布政使、按察使乃至下头的知府、知州们, 大多能恪守职责,吏治和民生都算在向好的方向恢复。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大清洗的地区而言,已属不易。 山东事毕,钟擎便开始布置更广阔的棋局。 按照既定的路线,他需要南下,过河南,穿湖广, 最终抵达四川,去会一会那位未来的“蜀王”,也实地考察西南的局势。 不过,在启程之前,他还需要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他的爱徒,当今大明天子的亲弟弟,信王朱由检。 与对曹变蛟的安排不同,对朱由检的培养,钟擎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划。 曹变蛟是未来的将星,需要系统性地学习军事理论、战略战术, 新式装备操作乃至基础的数理工程知识,需要的是专业化、系统化的长期锻造。 而朱由检,他未来要坐的位置, 决定了钟擎对他的培养重点不在某一项专业技能的精深, 而在于格局、眼光、心性、驭人以及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对辉腾军所代表的新事物的整体性理解。 他不需要成为数学家、工程师或神枪手, 还有他曾经的那点小理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裁缝...... 他需要掌握的是足够理解这些事物逻辑的基础, 以及运用它们、掌控它们、引导它们为帝国服务的能力。 简而言之,他需要成为一个合格乃至卓越的“掌舵人”和“裁判者”, 而不是“水手”或“运动员”。 因此,将他带在身边,在真正的政务军务, 乃至接下来的体察民情中耳濡目染, 在实践中学习,是现阶段最好的方式。 傍晚,稷王府内宅,灯火初上,一派温馨日常的景象。 曹变蛟刚从海军学院放学回来。 他如今已是个半大少年,身量又窜高了一截, 脸上褪去不少稚气,多了些小成熟。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怀里抱着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的钟子安, 手里拿着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正用刻意放柔的声音, 给小家伙讲着“小马过河”的故事。 钟子安显然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画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另一边的书案旁,比曹变蛟略小一些的朱由检, 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写着先生布置的课业。 他也长大了,动作行云流水,已颇见章法,神情专注认真。 小太监王承恩则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同样埋头认真书写, 他是朱由检的伴读,也是玩伴,两人的课业通常同步。 室内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以及曹变蛟偶尔刻意压低的讲故事声和钟子安的笑声。 至于巴尔斯和诺敏两个更小的,据说是“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 李太妃被请去了,所以还没回来。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常服的李威走了进来,先是对闻声抬头的张然躬身行礼: “见过王妃。” “是文石啊,快坐,可是王爷有事吩咐?” 张然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一件小衣,温和地问道。 她如今气色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人也丰润了些。 曹变蛟和朱由检、王承恩也停下各自的事情,看向李威。 李威直起身,先是对着朱由检行了个礼,然后说道: “是,大当家的让我来传话。 信王殿下,王伴伴,请两位即刻开始收拾行装,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出发前往登州行辕。” “去登州?” 朱由检闻言,眼睛亮了,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对于能离开相对固定的王府生活, 去往师父的登州,还是充满了各种向往。 王承恩也赶紧放下笔,规矩地站起来,脸上同样露出期待。 “那我呢?李大哥,我呢?” 曹变蛟一听,立刻把钟子安放到旁边柔软的垫子上, 蹭地站起来,几步窜到李威面前,仰着脸,眼中满是急切, “我也去! 我骑术好,我也可以保护兴国! 我……我枪法最近也有进步!” 他可是知道,老爹在登州,那里有“蒙恬”号, 有更多新鲜厉害的东西,他早就心痒难耐了。 李威看着曹变蛟急切的样子,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曹变蛟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神里的渴望丝毫未减。 “你啊,” 李威故意拖长了声音,看到曹变蛟紧张地屏住呼吸,才笑道: “大当家的说了,让你好好在王府待着,把先生教的功课学扎实,把基础打牢。 至于登州,还有海上的事……等你把该学的都学好了, 明年开春考核通过了,再说能不能上舰实习的事儿。 现在嘛,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曹变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听到“上舰实习”四个字, 眼中又重新燃起两簇小火苗。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是!李叔,你告诉我爹,我一定好好学!明年我一定要上舰!” “这才对嘛。” 李威拍拍他的肩膀。 张然也走了过来,拉着朱由检和王承恩的手,温言道: “王爷叫你们过去,定是要亲自教导你们。 这是天大的福分,到了那边,一定要听话, 多看,多听,多学,少说。知道吗?” 朱由检用力点头:“师母放心,兴国明白。” 王承恩也赶紧保证:“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信王,也好好学本事。” 消息传开,厨房特意准备了一桌格外丰盛的晚宴,算是给朱由检和王承恩送行。 席间,李太妃不断给两个孩子夹菜,嘱咐着出门在外的种种琐事, 曹变蛟虽然因为不能同去有些闷闷不乐,但也懂事地没有闹脾气, 只是吃饭时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劲儿都用在饭桌上。 巴尔斯和诺敏回来得知信王哥哥要走,也黏糊了好一阵。 晚膳后,李太妃亲自来到朱由检和王承恩的房间, 看着内侍和宫女们收拾行李,她还是不放心,又亲手检查了一遍, 将一些她觉得必备的衣物、用品重新整理过。 她一边将一件厚实的小袄叠好放进包袱,一边轻声嘱咐: “登州靠海,风大,早晚比京城凉, 这件厚衣服要随身带着,觉得凉了就加上。 到了那边,不比在家里,事事都要听你们师父的安排。 他教你们什么,你们就用心学什么,他让你们看什么,你们就仔细看什么。 少说话,多做事,多动脑子。 有什么不懂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也要记着,师父是真心为你们好, 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跟他说,别憋在心里……” 灯光下,李太妃的侧脸柔和,声音温婉,絮絮叨叨地说着,事无巨细。 朱由检和王承恩并肩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王府内一片宁静。 而对两个少年而言,新的旅途,新的篇章,即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开启。 第731章 豫地疮痍 人员齐备,行囊也已打点妥当。 钟擎没有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在登州城外, 于王惟俭等一众山东文武官员的恭送下,再次踏上了南下征程。 此次随行的人员,除了李威、昂格尔等老班底, 以及新加入的朱由检和王承恩,还多了几位重量级人物: 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 这几位,或是经验老道的能臣,或是锐意进取的干吏,或是未来可期的俊杰, 钟擎将他们带在身边,既是观察,也是历练,更是为下一步的布局做准备。 队伍的行进方式也有了变化。 钟擎没有再选择骑马, 而是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几辆“猛士”越野车和数台“东风天龙”超级重卡。 这些钢铁巨兽的出现,再次让孙传庭、卢象升等初次得见者震撼不已。 车厢宽敞,足以容纳所有人员、装备以及部分补给。 考虑到接下来要横穿河南、湖广进入四川, 南方官道相对北方平原更为崎岖复杂,但比起完全无路的山地,条件已算“优越”。 最重要的是,得益于河套炼油厂的稳定投产, 油料供应终于不再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奢侈品。 钟擎终于可以稍微放开手脚,享受一下机械化行军的便捷了。 车队在山东官员复杂的目光中驶离登州,沿着官道向西南而行。 车轮碾压着初冬硬实的土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扬起淡淡的烟尘。 穿过青州、兖州府境,沿途所见, 山东大地在经历闻香教之乱的阵痛后,正在新政的推动下缓慢恢复生机, 虽仍有萧索,但至少秩序尚存,田亩间也能看到官府组织修复水利、分发种苗的身影。 然而,当车队驶出兖州府西南的郯城, 正式踏入河南布政使司归德府地界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时值天启五年(1625年)十一月下旬, 中原大地已是一片深秋初冬的肃杀。 但河南境内的荒凉,却并非完全源于季节。 目之所及,大地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大片大片枯黄龟裂的土壤, 以及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早已枯死的草木残骸。 官道两旁,曾经应该是农田的土地, 如今只剩下干硬的土坷垃和一道道狰狞的裂缝, 如同大地张开绝望的嘴巴。 偶尔能看到几株侥幸残留的作物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诉说着颗粒无收的绝望。 车队经过的村庄,十室五六空。 不少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显然是遭了兵灾或匪患。 还“完好”的屋舍,也大多柴门紧闭,毫无炊烟,听不到鸡鸣犬吠,一片死寂。 路边、田埂,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枯骨, 有的尚覆着褴褛的衣衫,有的则已被野狗或乌鸦啃噬得残缺不全,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和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腐烂和淡淡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车队不得不降低了速度, 因为官道上也开始出现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 如同行尸走肉般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活路的方向缓慢移动。 看到这支由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和精锐骑兵护卫组成的奇特队伍, 流民们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恐,纷纷避让到道路两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待到车队过去,他们又艰难地爬起,继续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迁徙。 “停车。” 钟擎的命令从为首的一辆“猛士”车内传了出来。 车队缓缓停下。 钟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跟随他下车的, 还有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 以及被钟擎特意叫到身边的朱由检和王承恩。 扑面而来的荒凉、破败和死亡气息,让众人一时无言。 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位老臣,望着眼前赤地千里、村舍为墟的景象, 眉头早已拧成了深深的“川”字,面色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都是经历过边事见过民生多艰的人,但如此集中如此触目惊心的大范围破败, 依然让他们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尤其是袁可立,他久在登莱,虽知中原灾荒,但亲眼目睹,冲击力仍旧巨大。 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位相对年轻的官员,更是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他们读圣贤书,胸怀济世安民之志, 如今亲眼见到书中“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可能就在眼前上演, 那种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让他们既感无力,又燃起熊熊的斗志。 年纪最小的朱由检,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自幼生长在深宫,虽然听说过民间疾苦, 但“灾荒”、“流民”对他而言,不过是奏章上冰冷的文字, 或是宫中长辈偶尔提及的遥远故事。 此刻,龟裂的土地、废弃的村庄、路边的白骨、那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人”…… 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残酷地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 他紧紧攥着小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王承恩紧紧跟在他身边,用手悄悄拉住了朱由检的衣袖,同样脸色不好看。 一阵带着沙砾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更添几分萧瑟。 良久,孙承宗才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去岁至今,河南旱蝗不断,秋粮绝收…… 老夫虽在朝中屡见报灾文书,言‘赤地千里’、‘饥民塞途’,总以为或有夸大…… 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奏报所言,不及实情之十一啊!” 袁可立缓缓捋须,沉声道: “岂止旱蝗。 自徐逆乱起,山东难民、辽东避祸之民,亦有相当一部分流入豫地。 河南本已自顾不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官府赈济不力,饥民为求活路,或聚为盗,或鬻儿卖女,甚或……易子而食。 地方官疲于奔命,抚剿两难,局势……堪忧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沉重。 钟擎默默听着,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他忽然开口道: “孙师,袁公,眼前景象,固然惨烈。 但你们需知,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看向钟擎。 钟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弟子和麾下的重臣, 看着众人神情不一的表情,说出来的话犹如天雷滚滚: “据本王所知,未来二十年,甚至更久, 整个大明,乃至整个北半球,将迎来一段气候极其异常的时期。 学者称之为——小冰河期。” “在此期间,夏日大旱,冬日奇寒,暴雨、冰雹、蝗灾、瘟疫…… 种种极端天灾,将频繁爆发,交替肆虐, 其持续时间之长,波及范围之广,破坏力之强,远超今日尔等所见。” 他抬起手,指着眼前荒芜的原野和蹒跚的流民: “眼下的河南,或许只是序幕。 未来的陕西、山西、湖广、乃至南直隶…… 赤地千里,饿殍盈野,十室九空,人相食…… 这些惨剧,在未来二十年内,可能会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反复上演。 大明,将迎来一场持续的地狱级的、由老天爷亲自降下的考验。” 寒风呼啸,卷动着钟擎的话语,也卷动着每一个人心中的寒意。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脸色骤变,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小冰河期”的具体含义, 但“未来二十年”、“地狱级”、“频繁爆发”这些词, 足以让他们联想到一幅远比眼前更加绝望和恐怖的图景。 朱由检更是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王承恩的手, 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未来将要面临的,是何等可怕的天灾和人祸。 钟擎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缓缓道: “天灾无情,人力有时而穷。 但正因如此,吾辈更需未雨绸缪,戮力同心。 囤粮、修水利、推广耐寒抗旱作物、整军经武以稳秩序、革新政体以提效率……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都关乎亿兆生灵的存续,关乎大明国祚的延续。” 他看着自己的爱徒,谆谆教导道: “兴国,你看到了。 这便是你未来将要治理的天下之一隅。 记住今天你看到的,记住这片土地的伤痕,记住这些百姓眼中的绝望。 然后,用你的眼睛,你的心,还有你将学到的本事, 去想,去问,去找到能改变这一切的办法。 这,便是为师带你出来的第一课。” 朱由检身体一震,仰起脸,望着钟擎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眼睛, 又看向眼前凄惨的大地,眼中的惊悸和茫然, 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决心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握得更紧了。 第732章 藩王蠹虫 车队继续在河南荒芜的大地上缓慢行进, 窗外那一片片龟裂的田地、废弃的村庄、零星倒毙的尸骸, 以及官道旁的那些流民,他们个个目光呆滞,蹒跚而行。 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由检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凄凉的景象,小脸紧绷。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钟擎, 小声问道: “师父,河南灾情如此严重,百姓流离失所…… 我听说,潞王叔父、福王叔父,还有好几位王叔伯的封地都在河南。 他们……他们家产应该很丰厚吧? 他们会开仓放粮,接济百姓的,对吗?” 车厢内很安静,朱由检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众人都听得清楚。 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等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钟擎。 钟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自己这个心怀最后一丝“宗室亲情”幻想的弟子, 不由冷冷的笑了,那笑声里面既有嘲讽也有杀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兴国,你指望他们?” 他接着说道,但话中的寒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你指望那些趴在河南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会发善心救他们? 错了,他们巴不得河南的百姓死得更多些,死得更快些! 这样,他们就能用最低的价钱,甚至不用花钱, 就能把那些无主或者被迫卖儿卖女卖田地的百姓手中的土地, 统统兼并到他们王府名下! 你看到的这些荒地,未来很可能大部分都会姓‘朱’, 但不是天下黎民的朱,是他们那几个藩王的‘朱’!” 朱由检被师父这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和直指宗室亲王的严厉话语给惊呆了,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钟擎却不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用尖锐的事实敲打他: “你知道你那个在卫辉就藩的潞王叔朱常淓,过的什么日子吗? 我来告诉你。 他不好女色,不喜犬马,独好风雅。 他的潞王府,藏古今书籍数万卷,藏历代名琴上千张, 自造琴、砚,皆精巧绝伦,价值连城! 他嗜茶如命,非天下名泉不饮,非绝品香茗不沾,一套茶具,可抵中人之产! 他每日沉迷于琴棋书画、古董珍玩,挥金如土。 河南旱蝗,百姓易子而食,他可曾看过一眼王府外的灾民? 可曾省下一把琴、一方砚、一壶茶的钱去换一石米粮? 没有! 他的风雅,是建立在卫辉乃至整个河南百姓的枯骨之上的!” 朱由检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被“易子而食”与“名琴香茗”的尖锐对比冲击到了。 “还有你那个在洛阳的福王叔朱常洵!” 钟擎的声音更加刻薄, “他的‘福’,可是真正的‘富甲天下’! 当年万历爷赏赐他的庄田,整整四万顷! 遍布河南、湖广、山东!洛阳福王府, 堪称当今天下最富庶的藩王府邸,没有之一! 堆积如山的金银,粮仓里的陈米烂到发霉! 可如今河南是什么光景?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 他福王府可曾开过一座粮仓,赈济过一口粥饭? 他漠不关心! 他此刻,恐怕正搂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享受着酒池肉林, 盘算着如何将更多田产揽入怀中,甚至……” 钟擎眼神如刀,盯着朱由检: “……甚至正在暗中打造兵器,招募亡命死士,积蓄力量, 等着有朝一日,天下有变, 他好凭着这泼天的财富和万历爷的‘遗爱’,来争一争那个位置! 你,信王朱由检,就是他潜在的、最大的对手之一! 你还指望他救济你未来的子民?” “至于其他的,” 钟擎如数家珍, “唐王朱硕熿、崇王朱由樻、郑王朱载壐…… 哪个不是坐拥良田万顷,家财堆积如山? 他们封地的百姓饿死,与他们何干? 他们的仓库里,粮食正在发霉生虫!” “或许你会说,周王朱恭枵还算不错, 至少在天灾面前,知道组织宗室,出钱出粮,设法救灾。” 钟擎定定的看着朱由检, “可你知道,他周藩一系,在河南繁衍了多少宗室吗? 不下三万余人!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服徭役,全靠朝廷俸禄和盘剥地方供养。 整个河南一省,每年一半的财政收入,都要用来养活他周藩这数万宗室! 他拿出一点来救灾,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且这‘毛’,本就是河南百姓的血汗! 没有这数万蛀虫,河南官府能多出多少钱粮用于修水利、备荒年、赈灾民?!” “兴国,你看清楚,想明白。” 钟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朱由检的心上, “你的这些叔伯,这些同姓宗亲, 他们不是大明的柱石,他们是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吮髓的最大毒瘤! 河南之灾,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这人祸,一半在吏治腐败,另一半,就在这些遍布天下的藩王宗室!” “砰!” 一声闷响。 是孙承宗,这位老成持重的帝师,此刻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 一拳砸在身旁的座椅扶手上,脸色铁青,黑白相间的胡须都在颤抖: “蠹虫!国贼! 百姓易子而食,彼辈锦衣玉食犹嫌不足! 先帝(万历)……唉!” 他终究没敢直接骂万历,但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 袁可立同样面色沉痛,须发皆张,冷声道: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古人之诗,竟成今日河南写照! 此辈宗藩,骄奢淫逸,贪得无厌,于国无寸功,于民有百害!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有钟擎作为后盾,深知这位王爷对宗室的态度, 因此言辞毫无顾忌,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宗室制度本身。 相较于孙、袁二人的直言怒骂, 卢象升和孙传庭虽然同样听得血脉贲张,义愤填膺,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他们毕竟年轻,官位尚低,深知藩王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些话,孙承宗、袁可立能倚老卖老,借着钟擎的势说, 他们却不敢轻易出口,只能将满腔的愤怒与憋闷压在心底, 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却只能紧紧抿着嘴唇。 但他们的眼神,已清楚地表明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对钟擎这番话的深深认同。 朱由检早已听得呆住了,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念被彻底打碎又被残酷现实强行重塑的痛苦。 他原本心中那些关于“宗室亲情”、“天潢贵胄”的模糊光环, 在师父血淋淋的揭露和眼前赤地千里的景象对比下,彻底崩塌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未来的敌人, 或许不仅仅是天灾,不仅仅是关外的建奴,也不仅仅是朝中的党争, 更是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与他同姓的蛀虫! 钟擎将弟子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番猛药已经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的颠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第733章 鄂地阴霾 车队在河南境内行进了数日, 沿途所见的景象大抵相似,无非是程度略有差异。 灾荒、流民、荒芜的田地, 如同这片土地上一时难以愈合的疮疤,触目惊心。 直到车轮碾过豫鄂交界处的界碑, 进入湖广布政使司地界,情况才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变化。 空气不再像河南那般干燥得仿佛要裂开, 虽然寒冷,但风中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湿意。 土地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一些,龟裂的痕迹虽然仍有, 但不再那样无边无际,有些低洼处甚至能看到些许残存的湿润。 官道两旁,偶尔也能见到几片顽强存活的野草。 天空的铅灰色云层似乎也更厚了些,阴沉沉地压着, 但至少,不再是一望无际令人绝望的灰黄。 “看!好像……下过雨了?” 卢象升指着远处田埂边一处小小的水洼,有些不确定地说。 “是下过些小雨,零星得很。” 同车的一位在河南做过地方官的随员叹息道, “可惜啊,来得太晚了。 九、十月间,秋粮正需水时,一滴不见。 如今已是冬月,这点雨水,救不了已经枯死的禾苗, 顶多让地皮湿一层,明年春耕若无好雨,依旧艰难。” 的确,虽然旱情似乎略有缓解的迹象,但民生之困,并未有多少改善。 沿途经过的市镇,市面萧条,行人稀少。 偶有开门的粮店,门前都排着长队, 价格牌上的数字高得惊人,且仍在缓慢上涨。 拿着铜钱或可怜的一点财物想要换粮的百姓,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绝望。 衣衫褴褛者依旧随处可见,只是相较于河南境内那些完全失去希望的流民, 这里的百姓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家园的眷恋和对明年开春的渺茫期盼, 但这点期盼,在飞涨的粮价和沉重的赋税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车队在德安府附近的一座县城外略作休整。 钟擎等人并未入城,只在城外茶棚歇脚,顺便派人打探些消息。 打探的人很快回来,带回了更令人忧心的讯息。 “王爷,诸位大人,” 派去打探的侍卫低声禀报, “此地官府正在大肆清查‘东林余孽’, 勒令所有在籍官吏、生员,乃至有些名望的士绅, 皆需签署‘不与东林往来、不为东林张目’的具结保证书。 小的在城门附近,亲眼见到有差役驱赶围观者,说是奉上命,清查‘朋党’。” 孙传庭眉头紧锁: “东林党人,多在南直隶、江浙,湖广亦有牵连? 如今朝中……” 他话说一半,看了一眼钟擎,又止住了。 魏忠贤借助“移宫案”、“红丸案”等由头,大肆排挤打击东林党人, 已是朝野皆知,只是没想到这股风这么快就刮到了地方,且如此严厉。 袁可立冷哼一声,他久在登莱,对朝廷党争深恶痛绝, 但更厌恶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扩大化的清洗: “结党营私,自不可取。 但如此搞法,人人自危,谁还敢议论朝政、关心民瘼? 只怕是有心人借机排除异己,安插私人罢了! 此地知府,听闻前年还对淮扬水患上了道恳切的条陈, 算是个肯做事的,如今据说已被调任闲职,接任的,哼……”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打探的侍卫继续道, “小的在城中,听得百姓议论纷纷,怨气极大。 皆因这赋税催缴,实在急如星火。 官府差役日日上门,敲扑锁拿,逼索钱粮。 有老者哭诉,家中秋粮绝收,仅存的一点口粮和种子都被强行夺去抵税, 寒冬腊月,不知如何过活。 还有人说,明明听说朝廷体恤湖广灾情,已下了恩旨减免今年部分钱粮, 可到了地方,非但不减,反倒比往年更重了!” “什么?!” 孙承宗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眉毛竖起, “朝廷有明旨减免?地方竟敢阳奉阴违,加征如故?!” 袁可立也是勃然变色,怒道: “岂有此理! 魏公公……朝中诸公,即便……即便在朝堂上有所争执, 但既已明发上谕,减免灾赋,此乃安抚灾黎、稳定地方之要务! 地方官吏安敢如此! 他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有没有朝廷!” 两位老臣气得胡须直颤。 他们虽然对阉党并无好感,但在他们看来, 既然朝廷已下达了减免赋税的旨意,这就是代表了国家的意志和体面。 地方官吏竟敢公然违背,甚至变本加厉, 这不仅是贪腐,更是对朝廷权威的蔑视,是对灾民的又一次无情盘剥! 这比单纯的灾荒更让他们感到愤怒和心寒。 卢象升和孙传庭在一旁听得也是胸中憋闷,怒火中烧。 但他们深知地方胥吏之弊,往往“皇权不下县”, 朝廷的恩旨,有时到了基层,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又逢阉党清洗、官员人心惶惶之际,更是容易上下其手。 他们紧握拳头,却只能将愤怒压在心底,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钟擎。 钟擎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粗涩的茶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远处县城低矮的城墙, 以及城门口那些面无表情、如木偶般被差役驱赶盘查的百姓。 对于孙、袁二人的愤怒,他仿佛早有预料。 听到侍卫说地方官阳奉阴违,背着朝廷或者说背着魏忠贤的命令继续加税时, 钟擎摇了摇头,好像他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似的, 没什么表示,只是露出一个冷笑。 那冷笑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像孙承宗、袁可立那样拍案而起, 也没有像卢象升、孙传庭那样怒形于色。 他只是放下了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接着又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冷笑, 然后伸头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湖广天空,仿佛透过这沉郁的天空, 看到了更深更远处,那些在北京城皇宫深处, 忙着党同伐异揽权固宠的身影,以及在这片广袤土地上, 无数借着上意、肆意妄为、敲骨吸髓的魑魅魍魉。 这声冷笑,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 孙老爷子认识这位殿下最久,所以也更了解他, 他知道这位恐怕心里已经在考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炮制那些文官了。 第734章 蜀道逢迎 车队在湖广西北的崎岖官道上又行进了数日, 逐渐接近湖广与四川的交界处。 越是靠近边界,路上的景象又为之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荒芜与死寂,而是多了一种沉重而充满期盼的流动感。 难民,无边无际的难民。 官道上,山路旁,甚至田野沟壑间, 到处是扶老携幼、挑担推车、面黄肌瘦的人群。 他们如同迁徙的蚁群,沉默而执着地向着一个方向移动——西方,四川。 队伍蔓延开去,几乎看不到头尾。 人们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但许多人的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在河南、在湖广腹地难以见到的希望之光。 “……再坚持坚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快到四川地界了……” “听前头回来的人说,到了那边, 真有官府设的粥棚,虽然稀,但每天两顿,饿不死人……” “不止呢,王巡抚出了告示, 愿意落户垦荒的,借给种子农具,头三年还减赋……” “秦帅的兵也在招人,说是叫什么‘屯垦兵’, 管饭,练好了还能当正经兵吃皇粮……” “秦帅和王青天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这世道,也就四川还有条活路……” 窃窃私语声在难民队伍中流传,声音干涩沙哑,却传递着关乎生存的信息。 秦良玉和王三善的名字,在这些濒临绝境的流民口中, 几乎成了“生路”的代名词,被反复提及,带着深深的感激和期盼。 当钟擎这支由钢铁怪物和精锐骑兵组成的奇特车队, 轰鸣着驶近时,难民队伍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人们惊恐地看着那些发出巨大声响的铁家伙, 如同看到山精鬼怪,发出恐惧的呼喊, 拼命向道路两旁的山坡、沟壑里躲避, 母亲紧紧抱住孩子,老人跪地磕头,以为是天罚或妖魔降临。 “莫怕!莫慌!是王师!是贵人车驾!不伤人!” 随行的辉腾军骑兵和钟擎的贴身侍卫们早已熟悉这场面, 立刻分散开,用尽量和缓但清晰的声音高声呼喊安抚, 同时约束队伍缓慢通行,避免冲撞。 惊魂未定的难民们,看着那些盔甲鲜明兵器精良但却并未挥刀驱赶他们的骑兵, 又看看那些奇异的铁车在骑士的引导下缓缓从道路中央通过, 车身上似乎还有着没见过的华丽纹饰。 他们虽然看不懂,但那威严和气势是做不了假的。 这绝不是土匪乱兵,也不是寻常官绅。 不知是谁先带头,路旁的难民,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一片片地跪伏下去,朝着车队的方向,瑟瑟发抖地磕头。 他们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是王爷?是钦差? 还是别的什么大人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们无法理解更不能忤逆的力量。 磕头,祈求不要被这力量碾碎,或许已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车厢内,朱由检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那如潮水般跪倒的人群。 他看向身旁闭目不语的钟擎,又看向对面脸色凝重的孙承宗等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百姓的恐惧和卑微,与他们对秦良玉、王三善的称颂感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车队在无数难民敬畏而茫然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过了边界。 一进入四川夔州府地界,景象与湖广那边相比, 虽非天堂,却宛如两个世界。 官道虽依然算不上平坦,但明显经过整修维护,车马痕迹清晰。 道路两旁,不再是连片的抛荒龟裂之地,虽然时值冬月, 田野里依旧可见一片片整理过的田垄, 有些背风向阳的坡地上,甚至能看到越冬作物的嫩绿。 山林虽然也因干旱显得不那么苍翠,但至少绿色犹存, 溪流虽然细小,但并未完全干涸,还能听见潺潺水声。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被一种更为鲜活也更为紧张忙碌的氛围所取代。 前行不过数里,便见前方道路咽喉处,设立了一座关卡。 木栅鹿角俱全,箭楼耸立,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军士正在值守。 他们分列两旁,仔细查验着路引,并为那些涌入的难民进行登记。 虽然排队的人很多,队伍移动缓慢,但秩序井然,并未发生骚乱。 军士们的甲胄兵器不算精良,但精神面貌尚可, 眼神里透着一种执行任务的专注,以及警惕。 看到这支奇异的车队和护卫骑兵,关卡的军士们立刻警觉起来, 为首的小旗官大声喝问: “前方车驾止步! 此乃川东要隘,来者何人? 可有勘合路引?” 李威策马上前,亮出腰牌,沉声道: “辉腾军李威,护卫稷王殿下车驾入川,速开关卡!” “稷王殿下?!” 那小旗官和周围的军士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稷王钟擎,鬼王殿下!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四川,尤其是在秦良玉和白杆兵体系内, 简直就是传说和救星的代名词! 是他们秦帅和王巡抚背后最大的靠山, 是带来粮草、军械,一锤定音平定奢安之乱的大恩人! “真是鬼王殿下?殿下千岁!” “快!快开关!是殿下到了!” “快去禀报秦帅!”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军士们甚至顾不上维持秩序,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朝着车队方向砰砰磕头,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后面排队的难民不明所以,但见军爷们都跪了, 也吓得跟着跪倒一片,偷偷抬眼打量着那几辆沉默的钢铁巨兽。 钟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今日没有着甲,只一身玄色常服,但统率千军的气度自然流露。 他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守关辛苦了。” “不辛苦!为殿下守关,是俺们的福分!” 小旗官激动得语无伦次,爬起来后, 一边忙不迭地招呼手下搬开鹿角栅栏,一边搓着手, 想凑近些又不敢,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早有腿脚快的军士,已经飞身上马,朝着夔州府城的方向,打马如飞而去报信了。 一直跟在钟擎身侧,因为身份特殊而颇为低调的秦民屏此刻也难掩激动, 他笑着上前,用带着川音的官话问那守关的小旗官: “弟兄们,这关卡是何时设立的?瞧着规矩严整,不错。” 那小旗官认得秦民屏,更是恭敬,连忙答道: “回秦将军的话,这关卡是月前奉秦帅和王巡抚钧令设立的。 主要是为了安置、甄别这些湖广过来的流民,登记造册,分派去处。 另外嘛……” 他脸上笑容收敛,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压低声音道, “也是防着湖广那边不晓事,有些杀才丘八, 被他们那儿的狗官指使,时不时就越过界来打草谷! 抢粮食,抢牲口,有时候还掳人! 忒不是东西! 秦帅说了,川民刚刚喘口气,不能让外省的烂兵再来祸害! 所以命我等严加盘查,遇到形迹可疑尤其是成群结队带兵器的,先扣下再说!” 秦民屏闻言,眉头一皱,看向钟擎。 钟擎面色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湖广官场腐败,军纪废弛,乱兵为祸, 甚至越境劫掠相对安定的四川,这倒也在预料之中。 看来,这四川的太平,也只是相对而言,外面依旧是豺狼环伺。 “殿下,秦帅和抚台大人早就知道您要入川,那是天天盼,夜夜想啊!” 另一个年轻的军士忍不住插嘴道,脸上有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总说等殿下到了,咱们四川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看哪个还敢来欺负!” 钟擎微微颔首,看着这些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尚可的守关士卒, 又望向关卡后那条蜿蜒伸向四川腹地的道路, 缓声道: “秦帅和王抚台,将四川治理得颇有章法, 尔等用心守关,保境安民,亦是功劳。 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耽搁了百姓入关。” “是!谢殿下!” 军士们轰然应诺,更加麻利地行动起来。 车队再次启动,在守关军士崇敬的目光和难民们敬畏的注视下, 缓缓驶过关卡,真正进入了四川的地界。 身后,是潮水般渴望生机的流民,和一道简陋却象征着秩序与希望的关隘, 前方,是秦良玉和王三善治理下,刚刚恢复一丝元气的巴蜀大地, 钟擎重新坐回车内,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湖广乱兵越境劫掠? 这倒是个不大不小,却颇为值得注意的信号。 第735章 石柱迎王 车队在四川夔州府境内继续向西南而行。 相较于湖广的凋敝与混乱,夔州地界虽谈不上富庶繁荣,但至少秩序井然。 官道时有修补,沿途可见百姓在田间地头劳作, 虽衣衫多带补丁,面色也多有菜色, 但眼神中少了那种濒死的麻木,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活气。 偶尔路过较大的村镇,还能看到新修缮的社学、简陋但干净的粥棚, 以及墙上张贴的、关于垦荒、借贷、招兵等事宜的王三善署名告示。 行至夔州府与石柱宣慰司交界附近,一处名为三汇驿的官道旁, 远远便看见旌旗招展,人马肃立。 早有前哨回报,秦良玉与王三善已率众在此恭候多时。 车队缓缓停下。 钟擎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孙承宗等人,以及小徒弟朱由检。 抬眼望去,只见驿亭前空地上,乌泱泱站了数百人。 前列居中,是一位英气逼人又不失威严的女将, 她身着御赐一品麒麟服,外罩鱼鳞细甲,头戴凤翅抹额盔, 正是石柱宣慰使,都督佥事,总兵官秦良玉。 她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子常服的官员, 面容清癯,眼带血丝但腰杆挺的笔直, 正是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贵州、如今实际统筹川东鄂西军务民政的王三善。 秦良玉身后,则是一群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为首者正是其子马祥麟,经额仁塔拉军校数月锤炼, 这位原本就英武的小将,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彪悍,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身旁,是他的妻子张凤仪,同样一身合体软甲,英姿飒爽,眼神灵动。 此外,还有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秦拱明等一众秦家、马家年轻子弟, 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与一年前在石柱初见时相比,少了几分土司子弟的骄矜, 多了几分经过正规军事训练后的干练与纪律性。 他们正是结束额仁塔拉第一期短期进修,先期返回石柱的秦家小辈。 此刻,这些年轻人望着下车的钟擎,眼中都闪烁着激动、崇敬还透着一股亲近。 在秦、王二人身后,则是石柱的白杆兵精锐, 王三善麾下的标营亲兵以及部分当地士绅代表,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肃穆中透着一种热烈的期盼。 钟擎面带微笑,当先走去。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 “臣秦良玉(王三善),恭迎稷王殿下!殿下千岁!” “秦总兵,王抚台,不必多礼,快请起。” 钟擎上前虚扶,先是在秦良玉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她气色虽因军旅劳顿略显风霜,但双目有神,气度沉凝, 比之一年前更多了几分统御一方的威仪,钟擎心下赞许。 随即他又看向王三善,不由笑道: “一年不见,王抚台,你这身子骨,可是愈发清减了。 川黔事务繁剧,也要多保重才是。” 王三善直起身,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劳殿下挂怀。 实在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灾民要安置,田土要清丈,流官要选派, 土司残余要清剿,粮秣要调配,兵要练,路要修,水渠要挖…… 桩桩件件,不敢丝毫懈怠。 不瞒殿下,臣如今是恨不能将一天掰作两天用, 连梦里都在批阅文书,这身肉,想不瘦也难啊。” 他话说得坦诚,带着川黔地方官特有的直率与无奈, 却也透着一股宵衣旰食、实心任事的劲儿。 周围众人听了,心有戚戚,秦良玉也微微颔首,显然深知王三善所言非虚。 这时,秦良玉身后那群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 在得到秦良玉眼神默许后,呼啦啦涌上前来,却不是行官场礼节, 而是带着军中晚辈见尊长的亲近,纷纷抱拳躬身,声音中透着亲热: “马祥麟,拜见叔叔!” “秦翼明,拜见叔叔!” “秦拱明,拜见钟叔叔!” “张凤仪,给王爷叔叔请安!” 一时间,“叔叔”、“钟叔”、“王爷叔叔”的称呼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些秦家小辈,在额仁塔拉不仅学了军事技能, 更深深浸染了辉腾军中对钟擎那种混合了敬畏、崇拜与家人般亲切的氛围, 加之钟擎对他们家族有存续再造之恩,这声“叔叔”叫得是真心实意,格外响亮。 钟擎哈哈大笑,一一拍过这些年轻人的肩膀,勉励几句: “好!精气神都不错,看来在额仁塔拉没白待! 祥麟更沉稳了,翼明、拱明也壮实了! 凤仪这丫头,还是这么泼辣!” 这番亲切互动,顿时冲淡了迎接场面的官方肃穆,气氛热烈起来。 秦良玉此时也上前,对钟擎身旁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郑重施礼: “末将秦良玉,久仰孙督师、袁抚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二位老大人经略辽蓟,威震东虏,实乃国之柱石,良玉钦佩万分!” 孙承宗与袁可立连忙还礼。 孙承宗抚须笑道: “秦总兵巾帼不让须眉,忠勇贯日月,白杆兵威名播于海内,老夫在京中亦常有耳闻。 今日得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袁可立也道: “秦帅以女子之身,统率劲旅,保境安民,平定奢安,功在社稷。 更难得与王抚台同心协力,于凋敝之中重整川东, 使百姓得安,此乃真正的大将之风,老夫佩服!” 双方一番“商业吹捧”,虽是客套,却也言出由衷,气氛融洽。 秦家小辈们在一旁听着,更是对这两位朝中顶尖名臣的恭敬不已。 热闹寒暄中,张凤仪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了钟擎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朱由检身上。 她记得上次稷王来石柱,身边带着的是那个虎头虎脑叫曹变蛟的干儿子, 功夫不错,嘴也甜。 眼前这个小家伙,年纪看起来比曹变蛟那时还小点, 文文静静,但眼神清亮,站在钟擎身边丝毫不怯场,透着股不寻常的沉稳劲儿。 张凤仪心思一转,凑了过去,弯下腰, 带着几分戏谑和好奇,故意逗他道: “嘿,小家伙,看你眼生得很。 说! 你是不是那个小屁孩曹变蛟的弟弟? 也跟着钟叔叔学本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由检冷不防被这位英气勃勃的姐姐凑近问话,小脸微微一红, 有些害羞,但还是规矩地站好,用已经开始变声的声音回答道: “回这位姐姐,曹变蛟是我师兄。 我……我叫朱由检。” “朱由检?” 张凤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朱由检? 当今天子之弟,受封信王,名字可不就是“由检”?! 她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大,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举止有礼的半大孩子。 “你……你是信……” 张凤仪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压低了声音, 但脸上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连忙就要后退行礼。 朱由检却抢先一步,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低声道: “姐姐不必多礼。 师父说了,在外行走,我只是师父的弟子朱由检。 没有什么信王殿下。” 张凤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 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道: “我的老天……原来是……咳咳,是我失礼了,小……小公子莫怪。” 她这才明白,为何这小家伙气质如此特别, 原来竟是天潢贵胄,未来的亲王,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向钟擎的背影,目光中更多了几分震撼。 稷王竟然将信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其中的意味,实在令人深思。 这边的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那边的叙话仍在继续。 钟擎与秦良玉、王三善简单交谈几句后,便道: “此处非讲话之所,先进城吧。 石柱的变化,本王亦想好生看看。” “是!殿下请!”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秦家小辈们簇拥下,向着石柱宣慰司司治所在的城池行去。 第736章 黔中“氧吧” 车驾在秦良玉、王三善等人的簇拥下, 沿着修缮过的官道,向着石柱司城行去。 道路两旁,映入眼帘的景象颇为奇特。 与湖广那边赤地千里、村庄十室九空的荒芜不同, 四川这边,尤其是进入石柱宣慰司辖境后,明显能看到人类活动努力恢复的痕迹。 大片大片的荒地、山坡被开垦出来,翻整成整齐的田垄, 尽管时值冬月,多数田里并无作物,但能看出是新近平整过的,土壤黝黑,显是下了力气。 一些丘陵坡地上,还栽种了许多树苗, 有桑、有柏、有杉,还有些像是果树,虽然尚小, 但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这点点新绿也显得格外有生机。 然而,与这大片新垦土地、新栽林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气的极度稀薄。 车队行进了十余里,路过的村庄寥寥无几,而且规模都很小, 多是十几户、几十户聚居的小寨子, 房屋也多是新建或刚刚修补过的茅屋土房,显得简陋但整齐。 田埂地头,劳作的人影稀疏可数,往往是很大一片土地上, 才能看到一两个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默默收拾田垄或照料树苗的身影。 官道上,除了他们这支庞大的队伍,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商旅, 只有偶尔几辆运载着石料、木料的牛车慢吞吞地走过, 赶车人也多是面色黝黑、沉默寡言。 “怪哉。” 同车的卢象升撩开车帘,望着窗外这片“有地无人”的景象,忍不住疑惑出声, “看这田地新垦,树木新栽,分明是下了大力气整治,欲要恢复生产。 可为何村舍如此稀少,人烟这般寥落? 百姓都去了何处? 莫非都聚集在城中?” 钟擎也看着窗外,闻言淡淡道: “建斗有所不知。 四川,天府之国,本是人口稠密之地。 然自万历末年以来,天灾频仍,土司屡叛,尤其是去年奢崇明、安邦彦之乱, 祸及川东、黔北,战火绵延,百姓死伤、逃亡者不可胜计。 奢安叛军所过之处,屠城戮寨,十室九空。 战后虽经平定,但人口岂是旦夕可复?” 他指着窗外空旷的田野: “你看这新垦之地,皆是去年战后荒芜或无主之田。 王抚台与秦总兵招抚流亡,分发田地,鼓励垦荒,这些田地便是成果。 只是,人力有限。 战乱中死去、逃散的人口太多, 幸存的百姓又被集中安置于几处条件稍好的坝子(平原)和易于防守的城池附近, 以便管理和提供保护。 是以这广阔乡野,看似田地开辟,实则劳力短缺,村落稀疏。 如今川中,尤其是川东黔北,是地多人少,有田无人种,有地无人居。” 骑马跟在车旁的王三善听到了车内的对话,在车窗外接口道: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 如今川东、黔北,首要之务,一在安民,二在垦殖。 下官与秦总兵商议,将幸存百姓及陆续返乡者, 集中安置于涪陵、长寿、忠州、丰都等沿江坝子, 以及石柱、西阳等司城周边,编练保甲,分发农具种子,先稳住阵脚,恢复生产。 至于这大片新垦之地,只能慢慢招募流民填充。 不瞒殿下,下官如今是日夜期盼能有更多流民入川啊! 湖广、陕西、甚至河南的流民,多多益善!” 他对人口的渴望,这在他这样的地方官身上, 实属罕见,却也真切反映了战后四川面临的困境。 钟擎点点头,又问道: “贵州那边,如今情形如何?听闻你们将人口尽数迁出了?” 提到贵州,王三善脸色稍正,答道: “回殿下,自内庄大捷、平定奢安后, 下官与秦总兵便遵照殿下先前的方略,对贵州进行处置。 除少数与朝廷、与白杆兵亲近,且愿彻底改土归流的小土司头人得到安置外, 其余贵州境内所有土司,无论大小,已尽数裁撤,其辖地、人口,全部由流官接管。 原土民,愿意出山者,已陆续迁往川东、湘西等地安置,分给田地。 不愿离乡或故土难离者,亦编户齐民,由朝廷委派的流官直接管理。 如今之贵州,可以说,已无土司。” 他继续道: “至于黔省腹地,人烟本就较川东更为稀少,经此大乱,更显荒芜。 为防残余势力死灰复燃,也为了践行殿下‘封山育林,休养生息’之策, 下官已下令,封锁黔省主要出山通道, 于紧要处设卡驻军,非有官府明文,禁止随意出入。 如今黔省境内具体情形如何,下官也未能详查, 只是时常听驻守边卡的军士禀报,说有野兽自黔境密林中窜出, 甚至有成群的野猪、山羊,偶尔还有虎豹踪迹, 在边卡附近出没,倒是让附近百姓和军士多了些野味肉食。” “哦?野兽出没频繁?” 钟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可是好事。 说明黔省少了人为干扰,草木得以休养生息,生态环境…… 嗯,就是说,山水草木、鸟兽鱼虫,开始自己恢复元气了。 草木丰茂,则野兽有食,有栖息之地,自然繁衍增多。 这对于一地气候、水土保持,大有裨益。” 卢象升、孙传庭等人听了,若有所思。 他们虽不知“生态环境”、“水土保持”的具体科学道理, 但“草木丰茂则雨泽调匀”、“山林修则猛兽多”这类观念,还是有的。 将人口迁出,减少耕种渔猎,让山林自然恢复,这倒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治理思路。 朱由检在一旁听着,脑袋里却有个疑问,他拉了拉钟擎的衣袖,小声问道: “师父,您方才说‘生态环境’、‘水土保持’, 还有王抚台说野兽多了百姓得了肉食…… 这和王抚台说的‘封锁贵州’、‘封山育林’有何关联? 为何野兽多了,反倒是好事? 还有,师父您刚才笑说贵州将来会变成‘大氧吧’,这‘氧吧’又是何物?” 小家伙问题倒是抓得准。 钟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耐心解释道: “兴国问得好。 简单来说,人活在天地间,靠的是五谷杂粮,也靠这山川草木。 树木多了,能稳固水土,大雨时山洪不易爆发; 能涵养水源,天旱时溪流不易干涸; 树叶能吸纳尘土,吐出清气,人呼吸了精神爽利, 这就好比一个天然生成的、制造清新气息的场所,为师暂且称它为‘氧吧’。” 他尽量用这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比喻: “贵州多山,原本树木繁盛。 但人多了,要开山种地,要砍树建房、取火,树木就少了。 树木一少,山石泥土失去维系,大雨一冲,就成了泥石流,毁了田地房屋; 水源也保不住,容易干旱。 而且,人要与鸟兽争食争地,鸟兽就少了。 如今,我们将大部分人口迁出,减少人为的砍伐开垦,让山林自然生长。 不过数年,草木便会重新茂盛起来。 草木多了,水土得以保持,鸟兽有了栖息繁衍之地,自然就多了。 鸟兽多,证明山林生机恢复,这对于调节地方气候、净化气息、储备水源,都极有好处。 至于百姓得了兽肉,那只是附带的好处罢了。 假以时日,比如五年,十年之后, 贵州或许就能重现当年草木葱茏、鸟兽繁衍的原始风貌, 成为一个巨大的、自然的‘清气之源’,也就是‘大氧吧’。 那时,不仅黔地自身风调雨顺,就连下游的湖广等地,或许也能沾些光,减少些水旱之灾。” 朱由检听得似懂非懂, 但“树木固土保水”、“草木多则鸟兽多”、“自然恢复”这些基本道理算是明白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王抚台封锁贵州,不是为了囚禁谁, 而是给那片天地一个自己养好伤口、重新茂盛起来的机会?” “正是此理。” 钟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治国如医人,有时需用猛药祛病,有时则需静养恢复元气。 对贵州,眼下‘静养’便是最好的方子。至于将来……”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片恢复了元气、资源丰富的青山绿水,其长远价值, 或许比如今勉强耕种、徒耗民力的贫瘠土地,要大得多。” 车驾辘辘,继续前行。 窗外,是新垦的田地和稀疏的人烟,而在他们谈论的方向, 被“封锁”的贵州群山,正在无人打扰的静谧中,悄然开启一场自然的复苏。 这看似“地广人稀”的现状与“封山育林”的方略背后, 是钟擎对这个时代这片土地更为长远的规划和期待。 第737章 松潘警报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石柱宣慰司,秦府。 钟擎一行下榻于此。 秦良玉特意将府中最为清幽宽敞的东跨院整理出来, 供钟擎及孙承宗、袁可立等贵客居住。 连日奔波,众人在此略作安顿休整。 这日午后,钟擎正在院中,考较朱由检近日沿途观察的心得, 并指点他结合川黔地理,思索民生、兵事关联。 孙承宗、袁可立于一旁含笑旁观,偶尔插言点拨几句。 卢象升、孙传庭则与马祥麟、秦翼明等秦家小辈在一旁切磋武艺, 交流在这一路上的心得感悟,气氛融洽。 忽有秦府管事引着一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吏员,匆匆来到院门外求见。 那吏员满面风尘,神色间带着几分急迫,在门外躬身道: “启禀王爷,抚台大人遣卑职前来,有紧急军务禀报,并恳请王爷移步前衙议事。” 王三善的“临时四川巡抚行辕”,并没有设在成都, 而是就近设在石柱城内一处原本的官署中,以便于同秦良玉就近协调川东、黔北军务民政。 他几乎是以石柱为据点,遥控指挥着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川东大片区域。 钟擎闻言,对朱由检道: “你且将方才所思,整理成条陈,晚些我看。” 又对孙、袁二人略一颔首,便起身随那吏员向前衙行去。 来到巡抚行辕,只见二堂内气氛略显凝重。 王三善正坐在主位,揉着眉心,看来是他的心情不咋地。 下首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武官,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庞黝黑, 下颌留着短髯,虽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隐隐有行伍之气。 他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顶制式的明军铁盔和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公文袋。 见钟擎进来,那武官立刻起身,偷偷在钟擎身上打量了一下, 显然已被告知来人身份,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湖广都司署都指挥佥事、原湖广游击, 新任四川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参见稷王殿下!殿下千岁!” “许将军请起。” 钟擎走到上首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这位新任参将身上。 许自强,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在原本历史时空中, 此人后来在镇压明末农民军中有些表现,算是明末为数不多能打的将领之一。 没想到此时被调到了四川。 “谢殿下!” 许自强大声应道,起身后垂手肃立,姿态恭谨。 王三善待钟擎坐定,便开口道: “殿下,许参将是日前方才抵达石柱。 他是奉了兵部勘合,由湖广都司调任四川都司,实授松潘东路参将。” 说着,他将那份火漆公文袋推向钟擎, “调令在此,许参将已向本抚报到。” 钟擎点点头,并未去看那调令。 明代武官跨省调动,尤其是游击将军以上级别的实职任命,程序严谨。 许自强从湖广调任四川,首要之事便是携带兵部勘合和调令, 到新任所在地的最高长官,四川巡抚(或暂代巡抚事者)处报到、验看文书, 完成程序上的交接,之后才能去松潘东路赴任。 王三善如今以贵州巡抚兼理四川军务,常驻石柱,许自强来此报到,正在情理之中。 “松潘……” 钟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乃川西门户,控扼番羌,地势险要。 朝廷此时调许将军这样的勇将前往,并特旨加强东路防务,可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或是……有所预警?” 许自强闻言,脸上忧色更浓,抱拳道: “殿下明鉴! 末将接令时,兵部堂官和湖广方面均有交代,言道川西松潘、茂州等地,近来颇不平静。 去岁奢安之乱,我朝大军云集川东、黔北平叛,川西、川北兵力抽调不少,防务难免空虚。 据报,原本臣服或与朝廷相安无事的一些番族部落,近来屡有异动。 或劫掠商旅,或越界滋扰边堡,甚至有小股番兵与边军哨探发生冲突。 朝廷恐其趁我川省战乱初平、兵力未复之机,大举寇边, 故特调末将赴松潘东路,整顿兵备,加固边堡,以防不测。” 他回想了一下,继续道: “末将一路行来,在湖广便闻川东民生凋敝,抵达石柱, 见王抚台与秦总兵虽竭力恢复,然疮痍未复。 若此时松潘有失,番兵东进,则川西糜烂,恐将波及川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末将受命于兹,深感责任重大,然对川西番情、地理、兵备皆属陌生,心中实无十足把握。 恰闻殿下驾临石柱,王抚台亦在此处,故冒昧请见, 一则完成报备,二则……恳请殿下、抚台大人,能对松潘防务,有所训示。” 许自强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他虽是奉朝廷明令调任,但深知自己一个外来将领, 空降到了情况复杂、民族杂处、且可能有战事的边镇, 若无本地最高文武长官的支持,势必寸步难行。 更何况,眼前这位稷王殿下,虽无直接统辖四川军务的名分, 但其威势、实力,以及他与秦良玉、王三善的密切关系,在川省已是无人不晓。 能得到他的指点甚至支持,对许自强在松潘打开局面,至关重要。 王三善也接口道: “殿下,下官对此亦是忧心忡忡。 川东方定,流民未安,百业待兴,实是再也经不起一场兵祸了。 然番情叵测,不得不防。许参将新至,人地两生, 松潘东路又地处偏远,兵微将寡,钱粮转运更是艰难。 下官与秦总兵马不停蹄,也只能勉强维持川东局面,对川西实是鞭长莫及。 如何既能稳固松潘边防,震慑番部,又不至于过度刺激, 引发大战,消耗川省所余无几的元气……下官实是两难。 殿下高瞻远瞩,用兵如神,不知对此,可有良策以教下官与许将军?” 王三善将问题抛给了钟擎,这也是他急请钟擎前来的原因。 川西番族问题由来已久,时叛时服,处理起来极为棘手。 剿,则耗费钱粮,旷日持久,且易激起番人同仇敌忾; 抚,则番酋往往贪得无厌,视朝廷软弱,稍不如意便再叛。 如今川省元气大伤,实在打不起也拖不起一场边境战争。 但若示弱,番兵必定得寸进尺,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钟擎给出一个既能稳住边防,又不至将川省拖入战争泥潭的策略。 一时间,二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钟擎身上。 许自强更是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传说中的“鬼王”,现在的稷王殿下开口。 第738章 松潘困局 王三善的焦虑几乎写在脸上。 去年初,钟擎麾下的钢铁洪流摧枯拉朽般碾碎了安邦彦的主力, 随后玄甲鬼骑、王孤狼的侦察营与秦良玉的白杆兵协同作战, 在整个四川、贵州地图上展开了犁庭扫穴般的清剿。 整整一年时间, 川黔两地的大小土司、拥兵自重的豪强地主、啸聚山林的流贼土匪, 被扫荡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四川盘踞百年为祸地方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王三善这才得以喘息,将精力投入到百废待兴的民生治理之中。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实,川西松潘卫那边又传来警报! 王三善此刻真想仰天长啸一声:没完了是吧?! 他深知,以四川目前的状态,实在经不起另一场战争了。 钟擎看着王三善强压焦躁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并未多言,直接吩咐道: “去请孙督师、袁抚台、秦总兵前来议事。 另外,找一张松潘卫的舆图来。” 很快,孙承宗、袁可立、秦良玉联袂而至。 一张描绘着川西北山川形势的舆图也被铺展在二堂中央的大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松潘卫”的区域。 王三善作为此地最高行政长官,他率先开口, 向钟擎和在座众人介绍松潘卫的情况,许自强则在一旁补充军事细节: “殿下,诸位大人,” 王三善指着地图, “松潘卫,古称松州,洪武二十年设松潘等处军民指挥使司, 嘉靖四十二年罢军民司,止为松潘卫,然其地位依旧举足轻重。 其地隶属四川都司,归四川布政司管辖,受四川总兵节制。” 他手指沿着舆图移动: “其辖境,大致涵盖今松潘、九寨沟、若尔盖等县, 并及甘肃南部部分区域,乃我朝在川西北最大的军事卫所。” “此地之重,在于其地理位置。” 王三善神色凝重, “其一,扼岷岭,控江源。 松潘地处岷江上游,乃是成都平原西北之天然屏障! 守住松潘,则西番(藏族)与蒙古势力沿岷江而下、直捣成都之通道便被阻断! 其二,左邻河陇,右达康藏。 此地实为连接甘肃、青海与西藏之‘汉藏走廊’核心节点! 既是军事防御重镇,亦是内地与藏区茶马互市之重要枢纽!” 他一脸忧虑,眉头紧皱: “然其地势险峻,群山环绕,峡谷纵横, 此处山势雄峻,平均高约三百余丈, 四面多是悬崖绝壁,只有几条小径蜿蜒而上。 交通极其不便,粮饷转运,成本高昂,困难重重! 北接洮岷,南连成都,距成都约八百里,实为川西北门户。 正如前任巡抚奏章所言: ‘松州卫控制西番,实属整个蜀地最大的安全隐患’!” 许自强此时接口,补充军事详情: “殿下,抚台大人所言极是。 松潘卫原有驻军配置,按制应辖五个千户所, 额定兵员约五千六百人,以步卒为主,辅以少量骑兵, 装备有佛郎机炮、鸟铳、弩箭等。 防御核心在于松潘古城,城墙坚固异常, 以桐油、石灰、糯米熬制灰浆粘砌, 周长十二里有余,高近四丈,设七门。 周边更有雪栏关、风洞关、虹桥关等十余处险要关隘,形成‘一城多关’之势。 此外,为弥补兵力不足及适应山地作战, 卫所还征调部分熟悉地形的当地羌族、藏族部落武装,称为‘土兵’,协同防御。” 他脸上露出苦笑: “然则,末将接任前已多方打探,深知此地军防实乃困境重重! 其一,补给艰难。 粮饷辎重需从成都、龙安(今平武)转运, 路途遥远险阻,耗费巨大,军士常因粮饷不济而‘生计维艰’,士气低落。 其二,番患频发。 周边藏族部落,号称‘十八族’、‘四十九族’, 羌族亦有‘白草羌’、‘黑虎羌’等部,时叛时降,反复无常。 如嘉靖年间的‘白草番乱’,便耗费朝廷大量钱粮兵力。 其三,也是最为棘手者,军卫废弛! 明末卫所之弊,此地尤甚。 兵员逃亡严重,实际驻军恐不足额定之半! 军械保养不善,训练荒废,战力堪忧。 末将此去,实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王三善叹道: “许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松潘之地,民族杂处,治理尤为不易。 其地人口,约六成为藏族,三成为羌族, 汉民仅占一成,多为驻军家属与行商。 朝廷治理,向以军政合一为主,卫指挥使司兼管民政, 下设安抚司、长官司管理番羌事务。 又设‘松潘等处军民指挥使司僧纲司’,通过宗教领袖‘以番治番’。 经济上则倚重茶马互市,于松潘设茶马司, 以内地茶叶换取藏区马匹,既维系经济纽带,亦削弱其军力。 策略上则是恩威并施,对归顺者授官赐物, 对叛乱者则发兵征讨,如万历年间平定‘大小金川之乱’。” 他看向钟擎,忧心忡忡: “殿下,如今奢安之乱方平,川省元气大伤,府库空虚,民力疲惫。 若松潘番部大规模作乱,我军纵能征讨, 也必将耗尽川省最后一丝元气,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局面彻底崩坏! 然若示弱,番酋必视我怯懦,得寸进尺,边患将永无宁日! 此诚两难之境也!” 许自强也抱拳道: “末将新至,人地两生,兵微将寡,钱粮转运更是难上加难。 如何既能稳固边防,震慑番部, 又不至过度刺激,引发大战,消耗川省元气…… 恳请殿下、诸位大人示下!” 一时间,堂内众人皆陷入沉思。 孙承宗、袁可立久历边事,深知边镇情弊; 秦良玉常年与西南土司、番部打交道,经验丰富。 他们都明白,松潘问题积弊已深,绝非一朝一夕或单靠军事手段能解决。 尤其在四川当前的情势下,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钟擎。 这位一手平定西南眼光卓绝的稷王,会给出怎样的破局之策? 钟擎看着王三善和秦良玉那副反复权衡利弊的凝重表情, 知道他们把问题看得太沉重,也太复杂了。 这是他们这些传统官僚的惯有思维,做事前总想全盘考虑, 力求面面俱到,结果往往是前瞻后顾,越想问题越多,越觉得束手束脚, 等到真正执行时,又因为顾虑重重而缩手缩脚,难以施展。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一直沉吟不语的孙承宗和袁可立,打破了堂内的沉默: “老孙,袁老,你们怎么看?” 第739章 老臣的“酷烈” 钟擎的问话落下,堂内短暂安静了一瞬。 孙承宗原本微阖的眼皮抬了抬,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 直视着松潘卫那片区域, 仿佛看的不是大明经略百年的边陲重镇,而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土丘。 “一群茹毛饮血、倚仗山险的化外野人,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 孙承宗久经沙场,又是执掌着辽东百万军民钱粮的统帅, 这点破事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困难而言,他傲然道, “老夫在辽东,面对的是成建制的建奴八旗, 他们有甲胄、有强弓硬弩、有野战之能,甚至能铸炮、能结阵而战! 那是割据一方、能与朝廷争天下的地方政权! 松潘这些,算什么? 啸聚山林的部落,乌合之众罢了。 抢掠为生,欺软怕硬,打不过就钻山沟,也配称‘边患’?”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着王三善和秦良玉那写满忧虑的脸, 最后定格在许自强身上,只吐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字: “打!” 这个字,从这位以持重稳健、力主筑城防御闻名的辽东督师口中说出, 带着一种违和却又不容置疑的酷烈。 他不是不知道辽东与西南的不同,但在他看来,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 权威失落,威慑不足。 在辽东,他筑起关宁锦防线,步步为营, 是为了在野战中不敌后金时,仍能保持战略威慑和反击基点。 但对松潘这些散漫的番部,他连筑垒防御都觉得是抬举了他们。 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雷霆一击, 打掉跳得最欢的那个,自然人人胆寒,规矩重立。 袁可立抚着颔下长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 在党争最酷烈时几起几落,抚过登莱,督过漕运, 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臣,看问题的角度又有所不同。 “孙督师所言,话糙理不糙。” 袁可立跟着附和道, “西南土司番部,固然桀骜,地形固然险要, 但比之老夫当年在山东所见的白莲妖人、漕帮悍匪、横行数省的马贼巨寇, 以及那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蠢蠢欲动的海上势力,又如何? 那才是人心鬼蜮,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 相较之下,松潘之事,无非是芥藓之疾。 朝廷强,则彼自安分,朝廷弱,或处置不当,则趁机作乱。 如今朝廷…… 嗯,殿下既然亲至,又有关外强军为恃,何须如此瞻前顾后?” 他看向钟擎,又看了看孙承宗,似乎想起了什么, 接着缓缓道: “依老夫看,殿下行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 这帮番部,若安分守己,互市交易,自可相安无事。 可他们若不想让我们治下的百姓好过,不想让川西安定……” 袁可立面色古井无波,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王三善和秦良玉心头一跳。 “那咱们就让他们不好过。 既然成了烂疮腐肉,留着徒耗元气,还易引起他处溃烂,那便清理干净就是了。 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也好过日后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清理干净! 王三善和秦良玉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从素以老成谋国、持重稳健着称的孙阁老和袁抚台口中说出来的话? 一个“打”字杀气腾腾,一个“清理干净”轻描淡写却寒意森然! 这二位可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朝廷柱石,士林典范啊! 平日里奏对议事,引经据典,权衡利弊, 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是王道荡荡。 怎么如今说起征伐之事,口气、做派,跟……跟稷王殿下如此神似? 如此……酷烈直接? 难道真是在稷王身边待久了,被“传染”了? 稷王殿下的行事风格,就是这般不讲常理,不循旧例, 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务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可那是稷王啊! 他手握强军,根基在关外,行事自然可以无所顾忌。 可孙、袁二位是朝廷重臣,要考虑天下悠悠之口, 要考虑朝堂平衡,要考虑……他们怎么也……? 王三善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他预想过两位老臣会给出稳重甚至保守的建议, 比如加强戒备,遣使诘问,酌情抚剿等等,万万没想到, 等来的是如此简单粗暴甚至显得有些“穷兵黩武”的两个字, 打,和清理。 秦良玉也是心中剧震。 她比王三善更了解军事,也更清楚“清理干净”这四个字在西南边陲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惩戒,而是可能涉及数个甚至数十个部落, 涉及成千上万条人命,涉及战后更加复杂的善后和统治问题。 孙、袁二人,难道就没考虑过这其中的代价和风险? 还是说……在他们看来,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 这些代价和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说,他们认为,在稷王殿下手中,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不解,以及一股凛然。 他们不敢,也不能出言反对。 孙承宗,帝师之尊,前任辽东督师,袁可立,五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二位说出的话,其分量,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态度和力量, 远不是他们一个巡抚、一个总兵能质疑的。 只是,这解决问题的思路,未免太过……“稷王化”了。 钟擎将王、秦二人精彩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嘴角不由的微微弯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用孙、袁这两位“自己人”但又是传统文臣领袖的嘴, 说出他可能会说但由他说出会显得过于霸道的话, 来打破王三善、秦良玉,乃至许自强心中那层因循守旧、顾虑重重的枷锁。 堂内的空气,因为孙承宗的一个“打”字和袁可立的“清理干净”,而变得凝重又炽热起来。 第740章 雷霆手段 钟擎看着神色各异的王三善、秦良玉,最终落在许自强身上。 “听到了吧,三位。” 钟擎笑道, “孙督师和袁老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表情转为严肃: “你们要记住一点,无论是剿,还是抚, 若不得其法,或首鼠两端,最终被持续消耗被反复伤害的, 只有朝廷的威信、川省的元气,以及最无辜的百姓!” “剿?” 钟擎看向王三善和秦良玉, “以如今松潘卫那点废弛的兵备,加上川省府库的空虚,你们有信心能剿干净? 即便暂时压服,大军一退,山高皇帝远,那些部落换个山头, 几年后卷土重来,是不是又要再剿一次? 劳师靡饷,永无宁日!” “抚?” 他摇了摇头, “无非是赏赐钱粮,给予虚名,换取暂时的安分。 这与抱薪救火何异? 只会养大其胃口,让他们视朝廷为可勒索的肥羊。 一旦赏赐稍不如意,或朝廷稍显弱势,叛乱立至! 奢崇明、安邦彦,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当年难道没受过朝廷的敕封赏赐? 王抚台,秦总兵,你们亲身经历过去年那场大乱, 难道还想看历史重演,让川黔百姓再遭一遍兵燹之苦?” 王三善浑身一震,脸色发白,去年那尸山血海城池凋敝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主政一方,太清楚那种“抚”出来的“太平”有多么脆弱和昂贵了。 秦良玉也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痛色, 白杆兵和川黔百姓在平叛战争中付出的惨重代价,她刻骨铭心。 钟擎走到秦良玉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 “秦大姐,我知道你心存仁念,或许觉得对边民当以怀柔为主。 等闲暇时,你不妨让兴国给你讲讲‘农夫与蛇’的故事。 有些善意和妥协,用错了对象,只会害人害己。” 秦良玉闻言一愣,没想到钟擎会让她去听一个孩子讲故事, 但“农夫与蛇”这名字,已让她心中生出强烈的好奇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再多言,钟擎转向目光灼灼的许自强。 “许将军!” “末将在!” 许自强抱拳,声如洪钟。 “川省经奢安之乱,将才凋零,能独当一面者不多。 朝廷调你入松潘,是重任,也是机遇。 本王希望,也相信,你能把松潘卫的防务真正抓起来, 替朝廷,也替川省百姓,稳住这西北门户!” “末将定不负殿下厚望!不负朝廷重托!” 许自强激动道。钟擎这番话,既是压力,更是莫大的信任和期许。 “至于现在该怎么做……” 钟擎声音转冷,竟然带上了森然的杀意, “很简单。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的百姓好过,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 他看着秦良玉: “秦大姐,郭忠的玄甲鬼骑,和王孤狼的侦察营,现在何处?” 秦良玉立刻回答: “回殿下,郭将军和王指挥使所部,此前奉殿下钧令, 在川南、黔西清剿残余土司后,目前已运动至四川与云南交界一带。 云南巡抚朱燮元朱大人正着力整顿滇省,扫灭不臣, 玄甲鬼骑与侦察营正在彼处,配合朱大人行动,震慑宵小。” “很好。” 钟擎点点头,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 从中抽调玄甲鬼骑五百人,侦察营精锐一百人, 由郭忠或王孤狼指定得力军官统带,即刻北上,至石柱集结待命。” “秦总兵!” “末将在!” “命你弟秦民屏,点齐一千白杆兵精锐, 务必是最能打、最听令、也最能适应山地作战的老兵! 同样集结待命!” “是!” 钟擎目光如电,看向许自强: “许将军,你持我手令,携兵部勘合,尽快赶赴松潘卫正式接任。 到任后,第一,稳住卫城,掌控现有兵马,甄别可用之人。 第二,摸清番部详情,尤其是那些跳得最欢、对朝廷敌意最深, 以及与境外蒙古或有勾结的部落首领、寨主, 列出名单,摸清其巢穴位置、兵力多寡、进出道路。” “待郭忠、王孤狼所部及秦民屏的一千白杆兵抵达松潘后, 所有入松兵马,皆由你许自强统一节制指挥! 给你三个月时间,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结果,” 钟擎的声音回荡在二堂之中: “凡公然对抗朝廷、屡教不改者,杀其首领,灭其寨!” “凡心怀异志、首鼠两端者,废其头人,迁其部众!” “此战过后,松潘卫境内,所有番部土民,无论羌藏, 凡不愿真心归附、纳粮输诚者,全部强制迁出! 迁入成都府、龙安府等腹地,分散安置,编户齐民,教其耕种,化其风俗!” “松潘之地,所有山林、草场、盐井、茶马古道、关键隘口, 经济之利, 自即日起,全部收归官有! 由四川巡抚衙门会同新任松潘东路参将署,设立‘松潘营田茶马提举司’统一管辖。 日后如何开采、如何贸易、如何分配,需等朝廷,等本王,定下新章,再行颁行! 在此之前,一粒盐、一片茶,都不许私自流出!” “我要的,是一个清除了所有不安定因素, 土地和资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的松潘! 一个从此不再需要朝廷年年耗资百万的松潘!” 钟擎说完,对许自强问询道: “许将军,本王给你的不是兵马,是刀。 用这把刀,给本王,也给川省百姓,劈出一条长治久安的路来! 你可能做到?” 许自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艰难, 在这番杀气腾腾却又清晰无比的命令面前,全都化作了沸腾的战意和使命感。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态度坚决的回应道: “末将许自强,领命! 必为殿下,为朝廷,廓清松潘,永绝后患!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王三善和秦良玉在一旁,听得心神震撼。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钟擎以及孙、袁二位老大人所说的“打”和“清理干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已不是简单的军事惩戒,而是一场彻底的清除与重建。 血腥,但直接,酷烈,但或许……真的能一劳永逸。 秦良玉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名字。 她忽然非常想立刻知道,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 第741章 松潘,不只是松潘 王三善听完钟擎杀气腾腾的部署,虽然震撼于其决心与手段, 但身为四川巡抚,他必须考虑更多实际执行中的困难。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仍有疑虑,想要开口。 钟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说话, 便伸手示意他近前,同时再次指向了摊开在案几上的那幅川边舆图。 “王抚台,还有诸位,且看这里。” 钟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松潘卫”三个字上。 那指尖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手指沿着舆图上隐约标示的线条,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 他的指尖划过代表着山脉的褐色阴影,越过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 穿过标注着“西番诸部”的广阔区域, 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了舆图上属于“西海”(即青海)的腹地位置。 “松潘,绝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弹压的边患之地, 更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填补的防务窟窿。” 钟擎手指在松潘与青海腹地之间那条无形的连线上点了点。 “诸位可知,从松潘往北,经若尔盖草原,可通青海黄南, 往西,沿岷江上游河谷,有成熟的松潘古道(龙安古道延伸), 可直达青海玉树、果洛!” 孙承宗、袁可立目光微凝,秦良玉若有所悟, 而王三善、许自强则露出思索之色, 钟擎继续道。 “此路,乃汉藏茶马古道之要冲! 沿途有前人开辟的驿站、烽堠遗迹,亦有约定俗成的互市节点。 商队、小股人马,可藉此获得补给。 更关键者,通过以茶易马等贸易,能与沿途番部建立联系, 借力打力,降低通行之风险与阻力。”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指向舆图更上方: “再看地形。 由松潘入青海东南,虽有山川之险,但整体而言, 海拔乃是渐次升高,且有河谷可循,不易迷失。 相比从甘肃河州(临夏)方向,需穿越祁连余脉, 直面更为复杂尖锐之部族矛盾,自松潘而入,地势与‘人势’,皆更利于我!” 许自强是武将,对地理和战略通道更为敏感, 听到这里,眼睛已经开始发亮,他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 钟擎的手指越过了青海那片广袤的区域, 最后指向舆图西南方那片被简单标注为“乌斯藏”(西藏)的雪域高原。 “青海东南,如今散布诸多藏族部落, 更北处,尚有蒙古和硕特等部活动,时与藏地勾连。” 他继续道, “控制松潘,稳固此地,清理干净内患,我们便拥有了一个绝佳的前进跳板! 一个进可威慑青海诸部、退可屏护川西的战略支点!” 他环视堂内众人,看着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两位老臣, 似乎想从他们眼中看到认同,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本王不要前朝那种羁縻怀柔徒有虚名的‘多封众建’, 也不要本朝这种时叛时服劳心费力的‘因俗以治’!” 他的手指用力点在松潘,然后划过一条弧线, 将青海,乃至更西的西藏,都囊括在内: “以后,从松潘,到青海,再到乌斯藏,这两片广袤的土地,要真正连成一片! 它们将不再是边陲羁縻之地,不再是时叛时服的化外之邦!” 钟擎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我要让这里,变成我大明真正的草场,真正的疆土! 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二堂之内。 王三善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原本还在纠结于迁移土民的钱粮从何而来,善后如何安置, 会不会激起更大范围的反弹…… 可钟擎这番话,直接将他的思维从“如何解决松潘边患”, 一下子拉升到了“经略青藏、开疆拓土”的宏大战略层面! 这……这步子也迈得太大、太快、太惊人了吧? 松潘的问题还没解决,怎么就想到青海、西藏去了? 还要设行省? 秦良玉同样心神俱震。 她镇守西南多年,与土司番部打交道, 深知青藏之地的高远、苦寒、神秘以及那些地方势力的顽固与强大。 历代中原王朝,强盛如汉唐,也不过是羁縻而已。 稷王殿下竟然想……直接将其纳入版图,设为行省? 这简直是旷古未有之雄心! 但联想到钟擎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钢铁雄师, 那神鬼莫测的玄甲鬼骑,以及他种种打破常规的手段, 这个看似疯狂的念头,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许自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都跟着微微战栗起来。 开疆拓土!封狼居胥! 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功业! 他原本只想着能稳住松潘,不被番部所乘,便是大功一件。 可稷王殿下,竟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青海、西藏! 而松潘,竟然是这伟大征程的第一步,是最重要的跳板和基石! 能参与甚至主导这样的伟业,哪怕只是前期清扫障碍,也足以名垂青史! 他看向钟擎的眼神,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两位历经沧桑的老臣,此刻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 孙承宗的瞳孔微微收缩,抚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 袁可立则是身体微微前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舆图上的那片区域。 他们比王三善、秦良玉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军事征服,更是彻底改变千年来中原王朝对西陲的统治模式, 是重塑天下格局的惊世之举! 风险巨大,但若成……功业亦将亘古未有! 他们从钟擎平静却坚定的表情中, 看出的那不是年轻人的狂想,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宣告。 这位稷王,其志真的不在小! 他所图的,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都要远! 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颗被这宏伟蓝图震撼得砰砰直跳的心。 钟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这番话会带来冲击,但他需要让他们, 至少是核心的这几个人,明白他解决松潘问题的深层意图, 这不仅仅是一次边境维稳,而是一场更大战略布局的序幕。 唯有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在执行那些看似酷烈、代价高昂的命令时, 才会更有决心,也更能理解其中的必要性。 “所以,” 钟擎负手而立, “许将军,你现在明白,你在松潘要做的,不仅仅是‘平叛’,不仅仅是‘清理’。 你是在为大明,打下未来西进的第一块稳固的基石。 此战,许胜不许败,许快不许慢,许狠不许柔! 你可能担此重任?” 许自强“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 “末将许自强,谨遵王命! 必为殿下,为大明,荡平松潘,筑牢此基!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次,王三善没有再露出任何疑虑或惊愕。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与秦良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过后的明悟,以及一种渐渐被点燃的火焰。 第742章 封土之诺 钟擎那番“经略青藏、设为行省”的宣言,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众人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 二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过于庞大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战略构想。 王三善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到了钱粮,想到了移民, 想到了可能的漫长战争和巨大消耗,更想到了朝中必然会掀起的滔天争议。 秦良玉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 她想到的是高原苦寒,行军艰难,白杆兵或许又要经历无数血战。 许自强目光灼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大军横扫雪域的景象。 孙承宗和袁可立则眉头深锁,他们想得更深更远, 思考着此举对天下格局、对大明国运的深远影响。 就在这复杂的沉默中,钟擎再次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仿佛只是随手一拂,宽大的袖袍在舆图上方掠过, 下一秒,案几上那张川边舆图旁, 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张绘制精细得令人惊叹的巨大地图。 这张地图的材质非纸非帛,光滑而坚韧,色彩鲜明,线条精准。 其上山川脉络、河流走向、城池方位, 甚至大片的绿色区域、黄色区域都清晰可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张图描绘的范围, 远远超出了大明两京十三省,甚至超出了众人所知的“西域”范畴。 它向西、向北无限延伸,囊括了众人闻所未闻的广阔地域。 “这是……” 孙承宗最先反应过来,他毕竟是督师辽东,对北方地理有所了解, 但眼前这幅图所展现的西部广袤,仍远超他的认知。 钟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落在地图偏西, 一片被众多河流环绕呈现大片绿色的区域。 那区域地势似乎相对平缓,绿色表示着丰茂的植被。 “这里,” 钟擎的手指在那片绿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他表情平静,话里却隐隐透着一种诱惑力, “是西方极远之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虽不及江南,却远胜陕北陇右。 有广袤无垠、可牧骏马牛羊的草场,亦有河流灌溉的良田。 其地之广,数倍于湖广。 其土之沃,可养百万之民。”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他的手指。 钟擎抬起头: “老孙,袁老,秦大姐,你们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臣,自身功业已足彪炳史册。 可你们的儿孙呢? 孙督师,你那几个儿子,除了长兄(孙铨)在京,其余可还闲居高阳? 袁老,你袁家子弟,莫非只满足于诗书传家? 秦大姐,你秦家、马家子弟, 除了继承你这石柱宣慰司,或是在军中搏杀, 可曾想过,为子孙后代,挣下一份比这石柱广阔十倍、百倍的基业?” 他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三位重臣的心坎上。 孙承宗位极人臣,但子孙前程确是他心病。 袁可立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天下,但家族产业多在河南,若能拓土外疆…… 秦良玉更是浑身一震,她为大明征战半生, 所求不过保境安民、不辱门楣,何尝敢想为儿孙挣下“广阔十倍、百倍”的基业? 钟擎不待他们回答,目光又转向呼吸已然粗重起来的王三善和许自强, 声音里充满了鼓动: “王大人,你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然治下不过一省之地。 许将军,你为国戍边,建功立业,所求不过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他的手指,再次重重敲在那片代表“肥沃土地”的绿色区域上。 “看!丰腴之地,就在眼前!万里沃野,静待主人!” 钟擎笑吟吟的看着大家,随即神色一肃,宣布道: “本王今日在此明言: 从此向西,凡日月所照,铁骑所至,新辟之土,皆为封分之基! 无论出身,无论文武, 但有为大明开疆、戍边、安民、兴利之功者,皆可论功行赏! 功大者,裂土封爵,统御一方! 功小者,亦可授田百千顷,为富家翁!”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刻进众人心里: “这些土地,名义上,永属大明! 受朝廷册封,遵大明律法,纳定额赋税,必要时听调出兵。 但除此之外,其地之出产,其民之治理,其军之编练,皆由受封之主自主支配! 只要你不造反,不祸国,那片土地, 就是你的国中之国,就是你子孙后代可以世代相传的家业!” 钟擎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注视着每一张或激动或震惊或狂喜的脸, 最后极具煽动性的笑道: “怎么样? 孙家的儿郎,袁家的子弟,秦家的虎子,马家的俊杰…… 还有你,王抚台,许将军, 以及所有愿为大明披荆斩棘的忠臣勇将,乃至天下有志之士——” “这万里疆土,这世袭罔替的功业,你们……动心否?” “轰——!” 如果说刚才“经略青藏”的宣言是惊雷, 那么此刻“裂土封疆”的许诺,就是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引爆了一颗炸弹! 裂土封疆!自主支配!世袭罔替! 这几个词,对于深受中央集权思想熏陶, 视“封邦建国”为上古遗制的明朝官员来说,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秦汉以降,除了明初少数几个特殊的藩王,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实封”的许诺? 这简直是……是重现周公分封的旧事! 不,比那更甚,这是将开疆拓土的功业,与个人、家族的万世基业直接挂钩! 孙承宗胡须微颤,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几个颇有勇力却苦无出路的儿子, 率领部众,在那片未知的沃野上开枝散叶的景象。 袁可立则想到了家族中那些不甘于科举的子侄。 秦良玉更是心潮澎湃,她仿佛看到秦翼明、马祥麟, 乃至更多秦家、马家儿郎,在那广阔的天地间纵马驰骋,打下远远超越石柱的基业。 王三善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文官,封侯拜相是终极梦想,但“裂土”……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如果,如果真的能在那片新土上,按照自己的理念去治理一方…… 许自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开疆拓土,裂土封爵!这是何等的功业!何等的荣耀! 作为一名武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极致的追求? 巨大的诱惑,伴随着同样巨大的冲击, 让堂内每一个人都心旌摇动,难以自持。 钟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 知道“封土之诺”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这不仅仅是对个人的激励, 更是为未来那波澜壮阔的、向西方、向北方的开拓征程, 奠定最根本的利益驱动和人心基础。 第743章 雷霆扫穴 松潘卫东南,与叠溪守御千户所交界的边缘地带。 这里已属于岷山余脉,山势渐缓,河谷稍显开阔, 零星分布着一些汉民与熟番杂居的小村落。 一条茶马古道的细小支线蜿蜒而过,连接着几个寨子与外界脆弱的联系。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雪山的峰顶染成凄厉的金红。 柳树沟村,一座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正陷入绝望的哭喊与狞笑交织的地狱。 约莫百余名身着杂乱皮袍、头缠粗布或留着椎髻的土人, 挥舞着弯刀、长矛、乃至粗糙的木质包铁棍棒,嚎叫着冲进村子。 他们大多面庞黝黑粗糙,眼神里混杂着贪婪、凶狠和一丝长久贫困压抑下的癫狂。 这是附近山区一个以“黑石”为号的小部落, 其头人格桑对明廷时服的贡赋和茶马司的盘剥早已怨怼深重, 更垂涎山下村落相对富庶的粮食、盐巴和那几头瘦弱的耕牛。 “抢!全都抢光!” “抓住那些汉人女子!” “粮食!盐!铁锅!都是我们的!” 土兵们踹开简陋的木门,冲进低矮的土屋, 将一切看得上眼的东西疯狂塞进随身携带的皮袋或直接扛在肩上。 反抗的男丁被乱刀砍倒,血溅黄土墙。 老弱妇孺的哭喊声、哀求声, 土兵们得意狰狞的狂笑声、牲畜的惊叫声, 器皿被砸碎的破裂声……混杂成一片。 几个土兵从一户人家拖出一个挣扎的少女,她的母亲哭喊着扑上来, 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一脚踹倒, 随即被另一个土兵用削尖的木矛残忍地刺穿胸膛。 小头目淫笑着伸手去抓少女的衣襟,少女绝望地咬向他的手臂, 却被他反手一记耳光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头人说了! 抢完这个村子,我们就去摸一摸前面那个驿站! 那里有好东西!” 小头目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兴奋地吼道。 他们这次出来,就是打定了官军无力他顾的主意, 要好好捞一把,让部族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春天。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已经堆起了一些抢来的粮食口袋、几口铁锅、几匹粗布,还有两只被捆住蹄子的羊。 头人格桑骑在一匹矮小的川马上, 眯着眼看着手下们的“战果”,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这点东西,对于整个部落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他盘算着,是不是该冒险去劫掠一下更靠近叠溪所的那个小市集…… 就在这时,一阵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响, 隐隐从村口通往外界的那条土路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 格桑勒住有些不安的坐骑,侧耳倾听。 那不像是马蹄声,更沉重,更密集。 没等他分辨清楚,村口土路拐弯处, 一面赤红色的明军战旗突然映入眼帘! 紧接着,是更多同样的旗帜,以及旗帜下, 一排排身着鸳鸯战袄、手持长枪、腰佩利刃, 军容严整、步伐沉稳如山岳推进的明军步兵! 他们不是松潘卫那些面黄肌瘦装备破烂的卫所兵! 他们盔甲鲜明,表情凶狠,行进间带着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 队列最前方,是两排手持火铳的铳手,黑洞洞的铳口已然抬起。 “是官兵!快……” 格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砰!砰!砰!” 连成一片的火铳轰鸣声,压过了村子里所有的嘈杂!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正在施暴的土兵,身上猛地爆开几团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 硝烟弥漫开来。 “列阵!杀!” 一名明军把总挥刀怒吼。 进入村子的土兵们顿时大乱。 他们抢劫时散乱在各处,此刻遭到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愣在原地, 还有人凶性大发,嚎叫着挥刀冲向明军阵列。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般挺刺而出的长枪! 训练有素的明军步兵结成紧密的小阵, 长枪如毒蛇吐信,将扑上来的土兵轻易捅穿挑翻。 后面的刀盾手迅速补位,砍杀着漏网之鱼。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土兵个人或许凶悍,但在成建制有配合的军队面前, 如同扑向岩石的浪花,瞬间粉碎。 “是湖广兵!是湖广来的客军!” 有见识稍广的土兵小头目惊恐地大叫。 松潘卫绝无如此装备和战力的部队! 格桑心胆俱裂,他知道踢到铁板了。 他拨转马头,用土语狂吼:“退!退回山里去!” 然而,他的退路也被截断了。 村子另一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和带着独特韵律的喊杀声! 一面绣着“秦”字和独特家徽的战旗迎风展开, 一队队身着深色棉甲手持奇特长枪的士兵, 如同山猿般敏捷地从山林中冲出,迅速展开,堵住了土兵逃往山区的去路。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瞬间就截杀了十几个试图逃窜的土兵。 “是白杆兵!石柱的白杆兵!” 绝望的惊呼在土兵中蔓延。 白杆兵的威名,在川黔滇边境,甚至比湖广客军更令人胆寒。 前后夹击,格桑和他手下残存的几十个土兵被压缩在村子中央的空地附近, 挤成一团,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背靠背,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脸上写满了恐惧。 湖广军稳步推进,长枪如林。 白杆兵从侧翼压迫,白杆枪闪着寒光。 两军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合拢,要将中间的土人碾碎。 格桑眼睛血红,他知道今天难以幸免,狂吼一声, 挥舞着一把抢来的腰刀,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鼓舞着身边最后的死忠:“跟他们拼了!山神会保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被刀枪砍中,也非被箭矢射中。 就在他挥舞腰刀,身形微微暴露的一刹那,一声犀利无比的尖啸, 仿佛撕裂了空气,从远处某个高高的屋顶方向传来。 “噗!” 格桑的眉心,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高举的腰刀无力垂下,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那匹矮小的川马上栽落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头人!” “格桑头人死了!” 土兵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随着格桑被这诡异而精准的“天罚”击杀,彻底崩溃了。 紧接着,还没等他们从首领暴毙的惊骇中反应过来, 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 从村中几处残垣断壁后、甚至从他们侧后方的阴影中骤然闪现! 这些人全身覆盖着造型奇特的黑色甲胄,动作迅捷如豹,悄无声息。 他们手中持着短管火铳或带着锋利三棱刺刀的短铳,以及闪烁着寒光的短刃、手斧。 他们的攻击精准、高效、冷酷。 “噗!噗!噗!” 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和微声冲锋枪发出低沉的点射声, 外围几个试图放箭或投矛的土兵应声倒地,都是眉心中弹或心口中枪。 两道黑影如同旋风般切入土兵人群, 手中加装了三棱枪刺的“花机关枪”喷射出短促的火舌, 近距离扫倒了三四名挤在一起的土兵。 另一人手持霰弹枪,在更近的距离“轰”地一声, 将一名试图挥舞弯刀冲上来的小头目上半身打得血肉模糊。 近身之后,黑色的短刃和手斧如同死神的獠牙, 划过咽喉、刺入心脏、劈开脖颈……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土兵的惨嚎倒地。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杀人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是玄甲鬼骑! 不,不完全是。 其中一部分人装备和作战风格更加诡异,更加擅长这种隐秘而致命的猎杀, 他们是侦察营的精锐! 王孤狼手下最擅长渗透、狙击、破袭的尖兵! 湖广军的稳步推进,白杆兵的侧面绞杀,已经让土兵绝望。 而这支如同来自幽冥的黑色部队,则用最冷酷无情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收割和斩首。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格桑被狙击爆头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清理。 残存的土兵彻底崩溃了,哭喊着丢掉武器,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喊“饶命”。 湖广军的把总挥手下令停止前进。 白杆兵的军官也约束了部下。 只有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在确认再无威胁后,如同出现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地上那些死状各异的土兵尸体, 证明着他们刚才那令人胆寒的雷霆一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亮了村中空地上堆积的“战利品”, 也照亮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村民们劫后余生的脸。 远处,一面“许”字将旗,在更多湖广军和白杆兵的簇拥下,缓缓向着柳树沟村的方向而来。 新任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骑在马上, 面色冷硬地注视着这片刚刚被雷霆手段清理过的土地。 这只是开始。 第744章 安抚加立威 战斗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血腥气混合着泥土和焦糊味在柳树沟村弥漫。 湖广军的士兵们已经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将土兵的尸体拖拽到村外空地集中,收缴散落的武器。 白杆兵则分出部分人手,帮助惊魂未定的村民扑灭几处被引燃的茅屋, 救助伤者,收殓遇害村民的遗体。 几面旗帜在村中空地上竖起。 除了代表主帅的“许”字大旗,还有代表玄甲鬼骑第三营的黑色战旗,以及秦民屏的个人将旗。 空地上,许自强端坐在亲兵搬来的马扎上,面色沉肃。 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但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在他左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将领, 正是玄甲鬼骑第三营营长郭先开,司令官郭忠的同胞幼弟。 右侧稍前,则是一位身材敦实的军官, 他背着一杆明显比普通鸟铳更长、更精良的火铳, 正是侦察营此次带队前来的连长伊利纯。 此人是蒙古人,原为边军夜不收,骑射精绝, 尤其擅用火铳,去年河套会战时, 曾一枪毙杀流窜蒙匪头目特仑苏, 立下大功,被马黑虎赏识,破格提拔为连长。 而在许自强右侧,几乎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将领。 他一身半旧的铁网棉甲,外罩染了些许尘土的蓝色战袍, 但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正是秦民屏。 秦民屏如今的身份是石柱宣慰司同知、署指挥佥事、加游击将军衔, 是秦良玉的得力臂助,更是白杆兵的核心将领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稷王麾下效力, 并在辉腾军事学院接受过系统的军事培训,是名副其实的“学院派”高材生,战功卓着。 论官阶、论资历、论背景,他都是此刻在场诸将之首, 即便是主帅许自强,对他也保持着相当的尊敬。 “郭营长,伊连长,辛苦了。 首战告捷,雷霆扫穴,大涨我军威!” 许自强先对郭先开和伊利纯点头致意。 他知道这支特种部队是稷王直属的利刃,用在此处是牛刀杀鸡,更是为了立威。 郭先开抱拳,沉声道: “分内之事,许将军指挥若定。” 话语简洁。 伊利纯也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鹰目习惯性地注视着周围制高点,保持着警惕。 许自强又看向秦民屏,态度更为温和: “秦将军,多亏白杆兵封堵山路,未使一贼走脱。 秦总兵将你与精锐暂调于我,此战建功, 本将定向稷王殿下与秦总兵为将军及麾下将士请功。” 秦民屏拱手,不卑不亢: “许将军客气了。 民屏奉命而来,自当听候将军调遣。 能为民除害,乃我军人之本分。” 他话语得体,既表明服从指挥,又不失自家气度。 许自强心中暗赞,果然是将门虎子,学院高材,气度不凡。 很快,村中残存的数十名村民,在兵士的引导下,畏畏缩缩地聚集到空地前。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恐惧。 几个看起来是村中长者的老人,在兵士的搀扶下走到前面。 许自强站起身,朗声道: “乡亲们!本将乃新任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 奉朝廷、奉稷王殿下钧旨,特来松潘镇守,肃清匪患,保境安民! 今日来袭的土贼,已被我军全数歼灭! 尔等安全了!” 听到“参将”、“稷王殿下”等字眼, 又看到这些与往日所见卫所兵截然不同的精锐官军, 村民们茫然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但更多的仍是怀疑和麻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下,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要为小民们做主啊!” 他一跪下,身后的村民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哭泣声、哀求声顿时响起。 “将军!那些天杀的土蛮,隔三差五就来抢啊! 粮食、盐巴、牲口,见什么抢什么,稍有不从就杀人放火啊!” “我儿子、我媳妇……都被他们杀了哇!” “官府……官府的老爷们也不管我们死活啊! 除了催粮催税,就是摊派徭役,那修关堡的捐,运粮的脚钱,名目多得数不清啊!” “去年遭了雹子,粮食歉收,可粮长的斗比往年还大, 衙役如狼似虎,交不出就要抓人去顶徭役,或是锁拿进城,不使钱就别想出来……” “卫所的军爷也来勒索,说是‘保境费’,可土蛮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将军!”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哭诉着血泪。 他们不仅要面对“累抚累叛”、时常下山劫掠的番羌部落的威胁, 更要承受本地官府、胥吏、卫所军官变本加厉的盘剥。 在层层压榨下,这些处于边境的百姓,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许自强的脸色越来越沉,秦民屏眉头紧锁, 郭先开眼神冰冷,伊利纯则握紧了背后的火铳。 跟随在许自强身侧一名年约四旬的文官, 此乃四川巡抚王三善特意选派, 随军行动的幕僚兼未来接管地方民政的候选官员周文焕, 老先生更是面露悲愤,不断记录着。 “好了,乡亲们,请起。” 许自强强压怒火,声音尽量温和, “你们说的,本将都听到了,也记下了。 稷王殿下有令,此番整顿松潘,既要平番患,更要清吏治,苏民困! 你们受的苦,不会白受!” 他转过身,脸上温和尽去,换上森然杀气, 对身后侍立的一名湖广军千总厉声道:“刘千总!” “末将在!” “着你立刻带兵,持本将令箭, 前往叠溪所及附近相关巡检司、税课司衙门, 还有负责此片区域的粮长、里长之家!” 许自强冷冷道, “将相关官吏、胥吏、粮长、里长,全部锁拿! 一个不许走脱! 查封其办公之所、宅院,仔细搜检, 收集所有账册、文书、票据, 凡有盘剥百姓、贪赃枉法、勾结土司、玩忽职守之证据,一并带来!” “得令!” 刘千总大声应诺,立刻点齐一队人马,如狼似虎般朝着叠溪所方向扑去。 许自强又看向那位文官周文焕:“周先生。” “下官在。” 周文焕连忙躬身。 “安抚百姓,统计损失,救治伤者,掩埋遇害乡亲遗体, 发放部分军粮暂解燃眉之急,这些善后事宜,有劳先生主持。 另外,仔细记录每一位乡亲的证言,按上手印,形成状纸。 待罪官拿到,证据收集齐全,” 许自强声冷如冰, “本将要在柳树沟,在这受害最重的村子,当着所有乡亲的面, 公开审理这些蛀虫! 该杀者杀,该流者流,该革职查办者绝不姑息! 追缴的赃款赃物,优先抚恤受害百姓!” “嘶——” 周围的兵将,乃至一些听懂了的村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公审当地官吏? 这可是极为罕见甚至可能引起官场震荡的激烈手段! 秦民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文焕则是精神一振,深深一揖: “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不负殿下与王抚台之望,不负百姓之苦!” 许自强最后看着村民们,放缓声音道: “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 本将说到做到! 从今日起,松潘的天,该变一变了! 你们先协助这位周先生,把村子收拾好,把你们的冤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他! 朝廷,稷王殿下,会给你们做主!” 村民们终于听明白了,这位新任的参将大人,不仅打跑了凶恶的土蛮, 还要拿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开刀! 震惊过后,他们哭嚎着黑压压跪了一地。 “青天大老爷啊!” “许青天!稷王殿下千岁!” “小的们给将军磕头了!给稷王殿下磕头了!” 看着这些感恩戴德的百姓,许自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斩杀百十个土兵容易,但真正要赢得这片土地, 要让松潘长治久安,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战场上更复杂更顽固的敌人。 那些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胥吏豪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 稷王殿下的“清理”命令,含义深远。 这清理,既是清理明面上舞刀弄枪的匪类,更是要清理那些敲骨吸髓的蛀虫。 柳树沟的哭声渐渐平息,松潘的变革, 从这个小村落的公审,拉开了血腥又彻底的大幕。 第745章 东北望 柳树沟的公审大会,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松潘东南部激起了滔天巨浪。 新任参将许自强不经有司、不经审判, 直接以雷霆手段锁拿叠溪所及附近数个巡检司、税课司的大小官吏胥吏共计十七人, 在村民面前公开审理,罪证确凿者,当场宣判, 斩首示众者五人,其余或流放或革职查办。 所抄没的赃款赃物,半数当场分发抚恤受害村民,半数充作军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 百姓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是狂喜和奔走相告,称颂“许青天”和“稷王天兵”。 而原本盘踞在地方与土司番部或有勾结或欺压良善的胥吏豪强、卫所败类, 则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有的试图变卖家产逃亡,有的则想着如何上下打点,蒙混过关。 但许自强的“清理”行动,并未因一次公审而停止。 在柳树沟立威之后,联军兵分多路,以柳树沟为中心, 向松潘卫东南方向,如同梳子般展开了拉网式的扫荡。 湖广军结阵而行,负责正面清剿敢于聚众对抗的寨垒。 白杆兵则发挥其山地作战的特长,穿插迂回,封锁山路小道,追剿逃窜残敌。 而玄甲鬼骑和侦察营的精锐小队,则如同幽灵和猎犬, 负责情报侦察、定点清除顽固头目、以及解决那些湖广军和白杆兵不便强攻的险要据点。 许自强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粮草辎重,由后方源源不断运来,堆积如山。 军械精良,士气高昂。 更有秦民屏、郭先开、伊利纯这等强将精兵听用。他 不再需要像以前在别处为将时那样, 整日算计着那点可怜的粮饷,担心士卒哗变,畏首畏尾。 他现在可以完全按照最有效、最彻底的方案来执行“清理”命令。 他的行事风格,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向辉腾军那种高效、冷酷、目标导向的风格靠拢。 对于任何胆敢持械反抗或疑似与叛乱番部有勾结的地方势力、豪强寨堡, 他的命令简洁而明确: “无需多问,清理掉。” 对于逃入山中的番部土民,则采取驱赶、围困、招抚并用的策略, 将其从分散的山寨中驱赶出来,集中到几处选定的河谷平地,派兵看守,统一管理。 大量的粮食被分发下去,这远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能稳定人心。 被集中起来的土民,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能活命, 甚至有稀粥可喝,这大大降低了他们拼死反抗的决心。 许自强甚至开始尝试从这些土民中挑选一些看上去老实的青壮, 编为“向导营”或“辅兵队”,给予更好一点的待遇, 让他们协助带路、运输,以此分化瓦解。 数日后,在临时作为中军行辕的一处原土司寨子的大屋里, 许自强召集了秦民屏等人以及几名湖广军和白杆兵的千总、把总,召开了一次小型军议。 “诸位,东南方向,大股成建制的反抗已基本肃清, 只剩零星残匪藏匿深山,不足为患。 我军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还望畅所欲言。” 许自强坐在主位,注视着诸位同僚。 他虽为主帅,但深知秦民屏背景深厚且见识不凡, 郭先开、伊利纯更是稷王嫡系,因此态度颇为谦和。 湖广军的一名千总提议继续向南或向西清剿,扩大战果。 另一名把总则认为应稳固现有区域,消化吸收被集中起来的土民。 这时,一直盯着墙上那幅粗略舆图的秦民屏转过身,沉声道: “许将军,末将以为,我军当立即向东北方向, 朝龙安府交界处运动、清剿,并择险要关键之处,修筑永久性军堡、关隘。” “东北?龙安府?” 许自强闻言一愣,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子, “秦将军,松潘卫东北方,翻过摩天岭、羊角岭,便是陕西行都司辖地。 我军主要防务乃在西北、西面之番羌, 为何要移师东北,还要大费周章修筑军堡? 难道要防备陕西?” 在许自强的认知里,陕西虽近年来天灾不断,流民渐起, 但毕竟还是朝廷腹地,有重兵镇守,与松潘这边陲之地的番患是两码事。 在东北方向修筑军堡,岂不是浪费兵力,南辕北辙? 秦民屏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松潘卫城以北偏东的一处重要隘口, 虹桥关, 又指向另一处通往龙安府的要道节点, 雪栏关。 “许将军请看,松潘卫城虽是要地, 但真正卡住川西通往陇南、陕西腹地, 以及屏蔽成都平原东北门户的,是这几处关隘。 尤其是虹桥关、雪栏关,控扼岷山古道,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以往朝廷在此亦有戍兵,但堡寨年久失修,兵力薄弱,形同虚设。” 他看着许自强缓缓道: “至于为何要在此方向加强防御,并大兴土木修筑坚固军堡, 此乃稷王殿下临行前,特意叮嘱末将的。” 听到是稷王殿下的意思,许自强立刻坐直了身体,郭先开、伊利纯也凝神倾听。 秦民屏继续道: “殿下说,松潘之患,在番在羌,更在将来可能自北而来的溃堤洪流。 陕西之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济不力, 官吏盘剥愈甚,民怨早已沸腾,犹如遍地干柴。 而卫所废弛,边军欠饷,军心不稳。 殿下断言,多则五六年,少则三四年,陕西这个火药桶,必会炸开! 到时,流民溃兵,将如洪水猛兽,自北向南,漫过秦岭,涌入四川。 而我松潘,首当其冲!” 许自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他久在军中,对陕西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但也从未想到形势会严峻至此, 更未想到稷王殿下竟有如此断言,且如此肯定! 若真如殿下所料,那…… 秦民屏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虹桥关、雪栏关的位置: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我军现在就要以清剿番患、整顿边防为名, 在这些要害之地,用水泥钢筋,修筑起足以抵御万人冲击的新式棱堡、关城! 殿下已承诺,所有建筑材料,由辉腾军后勤司全力保障,尽快运抵!”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许自强: “许将军,我们现在清理番部,收拢土民, 正好可以驱使他们,以工代赈,参与修筑。 既能消化俘虏,防止生乱,又能快速建成防线。 待陕西有变,我军依托这些坚固堡垒,进可出关阻敌, 退可屏护川西,将乱兵流民挡在四川之外! 此乃殿下为川省,为大明,布下的一招先手棋!” 许自强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随后又被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稷王殿下和秦民屏的深谋远虑! 这哪里仅仅是在平定松潘边患? 这分明是在为一场可能席卷北方的巨大风暴,提前修筑堤坝! 而自己,竟然有幸成为这堤坝的修筑者和第一道防线的守护者! “原来如此!殿下深谋远虑,末将……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自强激动地站起身,对着石柱方向抱拳一礼。 他此刻再无丝毫疑惑,只有无比的振奋和使命感。 “秦将军,既如此,一切就按殿下谋划行事!” 许自强当即决断, “我军明日即拔营,主力向东北方向,经松潘卫城,直趋虹桥关、雪栏关方向! 沿途继续清剿不稳势力,收拢土民,选取要地,立即着手勘测地形,准备筑城!” 他看向郭先开和伊利纯: “郭营长,伊连长,还要辛苦你们的人, 前出侦查,摸清东北方向各处通道、部落详情,尤其是可能存在的隐患。” “末将领命!” 郭先开和伊利纯齐声应道。 秦民屏补充道: “筑城之事,殿下有专门工兵指导,材料也会陆续运到。 当务之急,是清理出安全区域,并开始就近开采石料、烧制砖瓦。 至于人力,” 他略一沉吟,接着说道, “被我们抓来的那些土民,还有接下来清理中俘虏的,正好可用。 告诉他们,老实干活,有饭吃,有活路。 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场针对松潘边患的军事行动,其战略目标悄然发生了深刻转变。 从单纯的平定内乱,转向了为未来更大规模动荡预设防线。 许自强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前路,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令人激动。 第746章 钢铁轰鸣 联军主力在许自强的指挥下, 如同锋利的犁铧,坚定地向松潘卫东北方向推进。 沿途敢于阻挡的寨堡、番部, 在湖广军、白杆兵的正面碾压和玄甲鬼骑、侦察营的侧翼袭扰下,纷纷土崩瓦解。 俘虏和主动归附的土民被迅速组织起来,在辉腾军工兵指导下, 于选定的几处险要之地,开始清理地基, 搬运后方运来的水泥、钢筋等前所未见的建材,热火朝天地修筑起新的棱堡地基。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然而,联军的强势扫荡,也彻底激怒了那些盘踞在松潘卫更深远腹地的番族势力。 他们不再是最初那些只为抢掠的小股土兵, 而是有相当数量丁壮和武器的部落头人、土司,乃至与喇嘛势力勾结的地方豪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群山和河谷间蔓延。 “汉人的兵马不一样了!他们杀人不眨眼,连孩子都不放过!” 各种谣言四起,或有心或以讹传讹, “他们把人都抓走,关起来,像牲口一样驱赶着去修石头城!” “他们有一种黑色的、会喷火的短棍子, 还有能打很远很准的长管子,我们的勇士还没靠近就倒下了!” “那个姓许的汉人将军,是阎王派来的!他连汉人自己的官都敢杀!” 在名为“黑水”的河谷深处,一处名为“鹰喙崖”的山寨聚义厅内,气氛凝重。 这里聚集了来自附近七八个较大部落的头人,以及几位颇有影响力的喇嘛。 他们之中有来自高山牧场、以勇悍着称的“牦牛部”头人扎西, 有世代掌控河谷良田、与汉地商人往来密切却同样饱受盘剥的“青稞部”头人贡布, 有出身寺院、但野心勃勃、善于鼓动信众的年轻喇嘛丹增, 还有其他几位或凶悍、或狡黠的大小头领。 他们肤色黝黑,颧骨高耸,身着各式皮袍或粗布衣物, 佩戴着骨饰、银饰,身上散发着牧区特有的膻味和长期居于高山的不屈气息。 此刻,他们脸上都写满了惊惧、愤怒,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不能这样下去了! 汉人这是要灭我们的种,夺我们的地,毁我们的神山!” 牦牛部的扎西拍着桌子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联合起来!必须联合起来! 像雪山上滚落的石头,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砸碎猎人的脑袋!” 青稞部的贡布虽然与汉地交易多, 但此次官军的“清理”政策同样触及了他的根本利益, 尤其是那些被“收回官有”的盐井和草场。 “佛爷会保佑无畏的勇士! 汉人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我们是在保卫家园,保卫信仰!” 喇嘛丹增手捻骨珠,声音不高,却极具煽动性。 “对!联合!跟他们拼了!” “杀光汉狗!” 众人情绪激愤,叫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害怕,害怕失去权力,失去地盘,失去祖辈相传的生活方式。 但他们更愤怒,愤怒于朝廷的“背叛”,愤怒于官军的“残暴”。 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同仇敌忾的情绪迅速高涨。 很快,一个临时的联盟形成了。 他们选择了位于松潘卫腹地偏北, 扼守通往几个大部落聚居区要道的“石鼓关”作为集结地和决战场所。 石鼓关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崖壁,只有一条狭窄山道通往关前, 关墙虽为土石垒砌,但也高两丈有余,颇为坚固,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此地储存有部分粮食, 且关后就是复杂山地,即便不敌,也便于撤退。 探子和从前方侥幸逃回的土兵带回了关键信息: “汉人的军队没有带大炮!没有那种能打破城墙的重炮!” “他们只有很多拿枪拿刀的步兵, 还有一些骑马的和穿黑衣服的怪人,但没有攻城的大炮!” “我看到他们运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没有炮车!” 这个消息,如同给一众头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没有大炮?哈哈哈!天助我也!” 扎西狂笑。 “石鼓关坚固,没有大炮,汉人拿人命填也填不上来!” 贡布眼中闪过精光。 “佛祖保佑!就让汉人在我们的关墙下,撞得头破血流吧!” 丹增喇嘛高宣佛号。 信心,或者说是一种绝境下的自我安慰和狂热,在守军中弥漫开来。 近两千名装备着皮甲、弯刀、弓箭、少量火绳枪乃至简陋投石器的“联军”, 拥挤在石鼓关内外,发誓要给来犯的汉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两日后,许自强亲率的前锋部队,约一千五百名湖广军步兵、八百名白杆兵, 以及少量玄甲鬼骑和侦察营的尖兵,抵达了石鼓关前。 队伍在关前一里多外的缓坡上停下,列开阵势。 士兵们望着远处山腰间那道扼守险要的关墙, 以及关墙上影影绰绰的土兵身影,不少人脸上露出了…… 古怪的笑容。 “啧啧,选了个好地方。” 一名湖广军的把总咂咂嘴。 “是啊,易守难攻,一看就是块难啃的骨头。” 旁边一名白杆兵的哨官接口,表情却没什么担忧。 “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敲打’。” 另一人低声笑道。 关墙上,以扎西、贡布为首的头人们, 看着下方毫无立即进攻迹象的汉军, 心中那点因“汉军无炮”而建立起来的信心,不知为何,又有些动摇。 这些汉军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来攻城的,倒像是来看戏的。 “他们在等什么?等天兵天将吗?” 扎西皱着眉头。 就在这时,一阵低与马蹄声和步兵步伐截然不同的轰鸣声,从汉军后方的山道传来。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一头洪荒巨兽正在苏醒、逼近。 关墙上的喧嚣和挑衅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列阵的汉军步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分开, 迅速向两侧移动,在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士兵们自动靠向路边,挺直腰板,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方,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一个通体涂着荒漠数码迷彩的钢铁巨兽, 缓缓从山道拐弯处驶出,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碾压一切的铿锵之音。 99A主战坦克! 它就那样沉默地却带着无与伦比存在感地, 驶到了联军阵列的最前方,停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与周围的山峦相比或许渺小, 但与关墙上那些血肉之躯相比,却如同天神下凡的战争傀儡。 黑洞洞的125毫米滑膛炮管,微微调整着角度, 最终,稳稳地指向了石鼓关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和其后的一段城墙。 关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土兵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充满了茫然、困惑, 以及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未知庞然大物的深深恐惧。 那是什么东西? 铁做的……车?房子? 还是……汉人的新式攻城器械? 可它没有云梯,没有冲车,只有一根粗管子…… “那……那是什么怪物?” 贡布的声音有些发颤。 “管他是什么! 打!给我打! 弓箭!火枪!土炮! 瞄准那个铁疙瘩,打!” 扎西虽然也心头狂跳,但凶性被激发,嘶声吼道。 命令下达,关墙上顿时一片慌乱。 弓箭手弯弓搭箭,火绳枪手点燃火绳, 甚至还有两门不知从哪个废弃堡寨拖来的小型弗朗机炮被推了上来。 “放箭!” “开火!” 稀稀拉拉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99A, 叮叮当当地撞在复合装甲和反应装甲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几杆火绳枪射出的弹丸打在车体上,同样悄无声息。 那两门弗朗机炮倒是发出了巨响,喷出火光和浓烟,两发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 一枚打偏了,在坦克前方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另一枚倒是命中了车体正面……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 实心铁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碎裂, 而99A的车体,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被击中的部位漆面略有刮擦,仅此而已。 关墙上下一片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土兵们看着那“毫发无伤”的钢铁巨兽, 再看看自己手中冒着青烟的火枪,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99A坦克的炮口,骤然喷出一团炽烈无比、耀眼欲盲的火焰!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压过了世间一切声音! 整个石鼓关,乃至两侧山崖,似乎都在这声怒吼中颤抖! 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在了石鼓关那两扇包铁木门上! 没有僵持,没有阻挡。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厚重的木门连同后面的门闩、抵门石, 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扯、粉碎! 无数大大小小的木片、铁屑、碎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呈放射状向关内猛烈喷发! 站在门后附近的几十名土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就被这股毁灭性的冲击波和漫天激射的碎片彻底吞噬、撕碎,化作漫天血雨肉泥! 这还没完。 炮弹残余的动能,甚至将门洞后方的一段城墙内侧也炸得砖石横飞,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墙上的土兵被震得东倒西歪,距离爆炸点稍近的, 直接被抛飞起来,惨叫着摔下城墙或落在关内,筋断骨折。 浓烟、火光、尘埃, 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石鼓关的正面。 一击,破门!碎墙!人亡! 关墙上,幸存的土兵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大小便失禁者不在少数。 扎西、贡布、丹增等人,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脑海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呆呆的望着下方那尊重新归于沉默的钢铁死神, 但它的炮口似乎又微微调整,指向了城墙某段区域, 这……这还怎么打? 许自强站在后方,放下举着的望远镜, 对着身边的秦民屏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通知后面,可以准备接受俘虏,和……清理战场了。” 摧枯拉朽,莫过于此。 第747章 A的拉风表演 99A主战坦克那震天撼地的一炮,不仅轰碎了石鼓关的城门, 更轰碎了关墙上所有土兵负隅顽抗的意志。 钢铁与火药展现的绝对暴力,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东西,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毁灭之神。 浓烟尚未散尽,呛人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关前。 关墙上幸存的土兵呆若木鸡,许多人手中的兵器“哐当”掉地而不自知。 头人扎西脸上的横肉不住抽搐,贡布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喇嘛丹增手中的骨珠早已散落一地,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佛号都念不出来。 “进攻!” 许自强的命令通过号角和旗帜清晰地传达下去。 “杀!!!” 短暂的沉寂被震天的喊杀声打破。 列阵已久的湖广军步兵挺起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 如同决堤的潮水,向着仍在冒烟和掉落碎屑的巨大门洞涌去。 白杆兵则如同山间灵猿,一部分紧随湖广军冲入关内, 另一部分则利用钩索等工具, 从两侧较为平缓的崖壁向上攀爬,意图从侧翼攻击城墙上的守军。 抵抗?几乎不存在。 少数凶性未泯的土兵试图在关内狭窄的街道、房屋间阻拦, 立刻就被如林的长枪捅穿,或是被白杆兵狠辣的点刺杀倒。 更多的人则是扔下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或是跪倒在地, 高举双手,口中喊着生硬的汉语“饶命”。 联军士兵如同虎入羊群,迅速分割、包围、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就在这面倒的屠杀进行时,那台制造了这一切的钢铁巨兽, 99A主战坦克,却暂时安静下来, 停在原地,黑洞洞的炮口依旧威慑性地指着残破的关墙。 突然,坦克炮塔顶部的舱盖“咔哒”一声,从内部被推开。 一张年轻黝黑的脸庞探了出来。 他戴着坦克兵特有的皮质工作帽,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此刻正眯着,望向关墙的方向,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满足和一丝憨厚的笑容。 “嘿!大铁牛,干得漂亮!一炮就他娘的开门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侦察连长伊利纯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坦克侧方不远处的掩体后。 他背着那杆标志性的步枪,脸上涂着几道油彩, 坦克车长听到声音,扭过头,看到伊利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甚至露出了一口在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伊连长!” 他嘿嘿地笑着,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是这大家伙厉害!我就是按了个钮!” 这个年轻的坦克车长名叫石锁,名字朴实, 人如其名,带着一股子农家子弟的憨直和韧劲。 他本是辉腾军下属农垦兵团里长大的“垦二代”, 打小就和拖拉机、收割机打交道,对机械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和出众的操作天赋。 河套会战时,因为技术过硬、心理素质好, 被层层选拔,成为了第一批驾驶、操作那些“铁牛”的宝贵种子之一。 正是在那场战役中, 他驾驶的装甲车曾为伊利纯的狙击小组提供火力掩护和撤离通道, 两人在炮火中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战后,表现优异的石锁被进一步选拔,经过严格训练, 成为了这辆最新式、也是最强大的99A主战坦克的车长,可谓根正苗红、前途无量。 “呸!就知道傻笑!” 伊利纯笑骂了一句,但眼神里没有多少责备, 反而有种看到自家有出息弟弟的欣慰, “好不赶紧的!别傻愣着!看见那破墙没? 上头还有些不知死活的在探头探脑! 给老子把它彻底拆了!轰平了! 省得咱们的步兵兄弟爬墙麻烦!” “是!保证完成任务!” 石锁闻言,立刻收起傻笑,神情一肃, 对着伊利纯的方向,在狭窄的舱口努力挺直上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虽因空间限制有些局促,但那股子认真劲和服从命令的果断,让伊利纯眼中笑容更深。 敬完礼,石锁“呲溜”一下,灵活地缩回了坦克内部,厚重的舱盖“砰”地一声关上。 几秒钟后,99A坦克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庞大的车身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粗长的炮管随之缓缓移动, 指向了石鼓关一段上面还有土兵在慌乱跑动的城墙。 炮塔内,石锁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话系统响起: “装填手,高爆弹! 瞄准城墙中段,仰角修正,3、2、1……放!”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炮口再次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 这一次,炮弹没有飞向城门,而是直接砸在了那段土石垒砌的城墙中上部!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那段城墙就像被巨人用重锤狠狠砸中的积木, 在刺眼的火光和腾起的浓烟尘土中,轰然坍塌! 大块的城砖、夯土混合着里面藏身的土兵残肢断臂, 如同泥石流般倾泻而下,在关内墙根处堆起一座夹杂着血肉的废墟小丘! 激射的碎石和冲击波,将附近城墙上的女墙、垛口也一并撕碎,清出了一大片空白地带。 “漂亮!” 关外正在指挥步兵推进的许自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这种摧枯拉朽的攻坚方式,实在太过于震撼和高效。 “继续!左移五十米,那片箭楼!给老子敲掉它!” 伊利纯躲在掩体后,继续充当着临时的前沿观察员和“拆迁指挥”。 “明白!” 石锁在车内应答。 99A的炮塔再次转动,死亡之瞳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于关内残存的土兵和那些头人喇嘛来说,无异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钢铁怪物每一次低沉轰鸣和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墙倒屋塌, 都像重锤敲打在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任何试图集结、任何看起来像防御工事的东西,都会在下一刻被那无情的炮火化为齑粉。 在99A坦克“精准拆迁”的掩护下,联军的清剿行动变得更加顺畅。 白杆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登上了残破的城墙,开始肃清残敌。 湖广军则彻底控制了关内街道,将成群的俘虏驱赶到空地上跪好。 当许自强、秦民屏在亲兵护卫下,踏过仍在冒烟的城门废墟, 走入一片狼藉、血腥气扑鼻的石鼓关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收拾残局的工作。 许自强看了一眼那台宛如洪荒巨兽般的99A, 又看了看正在关内高效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心中感慨万千。 有这样的神兵利器,有这样的虎狼之师,扫平松潘, 乃至为殿下将来经略更遥远的疆土,似乎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看着身旁的秦民屏,指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 特别是被士兵们单独押出来的几个头人和喇嘛,冷声道: “秦将军,按照老规矩,分开审问,甄别首恶。 冥顽不灵、血债累累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其余胁从,打散编入劳役队,修筑军堡。至于那些喇嘛……” 许自强眼中寒光一闪: “仔细查问,若只是寻常僧侣,暂且看押。 若有参与煽动叛乱、勾结匪类、为害地方者,与匪首同罪!” “是!” 秦民屏抱拳领命。 他明白,许自强的行事风格,在稷王殿下那“清理”二字的指引下, 正变得越来越果决,甚至有些酷烈。 但在这蛮荒边陲,对付这些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的势力, 或许,这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石鼓关的硝烟渐渐散去,但那尊钢铁巨兽的轰鸣, 以及它所代表的绝对力量,必将随着幸存者的口口相传, 震撼整个松潘,乃至更遥远的雪域高原。 抵抗的意志,正在这钢铁与烈焰面前,寸寸瓦解。 第748章 年关将近 从深秋到初冬,不到两个月。 松潘卫的地图像块被水浸过的旧抹布, 许自强的队伍从东南角开始,一路向北、向西推。 推过的地方,抹布就皱起来,再也展不平了。 打得很顺,顺得许自强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以前在别处也剿过匪,平过乱。 哪次不是兵马未动粮草先愁,到了地头还得跟地方官扯皮, 这个说没粮,那个说没钱,卫所的兵要开拔银,民夫要脚钱。 好容易凑齐人马进山,山高林密,十面埋伏。 土人往林子里一钻,官军追进去就挨冷箭,不追他们过两天又出来劫道。 剿来剿去,匪越剿越多。 上头催得紧,底下官兵怨声载道, 最后多半是杀良冒功,或者找两个替死鬼砍了脑袋交差。 地方官呢? 该收的茶马税、山货税、过路钱,一文不少。 剿匪的银子,倒有一半进了他们的口袋。 许自强懂这里头的门道。 松潘这地方,东西千余寨,为啥累抚累叛? 抚,是朝廷给点茶叶布匹,土司头人拿了,安稳一阵。 叛,是活不下去了,或者看准了官兵软弱,抢一把过个冬。 官军来了,他们往山里一躲。 官军走了,他们又出来。 当地卫所的兵,早烂透了。 吃空饷的,倒卖军械的,和土司头人称兄道弟合伙做买卖的,比比皆是。 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为啥?剿干净了,他们上哪儿喝兵血去? 上哪儿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保境安民费”? 那些被抢的商队,是真被土人抢了,还是被卫所的人扮成土人抢了,谁说得清? 可这次不一样。 许自强啃着干粮,看着手下士兵把最后一批缴获的土弓、生锈的刀枪堆到空地上,准备熔了打农具。 他想起开拔前,传旨太监私下递的话: “许将军,这回不一样。 皇爷……和魏公公,都看着呢。 范阁老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稷王殿下那边,更是有话,松潘的事,得办彻底。” 彻底。 许自强当时不太明白“彻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彻底就是,不管你是占山为王的土司,还是跟土人勾勾搭搭的卫所百户, 或者是躲在庙里煽风点火的假喇嘛,只要挡了路,只有两个选择: 跪下,或者死。 湖广军的兵阵很硬,白杆兵的山地穿插更硬。 但最让土人胆寒的,是那些穿黑衣服的,还有那台会喷火打雷的“铁王八”。 寨墙?一炮就塌。 躲进山洞?不知道从哪儿扔进来的“铁西瓜”能把人震聋。 头人想跑?刚出寨门,脑门上就多个血窟窿。 也有人试图抵抗过。 在石鼓关往西一百多里的“黑虎寨”,七八个寨子凑了将近三千人,据险死守。 寨子修在半山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滚木礌石准备了无数。 寨主放出话,说汉军有铁王八也没用,上不来。 许自强没强攻。 他让湖广军围了山脚,白杆兵看住后山小路。 然后,他请那台“铁王八”对着寨墙根,轰了五炮。 不是轰墙,是轰山根。 炮弹炸开的石头和土,把那条羊肠小道埋了一半。 寨子里的人吓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衣服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上了两侧的悬崖, 用带钩子的绳子溜下来,半夜摸掉了寨门哨兵,打开了寨门。 天亮的时候,寨主被吊死在寨门上。 底下跪了一地人。 从那以后,仗就好打了。 或者说,没仗可打了。 脑子灵光、腿脚快的,早在石鼓关被轰开的时候就卷了细软,带着家小往西跑了。 跑出四川,跑进吐蕃地界,或者往更远的青海荒原跑。 不敢再回来了。 剩下那些舍不得家业,或者心存侥幸的,在接下来一个多月里,被一个个拔掉。 有些寨子直接开门投降,交出土兵武器,赌咒发誓永不再叛。 许自强也不全信,把青壮拉出来,打散了编进劳役队,送去修路修堡。 老弱妇孺圈在指定的村子里,派人看着,按人头发点救济粮,饿不死就行。 也有不信邪的。 躲进深山老林,以为官军待不久。 许自强还真不急。 他派白杆兵和侦察营的小队进去,不追大股,专找藏粮的山洞,找到就烧。 找到过冬的窝棚,找到就拆。 大雪封山前,这些人自己就得出来。 到了十一月中,松潘卫地界上,再也听不到成规模的喊杀声了。 零星几个毛贼抢点东西的事还有,但那股子“累抚累叛”的劲儿,没了。 许自强把卫所里那些吃空饷、通匪的军官砍了十几个,抄了家。 空出来的位置,从他带来的湖广军老兵里提拔人补上。 又贴出告示,招募本地老实可靠的青壮入营,给粮饷,分田地。 告示贴出去那天,招兵的地方排了长队。 都是穷苦人,山民、佃户、活不下去的熟番。 许自强亲自看,太油滑的不要,有恶习的不要,只要那些看着老实、能吃苦的。 挑了一千多人,单独编成一营,叫“松潘营”, 由他带来的老部下带着,一边操练,一边参与筑堡修路。 秦民屏来告辞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场。 “许将军,石柱那边来信,催我们回去。” 秦民屏的盔甲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沫子, “年关将近,白杆兵要回防,玄甲鬼骑的弟兄也得回去休整。” 许自强正在看一份新垦荒地的田亩册子,闻言放下笔,起身拱手: “这两个月,多亏秦将军和麾下儿郎鼎力相助。 许某在此谢过。” “分内之事。” 秦民屏还礼, “松潘初定,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修堡,练兵,屯田。” 许自强说得很简单, “把殿下要的那几条路修通,把虹桥关、雪栏关的堡城立起来。 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从流民里招些人,把荒了的田地种上。” 他顿了顿, “秦将军回去,代我向稷王殿下、秦总兵问安。 就说,松潘这块骨头,许自强啃下了。 往后,这儿就是钉在川西边上的钉子,殿下指哪儿,钉子就往哪儿楔。” 秦民屏点头: “话一定带到。将军保重。” “保重。” 白杆兵和玄甲鬼骑是第二天一早开拔的。 没搞什么仪式,天没亮就收拾好营帐,列队出发。 马蹄和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许自强站在刚有了个地基轮廓的虹桥关新堡工地上, 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身边只剩下湖广军和他新编的松潘营,还有远处工地上, 那些穿着破烂、在寒风和监工皮鞭下,喊着号子搬运石料的俘虏。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往工地走去。 年关将近,可这关,还得有人守。 这堡,还得有人修。 雪还在下,把之前战斗留下的血迹和焦痕,一点点盖住了。 第749章 新年与封赏 石柱的冬天湿冷,但宣慰司衙门里炭火烧得旺,倒不觉得。 年关前后下了几场雪,薄薄地盖了山城,转眼又化了,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 年是在石柱过的。 钟擎没搞太大排场,但该有的都有。 秦良玉安排得周到,杀年猪,熏腊肉,打糍粑,蒸烧白。 衙门里摆了几桌,请了孙承宗、袁可立、卢象升、孙传庭、王三善这些“客卿”, 还有秦家能上桌的子弟,许自强也风尘仆仆的从松潘骑快马赶了回来。 席间少不了酒。 本地的苕酒,劲儿大,入口辣,下喉烧。 钟擎喝得不多,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个书生被秦民屏几个武将灌得满脸通红, 孙承宗捻着胡子笑,袁可立和王三善低声说着四川的盐务。 秦良玉坐在主位另一侧,偶尔和钟擎说两句松潘的防务, 更多时候是看着满堂的热闹,眉眼间有些许松缓。 最热闹的一角是年轻人那边。 张凤仪拉着换了普通棉袍的朱由检,和秦翼明、秦拱明等几个秦家小辈坐在一起。 自从那次“农夫与蛇”的故事会后,朱由检在秦家年轻一代里就出了名。 这小子肚子里不知怎么装了那么多稀奇古怪又发人深省的故事。 外国的、古代的、甚至还有海外番邦的, 什么“狼来了”,什么“乌鸦喝水”,什么“两个樵夫和熊”, 每个故事都不长,但讲完总能让人咂摸半天。 “兴国兄弟,再讲一个!就讲上次那个,那个什么特洛伊木马的!” 秦拱明给朱由检倒了杯甜米酒,催促道。 朱由检嫩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摇摇头: “那个讲过了。今天讲个新的,叫‘皇帝的新衣’。” “皇帝的新衣?皇帝穿新衣服有啥好讲的?” 秦翼明疑惑。 “你听着就是。” 张凤仪拍了他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清了下嗓子,开始讲了起来。 从爱打扮的皇帝,讲到两个骗子,讲到大臣们的谎言, 讲到全城百姓的附和,最后讲到那个说真话的小孩子。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皇帝蠢而不自知的样子, 大臣们心虚又嘴硬的模样,还有百姓们盲目跟从的心态,说得活灵活现。 故事讲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这……这皇帝是傻子么?” 秦拱明挠头。 “大臣们也都是傻子?看不见就说看不见啊!” 秦翼明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凤仪却若有所思,看看朱由检, 又悄悄瞥了一眼主桌那边正和孙承宗说话的钟擎,低声道: “也许……不是看不见,是不敢说,或者,不愿意说?” 朱由检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凤仪姐姐说得对! 我师父说,这故事讲的不只是皇帝,是所有人心里都可能有的毛病。 有时候,真话就摆在眼前,可因为害怕,因为利益,因为别人都那么说, 自己就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了,甚至跟着一起说假话。” “你师父懂得真多。” 秦翼明感叹,“这些故事,我们以前听都没听过。” 朱由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当然!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这些道理,还有好多其他的,都是他教我的!” 他这话没刻意压低,主桌那边也隐约听到了。 钟擎正和孙承宗说话,似乎没在意。 孙承宗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又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若有所思。 年过完了,雪也化得差不多。 正月初十,宣慰司衙门议事堂。 炭火依旧烧着,但气氛与年宴时截然不同。 钟擎坐在上首,孙承宗、袁可立分坐左右下首。 卢象升、孙传庭、王三善、秦良玉依次而坐。 许自强坐在秦良玉下首,秦民屏、秦翼明等小辈则站在秦良玉身后旁听。 朱由检和张凤仪坐在靠墙的凳子上,算是列席。 钟擎先开了口: “年过完了,该收心了。许将军。” 许自强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松潘的事,办得漂亮。” 钟擎看着他, “两个月,荡平积年顽疾,收拢流散,重建秩序,开始筑堡屯田。比我预想的快。” “全赖殿下运筹,秦将军、白杆军、玄甲鬼骑弟兄用命, 后方王抚台、秦总兵全力支持,末将不敢居功。” 许自强回答得一丝不苟。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钟擎摆摆手, “朝廷的封赏,昨日就到了。”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亲卫。 亲卫会意,转身出去,很快引着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走了进来。 宦官手里捧着黄绢圣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众人起身。 宦官走到堂中站定,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兹有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忠勇奋发,统兵有方,克定松潘番逆,绥靖地方,功绩卓着…… 特擢升为镇守松潘等处总兵官,挂平蛮将军印, 仍兼管松潘东路事,赏银五百两,纻丝二表里……钦此。” “臣,许自强,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自强跪地接旨,声音洪亮。 松潘总兵,挂将军印! 这比他原来的参将不知高了多少,实打实的方面大将! 虽说松潘地僻,但这是实权! 宦官将圣旨交给许自强,又拿出一封: “另有敕命。 石柱宣慰司同知、署指挥佥事、加游击将军秦民屏,骁勇善战,辅弼有功…… 着即擢升为镇守四川成都等处地方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 整饬成都、眉州、雅州等处防务……钦此。” 成都总兵! 这可是川中腹地,远比松潘富庶重要的要冲! 秦民屏愣了一下,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秦民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两道敕命宣读完毕,宦官又说了些“皇爷体恤”“魏公爷挂心”的套话, 便告辞了,显然是急着回京复命。 堂内气氛这才活跃起来。 孙承宗、袁可立等首先向许自强、秦民屏道贺。 王三善抚掌笑道: “好!许总兵坐镇松潘,屏护川西,秦总兵镇守成都,卫护中枢。 我四川文武相济,可保无虞矣!” 他是四川巡抚,有秦民屏这个能打仗又明显是“自己人”的总兵配合,日后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秦良玉看着儿子,眼中欣慰与期许交织。 卢象升、孙传庭亦上前祝贺,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朝廷对两人战功的认可, 更是稷王殿下在川中军事布局的关键落子。 许自强和秦民屏捧着圣旨,心中都是波澜起伏。 许自强想的是,总兵之位,将军之印,这是以前不敢想的高位, 但位置高了,担子也更重,松潘那个烂摊子,要真正变成钉子,还得下死力气。 秦民屏想得则更多,成都总兵,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 既要配合王三善稳定地方,又要整训兵马,还要遥应松潘…… 殿下把这位置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 钟擎等众人贺完,才缓缓开口: “旨意是朝廷的恩赏,活还得我们自己干。 许总兵,松潘新建,百废待兴,你的方略,之前报上来的,我看过。 放手去做,要人,要粮,要械,找王抚台,找秦总兵。 我只要一样: 三年之内,松潘要成为进可图谋青海、退可屏障川西的坚固堡垒,不能再是朝廷的疮疤。” “末将谨记!必不负殿下重托!” 许自强肃然道。 “秦总兵。” 钟擎看向秦民屏, “成都的地位,你清楚。 我给你两年时间,把成都附近的卫所兵,给我练出个样子来。 不要多,先练五千可战之兵。 兵贵精不贵多。 怎么做,你清楚。” “末将明白!” 秦民屏沉声应道。 练新军,这正是他在辉腾堡学过的,也是殿下一直强调的。 “好了,封赏的事就到这里。” 钟擎话锋一转,看着堂上众人, “今日叫大家来,不止为这事。 年过完了,该说说,明年,我们该怎么干了。” 第750章 堵住进入贵州的路 钟擎没看那两份刚发下的圣旨,手指敲了敲桌面: “松潘的事,算开了个头。 接下来,四川的重心,要往成都挪。” 他对王三善说道: “王抚台,过了正月,你便随秦总兵大军,移驻成都。 巡抚行辕,搬回成都去。 成都的巡抚衙门,该修修,该补补,弄像样点。 城墙也该加固了。咱们这位皇上……”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称呼有点拗口, “……咱们那位皇上,说不定什么时候想起西南,要来看看。 衙门破破烂烂,城墙东倒西歪,不像话。 要有西南门户的样子。” 这话引得堂内几人都笑了。 王三善拱手应道: “殿下放心,下官晓得分寸。定不让朝廷脸面无光。” “嗯。” 钟擎点头,随即接着说道, “松潘、成都,是咱们在西南钉下的钉子。 但天下这盘棋,不止西南一角。 辽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他问得随意,但在场几人都神色一凛。 秦良玉看向孙承宗,袁可立放下茶杯,卢象升和孙传庭也坐直了身体。 孙承宗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辽东近来还算安稳。 自天启五年……不,1625年,按殿下的历法, 自去年宁远、锦州战后,建奴元气大伤,至今未有大规模入寇。 据山海关、宁远等处探报,建奴收缩兵力于辽沈, 老奴,卧病一段时日后,似有好转。 开原、铁岭等处,建奴与科尔沁等部往来频繁,更多像是防备蒙古生变。 与我大明,倒是小动作不多。” “议和那条线呢?”钟擎问。 “内阁与兵部,与建奴使者时有往来。 建奴索要岁币、开市,朝廷不允,只谈退地、释俘。 扯皮而已。” 孙承宗神情平淡, “不过,建奴眼下确也无余力大动干戈。 王之臣、袁崇焕,趁此间隙, 督修宁锦防线,编练新军,颇有成效。” 钟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本来,按原本的轨迹,今年正月,宁远会有一场大捷, 红衣大炮能轰得老奴努尔哈赤重伤,回去躺上七个多月,一命呜呼。 然后他第八个儿子黄台吉,会经过一番窝里斗,坐上汗位,改元天聪。” 堂内落针可闻。 在座的人,要么看过那些“资料”,要么听钟擎说过“未来”, 此刻听他再次提起,依旧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但现在,” 钟擎接着说道, “宁远的大捷不会有了。 老野猪皮努尔哈赤,前两年在辽南、在蒙古,接连吃了大亏, 家底折了不少,不敢再轻易来碰宁锦防线。 刚跟我们大明议和,哪怕只是嘴上扯皮,他也不敢这时候翻脸。 辽东细作回报,这老家伙,身子骨反而养好了些, 不用人扶能下地走动了,一顿饭能喝一大碗大碴子粥,雪白的大馒头也能造好几个。 我看,他今年是死不了了。” 没人能笑的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努尔哈赤死不了,意味着后金的内乱会推迟, 多尔衮上台的时间也会推迟,许多事情的节奏都会改变。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钟擎继续道, “好事是,辽东能多安稳几年,朝廷能喘口气, 咱们在西南、在其他地方布局,时间能宽裕点。 坏事是,老奴不死,后金内部矛盾会被暂时压下,拧成一股绳的时间会更长。”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辽东暂时无事,不代表天下无事。 辽东无事,朝廷那口气能喘过来,有些人,心思就该活了。” 他没说“有些人”是谁,但在场的都明白。 朝堂上的,地方上的,那些看不见的对手。 “不过,那是后话。” 钟擎摆了摆手, “眼下,有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王抚台回成都,秦总兵整军,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四川的盐、茶、矿,尤其是川南的铜, 我要知道确切产量、流向、谁在经手。 这件事,王抚台暗中查,秦总兵必要时行方便。” 王三善和秦民屏同时肃容应下。 钟擎看向秦良玉,说道: “有件新事,要你去办。 如今四川安置了不少从贵州迁来的边民,这些人里, 有不少是山里出来的好汉子,打仗悍勇,熟悉山地。 这就是现成的兵源。 你从这些人里,挑出精壮能战的,编练成一支黔兵。” 秦良玉问道:“殿下是想用这支黔兵,协防川贵边界?” “不止是协防。” 钟擎道, “贵州境内现在人烟稀少,正因如此,更不能让外省的人口随意流窜进去。 你把这支黔兵组织起来,派到贵州与湖广、广西交界的紧要地方, 卡住道路,设立营哨,拉起一条防线。 目的只有一个,把任何想从湖广、广西进入贵州的流民、逃户, 都给我挡住,不许他们进入贵州地界。” 他解释道: “贵州如今地广人稀,几同旷野。 若让外省流民随意涌入,将来清理起来便是大患。 必须从一开始就拦住这股流。” 秦良玉听明白了,这是要将可能的麻烦挡在境外。 她当即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 定当尽快从黔籍边民中招募勇健,编练成军, 在省界要道设防,绝不放外人流入贵州。” “好,此事交给你。”钟擎点头。 辽东眼下是安稳了,朝廷上下,包括他自己,似乎都能喘口气。 但这口气,钟擎知道,松不了几天,也松不到心底。 他心头上还沉沉地压着两件事。 两件都钉在北京城,两件都系着无数人命和未来的走向, 逼得他必须在今年五月之前赶回去。 头一件,是王恭厂。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 这个日子他记得清楚。 地点,北京城西南隅的王恭厂火药局。 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走水,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声震百里,烟尘蔽空,屋毁人亡,死伤无算”记载里的字句,每个都透着血腥气。 “无算”是多少?他不敢深想。 那一片,紧挨着城墙根,挤着多少为生计奔波、糊里糊涂讨日子的人家? 一声巨响,就什么都没了。 原因呢? 记载里语焉不详,后世也众说纷纭,雷击、地震、火药自燃,甚至扯上什么怪力乱神。 他不知道。 虽然他早已下令,让留在京城的人暗中设法, 逐步移走王恭厂的部分库存,尽量将厂区周边的穷苦住户迁往别处安置, 做些未雨绸缪的准备。 但到底为什么炸?是哪个环节出了要命的纰漏? 是库吏玩忽职守,还是火药堆放年久出了问题? 或是别的什么意想不到的缘由?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一场确定的灾难更让人心头悬着。 他能做的防备有限,剩下的,似乎只能交给难以揣测的“万一”和“巧合”。 这种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 他必须回去,亲自盯着,尽可能把漏洞堵上, 更要弄清楚,这场夺去万千性命的惨剧,根子究竟在哪儿。 第751章 云南现状 第二件,更沉,更棘手,是关于宫里,关于朱由校的落水那件事情。 天启七年八月,西苑,好端端的游船赏荷,怎么就“意外”落水了? 人是捞上来了,可惊了,吓了,秋日湖水寒冽入骨, 回去就一病不起,拖拖拉拉,硬撑到第二年八月二十二,龙驭上宾。 接着,就是信王朱由检战战兢兢又难掩急切地坐上龙椅,改元崇祯。 看起来,这像是一场纯粹的意外,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 但钟擎清楚,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根子,早烂了。 他那皇兄,身子骨从登基前就不算强壮,却不知从何时起,迷上了炼丹修仙那一套。 那些所谓“仙丹”、“灵露”,为了那点唬人的“金光”或“药效”, 里面掺了多少朱砂、水银、铅霜之类的毒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服下去,毒素早就丝丝缕缕渗进了骨髓,侵蚀了腑脏。 落水受寒,不过是把内里早已被蛀空朽坏的身子,猛推了一把。 至于有没有阴谋? 魏忠贤? 他的权势完全寄生在皇兄身上,皇帝是他的天,天塌了, 他这“九千岁”顷刻间就是无根浮萍,他只会盼着皇帝长命百岁,绝无可能主动弑君。 信王? 那时的朱由检,在宫外谨小慎微地活着, 身边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手根本伸不进西苑,伸不到皇帝游船的湖边。 想来想去,最可能,也最让人无奈的真相便是: 是皇帝自己,在那些方士道人的蛊惑下,自己一口一口, 把那要命的“长生药”当糖丸吃,自己把自己糟践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落水或许还能想法子防一防,提醒,劝阻,甚至加强西苑的守卫。 可皇帝那颗追求长生不老、深信丹药神奇的心,怎么拦? 他这位稷王殿下的话,在沉迷木匠活和丹药的皇兄那里,又有几分斤两? 想到这里,钟擎觉得舌尖那点凉茶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钟擎看向一直静听未语的孙承宗与袁可立,开口道: “四川之事,大体已定。 有王抚台坐镇成都,秦总兵整饬军务, 白杆兵驻守石柱,川省局面,可保无虞。” 他抛开四川的话题,开始转到云南上面: “四川事了,我们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总不能一直困在川中。 下一处,该往南看。” 孙承宗与袁可立神色皆是一凝,知道正题来了。 “云南。” 钟擎吐出这两个字,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 “云南若稳,则西南腹地可定,黔、川、滇连成一片, 我等方可进退有据,真正放开手脚,做后面的事。 云南不稳,则西南始终留有破口,如芒在背。 因此,当务之急,是先把云南稳住。” 袁可立抚须沉吟: “殿下所言极是。 云南地远,土司众多,情形复杂,更有黔国公沐家世镇其地, 欲稳云南,必先明沐家动向,知其虚实。” 钟擎点头,接着对一旁的王三善问道: “王抚台,你久在西南,对云南,尤其是沐家,所知应详。 趁今日诸位皆在,你且说说,云南如今是何光景? 沐王府,又究竟是何情形?” 王三善见问到自己,忙肃容拱手: “殿下垂询,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云南僻处西南边陲,山川险阻,夷汉杂处,大小土司数以百计,向来难治。 朝廷羁縻之术,一靠卫所兵备,二则,便是仰赖黔国公沐家,世镇云南,代天子抚绥。”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绪,继而详细说道: “说起这沐王府,渊源甚深。 其始祖,乃是开国名将,追封黔宁王的沐英沐公。” “沐英公?” 一旁的卢象升忍不住低语,显然对此颇有了解。 孙传庭也凝神细听。 “正是。” 王三善继续道, “沐英公自幼被太祖高皇帝收为养子,赐姓朱,后复姓沐。 其一生征战,功勋卓着,尤以平定云南、镇守其地而名垂青史。 洪武十四年,沐英公与傅友德、蓝玉二位将军奉旨征讨云南残元势力及不服王化的土酋, 一路克捷,最终平定全滇。 战后,朝廷论功,令沐英公留镇云南。” “沐英公镇滇十载,” 王三善话语中带着敬意, “垦荒屯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传播中原礼仪教化, 更屡次平定地方叛乱,安抚诸夷,使得云南渐次归心,真正纳入我大明版图治理。 沐英公薨逝后,追封黔宁王,其子沐春袭爵西平侯,继续镇守。 自此,沐氏子孙世代镇守云南,迄今已历两百余年,传袭十余代。 朝廷为示恩宠,累有加封,至成化年间,沐琮晋爵黔国公,此后世袭罔替。 如今的黔国公沐昌祚,便是沐英公的第十一世孙。” “沐家世代镇滇,于朝廷而言,功莫大焉。” 王三善话锋微转, “其一,屏藩西南,震慑不臣。 云南土司林立,素来反复,若无沐家这等根深蒂固、威望着于诸夷的勋镇坐镇, 仅靠朝廷遣将调兵,恐难持久安稳。 沐家便是朝廷在云南的定海神针。” “其二,熟悉边情,抚夷有术。 沐家久居云南,与各土司通婚往来,深知其山川险易、部落强弱、人情好恶。 许多时候,朝廷难以处置的夷务,沐家一道敕谕或一番斡旋,便能化干戈为玉帛。 此乃朝廷官员难以替代之能。” “然则,” 王三善皱起了眉头, “时移世易,如今的沐王府,也非铁板一块,更非全无隐忧。 如今的黔国公沐昌祚,年事已高, 近年来已不大理具体事务,多由世子沐启元及府中管事操持。 沐启元年富力强,然其性…… 据闻颇为骄矜,与云南巡抚、三司官员,并非十分和睦。 且沐府枝繁叶茂,历代分封,沐氏各房在云南各地亦颇有势力,并非全然一心。” “更要紧的是,” 王三善看了一眼钟擎,见他神色平静,才继续说道, “云南地处极边,西接缅甸诸司(指缅甸东吁王朝及其附属土司), 南邻老挝、八百(指兰纳王国)等地,边境事务繁杂。 近年来,缅甸那边有些动静,与滇西一些土司往来密切。 下官听到些风声,似乎……沐王府中, 亦有人与缅甸方面有所接触,其意难明。 此等边情交涉,若绕过朝廷,便是大忌。 加之黔国公年老,世子威望未固,底下几个有出息的儿子, 还有几位沐氏宗亲里的实力人物,未必都安分守己。 如今云南局面,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潜涌。 沐王府自身稳固与否,其与缅甸等外藩往来深浅,皆关系云南全局之安稳。” 王三善一口气说完,端起旁边已凉的茶喝了一口,总结道: “殿下,下官所知大致如此。 总而言之,沐家于云南,至关重要。 欲稳云南,必先理清沐家之事。 而沐家之事,关键又在于老国公之后,何人主事,其心所向, 以及与缅甸等边外势力,究竟牵扯多深。” 第752章 围困黔国公府 钟擎听完王三善对沐王府渊源及现状的叙述,缓缓点了点头。 王三善所言,与他所知大致吻合, 沐家这枚镇守云南两百余年的棋子,如今确实到了需要仔细掂量的时候。 “沐家世代镇滇,功在社稷,这是实情。” 钟擎开口道, “但时移世易,功是功,过是过,眼下是眼下。 王抚台方才所言,多是基于过往情势及道听之风闻。 我们在云南,并非没有眼睛。” 他招呼了一下一直侍立在侧的亲卫首领耶律晖: “耶律晖,你来说说。 派去云南协助朱抚台的侦察营,这段时日,都探听到了些什么? 云南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尤其是那位新任的黔国公,沐启元。” 耶律晖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干脆利落: “禀殿下,侦察营弟兄们潜入云南已有数月, 借助商队、流民等身份掩护,分散于昆明及各府要地。 综合各方回报,情况如下。” “其一,黔国公沐启元。” 耶律晖介绍道, “沐昌祚年老多病,已于天启五年三月十九日, 奏请由其孙沐启元承袭黔国公爵位。 朝廷批复照准。 沐启元袭爵至今,不足一年,然其行事,已颇多跋扈。” “据查,沐启元自袭爵后,骄横日甚。 其府中家奴、护卫,多仗国公府势,在昆明及周边州府,横行无忌。 强占民田、欺行霸市、殴伤人命之事,屡有发生。 地方官员惧其权势,多敢怒不敢言,即便有苦主告状,也往往不了了之。 沐启元本人,亦不将云南三司官员放在眼中,尤以对巡抚衙门,多有轻慢。” 耶律晖继续道: “前任巡抚闵洪学在任时,对此局面颇感棘手,多以安抚、隐忍为主。 然自朱燮元朱抚台到任后,情形有变。 朱抚台性情刚直,手段强硬,与闵洪学大为不同。 沐启元起初似未将这位新任巡抚放在眼里,行事依旧, 甚至变本加厉,公然纵容属下与巡抚衙门差役冲突, 其本人亦数次在公开场合,对朱抚台出言不逊,颇有挑衅之意。” 堂内众人皆凝神倾听。 秦良玉眉头微蹙,王三善则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朱抚台隐忍不发,暗中布置。约半月前, 沐启元再次纵容家奴在昆明街头行凶,打死打伤平民数人, 并阻拦府县衙役拿人,气焰极为嚣张。 朱抚台得报后,不再容忍。” 耶律晖说的平淡无奇,但内容却让在座几人神情一凛。 “朱抚台当机立断,以‘纵奴行凶、藐视国法、对抗官府’为由, 调集其麾下精锐,玄甲鬼骑,突然行动,于黔国公府内, 将沐启元身边数名猖獗家奴、为首党羽,一举擒拿,当场锁拿收监。 同时,玄甲鬼骑已奉朱抚台令,将整座黔国公府重重包围,许进不许出。 府内一应人等,暂禁于内。 眼下,沐府被围,昆明震动。 朱抚台已上奏朝廷,陈述沐启元罪状,并言明一切待朝廷,或……待殿下钧旨。” 王三善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朱燮元非闵洪学可比, 却也没想到这位巡抚手段如此雷厉风行,竟直接对黔国公动了手。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沐家毕竟世镇云南两百余年,树大根深,朱燮元此举,可谓石破天惊。 钟擎脸上却没什么意外表情,只微微颔首: “朱燮元倒是果断。 沐启元既已入彀,沐府被围,云南局面,便暂时控住了。 说说其他。” “是。” 耶律晖继续道, “其二,乃是云南钱法之事。 此事由前任巡抚,现任云南左布政使闵洪学报于朱抚台,朱抚台命人探查,确有其实。” “云南僻远,与中原不同,民间交易,历来习用海贝为钱,称为‘贝子’或‘海巴’。 朝廷虽屡次试图在云南开炉鼓铸铜钱,推行‘天启通宝’, 然或因成色不足,或因民间不信,或因土司抵制,流通始终不畅,屡铸屡废。 至闵洪学上任巡抚时,云南历经数次土司叛乱, 府库空虚,市面上钱荒尤甚,海贝又多有伪劣,商贸大受影响。” “闵洪学在任时,曾决心再行尝试,以解钱荒。 他多方筹措,约攒得六千两白银作为铸本, 克服工匠难寻、民众疑虑等难处,与巡按御史朱泰祯合力推动, 准备在云南开局铸造‘天启通宝’铜钱,以期逐步替代海贝,规范钱法。 然其铸钱之议未及施行,便因当时云南各地土司叛乱不断, 被朝廷以‘治理地方不力,致乱不息’为由问责,去职调离。 铸钱之事,遂告中止。” “朱燮元朱抚台到任后,以强硬手段整顿军政, 镇压不服,剿抚并用,数月以来,云南地面各类土司、豪强、 以及……沐府势力,皆暂时蛰伏,不敢妄动,局面渐趋平稳。 闵洪学虽降为左布政使,然其心系钱法,见时机似乎转好, 遂再次向朱抚台进言,认为当此局面初定之时, 正宜重启铸钱,一可解决市面钱荒,便利民生商贸; 二可逐步收回货币之权,利朝廷统筹; 三亦可彰显朝廷威权,巩固治理。 朱抚台对此议颇为重视,已命有司详议,但尚未最终决断。 闵洪学此番建言,颇为急切,似有意借此机会,重获赏识。” 耶律晖汇报完毕,后退半步,静立不语。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钟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云南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也更有趣一些。 朱燮元果然是把快刀,一刀就斩向了最嚣张的沐启元,暂时镇住了场面。 而闵洪学提出的铸钱之事,看似经济琐事, 实则关乎云南能否真正与内地一体,其意义,或许不亚于擒拿一个跋扈的国公。 “沐启元被困,沐府被围……” 钟擎缓缓开口, “朱燮元这是给了我们一个既成事实,也是递过来一个烫手的山芋。 至于铸钱……”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看向孙承宗与袁可立: “孙师,袁公,云南之事,二位如何看?” 第753章 阁老说情 孙承宗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问云南之事,问沐家,问朱燮元, 也问那闵洪学所提的铸钱之议。 老臣以为,这几件事,归根结底,是‘人’与‘法’两个字。” 他继续道: “先说闵洪学此人。 此人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浙江乌程人,出身名门,宦海沉浮多年, 天启二年起巡抚云南,对滇省情势,可谓了如指掌。” “其治滇,确有实绩。” 孙承宗如数家珍, “天启年间,滇省不靖,黔滇交界水西、乌撒诸土司屡叛,滇东北夷患不断。 闵洪学临危受命,调度布政使谢存仁、参将袁善等, 督率汉土官兵,数次击破叛军,至天启六年,乱事大体平定。 此其功一。 他主持修复、开辟通川、通桂之官道,解决滇道梗阻,便利交通商旅,此其功二。 会同当时的巡按朱泰祯,奏请于云州、归化等地新设学宫, 为顺宁、建水等处增广学额,兴教化民,此其功三。 天启五年,滇省大水,其主持赈济,奏报灾伤, 请免赋税,踏勘安抚,颇尽心力,此其功四。 至于整顿吏治,劾罢贪墨,如弹劾都司姚之屏之流,亦见其能。 此番再提铸钱,虽有其私心,欲借此重获赏识,然其议本身,确为切中滇省时弊。 云南久用海贝,商贸不便,钱法混乱,若真能铸行铜钱, 统一币制,于稳定地方、便利民生、彰显朝廷威权, 长远来看,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袁可立接过话头,他声音较孙承宗更为清朗: “孙阁老所言甚是。 闵洪学此人,务实干练,善处繁杂边务,此其长。 然,” 他话锋微转, “此人亦深谙宦海之术,圆滑善变。 其在滇时,与沐启元表面维持礼节,甚至有过‘水槛赏景’之会, 暗地里却上疏弹劾沐氏‘援黔不力’,阳奉阴违,手腕玲珑。 此其短也。至于朱泰祯……” 提到这个名字,袁可立脸上露出几分赞赏, “此人乃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海盐人,性刚直,不畏强权。 天启三年巡按云南,副都御史金瑊拿问沐府凶奴之事, 彼时情形险恶,沐启元竟调兵炮轰巡按公署以作威胁, 满城惶恐,独朱泰祯慨然曰:‘吾头可断,法不可挠!’ 正气凛然,终使沐启元气沮撤兵。 此人执法如山,体恤民瘼,在龙岩知县任上,便以赈灾卓异闻名。 天启五年滇省大水,其与闵洪学协力救灾,活人无算。 只是,过于刚直,不知转圜,于这官场之中,难免坎坷。 后因直言得罪内珰,功绩被抑,乃至贬谪。 可惜了。” 钟擎静静听着,孙承宗与袁可立,一唱一和, 将闵洪学与朱泰祯的优劣长短,说得颇为分明。 尤其重点提了闵洪学倡议铸钱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其回护、说情之意,已十分明显。 毕竟闵洪学是因“治理不力”被调离巡抚之位, 如今朱燮元在云南搞得风生水起,更显得闵洪学当初有些“无能”, 二位阁老是怕自己此番南下,要拿闵洪学开刀,或者彻底冷落此人。 想到这里,钟擎摇了摇头: “二位阁老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他看着孙承宗和袁可立: “闵洪学或许有些圆滑,有些私心,朱泰祯或许过于刚直,不知变通。 但这些,说到底,都是官场里的毛病,是人情世故上的短处。 他们二人在云南任上,能平定叛乱,能修路兴学,能赈灾恤民, 闵洪学还敢在沐启元炮轰公署时上疏弹劾,朱泰祯更能说出‘头可断, 法不可挠’的话,就凭这些,便知他们心里是装着百姓,是肯做实事的官。 这样的官,有些小毛病,瑕不掩瑜。 等咱们到了云南,二位阁老若有闲暇,不妨多提点他们几句, 把那些圆滑世故、或是过于耿介不知转圜的毛病,纠一纠,正一正,也就是了。 人才难得,肯办事、能办事的人才更难得,总不能因些小过,就一棒子打死。” 孙承宗与袁可立闻言,神色都是一松。 钟擎这话,等于是给了闵洪学,甚至也包括朱泰祯, 一个“观察任用”的机会,不会因其过往“瑕疵”或目前“失势”而弃用。 这正是他们出言铺垫所求的结果。 “至于铸钱……” 钟擎笑了笑, “闵洪学看到云南钱法之弊,想法是好的。 但这铜钱,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接着说道: “我大明缺铜,非止一日。 朝廷屡次想在云南铸钱,为何屡铸屡废? 除了滇民习用海贝,不信铜钱之外,根源还是铜料不足, 强要鼓铸,要么偷工减料,成色低劣,百姓更不愿用; 要么耗费巨资,劳民伤财,最后成了亏本的买卖。 闵洪学筹了六千两银子作本钱? 这点银子,在云南那地方,能铸出多少足色的‘天启通宝’? 又能推行多远? 只怕是杯水车薪,徒耗钱粮。” 他继续道: “更紧要的是,铸币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在陛下手中。 任何地方,任何个人,都不得私铸。 这不是信不信任闵洪学或朱燮元的问题,这是规矩,是根本。 今日允了云南铸,明日广西、广东是不是也要铸? 九边重镇是不是也可以铸?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再者,他们铸钱,有足够的铜料储备吗? 有白银或其它实物作为锚定,保证钱币价值吗? 都没有。这样的钱铸出来,与废铜何异?” 钟擎摇了摇头: “云南缺钱,市面混乱,需要的是稳定、通行、且价值坚实的货币。 铜钱不合时宜,也不该由地方来办。 咱们手里,不是有现成的好东西么?” 他问耶律晖: “从山东带出来的那些辉腾银元,还有多少?” 耶律晖略一思索,回道: “回殿下,首批铸造的辉腾银元, 除去在四川已发行、流通及预留军饷部分, 目前尚可动用的,约有十五万枚左右。 后续工匠熟稔,矿料充足,还可加紧鼓铸。” “十五万枚,暂时够用了。” 钟擎点点头,对孙承宗和袁可立,也是在座所有人说道, “等我们到了云南,稳定局面后,首要之事,便是在云南推行这辉腾银元。 成色足,重量准,样式统一,又有四川试行之效在前, 比那劳民伤财、前途未卜的铜钱,要可靠得多。 云南的商贸,用这个。 海贝?让它慢慢成为过去吧。” 他这番话,等于是彻底否定了闵洪学重铸铜钱的建议, 但给出了一个更实际、也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推行朝廷掌控的银元,不仅解决钱法问题, 更是将云南的金融命脉,逐步收归中枢的重要手段。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殿下所虑,果然更为深远。 铸钱是治标,推行朝廷银元,才是治本,且能从根本上加强控制。 至于闵洪学……殿下既已允了给他机会改正“毛病”, 那铸钱之议被否,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第754章 裁撤沐王府 “云南之事,大致如此。” 钟擎总结道, “朱燮元已开了个头,拿下了沐启元,镇住了场面。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把这个头开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 “这个头,怎么开?” 钟擎像是自问,又像是问所有人, “朱燮元把沐启元抓了,把沐王府围了,这很好。 但接下来呢? 按惯例,无非是申饬罚俸,夺其部分庄田令其闭门思过, 再换个老实点的沐家子弟袭爵,朝廷下旨安抚一番,事情就算完了。 沐家还是那个沐家,王府还是那个王府,过不了几年, 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云南,还是那个朝廷政令难出昆明,沐家说话比圣旨管用的云南。”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 朱燮元开了个好头,我们不能浪费。” 堂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钟擎接着说道: “陛下让他沐家世镇南疆,享了两百多年的富贵荣华, 是让他们保境安民,守土卫疆的。 可这些年,尤其是最近这几十年,沐家都干了些什么? 奢靡无度,横征暴敛,侵占军屯,纵容家奴为祸地方,这些都算老生常谈了。 更要紧的是,他们连镇守的本分都快丢光了!”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嘉靖年间,缅甸东吁王朝崛起,不断侵扰滇西边地, 木邦、孟养等宣慰司相继沦陷,沐朝弼(沐昌祚之父)在干什么? 隆庆年间,缅军一度深入至姚关,威胁永昌,沐昌祚继位之初,又打了什么像样的胜仗? 万历年间,莽应里再度大举入侵,‘三宣六慰’尽失, 云南巡抚刘世曾、总兵官沐昌祚丧师失地, 朝廷不得不调遣邓子龙、刘綎等大将千里驰援,方才稳住战线。 那时沐家的兵在哪里?” 钟擎掰着手指数着: “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乱,波及云南, 滇东北土司趁机响应,乌撒、水西等地烽烟不断,沐家可曾有力剿抚? 还需朝廷另派大将,耗费无数钱粮兵力。 这些年,云南边境被缅甸、木邦乃至一些深山里的野夷滋扰劫掠,次数还少吗? 朝廷的脸面,大明的威严,在滇西那边,还剩几分?” 他看向众人: “这样一个打仗不行,安民无能,只会趴在云南身上吸血, 还时不时给朝廷添乱的国公府,留着有什么用? 沐启元跋扈不法,不过是沐家腐朽到底的一个缩影。 这样的毒疮,不动刀子割掉,难道还留着它继续溃烂,把整个云南都拖垮?”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粗鲁。 秦良玉下意识地捏紧了扶手。 王三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废除一个与国同休两百多年的国公府,这念头太过骇人, 即便是他们这些封疆大吏、统兵大将,一时也难以消化。 卢象升和孙传庭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卢象升年轻气盛,听得热血上涌,觉得殿下说得痛快,就该如此!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事牵扯有多恐怖。 孙传庭想得更深,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废除沐家,不仅仅是处置一个勋戚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对整个西南, 乃至全天下的藩王、勋贵、镇守武将体系, 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或者是清算。 沐家只是第一个。 孙承宗和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果然如此。 稷王殿下离开京城,巡视天下,整顿边防只是其一。 更深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对这些日渐糜烂的宗藩、勋贵、武将世家动手。 沐家撞在了第一个,不仅仅是因为沐启元嚣张,更因为沐家镇守云南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拿下沐家,震慑的将是全天下的“沐家”。 钟擎没理会众人的心思翻腾,径直说了下去: “所以,我的意思是,黔国公府,沐王府,没必要存在了。 云南,以后不会再有黔国公,也不会再有什么沐王府。 沐启元所犯之罪,按国法严惩。 沐家其他人等,彻查,有罪的论罪,无罪的, 看在沐英昔日功绩的份上,可留些田宅,令其归乡为民,安分度日。 沐家两百多年在云南侵占的田土、矿藏、山林,一律清丈收回, 该归卫所的归卫所,该分给屯户的分给屯户,该充公的充公。 沐家蓄养的那些私兵、家丁,甄别裁汰,精锐可补入营伍,余者遣散。” 他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云南的防务,以后由云南都指挥使司、巡抚、总兵官共管,朝廷直接任命,定期轮换。 沐家时代把持的云南兵权,到此为止。” 堂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等于是要将沐家连根拔起,从肉体到影响力,彻底抹去在云南存在过的痕迹。 “当然,” 钟擎语气稍缓, “沐家在云南两百多年,根深蒂固,姻亲故旧遍布三司,军中、地方更有无数旧部。 骤然行事,必生波澜。 所以,我们此去,要快,要准,也要讲究方法。 朱燮元已经抓住了沐启元的把柄,控制了沐府,这是天赐良机。 我们要做的,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该办的事情,办妥,办干净。”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 “孙师,袁公,您二位是国之柱石,德高望重。 到了云南,稳定人心、安抚沐家旁支、劝说沐家故旧,少不得要借重二位。” 孙承宗和袁可立肃然拱手: “老臣分内之事,敢不尽力。” 钟擎又看向卢象升和孙传庭: “建斗,百雅,你二人,一个去都司衙门,一个去巡抚衙门, 协助朱燮元,清查沐家不法事, 梳理云南兵备、钱粮、刑名档案,务必做到账目清楚,条理分明。 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要手软,但也要有真凭实据。” 卢象升、孙传庭起身,沉声应道: “末将(下官)领命!” “秦总兵。” 钟擎看向秦良玉, “你暂留川南,继续整训黔兵,布防省界。 石柱白杆兵,也要做好准备。 若云南事有不协,或有宵小趁机作乱,我要你的兵,能立刻开进云南,弹压局面。” 秦良玉抱拳:“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王抚台,” 钟擎最后看向王三善, “四川乃根本之地,又是入滇门户,万不能乱。 你的担子不轻,既要保证大军后勤转运,又要稳定地方,提防宵小。 川中各军,我已交代清楚,他们会配合你。 务必确保大军南下期间,四川稳如磐石。” 王三善郑重长揖: “殿下重托,三善必竭尽全力,保四川无虞!” 钟擎点点头,从主位上站起身: “既如此,各自去准备吧。 十日后,大军开拔,南下昆明。” “昆明”二字出口,堂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这次南下的目标,已不仅仅是稳定云南, 而是要将一颗盘踞云南两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彻底拔除。 第755章 昆明冬深 天启六年的正月,昆明城比往年冷些。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 落在巡抚衙门的黑瓦上,转眼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墙角积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庭院里的几株山茶倒是开了,红得有些刺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突兀。 后堂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进来的寒意。 云南巡抚朱燮元坐在主位,身上只穿了件寻常的青色棉袍,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下首左边坐着云南左布政使闵洪学。 比起朱燮元的简朴,闵洪学衣着要讲究些,藏蓝色的绸面袍子, 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皮坎肩,只是脸色有些晦暗,眼袋明显,显然是没歇好。 右边则是巡按御史朱泰祯,他比闵洪学年轻些, 坐得笔直,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此外,暖阁里还有两人侍立。 一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穿着玄色窄袖劲装,外罩轻甲,腰挎长刀, 正是玄甲鬼骑司令郭忠,站在朱燮元身侧稍后,像一尊铁塔。 另一人个子不高,精瘦,穿着灰扑扑的棉衣,乍看像衙门里跑腿的文书, 唯独一双眼睛异常灵活,偶尔转动时透着一股子机警和冷意, 他是辉腾军侦察部队副司令,王孤狼。 “……算算日子,沐启元被拿,沐府被围,已近二十日了。” 闵洪学搓了搓手,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忧色, “消息怕是早已传遍云南,甚至省外。 下官这两日,接连收到几处土司的问候书信,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黔国公府的事。 还有几家,原本说好年后要来昆明递送贺表、商议今年贡赋的,如今也借故推迟了。” 朱泰祯接口道: “何止是打探、推迟。 下官按院那边收到的线报, 滇东的教化三部、王弄山,滇南的车里、八百大甸, 还有滇西靠近缅甸那边的孟养、木邦旧地,那些土司头人,近来私下走动频繁。 水西的安位,虽然被刘綎将军打服不久, 但其叔父安邦彦残部遁入乌撒、沾益交界深山, 一直未清剿干净,近来似有死灰复燃之象。 黔国公府这一出事,各地土司,尤其是那些历来不怎么安分的, 恐怕都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 朱燮元听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将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捂着。 “沐家在云南两百年,根深蒂固。 骤然被围,主子下狱,下面的人心惶惶, 外面的牛鬼蛇神想趁机试探,都是意料中事。” 他声音平淡, “闵大人先前说,当以安抚为上?” 闵洪学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部堂明鉴。 沐家毕竟世镇云南,威望素着,于诸土司而言,黔国公便是朝廷在云南的象征。 如今象征倒了,难免人心浮动。 下官以为,当此之时,不宜再行峻法,当以稳为主。 沐启元虽有不法,可略施薄惩,申饬一番,令其闭门思过。 对沐府其他人等,当示以宽仁,对往来打探的各方土司, 也当重申朝廷恩德,晓以利害,先稳住局面,再从长计议。 毕竟,云南地僻,夷情复杂,若激起大变,恐难以收拾。”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沐家动不得,至少不能这么粗暴地动,否则会出乱子。 朱燮元没直接回答,扭头看着朱泰祯: “朱巡按以为呢?” 朱泰祯沉默片刻,道: “闵大人所言,老成持重,是为大局计。然,”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 “沐启元之跋扈,昆明士民有目共睹。 其纵奴行凶,殴毙人命,对抗官府,甚至意图冲击巡按公署, 此等行径,若不加严惩,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今日宽纵沐启元,明日其他勋贵、士豪、土司便有样学样,云 南官府将威信扫地,政令更难施行。 下官以为,沐启元必须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至于土司异动,正当以此事震慑彼等,使其知朝廷法度森严,非可轻侮!” 闵洪学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巡按,法理固然如此,可云南情势特殊……” “情势特殊,便可不遵国法?” 朱泰祯反问,声音有些冲, “当日沐启元家奴逞凶,本官依法拿问,沐启元竟敢调兵威吓按院! 此等狂悖,闻所未闻! 若非朱部堂当机立断,调玄甲鬼骑将其拿下,我等此时焉能安坐于此? 对这等目无君父、藐视朝廷之徒,唯有重典,方能震慑宵小!”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朱燮元轻轻咳了一声。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燮元将手炉放在一旁几上,看向闵洪学,缓缓道: “闵大人担忧土司生乱,顾虑云南大局,此心可嘉。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沐启元,不是略施薄惩闭门思过就能了事的。 沐家,也不是申饬一番就能安分守己的。” 闵洪学心头一跳,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沐家在云南两百年,侵吞军屯,隐占户口,蓄养私兵,结交土司, 甚至与境外缅甸等邦暗通款曲,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局。 沐启元之嚣张,不过冰山一角。 此毒瘤不除,云南永无宁日,朝廷政令,永远出不了这昆明城!” 朱燮元终于给整个事件下了结论, “本官既已动手,便没打算轻轻放下。 围了沐府,拿了沐启元,便是要铲除这个毒瘤。” 闵洪学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他想说沐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说云南土司众多, 一旦有变,烽火四起,想说朝廷未必会支持如此酷烈的手段…… 但看着朱燮元平静无波的脸,这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朱部堂,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多方权衡的四川巡抚了。 他是稷王殿下的人,是带着玄甲鬼骑和那些可怕战车来的。 朱燮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闵大人是担心,本官此举过于操切,恐酿大祸?” 第756章 朱燮元的狠辣 闵洪学苦笑道: “下官不敢。只是忧心地方不稳,有负朝廷,有负殿下所托。” “不稳?” 朱燮元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有玄甲鬼骑在,有辉腾军在,本官倒要看看,哪个敢不稳?” 他话音落下,侍立在一旁的郭忠,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脸上那道刀疤在炭火映照下有些狰狞。 暖阁里一时无人说话,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沉默中,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 亲兵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灯火,又退了出去。 堂内的会议,或者说,朱燮元对局势的掌控和等待,仍在继续。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道缝。 一个打扮像普通百姓的汉子侧身闪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他先是对着朱燮元的方向抱了抱拳, 然后径直快步走到王孤狼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孤狼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那汉子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孤狼身上。 王孤狼转向朱燮元: “部堂,我们盯着的‘点子’动了。 一共六处,昆明城内四个方向都有,城西和城南动静最大。” 闵洪学心里一紧,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朱泰祯则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说仔细些。” 朱燮元脸色不变,只是将手炉放到了旁边的小几上。 “是。” 王孤狼道, “从申时末(下午5点)开始,几处我们重点监控的宅院、货栈、车马店,陆续有人悄悄聚集。 暗藏的家伙不少,腰刀、短斧、棍棒都有,还有弓弩。 城西张记车马店后院,还藏了二十几匹马,是战马。 更麻烦的是,城南废弃的城隍庙里,抬出来两门虎蹲炮, 看着有些年头,但保养得还行,估计能用。” “目标?”朱燮元问。 “所有线索指向,都是黔国公府。” 王孤狼补充道, “看这架势,不是小打小闹,是想趁夜强攻,把人抢出来。” 朱燮元听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呵,看来咱们这位沐小公爷,本事不小啊。 背着他爹,不声不响,在昆明城里养了这么些死士,连马和炮都备下了。 要不是王副司令你们盯得紧,咱们今晚,还真可能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王孤狼和郭忠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 那是老猎手看到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跳进陷阱时的表情。 “他……他们想干什么?!” 一声带着惊怒的喝问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只见闵洪学“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手指颤抖地指着黔国公府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沐启元!沐启元他想干什么?! 私藏甲兵,暗蓄死士,连虎蹲炮都敢私藏! 他……他这是要造反! 公然对抗朝廷,对抗王师啊!他疯了不成?!” 他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 他认为沐启元这是狗急跳墙,要武力劫狱甚至武装对抗了。 朱泰祯看着失态的闵洪学,缓缓摇了摇头, 心里暗道这位闵藩台,到底是对沐家还存着一丝幻想, 或者说是畏惧,总觉得事情不会到最坏那一步。 如今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才如梦初醒。 朱燮元根本没搭理情绪失控的闵洪学,他直接对着郭忠和王孤狼下令道: “按预定方案动手。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郭忠抱拳,眼中凶光一闪,转身就往外走。 “郭司令,稍等。” 王孤狼却出声叫住了他。 郭忠回头看来,略带疑惑。 王孤狼对朱燮元道: “部堂,属下有个想法。 眼下大过年的,城里百姓都图个安稳。 枪炮一响,动静太大,难免惊扰。 不如……就让弟兄们用刀说话。 也让昆明城里这些牛鬼蛇神,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瞧着的眼睛看看, 殿下的兵,不只会使火铳大炮,玩起刀片子,一样利索。” 朱燮元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道: “可。尽量用冷兵器解决,速战速决。 注意,别让流矢火头伤了民宅。” “明白!” 王孤狼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转身和郭忠一起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一队队传令兵从巡抚衙门奔出,消失在昆明城各处街巷的黑暗中。 几乎与此同时,昆明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城西,张记车马店后院,几十条黑影翻身上马,抽出雪亮的马刀, 一声不吭地冲上街道,马蹄声骤然响起,撞碎了夜色的沉寂。 城南,废弃的城隍庙附近,上百名手持各色兵刃的汉子涌了出来, 几个人嘿咻嘿咻地扛着两门沉重的虎蹲炮。 更多的人从各个阴暗的巷口,不起眼的民居里钻出,汇合成一股股浊流。 他们中有面目凶狠的街头混混,有商贾拳养的精悍打手,有已经落魄的前官员家丁, 甚至还有部分本该值守城防的兵油子和当地卫所里吃空饷的兵痞。 此刻,他们都穿上了一些简陋甚至破烂的皮甲、棉甲, 拿着刀枪棍棒,目露凶光,朝着同一个方向, 夜幕中的黔国公府涌去。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压抑的呼喝声,在街巷间回荡。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趁着夜色,强攻被玄甲鬼骑看守的黔国公府,救出沐启元! 然而,就在这些“营救者”刚刚汇聚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队形时,异变陡生! “杀——!” 平静的街巷两侧屋顶、拐角阴影里,突然爆发出整齐的怒吼! 一道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跃出,迅猛扑下! 他们沉默、迅捷、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瞬间就切入了那些乱哄哄的人群。 是玄甲鬼骑和辉腾军的战士! 他们果然没有动用火铳,清一色的冷兵器。 玄甲鬼骑的骑兵并未上马参与这种巷战,但下马步战的他们同样可怕。 他们手中那特制的加长加重马刀,在昏暗的街道和偶尔闪烁的火把光下,划出一道道令人心寒的弧光。 劈砍下去,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无论是对方格挡的刀剑, 还是身上的皮甲、甚至一些粗制滥造的铁甲,往往连人带甲,一刀两断! 鲜血和残肢瞬间抛洒开来,惨叫声戛然而止。 辉腾军的战士则多用一种略弯的窄刃长刀, 刀法简洁狠辣,专挑关节、脖颈、甲胄缝隙下手。 他们的刀显然极其锋利,对手的兵器与之相碰, 常常应声而断,甲胄也难以抵挡穿刺和切割。 他们行动如风,在狭窄的街巷中穿梭、分割、包围, 将数倍于己的乌合之众迅速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无情吞噬。 战斗几乎在爆发的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营救者们虽然人数不少,但毫无纪律,各自为战, 面对的却是装备精良的职业杀戮机器。 虎蹲炮根本没机会架起来,扛炮的人第一时间就被砍倒。 试图结阵抵抗的,在玄甲鬼骑的大马刀和辉腾军战士狠辣的配合突击下,如同雪崩般瓦解。 昆明城的各个角落,都响起了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 短促的惨嚎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绝望的吼叫。 血腥气开始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漫。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喊杀声、兵刃声都平息了下去。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呻吟的伤者,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玄甲鬼骑和辉腾军的战士已经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 补刀未死的敌人,收集有用的武器,将尸体拖到一边。 提前得到消息的昆明府、县官员,带着衙役、民壮,两股战战地赶来。 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几个文官当场就吐了。 但他们不敢怠慢,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指挥人手, 开始哆哆嗦嗦地清理街面,搬运尸体,用清水和黄土掩盖血迹。 巡抚衙门暖阁里,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动静,但已迅速归于平静。 王孤狼和郭忠还没有回来复命,但结果已不言而喻。 朱燮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外面那场血腥的清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闵洪学瘫坐在椅子里,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泰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看向朱燮元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位朱部堂,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位稷王殿下, 要整治云南,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怀柔或者妥协。 他们带着铁与血而来,任何挡路者,都会被这铁与血无情碾碎。 夜还深,但昆明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了。 第757章 各自的心事 闵洪学坐在椅子里,却觉得如坐针毡,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刚才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虽然隔着庭院高墙, 已经模糊不清,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他手里端着茶碗,碗盖却和碗沿磕得轻轻作响,那是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他勉强喝了一口,茶水冰冷,毫无滋味。 朱泰祯比他镇定些,但也眉头紧锁,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着,显然心绪不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过去。 终于,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王孤狼和郭忠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靴子上都沾着些未干的暗色泥泞,衣袍下摆似乎也比出去时沉重了些。 “部堂,” 王孤狼声音也听不出起伏, “都清理干净了。 六处‘点子’,共计三百一十七人,负隅顽抗者一百八十九,其余跪地请降。 反抗的已当场格杀。 咱们的人伤了七个,都是轻伤,不碍事。 跑了的几个,弟兄们追到家里按住了。 两门虎蹲炮,几副弓弩,还有些刀枪,都起了出来。” 朱燮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辛苦了。郭司令,王副司令,今夜有劳二位了。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后面事情还多。” “是!”郭忠抱拳,王孤狼只是微微颔首。 “今夜就到这儿吧。” 朱燮元挥了挥手,有些疲惫的低声说了一句, “都回吧。 闵大人,朱巡按,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息。 明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就是散会了。 闵洪学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发软地站起来, 朝着朱燮元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就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朱泰祯比他稍慢一步,见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低声道: “闵公,小心。” 闵洪学借着他的力气站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挣脱朱泰祯的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背影看上去竟有些佝偻。 朱泰祯回头看了一眼暖阁内摇曳的烛火, 和烛火旁朱燮元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暗叹一声,也转身跟着离去。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燮元独自坐着,又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靠墙的那排榆木书架前。 他伸出手从书架上取下了那两本装帧迥异的书。 《为人民服务》、《委员会的工作方法》,还有旁边那本薄薄的《反对本本主义》。 摩挲着那硬挺的封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宋体字上,有些出神。 这些都是去年钟擎离开四川前亲手赐下的。 当时钟擎并未多言,只是说: “朱抚台此去云南,独当一面,诸事纷繁。 这几本小书,或可于闲暇时翻看,或能有所启发。” 起初朱燮元只当是殿下对臣子的寻常勉励,或是某些不常见的兵法典籍。 待静心细读之后,才觉其中所言所论,迥异于他所知的一切圣贤文章。 书中的“支部建在连上”、“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等言语, 看似朴实,细思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重塑秩序凝聚力量的至理。 他越是钻研,越是觉得这些薄薄的册子重若千钧,其中思想, 与他过往数十年所学所行,既有冲突,又有奇异的共鸣,常让他掩卷沉思,久久不能平静。 他将这几本书轻轻放在书案上,又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半部书。 真的只有半部,后面的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切口平滑。 书是手抄本,纸质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善书者精心誊录。 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上下五千年。 朱燮元缓缓翻开。 书从盘古开天、三皇五帝讲起,历夏商周, 经秦汉三国,过两晋南北朝,至隋唐五代,宋元明清…… 脉络清晰,叙事生动,许多细节是他读过的史书所未载, 许多评断角度更是前所未见,尤其是对王朝兴替、治乱根源的分析,常常一针见血。 他看得极为入神,也极为震撼。 然而,这部气象恢宏仿佛要贯通古今的奇书,在写到“明,万历朝”几个字, 简要提及张居正改革、万历三大征等事后,便突兀地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墨迹似乎都比前面淡了些,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空白,和无穷的悬疑。 朱燮元看着书中对历代得失尤其是对明朝体制某些一针见血的评述,眉头深深锁起。 殿下赐书,用意深远。 前几册,是教他做事的方法,斗争的策略,乃至凝聚人心的道理。 而这半部《上下五千年》,是让他看清历史? 可为何只有半部?为何偏偏停在万历年间? 是殿下手中也只有这半部? 还是后面的内容,殿下认为他现在还不宜知晓? 亦或是,有什么别的、他无法揣度的深意? “万历之后……泰昌,天启,乃至将来……” 朱燮元低声自语。 他知道当今天子身体一直不好,国本之争余波未平, 朝中党争愈烈,辽东建奴势大,各地灾异频仍…… 这《上下五千年》停笔之处,恰是当下这山雨欲来之时局的开端。 殿下让他看这半部书,是想告诉他,历史走到了一个关键处? 还是想让他从这五千年兴衰中,悟出应对当下乃至未来的方略?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部残缺的史书,与那几本小册子一样,都非同小可。 或许,等殿下到了云南,他能够找个机会,问一问为何只有半部? 万历之后,天启之后,这天下,这大明,在这部《上下五千年》里,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殿下心中所谋划的,又到底是怎样的一条路? 他将书小心地收好,放回锦盒锁上。 那几本小册子也放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些,他坐回书案后,脸上的些许迷茫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殿下到来之前,他必须把云南的局面,稳得更牢,把该清理的障碍,扫得更干净。 至于那些深奥的问题,或许将来有机会得到解答,或许永远没有。 但此刻,他只需做好殿下交代的事,守住云南, 等待那个能给出答案,或者能带领他们走向答案所指向之未来的人。 …… 出了巡抚衙门,穿过幽深的门廊,走到前院空旷处, 寒风一激,闵洪学似乎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些。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朱泰祯, 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朱泰祯先开了口: “闵公,今夜之事,你都看见了。 沐启元私蓄死士,暗藏甲炮,这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朱部堂……或者说稷王殿下那边,手段如何,你也清楚了。 咱们……” 他看着闵洪学那张没有血色的老脸, “咱们若是再抱着以前那些心思,觉得能糊弄能两边讨好, 怕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就不只是沐家那些死士了。” 闵洪学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朱泰祯。 朱泰祯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 “昆明城,一个沐启元就能搅和成这样,暗地里不知还藏着多少污糟。 说句不中听的,你我这等地方官,在此地盘踞多年, 有些事,就算没参与,难道就真能脱得了干系? 稷王殿下眼里,怕是揉不得沙子。 如今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把云南上下,彻底梳理一遍。 咱们若是再不好好干,拿出点实在东西,等殿下来了,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闵洪学沉默了,站在冰冷的夜风里,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吐出去。 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道子所言……甚是。 是我……是我先前想岔了,总想着稳,想着和光同尘。”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铸钱之议,是我一力推动。 此前在任上未能办成,一直引以为憾。 此番见云南局面稍稳,又得你支持,本以为是个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渐渐聚焦,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变得坚定起来: “六千两银子,是我好不容易从藩库杂项、历年积余, 甚至私下里找了些旧友同僚凑出来的本钱。 以前总想着,能不能成,看天意,看上官心思。 现在……” 他苦笑一下, “现在怕是不成了。 但这事,还得办!而且要办好! 哪怕再难,也得办出个样子来! 这或许……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向殿下向部堂表明心迹的事了。” 朱泰祯看着他,知道这位老同僚是真的被今晚的血与火惊醒了, 或者说,是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点了点头,面色也缓和下来: “是啊,难,也要办。 铜铅锡料、工匠炉灶,哪一样不要银子? 六千两,杯水车薪。 可事在人为。 殿下要整肃云南,需钱粮之处必多。 若我等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或可……将功补过,寻一线生机。” 第758章 六千两银子能干啥? (为了不影响大家看春晚,今日更新挪到上午。) ...... 他说的都是实情。 南贫瘠,府库历年亏空,加上战乱、灾荒,早就掏空了家底。 那六千两,几乎是闵洪学能想尽办法筹措的极限了。 这点钱,在别处或许能干点事,但要推行一省的货币改革,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泰祯沉默地走着,脚下官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周先兄所虑极是。 钱法之事,关乎民生商贸,更关乎朝廷威权在边疆的体现,确是大事,也确是难事。 没有足够的本钱,一切皆是空谈。”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闵洪学,目光在晦暗的天色中闪了闪: “不过……方才部堂的话,倒让我想起一事。” “何事?” “沐家。” 朱泰祯吐出两个字, “沐家在云南两百年,积累何等丰厚? 田庄、店铺、矿山、山林,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其家资之巨,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朱部堂既要动沐家,而且是如此彻底的动法,这些家产,自然是要抄没入官的。” 闵洪学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朱泰祯的意思。 他眼皮跳了跳,先是朝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说……从沐家的家产里……” “正是。” 朱泰祯点头, “沐家之财,本就是盘剥云南百姓所得,取之于滇,用之于滇,天经地义。 若能用抄没的沐家资财,充作铸钱之本,岂非一举两得? 既解决了铸钱的本金难题,又……” 他继续道,“也算沐家为云南,最后做点‘贡献’。”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诱人。 闵洪学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气从心底冒上来,冲散了冬日的寒意。 是啊,沐家富可敌国,若能从中划出一部分, 不,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足以支撑起铸钱所需了! 这简直是山穷水尽处,突然出现的一条金光大道! 但狂喜只是一瞬,多年官场生涯养成的谨慎立刻让他冷静下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 沐家资财如何处置,是充公还是另有用途,唯有稷王殿下与朱部堂方能决断。 你我贸然提议,是否妥当? 会不会让朱部堂以为,你我急于铸钱,是想借此从中…… 或是想借清查沐家财产之机,行不妥之事?” 这正是闵洪学的顾虑。 朱燮元正在全力对付沐家,这时候他们跑去说“用沐家的钱来铸钱吧”,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尤其是闵洪学自己,还是戴罪留任的前任巡抚,更容易惹人疑心。 朱泰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沉吟道: “周先兄所虑不无道理。 此刻部堂心思全在如何彻底扳倒沐家,稳定大局,我们若提此事, 确有不合时宜之嫌,甚至可能让部堂觉得我等不识大体,只盯着钱粮小事。” 他想了想, “或许……等稷王殿下驾临之后,由殿下亲自定夺沐家财产处置时, 我们再相机行事,向殿下陈说铸钱之利,并提议以部分抄没之资充作铸本? 殿下高瞻远瞩,或能体察此中深意,亦未可知。” 闵洪学缓缓点头,这倒是个更稳妥的办法。 直接向朱燮元提,风险太大。 等稷王殿下来了,殿下对云南局面、对沐家财产自有安排, 届时他们再以地方官员身份,从利国利民的角度提出铸钱建议, 并附带解决资金来源的方案,或许更容易被采纳。 “只是……” 闵洪学又想到一点,“殿下对铸钱一事,态度似乎……” “殿下似乎不喜铜钱?” 朱泰祯接道,他也想起了钟擎在四川的一些传闻,以及方才朱燮元转述的“铸钱之议, 暂且搁下”时,那平淡语气下可能蕴含的倾向。 两人又沉默下来。 是啊,最大的变数,其实不是朱燮元,而是那位即将到来的稷王殿下。 殿下若反对铸钱,一切皆休。 “无论如何,” 闵洪学最终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不确定都呼出去, “沐家这笔钱,总是一条路子。 先看看,等殿下到了,看殿下对沐家、对云南钱法究竟是何章程,我们再……见机行事吧。” “也只好如此了。” 朱泰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沫子落在他的脸颊上,好像浇在他的心上。 “先做好眼前的事。沐家这棵大树,眼看要倒了, 你我身处其下,也得小心,别被砸着,也别……错过了该捡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在巡抚衙门前院的影壁处分道扬镳,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闵洪学去岁呈递给朝廷的奏疏中,曾详细列举过云南的财政窘境。 据其记载,云南布政使司每年常规的田赋、盐课、商税、矿课等各项正项收入,总计大约在十三万两白银左右。 然而,仅维持云南境内各卫所营兵、边镇戍卒及驿站等的基本粮饷,一年所需就高达近五十万两白银。 这中间近三十七万两的巨额缺口, 长期依赖朝廷从其他省份调拨的“协饷”以及向邻近省份挪借来勉强填补, 致使云南财政左支右绌,常年窘迫,兵饷拖欠更是家常便饭。 正是为了尝试弥补这一庞大的军费开支缺口, 闵洪学才极力奏请在云南开局铸造“天启通宝”。 其意图,一方面是希望借助官府铸造和发行新钱, 逐步替代云南民间惯用的海贝,统一钱法,便利商贸; 另一方面,也是指望能从铸钱活动中获得“铸息”, 即铸钱成本与钱币法定面值之间的差额利润, 以及收兑旧钱、火耗折色等环节产生的收益,用以充实本省财政,略补军需之不足。 然而,根据后世史籍记载, 历史上这次由闵洪学力主推动的云南铸钱活动,实际推行后, 为云南地方财政带来的利润,仅有约一千二百八十九两白银。 这与每年近五十万两的军饷需求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即便是闵洪学本人,在事后总结时亦不得不承认, 这点收入“取数也甚少矣”,根本无法从根本上纾解云南面临的严重财政危机。 第759章 中南半岛 车窗外的景色是流动的灰绿与土黄。 从四川南下入滇的官道,越往南,山势越发崎岖,空气也湿冷了几分。 猛士车厚重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微微颠簸。 车厢内还算平稳。 钟擎靠坐着,腿上摊开一幅不小的舆图。 舆图是特制的,材质坚韧,上面用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山川河流、城邑关隘。 舆图的范围,远不止云南一省,而是向南大大延伸出去, 涵盖了整个形似象鼻、深入海洋的半岛,以及其周边星罗棋布的岛屿、海域。 舆图的左上角,写着四个字: 中南形胜。 钟擎的视线落在舆图上,手指在地图表面缓缓移动, 从代表云南的区块,向南推移。 他来云南,解决沐家,整顿卫所,清理钱法,安定地方, 这些是明面上的事,必须做,也正在做。 但他心里装着的事,远比这更远,更大。 云南,是大明的西南边陲,但也可以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一个向南看的起点。 他手指停在了云南南部那条弯曲的边界线上。 边界之外,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 车里宣慰司、孟艮御夷府、孟定府、陇川宣抚司、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 这些是大明名义上的土司辖地,但控制力早已衰微, 许多地方实则为当地酋长、头人所据, 时而归附,时而叛离,更南边,则完全是一片“化外”之地。 舆图上,澜沧江(湄公河)如一条青蓝色的巨龙, 从北方的雪域蜿蜒而下,贯穿整个半岛。 在它流经的区域,分布着几个用稍大字体和不同颜色圈出的区域。 最东边,狭长的沿海地带,标注着“安南”。 其内部又用虚线划分,北边写着“郑主(升龙)”,南边写着“阮主(顺化、广南)”。 旁边有小字备注:后黎朝虚位,南北对峙,内战频繁。 西边,澜沧江中上游两岸,一片相对松散的区域,标注着“澜沧(南掌)”, 旁边注明:已分裂,万象、琅勃拉邦等王国并立。 澜沧江下游,洞里萨湖周边,是“柬埔寨王国”, 备注:国力衰微,常受暹罗、安南侵扰。 在半岛中部,湄南河流域,一片较大的区域被醒目地标出, “暹罗(阿瑜陀耶王朝)”, 备注:巴萨通王在位,国力较强,区域霸主之一。 而在半岛西部,伊洛瓦底江流域,面积最为广阔的,则是“缅甸(东吁王朝)”, 备注:阿那毕隆王在位,武力强盛,频繁对外用兵,与暹罗征战不休,并北侵云南土司地。 在半岛最南端的狭长地带,以及海中的诸多岛屿上, 也有零星标注:“葡萄牙占马六甲”、“荷兰商馆”、“北大年苏丹”、“亚齐苏丹国”等。 钟擎目光在这些名称和界线间移动。 天启五年,也就是去年。眼下是天启六年正月。 根据他记忆和搜集到的情报,这个时候,整个中南半岛, 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被那些来自万里之外的西洋人真正占领。 葡萄牙人占着马六甲,但那只是个贸易据点。 荷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他们的船只和商馆零星散布在沿海港口, 与当地王国做着生意,传着他们的上帝福音, 但他们的军队,他们的总督府,还远未踏上这片土地。 这里,现在,依然是那些王公、土司、苏丹们说了算的地方。 郑主和阮主在安南打生打死,分裂的老挝诸王各自为政, 柬埔寨在暹罗和安南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正处在某个相对强盛的时期, 而缅甸的东吁王朝,在枭雄阿那毕隆的带领下,正如日中天,四处扩张, 不仅和世仇暹罗死磕,其兵锋还屡屡北犯,侵蚀云南边外的土司地盘, 掳掠人口,是云南西南边境长期不稳的最大祸源。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钟擎心里暗叹道。 尤其是缅甸东吁王朝和暹罗阿瑜陀耶王朝, 是这个时代东南亚陆地上的两个小霸王,兵强马壮,绝非易与之辈。 想用对待云南土司的那套办法来对付他们,恐怕行不通。 全面占领,纳入版图。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不是朝贡体系下的藩属,不是羁縻统治的土司, 而是像云南、贵州一样,设立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 派遣流官,编户齐民,征税征兵,推行教化,彻底郡县化。 将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华夏的一部分, 变成未来抗衡更西方那些殖民者东来的前沿基地, 变成取之不尽的粮食、矿产、人力源泉。 这想法很庞大,甚至有些疯狂。 以大明现在的国力,朝廷的精力,根本不可能支持如此规模的开拓。 北方的建奴,内部的党争,各地的灾荒,已经让这个帝国左支右绌。 朝堂诸公,包括皇帝,恐怕没人会把目光投向这片被视为“化外蛮荒”的西南边陲之外。 但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知道未来几百年的历史走向。 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这片富饶的土地, 将在不久的未来,被西方列强一点点蚕食、殖民,最终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而失去了向外拓展的视野和动力,固步自封的中原王朝,也将迎来更加惨痛的命运。 现在当然不能打。 云南自己还没理顺,沐家这个毒瘤还没切除, 内部不稳,财政拮据,军队也需要时间整训。 贸然南下,是取死之路。 但,不马上进攻,不代表不能提前布局。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关键地点点了点。 云南南部边境的土司区,必须牢牢控制,作为前进基地。 车里宣慰司(西双版纳)、孟艮、孟定等地,要加快改土归流, 或者至少扶持绝对忠顺的代理人,建立稳固的统治和补给线。 情报。必须加强对缅甸、暹罗、安南乃至更南部区域的了解。 绘制更精确的地图,了解各地的政治局势、兵力部署。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最大的优势。 外交。远交近攻。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暹罗,给那个巴萨通王找点事情做, 让他和缅甸人继续死磕,互相消耗。 对安南的南北双方,也可以做些文章, 比如暗中给弱势一方提供些“帮助”,让他们内斗得更持久些。 分裂内耗的邻居,才是好邻居。 经济渗透,鼓励商人南下贸易,收购当地特产,销售大明货物。 经济上的联系,往往能带来政治上的影响。 如果可能,未来甚至可以尝试建立受控制的商站,作为渗透的触角。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云南本地, 必须建立起一支不同于现有卫所兵的新式军队。 玄甲鬼骑是精锐,但数量太少,且更擅长平原突击。 未来的南进,需要能适应瘴疠气候的步兵, 需要更轻便的火器,需要懂得在丛林河谷中作战的将领。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一个稳定的云南作为后方基地。 第760章 南疆宝库 钟擎来云南,收拾沐家这些都是必须做的表面文章。 但更深的目的,一直在他心里装着。 他的眼睛,早就越过了云南的边界,投向了那片广袤的南方土地。 全面占领,彻底郡县化,将其真正纳入版图。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清楚这片土地的价值,远超此时大明朝廷,乃至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所能想象。 倭国那个石见银山,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得了的财富。 但钟擎不这么看。 银子当然是好东西,能买粮,能发饷,能稳定金融。 可银子本身不能吃,不能穿,不能造枪造炮。 努尔哈赤或者皇太极得了去,无非是多些军费,多招些兵,多打几仗。 他们没有完整的基础工业体系,没有相应的科技树支撑, 守着银山,最多也就是个比较富有的强盗头子,或许能多蹦跶几年,但改变不了根本。 等自己这边把基础夯实了,工业的轮子转起来,那银山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让他们先挖着,就当替自己保管了。 但中南半岛不一样。 这不是一座银山,这是一座几乎囊括了近代工业化所需诸多关键资源的天然宝库。 舆图上的湄公河三角洲、红河三角洲、湄南河平原。 这些地方,河流冲积,土壤肥沃,热量充足,雨水丰沛,是天赐的粮仓。 尤其是稻米,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只要引入更高效的水利和耕作技术,这里产出的粮食, 足以养活未来数倍于现在的大明人口,还能有大量结余。 有了充足的粮食,才能解放出更多的劳动力,才能支撑更大规模的工业和军队。 他手指移到半岛的中部和高原地区。 咖啡,虽然这个时候咖啡树还没被引种过来, 但他知道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适合种植咖啡。 北部的高原山区,气候温凉,适合风味上乘的阿拉比卡豆; 南部的低地湿热区域,则是高产抗病的罗布斯塔豆的理想家园。 一旦引种成功,这将是未来一项利润惊人的大宗商品, 不仅能赚国内的钱,更能赚全世界的钱。 还有橡胶。 虽然天然橡胶树的原产地在南美,但中南半岛的气候同样极其适宜其生长。 未来工业时代,橡胶是战略物资,从轮胎到密封件, 从电线绝缘到无数日用品,无处不在。 必须提前布局,设法获取橡胶树苗或种子,在这里开辟种植园。 木材。 柚木、紫檀、花梨……这里的热带森林里,藏着无数珍贵的硬木, 是造船、建筑、高级家具的顶级材料。 手指继续移动,划过半岛的山区和矿脉带。 这里的矿产资源,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银矿、铜矿、金矿、锡矿、钨矿、铅锌矿…… 资料显示,这里是全球巨型成矿带的一部分,储量极为丰富。 尤其是金银铜,是货币的基础,也是电气化时代不可或缺的导体。 还有那些可能尚未被发现的煤炭、石油、天然气…… 这些都是工业的血液。 占领这里,不仅仅是为大明开疆拓土, 更是为即将到来的工业化时代,抢占最关键的资源基地。 用这里的粮食养活工人, 用这里的矿产冶炼钢铁、铸造机器, 用这里的木材建造船舶、铺设铁路, 用这里的热带经济作物发展轻工业、积累资本。 有了这片土地上的资源,大明就能以远超历史上任何国家的速度, 完成工业化所需的原始积累,建立起强大的重工业和军事工业。 到了那时,生产出来的海量工业品, 从廉价的棉布、瓷器,到精密的钟表、机械, 再到强大的枪炮、舰船——将如同潮水般涌向海外。 而欧罗巴那些国家,将是他最重要的倾销市场之一。 用质优价廉的工业品,冲垮他们本土脆弱的工场手工业, 让他们在享受大明商品的便利和“廉价”中,逐渐丧失自主发展工业的动力和能力。 他们的贵金属将源源不断流入大明,他们的市场将被大明商品垄断, 他们的技术人才可能会被大明更好的条件和待遇吸引。 如果可能,他甚至不介意通过商业和外交手段, 鼓励他们专注于农业、初级原料生产,或者沉迷于来自东方的“奢侈品”, 从经济和文化上,潜移默化地阉割他们的创新和竞争潜力。 如果这样还不够,如果他们中还是有国家出现了工业化的苗头, 试图挑战大明的商业和科技霸权…… 钟擎不介意动用武力。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应该已经拥有了跨洋投送兵力的能力。 或者,更省事的办法,扶持甚至驱策某些陆上强权, 比如已经在大明影响下的后金,让他们再一次扮演“上帝之鞭”的角色, 去欧罗巴的土地上“提醒”他们,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 总之,要将潜在的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或者使其永远处于分裂、内耗和落后之中。 当然,这些都是远景规划。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云南彻底消化,打造成稳固的前进基地。 然后,才能一步步将触角伸向南方那片富饶而混乱的土地, 用各种手段将其一块块撕扯下来,咀嚼、消化, 最终融入一个全新的大明肌体之中。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钟擎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 为何不索性挥师西进,占领整个欧罗巴,甚至统治全世界? 对这个想法,钟擎只会觉得荒谬。 全占了?然后呢?靠谁来治理? 分封有功之臣? 那不过是把战国春秋的乱局复制到全球。 不出几十年,甚至更短,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封国就会互相征伐, 战火燃遍每一片大陆,所谓的“天下大同”瞬间变成“全球混战”。 让他的子孙后代去统治?那更是愚不可及。 先不说他的子孙里会不会出败家子、疯子和暴君,就算代代英明, 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和交通速度, 想要有效管理从大明到欧罗巴、再到新大陆的广袤领土,也绝无可能。 政令出不了紫禁城都算好的,更大的可能是中枢彻底失控, 各地总督、将军变成事实上的独立王国。 他知道,即使掌握着超越时代的武器和知识, 真正的全球控制也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梦。 距离、文化、宗教、民族,无数道鸿沟不是靠枪炮和战舰就能轻易抹平的。 武力可以征服,但无法持久统治,更无法同化。 强如历史上的蒙古帝国,横扫欧亚,其统治也在短时间内分崩离析。 他不想重蹈覆辙,建立一个内部充满裂痕最终必然瓦解的松散帝国, 那除了消耗国力和制造仇恨,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目标很明确,也很实际: 确保华夏文明在这个历史转折点上占据绝对优势, 并为未来的发展攫取最关键、最核心的资源与战略空间。 中南半岛,就是他选定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资源宝库和战略缓冲区。 把这里变成大明的粮仓、原材料产地和工业基地,夯实自己的基本盘。 第761章 版图与兵锋 钟擎心里对大明未来的疆域,有个清晰的轮廓。 东边,是浩瀚的太平洋,那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未来的航线。 北边,是整个西伯利亚的冻土荒原,虽然寒冷贫瘠, 但地域广袤,资源未知,必须握在手里,作为北方的战略纵深和缓冲。 西边,他设想的边界在地中海沿岸,当然不是现在, 那是远期目标,意味着要将影响力投射到欧亚大陆的腹地乃至西缘。 南边,是整片澳洲大陆,那块资源丰富的土地,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至于其他地方,他兴趣不大。 像南亚次大陆上那个臃肿混乱的莫卧儿王国, 在他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粪坑, 各种宗教、民族、阶层矛盾纠缠一团,治理成本高到离谱, 除了能提供些人力和部分特产,价值有限。 他根本没打算把它划入版图,将来能通过贸易施加影响, 再在关键地点设几个据点保障航线安全就足够了。 北方,把整个喜马拉雅山脉及其北麓牢牢控制住,形成居高临下的天然壁垒, 确保西南后方的安全,这比深入南亚次大陆的泥潭要明智得多。 甚至东南亚的海上群岛,吕宋、爪哇、苏门答腊那些,他也觉得麻烦。 岛屿星罗棋布,土王苏丹林立,海上势力错综复杂,直接占领管理起来费力不讨好。 在他未来的蓝图里,这些地方或许连“藩属”的名分都未必能捞到, 就让它们在贸易网络里自生自灭,必要时用海军力量确保航道畅通、打击海盗即可, 不值得投入宝贵的行政和军事资源去建立直接统治。 当务之急,是脚下这片大陆延伸出去的中南半岛。 这是他规划中必须全境占领并建立行省统治的核心区域。 为此,军事行动必须提前规划。 派哪支部队打头阵? 钟擎心里已有了初步框架。 玄甲鬼骑是精锐中的精锐,经过在四川、云南的适应和锤炼, 对南方的气候和山地环境已经比较熟悉,可以作为突击矛头和定海神针使用。 但数量有限,不能作为主力消耗。 主力,他打算以秦良玉的白杆兵为基干和典范, 融合黔兵、广西狼兵等熟悉西南山地丛林环境的部队,组建新的南方山地作战军团。 这些士兵适应炎热气候,擅长山地攀爬、丛林迂回,是未来南下作战的中坚力量。 另外,草原上那位被“供养”起来的林丹汗,和他麾下的蒙古骑兵,也不能总闲着吃白饭。 这些骑兵在平原开阔地带仍有巨大冲击力, 用来对付半岛上某些区域的敌方主力部队, 或者进行大范围迂回穿插、劫掠粮道,能发挥奇效。 是时候让这位曾经的大汗,带着他的人马,为新的主人“出力”了。 而他最核心的力量,本部辉腾军,暂时不能动。 这支完全由现代理念武装的部队,是他的根本, 必须留在中枢,一方面镇守大局,弹压任何可能的内部不稳, 另一方面,也要应对那些来自海上或北方未知的变数。 辉腾军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要用在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候。 眼下最紧要的,是用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以雷霆手段彻底解决沐家,整肃云南官场和卫所, 将云南牢牢掌控,打造成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等到了五月份,无论京城有何变动,他都需要返回中枢坐镇一段时间。 一来,辽东局势、朝中党争、乃至皇帝的身体状况, 都需要他近距离把握和施加影响,确保大局不偏离轨道。 二来,云南初定,后续的深入治理和南进筹备, 也需要他在朝中协调资源、排除干扰。 待京城要务处理妥当,局势更加明朗稳固, 他便可再度抽身,亲赴云南,全面启动对中南半岛的经略。 他的目标是,在朱由检登基后的几年内,趁各方势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 以压倒性的力量,迅速完成对中南半岛主要区域的军事占领和初步控制。 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变成大明事实上的新行省。 到了那时,即便欧罗巴那些国家的船只绕过好望角来到东方, 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控制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以及整个南海沿岸的强大帝国。 他们的商船或许还能在严格的管制下进行贸易,但任何武装船只, 若敢未经允许闯入这片被大明视为内海的水域, 钟擎不介意用射程更远、火力更猛的新式战舰告诉他们, 来了,就别想再回去。 说起辉腾海军的事,钟擎早就习惯了当甩手掌柜。 这习惯是从营建辉腾城那会儿就养下的。 他只管定方向、给支持,具体怎么挖土方、砌城墙、调物料,自有下面得力的人去张罗。 后来摊子铺大了,河套那套工坊、高炉, 是盘古老祖宗直接给置办下的基业,他带着人去接收便是, 天津的深水码头,大连的船坞、滑台,也是按老祖宗给的“法子”和图纸, 由他选拔蓄养的人才领着建起来的。 这些事,桩桩件件,他都极少亲临过问。 这里头,盘古的“金手指”自然是根本。 但钟擎心里更清楚,再好的基业,没人便立不住。 所以从辉腾城起,他心思多半就花在了“人”上, 四处搜罗识字、手巧、肯钻营的,乃至只是瞧着机灵、能吃苦的半大少年, 请老师傅来带,逼着他们啃那些天书般的图谱册子, 在实打实的工地上、船坞里、炉子边上一遍遍磨练。 图纸是现成的,可看懂图纸的人,得靠自己一个个挑出来,攒起来。 这才是他能当稳甩手掌柜的底气。 如今,这心思总算没白费。 辉腾海军名下,两支以战列舰为核心的编队,已有了模样。 眼下,水师官兵们正轮番登舰,熟悉这钢铁堡垒的每一处角落,演练操炮、司炉、掌舵。 一切顺利的话,估摸后年之前,这支舰队便能驶出渤海,在大明沿海巡弋。 到那时,钟擎倒真想瞧瞧, 那位在东南洋面上叱咤风云的尼古拉斯·一官, 望着这几座钢铁山岳,他那由木头和布帆组成的庞大船队, 还能拿出什么法子来碰上一碰。 第762章 困兽沐启元 二月初的滇中夜晚,风里还夹着霜气。 黔国公府的四门紧闭,墙头火把映出甲士巡弋的黑影。 府内正堂却灯火通明,酒气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头晕。 沐启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茶几,杯盏碎了一地。 “朱燮元算个什么东西!” 他扯开锦袍前襟,露出脖颈上那道青紫勒痕, 那是白日里被按倒在地时留下的, “一个巡抚敢捆本公? 我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余年,他朱家算哪根葱!” 堂下聚着二十来人。 几个沐家旁支的叔伯蹲在角落抽水烟,女眷缩在屏风后窃窃私语。 管事沐忠带着十多个家丁站在门口,手里都拎着棍棒。 “国公爷说得是。” 一个山羊胡老头站起身,是沐启元的堂叔沐朝辅, “当年黔宁王(沐英)跟着太祖打天下时,他朱家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儿刨食呢。 如今倒骑到沐家头上来了。” 屏风后转出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鬓边金簪乱晃。 这是沐启元的正妻焦氏。 “白日里那些兵闯进后宅,妾身的妆匣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焦氏声音尖利,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国公爷,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沐启元抓起案上半壶冷酒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算?本公当然要算。” 他把空壶砸向堂柱,瓷片迸溅,“沐忠!” “小的在。”管事连忙上前。 “府里还有多少能打的?” “算上护院、家生子,能拿刀棍的约有八十人。 后马厩还有二十多匹马。” “够用了。” 沐启元眼睛发红, “今夜三更,你带三十人从西角门冲出去。 西边围墙外是条窄巷,守兵不多。” “冲出去之后呢?” “去曲靖。” 沐启元压低声音, “曲靖土司沙氏,去年收过咱们三千两银子。 你告诉他,只要他起兵,打下昆明后,布政使司的库银分他三成。” 屏风后一个年轻妾室惊呼出声: “国公爷,这……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 沐启元狞笑道, “是朱燮元先反的! 他一个巡抚敢动世袭国公,到底谁反谁?” 沐朝辅咳嗽了一声: “启元,是不是再想想?咱们可以上疏朝廷……” “上疏有个屁用!” 沐启元粗暴的打断他, “魏忠贤那阉狗早就看沐家不顺眼。 等奏疏到京城,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焦氏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啪地拍在案上。 “妾身嫁进沐家十六年,没受过这种气。 国公爷,要冲就一起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激得堂下家丁们嗷嗷叫起来。 有人抡起棍棒敲打梁柱,有人把花架推倒在地。 一个年轻家丁踹翻铜盆,炭火滚了一地,熏得满堂烟灰。 沐忠还算冷静:“国公爷,就算冲到曲靖,沙氏万一不肯出兵呢?” “他会出的。” 沐启元从怀中摸出一块铁牌,扔给沐忠, “这是沐家与车里宣慰司(西双版纳)往来的信物。 你告诉沙氏,若他不帮,我就让人去车里借兵。 等车里兵一到,第一个灭的就是他曲靖沙家。” 堂外忽然传来梆子声。 一更天了。 沐启元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腰刀。 刀身映着火光,照出他扭曲的脸。 “都听好了。” 他转身盯着众人, “沐家二百年的基业,不能折在朱燮元手里。 今夜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儿。等明日天亮,咱们……” 话没说完,东边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像是很多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音。 堂内霎时安静。 沐忠疾步走到窗边,挑开一道缝往外看。 只见墙外火把的光突然多了数倍,人影幢幢,把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国、国公爷……” 沐忠颤声道,“外头……外头好像又来兵了。” 沐启元提刀冲到窗前。 隔着窗纸,能看见墙头新增的火把连成一道火线。 隐约有铁甲摩擦声、令旗挥动的破空声。远处似乎还有车轮碾过街道的吱呀响动。 “多少人?”沐启元咬牙问。 “看不清……但四面八方都是火把,少说也有上千。” 焦氏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沐朝辅瘫坐回椅子,水烟杆从指间滑落。 先前叫嚣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棍棒都垂了下来。 推倒的花架横在堂中,碎瓷和炭火混作一堆,像极了此刻府内乱糟糟的心绪。 墙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低沉,穿透夜色。 这是军中集结的号令。 沐启元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窗外那片火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喊出什么话来。 堂内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屏风后压抑的啜泣声。 夜还很长。 黔国公府的正门是在卯时初刻被撞开的。 不是攻破,是撞开。 守门的家丁听见外头沉重的撞木声时,就已经抖得拉不开门闩。 等第三下撞击传来,包铁木门连着门轴整个向内倒去,砸起一院子尘土。 先涌进来的是步卒。 清一色灰布袄,铁盔,手里端着长矛或腰刀。 进来后迅速沿墙散开,占住廊道、角门,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没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沙沙响。 后头跟着进来一队带弓的,在庭院里扇形排开,箭矢斜指地面。最后才是几个骑马的。 朱燮元从一匹青骢马上下来,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 郭忠和王孤狼一左一右跟着,三人被二十来个持盾的兵士护在中间。 正堂的门敞着,里头灯火还亮。 沐启元就站在堂前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柄腰刀。 身后聚着沐忠和几个家丁,棍棒横七竖八地举着。 “朱燮元!” 沐启元指着朱燮元嘶吼道, “你一个二品巡抚,夜闯国公府,是真要造反不成!” 朱燮元走到庭院中央站定。 有兵士搬来一张马扎,他没坐。 “黔国公,” 朱燮元开口道, “本官白日里就说过,请你过府问话。 你闭门不出,还纵家丁持械对峙。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问话?有你这般问话的?!” 沐启元刀尖指向朱燮元, “捆了本公,搜我府邸,翻我妻妾妆匣! 朱燮元,今日这账,咱们定要算清楚!” “是要算。” 朱燮元神情淡然, “黔国公府家丁殴伤布政使司吏员三人, 其中一人肋骨断了四根,现在还躺在惠民药局。 昆明府递上来的状子,告沐家强占民田、私设税卡、殴毙人命的,拢共一百二十七桩。 黔国公,这些账,又该怎么算?” 沐启元脸色涨红,刀在空中虚劈一记: “那都是刁民诬告! 我沐家世代镇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凭这些,你就敢动我?” “本官按大明律行事。” 朱燮元抬了抬眼皮, “黔国公,你若此刻放下刀,随我去巡抚衙门说清楚,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回旋?” 沐启元忽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前仰后合, “朱燮元啊朱燮元,你是真蠢还是装糊涂? 今日我若踏出这府门半步,明日昆明城外就会多一具无名尸首! 你们这些当官的,这套路数我见多了!” 他笑声一收,刀尖又抬起来: “可你听好了。 只要我沐启元今夜能逃出去,哪怕只剩一口气, 爬也要爬回昆明。 到时候,我要亲手剁了你那身官皮,把你脑袋挂在这府门前旗杆上!” 庭中火把噼啪炸响。 沐启元深吸了口气,突然大声喝道: “皇帝卸磨杀驴! 我黔国公一脉,从黔宁王开始,替朱家守了二百三十七年云南! 平土司,剿蛮乱,哪一代沐家人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倒好,一道圣旨没有,就派你来抄家灭门? 朱燮元,你回去告诉皇帝——”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指北方: “他朱由校昏庸无道,不配坐那把龙椅!”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然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朱燮元身后传来: “那你配?” 第763章 罪册 火把的光向两侧分开。 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先出现的是玄甲鬼骑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有声。 他们一身黑甲,面甲放下,只露眼孔。 二十人分两列进院,在朱燮元身侧立定。 后头是白杆兵。 秦民屏走在最前,白杆枪尾端顿地,齐刷刷一片闷响。 这些人刚在松潘见过血,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再往后,孙承宗和袁可立并肩进来。 两位老臣没穿官服,一身藏青棉袍,像是夜里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 孙承宗手里拄了根竹杖,袁可立背着手,目光扫过庭院,在沐启元脸上停了停。 最后进来的才是钟擎。 他穿的是亲王常服,绛紫圆领袍,腰束玉带,肩上披着黑绒斗篷。 信王朱由检跟在他右侧半步后,一身靛蓝箭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中所有兵士,从巡抚标营到白杆兵,在同一刻垂下兵器。 持弓的收了箭,持矛的转了矛杆。 没人出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沐启元手里的刀垂了下来。 他认得那身亲王服色,整个云南,不,整个大明, 能在这时辰出现在这里的亲王,只有一个。 钟擎走到庭院中央,朱燮元已退到了一旁。 郭忠和王孤狼按着刀柄,一左一右站定。 “黔国公沐启元。” 钟擎再次开口。 沐启元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钟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牛皮封面,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 “万历二十三年,沐昌祚称病,上书请以子沐叡代镇云南。 兵部驳议:非有大功,不得替袭。 沐昌祚连上七疏,至万历二十五年,方得‘暂管’之命。” 他抬眼看向沐启元,“你祖父开的头。” 沐启元攥紧刀柄:“祖辈旧事,与今日何干!” “旧事?” 钟擎翻过一页, “万历三十五年,武定土司凤继祖叛。 叛军围昆明三日,索黔国公府印。 沐叡时任总兵官,与巡抚陈用宾商议,竟真将府印送出城外。 叛军持印大笑而去,沿途宣扬‘沐家不过如此’。 此事,兵部有存档,参与议事的参将、知府供词俱在。” 院中风起,吹得火把摇曳。 “那是……”沐启元咬牙,“那是兵事权宜!” “权宜到把朝廷钦颁的印信交给叛军?” 钟擎声音依然平直, “万历三十六年,沐叡因失职下狱。 三法司会审,定罪十三条。 他在诏狱关了两年,万历三十八年春,病死于狱中。 死前上书,称‘悔不当初’。” 册子又翻一页。 “你父亲死了,爵位回到沐昌祚身上。 老人家八十多岁,镇不住云南了。 万历四十年起,你开始管事。” 钟擎抬眼直视着他, “万历四十三年,昆明生员卢起辉葬父,宴席间与人争执。 你府中管事带家丁闯入丧棚,将卢起辉锁拿。 当夜,卢起辉被枷于你沐府门前,三日不释。 第四日清晨,人死了。” 沐启元脸色发青:“那是他冲撞国公仪仗……” “什么仪仗?” 钟擎打断他, “你当日根本不在昆明,在晋宁州的庄子里围猎。 管事拿人,是你的意思?” “是又怎样!一个生员……” “一个生员。 ”钟擎合上册子, “按大明律,生员有罪,须先革功名,再交学政、府衙审断。 你沐府门前,何时成了刑部大堂?” 沐启元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钟擎把册子递给身旁朱由检,继续道: “卢起辉死后,其同窗七人联名上告。 你把他们全抓了,每人重枷四十斤,游街三日。 游到巡抚衙门口时,时任巡抚周懋相派人交涉, 你让家丁传话:‘此事沐府自决,不劳巡抚费心’。 周懋相气得当日上书乞骸骨,朝廷留中不发。” 孙承宗这时咳了一声,竹杖轻轻顿地。 “天启元年,”钟擎接着说道, “你府中管家沐忠,强占安宁州盐井三口。 盐课司提举上门理论,被你家丁打伤。 布政使司行文质询,你回文称‘沐府家用,何须外人过问’。” “天启二年,你私自阉割幼童十二人,充作内侍。按律,私阉者斩。” “天启三年,你伪造虎符,调卫所兵三百人至昆明‘操演’。实则用那些兵替你押运私盐。” “天启四年,也就是去年,” 钟擎顿了顿, “你祖父沐昌祚第九次上书请辞爵位。 你在府中宴请云南各司官员,席间说:‘老爷子糊涂了,诸位莫当真’。 事后逼沐昌祚收回辞呈,此事,在场参议、佥事共六人,皆有私记。” 沐启元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死?直说便是,何必翻这些旧账!” “旧账?” 钟擎看着他, “你今日调兵围困巡按公署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你炮口对准朝廷衙门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沐启元笑容僵在脸上。 “黔国公一脉,镇守云南二百三十年。” 钟擎缓缓道, “沐英有功,朝廷没亏待沐家。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到你这儿,沐家成了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纵奴行凶,私设公堂,僭越弄权,对抗官府。 你祖父想守规矩传爵,你逼他让位。 你父亲丢了府印,你觉得那是‘权宜’。 生员枷死在你门前,你觉得那是‘冲撞’。 盐井、虎符、私阉、调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罪?” 沐启元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你方才说,皇帝不配坐龙椅。” 钟擎停下脚步,离他只剩三丈,“那我问你,” 庭院里所有火把的光,似乎都聚在这一刻。 “你配?” 沐启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擎的身量在火把下显了出来。 近六尺的个头,肩宽背直,站在台阶下竟比站在阶上的沐启元还高出寸许。 亲王袍的绛紫色在夜里沉得发黑,玉带扣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沐启元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觉得喘气有些难,喉头干得发紧。 往左看,玄甲鬼骑的面甲眼孔黑洞洞对着他, 往右看,白杆兵的枪尖低垂,枪杆上的白麻在风里微微晃。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听老仆讲古,说黔宁王沐英当年阵前立马,敌军望见旗号就先溃三分。 那时觉得是故事,这会儿却觉得脊梁骨缝里钻冷风。 “我……” 他嗓子哑了,“我沐家世代……” “世代什么?” 钟擎截断他的话, “世代镇滇,所以就能私设公堂? 世代勋贵,所以就能枷死生员? 沐启元,你祖父沐昌祚今年八十六了,还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父亲沐叡死在诏狱时,你那年十七,可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沐启元浑身一颤。 不是怕,是那股压过来的东西把他五脏六腑都挤紧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静,谁都听得见。 “病……病死的……” “病死的?” 钟擎往前又迈了一步, “诏狱档记:万历三十八年三月十七,沐叡呕血三升,狱卒报请延医。 掌刑千户批复‘待核’。核了三日,三月二十夜,人没了。 你当年在昆明守孝,可曾去诏狱问过半句?” 沐启元张着嘴,气憋在胸腔里。 他当然没问过。 那会儿忙着接手府中田庄铺面,忙着宴请云南各司官员, 忙着让所有人知道,沐家现在是他沐启元说了算。 刀柄在手里滑腻腻的,全是汗。 他忽然看见钟擎身后的朱由检。 那少年亲王静静站着,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 连这黄口小儿也配俯视我? 一股邪火忽然窜了上来,烧得耳膜嗡嗡响。 两百三十年,沐家在云南就是天! 巡抚怎样?巡按怎样?皇帝又怎样?天高皇帝远,昆明城里,沐字旗就是王法!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龇着牙,红着眼,明知笼外是铁棍钢叉,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刀抬了起来。 刀尖对着三丈外那身绛紫亲王袍。 “沐启元!” 朱燮元厉喝一声,“放下兵刃!” 沐启元没听见,他眼里只剩那个高大的身影。 杀了他……杀了他朝廷就乱了……杀了他老子就是诛王首恶,够本了…… 他嘶吼着冲下台阶。 刀尖直捅向钟擎的肚子。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玄甲鬼骑没动,白杆兵没动。 孙承宗和袁可立站着,竹杖没离地,朱由检甚至没眨眼睛。 只有朱燮元带来的巡抚标营兵士炸了锅。 有人往前扑,有人抽刀,队列哗地乱了。 “贼子尔敢!” 朱燮元的声音劈裂了夜空。 刀尖离钟擎的绛紫袍子还有半尺。 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第764章 一脚踹飞沐启元 沐启元是倒着飞出去的。 没人看清钟擎怎么出的手。 只看见那道绛紫身影似乎晃了一下,像是风吹动了袍角, 然后沐启元就连人带刀腾空而起,像被攻城槌迎面撞上。 他横着掠过丈余距离,后背重重砸在正堂前的石阶上。 脊椎骨撞上阶沿的闷响很脆,像是枯枝被一脚踩断。 然后人顺着石阶滚下去,一路撞翻了两只铜烛台、一张矮几, 最后瘫在庭院青砖上时,胸口那块已经塌了下去。 血是从嘴里涌了出来的。 先是一口,喷在衣襟上,然后就开始止不住地呕。 血沫混着碎末,在砖缝里积成一滩。 他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屋檐上方的夜空。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 庭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屏风后面爆出尖叫。 一个妇人,是焦氏,她瘫坐在地,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旁边几个妾室有的晕了过去,有的转身就往堂后跑。 沐朝辅那杆水烟杆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炭火滚出来,烫着了袍角也没察觉。 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沐忠腿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砖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钟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掸了掸袖口。 绛紫袍子上连道皱褶都没有。 “郭忠。”他开口道。 “属下在。” “去看看,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没死也不用救,直接扔进大牢。” “遵命。” 郭忠走过去,俯身探了探沐启元的颈脉。 还有跳动,但很微弱。 他直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玄甲鬼骑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像抬一袋粮食似的把人提起来,往府门外走去。 血一路滴在青砖上,拖出暗红的痕。 钟擎这才转过身,开始打量这座府邸。 五进院子,飞檐斗拱,灯火通明。 正堂上悬着“镇滇永固”的匾,是嘉靖年间赐的。 抄手游廊两侧挂满灯笼,照得假山鱼池如同白昼。 远处还能看见望楼,檐角下悬着铜铃,那是沐家私设的了望台,比昆明城的鼓楼还高。 他看了片刻,开口道: “朱巡抚。” “下官在。” “黔国公沐启元,枷杀生员,私设公堂,僭越弄权,调兵围衙,今夜更持刃行刺亲王。” 钟擎宣布道, “数罪并罚,即日查封黔国公府。 自今夜起,黔国公一脉除名,革除爵位,削为平民。 沐氏族人,三代不得科考,永不录用。 全部发往天津,修运河。” 话音落地,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朱燮元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下官领命。” 钟擎又补了一句: “昆明百姓叫这儿‘沐王府’,王府?大明律里,什么时候许过异姓王府?” 他朝王孤狼抬了抬下巴。 王孤狼会意,转身喝令道: “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违者格杀!” 标营兵士最先动起来。 长矛齐刷刷指向前方,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玄甲鬼骑散开,堵死各个廊道出口。 白杆兵分成数队,往府邸深处压进去。 尖叫声、哭喊声、器物摔碎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有家丁想跑,被白杆兵一枪杆扫在腿弯,扑通跪倒。 女眷被从房里带出来,缩在庭院角落,瑟瑟发抖。 秦民屏带人进了正堂。 很快,账簿、地契、书信,一箱一箱往外抬。 郭忠领人查封库房,门砸开时,里头堆的银锭在火把下泛着灰白的光。 沐朝辅被两个兵士架起来时,已经站不稳了。 他扭头看向钟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钟擎没有去看他。 这位稷王殿下只是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兵士们穿梭忙碌, 看着这座两百三十年的府邸在夜色中被一寸一寸搜检。 风吹过来,撩起他肩上斗篷的下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闵洪学和朱泰祯站在朱燮元身后三步的位置。 今夜朱燮元出衙时点了他们随行,原以为只是压阵助威,谁料会撞见这般场面。 闵洪学袖中的手在抖,他看见沐启元飞出去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一脚的力道。 不,他甚至没看清是不是脚,能把人胸骨踹塌,该是多重的劲? 更让他心惊的是流程。 按大明律,处置一位世袭国公,哪怕罪证确凿,也该走完三法司、都察院、宗人府的文书。 先要夺爵,再除籍,最后定罪。 若涉及宗室或勋贵,皇帝往往还要开廷议,让阁臣、九卿共商。 一套走下来,少说三个月,多则半年。 可这位稷王殿下呢? 从进院到定罪,不到一炷香时间。 罪证是口述的,判决是当场下的,连沐启元是死是活都没等确认, 就直接宣布查封府邸、革爵除名、族人发配。 没有请旨,没有会审,没有留任何转圜余地。 朱泰祯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半月前和闵洪学在值房里的密谈。 那时朱燮元刚抓了沐启元,两人忧心忡忡,说沐家在云南根深蒂固, 各土司、卫所里不知多少旧部,万一闹起来,怕是整个滇中都要动荡。 他们甚至私下拟了个折中的方案: 沐启元可以夺爵,但沐家旁支保留些田产,让沐昌祚以老病之身回南京荣养。 如此既惩首恶,又不至于逼得沐家狗急跳墙。 现在想来,那点心思简直可笑。 稷王压根没考虑过“反弹”。 他要的就是连根拔起,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看清楚, 在这云南地界,从今夜起,说话算数的只有一套规矩。 闵洪学瞥了眼庭院角落,沐家的女眷被兵士围在一块,哭声低低压抑着。 几个旁支男子面如死灰,有个年轻人裤裆湿了一片,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觉得背上发冷。 是松口气的那种冷。 沐家这块压在云南官场上两百年的石头,就这么碎了。 以后布政使司行文,再不用看沐府管事的脸色,清丈田亩,再不用绕着沐家庄田走。 可紧接着,另一种寒意又爬上来。 朝廷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看? 一位亲王,未经旨意,当夜踹死世袭国公、查封府邸、裁撤爵位, 这已经不止是越权,这是把整套勋贵制度踩在脚底下碾。 北京那些御史的笔,怕是要写断了。 钟擎这时转过身。 “诸位大人都撤吧。” 他挥了挥手说道, “今夜辛苦了,明日上午不用办公,好生歇息。 下午未时正,巡抚衙门开会。” 说完,他抬步就往外走。 朱由检默默跟上,白杆兵分出一队护卫左右。 玄甲鬼骑留在院中,配合标营兵士继续查封。 朱燮元拱手:“恭送殿下。” 孙承宗和袁可立微微颔首,也转身离去。 闵洪学和朱泰祯对视一眼,同时长揖到底。 等他们直起身时,钟擎那袭绛紫袍影已消失在府门外夜色中。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第765章 告示 昆明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巡抚衙门前那条青石板路已经被人踩亮了。 衙门东侧的空地上,停着三台步战车。 灰绿色涂装,履带上沾着干泥,车顶的机炮管斜指天空。 最边上还蹲着一台99A坦克,炮塔侧面的爆反模块像叠起来的砖块, 主炮的抽烟装置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 早起的百姓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往路对面绕。 不是没见过。从去年腊月起,这些东西就时不时出现在城里。 刚开始还有人吓得跪地磕头,以为是哪路神将的铁甲坐骑。 后来见它们只是静静停着,偶尔有穿着古怪灰绿衣裳的兵士爬进爬出,渐渐也就麻木了。 但麻木归麻木,怕还是怕的。 卖菜的老汉推着独轮车,离着十几丈就开始往路边靠。 车上绑着的箩筐晃晃悠悠,白菜叶子擦着墙根。 挑水的妇人把扁担换了个肩,水桶摇得吱呀响,眼睛却忍不住往坦克那边瞟。 只有孩童敢凑近些。 街角杂货铺的屋檐下,四五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块。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岁,伸手指着坦克履带: “瞧见没,那铁轮子一圈都是齿,我爹说这玩意儿爬山跟走平地似的。” “骗人,” 旁边扎总角的女孩撇嘴, “铁做的车,咋可能爬山?沉也沉死了。” “真能!” 男孩急了, “上月我舅从曲靖回来,说在山上亲眼看见这铁车爬坡, 突突突就上去了,后头跟着的马队都追不上。” 孩子们都踮着脚看,有个年纪小的吮着手指,忽然问: “里头有人吗?” “当然有,没人咋动?” “那……那人吃啥?睡哪儿?” 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 孩子们盯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物,想象着里头该是怎样的天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玄甲鬼骑从街西头转过来。 六个人,六匹马,马匹都披着半身皮甲,骑士一身黑,脸上扣着面甲。 他们背上背着长条布套,从形状能看出是火铳, 但比卫所兵用的鸟铳细长得多,枪管在晨光里泛着蓝黑色。 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嗒,嗒,嗒,节奏整齐得让人心头发紧。 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主慌忙把蒸笼往后挪。 等骑兵队过去,他才小声对熟客嘀咕: “瞧见没,那铳,听说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响。” 熟客缩缩脖子:“妖器吧?” “妖不妖不知道,” 摊主掀开蒸笼,热气腾起来,“反正沐家就是被这些玩意儿收拾的。” 骑兵队拐进衙门侧面的巷子。 那里原本是沐家一处别院的马厩,现在改成了临时营房。 另一队兵士从衙门里出来。 是白杆兵,但模样大变。 往日那些穿着破旧鸳鸯袄、脚踩草鞋、扛着白木杆长枪的兵不见了。 眼前这队人,上身是灰绿色对襟短衣,料子厚实,肘部膝部都缝着加固的布块。 下身是同色长裤,小腿打着绑腿。 脚上清一色黑胶鞋,鞋底压着防滑的花纹。 他们背的包也奇怪。 不是褡裢,不是包袱,是双肩背着的方形布包,侧面插着个铁皮水壶。 长枪还在,但枪头换了,精钢打造的棱锥刺,三面血槽, 枪杆是刷了清漆的硬木,中间一段缠着防滑的麻绳。 带队的是个把总模样的汉子,腰带上别着个皮套。 皮套里插着把短家伙,铁黑色的握把露在外头,那是手枪。 队伍后面还有七八个弓手。但他们背的也不是传统长弓, 是带着滑轮组和瞄准器的复合弓,弓身是层压的竹木和牛角。 有两个扛着钢弩,弩臂上装着绞盘,弩箭插在腰侧的箭囊里,箭羽是整齐的塑料片。 这队人在衙门口列队,把总清点人数,然后一声令下,朝城南方向开拔。 胶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衙门里进出的人一直没断过。 有抱着账册的书吏小跑着进去,有拎着食盒的伙夫从侧门出来。 两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在门口低声交谈,手里卷着文书。 院里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有驴子拉磨的吱呀声, 那是临时架起的石磨在磨新收的麦子。 街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人。 一个穿绸衫,指尖捻着茶盖:“瞧见没,那鞋。” 另一个戴方巾,眯着眼看: “胶底的吧?听说天津那边运来的。” “何止鞋,” 绸衫的压低声音, “昨儿我铺子里伙计去送炭,看见后衙库房开着,里头堆的全是那种灰布。 厚实,耐磨,沾水不沉。” “要换天了。”戴方巾的叹口气。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看着那几台沉默的铁车,看着远处街角又冒出一队巡逻的白杆兵。 晨雾终于散了。 太阳从东边屋脊爬上来,光斜斜地照在99A坦克的炮管上,那截金属亮得晃眼。 街角那些孩子还蹲在那儿。 最小的那个忽然指着坦克炮塔顶上的一个圆形装置:“哥,那是啥?” 最大的孩子眯眼看了半天,摇摇头。 “不知道,” 他说,“但肯定不是摆着看的。” 衙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兵士走出来,灰绿军装,胶鞋,腰带上挂着个皮套,里头是匕首。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一个拎着木桶,桶沿冒着热气,闻着是米浆糊的味道, 另一个抱着一叠纸,纸是厚实的毛边纸,最上面一张墨迹还没全干。 三人走到衙门口对面的照壁前。 拎桶的兵把桶放下,抱纸的兵抽出一张,展开。 贴告示的兵从桶里拿出刷子,在照壁上刷了几道浆糊, 然后接过纸,从上往下按实,再用刷柄把边角擀平。 动作麻利,没人说话。 早市上的人渐渐围过来。 卖菜的放下担子,吃早点的端着碗,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 人越聚越多,但离那照壁总隔着五六步远,不是怕告示,是怕照壁旁边持枪站岗的两个白杆兵。 “念一念呗,” 人群里有人喊,“写的啥?” 一个穿长衫的老童生挤到前头,扶了扶眼镜。 他先看了眼落款,云南巡抚衙门,稷王令。 喉咙动了动,才念出声: “布告云南军民人等知悉。” 人群静下来。 “查原黔国公沐启元,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纵奴行凶,枷杀生员卢起辉; 私设公堂,擅刑百姓; 僭越弄权,伪造虎符; 更调兵围衙,持刃刺王。 罪证确凿,恶贯满盈。” 念到“持刃刺王”时,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老童生缓了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些: “经查,沐氏一族,自沐昌祚、沐叡以降,累世不法。 侵占军屯,隐没户口,结交土司,暗通外邦。罪在不赦。” “奉稷王殿下谕: 即日革除沐启元黔国公爵位,削籍为民。 黔国公府一应田产、宅邸、库藏,尽数抄没入官。 沐氏族人,无论亲疏,全部羁押候审,择日发往天津运河工地效力赎罪。 昆明城内原沐府相关产业,一律封存待查。” 老童生念到这儿,嗓子有点干。 他舔舔嘴唇,继续: “自此,云南再无黔国公爵府。 各衙门、卫所、土司,凡有受沐氏欺凌、盘剥者,可赴巡抚衙门呈告。 有隐忍未发之冤屈,有被占之田产,有被夺之亲眷,一经查实,必为昭雪。” “另谕:云南政务,暂由巡抚朱燮燮元统摄。 各司官吏,各安其职,勿得惊扰。 军民人等,各守本分,勿信流言。” “此布。” 落款是“天启六年二月初七”,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 旁边还有个稍小些的朱文方印,刻着“稷王行事”四个字。 老童生念完了。 人群鸦雀无声。 卖菜的老汉张着嘴,手里的秤杆斜指着地。 挑水的妇人忘了放下扁担,水桶在微微晃。 孩子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看得懂大人的脸色,都缩在大人身后。 突然,人群最后面有个货郎喊了一嗓子: “沐家……倒了?” 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瓢水,炸了。 “真倒了?两百多年的国公府啊!” “枷死生员……是去年卢家那小子吧?死得冤啊!” “调兵围衙?我的天,这是要造反呐!” “发配天津挖河?那不比杀头还遭罪?”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往前挤,想看清告示上的字。 站岗的白杆兵横跨一步,枪杆一拦:“退后!” 人群滞了一下,没敢再往前。 一个穿着绸褂的商人凑到老童生旁边,压低声音: “老先生,这‘稷王行事’的印……是啥意思?” 老童生推推眼镜,声音也低: “意思就是,这事儿,稷王殿下说了算。巡抚衙门,是奉令行事。”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说话了。 另一边,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聚在一起。 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 “该!沐家那些狗腿子,前年强占我姐夫家水田,打断我姐夫一条腿,告到府衙都没人管!” “小点声!”旁边人拉他,“还没定论呢……” “告示都贴了,还有假?” 人群议论纷纷,有惊骇,有快意,更多是茫然。 两百多年的天,说变就变了。 贴告示的兵士没理会这些。 他们又贴了第二张,是安民告示,说市面照常,不得哄抬物价。 接着是第三张,招募识文断字者协助清点沐府账册的文书。 浆糊的热气在清冷的晨风里慢慢散了。 照壁上,三张白纸黑字,在初升的日头下,格外扎眼。 人们看着那告示,又看看衙门门口持枪的兵,看看远处停着的铁车,最后互相看看。 卖菜的老汉默默把秤杆收起来,挑起担子。 吃早点的几口扒完碗里的米线,放下碗。 铺子伙计缩回脑袋。 人渐渐散了。 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照壁。 黑脸汉子没走。 他走到照壁前,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久,然后转身, 对着衙门大门的方向,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了。 照壁前空了下来。 只有两个白杆兵还站着,枪尖上的寒光一闪一闪。 远处,一个后生拉着老童生问: “先生,天津……在哪儿啊?” 老童生望着北边,摇摇头: “远着呢。得走好几个月。” 后生“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766章 征兵 贴告示的兵士没停。 拎浆糊桶的又刷了半面墙,另一个从怀里掏出叠新告示,展开糊上墙。 这张纸比前几张宽些,字也更密。 老童生刚想凑近看,旁边卖米线的摊主已经扯着嗓子念起来, 他竟也识得几个字。 “招……招兵告示……” 人群刚散开些,又被这话勾了回来。 “云南布政使司奉令,” 摊主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招募……辅兵、治安兵。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残疾……无案底者,皆可应募。” 人群里一阵骚动。 “辅兵是干啥的?”有人问。 摊主跳过那些文绉绉的,直接念干货: “月饷……银元一块。” 静了。 然后有人小声问:“银元……是啥?” 站岗的白杆兵扭过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高原晒出的红。 他开口,口音有点北地腔,但说得清楚: “银元就是钱。稷王殿下铸的,一块顶二两足色银子。” 人群“嗡”一声炸了。 “二两?!月饷二两?!” “扯吧!卫所兵一年也就十二两,还欠着不发!” “就是,我舅在卫所当了八年兵,到手都是些破布烂米……” 一个穿旧号衣的中年汉子挤出来。 他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用根草绳扎在腰间。 脸黑,眼窝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 “小兄弟,” 他冲那白杆兵拱拱手,用的是仅存的右手, “你说的二两,是足色官银?” “足色。” 白杆兵点头, “成色比官银还好。 天津卫、河间府那边都用半年了,市面上一块银元换二两二钱碎银都有人要。” 独臂汉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姓杨,万历四十年在永昌卫当兵。” 他声音沙哑, “月饷说是一两二钱。 实发呢?头三个月给的是掺了铅的杂银,成色不到五成。 后来连杂银都没了,改发陈米,还是掺沙的。 天启元年跟土司干仗,断了条胳膊。 抚恤?呵,给了两石霉谷子,里头一半是糠。” 他盯着那兵士:“你们这银元……能按时发不?” “每月十五发饷。” 白杆兵说得干脆, “从不拖欠。要是不信,可以去天津问问,那边修运河的民夫,现在领的都是银元。” 人群里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二两银子。按时发。不掺假。 卖米线的摊主手抖了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叮当响。 他一天起早贪黑,刨去本钱,一个月也攒不下一两银子。 一个干瘦的年轻人挤到前面,颤声问道: “军爷……这辅兵,要上阵打仗不?” 白杆兵看他一眼: “打仗有战兵。 玄甲骑、白杆兵、还有辽东调来的老兵。”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巡逻的黑甲骑兵, “看见没?那些才是冲阵的。 辅兵干啥?守城、巡街、押运粮草、修桥补路。 哦,还有在运河工地维持秩序。” 年轻人眼睛亮了:“就是……不用跟人拼命?” “拼命轮不到你们。” 白杆兵语气平淡,“真到了要辅兵拼命的时候,那前线早崩了。” 独臂的杨汉子突然问:“要是……要是运粮时遇上劫道的呢?” “配刀。” 白杆兵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 “不长的那种。真遇事,结阵自保,等战兵来援。 告示上写了,辅兵阵亡,抚恤银元十块。” 十块。 人群彻底安静了。 十块就是二十两银子,够买两亩旱地,够一家五口吃三年。 一个妇人猛扯身边男人的袖子:“当家的!去!去试试!” 男人犹豫:“可咱家地……” “地我种!你去当兵,月月有二两银子,不比刨那几亩薄田强?” 另一边,几个半大少年凑在一起嘀咕。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岁,眼睛盯着告示: “十六就能去……我下月就满十六了。” “你娘能答应?” “管她呢!一个月二两,干一年就能起间瓦房!” 先前念告示的摊主已经收起摊子。 他把锅碗瓢盆往担子里一塞,挑起担子就走。 旁边人喊:“老刘,这么早收摊?” “回家!” 老刘头也不回,“叫我儿子来应募!”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 有人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招兵了招兵了”。 有人挤到墙根,仰着头把告示又看一遍,手指头点着字一个一个数。 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凑到白杆兵跟前问:“军爷,在哪儿报名?” “衙门西边,原沐府的马场,现在改新兵营了。” 白杆兵指点道, “带着户籍牌,今日起,辰时到酉时都收人。”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往西边跑了。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摇头叹气: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世风日下啊。” 旁边立刻有人呛他: “老爷子,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月二两足色银,您儿子在绸缎庄当账房,有三两不?” 老者脸一红,不说话了。 独臂的杨汉子没走,他盯着告示最下面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 “军爷,这上头写‘立功者全家享荣,可擢升’,咋算立功?” 白杆兵想了想: “抓个贼,算小功。修路修得快,也算。 要是战时运粮不掉链子,那就是大功。 有功就记着,攒够了能升伍长、什长,饷银也加。要是识字,还能考文书。” 汉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一条胳膊……收不?” 白杆兵打量他:“能跑能走不?能挥刀不?” “能。” “那应该行。具体得教官看了算。”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他整了整空荡荡的袖子,朝西边走去。 步子迈得大,那条空袖子在风里一荡一荡。 人越来越多,米线摊老板娘索性把摊子挪到衙门口斜对面, 支起锅灶,冲着人群喊:“热乎米线!吃饱了去当兵!”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学大人说话:“二两!二两!” 远处茶楼二楼,那两个中年人又探出头。 穿绸衫的皱眉:“招辅兵给二两?这手笔……” 戴方巾的苦笑: “沐家倒了,田产抄没,库银充公。这位殿下,怕是根本不缺钱。” “可这么搞,往后谁还种地?” “种地?” 戴方巾的摇头,“我要是二十岁,我也去当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忧虑。 照壁前,贴告示的兵士已经贴完最后一张。 拎浆糊桶的泼掉剩浆糊,抱纸的拍拍手。 三人收拾家伙,转身回衙门。 站岗的白杆兵还立在那儿,枪杆笔直。 阳光照在告示上,“月饷银元一块”那几个字,亮得晃眼。 西边街上传来跑步声,越来越密。 一群半大少年,后面跟着几个壮年汉子,都往马场方向跑。 有人跑丢了鞋,光着脚丫子还在冲。 卖菜的老汉终于回过神,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抓住身边一个后生: “快,回去叫你哥!他在家劈柴有啥出息?当兵去!” 后生“哎”了一声,撒腿就跑。 米线摊的锅里,汤滚了又滚。 老板娘舀起一勺,浇在排在最前头的年轻人碗里。 “多吃点,” 她说,“吃饱了,好扛枪。” 年轻人埋头猛扒,烫得直吸气。 第767章 招工 三个兵士回到衙门里, 迎面就碰见两个同袍正从里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新告示。 “哟,老王,小陈,你俩这是……又去贴?”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小疤的兵士问道,顺手把浆糊桶放在门边。 被叫做老王的兵士个子高点,扬了扬手里的告示卷: “可不是嘛。上头又发新章程了,让赶紧贴出去。” “还有?” 另一个回来的兵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 “这都第三拨了吧?啥事这么急?” “好事。” 旁边的小陈接口道, “招工,以工代赈,管饭发衣裳还发工钱。具体你们出去看告示呗。” “好家伙,” 第三个兵士咂咂嘴, “这下城里那些没着落的人可有活路了。 你们快去贴吧,外头人还不少,刚才我们贴前两张时,就围上来一堆问的。” 老王点点头:“行,那我们赶紧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老王和小陈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告示栏那边嗡嗡的议论声。 “……说是饷银按时发,从不拖欠,真有这等好事?” “白纸黑字贴着呢,巡抚衙门的大印还能有假?” “饷银是发银元……这银元,到底啥样? 跟咱以前用的碎银子、铜钱一样不?”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京城那边稷王殿下让人新铸的,说是成色足,好用。” “说得挺好,可咱也没见过啊……” 贴告示的小陈手伸进怀里,又缩了回来。 他兜里确实有两块银元。 是上月发饷时领的,边缘滚着细密的齿纹, 正面刻着“大明稷王监造”,背面是交叉的麦穗和一把锤子。 每回揣着这钱,他都觉得踏实,这可是足色银,放哪儿都硬通。 可现在他不敢掏。 眼前这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说到月饷二两时,那些目光像是能把他衣服烧出洞来。 这要真掏出银元来,万一哪个红了眼扑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手从怀里抽出,转身去贴第三张告示。 浆糊刷上去,纸展开。 这次纸更大,字密密麻麻。 老童生早凑过来了,眼镜都快贴到纸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云南布政使司奉令,招募……咳咳,招募各项工役,以工代赈。” 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凡年十五至五十,身无残疾、无案底者,皆可应募。工种如下——” 老童生念得慢,每念一句就停一下,像是要让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一、河道工。疏浚滇池出水河道,挖掘灌溉沟渠。 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工钱按方计,一方土五文。” “二、垦荒工。开垦官田、荒地。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开垦一亩奖银元五分。” “三、营造工。修建仓库、营房、道路。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技工另计酬。” “四、种植工。官办茶园、药圃、棉田劳作。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按收成计赏。” “五、畜牧工。饲养军马、耕牛、猪羊。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牲畜每增重十斤奖银元三分。” 念到这儿,老童生喘了口气。 人群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米线摊的汤锅沸腾声。 他继续念: “另,招募各类工匠。 木匠、石匠、铁匠、泥瓦匠、织工、染工、酿酒匠……皆可报名。 供食宿,月酬面议,从优。” “凡应募者,皆发工衣一套、布鞋一双。 工期三月起,可续约。工期满一年未犯过者,奖银元一块。” 念完了,老童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人群像被冻住了似的,卖米线的摊主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滩热汤。 干瘦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不懂那些字眼。 然后,人群就炸了。 “管三顿饭?!还发衣裳发鞋?!” “垦荒一亩奖五分银元……我的老天,开十亩就是五钱银子?!” “工匠月酬面议……这、这是要招多少人啊!” 一个穿补丁袄的老汉朝着巡抚衙门大门方向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朱巡抚青天大老爷啊!这是给我们穷苦人活路啊!” 他这一跪,像是开了闸。 哗啦啦跪下去一片,都是衣衫褴褛的。 有老头,有妇人,有半大孩子。 磕头的,作揖的,嘴里念叨着“朱巡抚恩德”“菩萨保佑”。 站岗的两个白杆兵对视一眼。 小陈皱了皱眉,抬高声音:“都起来!跪什么跪!” 人群瞬间愣住,特么的爷们磕个头还不行了? 那年长些的白杆兵上前一步: “这些章程,不是朱巡抚定的,是稷王殿下定的。 银元是殿下铸的,以工代赈是殿下批的,招募工匠也是殿下的令。”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要谢,谢稷王殿下。” 人群还跪着,但眼神变了。 有人茫然,有人恍然,有人怯怯地去看照壁上那张告示,落款处, “稷王行事”那方朱印红得刺眼。 有个家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哑着嗓子问道: “军爷,那……那稷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白杆兵挺直腰杆回道: “殿下什么样,你们往后就知道了。 反正——” 他指了指西边马场方向, “反正跟着殿下干,不饿肚子,不欠饷,受了伤有医治,死了有人埋,家里还能领抚恤。” 这话说得直白。 跪着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卖米线的摊主忽然把摊子一收,锅碗瓢盆往担子里一摞,冲人群喊道: “还愣着干啥?想报名的往西走!不想报名的……不报名你等着饿死啊?!” 这一嗓子像是惊醒了所有人。 人群轰地散了。 有往西跑的,那是去马场报名当兵的。 有往衙门侧门挤的,那是打听招工在哪儿报名的。 有往家冲的,那是喊亲戚邻居的。 街面上乱成一团。挑担的撞翻了菜筐,卖柴的扔了扁担, 连茶楼里那两个中年人都坐不住了,趴在窗口朝下喊: “刘二!刘二!快回去叫你爹,他家老三不是木匠吗?快去报名!” 米线摊老板娘手忙脚乱地舀汤,碗都不够用了。 她冲着男人喊:“别收摊了!今日生意做不完了!” 男人却把担子一撂:“做个屁生意!我去报名垦荒!一亩五分银元呢!”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去!我也去!我种地可比你强!” 照壁前空了。 贴告示的兵士收拾完东西,看了眼还留在原地的老童生: “老先生,不去看看?” 老童生把眼镜戴回去,摇摇头:“我老了,干不动力气活。” “那工匠呢?您识文断字,可以去当文书。” 老童生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再说吧……再说。” 他转身走了,背有些佝偻。 年轻白杆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 “我爹要是还活着,肯定也去报名。” 年长的那个拍拍他肩膀: “好好站岗。 等换岗了,咱也去马场看看,听说辅兵里头表现好的,能转成战兵。” “真的?” “骗你干啥。” 两人不说话了,重新站直。枪杆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西边街口挤成了一锅粥。 喊声、叫声、询问声混成一片。 有个半大孩子爬上了树,冲着下面喊: “爹!爹!我看见了!报名的地方排了老长的队!” 树上叶子哗啦啦响。 风吹过照壁,三张告示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第768章 滇云图 黔国公府如今已被临时充作行辕的镇守府二堂内,气氛肃穆。 堂中正墙,一幅丈余见方的云南全境舆图高悬。 图绘精细,山川、河流、府州县治、土司辖地乃至主要驿道、关隘,皆以不同颜色标注分明。 舆图前,数张太师椅呈弧形摆放,钟擎居中而坐,左侧是孙承宗、袁可立, 右侧则是巡抚朱燮元与左布政使闵洪学。 王孤狼一身侦察营特有的灰蓝色劲装,立于图侧,手执一根细长的竹鞭。 “开始吧。” 钟看着左侧的闵洪学。 “闵藩台,你是管钱粮民政的,先说说,如今云南地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闵洪学起身,先向钟擎及几位重臣抱拳一礼,才转向舆图。 这位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履新云南左布政使不久,但显然对省情下了功夫。 他开口便从行政与民生切入。 他首先谈及行政架构。 云南全省设十九府、二御夷府、四十州、三御夷州、三十县,然流官、土官交错治理,政令难通。 许多偏远府州,如滇南的车里、八百媳妇,流官形同虚设,实权全在土司手中。 基层里甲制度早已崩坏,战乱频仍之地,多由地方豪强或土目代行管理, 税赋征收极为困难,藩库空虚,朝廷控制力在乡间几乎荡然无存。 转到民生经济,闵洪学语气更为沉重。 滇中昆明、曲靖等平坝地区尚能维持基本生产, 但滇东北、滇东南因长期动荡,田地大量抛荒,百姓流离,饿殍常见,甚至闻“人相食”之惨事。 省城昆明人口较之承平年间,恐已减损四成,嵩明、寻甸等地几成空城。 昔日赖以支撑的手工业,如汤丹、大姚等处铜银矿厂, 因匪患滋扰、税负过重,矿工屡屡骚动,生产已大不如前,产量锐减。 商路更是阻塞,滇川、滇缅马道,商旅需结大队并雇请护卫方能通行, 且沿途需向各路土司、洞主缴纳“买路钱”,贸易规模不及往日三分之一。 民间为求自保,往往聚族而居,筑堡建寨,械斗仇杀屡见不鲜,官府权威难以抵达。 最后,他略提了军政面临的窘境。 都司卫所兵额虚悬,战力堪忧,粮饷拖欠乃是常态,军卒困苦。 全省防务,不得不倚重如景东陶明卿、石屏龙在田等尚算听调的部分土司兵, 实行“以土制土”之策,方能勉强维持几条主要通道和重要府县的表面安宁。 闵洪学汇报时,巡抚朱燮元面色沉凝,偶有微微颔首,显是对所述情况深有体会。 钟擎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那幅巨大的舆图, 只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手指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一下。 待闵洪学语毕落座,钟擎视线转向肃立一旁的王孤狼。 “孤狼,你手下的人,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层。你说。” “是!” 王孤狼沉声应诺,向前一步,手中竹鞭“唰”地一声点在滇东南阿迷州位置。 “禀大当家的,诸位大人。 末将所部侦骑,历时月余,分多路探查,所见所闻,于细处可为闵藩台所述做些注脚。” 他毫无赘言。 “其一,各地土司,情形复杂,多数首鼠两端。” 竹鞭移动,划过滇南、滇西。 “临安府境内纳楼、亏容、思陀等甸的傣家土司, 表面恭顺,纳贡不辍,实则紧闭寨门,约束部民,不与外间过多往来,观望之意甚明。 滇西景东陶明卿,所部土兵战力颇强, 然其人与顺宁土司猛廷瑞往来密切,猛廷瑞又与缅甸洞吾王朝暗通款曲,其心难测。” 竹鞭移至滇东北。 “东川土司禄千钟,性情桀骜,其辖地毗邻乌蒙、镇雄。 其麾下常以‘箐贼’之名,出掠嵩明、寻甸等地,杀官劫舍, 俘获其属下口供,皆言禄千钟对朝廷及流官敌意颇深。 乌撒土司安其禄,虽承袭其父安效良之位, 然内部不稳,对邻近东川禄千钟之跋扈,似有忌惮又暗含勾结。” 接着,竹鞭重重点在阿迷州。 “滇东南普名声,乃心腹之患。” 王孤狼声音转冷, “此人辖阿迷,兼控弥勒、曲江等地,拥兵已逾万数。 我侦骑见其于险隘处私筑堡寨,开炉冶铁,锻造兵甲,部伍编制已仿官军。 更查得其与王弄山土官沙源、宁州土官禄永命之间,信使往来频繁。 沙源、龙在田等虽曾有助官军之举,然与普名声地缘相接,关系盘根错节,需加留意。” “其二,山区洞主寨首,割据林立,为患地方。” 竹鞭移向广大山区。 “滇东南广南、广西等府,喀斯特地貌,洞穴密布,有侬人、沙人洞主, 拥众数百至千不等,如六郎洞、者香洞,专事劫掠商旅。 滇东北乌蒙山,铁锁箐、赤石箐等地有所谓‘箐贼’, 与东川禄千钟等土司声气相通,熟悉山林,来去如风。 滇西怒山、高黎贡山一带有傈僳、怒族‘山头人’,时而下山劫掠坝区。 滇南红河沿岸,哈尼、彝族‘寨老’,各管一隅。 此等势力,大者上千,小者数十,无旗号,无大志, 唯劫掠自肥,然遍地开花,阻塞道路,清剿极难。” “其三,溃兵流寇与跨境匪徒,交织为祸。” 王孤狼继续道, “如曲靖卫逃兵李贤、武定卫逃兵张宿等,聚众数百, 多者上千,皆披甲持锐,熟悉战阵,常与地方不法土目勾结, 或劫官府粮仓,或破掠富户庄园,凶悍异常。 另有各地失去田地的流民,结成‘土寇’, 如寻甸苏八十、嵩明海白等部,人数众多,只为求食,然破坏亦巨。 此外,缅甸、老挝边民,时有结伙越境劫掠, 称‘缅匪’、‘挝匪’,剽悍轻捷,抢掠沿边村寨后即退入境外,追之不及。” 一幅远比官样文书更加鲜活、也更为残酷的云南现实图景,在众人面前彻底展开。 这并非简单的“乱”,而是一张由骄横土司、割据洞主、凶悍溃兵, 求生流民以及境外匪徒共同编织的、深深嵌入山川民瘼的巨网,将整个云南省死死缠绕。 沐王府昔日的威权,或许曾勉强维持这张网的某种脆弱平衡, 而如今,随着沐启元被拘,这张网正在从诸多节点同时开始松动、崩裂。 钟擎的身体微微后靠, “普名声,禄千钟。”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又看着图上那大片标识着“洞主”、“箐贼”、“逃兵”、“流寇”的区域。 “局面清楚了。” 钟擎再次开口, “拿下沐启元,是扯开了这张破网最显眼的一道口子。 不过,网上的虫豸,还多得很。这张网本身,”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也该换一换了。” 孙承宗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闵洪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化为无声的叹息。 第769章 沙普之乱的罪魁祸首 王孤狼正在汇报各地土司动向时,云南巡按御史朱泰祯快步走入堂内。 朱泰祯先行礼,随即道: “下官迟来,请王爷、诸位大人恕罪。 黔国公沐启元家眷二百七十三口,已分置三处院落看守, 府库产业皆已封存,账目正在核查。 诸事初定,下官特来复命。” 他走到闵洪学旁边的空位坐下,面向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云南全境图。 钟擎这时从座椅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背对着众人,手指落在阿迷州的位置。 “说说普名声,” 钟擎道, “他妻子万氏,还有王弄山沙家那个儿子沙定洲。这几个人,究竟什么情形。” 王孤狼开始陈述。 “普名声,阿迷州土知州。 天启元年以来,借征调平乱之名扩兵, 现麾下可战之兵超过一万两千,已按营哨编练。 他在阿迷州城西北黑山隘、东南曲江所旧址两处要地, 修筑石堡,各驻兵千人以上,控扼要道。 去岁秋,他在自家庄园内新起三座高炉,日夜赶制刀矛枪头及铁甲叶片。 今年以来,辖下各村寨加征‘保寨粮’、征发丁壮的次数,比去年多三成。 其势力西抵临安府边,东面已控制弥勒州大部,正向广西府方向蚕食。 临安、广西流官多次上奏弹劾,皆无下文。” “其妻万氏,出身贵州土目之家,嫁与普名声十五年。 此女通文墨,精算术。 普名声外出时,州内钱粮征收、案件审理、与周边土司及官府文书往来,多由万氏处置。 去年普名声征发弥勒州壮丁遇阻,万氏亲往, 诛杀带头抵抗的头人及其子弟七人,事遂平息。 普名声能长期在外而辖地不乱,此女作用关键。” “沙定洲,王弄山长官司土官沙源次子,二十五岁。 自十六岁随父征战,悍勇闻名。 天启四年平阿迷州初叛,沙定洲率三百兵为前锋,先登破寨,手刃敌酋。 然其人性情暴烈,因父亲沙源更偏爱稳重长子沙定海, 令长子协理民政,沙定洲则多统兵在外,故对兄长积怨颇深。 沙定洲自去岁起,以‘亲卫’为名,在沙源所拨五百兵额外, 私募近三百悍勇之徒,甲械精良,粮饷由其母族私产及私下商队利润供养。 此部私兵不隶沙源本军名册,只听命沙定洲一人。” “沙定洲之妻,乃普名声妻万氏堂妹。 沙定洲与普名声往来频繁,去岁至今三赴阿迷, 每次皆由普名声陪同检视堡寨、观摩冶铁。二人关系密切。” “其父沙源,年近六十。 本为滇东南大族头人,万历末年因助朝廷平叛有功,授王弄山长官司世职。 麾下‘沙兵’约三千,善用短兵劲弩,熟悉山林,曾多次应调征伐。 近年来沙源年老多病,精力不济,对部众掌控已不如前。 沙兵军纪渐弛,时有劫掠商旅、与邻寨冲突之事。 长子沙定海难服众望,次子沙定洲则借军功与悍勇,在军中声威日隆。 沙氏内部已有不稳之象。 沙源对朝廷表面恭顺,然对二子,尤其对沙定洲之野心,恐已无力钳制。” 钟擎背对地图,接口道, “万历年间,辽东有个努尔哈赤。 朝廷看他势大,便给官、给赏、给敕书,想着以夷制夷,以安抚求太平。 结果如何?他建州部兼并海西,吞并野人,朝廷的安抚,成了他壮大的资粮。 约束?朝廷的约束在他兵强马壮后,不过一纸空文。 辽东的规矩,慢慢就成了他努尔哈赤的规矩。 直到萨尔浒,朝廷才如梦方醒,然饿狼已长成猛虎,辽东半壁,几为齑粉。” 他稍微停顿,继续道。 “再说近的,毛文龙。 据皮岛之初,朝廷倚为牵制。 可朝廷的约束,几时真能跨海落到东江镇? 官制失了效,他便成了海外天子。 要粮要饷,杀良冒功,直至袁崇焕都容不下他, 若非有人干预,毛文龙的坟头,如今草已丈高。 朝廷的规矩,在鞭长莫及、力不能制时,与废纸何异?” 他转过身,冷冷看着云南舆图上阿迷、王弄山那片区域。 “再看眼下。阿迷普名声,私堡已筑,精兵已练。 其妻万氏,内掌权柄。 王弄山沙氏,子壮父衰,内斗在即。 沙定洲联姻普氏,私募甲兵。朝廷的规制、流官的弹劾,于他们,可还有半分震慑? 朝廷的权威,在这滇南,还剩几成?” 钟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卢象升和孙传庭,继续说道。 “今日不除,他日便是另一个‘沙普之乱’。 此乱若起,必糜烂西南数省,耗朝廷饷银无算,戕害生灵百万, 令云南残破数十年,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左布政使闵洪学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从椅中欠身,几乎要脱口而出“危言耸听”。 沙普之乱?从何说起? 普名声眼下虽有不轨之迹,沙源家或有内忧,但如何就能断言必成大乱,且能祸乱数十年? 这稷王殿下,怎能如此武断…… 他话未出口,身旁的巡按御史朱泰祯已侧过头,目光如电,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僚间的疑惑,只有严厉的警告。 闵洪学被这一瞪,如冷水浇头,霍然惊醒。 对面坐着的,不是可以据理力争的寻常同僚,甚至不是普通的大明藩王。 他是稷王钟擎。 他的来历,他的手段,他那超然于大明体系之上的身份……自己方才竟差点失态质问。 闵洪学强行按下心中的惊疑,缓缓坐实,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对面的孙承宗与袁可立,只见两位阁老面色沉肃, 对稷王这番近乎“预言”的骇人论断,竟无半分质疑之色。 闵洪学的心下一沉,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起: 他们知道?他们难道知道什么?沙普之乱……莫非不是预言,而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自己方才,似乎差点触及了一个绝不该去窥探、也绝无法理解的秘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细微纹路,再不敢发一言, 堂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胸腔里沉闷如擂鼓的心跳。 第770章 闵洪学这种玩意儿就是欠敲打 钟擎的话在堂内落下。 “卢象升。” 卢象升应声出列。 “你率所部,与秦民屏所统白杆兵会合。目标,阿迷州。” 钟擎详细说明了任务。 “普名声,万氏,及其所有成年宗族、麾下头目、私兵将校,一体铲除。 阿迷州境内,自即日起,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成建制的私兵, 任何堪用的堡寨,任何还能运作的私冶炉坊。 普氏一族,及其姻亲、死党,凡有官职、兵权、族望者,皆不可留。 秦民屏熟悉滇黔土司事务,你听其参酌,但行事不必拘泥。 我要的,是一个再无任何势力可起的阿迷州。你可能办到?” 卢象升单膝跪下,甲叶铿锵。 “学生领命。阿迷州此后,必无祸乱之根。” 钟擎点点头,继续点将。 “孙传庭。” 孙传庭上前一步。 “你率本部,随王孤狼所部侦骑行动。 目标,王弄山沙定洲,及其私募之党羽。 沙源若安分,可暂拘押,但其麾下‘沙兵’,需立即拆散整编,官佐一律换为我方军校。 若沙源本人,或其长子沙定海,或沙氏任何族老、头人,有丝毫异动,或试图保存其族兵势力,” 钟擎缓了一口气。 “则视同谋逆。 沙氏一族,自上而下,清理干净。 沙源昔日那点功劳,在我这里,抵不上云南一地安宁, 更抵不上将来可能枉死的百万生灵。 你明白吗?” 孙传庭肃然躬身: “学生明白。 沙氏若顺,则夺其兵权,拘其首领,分其部众。 沙氏若逆,则王弄山上下,鸡犬不留。” 这两道命令下达,堂内温度似乎骤然降低。 闵洪学作为无耻文人的那点双标臭毛病又来了,他觉得周身冰冷。 进军阿迷州,那是要行绝户之事,普氏一族及其党羽,恐怕…… 他仿佛已经看到阿迷州城内外人头滚滚的场景。 而针对沙氏……稷王甚至没有说“若沙源不反抗便如何”, 其意不言自明,无论沙源反或不反, 沙氏在滇南叱咤风云的时代,都必须结束, 区别只在于是被解除武装后囚禁至死,还是被直接屠灭满门。 这位稷王的手段,竟酷烈至此!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朱泰祯, 却见对方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再看对面的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位阁老眼帘低垂, 脸上并无惊诧,只有一片默然。 卢象升与孙传庭再次行礼,退回班列。 钟擎宣布完命令,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他这才将视线转向坐在一侧的左布政使闵洪学。 “闵藩台,” 钟擎开口道, “本王有句话问你。 在你心里,是云南数百万百姓的衣食生计重要,是朝廷皇权的体统威信重要, 还是你头上这顶乌纱帽,以及你身后那一大串属官的前程重要?” 闵洪学一怔,站起身拱手,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问题太过直白,也太过险恶。 钟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可没什么温度。 “我替你答吧。 在你,以及在座大多数读书出身的官员心里, 排第一位的,自然是头顶乌纱与自身前程。 保住了官位,才能谈其他。 排第二位的,是皇权体统,朝廷法度。 因为这是乌纱帽的来处,是秩序的根本,不容挑战。 至于最末位的,才是百姓生计。 甚至,百姓在尔等眼中,恐怕从来就不算独立的‘人’。” 闵洪学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百姓就是各种工具,” 钟擎缓缓道, “唯独不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我说得可对?” 闵洪学后背渗出冷汗。 他无法否认,他安抚流民、劝课农桑, 首要考量确乎是政绩,是考成,是“地方宁谧”的上报评语。 百姓疾苦,他并非毫无感触,但那感触,从未凌驾于官场运行的规则之上。 “你方才听我处置普、沙二家,便想开口,是也不是?” 钟擎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想说本王手段酷烈,恐失‘民心’? 还是想说操之过急,易生变故?” 闵洪学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少许。 钟擎说的,正是他方才瞬间掠过的念头。 “你看,” 钟擎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不把百姓当人,那又何来‘民心’?你口中的‘民心’,究竟是什么? 是士绅的议论,是胥吏的动向,是同僚的观感, 还是省城内外那些有产有业、能与官府说上话之人的态度? 你们这一小撮人,所感所知,所忧所惧, 便能代表云南千万生灵的‘民心’了,是也不是?” 闵洪学僵在原地,一股寒意混着某种被彻底戳穿的狼狈,席卷全身。 他无法反驳。 他所谓的“民心向背”,细细想来, 确乎从未真正包含过山间那些“野人”,峒里那些“蛮夷”,乃至昆明城外那些面朝黄土的佃户。 他代表的,从来只是那个与皇权共治的“秩序”,以及依附于这个秩序的阶层。 钟擎不再看他。 “所以,本王的行事,便无需顾虑尔等所虑的‘民心’。 本王要的,是这云南的‘人命’,是实实在在的人。 谁不让这些人活,谁把这些人当耗材,谁就是本王的敌人。 对待敌人,何须讲究手段温良?” 钟擎又注视着巡按御史朱泰祯。 “朱大人,” 他说道, “你或许在想,或已在忧心,如此行事, 朝中必有重臣弹劾,言官将交章攻讦, 骂我钟擎跋扈专权,杀戮过甚,不遵朝廷法度,不恤士人清议。” 朱泰祯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这确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之一。 如此酷烈手段,纵然见效于一时,又如何面对天下汹汹之口? 何况,眼前这位稷王,行事全然不依官场常理。 钟擎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这个稷王,是陛下亲封的。陛下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他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不在乎。虚名权位,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略作停顿,堂中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的轻微爆响。 “但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朝廷的规矩,士林的议论,甚至陛下的旨意, 若与我要做的事相悖,那便只是需要跨过去的阻碍。” 钟擎 冷冷的注视着这两个典型的大明地方大员, 渐渐收起了自己的杀心,但该敲打的必须还要敲打, “阿迷州会死多少人,王弄山会流多少血,会招来多少骂名,我不在乎。” “谁让这云南的百姓活不下去,谁吃他们的血肉, 还要把他们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敲碎吞下去,” 钟擎咬着牙说道, “我就让他,连同他那一窝吸血吃肉的同类,一起不好过。 道理,法度,人心,都大不过‘让人活下去’这几个字。我便是这道理。” 第771章 再给个甜枣 大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闵洪学与朱泰祯只觉得袍服内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钟擎那番话,剥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官场外衣, 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与漠然摊在阳光下, 更透出一股无视任何规则,只凭自身意志行事的酷烈。 闵洪学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恐惧,仿佛下一刻, 这位稷王殿下就会暴起,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官僚。 然而,令他心悸的景象并未发生。 对面的两位历经风雨的阁老,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们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 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小烟卷,就着身旁小几上的烛火点燃, 然后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那姿态,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叛逆之言,而只是一段寻常的公务讨论。 烟雾缭绕中,他们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卢象升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激动的泛起红光,胸膛微微起伏。 钟擎那番“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窝,屠一窝”的言语, 在他听来,跟暴戾无关,而是扫清寰宇、再造太平的铿锵誓言,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提兵上路。 孙传庭肃立一旁,眼神紧紧追随着钟擎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质疑,只有近乎纯粹的敬服。 在他看来,无视虚名、不恤人言、只问本心、以雷霆手段行救世之实, 这正是他理想中经纬天地者应有的气魄。 坐在角落记录的朱由检却捏着笔,有些发愣。 他快速记下了钟擎对卢、孙二将的命令,对朱燮元的安排, 但轮到钟擎后面那番言论时,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既觉得师父这话说得霸气透彻,又本能地感到,若原样记录在案, 日后恐成他人攻讦师父“无君无父”、“跋扈不臣”的铁证。 师父固然不怕,但他绝不容许有人拿这些字句来攻击师父。 他犹豫着,最终只是在纸上简单写道: “王曰:但为生民,余不足恤。” 想了想,又将这行字轻轻涂去,改为更模糊的“王谕:当以安滇为要,余事不论”。 这时,钟擎也拿起一支烟,在烛火上点燃,吸了一口,看着云南巡抚朱燮元。 “朱大人,” 烟雾缓缓吐出, “卢象升、孙传庭两路一动,你的云南兵就要跟上去。 他们打破寨子,杀了头人,散了私兵, 你的兵就跟在后面,清丈土地,编户齐民。 从阿迷、王弄山开始,推及滇东、滇南,所有土司、洞主、寨首、豪强, 有一个算一个,不必再区分是顺是逆,是忠是奸。 改土归流,只做一次,但要做彻底。 从此以后,云南不再有什么世袭的土官, 只有朝廷委派的流官,只有向朝廷纳粮当差的齐民。” 朱燮元神色一凛,站起身,拱手肃然道: “下官明白。 王爷是要借此雷霆一击,一举廓清云南百年积弊。 下官必竭尽全力,督率官兵,跟进安置,将王爷方略贯彻到底。” “嗯,” 钟擎点点头, “不仅是安置。打仗,也是练你的兵。 你新募的那些兵,没见过血可不成。 跟着去打几仗,见见阵仗。 后面,建设兵团的人会跟着你们推进的路,修路、架桥、屯田、开矿。 仗打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田就垦到哪里,工坊就建到哪里。 百姓有了地种,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你朱燮元在云南,才真正有了‘民心’。 这个民心,不是缙绅嘴里的,是百姓心里的。” 朱燮元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深谋远虑,燮元拜服。必不负王爷所托!” “放手去做,” 钟擎弹了弹烟灰, “不要有顾忌。捅破了天,有本王在这里给你们兜着。 所有粮秣、军械、银元,我会统一调配,不会短了你们前线一丝一毫。” 说完,他对着一旁吞云吐雾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道: “孙老,袁老,还有一事,要辛苦二位。” 孙承宗抬了抬夹着烟的手,示意但说无妨。 “辽东镇抚流民、编练新军、推行屯政, 山东清理卫所、整治漕运、安抚灾民, 二位老大人是亲历者,也是掌画者。 其中成败得失,经验教训,皆是宝贵财富。” 钟擎认真道, “还请二位不吝赐教,将这辽东、山东的治理实务, 好生同闵大人、朱大人,以及云南的官员们讲一讲,带一带他们。 光有霹雳手段不够,还得有绣花功夫,才能把这云南的里子,真正缝补起来, 让它不再是朝廷的负累,而是实实在在的疆土、能养民安民的乐土。”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放下烟卷,缓缓点了点头。 袁可立开口道: “王爷放心。辽东、山东诸事,我等确实有些心得。 云南情势虽异,然理民、安邦、富国之道,总有相通之处。 我等必当倾力,助朱抚台、闵藩台稳定云南,开辟新局。” 孙承宗也补充道: “尤其这改土归流之后,如何安置流官,如何选拔培训熟悉民情的吏员, 如何丈量土地、核定税赋而不致激起新变, 如何兴修水利、推广农桑以使百姓安居,皆是紧要实务。 我与袁大人,定当细细分说,助云南同僚,少走些弯路。” 钟擎似乎又想起一事,对朱燮元补充道: “还有,沐启元的母亲宋氏,是个明事理的。 不必为难她,让她带着沐天波回北京去。 我会给魏忠贤去信,让他们安排宅子安顿。 黔国公府抄没的财物,分一份给她们母子,足够日后用度即可。 剩下的,云南衙门留一部分用作军资和安置流民, 其余全部装箱,解送回京,缴入陛下的内库。” 朱燮元拱手应道:“下官明白,定会妥善处置,请王爷放心。” 钟擎对有些心神不宁的左布政使闵洪学,淡淡的提了一句: “对了,闵大人,你筹划的那个铸钱局,就停了吧。 那六千多两筹备银子,你自己留着,算是藩司衙门的日常用度。” 闵洪学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铸钱之议,是他与几心腹私下商讨, 尚未正式上报的盘算,这位稷王殿下如何得知? 而且,那六千多两银子,对现在的云南藩库来说, 绝非小数,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赏给了衙门“用度”? 没等他细想,钟擎接着道: “往后云南市面上,很快就会流通‘辉腾银元’,成色、分量都有定规,足够用了。 铸币的事,你不必再操心,我来解决。” 闵洪学张了张嘴,一时五味杂陈。 方才那视人命与官场规则如无物的冷酷形象犹在眼前, 此刻却又如此“大方”地将一笔巨款留在地方,还承诺解决最让人头疼的钱法问题。 这位稷王,当真是……可怕时令人胆寒,可“亲”时又让人恍惚。 屠刀与钱粮,在他手中运用得如此截然又如此自然,真真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涩声道: “下官……遵命,谢王爷体恤。” 心中那点因被看穿心思而产生的惊悸, 竟奇异地与一种更加复杂的感慨交织在了一起。 第772章 阿迷方略 开远坝以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临时立起了几顶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主帐内,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铺开了大幅舆图, 图上阿迷州的山川走势、河流村寨已被详细标注。 秦民屏一身戎装,站在上首。 帐下左侧,是以卢象升为首的几名辽东边军军官。 右侧则是数位白杆兵将领,个个精悍无比。 卢象升此时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但近段时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初显峥嵘。 他领了稷王钧命,率五百余辽东边军精锐, 名义上协同秦民屏所部三千白杆兵作战,实则是观摩历练,也是稷王对其的考较。 此刻,他安静地立在秦民屏下首,认真听着帐中一位侦察军官的禀报。 那军官三十许人,脸庞黝黑,身形精悍, 正是王孤狼麾下侦察营的一位连长,名叫张铁锁。 他指着舆图,正在详细的讲解军情。 “阿迷州治所,位于这开远坝子中央,泸江与南洞河在此交汇, 地势平坦,是州内最大一块农耕区,也是普名声经营多年的老巢。 但此城本身无险可守,其真正倚仗,是周边这八百里山地。” 他手指沿着图上蜿蜒的等高线移动。 “全境约九成是山,喀斯特地貌,多溶洞、天坑、断崖。 山间小路崎岖,车马难行,大部队难以展开。 普名声真正的主力,并不在州城,而是分散控制各处险隘、山峒和私筑的堡寨。 其兵卒多是本地彝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最擅长依仗熟悉地形,行埋伏、袭扰之事。” 张铁锁将几面代表兵力的小木块,插在州城周围几个关键位置。 “据连日探查,普名声麾下可战之兵,精锐约在四千至五千之间,多为步兵。 其装备以刀、矛、弓弩为主,亦有少量火铳,多为历年劫掠或与交趾、缅甸私贸所得。 其核心堡垒,位于州城西北五十余里的黑山隘,以及东南三十里外的曲江所旧址。 这两处皆已改建为石堡,各驻有数百至上千不等的亲信部众,扼守进出阿迷的要道。 此外,在通往王弄山、维摩州等方向的几处山道隘口,亦设有木石寨垒,各有百人左右把守。” 他继续道: “其妻万氏,坐镇州城,统管后勤、钱粮及与周边土司的联络。 州城内亦有数百卫队。 总体而言,普名声部采取的是依托山地、要点固守、互为犄角的方略。 其粮草、兵械多储于山中隐秘峒寨,想一战而尽全功, 需多路并进,同时拔除其外围据点, 再合围州城,并分兵堵截其可能逃往王弄山或交趾的路径。” 卢象升凝神听着,目光随着张铁锁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当听到“山地为主”、“大部队难以展开”、“擅长山地伏击”这些字眼时, 他心中不由一动,想起了离开昆明前, 稷王钟擎对他那五百辽东兵“皆为步兵”的特意安排。 当时他还略感遗憾,辽东边军,骑步皆精,若能有些马匹,或许更利机动作战。 此刻方知,殿下对阿迷地形早已了然于胸,派给他的,正是最合适的兵种。 念及此,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更感殿下谋算之深远,运筹于千里之外。 他待张铁锁稍停,便开口问道: “张连长,依你之见,普名声部彝兵战力如何? 与我方兵卒相较,在山地接战,胜负之数几何?” 张铁锁看向卢象升,这位年轻的小将态度恭谨,问的正是关键。 他略一思索,答道: “卢将军。 普名声麾下彝兵,悍勇不畏死,且极熟悉本地一草一木, 于山林间穿梭来去如风,射术亦精。 若是在平旷之地结阵而战,绝非我军对手。 但若被其引入深山,或于狭隘山道遇伏,则我方兵力优势难以施展,反易为其所乘。 此前朝廷数次进剿不利,多缘于此。” 秦民屏此时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沉声道: “张连长所言,正是此战要害。 山地作战,切忌冒进,切忌分兵过散被其各个击破。 我军需步步为营,先扫清外围,再捣其中坚。” 他面色一正,再次强调钟擎的嘱托, “另有一事,殿下有严令,需向诸位传达清楚。” 帐中众人神色一凛。 秦民屏缓缓道: “殿下钧谕:普名声、万氏及其党羽,必须彻底铲除, 阿迷州内,绝不容许再有成建制的私兵、私人堡寨存在。但,” 他环顾众人,接着说道, “殿下亦严令,尽量避免伤及普通彝民。 殿下言,彝族百姓,乃我华夏上古遗民,相传自上古便生息于神州, 其文明源远流长,有自家文字、历法、典籍,文化灿然。 他们受土司头人驱使,多非本愿。 作战之时,需明辨敌我,对持械反抗之敌,自当坚决消灭。 但对普通彝民村寨,不得侵扰,不得焚烧房屋,不得毁坏其祭祀场所、文字碑刻等物。 违令者,军法从事!” 卢象升及众将闻言,皆肃然应道: “遵令!” 秦民屏继续道: “待扫平普氏,殿下有长远安排。 阿迷州等处归附、俘获及自愿离开的彝民, 将逐步迁往昆明附近及滇中其它适宜耕种之区, 分发田地、房屋、农具,教其耕种,编户齐民,使其安居乐业。 此乃殿下仁德,亦是为长治久安计。 故此番用兵,既是犁庭扫穴,亦需顾及日后安置。 诸位约束部下,务必严守军纪,秋毫无犯。 若有彝民头人、百姓愿助我军,或提供普名声部动向, 当善待之,日后必有封赏。” 他最后指示卢象升及自己麾下几位主要将领: “卢将军,你部与白杆兵一部,主攻西北黑山隘。 我自率主力,先拔除东南曲江所及外围寨垒,再会攻州城。 各部务要协同,稳扎稳打,既要雷霆万钧, 亦要精细如绣花,务必毕其功于一役,不留后患!”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帐中气氛骤然肃杀。 第773章 坝上锋芒 开远坝的晨雾尚未散尽。 秦民屏与卢象升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远处坝子边缘隐约晃动的旗帜和人影。 那里是普名声派出的前哨,约一千多余骑,混杂着数百步兵, 正依托一片稀疏树林与田埂,窥探着官兵的动向。 这些人马衣甲杂乱,但动作矫捷,显然是彝兵中的精锐。 “是普名声的‘马队’。” 秦民屏放下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卢象升, “彝人养马多为驮运,不善骑战,这应是其麾下最拿得出手的骑兵了。 看其队列松散,马匹矮小,意在骚扰迟滞,探我虚实。” 卢象升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 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西南土司的兵马,胸中一股热流涌动,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辽东边军常年与建奴铁骑厮杀,眼前这松散的一千来骑,在他们眼中破绽百出。 卢象升压下心头的跃跃欲试,问道:“秦将军,如何打?” 秦民屏指了指坝子地形: “坝子平坦,利于驰骋,但范围不大,东西两侧有丘陵。 彼骑羸弱,正可示敌以弱,引其来追。 我观其阵后里许,有一道干涸河床,岸高土松,不利骑兵驰突。 卢将军,你率辽东骑兵,正面接战,稍作接触即伴败,将其诱过河床。 我率白杆兵一营,已预先埋伏于河床东侧丘陵之后,待其过半,即截断其退路。 你部返身击之,我部拦腰冲断,可尽歼此股,挫其锐气。” 卢象升眼睛一亮: “诱敌深入,两面夹击!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辽东弟兄,全体上马!” 命令传下,那五百余辽东边军迅速从临时歇马的桩绳上解下战马,翻身而上。 动作整齐,顷刻间便从静立的步兵转为肃杀的骑队。 这些辽东战马虽不是最上等的河曲或三边马, 却也骨骼粗大,肩高普遍比当地滇马高出近一尺, 马上的军士披着镶嵌铁片的棉甲,手持长矛,腰挎战刀, 马鞍旁还挂着统一制式的步骑枪和数支短矛,但此刻皆未取出。 按照预定方略,首战以冷兵器破敌,更快,也更震慑。 秦民屏看着那一片瞬间焕发出彪悍气息的辽东骑队,不由点了点头。 辽东军真是精锐,上马能冲阵,下马可结营,不愧是跟建奴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他麾下的白杆兵虽也悍勇,长于山地步战,但能骑马作战的却不多。 卢象升也已骑上一匹青鬃战马,手中提着一杆精铁长矛, 这是出发前辉腾城军械坊按他的臂力特意打制的,比制式长矛更重,矛刃更阔。 他感受着身下战马的力量,胸中豪气顿生,对秦民屏抱拳: “秦将军,末将去了! 白杆兵威名,末将在辽东亦有耳闻,今日能并肩而战,幸甚!” 秦民屏回礼,沉声道: “卢将军小心。 辽东铁骑威名,今日正好让这些坐井观天的土酋见识见识。依计行事!”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辽东军阵中响起。 卢象升长矛前指,五百余骑缓缓启动,由慢而快,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 向着坝子边缘那一千多彝兵骑队压了过去。 马蹄踏在初春略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雷鸣。 对面树林边的彝兵显然没料到官兵会直接派出如此规模的骑兵,且马匹如此雄健。 一阵骚动后,彝兵头目唿哨一声,约两百骑稀稀拉拉地迎了上来, 剩下百余骑下马,依托树木张弓搭箭。 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骑兵扰敌,步兵远程支援。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彝兵骑手发出尖锐的呼喝,挥舞着弯刀、长柄斧,试图凭借个人勇悍缠斗。 他们身下的滇马灵活,但爆发力和冲击力远逊。 卢象升冲在骑队最前,眼看双方即将接刃,他大喝一声: “掷!” 身后数十名精锐骑兵奋力将手中短矛奋力投出! 这是辽东边军对付轻甲或无甲敌人的惯用招式。 数十根短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彝兵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惨嚎声与战马嘶鸣响成一片,彝兵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拔刀!随我杀!” 卢象升将长矛交于左手,右手“锵”地抽出腰间厚背战刀,刀光如雪。 他双腿一夹马腹,青鬃马长嘶一声,猛地加速, 直接撞入因同伴死伤而稍显混乱的敌骑当中。 刀光闪过,一名挥斧劈来的彝兵头目连人带斧被劈得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辽东骑兵紧随主将,如同一群凶猛的狮子冲进了羊群,瞬间将迎上来的彝兵骑队冲得七零八落。 滇马在辽东战马的冲撞下纷纷惊退,马上的彝兵虽勇悍, 但装备、训练、马术均处下风,往往交手一合便非死即伤。 “退!快退!” 彝兵头目见势不妙,唿哨着拔马便走。 剩余的数百来骑也跟着调头,向那干涸河床方向仓皇退去。 下马的彝兵弓箭手射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 大多被辽东骑兵的棉甲和圆盾挡开,造成些许骚扰而已。 “追!勿令走脱!” 卢象升挥刀大喝,率领骑兵不疾不徐地追了上去, 保持着压迫,却又不立即追上歼灭,正合诱敌之策。 彝兵残骑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逃过那道宽阔的干涸河床。 河床底部坑洼,两岸是近一人高的土坎,冲下来时尚可,想再冲上去就难了。 大部分彝兵只顾逃命,冲过河床后便向己方大营方向狂奔。 就在最后几十骑堪堪冲上河床对岸时,东侧丘陵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铜哨。 紧接着,无数矫健的身影如猿猴般跃出,正是埋伏已久的白杆兵! 他们速度极快,三人一组,两人持加长加粗矛头带倒钩的白杆长枪猛刺马腹, 另一人持刀盾专砍马腿。 更有数十名臂力强劲者,掷出特制的短柄飞梭,专打人马面门。 惨叫声再次响起,正在艰难爬坡的彝兵骑队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河床成了死亡陷阱,前有白杆兵截杀,后有辽东铁骑追至。 卢象升见状,知道时机已到,长刀一举: “弟兄们,杀回去!一个不留!” 辽东骑兵齐声怒吼,返身杀回,与河床对岸的白杆兵前后夹击。 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残存的彝兵或被长矛捅穿,或被战刀劈倒,或被白杆兵拖下马来乱刀砍死。 不过一刻钟,一千度彝兵前哨,除寥寥数骑仗着马快路熟钻山逃走外,全军覆没。 干涸的河床上,倒毙的人马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旗帜,铺了一地。 卢象升勒住战马,身上溅满敌血,胸膛微微起伏。 他环顾战场,只见白杆兵正在秦民屏指挥下, 熟练地补刀、收集首级、缴获完好的兵甲马匹。 动作干脆利落,隐隐透着一股百战老兵的森然煞气。 秦民屏提着仍在滴血的长柄战刀走来,对卢象升点点头: “卢将军勇猛,辽东骑兵名不虚传。 此战,开门红。” 卢象升甩了甩刀上的血,由衷赞道: “秦将军用兵如神,白杆兵矫捷善战,末将佩服!”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士,他们手中的白杆长枪明显与旧式不同, 杆身更粗,枪头更长,带有放血槽和倒钩,显然是重新设计打造的杀器。 腰刀和藤牌也更为精良。 秦民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 “殿下恩典,换了新家伙。 不然,光凭以前那些破烂,可经不起这般厮杀。” 他望向开远坝深处,那里是阿迷州城的方向,眼神渐冷, “这点开胃菜,普名声该尝到滋味了。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半个时辰,掩埋尸体,然后向前推进十里扎营。 明日,兵临黑山隘。” 第774章 阿迷州惊变 阿迷州城,土知州府邸深处。 普名声攥着一只薄胎瓷茶碗,指节发白。 碗里的普洱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他没喝,只是紧紧攥着茶碗,手背上的青筋不停跳动。 万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手里捻着一串黑曜石念珠,珠子转得飞快。 嗒嗒嗒的碰撞声又细又密,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扎得人耳朵疼。 十天前,昆明城里的眼线传回第一个消息。 信上说,巡抚朱燮元突然派兵围了黔国公府。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透出来。 信里说,黔国公府被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原因不清楚,但阵仗极大。 普名声当时把信纸拍在桌上,放声大笑。 他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万氏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没了沐家,云南这片天地,还有谁能压住他们这些地头蛇? 朝廷派来的那些巡抚、布政使,不过是外来的官,做几年就要滚蛋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甚至私下盘算,是不是该联络王弄山的沙家, 还有弥勒、维摩那几个能说上话的土司,找个好由头, 把朱燮元、闵洪学这些朝廷大员“请”出云南。 或者,想法子让他们“水土不服”,暴病身亡。 到时候,这云南,天高皇帝远…… 可他们的笑声还没凉透,第二个消息就砸到了头上。 来了个稷王,一脚踹死了沐启元。 抄了黔国公府,废了黔国公世袭的爵位。 普名声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信纸上“稷王”那两个墨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稷王?哪门子稷王?皇帝的兄弟?子侄?还是哪个娘娘生的野种? 根本没听说过。 姓钟?国姓不是朱吗?这钟擎是什么路数?和魏忠贤那阉狗有没有牵扯? 一脚踹死沐启元……这得是多大的仇? 还是说,这人压根就是个疯子? 万氏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这人下手太毒。 沐家两百多年的基业,说杀就杀,说抄就抄。 咱们……还得再看看。” 看。只能再看看。 接着是第三个消息,昆明城里到处招兵。 不是招营兵,是招什么“建设兵团”,工钱开得高,还管饭。 那些泥腿子、流民、闲汉,一窝蜂地往招人的地方挤。 朱燮元还派人四处丈量无主的荒地,挨家挨户登记丁口。 普名声心里那点侥幸,开始往下沉。 招兵,屯田,这是要落地生根的架势。 那个稷王,不像是来转一圈就走的客人。 然后,第四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底板。 改土归流,昆明城里已经传遍了。 衙门里的人私下都在嘀咕,说稷王发了话,往后云南再也没有世袭的土司了。 地,要重新分。人,要重新编户。官,要朝廷派流官来当。 万氏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黑亮的珠子蹦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她没去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要断我们的根。”万氏的声音发干发涩。 普名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子里快步走了两圈。 断根?凭什么! 这阿迷州,这弥勒,这曲江所,是他普家祖祖辈辈拿血拿命挣来的! 是他普名声跟着朝廷打安邦彦、打奢崇明,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朝廷的流官? 那些只知道捞银子、屁都不懂的酸秀才,也配来管他的地盘,管他的彝人? “备战。” 普名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把散出去的人手都召回来。 山里那几个寨子存的粮食,抓紧运进城。 给沙定洲送信,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就把他能拉起来的人都拉起来。 还有,派人去广西府、去临安府,找我们打过交道的那几个洞主。 告诉他们,朝廷要对我们所有人下刀子。 想活命,就别他娘的光看热闹。”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斑斓虎皮。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猎的,是他的骄傲。 “昆明城里的探子,银子加倍。 朱燮元、闵洪学,还有那个姓钟的, 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老子都要知道!” 府邸里开始忙碌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慌。 信使骑着矮小的滇马,揣着普名声的手令,钻进四面八方的山道。 城外的寨堡开始加固,箭楼加高。 藏在山坳里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烧着,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也顾不上遮掩,拼命赶制刀枪箭头。 粮仓里的陈米被翻出来晾晒,掺上糠麸,准备做成干粮。 寨子里的青壮被头人吆喝着,一遍遍操练简单的冲杀阵型。 老人们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派到更远处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一个,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信。 朝廷的兵在往东边调。 兵很多。 还有更多不像兵的人,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兵屁股后面。 普名声急躁的睡不着觉,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万氏捻碎了三串念珠。 然后,今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溃兵回来了。 三十几个,不到四十人。 个个带伤,衣甲破烂,有的人连刀都丢了。 领头的小头目半边脸糊着黑红色的血痂,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大人!完了!前哨一千多弟兄,全完了! 朝廷的骑兵,马高得像柱子,刀快得邪乎! 还有埋伏,从山梁后面冲出来,见人就砍……就逃回来我们这几个……他们追着屁股杀过来了!” 普名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冰凉的茶汤四溅开来,像一滩污血。 “一千多人!一千多人!”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一个照面就没了?你们是他娘的纸糊的?!” “他们的马……太快,太壮……弟兄们的马冲不过, 撞不过……他们还有埋伏,从侧面杀出来,我们被夹在河沟里……” “废物!都是废物!” 普名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朝廷……姓钟的……你们真要把事做绝!” 万氏走过来,用手按住他握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到哪儿了?” 溃兵小头目哆嗦着: “过……过了开远坝,估摸明天,最迟后天,就到黑山隘……” 黑山隘,那是阿迷州城的西北门户。 石堡还算坚固,驻着他的五百亲兵。 可又能挡住多久? 普名声甩开万氏的手,提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他魁梧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敲鼓!聚兵!”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头目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去! 寨子里的,山里的,一个不许漏! 告诉他们,朝廷的兵打过来了! 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刨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的女人娃娃抓去当牲口!”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用力吼了出来,震得院子边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山!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 他朝廷算个屁!那些骑马拿刀的,才是外人!是强盗!” “老子手下还有两万能打的兄弟! 还有好几万彝人乡亲! 这阿迷州的山,每一块石头老子都认识! 这阿迷州的路,每一条沟坎老子都走过! 想抢老子的地盘?拿命来换!” “传老子的话!守住黑山隘!守住每一条进山的路! 让那些朝廷的狗贼,每往前挪一步,都拿血来填!” 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沉闷的牛皮鼓声在州城上空“咚咚咚”地撞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垂死挣扎的心跳,传向四面的山野。 第775章 步步为营 黑山隘的石堡在晨雾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它卡在两座陡峭石山之间,寨墙用大块青石垒砌, 高约两丈,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向隘口。 这是阿迷州西北的锁钥。 秦民屏和卢象升并马立在一处高坡上,远远观察。 白杆兵的斥候像山猫一样在附近的林地里穿梭,带回更详细的信息。 “堡内约有五百人。多是普名声的亲信。 弓箭不少,滚木礌石也备了不少。强攻,伤亡会很大。” 秦民屏放下望远镜。 卢象升看着那地形,点了点头。 “只能步战。骑兵上不去。秦将军,末将请令,率辽东步卒为前锋。” 秦民屏看他了一眼。 “卢将军勇气可嘉。但此地险峻,强攻不智。” 他指向石堡两侧更为陡峭看似无法攀援的山崖。 “白杆兵擅攀山。我可遣两队死士,趁夜用钩索从两侧绝壁攀上去。 入堡后制造混乱,举火为号。 卢将军率精锐趁乱从正面强攻山道。 两面夹击,可破此关。” 卢象升眼睛一亮。“好计策!末将领命!” 当夜,无月,风大。 两队精选的白杆兵士口中衔枚,背负钩索短刀, 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漆黑的山崖下。 卢象升亲自挑选了三百敢战辽东老兵, 伏在山道起始处的乱石后,刀出鞘,箭上弦,静静等待。 后半夜,风声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随即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人已就位。 又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人最困顿之时, 黑山隘石堡内,突然爆发出一片惊怒的吼叫和兵刃碰撞声! 紧接着,堡内一处粮草堆被点燃,火光猛地窜起! “杀!”卢象升长身而起,一刀劈开拦路的荆棘。 三百辽东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沿着陡峭的山道向上猛冲。 堡墙上的守军被内部的厮杀和火光扰乱了心神,射下的箭矢稀落了不少。 偶有滚木砸下,也被身手矫健的辽东老兵用盾牌格开或闪避。 攀上悬崖的白杆兵死士不过数十人,但造成的混乱极大。 他们四处纵火,见人就砍,专杀头目。 堡门处的守军惊慌回顾时,卢象升已带人冲到近前。 几根用火药临时加固的撞木被合力抬起,重重撞在包铁的木门上。 轰!轰!砰! 第三下,门闩断裂,堡门洞开。 卢象升第一个冲了进去,战刀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 将一名嚎叫着扑来的土司头目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五百守军,大半被杀,小部分跪地投降。 通往阿迷州腹地的西北大门,被硬生生撬开。 随军的几名从昆明带来的文吏立刻进驻残破的石堡。 他们安抚被俘的伤兵,清点堡内粮草物资,登记造册。 更有通晓彝语的吏员,向着附近山峒喊话,宣告朝廷新政: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投诚者,可保性命; 战后将丈量土地,分与无地彝民耕种。 消息像风一样沿着山道传开。 接下来十几日,战事如同演练好的剧本,稳步推进。 在开阔的河谷地带,卢象升的辽东骑兵便展现出了他们的威力。 约两千彝兵试图在一条干涸的宽阔河滩上列阵,凭借人数优势阻挡。 卢象升观察到其阵型松散,左翼薄弱,当即率全部骑兵从侧翼发起冲锋。 高大的辽东战马轻易撞翻了试图结阵的彝兵长矛手,铁蹄践踏,刀光闪烁。 一次冲锋,便将这两千人的队伍彻底击溃,追杀出十余里,斩获甚众。 而在山林密布道路崎岖的地带,则是白杆兵的天下。 一支数百人的彝兵依托一处险要的山洞和密林,不断用毒箭和吹箭袭扰行军队伍。 秦民屏下令大队不动,两百名最精锐的山地战士, 轻装简从,绕到山后,凭借飞梭钩索攀上绝壁,从彝兵根本预料不到的后方发起突袭。 短兵相接,白杆兵的特制长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优势极大。 不到一刻钟,这股顽敌便被清除,一个都没跑掉。 也有彝兵头目试图伏击。 他们熟悉地形,在某些狭窄的山道设下陷阱,堆满滚石,只等官兵进入伏击圈。 但王孤狼麾下的侦察兵比他们更擅长山地潜行。 往往伏兵还没到位,自己的踪迹和意图就已暴露。 等待他们的,不是落入陷阱的官兵,而是来自侧翼或后方的精准弩箭和突然杀出的白杆兵。 每攻克一处寨垒,或击溃一股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随军的文吏和少量护卫士兵便会立刻跟进。 他们张贴安民告示,召集寨中惶恐的彝民,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政策: 土司头人的田产将被没收,分给原先的佃户和奴仆; 愿意留下的,登记入册,就是大明治下编户齐民,受官府保护; 不愿意留下的,战后可统一安排, 迁徙至昆明附近州县,同样分给田地房屋,资助农具种子。 一开始,彝民们将信将疑,躲躲闪闪。 但随着攻克的地方越来越多,这些“朝廷的人”说话算话, 不抢掠,不滥杀,真的开始登记人口,清点无主荒地, 甚至当场给一些赤贫的彝民发了点应急口粮,信任便开始一点点建立。 也有死忠于普名声的小头目或其亲族试图煽动反抗, 往往很快就被举报,随即被毫不留情地铲除。 普名声的地盘,如同烈日下的雪团,从边缘开始,一圈圈向内融化、崩塌。 散在各处的土兵败退的消息雪片般飞向阿迷州城。 今天丢了一个隘口,明天被拔掉三个寨子, 后天又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被打散,头目被杀。 普名声在州府里暴跳如雷,砸碎了能碰到的一切器皿。 他派去联络沙定洲和周边其他土司的信使, 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含糊其辞、推脱观望的回复。 万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她掌管的后勤开始显出窘迫, 粮草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而补给线不断被切断。 败兵像退潮一样,向着阿迷州城和最后几个核心寨堡汇聚。 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人说朝廷大军有天神相助,刀枪不入。 有人说那个姓钟的稷王会妖法,能驱使山鬼开道。 更有人说,归顺的寨子真的分到了田地,以前头人的仓库被打开,粮食分给了大家。 普名声听着这些传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最后的主力,大约八千能战之兵, 全部收缩到州城和城南依托山地修建的几处连环堡寨中。 他站在州城的土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峦,咬牙切齿。 “都回来!守住城!守住寨子! 老子还有兵,还有粮,还有这大山! 想拿老子的脑袋,没那么容易!” 他不知道,就在他发出这绝望咆哮的同时, 秦民屏和卢象升已经在那张越来越详尽的舆图上,将代表兵力的红色小旗, 插在了阿迷州城南那片最后、也是最险峻的山地区域。 最终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第776章 最后的堡垒 阿迷州城南,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老熊岭”的险峻山区,是普名声最后的巢穴。 这里山峰陡峭,沟壑纵横,天然溶洞和人工开凿的隧道, 还有石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防御体系。 普名声和他最核心的人员以及多年积攒的财富,都龟缩在这片最后的堡垒中。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带着刺骨的湿冷。 秦民屏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身旁的卢象升也收起了同样制式的望远镜, 年轻的脸庞上还残留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斜挎在胸前的那支修长步枪的枪身。 那是56式半自动步枪,黝黑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唯有他们这些中级以上军官才有资格配发。 普通士兵使用的,则是稍短一些的53式步骑枪。 “最后一道坎了。” 秦民屏他指了指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的石砌寨墙和箭楼。 “普名声把所有本钱都押在这里了。 看布置,是想凭险死守,拖垮我们。” 卢象升点了点头,眼中战意升腾。 “秦将军,怎么打?还是步卒先上,清理外围?” “不。” 秦民屏摇了摇头,指向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寨墙拐角。 “看到那些箭楼和垛口后面的人影没有? 弓箭和可能有的火铳,会给我们仰攻的步卒造成不小伤亡。 这次,让热兵器先开口说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命令! 各连狙击手就位,专打暴露的弓手和头目。 迫击炮排,瞄准东北角那段最厚实的寨墙,给我轰开个口子! 掷弹筒,覆盖寨门附近区域,压制可能出击的敌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无声而高效地运动起来。 披着伪装网的狙击手像蜥蜴一样消失在岩石和灌木后,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 迫击炮组的士兵迅速架设好炮位, 测量手眯起眼睛,手指在标尺上快速移动计算。 更多的士兵则检查着腰间牛皮弹盒包里的桥夹子弹, 或是拧开木柄手榴弹的后盖,将拉环小心地套在手指上。 卢象升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56式,这支枪比士兵用的53式更精致, 射击更顺畅,弹容量也更大。 他旁边的副官,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咧嘴笑了笑,低声道: “大人,等这仗打完以后属下好好教您打枪。 这玩意儿,可比刀矛带劲多了,指哪儿打哪儿。” 卢象升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说定了!” “准备——放!” 随着一声令下,几门60毫米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咻——轰! 炮弹划破晨雾,精准地落在了东北角的寨墙上。 碎石和尘土混合着残肢断臂腾空而起, 那段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墙被撕开一个狰狞的豁口。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不同方向的山坡上, 响起了几声清脆短促的枪响, 砰!砰! 寨墙箭楼上,几个正张弓搭箭或举着火铳探头探脑的土兵, 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或是胸口绽开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下去。 “敌袭!在那边——” “小心冷箭!” 寨墙上一阵慌乱。 土兵们惊恐地寻找着枪声的来源,但只看到空旷的山坡和岩石,根本找不到人影。 偶尔有眼尖的看到远处岩石后一闪而逝的微弱火光, 但还没等他们瞄准,更密集的子弹便泼洒过来。 53式步骑枪射击的爆响连成一片,虽然比不上狙击步枪精准, 但密集的弹雨压得寨墙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铅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打在木头上钻出深洞, 偶尔击中人体,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嚎。 “掷弹筒!放!” 嗵!嗵!嗵! 更轻便的掷弹筒将一枚枚黑乎乎的铁疙瘩抛过寨墙,落在寨门后的空地上。 轰!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将聚集在那里准备反击的土兵炸得人仰马翻,破片四处横飞。 “白杆兵!上!”秦民屏见火力压制成功,果断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白杆兵立刻分成数股,如同灵巧的山羊, 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快速向山腰堡垒靠近。 他们不再采用密集队形,而是三三两两分散突进,速度极快。 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或敌火力点,后面的士兵便停下, 用步骑枪进行精准的点射掩护,或是掏出手榴弹, 拉弦,默数两秒,然后用力投掷出去。 居高临下的手榴弹往往能越过寨墙,落在敌人头顶或身后爆炸。 辽东步兵也紧随其后,他们更擅长结阵突击和精准射击, 用火力牢牢压制着寨墙任何可能露头的敌人。 “炸开它!” 一名白杆兵把总指着被炮火轰开的寨墙缺口大喊。 几名臂力强的士兵冲上前,将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塞进石缝, 拉燃导火索,然后迅速翻滚到掩体后。 轰隆——! 一声比迫击炮弹更剧烈的爆炸, 那段残破的寨墙彻底垮塌下来,露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口子。 “杀进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 白杆兵和辽东兵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缺口、从被炸开的寨门、甚至利用飞梭钩索从侧翼陡峭处攀援而上,涌入了这座最后的堡垒。 战斗迅速从外围攻防变成了残酷的巷战和室内争夺。 土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一些石屋、隧道里负隅顽抗, 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有手榴弹开路的官兵,抵抗迅速被粉碎。 卢象升也带着自己的亲卫冲了进去。 堡垒的核心区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楼。 这里聚集着普名声最后的核心卫队,抵抗也最为激烈。 子弹和箭矢在石楼内外乱飞。 石楼最高层的望台上,普名声看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兵, 看着那些喷吐火舌的古怪火铳, 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眼中已是一片绝望的血红。 他身边,万氏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走!从密道走!” 普名声一把拽起万氏,对身边最后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吼道。 石楼底层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密道,通往山后,这是他预留的最后生路。 一行人仓皇冲下楼梯,撞开底层一间储藏室伪装的门, 钻进了一条狭窄潮湿的隧道。 然而,他们刚刚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不到百步, 前方隧道拐角处,突然亮起了几支晃眼的强光电筒光柱,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普名声!等你多时了!” 一声冷喝传来。 几名穿着与普通士兵脸上涂着油彩的辽东军特种侦察兵, 如同鬼魅般堵在了前方,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稳稳指向他们。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普名声狂吼一声,拔出腰刀,想要做最后一搏。 “跟老子拼……”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枪声从隧道后方传来。 普名声左腿膝盖处猛然炸开一团血雾,他惨叫一声, 身躯轰然倒地,腰刀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石地上。 一名躲在后方石缝中的狙击手,用加装了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打断了他的腿。 “当家的!”万氏发出凄厉的尖叫,扑到普名声身上。 卢象升带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倒地惨嚎的普名声, 眼中厉色一闪,大步上前, 一把揪住普名声散乱的头发,雪亮的战刀就要挥下。 “卢将军!刀下留人!” 秦民屏的声音及时从后面传来。 他在几名亲兵护卫下快步走入隧道,看了一眼普民声的惨状,对卢象升摇了摇头。 卢象升动作顿住,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民屏。 秦民屏走到近前,毫不理会面目扭曲的普名声和哭得几乎晕厥的万氏。 “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对卢象升沉声道: “把他,还有他这婆娘,以及所有被俘的头目, 全都给我好好捆了,带上重枷。押回昆明。” 卢象升瞬间明白了秦民屏的用意,缓缓收刀入鞘。 “秦将军的意思是……公审?” “不错。” 秦民屏点头。 “在昆明,当着云南各路土司头人的面,当着昆明城百姓的面, 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对抗天兵、祸乱地方、鱼肉百姓,是什么下场! 也让那些还在摇摆不定,或者心里存着别样心思的土司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们面前只有一条路,解除武装,向朝廷投诚。 否则,普名声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卢象升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隧道里,只剩下普名声痛苦的呻吟和万氏绝望的呜咽。 几支强光电筒的光柱,将他们瘫倒在地的身影,牢牢钉在了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 第777章 阿迷州战役结束 硝烟在老熊岭上空缓缓飘散, 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草木灰烬和淡淡的血腥气,尚未被山风吹尽。 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与喊杀声已然停歇。 普名声盘踞多年的核心堡垒内外,景象截然不同。 堡垒内部,几处被炮火或手榴弹引燃的建筑仍在冒着滚滚黑烟,但已有人在组织救火。 一队队被俘的土兵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到空旷处集中看管, 而更多穿着杂色号衣臂缠白布条的后勤辅兵和随军民夫, 正在军官和文吏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一座座被砸开铜锁的仓库大门洞开。 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巴、茶叶, 被仔细地清点、记录,然后搬运出来。 另一处防守严密的库房里,抬出的则是沉重的大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成串的铜钱, 以及不少金银器皿、珠宝玉石, 在透过破损屋顶照射下的天光里,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 这些都是普名声多年盘剥、劫掠积攒下的家底。 文吏们抱着厚厚的账册,对照着从各处搜检出的地契、借据、买卖文书, 紧张地进行登记造册,不时低声交谈,或向旁边的军官询问几句。 堡垒外围的空地上,气氛则更为激烈。 许多原本躲藏在附近山峒或被迫征召来的彝民, 被士兵们引导着聚集过来。起初他们脸上还全是惊惧, 但当几名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普名声心腹管家, 还有众多的打手头目被反绑着押到人群前, 由文吏高声宣读其罪状,并允许苦主上前指认时,场面开始变了。 起初是沉默。 然后,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彝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指着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用彝语嘶声控诉他强占自家水田、打死儿子的罪行。 接着,一个妇人哭嚎着扑上来, 撕扯另一个头目,她的女儿被这人抢去糟蹋后投了河…… 控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压抑多年的血泪与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 被指认出的恶徒面如死灰,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还想狡辩,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核实、记录、画押。 然后,几名士兵将这些罪大恶极者拖到不远处的土坑边。 排枪响起,干脆利落。 沉闷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每一次响起, 都让聚集的彝民们身躯一震,随即,眼中的麻木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快意所取代。 “父老乡亲们!” 一名中年文吏站到高处,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辅以通事的翻译,大声宣布, “普名声及其党羽伏法,阿迷州自此拨云见日! 按稷王殿下与巡抚大人钧令: 凡被土司、头人强占之田产,一律核查发还! 凡受欺压盘剥之百姓,今日起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安家钱粮!” 士兵们抬来一筐筐铜钱,一袋袋粮食。 文吏们摆开桌子,笔墨纸砚齐全。 在士兵的维持下,彝民们排起长队, 挨个上前。报上姓名、家口、原住何处、曾被侵占何物…… 吏员运笔如飞,旁边有人当场称量铜钱,舀出粮食。 沉甸甸的铜钱串,实实在在的米粮口袋,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接过。 许多人捧着钱粮,愣愣地看着,然后紧紧抱住,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或是向着昆明方向不住磕头。 “拿了安家钱粮,愿意留在原籍的, 官府重新分田,发给地契,三年免征赋税!” 文吏的声音继续回荡, “愿意迁往昆明附近州县的,现在便可报名! 官府统一安排行程,沿途供给伙食, 到了地方,按户分给房屋、田地、农具、种子! 同样三年不征赋税! 昆明那边,工厂、矿场、筑路队都在招工,工钱日结,管吃管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阿迷州各处山峒坝子。 一开始是观望,接着,开始有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彝民, 背着简陋的行囊,从山林里,从偏僻的寨子中走出来,汇聚到几条主要的山道上。 很快,这涓涓细流变成了溪流,溪流又汇成了移动的人河。 山道上变得异常热闹。 牛车、驴车、骡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车上堆着不多的家当和被褥。 更多人是步行,男人挑着担子,妇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木棍。 他们中间,夹杂着许多胳膊上缠着绷带或拄着拐杖的伤兵, 这是受伤正在恢复的辽东兵或白杆兵, 他们奉命与转移的百姓同行,既是护卫,也帮助维持秩序。 随行的文吏和医疗兵穿梭在队伍中,处理小麻烦,分发干粮清水。 人们脸上的惶恐和迷茫,在接过铜钱米粮后, 渐渐开始期待起未来美好的生活。 队伍中开始有了低低的交谈声。 “阿爹,昆明那边,真能给咱分水田吗?比山上的旱地好?” “官老爷说了,按人头分,咱家六口人,能分不少呢……” “我听说,去了不光种地,还能去矿上干活,或者修路, 一天能挣好些大钱,管两顿干的!” “我家老二力气大,脑子也活,到了地方, 看看能不能去报名当兵吃粮,听说当兵的晌银高,立功还有赏……” “小声点,跟着走就是了,官军……和以前不一样,说话算话哩。” “你看那些受伤的军爷,对咱也挺和气……” 希望,如同点点星火,在这些曾经被重重压榨看不到明天的人们眼中,微弱地亮了起来。 他们拖家带口,跟随着前面开路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向着传说中的“春城”昆明缓缓前行。 堡垒内,临时设立的指挥所中, 秦民屏听着各处传来的汇报, 看着文吏初步整理出的缴获清单和迁移人口登记册, 他走到那部军用电台前,对值班的通讯兵沉声道: “给昆明指挥部发电。” 通讯兵迅速调整频率,戴上耳机,拿起笔准备记录。 秦民屏稳定一下心情道: “昆明指挥部,稷王殿下、孙督师、袁督师、朱抚台钧鉴: 我部已于今日午时,完全攻克阿迷土酋普名声之最后巢穴老熊岭。 匪首普名声及其妻万氏已被生擒,其核心党羽大部被歼,余众溃散。 我部正在肃清残敌,清点缴获,安抚迁移民众。 阿迷州境内主要抵抗已告瓦解,各要点均已控制。 此役,初步统计,毙伤敌约四千七百余,俘获六千三百余, 缴获粮秣、军械、金银无算,具体数目容后详报。 我军伤亡……轻微。 阿迷州歼灭战,已完美收官。秦民屏,叩电。” 第778章 乖宝宝沙定洲 王弄山这地方,山多,石头更多。 不是那种长满树、盖满土的寻常山。 这里的山,一座座愣愣地杵着,像是大地长了无数灰白色的烂牙。 山形奇奇怪怪,有的像馒头,有的像竹笋, 更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坡,陡得连山羊都得琢磨半天怎么下脚。 山和山之间,是又深又窄的缝,底下有时候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暗河在石头肚子里流,看得见摸不着。 山上到处是窟窿眼,大的能跑马,小的只能钻猫, 那是溶洞,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到哪里。 这地界,往南能摸到交趾,往东是广南,西边是元江, 算得上是云南通往那些烟瘴之地的喉咙口,卡着商道,也卡着兵道。 地不好,但地底下有宝贝。 往北四十里地,有个叫白牛厂的地方。 那山里刨出来的不是石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眼下大明数得着的大银矿,银子像水一样,顺着矿洞流出来,再流进该进的人口袋里。 住在这里的人也杂。 主要是僮人,说话呜哩哇啦,性子悍,能爬山。 再就是些苗人、瑶人,住在更高的山上,种点苞谷,养点山货。 汉人少,多是些做买卖的,或者早年戍边军户留下的种,凑合活着。 管着这片烂牙山和山里山外几万口子人的,是沙家。 沙家的老爷子叫沙源,是朝廷正经封的王弄山长官司长官,还兼着安南长官司的名头。 地盘大概就是蒙自南边,屏边、河口那一溜,一直顶到边境线,归临安府管。 沙源老了,具体管事的是他二儿子,沙定洲。 沙定洲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精壮,黑红脸膛, 一双眼睛看人时喜欢微微眯着,像山里寻踪的老猎人。 他现在是他爹的左膀右臂,帮他爹管着王弄山这一摊子事。 沙家手里有兵,叫“沙兵”。 核心是千把到三千来号人,都是僮人里挑出来的悍勇汉子, 钻山爬崖如履平地,弩箭准,砍刀狠,还有些从汉地弄来的鸟铳,算是看家的本钱。 真要急了眼,能从下面各个寨子里再吆喝出大几千拿起棍棒刀枪的男丁, 不过那就是凑数的,打不了硬仗。 因为能打,也听话,朝廷在云南这边有时候剿个匪、平个乱, 也乐意调沙兵去,算是“倚重”的土司武装之一。 沙定洲就管着这些人,还有王弄山、安南这两块地盘。 地盘上估摸着有三五万人,六成是僮人,那是沙家的根; 三成是苗、瑶,住在山尖上,得按时交山货、出劳役; 剩下一成是汉人,做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以前当兵留下的。 沙定洲日子过得还行,但也有些烦心事。 烦心事主要来自他大哥,沙如净。 他是老二,但本事比老大强,心思也比老大活络。 老爷子沙源年纪大了,这土司的位子将来传给谁,没定。 两兄弟面上还算过得去,底下早就别着苗头。 沙定洲这些年没闲着,偷偷拉拢下面寨子的头人, 培养自己的贴心人,就等着老爷子哪天蹬腿。 外头,沙家和周边几个土司,像阿迷的普名声、宁州的禄永命、石屏的龙在田,关系都还凑合。 有时候一起帮朝廷出兵,有时候私下买卖点盐铁马匹,抱团取暖。 对临安府的官老爷,对昆明的巡抚衙门,沙家更是恭敬得很, 该纳的贡一份不少,让出兵就出兵,让运粮就运粮,标准的朝廷“忠顺土司”。 沙定洲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挺满意。 背靠家里有银矿,手底下有能打的兵, 上面有朝廷的官职名分,下面有一帮人跟着。 大哥虽然碍眼,但暂时翻不起大浪。 他琢磨着,再好好经营几年,把老爷子哄好, 把下面人抓牢,等时机一到,这世袭的土司宝座,该是他的,还得是他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自己当了家, 是不是能把旁边普名声那块肥肉也慢慢啃下来一点,那家伙太狂,容易出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在史书上留下恶名,也让无数云南百姓咬牙切齿的路。 历史上,大概就是这几年后, 他会找机会干掉普名声的儿子普服远,把阿迷州吞进自己肚子。 再把普名声那个厉害婆娘万氏弄到手,当自己的军师。 然后就开始发疯一样四处抢地盘, 西边打到元江,南边连到交趾,东边吃到广南,北边顶到广西, 纵横几千里,称王称霸。 到了崇祯上吊、清兵入关那阵乱世,他干脆在云南造反, 带兵冲进昆明,把黔国公沐天波的府邸给端了,抢光了沐家两百多年攒下的家当。 他自称“总府”,大半个云南落到他手里。 他手下的兵到处烧杀抢掠,老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好多云南人只知道有沙土司,不知道还有什么朝廷、什么黔国公了。 当然,那是另一个时空,史书上写的“沙定洲之乱”。 眼下的沙定洲,天启六年春天的沙定洲, 还是个对大明朝廷挺“忠诚”、对上官挺“恭顺”的“乖宝宝”。 他正琢磨着过两天派人去临安府, 给知府大人送点新出的春茶和山货,顺便打听打听昆明那边最近的风声。 他隐约听说阿迷州的普名声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和朝廷闹得不太愉快。 他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普名声那莽夫, 仗着有点人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跟朝廷拧着来,能有好果子吃? 他压根不会想到,一场纯粹是无妄之灾的灭顶之祸, 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 朝着他,朝着他老爹沙源,杀气腾腾的砸过来。 原因简单得可笑,简单得荒诞, 只因为昆明城里那位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稷王殿下, 手里有本奇怪的“天书”,或者是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在那本书或者那个梦里,他沙定洲未来会成为一个祸乱云南的大军阀、大反贼。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把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 这位王爷决定,不等他沙定洲造反,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乖宝宝”, 先下手为强,把他连同他家的势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估计再过不久,当沙定洲被五花大绑, 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他家祖宅,把他爹从病床上拖下来, 把他多年的积蓄抢掠一空,把他辛辛苦苦拉拢的寨主头人一个个砍了脑袋时, 他憋屈得只想吐血,只想对着天上怒吼: “老子冤啊!比戏文里那个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老子现在对大明忠心耿耿!按时纳粮!听调听宣! 老子还没开始干坏事呢!凭什么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可惜,王法和法律, 在某个一心要“提前清理历史垃圾”的王爷眼里, 大概不如他梦里那本“历史书”好使。 沙定洲的悲剧,在于他未来可能犯的罪。 而他的“罪行”,在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要犯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决,并且要被执行了。 这找谁说理去? 阎王殿前大概能说。 第779章 孙传庭与侦察营 山道崎岖,林深苔滑。 孙传庭骑在一匹青鬃马上,马蹄铁磕碰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身后,五百辽东精锐沉默地牵马行军,棉甲外罩着防雨的油布。 除了马蹄和皮靴踩踏泥石的声音, 以及偶尔的金属轻响与压低的口令,整支队伍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 但孙传庭的注意力,大半不在自己身后这些百战老兵身上。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队伍前方,那支同样约五百人, 却与他所熟悉的任何明军乃至任何军队都截然不同的队伍上。 那是王孤狼亲自带领的侦察营。 他们穿着某种说不出是灰是绿的同款紧身衣服, 布料厚实挺括,在林木间光影下几乎能与背景模糊一体。 衣服上有许多口袋和带子,不知作何用途。 每人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怪的圆盔,盔下是护耳和护颈的网状织物。 肩上斜挎着的,正是传闻中稷王麾下最精锐部队才有的“八一杠”,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 腰间除了子弹袋、水壶等物,还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样式简洁,刀柄上有“破军”两个小字。 他们背负的行囊也方正硕大,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最让孙传庭感到一种莫名压迫感的,是他们的姿态和眼神。 他们行军时身体微微前倾,步伐迅捷而富有弹性, 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树顶、岩石、灌木丛、地面痕迹, 似乎没有任何细节能逃过他们的观察。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像一群贴着地面无声潜行的猎豹。 更后方,是几辆钢铁车辆,车上堆满各种箱子和桶。 王孤狼告诉他,那是“越野车”和后勤部队。 这支队伍的一切,从装备到做派,都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精密。 孙传庭知道,这就是稷王殿下真正的嫡系, 是那位殿下从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带来的力量核心。 自己身后的五百辽东兵已是天下少有的强军,但与之相比,仿佛突然带上了一层古旧的气息。 孙传庭,字伯雅,又字白谷,代州振武卫人。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这个出身意味着他走的是最正统的文人科举道路。 然而他却“性沉毅,多筹略”,并非寻常文臣。 初任永城知县,已显治理之才。 天启年间,历官商丘知县、吏部验封司主事、稽勋司郎中,后因不满魏忠贤专权,告假归乡。 崇祯帝即位,清除阉党,他被重新起用,出任顺天府丞。 陕西民乱愈演愈烈之际,崇祯帝力排众议,超擢他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治理一方的能臣,转向了戡乱定国的统帅。 在陕西,他面对的是流寇蜂起的烂摊子。 他一面赈济灾民,安抚地方,一面以铁腕手段整饬军备,创建“秦兵”。 他深知流寇之患根源在于饥荒与腐败,故剿抚并用,且战且屯。 他先后击败了过天星、混天星、大天王、六队等部农民军, 又设伏于黑水峪,生擒不可一世的高迎祥,押送京师处死。 一时间,“秦兵”与孙传庭之名,威震天下。 然而,崇祯帝的多疑与急功近利,朝中同僚的嫉妒与掣肘,始终如影随形。 他主张稳扎稳打,彻底清理,与朝廷中枢催促决战的态度屡有冲突。 加之他性格刚直,不擅逢迎,终于被政敌找到借口攻讦,被捕下狱,一关就是三年。 直至李自成复起,席卷中原,朝廷无人可用, 才将他从狱中放出,令其督师陕西。 出狱时,他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 面对残破的陕西和气势更盛的农民军,他勉力重整旧部, 但时机已失,粮饷不继,士气和实力皆大不如前。 崇祯十六年,在崇祯帝一连串严旨催逼下, 他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率孤军出潼关迎战李自成大军。 于汝州兵败,退守潼关。 同年十月,李自成攻潼关,他率残部力战,终因众寡悬殊,兵败身亡,马革裹尸。 他死,潼关失,西安陷,李自成大军直指北京。 大明最后一位有能力在野战中对抗农民军的统帅陨落,最后一道有希望的藩篱崩塌。 故史家尝言:“传庭死,而明亡矣。” 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无奈与悲怆。 然而此刻,在这滇南的密林山道中,历史的轨迹早已偏转。 本该在狱中蹉跎岁月、最终败亡潼关的孙传庭, 因钟擎的横空出世与崇祯的重新调派,出现在了西南边陲。 他不再是那个为朝中无休止的猜忌和催逼而心力交瘁的败军之将。 他身后是五百装备精良、粮饷无忧的辽东铁卒, 前方是那支神秘强大的侦察营。 他不知道自己本该“死而明亡”的命运评价。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稷王麾下征讨不臣的一名将领, 任务是跟随王孤狼,为彻底铲除沙定洲势力,扫清前路,探明敌情。 他凝视着前方侦察营士兵那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林中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未来如何,他不知晓。 但至少此刻,手中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前方的道路,似乎也清晰可见。 王孤狼打马折回,来到孙传庭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从马鞍侧旁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抛给孙传庭。 孙传庭下意识接住。 入手微凉,带着点硬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是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盛着清亮的水。 瓶身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材质,非金非玉,非陶非革, 上面还贴着一小片花花绿绿的纸,印着些不认识的字符和图画。 这东西,孙传庭见过。 在西安的稷王临时督师府里,钟擎偶尔会拿出来喝。 孙老督师将其看得极紧,当宝贝似的,只在熬夜处理紧急军务, 或是接到重大捷报心情极佳时,才会颇为郑重地开一瓶,小口啜饮。 喝完后,那空瓶子还得洗净擦干,仔细收好。 孙老督师曾私下念叨,说等将来致仕还乡, 这些“仙家宝瓶”可是能当传家礼送给族中晚辈的稀罕物。 此刻,这么一个“仙家宝瓶”就握在自己手里,里面还满是清冽的“仙酿”。 孙传庭握着瓶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王孤狼在一旁,瞥见孙传庭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不由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初在基地,自己第一次摸到这些现代物资时的土鳖样,跟此刻的孙传庭简直如出一辙。 “孙将军,喝口水。” 王孤狼指了指瓶盖,“拧开就行,逆时针转。” 孙传庭回过神来,按王孤狼说的,握住那奇怪的瓶盖,用力一拧。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瓶盖松脱了。 他学着钟擎和王孤狼平日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行军带来的燥热和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这水,似乎比寻常井水、泉水都要清凉甘洌些。 “好水。” 孙传庭忍不住赞了一句,又小心地抿了一口,才将瓶盖重新拧上。 他没舍得多喝。 王孤狼笑了笑,没再多说,拨转马头又回到了队伍前头。 孙传庭将水瓶小心地收进自己马鞍旁的皮囊里。 他望着前方侦察营士兵们迅捷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 跟着稷王殿下,跟着这支“辉腾军”一起行动,感觉自然不同。 不止是这些匪夷所思的装备物资,更在于那种全新的氛围。 稷王殿下对部下如何,他早有耳闻,亲眼所见更是确信,那是真当手足兄弟看待。 而辉腾军上下,包括那位冷峻的王孤狼统领, 彼此之间似乎也没有大明军队里常见的那些山头倾轧、克扣粮饷、欺压士卒的龌龊。 有什么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简单,直接,却透着股难以撼动的凝聚力。 这趟深入王弄山为大军扫清障碍的差事, 原本预料中的艰苦和凶险,似乎也因为与这支军队同行,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紧绷了。 甚至,看着他们那种高效到极致的行事方式, 孙传庭心里隐隐觉得,这差事,或许会比预想的,要“轻松”那么一点。 当然,只是感觉。 第780章 安营扎寨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到了个背风的山坳。 王孤狼举手喊停:“就这儿了,扎营。” 命令传下去,两边人马都动了起来。 辉腾军侦察营那边动作快得很。 几个人从越野车上拖下几个大包,拉开拉链, 抖搂开就是一顶顶墨绿色的帐篷,看着很厚实,支架是几截金属管,咔咔几下就接上了。 没多大功夫,一排排帐篷就立起来了,方方正正,横看竖看都成线。 几个兵从车里抬出几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好的东西。 扯开来,居然是好大几块能自己发光的布, 用杆子一支,底下就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几个辽东兵路过,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小声嘀咕: “这啥玩意儿?夜明珠也没这么亮堂……” 另一边,辽东兵也在忙活。 他们从骡马背上卸下帐篷、木桩、绳索。 帐篷是油布和厚毡子缝的,得先找合适地方,钉桩,拉绳, 再罩上帐篷布,里面还得铺上防潮的毡垫。 动作也算麻利,但跟旁边一比,就显得费事不少。 有几个辽东兵砍了灌木和小树, 正要放倒一棵碗口粗的杉树搭架子,被一个路过的侦察营班长看见了。 “哎,哥几个,” 那班长走过来,指了指那树,“这树别砍了。” 辽东兵愣了下,一个把总皱眉: “咋了?搭灶台缺根横杆,这树正合适。” 班长摇头: “俺们大当家的……哦,王爷有规矩。 能长成材的树,非打仗必须,不许乱砍。 这树瞧着有些年头了,长了不容易。” 那辽东把总看看手里斧子, 又看看旁边侦察营那些全靠金属架和绳子就立得稳稳当当的帐篷, 还有他们使用的的小炉子,那玩意儿用几个铁架子一支,底下塞块固体就能烧水, 把总有点懵逼,挠挠头道:“那……那俺们拿啥搭?” 班长左右看看,指着山坳边一堆已经枯死的树干和粗树枝: “用那些,一样的。 要不你们缺啥,俺们那儿有多的折叠杆,先借你们使使?” 辽东兵们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用了枯树枝。 不过心里都嘀咕,这稷王爷的兵,规矩还真怪,打仗还管树? 营地中央,侦察营那边很快升起一堆用石头围好的火,火头不大,但烧得挺旺。 火上架着几个行军锅,里面是煮着的糊糊,闻着有点肉和菜的香味。 另一边几个兵打开些铁皮罐头,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锅里搅和。 还有人在分发一种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着像干粮。 孙传庭安置好自己的营帐,走了过来。 王孤狼正跟几个手下说话,看见他招招手道: “孙将军,一会儿来我帐里,说说事。” “好。”孙传庭点头。 没多会儿,王孤狼的军用帐篷里就聚了几个人。 帐篷看着不大,但进去后发现挺宽敞。 最显眼的是中间挂着一大张图,不是寻常的山水画,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线、圈、三角符号,还有些看不懂的字。 图顶头写着“王弄山及周边地形要图”。 孙传庭仔细看,认出是王弄山一带的山川地形,河流、村寨、道路都有, 比他看过的任何官绘舆图都精细百倍,连一些羊肠小道和山间溪流都标出来了。 “都坐。” 王孤狼自己先在一张折叠凳上坐下,其他人也各自找马扎或弹药箱坐了。 除了孙传庭,还有侦察营的几个连长,以及辽东兵里两个千总。 “图都看见了,” 王孤狼用一根短棍指着地图, “这就是咱们要收拾的地界。 山多,石头多,跟烂牙似的,洞多,路难走。 沙家在这儿经营了几代人,熟得很。” 他棍子点向几个用红圈特别标出的位置: “咱的人这两天摸清楚了点新东西。 沙家的兵,核心是那两三千‘沙兵’,平时就驻在这几个地方。” 他点了三个靠近主要村寨和道路的山坳, “看着分散,但一旦有事,半天内就能聚到一块。 他们还在几个要紧的垭口和山洞里存了粮和兵器。” 他又指向白牛厂银矿的方向: “矿在这儿。 守矿的倒不全是沙兵,有不少是雇的矿工和附近寨子抽的丁, 但矿洞里头弯弯绕绕,易守难攻。 沙定洲他爹沙源,还有沙家老小和主要财货, 平时都在王弄山长官司衙署,离矿不远,守得最严实。” “最难搞的,是那些溶洞。” 王孤狼的棍子在地图上几片用虚线标注的区域划拉, “这底下是空的,洞连洞, 有些洞出口藏在林子里、石头缝里,咱们图上也没标全。 沙家人肯定知道些咱们不知道的密道。 真要让他们钻进去,跟咱们捉迷藏,那就费劲了。” 一个侦察营连长插话:“营长,那咱们直接堵洞口,熏烟?” 王孤狼摇头: “那是笨办法,洞太多,你堵不过来。 咱得让他们自己出来,或者,压根不让他们有钻洞的机会。” 他看向孙传庭: “孙将军,秦民屏秦将军在石柱和周边平乱安民的事,你知道吧?” 孙传庭点头: “略知一二。 秦将军剿抚并用,对付那些占山结寨的土蛮,很有一套。 该打打,该安抚安抚,处置了不少刺头, 也安置了不少原本跟着闹事的百姓,如今石柱一带还算安稳。” “对头。” 王孤狼说, “咱大当家的说过,秦将军这路子,咱可以学。 对这儿的僮人、苗人、瑶人,跟沙家核心不是一伙的,能拉就别推。 沙家仗着是地头蛇,有兵有矿,才敢不把朝廷放眼里。 那些普通山民,多数就是混口饭吃,谁给活路跟谁走。” 他短棍敲了敲地图上沙兵驻扎的那几个红圈: “所以,咱不能一上来就闷头硬打寨子,钻山洞。 那样伤亡大,还容易把老百姓都逼到沙家那边去。” “那营长的意思是?”孙传庭问。 “分三步走。” 王孤狼说得干脆, “第一,咱得把沙家伸在外面的‘爪子’先剁了。 派精锐小队,趁夜摸掉他这几个驻兵点,动作要快,别让跑回去报信。 打掉他这些能快速聚起来的兵,沙定洲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困在老窝里。” “第二,占了白牛厂银矿。 那是沙家的钱袋子,也是他养兵的本钱。 占了矿,断他财路。 守矿的那些人,能招降就招降,告诉他们, 跟着沙家没出路,老老实实开矿,以后工钱照发,有饭吃。” “第三,才是打他老巢。 把他外围扫干净了,财路断了,那些依附他的寨子头人, 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掂量掂量。 到时候咱大军压过去,宣传政策,愿意听话的,既往不咎,该种地种地,该开矿开矿。 死硬跟着沙家的,那就别怪咱家伙不认人。” 第781章 孙传庭的疑惑 王孤狼继续给大家宣读钟擎的旨意: “大当家的意思很明白。 这地方,以后不能再有沙家这种自己当土皇帝的土司。 仗打完了,该清理的清理干净,那些跟沙家捆得太死的头人、管事的,该办的办。 至于普通老百姓……” 他点起一根香烟: “大当家说了,愿意留下的,以后就是大明治下的民户,分田分地,好好过日子。 不愿意留,或者觉得住这儿不踏实的, 等仗打完了,官府组织迁移,去平地,去有田有水的好地方安家。 总之,这王弄山,以后安安生生开矿、种地、过日子。” 帐子里的人都把王孤狼的话记下了,孙传庭也默默的点头。 这法子,听着比一味蛮干强。 既拔了刺头,也给了普通山民活路,是长治久安的法子。 就是迁移百姓这事,做起来可不容易。 一个辽东千总有点担心: “王统领,那些山民,祖祖辈辈住山里,就怕他们故土难离,不肯搬啊。 再就是,沙家在这几代人,根基深,那些寨子里的头人,怕是不好对付。” 王孤狼扯了扯嘴角: “故土难离?那是没饿过。 等分了地,知道平地种粮比山里刨食容易十倍,你看他们搬不搬。 至于那些头人……”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沙家老巢的位置: “沙定洲没了,他们靠谁去? 识相的,老老实实配合,以后还能当个富家翁。 不识相,想挑头闹事的,” 他没说下去,但帐子里的人都明白了。 辉腾军收拾刺头,从来没手软过。 “行了,都清楚了吧?” 王孤狼站起来,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各队按计划分开行动。 孙将军,你的人熟悉山林,配合侦察营,扫外围驻点的任务,你们担一部分。 具体目标,一会儿各连长跟你对接。” “明白。”孙传庭和其他人都起身。 会议散了。 孙传庭走出帐篷,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侦察营的营地那边,亮堂堂的,隐约还能听到士兵低低的说话声和收拾东西的响动。 辽东兵营地这边,篝火映着人影,安静许多。 他看着黑暗中莽莽的群山轮廓,想起沙定洲此刻可能还在做着当土皇帝的美梦,心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 这家伙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没开始“造反”, 剿灭他的大军,已经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而且,不仅要他的命,还要连他家的“根”,都给彻底刨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孙传庭站在自己帐篷外,抬头看天。 滇南的天,黑透了之后,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撒了一天,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些。 他想起刚才在帐子里看的那张精细得吓人的地图,又想起王孤狼说的那些话。 仗这么打,听着是妥当。 王爷的兵,办事也利索。 按理说,他该觉得踏实。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这片陌生的群山,他脑子里忽然就冒出陕西老家的模样来。 不是现在的老家,是前些年,他还在陕西带兵剿寇那会儿看到的老家。 地旱得裂开大口子,树皮都叫人扒光了,路上倒着饿死的人,眼睛都没闭上。 那些跟着造反的饥民,其实最开始,也就是想找口饭吃。 他又想到在辽东看到的情形。 王爷去了之后,那边虽说还顶着兵凶战危的名头, 可屯田开起来了,工坊冒烟了,流民有地方安置了, 当兵的粮饷能按时发,连那些归顺的蒙古人、女真人,好像也能过下去。 前阵子路过登州,虽是匆匆一瞥,也觉得那里的人脸上有点活气,码头热闹,田里的苗也精神。 这就让他有点想不明白了。 王爷有这么大能耐,能让辽东、山东一点点好起来。 那北直隶,天子脚下,多少黎民等着救命? 还有陕西、河南,那是闹流寇最凶的地方,根源不就是没饭吃么? 王爷要是肯下力气去整治,未必就比收拾辽东难。 哪怕不去北边,去南边也好啊。 江南,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钱粮多得是。 把那里理顺了,朝廷还愁没银子没粮? 大明中兴,重现汉唐气象,那不是指日可待? 怎么王爷偏偏隔着万水千山,跑到云南这山旮旯里, 跟沙定洲这么个“未来”可能造反的土司较劲? 这地方,就算打下来,又能有多少出息? “孙将军,还没歇着?” 一个辉腾军的小兵端着个铁盘子过来,上面摆着俩馍,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俺们营长说,您晚上议事,可能没顾上吃。 这是灶上留的,您凑合垫垫。” 孙传庭回过神,接过盘子:“有劳小哥了。” 小兵摆摆手走了。 孙传庭就着帐篷帘子里透出的光,看着那馍。 面烤得焦黄,中间剖开,夹着厚厚一层切碎的卤肉。 粥是白米熬的,稠糊糊的。 他咬了一口馍,又喝了口粥,味道实在,比干粮强多了。 可吃着这热乎饭,他心里那点疑虑反而更重了。 “想什么呢,饭都吃不出味?” 孙传庭抬头,见王孤狼挎着枪走过来,看样子是巡营。 他赶紧放下碗,起身回道:“王将军。没想什么,就是……有点事没琢磨透。” “哦?” 王孤狼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摸出个扁平的小铁盒弹开, 自己拿了一片什么叼在嘴里,又把盒子递向孙传庭,“来点?提神。” 孙传庭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粥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王将军,你说,王爷他……为何非要先来收拾这云南边地? 北地糜烂,中原板荡,江南富庶却弊端丛生,皆是要紧处。 此处纵然平定,于天下大势,似乎……缓不济急。” 王孤狼嘴里嚼着东西,听完孙传庭的话笑了。 他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下去,看着孙传庭: “孙将军,你跟了王爷这些日子,就没瞧出点别的?” “别的?” 孙传庭皱眉, “王爷爱民如子,待麾下将士如手足,明断果决, 对奸恶之徒从不手软,对寻常人偶有过失,也多能包容。 此等胸襟,古今罕有。” “说得对,但也没全对。” 王孤狼还是笑, “你没看出来,咱们大当家的,是个下棋的,而且下的是一盘大棋。” “大棋?” “对。他走一步,看的不是眼前一步,也不是下一步,是往后十步,百步。” 王孤狼指指头顶的星空,又指指四周的群山, “他来云南,打沙定洲,你以为就为这山里的银矿,或者怕这小子将来造反?” 他摇摇头: “王爷要的,是一个将来能稳稳立住、再不倒下的江山。 他布的局,不是一两年的事,是十年,几十年,甚至更远。 北方,中原,江南,他难道不想动?想,但不能现在动,至少不能大动。” 第782章 雄心壮志 孙传庭听得有些茫然:“这是为何?” “我问你,” 王孤狼看着他,“辽东那边,老野猪皮努尔哈赤,还活着吧?” 孙传庭点头:“然。建酋虽在沈阳受挫,根基尚在,仍为心腹大患。” “王爷说过,这老野猪皮,现在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王孤狼扯了扯嘴角, “留着他,朝廷里那些首鼠两端的,各地那些心怀鬼胎的才会冒头。 王爷要借着这面幌子,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都引出来。 等时候到了,再一锅端掉。” 孙传庭心里一震。 王孤狼接着说道: “还有陕西。 王爷说过,那地方往后几年还得出大乱子,要出几个祸害天下的巨寇。 可王爷又说,这些巨寇,用好了,也能当扫帚, 替咱们去江南,把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几百年血的蠹虫世家,好好清理清理。 所以现在不能把陕西喂饱,喂饱了,这些‘扫帚’就没劲了。” 他拿起孙传庭放在旁边咬了一口的肉夹馍,比划了一下: “这就好比,咱现在把北边、中原都拾掇好了,粮仓堆得满满的。 可里头老鼠还没抓干净呢,你这时候把粮仓塞满,不是便宜了那群耗子?” 孙传庭看着那馍,又看看王孤狼,脑子里嗡嗡的。 这套说法,和他读的圣贤书,和他熟悉的经世之道,全然不同。 听起来有些冷酷,甚至狠厉。 用流寇去清理江南士绅?留着重敌来引出内奸? “那江南……” “江南?” 王孤狼把馍塞回孙传庭手里, “江南是肥,可那地方,水太深,烂泥也多。 现在去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王爷的意思,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有十足把握,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 这跟王爷不让海军现在大举南下,是一个道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孙将军,你是读过大学问的人,有些道理可能一时转不过弯。 但你只需记住,王爷眼里看的,跟咱们不一样,跟朝廷里那些人,更不一样。 他做的事,现在好多人看不懂,甚至觉得是舍近求远,瞎折腾。 可你信我,再过几年,回头看看,你就明白了。” 他看看天色: “不早了,吃完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有的你忙了。” 说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走,只是挎着枪站在原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孙传庭。 孙传庭端着那半碗已经快凉了的粥,半晌没动,也没吭声。 肉夹馍的香味还往鼻子里钻,可他却有点吃不下去了。 王孤狼那番话,像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激得水花四溅。 用流寇当扫帚?留着重敌当幌子? 这念头……太大胆,也太骇人。 可细细一想,若真能如此,那王爷所图,绝非寻常的平定一方、中兴大明。 王孤狼也不催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这位带过兵打过仗的巡抚大人,脸上神色变来变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对孙传庭这样的人来说,冲击不小。 得给点时间,让他自己慢慢琢磨透。 孙传庭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王孤狼还站在身边没走。 他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放下粥碗道: “王将军见谅,末将一时出神,想得入了迷。” “没事。” 王孤狼摆摆手,浑不在意,“换谁听了,都得琢磨琢磨。” 孙传庭看着眼前墨黑的山影,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似乎被一根线慢慢穿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试着问道: “王将军,那……殿下先定四川,如今又亲临云南,收拾沙定洲,是不是也是这大棋里的一步? 殿下是要……” 他双手在身前虚虚做了一个环抱合拢的手势, “把那些祸乱,那些威胁,都圈在东南腹地,不让他们往西、往西南流窜? 把这边墙关隘,先牢牢握在咱自己手里?” 王孤狼眼睛都亮了一下,笑着冲孙传庭竖起个大拇指: “孙将军,要不说是读书人呢,脑子就是快,一点就透。 你说的差不离,西边、西南边稳了,东边再乱,它也翻不了天,跑都没处跑。” 他话锋一转,往前凑了凑: “不过,大当家的想得,可能还更远点。 孙将军,你想想,云南再往南,是哪儿?” 孙传庭下意识答道: “是……安南、缅甸、暹罗、老挝那些土邦?皆为大明藩属……” “藩属?” 王孤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打断他,摇了摇头, “在大当家的眼里,没什么藩属不藩属。 那些地方,以后只有一个名头,大明的州,大明的县。 顶多前面加个‘新’字,新设的州府县治。” 他看着孙传庭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大当家说过,那些地方,雨水足,地也肥,种稻子一年能收三季。 山里还有矿,有木头,有各样中原稀缺的物产。 以后,那就是咱们大明新的粮仓,新的宝库。 省得老盯着江南那点地方,跟那些地头蛇掰扯不清。” 孙传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胀开了。 一幅远比“平定西南”更为辽阔、更为壮丽的图景,猝然间在他眼前展开,无边无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不再是一句书本上的颂圣之言,而是一种正在被勾勒的疆域。 他跟着王爷时间不算短了,听过见过不少超乎想象的事,眼界心气早已不同往日。 可直到此刻,听到王孤狼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他才真正触摸到那位殿下胸膛里装着的是何等样的丘壑。 建功立业! 四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他孙传庭,自问有安邦定国之志,有统兵治事之才, 以往所求,不过是戡乱平叛,保境安民,若能助朝廷稳住江山,便不负平生所学。 可如今,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似乎就在脚下铺开。 开疆拓土,将王化播于绝域,将那些只存在于贡表和传闻中的遥远国度, 真正纳入华夏版图,设立郡县,传习教化……这是何等功业? 怕是卫青、霍去病、班超那般人物,也不过如此! 而自己,正身处其间,追随的是一位似乎真有能力去实现这一切的雄主。 想到这里,孙传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第783章 合围沙家寨子 又走了一天。 路更难走了。 山更像是挤在一起,路在石头缝和密林里钻来钻去,有时候得下马牵着走。 雾气一阵阵的,湿漉漉糊在脸上、甲片上。 但队伍行进的速度没怎么慢下来。 前头侦察营开道,后头辽东兵跟进,那些越野车吭哧吭哧,居然也爬了上来。 不断有人从前面跑回来,到王孤狼跟前低声说几句,又匆匆离开。 都是侦察营的兵,脸上抹着黑绿的道子,衣服上沾着泥和草汁,眼神亮得瘆人。 “报告,西面三道沟,七个砍柴的,看着是山民,问过话了,是前头芭蕉寨的。 已按计划控制,交给后面的民政队了。” “报告,南边鹰嘴崖小路,截住三个骑马带信的。 是沙定洲派往阿迷州给普名声送东西的人, 信搜出来了,是寻常节礼和问安,没提咱们的事。 人扣下了。” “报告,东北方向老熊洞附近两个猎户,有点警觉,想往林子里钻,被按住了。 是沙家放出来的暗哨,嘴头子挺硬,正在审问。” “报告,后面跟进的移民队已经到了蚂蟥沟, 开始接触第一批要迁的寨子,宣讲政策,分发粮食。 抵触不大,有几个老家伙哭闹,已安抚好了。” 每一个报告都简短干脆,没一句多余的。 王孤狼听完,通常只是点下头,或者简单说句“知道了”、“按计划办”。 孙传庭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因为山路崎岖生出的焦躁,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头扎进了一张正一点点收拢的大网里, 而自己,正是这收网人之一。 接近中午,雾气散了些。 前面山势陡然险峻,两座光秃秃的石山像门一样夹着一条窄路, 路尽头隐隐能看见些竹木搭建的了望台影子。 又一个侦察兵从路边林子里钻出来,脸上涂的油彩被汗水冲开了几道。 “营长,到地头了。 前面三里,就是沙家设的卡子,有木栅,有个石头垒的矮棚,大约二十来人。 咱们的人已经散开,左右两翼的山梁和后面退路都卡死了。 二连报告,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出山的主要路口, 还有四条猎人踩出来的小道,都已设伏控制。 方圆三十里,鸟都别想随便飞出去。” 王孤狼看看前面那两座石山,又看看手里一张标注了许多符号的透明片子,问: “沙家老巢,还有银矿那边,有动静没?” “暂时没有。 咱们的人摸到最近的山头看了,矿上还在出工,冒烟呢。 沙家寨子那边,寨门开着,有人进出,看着和往常一样。 估计卡子这边没来得及报信回去。” “嗯。” 王孤狼把片子收起来, “告诉前面,可以动了。 尽量别放枪,用弩和刀子。速战速决,清理完卡子,按预定路线,继续往里压。 告诉各队,收紧口袋,但先别急着啃硬骨头,把外围零碎扫干净。” “是!”侦察兵猫腰又钻进林子不见了。 孙传庭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刀柄。 辽东兵们也都得到了手势命令,开始检查兵器,给弩机上弦,气氛悄然绷紧。 就在这有点过分的安静里,前面石山夹着的路口方向, 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声,很快又消失了。 接着,似乎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还有一点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呜咽,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也就一炷香多点的时间,又一个侦察兵快步跑回,这次他胳膊上绑了条白布。 “营长,卡子拿下了。 干倒九个,捆了十三个,咱们的人没事。 棚子里搜出点粮食和兵器,还有两杆鸟铳,锈得够呛,估计没咋用过。 问过了,是沙定洲一个远房侄子带着,三天一换防,下次换防是后天。 他们没发现异常。” “好。” 王孤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事跟拍死只蚊子差不多, “让二组的人换上他们衣服,在卡子那装装样子。 大部队,从左边那条沟绕过去,别打草惊蛇。 按一号预案,继续推进。” 命令传了下去。 大队人马离开主路,钻进左侧一条布满荆棘和藤蔓的山沟。 路更难走了,不时有人被绊一下,或者衣服被钩住,但没人吭声。 孙传庭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山林里一切细微的声响。 远处似乎有狗叫,很快又停了。 更远的地方,好像有锣声,当当敲了几下,也没了声息。 他不知道那是寨子里日常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 太阳稍微偏西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林木格外茂密的山洼里暂时停下休息。 王孤狼和几个连长又凑在一起,对着那张透明片子比划。 孙传庭刚就着水壶吃了两口炒面,前面林子里又窸窸窣窣响, 这次回来的侦察兵脚步比之前急,脸上那点轻松也没了。 “营长!” 侦察兵跑到跟前, “三连在摸向沙家寨子西侧山口时,和一小队沙兵撞上了! 大概三十来人,像是巡山的。 咱们人少,想抓活的,就动了手,动静弄得有点大。 对方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往回跑,钻林子了! 咱们的人正在追,但那边林子密,恐怕拦不全!” 王孤狼眉头皱了一下:“具体位置?” 侦察兵迅速在地片上指了个点。 王孤狼盯着那点看了两秒,立刻对旁边一个通讯兵说道: “接前指,通报情况。 西侧山口接触,敌约三十,大部溃散,可能惊敌。 令,各队加快动作,按二号预案,向核心区域压缩。 封锁线内移,重点盯住沙家寨、银矿、沙兵主要营房三点。 若有敌向外突围,坚决阻击。 若敌据寨固守,暂不强行攻击,围住再说。” “是!”那兵对着方盒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命令。 王孤狼命令孙传庭和几位辽东将领: “孙将军,几位,情况有变。 沙家可能快醒了。 按原计划,你们的人,配合一连、三连,控制西侧和北侧这几个山头, 建立防线,堵住从寨子和矿上往这几个方向跑的。 记住,优先拦溃兵,尤其是往深山里钻的。 寨子那边,交给侦察营主攻。” “明白!”孙传庭和几个千总抱拳。 命令刚分派下去,还没等队伍再次开拔,更远处,沙家寨子大概的方向,忽然传来“嗵”一声闷响! 是土铳的声音! 紧跟着,又是几声零星的铳响, 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尖锐的鸣镝声和惊恐的呼喊。 交上火了。 第784章 破寨 那几声土铳和鸣镝,像捅了马蜂窝。 沙家寨子那边原本只是零星骚动,很快一种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就响了起来, 是牛皮鼓,敲得又急又乱,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呜呜的牛角号,尖锐的竹哨, 还有很多人扯着嗓子用土话发出的吼叫。 王孤狼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他对着那个背电台的兵快速下令: “前指,这里是狼穴。敌已惊动。 执行二号预案,强攻。 重点打击寨门、箭楼、集结的武装人员。 尽量驱赶溃兵向银矿和沙家核心寨堡方向收缩,压缩其空间。 各队注意规避可能的毒箭、陷阱,保持距离,火力压制。” 命令通过电波传开。 几乎同时,散落在山林各处的侦察营小队,像得到了信号的狼群, 开始从隐蔽处跃出,向着各自预定的目标, 沙家寨的外围栅栏、木制箭楼、聚拢人声的场坝发起了冲击。 真正的战斗,在距离寨墙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缓坡上首先打响。 一队大约五六十人的沙兵,在一个头人模样的汉子带领下,正乱哄哄地往寨子方向跑。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的土布衣,外面胡乱套着些皮甲或藤编的护具, 手里拿着砍刀、梭镖、弓箭,还有几杆长长的火绳枪。 听到鼓声,他们从附近的一个哨卡赶回来,迎面就撞上了正在展开队形的侦察营一个排。 沙兵们刹住脚步,一下傻眼了。 对面的人,穿的啥玩意儿? 不是明军那种红色或蓝色的胖袄,也不是铁甲, 而是一身紧裹在身上的古怪衣服,花花绿绿的像唱大戏的, 头上顶着的也不是明军的铁盔或者笠帽,而是像个倒扣的椰子壳,黑乎乎的。 他们手里的家伙更怪,一根黑管子,不长不短,也没看见火绳和火门在哪。 “是……是汉兵?”带头的小头人惊疑不定,用土话喊道。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对面那些“怪人”已经半跪或卧倒,那黑乎乎的管子对准了他们。 没有喊杀,没有警告。 “砰砰砰——!” 一连串几乎连成一片的爆响炸开! 声音远比火绳枪响亮、干脆,而且快得吓人! 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时,冲在前面的七八个沙兵就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 惨叫着扑倒在地,胸口、腹部爆开血花。 “妖法!是妖法!”沙兵队伍顿时大乱。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可哪有火器能打得这么快的? 不用点火,不用装药,抬手就响,还这么准? “放箭!放铳!”小头人惊恐地大叫,自己先往一块石头后面躲。 几个拿着火绳枪的沙兵手忙脚乱地去点药池,可手抖得厉害,火药撒了一地。 弓箭手倒是仓促射出了几箭,但要么射偏,要么软绵绵地钉在侦察兵前方的地上或树干上。 侦察营这边根本没停。 第一轮齐射后,没有装填的间隙,枪声几乎没有停顿地再次响起! 又是几个试图冲上来或者想找掩体的沙兵被打倒。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和碎石屑,发出啾啾的怪响。 这种完全不对等的打击瞬间摧垮了这队沙兵的勇气。 他们赖以生存的勇悍,在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还手的死亡面前,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人也跟着乱喊,丢下手里的兵器,转身就往回跑,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往树林深处的寨墙方向鼠窜。 地上只留下十几个死伤者和满地狼藉的兵器。 类似的场景,在寨子外围多处同时发生。 侦察营以班排为单位,凭借远超对方的射程和精度, 高效地清除着任何试图集结或反击的武装人员。 沙兵们往往还没看清敌人在哪,甚至没弄明白攻击来自何方,就被呼啸而来的子弹打倒。 他们尝试用弓箭还击,但密林和距离严重削弱了弓箭的威力, 偶尔有箭矢侥幸飞近,也大多被侦察兵身上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挡住,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那几杆宝贵的火绳枪,更是成了死亡陷阱,一点火,冒起的白烟立刻会招来精准的射击。 沙家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背靠陡峭的石山,只有正面和两侧有木石混合的寨墙。 寨墙上原本有箭楼和望楼, 但此刻上面的人也被下面一边倒的屠杀和爆豆般的枪声吓得不敢露头。 王孤狼带着孙传庭等人,已经推进到能清楚看到寨门的地方。 他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忽然说道:“他们想关寨门。” 果然,寨门处一片混乱, 一些沙兵和青壮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动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洞里挤满了想逃进来的人,反而阻碍了关门。 “不能让他们关上。” 王孤狼放下望远镜,对旁边一个扛着长管状武器的兵说: “老六,把门闩给我敲了。别打人,打门。” “是!” 那个战士答应了一声,立马单膝跪地, 将肩上那根粗管子架在提前找好的土坎上,略一瞄准。 “嗵——!” 发出一声比步枪更加沉闷浑厚的响声。 孙传庭只看到寨门处木屑纷飞,那根比碗口还粗的硬木门闩,从中间应声而断! 推门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寨门失去门闩,在挤撞下又向里打开了一些, 更多溃兵哭爹喊娘地涌了进去,门口更乱了。 “上!控制寨门!建立支撑点!”王孤狼一挥手。 早就待命的一个侦察连,在几挺轻机枪的交替掩护下, 以熟练的战术队形,快速向寨门突进。 他们不追求速度,而是稳扎稳打, 用强大的火力清除任何试图在门洞、墙头组织抵抗的敌人。 沙兵们射来的箭矢和零星的铳子,在自动火力的压制下,显得孱弱而徒劳。 孙传庭看着辽东兵也按照命令,在更外围的制高点和要道建立防线, 用强弓硬弩封锁山道,截杀那些试图从寨子侧方、后方翻越寨墙或钻山沟逃窜的散兵游勇。 他握刀的手心有些汗,但心里却默默的记录着。 这种打法,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 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惨烈的肉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效率, 像庖丁解牛,精准地剥离着对手的抵抗能力。 第785章 仓惶跑路的沙定洲 沙家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土司府方向传来更急更响的鼓声和号角,显然沙定洲在试图收拢队伍,组织防御。 但溃兵如潮水般涌进寨子,也把恐慌带了进去。 很多沙兵和青壮完全失去了指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或者躲进竹楼、木屋,从门缝、窗缝惊恐地向外张望,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也有凶悍不要命的。 在寨子中心一片稍微开阔的场坝上,一个沙家头人模样的壮汉, 带着几十个心腹,推来了两门小炮, 看着像是老式佛朗机,还有几杆火绳枪,躲在一排木盾和沙袋后面, 试图建立一道防线,阻挡正向土司府推进的侦察营。 “轰!轰!” 小炮开火了,铁砂和碎铁片呈扇形喷出, 将前方一片竹木棚子打得千疮百孔,烟尘弥漫。 这伙人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发出嗷嗷的怪叫。 “迫击炮。”王孤狼只说了三个字。 片刻后,尖厉的啸音从空中传来。 “咻——轰!” “咻——轰!”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那道临时防线后面和侧方, 爆炸的火光和破片瞬间将木盾、沙袋连同后面的人一起吞没。 小炮被炸翻,火绳枪手和那个头人壮汉在硝烟中消失,惨叫声被爆炸声掩盖。 刚刚聚起的一点抵抗,烟消云散。 土司府那栋最气派的木石结构大屋,门楼坚固,院墙也高。 但此刻,几发枪榴弹从窗户和了望孔射了进去,在里面炸开。 浓烟和火焰从门窗里冒出来,里面传来惊叫和哭喊。 试图在院墙上射箭的护卫,被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的子弹一一打落。 完了。 所有还头脑稍微清醒的沙家头目和土兵,心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仗根本没法打。 对方是鬼,是妖!他们打你,你看不见,也打不着。 你所有的依仗,熟悉的山林,坚固的寨墙,凶悍的兵丁, 还有那几门当作宝贝的小炮,在对方那能隔着几百步就准确打死人的“妖法”面前,屁用没有。 逃!只有逃! 往土司府后面,往更深的深山老林里逃! 那里或许能躲过这些“妖人”! 于是,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 还活着的沙兵,以及许多寨民,开始像受惊的兽群, 哭喊着,推搡着,放弃了一切,朝着寨子后山, 朝着他们祖辈传说中的那些溶洞和密林深处,没命地逃去。 土司府方向,似乎也有人带着细软,在亲信护卫下,仓皇向后山逃窜。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射击。 侦察营的士兵开始谨慎地进入寨子,清理残敌,控制要点。 寨子里到处是倒毙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燃烧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王孤狼来到被炸断门闩的寨门口, 看着一片狼藉的寨子和远处溃逃的人影,按着耳机: “各队注意,肃清寨内残敌,控制银矿入口。 溃兵方向,保持监视,驱赶他们向预定区域收缩。 不要深入溶洞区域,重复,不要深入。 巩固现有阵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他放下手,对身边的孙传庭说道: “寨子拿下了。 沙定洲和他爹,还有沙家核心,估计往后山跑了。 不过跑不远,外面都是咱们的人。 先清点一下,让弟兄们喘口气。” 孙传庭看着眼前这座片刻前还属于沙家的山寨, 又看看那些打扫战场的侦察营士兵,一时有点无言。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攻克,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清除。 沙家经营几代的基业,在这股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仅仅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想起王孤狼之前说的“大棋”,想起那些关于未来疆域的言语。 或许,沙定洲和他家族的覆灭,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上, 真的只是一颗被随手抹去的棋子。 而执棋者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南方的土地。 寨子后山的密林里,一群人正没命地逃跑。 沙定洲跑在最前头,手里的刀都忘了扔, 脸上又是汗又是黑灰,衣服被树枝挂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大哥沙如净跟在旁边(你妹的,作者又差点写成沙悟净), 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色白的就像刚钻过面缸, 时不时惊恐地回头看一眼,好像那些穿绿黑衣服的“妖怪”随时会从林子里钻出来。 中间四个壮实的家丁,用两根粗竹竿和几件撕开的袍子临时绑了副担架, 上面躺着哼哼唧唧的老沙源。 老头儿六十多了,本来就病着,这一路颠簸, 加上急火攻心,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 他勉强抬起身,扭头望向寨子方向,那里还有黑烟在缓缓升起, 隐约的哭喊和让他心悸的脆响还没完全停。 “咳咳……咳!” 沙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担架上弹起, 好半天才顺过气,哑着嗓子,用尽力气骂出声: “是……是安邦彦那狗日的余孽! 一定是他!他没死绝!来找老子报仇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眼睛都红了: “要么……要么就是南边交趾那帮猴子! 看老子……看老子占了矿,眼红了!趁老子病,来打老子!” 沙定洲咬着牙,没接话,只是挥手让抬担架的走快点。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寨子被攻破的场景还在眼前晃, 那快得吓人的“火铳”,那会自己飞过来炸开的“铁疙瘩”, 那根本不是明军打扮的敌人……安 邦彦余孽?交趾人?他们有这本事?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他心里——普名声。 前阵子隐约听说,普名声在阿迷州那边,好像跟昆明的官儿闹得不太愉快。 当时他还幸灾乐祸来着。 可这才多久?自己这边就遭了灭顶之灾。 难道……是普名声那莽夫先反了,引来朝廷大军,然后顺道把他也给收拾了? 可要是朝廷大军,为啥不穿号衣?不打旗号?用的家伙也完全不对…… 他想不通。 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接到普名声那边的确切消息了。 往常两边时不时互通个声气,买卖点东西,可最近这十来天, 派去阿迷州的人,好像一个都没回来?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爹……” 沙定洲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可看到老爹那副凄惨模样, 还有周围家丁惊魂未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凭没据的,说出来除了更乱,有啥用? “朝廷!朝廷呢!” 沙源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恐惧里, 担架颠一下,他就骂一句, “老子……老子当年跟着王巡抚,打安邦彦,打奢崇明! 死了沙家多少好儿郎! 啊?那些当官的,升官发财!老子得了什么? 就得了这破山! 现在……现在老子遭了难,朝廷的兵在哪儿?啊?在哪儿?!” 他忽然抓住担架边缘,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老子为他们流了血!卖了命!他们就这么对老子?! 天杀的朝廷!狗日的官儿!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老头儿瘫在担架上, 只剩出气的份儿,但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沙定洲听着老爹的咒骂,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是啊,朝廷……如果真是朝廷要动沙家,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就算他沙定洲有些自己的心思,可表面上,沙家对临安府,对昆明, 从来都是恭顺有加,该出的兵出,该纳的粮纳,比普名声那愣头青会做人多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未来“可能”造反?这他妈算什么道理! 可他这些憋屈,这些怀疑,跟谁说去? 看着眼前仓惶如丧家之犬的家人和残兵,看着身后那片已经不属于沙家的山林和寨子, 沙定洲只能把牙咬得更紧,把那股邪火和巨大的茫然死死压在心底, 闷头往传说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密林溶洞区钻去。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能弄明白,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第786章 瓮中捉鳖 王弄山的林子,成了沙家残兵最后的坟场,也是联军最头疼的烂泥塘。 仗打到这份上,沙家寨破了,主力散了,剩下还能喘气的, 要么跟着沙家父子往深山里钻,要么就化整为零,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石缝、溪涧里跟联军捉迷藏, 打冷枪,放冷箭,设套子,下陷阱。 王孤狼算是领教了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些土兵,论装备、论训练、论战法,给侦察营提鞋都不配。 可往这遮天蔽日的林子里一钻,就跟泥鳅入了烂泥潭,滑不溜手。 他们熟悉每一处可以藏身的石洞,每一丛能绊倒人的藤蔓, 甚至能在看似没路的陡坡上攀爬如猿猴。 放冷箭的,经常是从头顶树冠里射下来,一箭就走。 下套子的,用藤蔓、竹签、甚至是涂了毒的药箭,防不胜防。 推进速度一下子慢得像蜗牛爬。 侦察营的战士,大多是辽东、草原出身,骑马冲锋是本能, 可钻这种亚热带密林,实在不是强项。 虽然训练过丛林科目,但跟这些在山里钻了一辈子的土人比,还是差点意思。 时不时就有战士被毒虫咬了,被竹签扎了脚,或者一脚踩空滚下山坡。 更恼火的是,你明明知道敌人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 可子弹打过去,树叶哗哗响,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反倒可能招来从侧面甚至后面射来的箭矢。 辽东兵更惨。 他们习惯的是平原结阵,城墙攻防,进了这林子,简直成了没头苍蝇。 盔甲成了累赘,密不透风的棉甲闷出一身痱子, 铁甲在林间碰撞叮当响,老远就暴露目标。 弓箭在林木间施展不开,火铳更别指望。 他们只能靠着侦察营指点,在相对好走的地方布防、设卡, 拦截大股溃兵还行,对付这些零星的、神出鬼没的偷袭者, 有力使不上,还经常被袭扰得焦头烂额,憋了一肚子火。 “砰!”又是一声冷枪,子弹打在王孤狼藏身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十一点方向,那块大青石后面!火力压制!”王孤狼低吼。 几支八一杠立刻喷出火舌,子弹泼水般扫过去, 打得石头上火星直冒,后面的敌人没了动静。 但谁知道是不是又溜了? “妈的!” 王孤狼难得地骂了句脏话,脸色铁青。 这样下去不行,太慢了! 像剥洋葱,一层层剥,还没剥到心,自己先被熏出眼泪。 大当家反复交代过,沙定洲这厮,必须尽快解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留着他,后患无穷。 沙家上下,必须连根拔起,这是死命令。 他此刻是真有点后悔了。 当初在四川,就该跟秦民屏老将军多套套近乎,借他几百白杆兵过来。 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山地战行家,攀崖走壁如履平地,在这种地方,比他的侦察营好使多了。 “营长,三点钟方向,又发现几个零散敌人,往西北那个山坳跑了,追不追?” 一个排长猫腰过来报告。 “追个屁!” 王孤狼烦躁地挥挥手, “让二连分出一个小队,盯死那个方向,别让他们绕回来捣乱就行。 其他人,别管这些零碎! 收缩队伍,咬死沙家父子逃跑的方向!他们肯定往溶洞区跑了! 告诉各队,遇到小股骚扰,火力驱散,别纠缠! 首要目标,沙定洲、沙源! 完不成任务,回去都没脸见大当家!” 命令传下去,队伍再次调整。 不再追求肃清每一片林子,而是像一把锥子,朝着沙家溃兵最集中的方向, 也就是后山溶洞最密集的区域,狠狠凿进去。 遇到小股骚扰,直接用机枪和枪榴弹开路,强行通过。 推进速度总算快了些,但代价是,彻底惊动了山林,枪声、爆炸声、土人的怪叫声响成一片。 辉腾军和辽东兵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邪火。 不适应这鬼地方?那就用子弹和意志趟出一条路! 大当家的军令如山,沙家父子必须死! 这股狠劲支撑着他们,在林间跋涉,在石缝中穿行,顶着冷箭和陷阱,步步紧逼。 终于,在太阳西斜,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的时候,他们追到了一处巨大的山崖下。 山崖底部,藤蔓和灌木掩映中,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高宽都有两丈多,像一张怪兽咧开的大嘴,往外冒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洞口周围一片狼藉,有明显多人进出的痕迹,还有丢弃的破烂包袱和一只鞋子。 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只剩下远处林子里零星几声,那是清剿残余的部队在收尾。 主力都汇聚到了洞口前。 孙传庭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下意识就回头对部下下令: “快!多准备火把!再找些干柴,熏烟可能用得上……” “等等!” 王孤狼喊住他,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孙将军,你急个啥?屁股后面有狼撵你?一着急啥都忘了?” 孙传庭一愣。 王孤狼指了指自己和侦察营士兵身上挂着的那个帆布挎包, 又指了指孙传庭和辽东兵身上同样款式的挎包: “出发前,后勤不是每人发了一个? 里头除了干粮药品,不是还有个那玩意儿,战术手电! 能照瞎人眼那个!你弄火把干啥? 嫌洞里氧气太多,想点把火助助兴?” 孙传庭一拍脑门,老脸一红。 还真是! 那手电筒做工太精致了,银亮的外壳, 前面是块透明琉璃似的镜子,后面还有个奇怪的开关。 发下来的时候,大伙都当宝贝,生怕磕了碰了,都用软布包好, 仔细收在挎包最里面,压根没想过真用。 这猛一进山洞,习惯性地就想起了火把。 经王孤狼一提醒,辽东兵们也都想起来了,纷纷手忙脚乱地解下挎包, 从里面掏出被层层包裹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剥开包布。 孙传庭也赶紧拿出自己的,学着侦察营士兵的样子, 握住筒身,拇指找到那个小凸起,对着黑乎乎的洞口,犹豫了一下,摁了下去。 “唰——!” 一道雪亮的光柱从他手中射出,像一柄发光的利剑, 瞬间刺入洞口的黑暗,将洞口附近嶙峋的怪石、垂挂的藤蔓照得清清楚楚, 连石壁上湿漉漉的反光和水珠都看得分明。 这光,比最好的火把亮十倍,而且不晃不摇,就直直地杵在那里。 “嚯!”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辽东兵们看着自己手里同样射出光柱的“宝贝”,又惊又喜, 刚才的紧张和憋闷都被这神奇的光冲淡了不少。 “都检查一下,电池满不满。进洞后节约用,别瞎照。” 王孤狼吩咐一声,也打开了自己的强光手电,光柱更粗更亮。 第787章 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两个侦察营战士扭着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汉子过来。 “营长,抓了个活的,躲在那边石头缝里。” 那汉子被推到众人面前,腿一软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的是良民!是这山里采药的! 是被沙土司抓来当兵的啊! 小的没杀过人,没伤过军爷一个人啊!小的冤枉啊!” 王孤狼被吵得脑仁疼,用手电光柱晃了晃他的脸: “闭嘴!老子问你啥你说啥!谁说要杀你了?” 那采药人一哆嗦,抬起涕泪横流的脸, 不敢嚎了,只是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圈拿着“发光短棍”的军汉。 “这个洞,熟不熟?”王孤狼用手电光指了指那黑黢黢的洞口。 “熟!熟!” 采药人连忙点头, “小的常在这附近采药,这洞……这洞看着深, 以前听说能通到山外边,可前些年地龙翻身,把最里头震塌了,路断了! 现在就是个死洞! 往里走五六里地就到头了,是个大水潭,没路了! 真的,军爷,小的不敢撒谎!” 王孤狼和孙传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死洞?那就好办了。 “沙定洲和他爹,是不是逃进这个洞了?”王孤狼追问。 “是是是!” 采药人忙不迭点头, “小的看见的,沙土司,还有他爹,被人抬着,还有好些人,都跑进去了! 进去有一阵了!” 王孤狼点点头,看来没错了。 他看了看幽深的洞口,又看看手里雪亮的手电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成了,瓮中捉鳖。”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周围的战士下令, “检查装备,子弹上膛,手电准备好。 一队、二队,交替掩护进洞。 其余人,洞口建立防线,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 “是!” 雪亮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射入黑暗的洞口,驱散了千年沉积的阴冷。 士兵们紧握着枪,跟着手电光,鱼贯踏入那怪兽般的巨口之中。 洞里又黑又潮,空气一股子土腥味和霉味,还混着汗臭和血腥气。 沙定洲打头,手里举着个松明火把,火苗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把他那张沾满黑灰汗渍的脸映得越发狰狞。 后面跟着二十来个还算忠心的家丁和土兵,个个狼狈不堪, 手里的火把也只剩几根,勉强照着脚下湿滑崎岖的路。 他大哥沙如净紧跟着,喘得厉害,脸上又是怕又是恨。 四个家丁用临时做的简易担架抬着沙源,老头儿躺在上面, 随着颠簸微弱地呻吟,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咒骂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火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 头顶上,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倒悬下来,像怪兽的牙齿,往下滴着水, 嗒,嗒,嗒,声音在空旷的洞里被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毛。 两边石壁上也有各种突起,被火光一照,影影绰绰,像是蹲伏的鬼怪。 时不时“扑棱棱”一阵响,是栖息在黑暗深处的蝙蝠被惊动, 从人们头顶掠过,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叫。 “快点!都他妈快点!” 沙定洲不时回头低吼,声音在洞里嗡嗡回响。 他也不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能不能通到外面, 只知道必须往里跑,离后面那些可怕的“妖怪”越远越好。 “老二,” 沙如净抹了把脸上的汗,凑过来颤声道, “这洞……真能出去?我咋觉得越走越不对劲?” “闭嘴!” 沙定洲心烦意乱, “老祖宗留下的道,错不了!除非你想出去挨那些‘妖人’的枪子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直打鼓。 这洞他小时候偷偷进来玩过,但也没敢走太深,只听老人说过能通山外。 具体怎么走,早没人记得清了。 后面隐隐约约,似乎又传来几声那种短促清脆的爆响, 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惨叫。 声音透过曲折的洞壁传进来,已经变得微弱模糊,但听在众人耳中,不啻于催命符。 “快!再快点!” 沙定洲头皮发麻,嘶声催促。 抬担架的家丁已经累得腿脚发软,但还是咬着牙加快脚步。 “阿洲……咳咳……放下我……你们走……” 沙源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挣扎着,老眼里全是浑浊的泪水。 “爹!你别说话!咱们一定能出去!” 沙定洲吼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安慰父亲还是给自己打气。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一边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这么一味傻跑。 他叫过两个心腹,低声吩咐: “你们俩,带几个人,留在后面岔路和窄地方。 等那些狗日的追兵过来,用弓箭,用石头,拖住他们! 只要能活着出去,老子赏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十个女人! 要是老子死了,你们也活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但看看沙定洲那血红的眼睛, 还是点了点头,招呼了四五个人,举着火把, 转身隐入来路的黑暗里,寻找合适的埋伏点。 沙定洲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里稍微定了定。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路越来越难走。 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挤过去,有些地方要爬过湿滑的巨石。 终于,到了一段特别狭窄的通道,担架横竖是过不去了。 “背上我爹!” 沙定洲咬牙下令。 一个最强壮的家丁蹲下身,把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沙源背到背上。 沙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家丁自己也累得够呛,脚步明显踉跄。 穿过最窄的那段,前面似乎开阔了些。 沙定洲心中一喜,难道快到出口了? 他举着火把,加快了脚步。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有四五间房子那么大。 洞顶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隐约看到更多垂下的钟乳石。 洞窟中央,是一个黑沉沉的水潭,水面平静无波,不知道有多深。 而水潭对面…… 没有路。 只有一堆坍塌下来的石块,把整个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一直堆到洞顶。 那显然是塌方造成的,石块缝隙里还长出些惨白的小蘑菇。 沙定洲举着火把,踉跄着冲到那堆乱石前, 用手扒拉了几下,石块纹丝不动。 他又沿着石堆边缘来回跑了几步,用火把仔细照,希望能找到哪怕一条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堆乱石像一堵死亡之墙,彻底断绝了他们的生路。 “不……不可能……” 沙如净也冲了过来,疯了一样用手去抠那些石头, 指甲劈了,血流出来,石头还是石头。 “没路了……没路了……” 第788章 小心思被识破 背着沙源的家丁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沙源从他背上滑下来,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眼睛望着那堆乱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张死灰般的脸。 恐惧、绝望、疯狂,在每个人眼中蔓延。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不死心地到处敲打石壁, 希望能发现隐藏的洞口,但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洞的回响。 沙定洲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好像冻住了。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和不甘, 在这堵冰冷的石墙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还年轻,他还有那么多抱负没有施展,他还没当上真正的土司, 还没把沙家带到他梦想的高度……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洞里? “不!我不信!” 他血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幽深的水潭, “下水!都给我下水看看!潭底有没有暗河?有没有通道?快!” 几个水性好的家丁和土兵,在沙定洲吃人般的目光逼迫下, 战战兢兢地脱掉外衣,咬咬牙,举着火把跳进冰冷的潭水。 水面被搅动,火光在水下摇曳,映出他们扭曲的身影。 但很快,他们就浮了上来,脸色青白,牙齿打颤: “少……少爷,水太深,底下全是石头,没……没看到有洞……” “再找!潜深点!”沙定洲吼道。 “阿洲!别折腾了!” 沙如净突然跳起来,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 “没路了!咱们被堵死在这儿了! 与其在这等死,不如出去跟那些狗日的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沙定洲看着他大哥,没说话,也没阻拦。 拼?拿什么拼? 外面那些“妖怪”,手里的家伙隔着几百步就能要人命,怎么拼? 但他懒得说了,心底一片冰凉。 “如净!我的儿啊!你别去!别去啊!” 沙源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抓大儿子的裤脚,哭喊道, “咱们降了吧!降了吧!把矿给他们,把寨子给他们,求他们给条活路……” 沙如净一把甩开父亲枯瘦的手,脸上肌肉抽搐: “降?爹!你看他们那架势,是要咱们降的样子吗? 他们是来灭门的!灭门的!” 他夺过旁边一个土兵手里的砍刀,对着剩下的人嘶吼, “不怕死的,跟老子出去!死也死在外面!杀啊!” 他举着刀带头就往回冲。 还有七八个被绝望逼疯的土兵,也跟着嚎叫起来,挥舞着兵器, 跟着沙如净冲向来的方向,脚步声和嘶喊声在洞窟里回荡。 沙定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潭死水,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干,看出一条生路。 “啊——!” “砰砰砰!” “轰!” 没过多久,来的方向,先是传来几声沙如净那绝望的吼叫, 紧接着就是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枪声,似乎还夹杂着一声不大的爆炸。 惨叫戛然而止。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水珠滴落的嗒嗒声,还有众人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然后,是脚步声。 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黑暗的通道那头传来。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 紧接着,一道、两道、无数道雪亮笔直的光柱, 像一柄柄发光的利剑,刺破了洞窟入口的黑暗,将弥漫的尘埃和水汽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太强,晃得沙定洲和剩下的人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在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明中,一群穿着古怪绿黑衣服的人影, 端着那些能喷吐死亡火焰的“黑管子”,迈着稳定而警惕的步伐,走了进来。 为首两人,一个面容冷峻,另一个年纪稍长, 穿着明军将领的甲胄,但脸上也带着一种沙定洲无法理解的凝重。 他们手里的“发光短棍”缓缓移动,光柱扫过瘫坐在地的沙源, 扫过那几个泡在潭水里瑟瑟发抖的家丁, 最后,牢牢定格在了孤立在潭边的沙定洲身上。 王孤狼和孙传庭,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 走到了洞窟中央,在距离沙定洲十几步外停下。 雪亮的光柱,将这片小小的绝地,照得如同白昼。 雪亮到刺眼的光柱,像无形的牢笼,将沙家残存的这十几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那光芒太强,以至于他们过了好几秒,才勉强适应,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不是青面獠牙的妖怪,也不是交趾或安邦彦余孽那些他们想象中的蛮夷面孔。 光柱晃动间,映出的分明是一张张中原汉人的脸,肤色、眉眼,与他们并无二致。 只是那一身的绿黑衣服,和头上扣着的古怪“铁盔”,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刚才进洞时,似乎有人低声呼喝了几句,那口音……硬邦邦的,带着北地的腔调。 汉人?官兵? 可大明的官兵,哪有这般打扮? 哪有这般骇人的火器? 沙源原本已瘫软在地,心如死灰,此刻在强烈的求生欲下, 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用枯瘦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 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为首的两人,尤其是那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尖厉回荡: “你们……你们到底是何人?! 为何要对我沙家斩尽杀绝?! 我沙家世守王弄,对朝廷忠心耿耿! 当年平定奢安,我沙家子弟血染沙场,死了多少好儿郎! 尔等不分青红皂白,便下此毒手,残害忠良,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他喊得声嘶力竭,老泪纵横,一半是绝望,一半是巨大的冤屈和不甘。 他沙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招来这般灭门之祸? 王孤狼听着这老头的哭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讽。 他上前一步,避开正面刺眼的手电光,让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冷冷的反驳道: “残害忠良?呵,或许吧,你沙源,勉强算半个。” 他偏过头看着身体微微发抖的沙定洲脸上,手指也随即抬起,笔直地指向他: “但你该问问你养的好儿子,他心里头,到底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沙定洲浑身剧震,随即抬起头, 对上了王孤狼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那点心思,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明言,只是在无人时, 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悄盘算过,幻想过……难道…… 第789章 未命名草稿 王孤狼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那已是个死人。 他转向旁边面色沉凝的孙传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孙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同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孙传庭的臂甲。 孙传庭会意,压下心头那一点复杂的情绪, 深深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沙定洲和犹自怒目而视的沙源, 转过身跟着王孤狼大步向洞口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通道的阴影, 只留下那一道道雪亮的手电光,依旧冷酷地笼罩着洞窟中央的猎物。 然后,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通道阴影里飘了回来, 只有两个字,清晰地在洞窟中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细微的回音: “杀光。” 命令下达得突兀而绝决。 洞窟里剩下的人,无论是瘫软的沙源,呆滞的沙定洲, 还是那几个泡在水潭里、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家丁土兵, 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最后的审判,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求饶,或者拼命。 “砰砰砰砰砰——!” 得到指令的士兵们,几乎在王孤狼话音落下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短促密集的枪声在密闭的洞窟中炸开,震耳欲聋, 压过了水珠滴落的声音,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也压过了任何可能存在的临终哀嚎。 耀眼的枪口焰在刹那间照亮了士兵们冷漠的面孔,也照亮了目标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 老沙源似乎还想喊什么,干瘪的嘴唇张着,眼睛瞪得极大, 里面混杂着无边的恐惧、不解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 下一刻,至少四五发子弹同时击中了他枯瘦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 鲜血迅速从几个恐怖的弹孔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他抽搐了两下,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洞顶那些千年不变的钟乳石, 仿佛至死也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落在他沙家头上。 沙定洲站在水潭边,似乎想动,想躲,想喊, 但极度的恐惧和那一声“杀光”带来的冰冷绝望,让他全身的血液和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甚至没看清子弹的来向,只觉得胸口、腹部几乎同时被几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 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灼热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是幽深的潭水。 他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目光却已涣散。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家人的眷恋, 而是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难道……就因为心底那一点点想要更多、想要像安邦彦甚至奢崇明那样…… 连自己都未必敢深想的“小火苗”……就招来了这……塌天大祸?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随即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噗通”一声,栽进了漆黑冰冷的潭水, 只激起一圈迅速扩散又被更多鲜血染红的涟漪, 旋即归于平静,只有几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很快也消失了。 其他几个家丁和土兵,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便在同样密集精准的射击中纷纷倒地。 枪声来得突然,停得也干脆。 当最后一声回响消失在洞窟深处,一切重归寂静, 只剩下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溶洞本身阴冷潮湿的气息,令人作呕。 手电的光柱缓缓移动,扫过地上再无声息的尸体, 最后,几道光交汇,照在已恢复平静的水面上。 那里,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映着冰冷的光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孤狼和孙传庭站在通道口,没有回头。 洞窟深处那短暂的枪声已经宣告了任务的终结。 沙定洲心底那点未曾宣之于口的野心之火, 与他父亲至死不解的冤屈忠诚,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任务完成,沙家父子伏诛,王弄山这个钉子被拔除, 但云南这片土地上,需要清理的“枯枝败叶”和“顽瘴痼疾”,还远不止这一处。 他们没有返回昆明,甚至连短暂的休整都显得奢侈。 沙定洲的覆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迅速向整个滇南、滇东乃至更边远的地域扩散。 惊恐、猜疑、侥幸、顽抗…… 各种情绪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司、头人、甚至自封的“土王”、“洞主”心中翻滚。 秦民屏和卢象升两部,同样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如同三把经过精心打磨的利刃,在钟擎划定的棋盘上, 沿着不同的方向,坚定而高效地推进、切割、清理。 檄文与公告早已先行,阐明朝廷的立场: 顺者,既往不咎,可保富贵,甚至有机会融入新的秩序,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逆者,沙家便是前车之鉴。 整个四月,云南各地的山岭、坝子、密林、河谷之间, 枪声、号角声、以及土兵崩溃逃窜时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未曾真正停歇。 大大小小的战斗,累计不下三十余场。 然而,除了最初沙定洲这等稍有实力的硬骨头,后续的战斗,多数已称不上是“战斗”。 更多的,是一种摧枯拉朽的追剿和清扫。 许多土司、头人,在听闻王弄山沙家寨一日而破、沙氏父子死无全尸的消息后, 那点凭借天险、倚仗家丁寨勇抵抗的心思,便如阳光下的薄冰般消融了。 他们或许没见过那些不用点火的“妖铳”,没挨过会自己飞来炸开的“铁瓜”, 但沙家几代经营的寨子顷刻覆灭的恐怖传说,已足以击垮大部分人的勇气。 于是,望风而逃成了主流。 带着亲信、家眷、细软,一头扎进莽莽群山, 躲进那些只有本族人才知晓的隐秘洞穴、深山老林, 指望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躲过这阵“风头”,等“朝廷大军”撤了,再出来重整旗鼓。 若是传统明军,甚或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面对这种“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山地游击, 或许会感到棘手,难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最终多半只能剿抚并用,承认现状。 第790章 钟擎授课 但辉腾军不同。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句古语,王孤狼、秦民屏、卢象升,乃至他们背后的钟擎,都深以为然。 对已露出苗头的敌人抱有任何仁慈或侥幸, 都是对未来,对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的宏伟蓝图的不负责任。 因此,这场针对云南地方势力的“清扫”,执行得异常彻底,甚至堪称冷酷。 侦察营的士兵们,换上了更适合山地行动的装具, 以小队为单位,像最耐心的猎手和最敏锐的猎犬, 循着溃兵留下的蛛丝马迹,深入那些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壁幽谷。 他们携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通讯和观测装备, 往往能在逃窜者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给予精准的打击或包围。 试图凭借地利负隅顽抗的坚决消灭,跪地乞降的则被捆缚押出,等待后续发落。 辽东兵和川兵,则负责控制要道、镇守已平定的寨堡, 并协助后续跟上的队伍,将那些躲藏在山林角落里的零星残敌, 像篦子梳头一样,一遍遍梳理出来。 而就在这军事行动的锋刃之后,另一股庞大而有序的“洪流”,已经开始蔓延。 云南布政使司下辖的各府、州、县官员,带着忐忑的心情, 在少量军队的护卫下,进驻一个个刚刚“平静”下来的村寨、土司治所。 他们带着统一印发的文告、田亩册、户籍簿, 开始宣讲政策,登记人口,清丈土地,分发赈济粮种。 更多的,则是从四川、贵州,乃至更远的湖广招募而来的流民、工匠, 以及从辽东、山东调拨而来的部分工程技术人员。 他们被称为“拓殖队”或“建设营”,在军队开辟出安全区域后,便蜂拥而至。 伐木的号子声,开采石料的叮当声,测量人员的吆喝声,开始在原本寂静的山野响起。 一条条规划中的道路,开始艰难地向大山深处延伸, 一座座规划中的矿场、伐木场,开始建立初步的营地, 适合垦殖的河谷坝子,被迅速地清理、划分,准备播下新的作物, 位于交通节点的驿站、仓库、小型工坊,也在紧张的筹备建设中。 彩云之南,这片古老丰饶却又发展滞缓了太久的土地, 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阵痛”后,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量, 强行推入一个疾速改造与开发的时代。 四月的风,吹过滇池,吹过苍山洱海, 也吹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王弄山、阿迷州和无数不知名的山坳。 风中已不再仅仅是硝烟和血腥,还开始夹杂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木材的清香, 以及一种充满期待的勃勃生机。 军事的清扫尚未完全结束,但建设的序幕,已然拉开。 时间倏忽,转眼已至五月中旬。 昆明城的春日,在战事的余韵与建设的喧嚣中悄然流逝。 原本属于黔国公沐氏的府邸,如今成了整个云南乃至西南片区某种意义上的“神经中枢”。 高墙之内,昔日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间, 弥漫的不再是勋贵之家的奢靡安逸, 而是一种混合着纸墨、汗味、激烈争论与崭新概念的奇特气息。 这里举办了一期又一期“干部短期培训”。 最初,只是钟擎身边核心团队的小范围会议, 后来规模逐渐扩大,从四川、湖广调来的基层官吏, 云南本地一些主动投靠或经过甄别的士子、吏员, 甚至军中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军官,都被分批送入这座昔日王府, 接受为期十数日到一月不等的“再教育”。 最初几期,几乎是钟擎一人的“独角戏”。 他站在临时布置的讲堂里,面前黑压压坐了一片“学员”。 没有之乎者也的圣贤语录,没有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 钟擎用他那口已相当流利的官话, 在简陋的黑板上写写画画,侃侃而谈。 他谈“组织效率”,谈“基层组织建设”,谈“土地政策与生产力”, 谈“初级工业化与资源调配”,谈“社会动员与思想统一”。 他将复杂的治理理念,拆解成一个个浅显的比喻、生动的案例, 甚至是一些听起来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金句”。 “什么叫管理? 不是当官做老爷,是服务,是协调, 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把有限的资源用到最该用的地方!” “土地不是用来让地主收租享福的,是用来长粮食、活人命、养国家的! 怎么让地多打粮? 水利、良种、肥料,还有最关键的一条, 让种地的人觉得这地真是自己的,打多了粮真是自己的!” “咱们为什么能打胜仗? 装备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兵得知道为谁扛枪,为谁打仗! 思想通了,一人能顶十人用,思想不通,十人不如一人。” “别老想着读死书,考科举,当清流。 算术重不重要?地理重不重要? 知道怎么修路架桥、开矿冶铁、防治瘟疫,重不重要?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的学问!” 这些话语,如同滚油中滴入冷水,在学员中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有人如醍醐灌顶,奋笔疾书,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人将信将疑,私下争论不休, 也有人暗自皱眉,觉得这位王爷所言,虽有些道理,却总有些“非圣无法”的味道。 但无论如何,一种迥异于传统儒学教条和官场规则的思维方式, 开始强行植入这些未来将在基层发挥作用的“干部”脑中。 后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花厅坐不下, 便移到更大的庭院,甚至沐府的演武场。 连昆明城内及周边卫所的一些中高级武官, 在好奇与上峰若有若无的压力下,也陆续前来“旁听”。 他们听着那些关于“政治工作”、“后勤保障”、“军民关系”、“情报与侦察”的课程, 初时觉得新奇甚至滑稽,慢慢地,结合近期的战事见闻, 尤其是辉腾军那摧枯拉朽又迥异传统的战法,不少人心中渐起波澜。 第791章 卢象升奉命回京 钟擎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持续应付如此高频的讲授。 于是,他将一路征战培养出的心腹干将们, 其中不少是早期跟随他的孤儿、匠户、甚至是降将中脱颖而出的“学生”, 根据各人特长,分设“民政班”、“吏治班”、“工农班”、“宣教班”、“军政班”等,由他们担任主要讲师。 这些讲师,年龄不一,出身各异,或许在见识上与钟擎有着天壤之别。 但他们是钟擎理念最直接的受教者与实践者,长期耳濡目染, 对那套新的理念理解得最为透彻。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过硬的实务经验, 全程参与过额仁塔拉的建设,主持过基层宣教。 由他们来授课,虽少了钟擎那种高屋建瓴、贯通古今的气势, 却多了许多具体生动的案例, 反而让许多来自基层的学员感到更亲切更易理解。 课程安排得紧密而充实。 上午往往是理论讲授,下午是分组讨论、案例分析甚至模拟实操。 晚上还要自习、完成“作业”,诸如针对某地情况撰写治理条陈, 设计一个简单的水利设施草图,分析一场战役得失等等。 沐王府内,日夜灯火通明,争论声、诵读声、演算声不绝于耳。 在这群讲师身影中,近来却多了一个略显特殊的存在。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面容尚带青涩, 但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稚嫩,代之以一种过早来临的成熟。 他穿着与其他学员类似的深蓝色棉布“干部服”,并无特殊佩饰, 但行走坐卧间,自有一种不易模仿的从容气度, 待人接物,言语清晰,举止干练,隐隐竟带着几分稷王的影子。 起初,新来的学员只当他是个被王爷带在身边的子侄后辈, 或是某个心腹将领的子弟,前来旁听见识。 直到某次“宣教班”的课堂上,这位少年被讲师点名, 起身就“如何向不识字的乡民解释‘均田免赋’政策”发表见解。 他并未引经据典,而是用几个极生活化的比喻, 将土地兼并之害、新政策之利,讲得深入浅出, 甚至考虑了不同地区乡民的接受心理差异,提出了几种不同的宣讲策略。 其思路之清晰,措辞之妥帖,考虑之周详,令不少年长学员都暗自点头。 课后打听,方知这少年,竟是王爷唯一的入室弟子, 身份更是贵不可言——当今天子亲弟,信王殿下,朱由检。 消息悄然传开,在学员中引起一阵低低的波澜。 信王殿下竟然在此,与众人一同起居学习,甚至登台授课? 再联想到王爷对信王的悉心栽培,常带在身边参与军政,其中深意,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朱由检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目光与议论。 他依旧每日清晨即起,与学员们一同晨练、用饭, 按时进入不同的课堂听讲,认真记录,积极参与讨论。 偶尔,他也会在“军政班”或“宣教班”,代替其他讲师, 讲授一些他理解颇深、或钟擎特意让他准备的内容, 如历代军制得失浅析,或《洪武大诰》中民间教化的实例运用。 虽略显稚嫩,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条分缕析的讲解, 以及对王爷理念的精准把握,已足以赢得学员们的尊重。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信王,不仅是一个身份尊贵的象征, 更是王爷亲手塑造、灌注了全新理念的“作品”。 他的存在,他日益显现的才干和与王爷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 仿佛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昭示着某些更深远的布局。 在这座充满变革气息的沐王府里,信王朱由检的身影, 已然成为那宏大图景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 五月的滇南,溽热已悄然弥漫。 山林间的战斗已从激烈的攻防,转为更需耐心与细致的清剿。 卢象升解开风纪扣,抹了把额头的汗, 泥泞的靴子踩在刚被开辟出的临时小路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刚刚带人从一处隐蔽的溶洞里,揪出了最后几个躲藏在此地的某小土司家丁。 战斗短暂而干脆,敌人几乎一触即溃,但搜剿的过程却耗去了大半天。 传令兵带来的调令,打断了他正准备部署下一步区域清剿的计划。 “即刻返回昆明,面见王爷。” 命令简洁,没有缘由。 卢象升略一沉吟,将未尽事宜交代给副手,只带了两名亲卫, 便翻身上马,朝着昆明方向疾驰。 一路风尘,无暇他顾,脑海中却不时掠过近几个月来的种种。 从最初在阿迷州普名声寨前的震撼与不适,到后来领兵清剿各处负隅顽抗的土司, 见惯了硝烟、鲜血、以及归顺者的惶恐, 他身上的书卷气,如同被砂石打磨过的璞玉,虽未全消, 却已深深内敛,转而透出一股经过战火淬炼的锋芒。 那身原本穿着还有些不习惯的辉腾军制式墨绿作战服,此刻已与他高大的身形融为一体, 沾着泥土与汗渍,却更显精干利落。 抵达昆明,未作停留,直奔原沐王府。 府邸外戒备森严,与内部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通报过后,一名卫兵引着他穿过几重庭院。 这里已大不相同,昔日的雕梁画栋间,多了许多手持文书或教具的身影, 廊下墙边,时见三五学员聚在一起激烈讨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的求知气息。 卫兵将他引至一处僻静院落,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前停下,示意他自行进入。 卢象升整了整衣领,推开虚掩的门扉。 厅内光线明亮,当中一张巨大的木桌,铺着云南当地的详图,其上还散落着一些文书。 桌旁围坐着四人。 主位上的,正是稷王钟擎,一身常服,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文牍。 他左手边是孙承宗,自己的恩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在思忖。 孙承宗下首是袁可立,这位帝师神色沉静,听着旁人言语。 钟擎右手边则是四川巡抚朱燮元,这位平定奢安之乱的老臣, 此刻眉头微锁,手指在地图某处轻轻划过。 四人似在商讨什么,气氛严肃。 卢象升的进入,打破了这份沉静。 钟擎抬头,看见是他,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其余三人也停下话语,目光投来。 卢象升不敢怠慢,几步走到厅中,向着主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学生卢象升,奉命前来报到!” 行礼完毕,他转向孙承宗,撩袍便欲行弟子跪拜大礼: “学生拜见恩师!” 孙承宗抬手虚扶,欣慰的看着自己的爱徒,温言道: “建斗来了,不必多礼。 军中便依军中规矩。” 话虽如此,看着昔日门下清俊的进士弟子,如今肤色黝黑,甲胄在身, 浑身带着洗不去的硝烟气,老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卢象升顺势起身,又转向袁可立和朱燮元,分别抱拳行礼: “学生见过袁公,见过朱抚台。” 袁可立微微颔首,目光在卢象升身上停留一瞬: “卢参将辛苦了。” 朱燮元则拱手还礼,笑道: “卢将军扫荡滇南,颇见辛劳,气度更胜往昔了。” 待这套见礼流程走完,钟擎将手中文牍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 目光落在卢象升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的身上,笑着说道。 “建斗,这次把你从前面急匆匆调回来,没别的事。” “是让你跟本王,回一趟北京。” “有些事情,该解决了。” 第792章 殉道者卢象升 钟擎这次非要带卢象升回北京,还真不是觉得这小子最近仗打得多漂亮,要犒劳他。 恰恰相反,钟擎对卢象升,有点看法了。 这小子,是块好材料,能吃苦,敢拼命,脑子也不笨,带兵也算有章法, 是钟擎心里给徒弟朱由检物色的未来班底之一。 可偏偏,这块材料里头,掺了太多让钟擎皱眉头的“杂质”。 年纪不大,满肚子那些“忠孝节义”、“君君臣臣”的调调,钻了牛角尖,还特别认死理。 眼看这棵苗子有朝着“榆木疙瘩”方向一路狂奔的架势, 钟擎觉着,再不给他紧紧螺丝、换换脑子,怕是真要长歪了。 最明显的就是跟孙传庭,两人合作打仗没问题, 可一涉及到具体事情的处理,特别是对那些投降的土司头人、被俘的土兵, 还有地方上一些积年老吏、乡绅的处置,卢象升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有一回,打下一个负隅顽抗的小土寨,寨主被活捉了。 按孙传庭的意思,这种冥顽不灵、手上沾了血的,直接砍了, 首级传示各寨,以儆效尤,干净利落。 卢象升不干了,拦住孙传庭,引经据典,说什么“杀降不祥”, “王者之师,伐罪吊民,首恶既擒,胁从宜有区别”, 还搬出“圣朝以仁孝治天下,宜示宽大”之类的话。 孙传庭那脾气,当时就火了,指着卢象升鼻子骂道: “卢建斗!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这老家伙前脚投降,后脚就敢鼓动寨民造反! 按你的仁政,是不是还得给他个官做,让他继续祸害地方?” 卢象升脸涨得通红,但梗着脖子不让步: “孙军门!惩处首恶,理所应当。 然其族中老弱何辜?寨中百姓何辜? 若一概屠戮,与盗匪何异? 当明正典刑,昭示其罪于众,使余者知惧,亦知王法有度! 岂可一味以杀立威?” 两人就在刚打下来的寨门口,当着那么多兵将和投降土人的面,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王孤狼听不下去了,过来和了稀泥, 把那土寨主和他几个铁杆心腹关起来审,查实了罪行再杀,其余人甄别处理。 事情是了了,可孙传庭背后没少跟钟擎嘀咕: “王爷,卢参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心思……也太迂了! 照他这么搞,咱们啥也别干了,天天跟这帮蛮夷讲仁政去吧!” 还有一次,大军粮草一时接济不上,孙传庭主张向还算富庶的几个寨子“借”粮, 打个白条,等后方粮到再还,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卢象升又站出来反对,说这坏了规矩,失了民心,与强取何异? 就算要征,也得按市价,有借有还,立下字据,公告乡里。 搞得孙传庭差点跳脚: “我的卢大人!这是打仗!不是请你来当青天大老爷断案! 等你的市价公文下来,弟兄们早饿趴下了!” 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两回。 卢象升也不是完全不懂变通,行军打仗,该狠的时候他也狠, 设伏、突击、追剿,从不含糊。 可一到涉及“道义”、“规矩”、“人心向背”这些他认准的死理上, 他就特别拧巴,非要争出个是非曲直,引的经典能砸死人。 孙传庭是个务实派,讲究的是解决问题、达成目标,两人思路经常碰不到一块去。 孙承宗作为卢象升的座师,自然也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的毛病。 私底下没少说他,可卢象升恭敬是恭敬,认错也快, 可下次遇到事,该坚持的照样坚持,还能引经据典, 把老头子的原话用圣人之言给“解释”回去,搞得孙承宗吹胡子瞪眼, 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教的东西不对吧? 只能私下跟钟擎叹气: “建斗此子,心性质朴,操守是好的,就是这性子……唉,太过执拗了些。 王爷有机会,还得狠狠敲打才是。” 钟擎冷眼旁观,看得更清楚。 卢象升这不是傻,也不是单纯的迂腐。 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一套从圣贤书里读出来又被他无比真诚信仰着的准则。 他忠于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甚至不完全是龙椅上那个皇帝, 而是他心目中的“道”,是那种“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士大夫理想, 是君明臣贤、仁政爱民的那套蓝图。 为了这个“道”,他其实敢抗上,敢直言,甚至敢在必要的时候违逆“君命”, 历史上他后来跟杨嗣昌、跟崇祯硬顶,就是明证。 这不是愚忠,这是“殉道”。 可问题就在于,他这套“道”,在明末那个烂到根子里的局势里,根本行不通。 他越坚持,就越痛苦,越挣扎,最后只能用自己的命, 去祭奠那个早已破碎的梦,死得惨烈,但于大局无补。 钟擎可不想自己看中的人才,最后走到那条绝路上去。 他要的,是能适应新规则的实干家,不是悲情英雄。 所以,这次回北京,非得把卢象升这小子带上不可。 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给他上上“社会实践课”。 让他亲眼看看,他信奉的那套东西,在真实的权力场里是怎么水土不服的, 也让他看看,自己想建立的新规矩,是怎么一点点把旧有的污糟东西扫进垃圾堆的。 得把他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条条框框,好好洗一洗,掰一掰, 让他明白,真正的“忠”,不是对某个虚幻的理念死磕, 而是对天下生民负责,是脚踏实地把事情做好。 这棵苗子,根子是正的,就是枝杈长得有点歪,得好好修剪修剪,将来才能成栋梁。 钟擎说完,也没管卢象升什么反应,更没理会旁边孙承宗几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朝外头招呼了一声:“阿曜阿晖,备车!” 他自己率先就往外走。 卢象升还懵着呢,脑子里还在转“回北京?解决事情?解决什么事情?”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更迷糊了,但也只能赶紧跟上。 孙传庭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门口,那辆方头方脑的猛士越野车已经发动, 低沉的轰鸣声在王府安静的院落里有点扎耳。 驾驶座上坐着耶律曜,副驾驶是耶律晖,这俩双胞胎兄弟, 如今是钟擎最贴身的护卫兼司机,几乎形影不离。 两人都是一身作训服,腰板挺得笔直,见钟擎出来, 耶律曜推开车门跳下,耶律晖则从里面打开了后排车门。 第793章 底裤都快被人扒光了 钟擎摆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一猫腰就钻进了后座。 卢象升也跟着上了车。 “愣着干嘛,走了,回营地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钟擎对前排吩咐。 耶律曜应了一声,熟练地挂挡,松离合,给油。车子平稳地起步。 钟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眼睛都没睁,开口说道: “阿曜,阿晖,等这趟从北京回来,老爷我抽空,教你们开那个‘大蜻蜓’。” 他说的“大蜻蜓”,指的是前阵子为了应急运输和侦察,偶尔在昆明附近起降过的直升机。 那玩意儿,耶律兄弟俩早就眼馋得不行,每次看到都两眼放光, 围着问东问西,可惜钟擎一直说不到时候,没让他们碰。 果然,钟擎这话一出,前面俩兄弟反应巨大。 耶律曜正稳稳开着车呢,一听这话,脑子“嗡”一下, 全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头上,激动得手一抖,脚下离合下意识就松快了, 油门却还含着,车子猛往前一窜,紧接着“嘎吱”一声闷响,直接憋灭火了!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一顿,卢象升正拘谨地坐着,猝不及防, 整个人往前一冲,脑门“咚”一声轻响,结结实实磕在了前排座椅坚硬的靠背上, 虽然不重,但也撞得他眼冒金星,哎呦一声。 旁边的钟擎因为有准备,只是晃了一下,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笑骂: “搞什么名堂!让你开车,没让你拆车!见个直升机,魂都没了?” 耶律曜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火,嘴里连声道歉: “大当家的息怒,息怒!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而副驾驶上的耶律晖,反应更直接。 他“噌”一下扭过整个上半身, 一双因为激动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座的钟擎,大声嚷嚷道: “大当家的!您……您刚才说啥? 教我们开……开那个能上天的大家伙?真的?!说话算话?!” 他那样子,要不是还在车上,估计能直接蹦起来。 正揉着额头的卢象升,都被耶律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给弄得暂时忘了疼, 一脸愕然地看着这对激动得快要失控的兄弟, 又偷偷瞄了眼神色如常的钟擎,心里那点关于回京的迷茫, 都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给冲淡了不少。 这稷王殿下身边的人和事,怎么总这么……出人意料? 钟擎没好气地瞪了耶律晖一眼,那眼神儿跟刀子似的,刮得耶律晖脖子一凉。 “老子啥时候忽悠过你们?废话少说,好好看路,好好开车! 再敢耍宝,信不信现在就把你俩踹下去,让你俩腿儿着回北京!” 耶律晖吓得一缩脖,赶紧转回身,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嘴上连声保证: “不敢了不敢了!大当家的您坐稳,阿曜,好好开车!看前边!” 耶律曜也赶紧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重新挂挡起步,这次稳当多了。 钟擎看他俩那怂样,心里有点后悔。 刚才真是嘴快了,提什么直升机啊! 那玩意儿是随便能教的吗? 光理论就够喝一壶,更别说实操了。 得,自己给自己找事儿。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决定先不想这茬。 一扭头,看见旁边卢象升还揉着脑门,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钟擎瞅他那样,心里哼了一声,手往怀里一掏, 摸出个用针线粗粗装订起来的薄本子,随手就丢到卢象升怀里。 “拿着,路上没事干,看看这个。” 卢象升下意识接住,入手是普通的纸张,封皮是硬纸板,上面一个字没有。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钟擎。 钟擎补充了一句,声音还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好好看,仔细琢磨。 但不许跟前面那俩憨货似的,一惊一乍,屁大点事就找不着北。” 他指了指前座那对假装认真看路的双胞胎。 “你要是敢看着看着突然蹦起来,或者大呼小叫,扰了老爷我清净……” 钟擎斜睨着卢象升,慢悠悠地说, “我就把你打发到琼州……哦,就是海南岛,去跟黎人学种香蕉, 让你这辈子就在岛上当个逍遥老农,别想着回中原了。” 卢象升一听,头皮都麻了一下。 海南岛? 那地方在他印象里,跟发配边疆的烟瘴之地差不多。 他还有满腔抱负,还有恩师期许,还有……还有那么多事想做,怎么能去种香蕉! 他赶紧坐直了,把本子抱在怀里,一脸严肃地保证: “王爷放心!学生一定沉心静气,绝不聒噪!” 钟擎这才“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假寐。 卢象升松了口气,这才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本子上。 王爷特意给他看的,会是什么?兵书?新的条令?还是什么训诫之言? 他小心将本子翻到正面。 然后,他看到了封皮上略显稚嫩的四个大字。 卢象升传。 卢象升:“……”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啥玩意儿? 卢象升传?谁?我? 我人还在这儿坐着呢,活蹦乱跳…… 呃,除了刚才磕了一下脑门,活得好好的,谁这么缺德给我写“传”? 还送到王爷手里了?这他娘的是哪个混账东西咒我死呢?! 一股无名火“噌”就窜了上来,拿着本子的手都捏紧了。 他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把这晦气玩意儿扔出车外。 可就在他准备发火的时候,那字迹……越看越眼熟。 这端正里带着刻意模仿谁的风骨,这转折提勾的习惯…… 是信王殿下!朱由检的亲笔! 卢象升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盆冰水,滋啦一下灭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惊愕和不解。 信王殿下?他为什么给我写“传”? 这……这不合礼法,更透着诡异。 难道……是王爷授意?可王爷为何要如此? 他悄悄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钟擎。 稷王殿下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卢象升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攫住了他。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猜测和那点残留的怒火,手指有些发颤地,轻轻翻开了扉页。 开篇没有惯常的籍贯、字号、先祖,而是一段没头没脑,却让他瞬间血液发冷的话: “卢象升,字建斗,南直隶宜兴人。 万历二十八年生。 少负大志,苦读不辍,性耿介,慕古忠烈。 天启二年进士及第,授户部主事,稍迁大名知府……” 没错,是他的字号,他的籍贯,他的科名,一丝不差! 甚至连具体的生年都标出来了! 这……这虽然不算绝顶机密,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得如此确切, 尤其是他尚未出仕的早年事。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越看,额头的冷汗渗得越多。 这“传”里写的事情,太细了!细得让人毛骨悚然! 几岁开蒙,受业于哪位先生,读了哪些书,少年时与同窗争论经义,认为“武备不可废”…… 甚至连他十几岁时,有一回读书累了偷闲,趴在自家墙头, 无意中瞥见邻家那个叫“二丫”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浆洗衣裳, 被阳光下水珠映亮的脸庞恍了一下神,随后面红耳赤躲回书房, 暗自发誓要专心举业这等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窘事,都被用一种近乎白描的笔触记录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屁股底下窜起,捏着书页的手指都感到了凉意。 这绝不仅仅是调查能得到的! 这更像是……像是有双无所不在的眼睛, 把他从小到大的生活,事无巨细,全都看在了眼里,记了下来! 他心脏狂跳,再次抬头看向钟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钟擎依旧闭着眼,似乎对卢象升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只是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第794章 血淋淋的史实 卢象升捧着那本仿佛重逾千钧的手稿,最初的惊骇过后, 随着阅读的深入,心情竟诡异地起伏起来。 他看到“自己”高中进士,意气风发; 看到“自己”在户部兢兢业业,因清正敢言而得罪权阉,被排挤出京,外放大名知府。 看到“自己”在大名任上,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赈济灾民, 竟将一片凋敝之地治理得颇有起色,被百姓称为“卢青天”。 字里行间,那种勤勉、那种抱负、那种“致君尧舜”的理想,是如此熟悉, 让他心头微微发热,甚至掠过一丝自矜, 看,我卢象升,将来是能做一番事业的! 接着,他看到“自己”因政绩卓着,被重新起用, 在兵部任职,上疏力陈边防弊政,主张练兵御虏。 看到“自己”在天下大乱、流寇蜂起之际,被委以重任, 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得以执掌一方兵权。 他心中竟隐隐有些激动,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自己未来大展拳脚的场景。 编练“天雄军”,屡挫流寇,甚至逼降了高迎祥! 这让他几乎要拍案叫好,胸中块垒为之一舒, 先前那点被人窥探隐私的不快,都被这“未来功业”的画卷冲淡了不少。 原来,我卢象升,并非池中之物,是真能统兵征战、戡乱安邦的! 然而,笔锋一转,画卷的颜色陡然黯淡、猩红。 朝廷的掣肘,同僚的倾轧,粮饷的短缺,皇帝的猜疑与急功近利…… “杨嗣昌”这个名字频繁出现,主和、掣肘、进谗、断饷…… 桩桩件件,读得他气血翻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尤其是读到“自己”在巨鹿贾庄,以区区残兵,被数万清军铁骑重重围困, 援军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时,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闷得喘不过气,捏着书页的手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牛。 再往下,是那场注定无望的决战。 天雄军将士饥寒交迫,箭尽援绝,仍随他反复冲杀,死战不退。 他身中四矢三刀,犹自大呼搏战,直至马蹶遇害,年仅三十九岁。 他读到“百姓觅得公尸,麻衣恸哭,归葬于宜兴”,读到“三郡之民闻之,痛哭失声”…… 眼前仿佛浮现出尸横遍野的战场, 耳边似乎响起战马的悲鸣和将士最后的怒吼,还有百姓那绝望的哭嚎。 所有的愤怒、不甘、热血、功业憧憬,在这一刻, 都被那冰冷彻骨的死亡与悲凉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被抛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牙齿都在轻轻磕碰。 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手里的“书”,那记载着他“一生”的手稿, 早已被他无意识中攥得皱皱巴巴,边角处的线脚都崩开了。 “里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钟擎的声音很平静,在他耳边响起,没有安慰,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就是你卢象升原本该有的一生。” 卢象升身子一颤,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旁边的稷王。 巨大的羞耻、悲愤、幻灭,还有更深层的恐惧, 对那看似注定命运的恐惧,将他彻底击垮。 他佝偻下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深深地把脑袋埋进两腿之间, 双手死死抱着头。 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钟擎似乎没看到他的狼狈,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 “你知道你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卢象升身体僵硬,没有回应。 “杨嗣昌压下了你战死的消息,反而弹劾你‘畏敌怯战,轻敌浪战’。” “朝廷起初信了,要追夺你的官职。 你的妻子、弟弟,为你鸣冤,反被下狱。 后来真相虽然大白,给你追赠了官衔,谥号‘忠烈’,可那有什么用? 人都死了,家也快散了。” “你手底下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天雄军残部, 后来大多被拆散、吞并,你编练的心血,散了。 你苦心经营的防线,在你死后不久,也崩了。 清军依旧入寇,流贼越发猖獗,你豁出命去守的,终究还是没守住。” 钟擎转过头看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卢象升,给你看这些,我就是想问问你。 回头看看你这‘一生’,你心里头死死抱着不放的那个‘道’,你觉着,对吗?” 卢象升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你守住了你的名节,你的忠烈,青史可能会记你一笔,后人可能会赞你一声‘卢忠烈’。” 钟擎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 “可然后呢?你死了,你认定的‘君’,猜忌你; 你对抗的‘敌’,照样肆虐; 你想保护的‘民’,接着遭殃; 跟你卖命的‘兵’,死得不明不白,身后凄凉。” “你谁都没护住。你谁都对不起。” “你对不起你救过的百姓,对不起为你效死的将士, 对不起你自己那身本事,更对不起这破烂摊子一样的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卢象升的心上。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说“臣尽力了”,想说“非战之罪”,想说“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话到嘴边,却全是苦涩。 钟擎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的“道”,他的坚持,换来了什么? 除了一个悲壮的名声,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加速了某些崩塌。 就在这时,副驾驶上的耶律晖,不知何时已经扭过头来, 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眉头拧着,看着卢象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大概也猜到了那本“书”里没写啥好事,估计是这老卢的“将来”挺惨。 他探过半个身子,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卢象升的后颈上, 力道不小,拍得卢象升又是一哆嗦。 “老卢!” 耶律晖瓮声瓮气劝道, “看开点!那都是没影儿的破事! 现在你不是好好跟着咱大当家干呢吗? 以后谁敢再欺负你,谁敢再背后捅你刀子, 那就是跟咱们辉腾军过不去,跟咱大当家过不去!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哥们儿的事! 你要想报仇,甭管是那个姓杨的还是姓高的,只要你吱声,哥们儿第一个抄家伙上! 皱一下眉头,都不是耶律家爷们儿!” 这话说得直白粗鲁,没什么大道理,却带着一股子滚烫的热乎劲儿。 钟擎这次破天荒没呵斥耶律晖多嘴,只是抱着胳膊, 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山色,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不是他说的一样。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耶律晖那番话留下的余音。 钟擎不着急,他在等,等卢象升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和幻灭中, 从耶律晖那略显莽撞却真挚的“支持”中,慢慢地把碎裂的东西一点点捡起来, 重新拼凑,然后,给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第795章 上一世朱由检是怎么死的 车里沉默了许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的风声。 耶律晖拍完那一下后,也缩回座位, 只是时不时偷偷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面。 卢象升一直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头埋在膝盖间, 肩膀不再剧烈抖动,但呼吸声依旧粗重。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脸上泪痕犹在,眼眶通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泪水和狼狈一起擦掉。 然后,他转向钟擎抱拳,深深一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爷,学生,何德何能,蒙王爷与恩师不弃,青眼相加,寄予厚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是学生愚钝不堪,目光短浅,固步自封。 竟将前人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语,当成了金科玉律,奉若圭臬。 险些辜负了王爷的栽培,也辜负了恩师的教诲。”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后的痛苦: “学生从前,是把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看得太重了。 总以为照着去做,便是忠臣,便是良将,便能救时济世。 如今看来那些东西,非但不是良药,倒成了捆住手脚、蒙住眼睛的绳索毒药! 我……我竟还曾与孙军门争执,固执己见,想想真是……惭愧无地!” 钟擎看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小子,到底是能考中进士的脑子,悟性不差, 能这么快从剧烈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开始反思自身, 而不是一味怨天尤人,或者死抱着那套东西不放。 这就好,这就还有救。 他拍了拍卢象升的手背: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错了还不肯回头,一条道走到黑。” 他提到了另一个人, “你知道兴国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卢象升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 信王……他的结局? 卢象升嘴唇动了动,没敢问出口。 钟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平淡得近乎冷酷: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祯皇帝和他身边那个王承恩的,一起跑到了煤山, 就是宫里后头那个土坡。 找了棵歪脖子老槐树,自己解下衣带,挂了上去。” 卢象升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心脏,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煤山……自缢……皇帝?!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惊呼出来, 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钟擎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什么感情,只是复述: “死之前,他在袍子上写了几个字,算是遗言吧。 写的是: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前排假装开车的耶律曜和竖着耳朵听的耶律晖,都屏住了呼吸。 卢象升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寥寥数语,像是最锋利的冰锥, 刺穿了他对“君父”、“社稷”最后一点带着滤镜的想象。 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这话语里是何等的绝望、怨愤,又是何等的凄凉! “觉得他可怜?可恨?还是可悲?” 钟擎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失魂落魄的脸, “他从小长在深宫,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真正关心他想要什么, 没人教他怎么当皇帝,怎么识人,怎么治国。 他身边围着的,是宫女太监,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各怀鬼胎的师傅。 那些人把他教成了什么样子? 疑神疑鬼,刚愎自用,耳朵根子却又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亲近东林党,觉得他们是‘正人君子’,结果呢? 被那些人忽悠得团团转,今天用这个,明天贬那个,朝令夕改,自毁长城。 大明的祸根,从他坐稳龙椅那天起,就埋下了,而且越埋越深。” 钟擎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批判: “治国,治理天下百姓,不是靠读几本圣贤书, 背几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空话就能行的。 更不是引经据典,在朝堂上打嘴仗,争个你死我活, 就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不挨打。” 他看着卢象升,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看的那些书,里头很多东西,本身就是用来糊弄人的, 它本身就是用来维护皇权,让士大夫高高在上,把百姓踩在脚下, 儒家思想就是毒药!是糟粕!更是枷锁!” “什么叫对,什么叫错? 不是书里写的就是对的,也不是哪个大儒说的就是真理。” 钟擎一字一顿, “得用事实去检验! 得扑下身子,到田间地头,到市井街巷,到军营行伍, 去看看老百姓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问问他们最恨什么,最盼什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不是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是脚底板走出来的,是眼睛看出来的,是耳朵听出来的!” “唐太宗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把老百姓当回事。 可到了大明,到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这里呢?” 钟擎嘲讽的问道, “水?舟?谁是水,谁是舟? 在你们很多人眼里,怕是倒过来了吧? 你们自己,你们那个士大夫的圈子,成了‘民’,成了需要被载、被供奉的‘舟’。 而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供给天下衣食的升斗小民, 反倒成了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甚至抛弃的‘牲畜’! 这道理,你们是忘了,还是假装看不见,还是觉得……本就该如此?”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卢象升耳边炸响,比之前看“自传”时的冲击更甚。 因为它不仅否定了他的行为,更从根本上, 撼动了他数十年寒窗苦读的学问根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圣人教化,士为四民之首,自有其道理”, 想说“礼法纲常,乃立国之本”……可话到嘴边, 回想起“自己”那悲凉无奈的结局,想起孙传庭口中百姓的困苦, 想起钟擎描述崇祯皇帝那绝望的遗言和扭曲的成长…… 所有的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脑海中,那些曾经倒背如流的圣贤之言, 与一路南征北战所见到的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与刚刚看到的“自己”的无力回天、君主的自缢煤山, 与钟擎口中那尖锐刺骨的批判,激烈地碰撞、撕扯着。 原来,自己一直信奉“道”,其根基,竟可能是如此不堪么? 第796章 去见一个上一世的冤家 车子颠簸着驶入四川,没在石柱停留,一路向北,朝着湖广方向开去。 连着两天赶路,卢象升像是换了个人。 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清高孤傲劲儿不见了,话也多了, 偶尔还能跟耶律兄弟插科打诨几句,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耶律晖在那耍宝,他在旁边无奈地笑。 但他脑袋里的问题,却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多,逮着空就向钟擎请教。 从屯田怎么才能不让贪官污吏层层盘剥, 到新式火器怎么才能又快又便宜地造出来, 再到怎么才能让那些大字不识的乡下汉子明白当兵吃粮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钟擎倒也不嫌烦,有一说一,能讲的都给他掰开揉碎了讲。 有些涉及太深的东西,就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先琢磨。 这么着,日子过得快,眼看就到了常德地界。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缓缓停下,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钟擎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筋骨。 卢象升也跟着下车,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不像要补给,也没到大的城镇。 “王爷,咱们这是?” 钟擎没回头,一边扭着脖子一边对刚下车的耶律曜吩咐道: “阿曜,地图拿来,再确认下位置,看离武陵还有多远。” 耶律曜赶紧从车里拿出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钟擎凑过去看了几眼,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直起身,对卢象升说: “不走大路了。上车,绕点道,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 卢象升更纳闷了,在这湖广地界,王爷要带他见谁? 钟擎眼神有点冷: “有仇不报非君子。 虽说你这仇,这辈子他八成是没机会报了,但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吧,咱们去找杨嗣昌那个王八蛋,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把你、把大明祸害成那副德行。” 卢象升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 王爷!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哪来的仇? 这一世有您在,借他杨嗣昌和高起潜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我怎么着啊! 我卢象升也不是泥捏的,他再想使绊子,老子也会抡拳头了! 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也确实好奇,那本“自传”里把他害得他全军覆没的杨嗣昌,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凭什么有那么大能耐? 几人重新上车。 耶律曜调转方向,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 车子开动后,钟擎靠在座椅上,像是闲聊般对卢象升说起了杨嗣昌他们家的事。 “杨嗣昌他爹,叫杨鹤,也是常德人,万历年的进士。 说起来,跟你还算有点同病相怜。” 卢象升竖起耳朵。 “这杨鹤呢,早年间在陕西当总督,对付闹事的流民。 他心肠软,觉得那些人都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 主张以‘招抚’为主,觉得给点粮食,安抚一下,就能平息事端。” 钟擎淡淡的像在说书。 卢象升微微点头,这想法,他以前也觉得是“仁政”。 “可结果呢?” 钟擎嗤笑一声, “钱粮发下去,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吃。 有些流寇头子,今天是降了,领了粮食,明天缓过劲儿来, 掉头就又反了,还顺手把发粮的官给抢了。 杨鹤这‘招抚’,成了纵容,局势越搞越烂。 最后朝廷怪罪下来,给他定了个‘主抚误国’的罪名, 抓进大牢,后来发配到边远地方,死在了外面。” 卢象升默然。 空有仁心,没有手段,看不清现实,结果就是害人害己。 “杨嗣昌呢,算是子承父业,也走了仕途。 这小子比他爹聪明,也有能力,嘴巴特别能说,很得崇祯的欢心。 官当得大,做到了兵部尚书。” 钟擎继续道, “他看他爹那套‘招抚’不行,就来了个狠的, 搞了个什么‘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大计划,想把流寇包围起来,一举消灭。” “听着挺像回事。”卢象升评论道。 “计划是不错。” 钟擎话锋一转, “可钱从哪来?兵从哪来? 他就使劲加税,搞出个‘剿饷’,把老百姓骨头里的油都刮出来养兵。 结果是流寇没剿完,交不起税的百姓倒成了新的流寇。 前线带兵的将领,像左良玉那些, 一个个拥兵自重,根本不听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调遣。 加上关外的鞑子时不时打进来,朝廷就得把剿寇的兵调去守边,计划总是落空。” 卢象升皱起眉头,这确实是明末的痼疾。 “要说这杨嗣昌最不是东西的,” 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是党同伐异,心思都用在整自己人身上了。 谁不听他的,谁跟他意见不合,他就往死里整。” 他看着卢象升: “比如孙传庭孙白谷,就是觉得他加饷太狠,民力吃不消,劝了几句 结果呢? 被杨嗣昌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夺了兵权,下了大狱!” 卢象升心中一凛,孙传庭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定然是据理力争,却落得如此下场。 “至于你,卢建斗,” 钟擎无语道, “在那本‘书’里,你可把他得罪惨了。 你主战,他主和,你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卡你的粮饷,断你的后勤,让你和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在朝中散布谣言,说你拥兵自重,不肯出力; 最可恨的是,你在巨鹿被围,派人向附近的高起潜求救, 高起潜按兵不动,背后就是杨嗣昌在撑腰! 他就是要借刀杀人,眼睁睁看着你和你那几千天雄军弟兄死绝!” 钟擎每说一句,卢象升的脸色就白一分,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虽然告诉自己那都是“没发生”的事, 但那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愤怒,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原来,在那条“老路”上,自己不是败给了流寇,也不是败给了清军, 而是败给了朝中这等宵小之徒的构陷和暗算! “王爷,” 卢象升低声问道, “这些史料上都写了吗?” “写了,白纸黑字。” 钟擎肯定道, “杨嗣昌此人,能力是有的,但私心太重,手段下作。 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排除异己,不择手段。 大明,有多少像你、像孙传庭这样能干事的人, 没死在战场上,却倒在了这种人的阴谋诡计之下?”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阵阵黄尘。 卢象升望着窗外飞逝的、属于湖广的田野山丘,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对“寻仇”并无太大执念,此刻却真切地升起一股怒意。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 将自己和无数忠良、乃至整个大明推向深渊的“能臣”,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798章 被放鸽子 钟擎这辆越野车,在湖广地界上跑起来还是挺扎眼的。 虽然尽量避开了大路,但四个轮子卷起的尘土, 还有那不用牛马自己会跑的架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他们前脚刚进湖广,后脚消息就被地头蛇报了上去。 湖广巡抚衙门里,新上任没多久的李栖凤李大人, 正拿着下面人火急火燎送来的密报,手有点抖。 他是山西人,天启六年的进士,靠着会来事儿, 搭上了魏公公的线,这才外放出来做了封疆大吏。 可屁股还没坐热乎,离京前魏公公私下那番交代,就让他心里直打鼓。 魏忠贤当时屏退左右,那张总是带着点笑的脸难得严肃, 非常严肃的对他交代道: “翀玄啊,湖广这地方,眼下有个顶要紧的事,你得给咱家记牢了。” 李栖凤赶紧躬身:“请厂公明示。” “稷王殿下,眼下就在南边,具体在哪儿,咱家也不便多说。 这位爷,” 魏忠贤指了指天, “可是个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儿。 你到了地方,小心办事,千万,千万别得罪他。 出了什么幺蛾子,惹恼了这位王爷, 到时候,咱家可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这话说得重,李栖凤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忙不迭地表忠心, 赌咒发誓一定谨慎小心,稷王殿下但有吩咐,必定全力以赴,绝不敢怠慢。 魏忠贤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王爷不喜被人打扰。 他没召见,你就当不知道,千万别自己凑上去碍眼。 明白吗?” “明白,明白!下官牢记在心!”李栖凤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现在,这“明白”的事儿来了。 稷王的车驾,真的进了他的地盘! 李栖凤在书房里转了两圈,一拍桌子: “快!传我命令,调……调抚标营最精锐的两千人,不,三千! 立刻出发,远远跟着王爷的车驾! 记住,是跟着,保护!不是监视! 保持……保持五里,不,十里距离! 没有王爷号令,绝对不许靠近,更不许打扰! 但务必确保王爷在湖广境内,不能出半点岔子! 王爷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于是,钟擎的车子后面,很快就多了一条尾巴。 两千多号湖广明军,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但又很懂事地远远吊着,既不靠太近惹人烦,也确保不跟丢。 那架势,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更像是一支特别谨慎的仪仗队。 耶律曜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扬起的烟尘,撇撇嘴: “大当家的,后面跟了好长一溜尾巴,咋整?撵走不?” 钟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 “跟着就跟着吧。 省得有不长眼的毛贼来聒噪,还得咱们自己动手。 有他们在,清静。” 卢象升也回头看了看,心情复杂。 这就是权势吗? 人还没到,地方大员就如临大敌,派兵“保护”。 这跟他之前做地方官时,为了一点钱粮跟上官扯皮、被胥吏糊弄的经历,真是天壤之别。 耶律晖倒是乐了,扒着窗户往后瞅: “嘿,人还不少,挺精神! 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顶不顶用。 老卢,你们朝廷的兵,都这德性?摆样子比干活在行?” 卢象升被问得有些尴尬,只能含糊道: “各地军卫,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就这么着,前面一辆铁车不紧不慢地开, 后面两千多兵马小心翼翼地跟,一路烟尘滚滚,朝着常德方向而去。 他们这边走得轻松,常德府上下可炸了锅。 巡抚衙门接到从武昌转来的急令时,常德知府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稷王殿下? 那位在京城把九千岁都指使的团团转的煞星? 要路过常德?我的亲娘诶! “快!快!!” 知府大人嗓子都喊劈了, “立刻把城里城外所有官道,都给本官清扫干净! 泼上清水! 街面上,所有店铺,尤其是酒楼客栈,给本官整顿起来! 招牌擦亮,地板扫净,那些掌柜伙计,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打起精神,笑脸迎人! 还有,街面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聚众闹事的混混,沿街讨饭的乞丐, 还有那些破衣烂衫的流民……统统抓起来! 一个不许留在街上碍眼!” 命令一下,常德府顿时鸡飞狗跳。 衙役捕快全体出动,拿着锁链棍棒满街抓人。 一时间,城里到处哭爹喊娘。 乞丐流民被抓,混混地痞被揪,连一些在街上闲逛的平民, 看着衣衫旧点的,都被盘问半天。 大牢很快人满为患。 知府老爷看着塞不下的监房,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拍脑门: “送兵营去!让守备营先看起来! 总之,不能放他们在外面,万一冲撞了王爷车驾,你我谁都别想活!” 于是,兵营里也塞满了莫名其妙被抓来的“闲杂人等”,当兵的也开始怨声载道。 全城上下折腾了好几天,洒扫熏香,净水泼街,店铺整顿, 连青楼楚馆都接到了通知,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 不许喧哗,更不许把恩客往临街的窗户边带! 整个常德府,硬是被整得像是要迎接皇帝出巡,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浮夸的味道。 知府老爷带着阖城官员,穿上最正式的官服, 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城门官道旁,从清早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中等到日头偏西。 茶水喝了好几壶,官靴里的脚都站麻了,连王爷车驾的影子都没看到。 派出去的探马一波接一波,终于有个机灵的, 顺着车辙印和远处那支“护卫”军队的动向, 发现了端倪,连跑带颠的回来禀报: “大人!王爷的车驾没进城! 在城外岔路口,直接往西,奔武陵县方向去了!” “啊?!” 知府老爷傻眼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武陵县?那穷乡僻壤的,王爷去那儿干嘛? 他赶紧问:“可看清了?真是往武陵去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知府老爷和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心里庆幸没出岔子, 同时心里也有点憋屈,还有对王爷去向的莫名忐忑。 武陵?那是杨尚书的老家啊! 王爷去那儿……莫非是寻访故旧?还是…… 没人敢往下想。 只知道这几天全城的忙乱,算是白忙活了。 知府老爷擦擦额头的汗,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都散了吧,散了吧……对了,兵营里关着那些人, 再关一天,明天没什么动静,就……都放了吧。” 他望着西边武陵县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 杨老大人,杨嗣昌杨郎中, 你们杨家,可千万别在王爷面前,惹出什么事端来啊! 咱这小心肝,可经不起吓了。 第799章 杨鹤父子 武陵县,杨家大宅。 这宅子占地不小,在武陵县城里算是头一份的气派。 几进几出的院落,青砖黑瓦,高墙深院, 门口一对石狮子虽然有些年头,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里古树参天,回廊曲折,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和官宦人家的排场。 杨鹤虽已致仕,儿子杨嗣昌也只是个兵部郎中, 但杨家世代官宦,在湖广算是根深叶茂的望族。 此刻,后宅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明显这对儿父子身体比较虚。 特么的都几月份了家里还点个炭盆,不知道还以为爷俩要烧炭自杀呢。 杨鹤穿着家常的棉袍,须发已见花白, 但精神头还算矍铄,正端着茶杯慢慢吹着热气。 他对面坐着儿子杨嗣昌,三十八岁的年纪, 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身儒雅的直裰, 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些忧思,此刻更是面带不忿。 “父亲,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 杨嗣昌放下手里的邸报,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气。 杨鹤眼皮抬了抬: “又看到什么了? 朝廷与建奴议和,不是已成定局了吗? 辽东暂安,也是好事。” “暂安?” 杨嗣昌哼了一声, “那是饮鸩止渴! 建奴狼子野心,岂是真心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更可恨的是,辽南之地,竟被那张维贤那老匹夫占了去, 还搞出个什么‘渤海府’,简直不成体统! 还有那袁崇焕,堂堂进士出身,不思忠君报国, 反倒去做什么巡抚,替那英国公打理田庄吗? 简直是斯文扫地!” 杨鹤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英国公毕竟是勋戚之首,收复辽南,也算有功。 袁元素去做巡抚,或是朝廷羁縻之策。 眼下辽东暂无大战事,百姓得以喘息,边军粮饷也渐渐充足, 听闻关宁将士,如今也能吃饱穿暖,看见田里庄稼,脸上也有笑模样了。 这……未必全是坏事。” “父亲!” 杨嗣昌提高音量, “您只看到关宁几万边军有粮吃,可看到那国贼在别处都做了些什么? 漠南出了个什么‘鬼王’,闹得比蒙古人还凶, 尤世威、杜文焕等将,世受国恩,竟也投了贼,为虎作伥! 这还罢了,可恨那国贼,竟将手伸到京畿,强占天津卫,行同割据! 这哪一桩,不是大逆不道? 这哪一件,不是取死之道?” 他越说越气,脸色涨红: “最可恨是,这国贼还挟持了信王! 信王天潢贵胥,竟被其扣在津门,形同软禁! 此等行径,与汉之董卓、曹阿瞒何异? 不,比董卓、曹操更甚! 那王莽谦恭下士时,可曾想他日后会篡汉? 这钟擎,就是当世王莽! 是国朝心腹大患,窃国大盗!” 杨鹤看着儿子激愤的样子,没接话,只是又呷了口茶。 他这儿子,才学是有的,心气也高,就是这脾气,太直太急。 他何尝不知道那“稷王”钟擎是个大麻烦,可眼下的局面,是这“麻烦”带来的。 “可如今,这‘国贼’是圣上亲封的稷王,有开府建牙之权, 总制数省军务,位在诸王之上,与国同休。” 杨鹤放下茶杯,淡然道, “魏阉也对他言听计从,退居陵园,不预外事。 连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臣,也出山去了他那里。这情势,你当如何?” “阉党!佞臣!国贼一党!” 杨嗣昌咬牙道, “孙、袁二公,定是受其蒙蔽,或为权位所诱,晚节不保! 我辈正人,岂能同流合污? 父亲,我前日与应天(南京)几位同年书信往来,他们也是忧心忡忡。 江南乃财赋重地,人心所向。那钟擎在北地倒行逆施, 毁弃圣人教化,贱视士绅,重用胥吏武夫, 听说在北直隶搞什么‘分田’、‘务工’,弄得乌烟瘴气,礼崩乐坏!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此人行事,处处与我儒家正道相悖。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却专以利诱小民,使民逐利而忘义,不尊上下,不敬君父。 此乃动摇国本,祸乱纲常!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杨鹤听着儿子慷慨激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北直隶的事情,他也隐约听说一些。 好像那边现在确实没什么战乱了,以前闹得厉害的响马盗匪也少了。 听说百姓日子是好过了一点,有地种,有工做,生了病还能找那种奇怪的“医馆”看。 可这些,在儿子口中,都成了“倒行逆施”、“毁弃教化”。 他也觉得钟擎那套东西离经叛道,太过重利轻义,不合圣人之道。 可……能让那么多百姓安稳下来,让边军吃饱饭, 让魏忠贤那样的人都退避三舍, 这钟擎,恐怕不是一句简单的“国贼”就能概括的。 杨嗣昌却想不到那么多,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想。 在他心里,是非对错早有定论。 他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才是国家的栋梁,才是引领大明走向盛世的脊梁。 任何违背圣人之教、损害士绅体统、威胁他们这个阶层地位的人和事, 都是异端,都是敌人,必须口诛笔伐,必须联手打压,直至消灭。 “父亲,” 杨嗣昌停下脚步,决然道, “我们不能坐视。 江南乃文华荟萃之地,多有忠贞之士。 儿子打算再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同年,一同上书,痛陈利害! 即便一时扳不倒那国贼,也要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绝不能让他那套歪理邪说,荼毒江南,祸乱天下!” 杨鹤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劝是劝不住的。 这孩子,和他年轻时一样,认准了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只是这世道,似乎已经不是他们可以用圣人之道轻易厘清是非的世道了。 那个行事诡异的稷王,真的会在乎他们这些江南文官的弹劾和骂声吗? 他隐隐有种不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只能希望,这滔天的巨浪,不要那么快就拍到武陵这小小县城,拍到他们杨家头上。 书房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院里很安静,只有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杨家父子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坐在那辆墨绿色的古怪铁车里,已经碾过武陵县城外尘土飞扬的官道, 正朝着他们家这个大宅子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过来。 后面,还远远跟着两千多名满头雾水的湖广精锐兵马。 第800章 现场发银元 大猛士在离杨家庄子还有二里地的官道边停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钟擎推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副驾驶的耶律晖说道: “阿晖,去把后面那个领头的叫过来。” “好嘞!” 耶律晖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迈开大步就朝后面那支停在不远处的军队走去。 他走到近前,叉着腰,扯开大嗓门就喊: “喂!后面领头的!过来!我家主人找你问话!” 声音顺着风就传了过去。 那支明军队伍最前头,一个穿着山文甲、头戴凤翅盔的将领正有点忐忑地朝这边张望, 听见喊声,浑身一激灵,不敢怠慢,赶紧一夹马腹小跑上前。 离着还有十几步就翻身下马,小跑着来到耶律晖面前, 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末将湖广抚标营游击刘大勇,听候差遣。 不知……不知上差有何吩咐?”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耶律晖身后那辆古怪的铁车,心里直打鼓。 耶律晖大手一挥,很随意地说道: “我家主人叫你过去问话,跟我来吧。” 说完转身就走。 刘大勇赶紧跟上,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稷王殿下!那可是比九千岁还了不得的人物! 他一个小小游击,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离这种大人物这么近。 待会儿回话一定得小心,千万不能出错! 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但不是吓的,是兴奋的。 跟着耶律晖来到车边,钟擎已经停止了老年操。 刘大勇看到那张年轻不像话的帅脸,下意识就要跪下磕头。 “行了,” 钟擎伸手赶紧阻止他, “有甲在身,不必行全礼了。” 刘大勇动作一顿,顺势改为抱拳躬身: “末将刘大勇,参见稷王千岁!” “嗯。” 钟擎应了一声,打量了他一下。 这人三十来岁,面相端正,虽然有点紧张,但站得笔直,回话也利索。 钟擎心里点了点头,是个可用的苗子。 “刘游击,后面队伍里,有常德府衙的人跟着吗?”钟擎问。 “回王爷话,” 刘大勇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答道, “常德府同知王大人亲自带了几个衙役跟着,就在队伍后面押着几辆大车, 说是预备着王爷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要召见地方官员,他们好随时听用。” 钟擎点点头,李栖凤倒是会来事,派了个二把手跟着。 “很好。你派人去,把那位王同知给我叫过来。另外,”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庄子轮廓, “你带人,去把前面那个庄子,给本王围了。 记住,是围住,许进不许出。 庄子里的苍蝇,暂时也不许放出来。” 刘大勇心头一跳,围庄?这是要拿人? 前面那庄子……好像是杨老尚书家的宅子? 他不敢多想,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说完,他回身朝自己的亲兵队长招了招手,等对方跑近,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队长脸色一肃,抱拳领命,转身就跑回去招呼人手了。 钟擎又对驾驶座上的耶律曜说道: “阿曜,你去后面,拿点银元出来,给刘游击的弟兄们发一发。 大老远跟着跑一趟,辛苦了。” “是,大当家的。” 耶律曜应声下车,走到车后,打开后备厢。 里面东西不少,他扒拉了几下,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解开扎口的绳子,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一片银光晃眼。 全是崭新铮亮的银元,上面还压着“稷王督造”等字样, 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刘大勇眼睛都直了一下,随即赶紧摆手: “王爷!这可使不得! 护卫王爷车驾是末将分内之事,是抚台大人的军令,也是弟兄们的本分! 岂敢要王爷的赏银!” 钟擎摆摆手,打断他: “叫你拿着就拿着。 你们李抚台派你们出来,开拔的银子想必也给得不多。 这趟差事不近,弟兄们辛苦。 你不要,可以,但不能寒了底下弟兄的心。 拿着给弟兄们分分,就当本王请他们喝碗茶,吃顿肉。” 刘大勇一听这话,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 王爷这话说得实在! 他们这次出来,抚台大人是下了死命令,但开拔的银子也就勉强够路上嚼用。 底下弟兄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嘀咕。 王爷这随手一赏,可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他不敢再推辞,生怕推掉了反而显得自己不识抬举,或者让王爷觉得他治军不体恤下属。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躬: “末将……代麾下儿郎,谢王爷厚赏!王爷恩德,我等铭记于心!” “行了,去办事吧。”钟擎转身上了车。 刘大勇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小跑着回到队伍前。 他先叫来一个亲兵,让他赶紧去后面请王同知过来。 然后,他站到一辆辎重车上,扯开嗓子,用力大喊道: “弟兄们都听好了! 稷王殿下体恤咱们辛苦,赏银子了!人人有份! 现在,各队队正,带着你们的人,按顺序过来领赏! 领了赏的,立刻跟老子去把前面那庄子围了! 王爷有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跑!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王爷,也别给咱湖广兵丢人!” 士兵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王爷千岁!” “谢王爷赏!” “跟着王爷有肉吃!” 各种喊声响成一片,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一个个眼睛放光,盯着那堆银元,排队都排得格外笔直迅速。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 在一个军士的引领下,有点气喘又强作镇定地走了过来。 正是常德府同知王大人。 他老远就看到了那辆铁车,还有车旁那个铁塔般的凶悍大汉,以及地上那白花花一片的银元。 心里既激动又忐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经过正在发钱的耶律曜身边时,耶律曜正好拿起一摞银元, 看也没看,顺手就塞到这位王同知手里。 王同知吓了一跳,手里一沉,低头一看,是二十多块亮闪闪的银元! 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赶紧推辞: “这……这位壮士,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岂敢……” 耶律曜一瞪牛眼: “叫你拿着就拿着!磨叽啥?赶紧的,我家大当家的等着问你话呢!” 说着,不由分说又把银子往他怀里按了按。 王同知被这凶汉一瞪,心里发毛,不敢再推, 只好手忙脚乱地把银元揣进袖袋里,连连躬身: “多谢壮士,多谢壮士……” 然后,尽量让自己步伐稳健些,朝着那辆墨绿色的铁车快步走去。 心里琢磨着,王爷突然召见,还赏银子,这是福是祸? 前面那庄子好像是杨侍郎家? 王爷这架势…… 他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袖袋里的银元有些烫手。 第801章 给卢象升出气 王同知揣着那二十多块有点烫手的银元,心里七上八下地走到猛士旁。 他正了正衣冠,准备对着摇下的车窗行大礼参拜。 可还没等他躬下身,车门“咔哒”一声开了,钟擎已经自己推门走了下来。 “王同知是吧?一路跟着,辛苦了。” 钟擎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同知赶紧把弯到一半的腰又挺直了些,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连连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能随侍王爷左右,是下官的福分, 是李抚台抬爱,更是下官分内之事,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钟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 “找你来没别的事,一会儿,你就跟在我身边, 当个书记,把看到听到的,都原原本本记下来。” “书记?” 王同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自己当个现场记录官? 他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 “王爷放心! 下官一定用心记录,绝无半点疏漏! 王爷有何吩咐,下官必定全心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 钟擎点点头,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记好了,回头把记录誊抄一份,连同本王的决定,一并发给你们李抚台。 让他照我的意思去办。” “是是是,下官明白!一定一字不差,原样呈报抚台大人!” 王同知心里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且是要通过巡抚衙门行文,这分量可不轻。 他赶紧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和一方小墨盒,做好了准备。 “走吧,进庄。” 钟擎没再多说,抬脚就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杨家庄子走去。 耶律晖和耶律曜一左一右跟上,耶律曜手里还拎着那个装银元的麻袋口子。 卢象升也下了车,跟在钟擎侧后方。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当车子拐向武陵,当钟擎说出“杨嗣昌”这个名字时,他就明白了。 此刻,看着远处那规模不小的庄子,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 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牙关也咬紧了。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粗重了些。 没办法不激动。 生死大仇啊! 虽然钟擎说了,那是“另一条路”上的事,这一世还没发生。 可那“书”里字字血泪,那被断粮绝援、被构陷污蔑、被逼入绝境力战而亡的惨状, 还有好友孙传庭下狱、无数忠良被排挤打压的憋屈…… 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杨嗣昌! 就因为你我政见不合,就因为你主张议和而我主战, 你就要如此处心积虑,非要把我卢象升置于死地? 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忠君体国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把国家法度、同僚性命,都当成你排除异己、玩弄权术的工具? 其心可诛! 他心里翻江倒海,既有旧恨被勾起的愤怒, 也有即将面对“仇人”的复杂情绪,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凛然, 王爷带他来这里,显然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这时,刘大勇已经安排好了围庄的人手,自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 小跑着赶了过来,在钟擎前面引路。 “王爷,末将已安排人手围住庄子各处出口,庄内若有异动,立刻便能控制。 请王爷随末将进庄,末将先带人为王爷开路,弹压地方,以防不测!” 钟擎点点头:“有劳刘游击了。” 刘大勇得了认可,精神一振,立刻对身后亲兵一挥手: “你们几个,前面开路!眼睛都放亮点!保护好王爷!” “是!” 亲兵们齐声应诺,刀出半鞘,枪尖前指,迅速分成两列,小跑着朝庄子大门而去。 步伐整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钟擎迈步跟上,王同知赶紧小碎步跟上,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摊开纸笔,舔了舔笔尖,准备开始他的“书记”工作。 耶律兄弟护在左右,卢象升压下心头的激荡,也跟了上去。 只是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杨家庄子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门楼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 庄子里,隐约传来一些骚动和犬吠声。 钟擎如此兴师动众,摆开这么大的阵仗, 其用意根本不是为了抓杨鹤父子,更谈不上什么抄家清算。 清算他们什么? 这父子俩是朝野皆知的“道德君子”,以清廉刚直着称, 家里除了那点祖传的薄产和满屋书籍,堪称家徒四壁, 想从他们身上刮出二两油来都比登天还难。 那宅子看着还算齐整,不过是世代官宦留下的壳子, 内里早就空了,纯属驴粪蛋子表面光。 他们能在魏忠贤权势最炙手可热时还勉强保住位置, 没被往死里整,除了那点“清流”名声护体,最关键就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一心找茬的魏忠贤都很难在贪腐侵占这类实打实的罪证上抓到把柄。 魏忠贤可一直像条嗅着肉味的饿狼般盯着他们呢, 但凡这父子敢伸手贪上一两银子,或是强占百姓一亩地,立刻就会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因此,钟擎今天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层层兵甲围困庄园, 其首要目的,就是要用最直观、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明确告诉杨鹤父子,同时也告诉所有旁观者: 我钟擎今日至此,代表的是朝廷的意志,是皇帝的威权。 这与魏忠贤无关,与过去的党派私怨无关。 我是以最新最高的官方身份,来处置事务。 他接下来对杨家父子命运的安排,尽管没有正式圣旨, 但其效力已通过在场众多官兵、官吏、乡绅眼线的见证而确立, 将是对他们政治生命的最终裁决。 这个裁决,连同今日兵围杨庄的整个过程, 会像野火一样,借由这些见证者之口迅速传遍湖广, 烧向南京,蔓延至整个大明的官僚网络。 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仍躲在江南的温柔乡里,抱着旧有观念, 对他钟擎的政策、权威乃至人格进行非议、攻讦, 并暗中串联的文官集团,发出一记再响亮不过的警告: 掂量掂量,你们那套,还碰不碰得过我? 钟擎这番敲山震虎的举动,另一个用意,就是给身边的卢象升看的。 让这个小老弟亲眼瞧瞧,他曾经或许仰慕过, 至少是视为朝堂上某种“正人君子”标杆的杨鹤父子, 尤其是那位以知兵自诩、在清流中颇有声名的杨嗣昌,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究竟是个什么成色,又是副什么嘴脸。 不是要折辱他们,而是要撕开那层名为“道德文章”的朦胧面纱。 这些人口中的圣贤之道,他们奉为圭臬的操守气节, 在庄子被围、去留荣辱只在他钟擎一念之间时,显得如此苍白。 他们除了在门后或愤慨、或惶恐、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上书辩驳、如何联络同党制造舆论之外, 还能做什么? 他们解决不了陕西的流民,安抚不了辽东的边军,更给不了北地百姓一口安稳饭吃。 他们最擅长的,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是“奸佞”, 是“国贼”,是用精妙的文章和激昂的言辞, 将一切不同于他们理念的务实做法,斥为“背离圣道”、“与民争利”。 什么朝廷大佬,什么清流领袖,剥开那层引经据典、忧国忧民的外衣, 在绝对的力量和现实的安排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们扞卫的,或许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天下万民”, 而是他们那一套话语体系,以及他们作为“士大夫”的优越地位和话语权。 钟擎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别对那套空谈抱有任何幻想了。 能办事,能安民,能强国的,才是硬道理。 其他的,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在需要拿出实际办法的时候,都只是苍白的背景音。 这对卢象升而言,比任何劝说都更管用。 他心中旧日因“书”中遭遇而产生的意难平,在此刻被一种更冷彻的领悟所冲刷。 他曾经愤懑的对象,其光环正在迅速褪去,显露出内核的无力与某种程度的虚伪。 这口气,不用钟擎特意去“出”,就在这静默的包围与直白的安排中,自然而然地出了。 第802章 关起门骂人还被人给听见了 杨鹤和儿子杨嗣昌对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粗茶,两只茶碗。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本地出的炒青,味道有些涩,但提神。 刚才那股对钟擎的愤慨激昂似乎随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一些,但心头的憋闷还在。 骂钟擎,毕竟隔得远,而且那人行事虽然可恨, 但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没直接对他们杨家下过手。 可眼前实实在在的困境,致仕的致仕,丁忧的丁忧,仕途黯淡,根源在哪儿?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把矛头对准了同一个人。 “父亲,” 杨嗣昌放下茶碗,眉头又锁紧了,这次不是对着北边,而是对着京城方向, “说到底,你我今日困守乡野,壮志难酬, 皆因那阉竖蒙蔽圣听,把持朝政,阻塞言路!” 杨鹤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叹了口气。 他比儿子经历得多,有些话,心里恨,嘴上反而谨慎。 杨嗣昌见父亲不言语,心里的火又拱起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那魏忠贤,不过一介刑余之人,侥幸得遇天颜,便敢窃弄权柄,荼毒缙绅! 他算什么?一个不识字的阉奴! 如今倒好,自称‘九千岁’,立生祠,收干儿义孙, 满朝文武,稍有气节者,动辄得咎! 崔呈秀、田吉、李夔龙这些奸佞, 只因谄附于他,便位列公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更可恨者,他竟敢提督东厂,操弄诏狱! 汪文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 多少忠直之士,皆陷囹圄,惨死狱中! 这阉竖,分明是要将我大明朝的栋梁斩尽杀绝!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杨鹤终于开口了: “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 杨嗣昌梗着脖子, “此处乃湖广,不是他东厂番子横行无忌的京城! 儿就是骂了,他能如何? 父亲您当年在陕西,一心招抚,平息乱局,虽有小挫,岂无微功? 可那阉党是如何构陷于您? ‘糜饷养寇’、‘玩寇自重’,好大的帽子! 若不是朝中尚有几分公论,父亲您……唉!”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发红。 杨鹤当年被罢官下狱,险些丢了性命,虽然后来放归,但仕途是彻底断了, 这始终是杨嗣昌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对魏忠贤一党最深切的恨意来源。 杨鹤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自己又喝了口苦茶,缓缓道: “魏阉之祸,岂止于此。 他勾结奉圣夫人,蛊惑天子,使圣上久不视朝,沉迷木工。 外廷有他义子爪牙把持,内廷有客氏兴风作浪,厂卫沦为私刑工具,忠良为之噤声。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老头的话里全是忧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致仕在家,眼不见为净,可心里那团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杨嗣昌重新坐下,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还有那‘三案’! 梃击、红丸、移宫,国本所系,何等重大? 魏阉及其党羽,竟然借此罗织罪名,打击异己! 杨涟、左光斗诸公,不过据理力争,便遭毒手!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他说的“三案”是天启初年围绕皇位继承的几起大案,魏忠贤借此清洗了大批东林党人。 “如今这阉竖,更是变本加厉。” 杨嗣昌压低了些声音,但恨意更浓, “到处为他建生祠,耗费民脂民膏,令天下人唾面。 稍有不愿者,即遭报复。 浙江巡抚潘汝桢首倡建祠,其奏疏言辞之谄媚,读之令人作呕! 此等风气,若不止住,天下士人之气节,将荡然无存矣!”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从魏忠贤目不识丁却批阅奏章, 说到他任用亲属、败坏盐政、克剥军饷, 从他把持官吏任免、卖官鬻爵,说到他纵容爪牙、欺压百姓。 仿佛要把这几年,不,是把魏忠贤得势以来所有的恶行,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怒,都在这小小的书房里倾倒出来。 他们骂得酣畅淋漓,骂得义愤填膺,仿佛魏忠贤就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只要扳倒了这个“阉竖”,大明朝就能立刻海晏河清, 他们父子也能重回朝堂,一展抱负。 杨鹤最后叹了口气,总结道: “我儿记住,我杨家世代书香,忠君体国。 如今虽困守林泉,然此心不改。那魏阉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必不长久! 你我且静待时机,总有拨云见日之时。 眼下,且修身养性,读书明理,以待天时。” 杨嗣昌重重点头,觉得父亲说得对极了。 魏忠贤才是最大的国贼,是他们,也是所有正人君子的死敌。 至于北边那个据说很能打的“稷王”, 虽然可恨,但似乎,暂时还不是主要矛盾? 他正想着,忽然隐隐听到庄子外面似乎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好像有很多人马的动静,还有狗叫得特别凶。 “外面何事喧哗?”杨鹤也听到了,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杨嗣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但书房在里院,看不到大门外的情况。 “可能是过路的兵丁,或是乡里有什么事情。” 他猜测道,没太在意。 武陵这地方,能有什么大事? 总不会是魏忠贤的番子从京城跑到这里来抓人吧? 那也太荒唐了。 父子俩重新坐回茶几旁,继续喝着那有些凉了的苦茶, 心思还沉浸在刚才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之中,同仇敌忾, 浑然不知庄子的大门,已经被另一拨他们口中的“凶神恶煞”给堵上了, 而他们刚刚“忽略”了的那个北边的“次要矛盾”,此刻就在门外。 杨嗣昌正说到激愤处,伸手遥遥指着北方: “……那魏阉一日不除,国事便一日不可为!父亲,我看这大明……”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粗豪嗓门,像炸雷一样从庄子大门方向远远传了进来, 穿透了院墙,直冲进书房: “庄内人听真了! 大明稷王、钦命总理数省军务钟王爷驾到! 主事之人,速速开门接驾——!” 这声音太响,太突然,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杨鹤和杨嗣昌的脑门上。 杨鹤正端着茶碗,听到“稷王”两个字,手一抖, 半碗凉茶“哗啦”全泼在了自己前襟上,他却毫无所觉。 老头眼睛瞬间就直了,脸上那点因为痛骂魏忠贤而激起的红潮“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坐在那里,只有花白的胡子在微微颤抖。 “稷王……钟擎?”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打转,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是魏忠贤?是钟擎? 那个在北方杀得人头滚滚的“国贼”钟擎? 他怎么会在这里?武陵?自家门口? 杨嗣昌的反应更激烈。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太快,膝盖“砰”地撞在了身前的红木茶几上。 那茶几本就不重,被他这么一撞,加上起身的力道一带,竟“哐当”一声朝一边翻倒! 茶几上的茶壶、茶碗、还有那碟没吃完的硬邦邦的茶点,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白瓷茶碗瞬间碎成几片,褐色的茶水和茶叶渣泼洒在青砖地上,一片狼藉。 杨嗣昌却顾不上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骇。 钟擎?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还“驾到”?他这是要干什么?带兵来的? 刚才外面那些动静…… 父子俩一个呆若木鸡,一个惊立当场, 还没从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中缓过神,就听到书房外的院子里, 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们心头。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清晰地传了进来,正是刚才喊“王爷驾到”的那个大嗓门: “哟呵!里头挺热闹啊? 你们爷儿俩,这骂谁呢?骂得这么起劲? 咱家王爷在墙根儿外头,可都听见啦!” 这声音像是一盆冰水,从杨鹤和杨嗣昌的头顶直浇下来, 让他们从里到外,瞬间凉透。 第803章 来啊!相互伤害啊!! 脚步声到了门口,没等里面反应,书房那扇不算厚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钟擎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进来。 他后面跟着卢象升,脸绷得有点紧。 再后面是耶律晖和耶律曜兄弟俩,一个抱着胳膊像门神,一个歪着头打量屋里。 刘大勇按着刀柄守在门外,没进来。 王同知则缩在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纸笔,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杨鹤和杨嗣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一个坐着发呆,前襟湿了一片, 一个站着发愣,脚边是翻倒的茶几和碎瓷片。 看到钟擎就这么进来了,父子俩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激灵。 不管心里多么惊涛骇浪,多么腻歪,面儿上的功夫, 读书人,尤其是自诩为道德楷模的读书人,是不能少的。 杨鹤到底是宦海沉浮过的,第一个反应过来, 也顾不得湿漉漉的前襟了,挣扎着就要从椅子上起来行礼。 杨嗣昌也赶紧收敛心神,下意识地整了整其实并不乱的衣冠,准备跟着父亲拜下去。 “草民杨鹤……” “下官杨嗣昌……”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动作有些僵硬地要躬身作揖。 “别!” 钟擎却飞快地往旁边横跨了一大步,直接闪到了耶律晖旁边, 避开了他俩正面行礼的方向,抬手虚拦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却有点硌人: “可别。 我可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勉强算是个陛下御封的闲散王爷,吃口闲饭。 再说,我跟二位…… 呵呵,恐怕不是一路人。 您二位这礼,太重,我可受不起。” 这话像一根软钉子,不轻不重地戳了过来。 杨鹤弯到一半的腰僵住了,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杨嗣昌更是涨红了脸,躬着身,起来不是,继续拜下去更不是。 他们想过钟擎可能倨傲,可能跋扈,甚至可能直接问罪, 但真没想到这位王爷一照面,说话就这么刻薄,这么不留情面, 连个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直接划清了界线。 父子俩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下不来台,气氛尴尬得要命。 钟擎却好像没看见他们的窘态,自顾自走到刚才杨鹤坐的椅子对面, 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环视了一下这间除了书还是书的书房, 然后目光落在杨鹤脸上,好像闲聊般问道: “杨老先生致仕在家,想必也没闲着。 您老历经数朝,见多识广,依您看,眼下咱大明朝这光景,怎么样啊?” 杨鹤好不容易才借着直起腰的动作,掩饰了刚才的尴尬,脑子飞快地转着。 钟擎问这话什么意思?试探?找茬? 他心一横,反正刚才骂魏忠贤的话也被听去了, 自己一个致仕的老头子,还能怎样?豁出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子“诤臣”的劲儿又上来了, 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声音也提了起来: “王爷既然垂问,老朽不敢不言。 当今朝廷,弊政丛生,百姓困苦,已是积重难返! 阉宦擅权,阻塞言路,忠良被害,小人得志。 辽东建奴猖獗,内地流寇蜂起,国库空虚,军饷不济,天灾人祸,接连不断! 长此以往,国事堪忧,江山社稷,危如累卵!” 他说得激动,花白胡子一翘一翘。 旁边的杨嗣昌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父亲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切中时弊。 卢象升站在钟擎侧后方,听着这老头把朝廷现状说得一团漆黑, 虽然有些话是实情,但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有我们清流才忧国忧民”的调调, 让他听得心头火起,尤其是想到“书”中自己和孙传庭等人的遭遇,更是憋闷。 钟擎听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等杨鹤说完,又接着问: “那依老先生高见,该怎么改,才能把这糟糕光景变好点?” 杨鹤见钟擎似乎“虚心请教”,精神更振,捋了捋胡子, 把自己那套琢磨了半辈子的道理搬了出来: “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尤在得士! 需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严格遵守太祖太宗之成法,恢复祖制! 外戚、宦官、勋贵,此辈皆不可使之干政! 唯有将天下权柄,尽付于饱读诗书、通晓经义、明礼知耻的文臣士子之手, 由我辈同心协力,辅佐圣主,方能使朝纲肃整,政治清明,天下自可大治!”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钟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 你虽然是王爷,但也是“外戚勋贵”一类,按这道理,也该靠边站,别掺和朝政。 杨嗣昌听得心潮澎湃,觉得父亲这番话真是至理名言,说到了根子上。 国家坏就坏在皇帝不听他们文臣的, 坏在魏忠贤这些阉人、还有钟擎这种不知怎么就冒出来的“幸进”之徒掌了权! 要是权力都还给文官,哪会有这么多破事! 卢象升在一边,听着杨鹤这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权力尽归文臣”的老调, 再看着杨鹤那副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般的表情, 又想起“书”中自己和无数将士正是因为这些“正人君子”的掣肘而惨死,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踏前一步,手指着杨鹤,因为极度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老匹夫!你放屁!” 卢象升这话像炸雷一样在书房里爆开,把杨鹤父子都炸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跟在钟擎身后的年轻武夫,竟然敢指着鼻子骂杨鹤“老匹夫”! 钟擎没什么表示,反而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耶律晖咧了咧嘴,耶律曜翻了个白眼。 王同知手里的笔差点吓掉,赶紧攥紧,心想我的天爷,这卢将军也太猛了。 杨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卢象升,胡子都在哆嗦: “你……你这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你是何人?在此狺狺狂吠!” 卢象升根本不理杨鹤的质问,他胸中那股气憋得太久了, 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轰向杨鹤父子: “我是何人? 我乃大明区区一武夫!比不上二位满腹经纶! 但我有眼睛,会看! 稷王殿下坐镇北地以来,做了多少事? 草原各部,如今哪个敢轻易叩关? 九边这些年,可还像以前那样年年告急? 辽东军务,殿下接手后,辽南是怎么回来的? 奴酋如今还敢不敢大举进犯? 山东的闻香教余孽,是谁带兵清剿干净的? 四川的奢崇明、安邦彦作乱,是谁千里驰援,迅速平定? 云南那边,改土归流,推行王化,让多少土司辖下的百姓能过点安生日子? 这些,你们看不见吗?还是装看不见?”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殿下四处奔走,殚精竭虑,做的都是实实在在安境保民、富国强兵的事! 可你们呢? 你们这些自命清流、道德楷模的大人们, 除了罢官在家,关起门来骂这个奸佞、那个国贼, 除了抱着几本旧书,空谈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除了结党营私,攻讦实干之臣,你们还做了什么? 陕西流民遍地的时候,你们除了骂边将跋扈, 可曾拿出过一个能让人吃饱饭的法子? 辽东将士缺饷的时候,你们除了骂督师无能, 可曾替他们筹措过一粒粮食?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这大明江山不乱,就显不出你们‘众人皆醉我独醒’?” “你……你……竖子!狂妄!一派胡言!” 杨鹤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头晕眼花,尤其是卢象升提到陕西, 更是戳了他的肺管子,他气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钟擎就在旁边了, 指着卢象升的鼻子,声音都尖了: “你懂什么朝堂大事! 你一个武夫,也配在此妄议国事! 钟擎……钟擎他所作所为,分明是擅权自专,坏我祖宗法度! 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其所用之人,皆是酷吏豪强! 其所作之事,不过是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你……你休要被他蒙蔽!” 杨嗣昌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站在父亲侧前方,对着卢象升厉声喝道: “阁下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家父所言,句句皆是正理! 唯有复祖制,远小人,权归文臣,方是治国正道! 钟擎以藩王之身,干涉政务,任用私人,凌迫地方,此乃取祸之道!你……” 卢象升根本懒得听杨嗣昌说什么。 他甚至转过身,背对着杨嗣昌。 他不是怕杨嗣昌,他是怕自己再多看这张道貌岸然的脸一眼, 会控制不住,当场拔出刀来,劈了这个只会空谈误国的斯文败类! 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只是用后脑勺对着杨嗣昌, 那姿态里的鄙夷和不屑,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第804章 喷人还得看钟擎 杨鹤一看儿子站出来帮腔,而且直接对着钟擎开喷, 钟擎本人只是抱着胳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没啥表示。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年轻后生更是被“吓”得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杨鹤心里那点因为卢象升痛骂而产生的慌乱, 一下子又稳住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对啊,我怕什么? 我代表的是正义!是圣人之道!是天下士林清议! 我背后站着的是无数东林君子,天下读书人的心是向着我们的! 钟擎他再跋扈,还能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无缘无故杀了我们父子? 他要是敢动手,那正好! 我们父子不惜一死,以全名节! 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国贼的残暴面目! 史书上,必将为我们父子留下忠烈一笔! 想到这,杨鹤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些,胆气也壮了。 他不再看卢象升的后脑勺,觉得这年轻人是被自己儿子的正气震慑,心虚转身了。 他重新看向钟擎,声音也恢复了点“正气凛然”的调子, 老家伙气势全开,斜眯着卢象升的背影道: “你这后生,究竟是何人? 在此咆哮书房,成何体统! 便是钟……王爷的部属,也当知晓上下尊卑,朝廷法度!” 卢象升听到这,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气笑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什么怒气了,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冷笑,看着杨鹤,一字一句道: “本官卢象升。 天启二年,二甲进士,蒙陛下不弃,赐同进士出身。 天启四年二月,授户部贵州司主事。 天启四年八月,奉敕监督管理山东临清仓。 现为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 如今,跟随恩师孙阁部行走西南。 本官,”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旁边看戏的钟擎一眼,隆重的宣布道, “也是稷王殿下的记名弟子。” 杨鹤脸上的“正气”瞬间凝固了。 杨嗣昌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卢象升。 二甲进士?天子门生?户部主事?临清仓监督? 这已经是清贵的京官和实权差事了! 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理粮饷兼理屯田?这可是辽东军中的要害职位! 孙承宗的弟子?钟擎的记名弟子? 这年轻人来头这么大?! 不是什么粗鄙武夫,而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天子门生,现任的实权官员! 难怪刚才说起钟擎的“功绩”如数家珍! 父子俩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股“正义在我”的底气,也有点漏了。 就在这时,看够了戏的钟擎终于又开口了, 他还是那副闲聊的口气,但话里的刺更明显了: “听二位刚才侃侃而谈,好像你们东林一脉, 全是道德无瑕的君子,治国平天下的楷模。 那我倒是想请教请教杨老先生您。”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杨鹤那张变了颜色的脸: “杨老先生当年在贵州当巡按的时候,萨尔浒打败了, 您一道奏疏,从经略杨镐骂到内阁辅臣,骂到兵部, 最后连皇上都捎带上了,说‘至尊优柔不断,自误’。 好嘛,满朝文武,就您一个明白人,就您敢说话,是吧? 结果呢?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混不下去,只好‘称病’滚蛋回家。 哦,还有一次,寿宁公主的驸马被太监揍了,公主告状没人理, 您又跳出来,说朝廷‘壅蔽极矣’。 您老这眼睛,是专门盯着皇宫内院和皇上看啊? 这么能挑刺,怎么不见您挑挑自己?” 杨鹤脸涨得通红,想反驳,钟擎却不给他机会: “再说您当官办的实事。 您建议把乌撒那块地划给贵州管,说这样方便,能杜绝后患。 结果呢?您这建议刚被采纳,当地土司安效良立马就反了, 闹得一塌糊涂,正好应了当初反对您的人说的话。 您这眼光,可真‘独到’。” “天启年初,您举荐熊廷弼。 后来魏忠贤要收拾东林党,就把您这举荐当个由头,把您一撸到底。 您举荐人的时候,就没想想时局? 没想想会不会被人当枪使? 您自己倒了霉,熊廷弼后来被下狱问斩,您这位举荐人,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想过一点法子救他? 哦,对了,您后来还当过南赣巡抚,当了好几年吧?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没有? 好像史书上也没记下您在南赣干了啥利国利民的大事, 倒是记载您因为党争,又被人赶下台了。” 钟擎每说一句,杨鹤的脸色就白一分,想辩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因为这些事,桩桩件件,基本都是事实,最多是角度和细节上有些争议。 钟擎说完杨鹤,又看向旁边已经有些慌神的杨嗣昌: “还有你,杨大公子,你爹好歹还当过几任实职,吵过几次大架。 你呢? 天启年间,你就当了个户部郎中,然后就‘移病’回家,跟你爹一块猫着去了。 魏忠贤最嚣张那几年,你们父子在干嘛? 是在武陵着书立说,等着‘拨云见日’呢? 你杨大才子,除了会写文章骂人,除了嫉贤妒能, 看不得别人比你有本事、比你能办事,你还干成过啥实事? 你倒是说说,你当户部郎中的时候, 是给国库多弄进来一两银子了,还是给边军多筹措了一石粮草了?” 杨嗣昌被问得面红耳赤,他天启年间确实没干出什么名堂, 大部分时间都在丁忧和“移病”,他的那些“抱负”和“方略”,也确实大多停留在纸面上。 被钟擎这么赤裸裸地揭穿老底,他又是羞愤,又是慌乱,手指着钟擎: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是……” “你那是啥?” 钟擎打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可没什么温度, “是明哲保身,是眼高手低,还是除了空谈和骂人,别的啥也不会?”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杨鹤粗重的喘息声和杨嗣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钟擎却没给杨鹤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大概您还不知道吧? 熊老大人,被我救了。 当着皇上的面,当着魏忠贤的面,我从刑部大牢里,把他捞出来的。” 他看着杨鹤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道: “您猜猜,我当时在诏狱里见到熊老大人时,他是什么样子?” 钟擎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房地上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又看看杨鹤父子身上厚实的棉袍。 “好好一个大老爷们儿,辽东经略,曾经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 钟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硬生生被折磨得……就剩下一把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 我把他从牢里弄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连七十斤都不到。 七十斤,杨老先生,您拎得动吗?” 杨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瞪着钟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杨嗣昌也僵在那里,眼神有些躲闪。 “七十斤啊。” 钟擎又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回杨鹤脸上, “可那时候,杨老先生您,在做什么呢? 哦,我想想,天启五年,六年……您应该已经致仕在家, 就在这武陵,就在这间书房,或者类似的暖和屋子里, 跟您儿子,围着炉子,煮着茶,谈论着天下大事, 骂着朝中奸佞,感慨着世风日下,忠良蒙难吧?” 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 “啥也不是。” 第805章 杨鹤父子从此不得为官 钟擎的话像一根又冷又硬的钉子,把杨鹤父子钉在了原地。 杨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杨嗣昌更是又羞又气,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钟擎却没停下的意思,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看看书架上那些翻旧了的经史子集, 又回头看看这对张口结舌的父子,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说起东林党,说起被魏忠贤收拾过的硬骨头, 杨老先生,杨兵部, 你们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李应升、黄尊素这几位,算是同僚吧?同一个阵营的吧?” 杨鹤和杨嗣昌都是一愣,不知道钟擎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老六位。 杨鹤下意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杨、左诸公,乃我辈楷模,忠贞之士,可惜遭阉竖陷害……” “楷模?忠贞?” 钟擎笑了笑,打断他, “是,他们骨头是硬,脾气也臭,跟你们一样,整天琢磨着党同伐异, 打压这个排挤那个,看谁不顺眼就骂谁是奸佞。 结果呢?被魏忠贤一锅端了,弄进诏狱,差点全死在里头。” 杨鹤脸色更加难看,这是东林党人心里永远的痛和恨。 “可巧了不是,” 钟擎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这几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也被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现在,人就在我那儿。” 杨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杨嗣昌也震惊地看着钟擎。 杨涟等人还活着?还在钟擎那里?这消息他们完全不知道! “你们更清楚他们的脾气,对吧?” 钟擎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 “可就是这么几个人,现在在干嘛呢?” 他停顿了一下,给父子俩一点消化时间,然后才慢慢道: “我让他们去辽东了。代表大明,跟建奴谈判。” “什么?!” 杨嗣昌失声叫了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杨涟、左光斗那些人去跟建奴谈判?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答应?他们不是最恨…… “没想到吧?” 钟擎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我也没想到他们能答应。 可他们就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算看明白了一点,光在朝堂上吵,在奏章里骂,救不了大明,更救不了百姓。 跟建奴真刀真枪干,得靠实力,也得靠脑子。 他们骨头硬,脾气臭,可他们心里还装着这个国,装着这片土。 他们知道自己以前那套不行了,得换条路试试。 去谈判,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给大明争一口气,扬一回国威, 是真想用剩下的日子,给这个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走到杨鹤面前,看着老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我钟擎,自认不是什么好人。 手段狠,做事绝,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可我能让魏忠贤那条老阉狗,把心思从祸国殃民转到老老实实给朝廷、给百姓办点实事上。 我也能让杨涟、左光斗那些眼高于顶、觉得除了自己别人都是蠢货的东林君子,低下头, 看清楚谁才是他们嘴里天天念叨的‘民’,想想自己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我在河套带着人开荒种地,练兵造械,没跟朝廷要过一两银子,没占过大明一分现成的熟地。 北面边疆能安稳,逃难的百姓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靠的是我钟擎手底下的辉腾军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是我带着人一颗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 你们呢?”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杨鹤父子的心口上: “你们除了躲在安全的地方,骂这个奸佞,骂那个国贼, 除了给我们这些在边关流血、在田里流汗的人罗织罪名, 扣上‘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大帽子,你们还干过什么对老百姓有半点好处的事? 你们嘴里的‘民’,到底是哪里的民? 是你们家乡那些依附于你们的佃户,还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穷苦人?” 杨鹤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教化民心”、“匡扶社稷”也是为百姓, 想说他们坚持“道统”是为了天下长远…… 可这些话,在钟擎列举的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面前, 在熊廷弼的七十斤,在杨涟等人去辽东谈判的事实面前, 忽然变得无比苍白,无比空洞。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嗣昌同样哑口无言。 他想说治国需要“大道”,需要“礼制”,需要…… 可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熟读的圣贤道理,此刻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擎,看着这个他打心眼里鄙夷的“幸进之徒”、“国贼”, 用最朴实也最锋利的话,把他们父子, 把他们所代表的那种“清流”姿态,剥得干干净净。 父子俩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先前那点“道德优越感”和“正义在我”的底气, 此刻被戳得千疮百孔,半点不剩。 书房里安静得有些难堪,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钟擎像是驱赶什么烦人的飞虫似的,随意地朝杨鹤父子那边挥了挥手, 扭头对一直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同知说道: “王同知。” “下……下官在!”王同知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连忙躬身。 “记一下。” 钟擎吩咐道, “杨鹤,致仕在家,年老昏聩,空谈误国。 杨嗣昌,才具平庸,不堪任事。 此二人,今后就安心在武陵老家待着吧,朝廷不用他们了。 也别限制他们,爱读书读书,爱喝茶喝茶,颐养天年挺好。” 王同知额头上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父子俩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被这位爷一句话彻底终结了。 而且是以“能力不行、光会空谈”这种对读书人, 尤其是自命不凡的读书人来说,近乎羞辱的理由。 他连连点头,声音发紧: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在这儿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回去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可手里那支笔却不敢停,抖抖索索地,尽量一字不差地把钟擎的话记在那小本本上。 钟擎说完,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呆立在那里的杨鹤和杨嗣昌。 父子俩眼神空洞,刚才那些慷慨激昂的气势早就没了踪影,像两只被戳破了的皮球。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 钟擎看着他们, “也知道你们肯定想方设法,要去勾连江南那些跟你们一样, 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只知道骂人、捣乱的所谓‘清流’、‘君子’。 行啊,尽管试试。 我倒是想看看,是你们那几支笔、几张嘴硬,还是我手里的刀把子硬。” 他似乎觉得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便不再看他们,招呼了一声卢象升: “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卢象升狠狠瞪了那对失魂落魄的父子一眼,也跟着转身离开。 耶律兄弟和王同知赶忙跟上。 就在钟擎的身影即将迈出书房门槛时,一句话轻飘飘地, 随着他走动的风,飘了回来,清晰地钻进杨鹤和杨嗣昌的耳朵里: “对了,放心。 魏忠贤那边,我会打招呼。 他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你们就安安生生,在这儿过你们的‘桃源’日子吧。” 话音落下,脚步声远去,书房里只剩下杨鹤父子, 还有一地的狼藉。 第806章 继续赶路中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钟擎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心里却像是开了锅。 最受震动的就是卢象升。 他跟在钟擎侧后方半步,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书房里那番交锋。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更没有空泛的大道理。 钟擎就是摆事实,一件件、一桩桩,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硬邦邦砸过去,砸得那对父子哑口无言。 “原来……可以这样?” 卢象升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推开了一扇窗。 他以前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如何做文章,如何明辨义理,如何做一个忠臣。 在孙承宗、袁可立门下,学的更多是军务韬略,是具体事务。 但像钟擎这样,完全抛开那些华丽辞藻和道德高标, 直接从最现实、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层面去剖析问题,去堵人的嘴,去决定人的命运…… 这种干脆利落,甚至有些蛮横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怪不得,怪不得老师和袁阁老那样的人物,也对这位王爷言听计从,倾心辅佐。 人家这不是不读书,是读了不用来掉书袋; 不是不懂道理,是懂了道理更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 胸中有丘壑,眼里存山河。 行到没路处,就坐下来看看云怎么升起。 卢象升脑子里蹦出这几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 觉得用来形容此刻心里的钟擎,再贴切不过了。 他心里那股敬佩,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往上涌,堵都堵不住。 之前更多是出于对老师决定的遵从,对钟擎那些传奇战绩的佩服, 而现在,是真真切切被这个人的做事方法和那股子劲头给折服了。 这师父,拜得不亏! 他偷偷瞄了一眼钟擎平淡的侧脸,赶紧又低下头,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热,是激动的。 不光是卢象升,跟在更后面的刘大勇和王同知,那更是激动得快不会走路了。 刘大勇,一个地方上的中下层武官,平时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种层面的人物和交锋? 今天可是开了大眼! 看着那俩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文曲星”, 被王爷几句话怼得屁都放不出来,最后那灰溜溜的样子,刘大勇心里就一个字: 爽!太他娘解气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跟着王爷出来这一趟,腰杆都比以前硬了三分。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在心里把自己划拉成了“稷王殿下的人”, 虽然王爷可能压根不知道他是哪根葱。 王同知则是另一种激动,后怕、庆幸、狂喜混在一起, 让他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心里那点小得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的个乖乖,今天这事儿,够老子吹一辈子牛了! 亲眼看见稷王殿下怎么收拾那对“清流”父子, 亲耳听到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还负责记录! 这以后回去,在同僚、在上官面前,那不得横着走? 呃,不对,是说话更有底气了! 他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小本本,感觉比捧着圣旨还金贵。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庄子外头。 钟擎在车边停下,转过身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刘大勇和王同知说道: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回北京,不便携行。你们也回去复命。” 刘大勇和王同知赶紧躬身:“是!恭送王爷!” 钟擎看着他俩笑道: “今天,你们差事办得不错。 回头我会跟湖广巡抚那边打个招呼,嘉奖你们这次随行护驾、记录详实之功。” 刘大勇和王同知一听,简直像天上掉了馅饼,砸得晕晕乎乎, 连忙把腰弯得更低: “谢王爷恩典!卑职(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钟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越野车。 卢象升和耶律兄弟也跟着钻了进去。 猛士沿着官道,朝着北边方向,快速驶去,很快就扬起一道淡淡的烟尘。 刘大勇和王同知一直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 直到铁车变成远处一个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慢慢直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兴奋、激动和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 周围那些湖广官兵,也在军官的示意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但许多人还忍不住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张望,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敬畏和好奇。 刘大勇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是劲,拍了拍王同知的肩膀: “王大人,走吧!回去!” 王同知扶了扶自己的官帽,又摸了摸怀里的小本本,脸上笑开了花: “走,走!刘将军,今日真乃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两人说说笑笑,招呼着官兵,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是那辆远去的铁车,和铁车里的那个人,注定要在他们心里, 在武陵这块地方,留下很长时间都难以消散的印记了。 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引擎声低沉。 车内,钟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卢象升坐在后排,腰背挺直,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手一会儿放在腿上,一会儿无意识地搓着。 钟擎眼睛没睁开,嘴角微弯,忽然开口: “建斗,这下心里那口气,顺了点没?” 卢象升正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被一问,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老实的点头道: “解气!太解气了! 王爷,学生是真没想到,您说话能这么……这么利索! 句句砸在点子上!学生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越说越激动: “学生心里实在是佩服!” 钟擎还没说话,耶律曜嘿嘿一笑: “老卢,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见着王爷当年怎么收拾黄台吉那小子!” 卢象升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扭头看向耶律曜: “黄台吉?建奴那个四贝勒?” “可不就是他!” 耶律曜眉飞色舞, “当年王爷指着那家伙鼻子,从他们老野猪皮怎么发家,到他们怎么背信弃义, 再到黄台吉自己那点小心思,一条条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骂! 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听说黄台吉那脸,一阵红一阵白,当场哭了! 骂得他幡然醒悟,直接跟他爹老野猪皮划清界限了!” “啊?” 卢象升吃惊地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黄台吉,建奴四贝勒,据说也是个人物,居然被王爷骂哭了? 还幡然醒悟,跟努尔哈赤划清界限? 这比今天骂杨鹤父子可刺激多了! 卢象升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对那场更“精彩”的骂战充满了好奇, 眼巴巴看了看耶律曜背影,又偷偷瞟了瞟闭目养神的钟擎, 心里对师父的敬佩,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第807章 张之极接驾 猛士越野车再没耽搁,载着钟擎和卢象升,一路穿州过府,直奔北京。 几天后,北京城那高大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城外官道旁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衣甲鲜明的京营士兵,队列整齐。 领头的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一身崭新的甲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时朝道路尽头张望。 京营士兵没有像往常那样驱散围观人群,只是拦出了一片空地。 不少百姓远远站着,踮着脚,伸着脖子朝这边看,互相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嚯,这阵仗不小啊,京营都出动了?” “瞧那领头将军的盔甲,怕是位大人物!” “这是要迎接谁啊?莫非是哪个督师回朝了?” “不像,督师回京也没这么大排场……难道是关外打了大胜仗的某位总兵?” 百姓们心里猜着,脸上全是好奇之色,八卦之火更是熊熊燃烧。 他们倒不怎么怕这些京营兵,因为这些兵只是站着,并不凶神恶煞地赶人。 一匹快马从北边官道上疾驰而来,到了张之极跟前,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点地: “报将军!稷王殿下车驾,离此已不足十里!” 张之极精神一振,立刻回头,对着身后的将官和士兵们低喝道: “都打起精神来! 查看兵器甲胄,都站直了!别给咱京营丢人!” 说完,他自己也赶紧正了正头盔,抻了抻衣角,站得更加笔挺。 他声音虽然不高,但离得近的一些百姓耳朵尖,还是听到了“稷王殿下”几个字。 “稷王?是北边那位稷王爷?” “肯定是了!除了那位,还有哪个王爷能让英国公亲自出城这么远等着?” “哎呀!是钟王爷回来了!” “就是那个在草原上大杀四方的钟王爷?”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围观百姓中传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比刚才热闹多了。 许多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踮脚张望得更起劲了。 “肃静!都肃静!” 有京营的军官高声维持秩序, “王爷车驾将至,不可喧哗!” 百姓们倒也配合,很快安静下来,但那一张张脸上, 兴奋和好奇的神色更浓了,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望向北边官道的尽头。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北边道路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 “来了!”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了一声。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京营士兵还是围观的百姓,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张之极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只见官道尽头,一辆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出现在视野里, 后面跟着一小队彪悍的骑兵,卷起一路烟尘。 越野车越来越近,那硬朗的线条=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百姓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就是稷王爷的车驾? 果然与众不同!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坐骑,想起这些年听说的关于这位王爷的种种传闻, 北边不再年年闹鞑子,商路通了,盐便宜了, 活不下去跑去河套的人都说那边有田种、有饭吃…… 老者嘴唇哆嗦了一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激动,或许是下意识, 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朝着来车方向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旁边的人一愣,随即像是被传染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表达心中情绪的方式,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接一片,乌泱泱的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自发的朝着那辆越野车,跪倒下去。 转眼之间,官道两旁,黑压压跪满了人。 张之极和他身后的京营士兵们还站着,在一片跪倒的百姓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跪迎场面,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 只是将身体站得更直,目光投向那辆已减速驶来的“猛士”车。 “猛士”车在人群前缓缓停下。 低沉的引擎声熄灭,车门打开,钟擎从副驾驶位下来。 他看到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大步走到人群前方,高声喊道: “乡亲们,都起来。地上凉,别跪着。” 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者抬头,看到钟擎就站在不远处, 衣着寻常,但站在那儿自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听到他的话,老者们迟疑了一下,互相看了看,这才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后面的人见前面起来了,也陆续跟着站起。 人群里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钟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稷王爷!”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稷王爷!” “王爷千岁!” 声音开始还有些杂乱,后来渐渐汇聚,变成了颇有节奏的呼喊。 人群里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激动的高呼: “真武大帝保佑!” “王爷公侯万代!” 钟擎抬了抬手,呼喊声渐渐平息。 他没多说别的,只是对着百姓们拱了拱手,算是还礼。 这时,张之极已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躬身,甲叶哗啦轻响: “末将张之极,奉家父之命,率京营将士,恭迎王爷回京!” 钟擎转向他,点了点头: “是你啊,有劳了。 你爹怎么把你派来了?他自己躲清闲?” 张之极直起身,随即笑道: “家父倒是想亲自来迎,被魏公公拦下了,说太扎眼。 正好我在营里当值,就让我来了。 家父和魏公公,此刻都在提督东厂衙门等着王爷呢。” “哦?都在老魏那儿?” 钟擎笑了, “行,那正好,省得我到处跑。走吧,一起过去,找你爹蹭杯茶喝。” 说完,他又回身,对着眼含热望的百姓们再次拱了拱手,然后便对张之极道: “走吧,进城。” 张之极连忙侧身引路。 京营士兵早已分开一条通道。 钟擎重新坐回越野车副驾驶,卢象升也回到车上。 张之极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挥手示意队伍转向。 引擎重新轰鸣,“猛士”车打头,京营兵马护卫两侧, 在无数百姓目光的追随和低声议论中,朝着巍峨的北京城门行去。 第807章 老伙计的闲聊 东厂衙署后头一间房间里,魏忠贤和张维贤两人对坐着, 中间摆着张紫檀木小几,上头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两碟子点心。 魏忠贤今天穿了身栗色缎面的袍子,没戴帽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光溜,瞧着精神头挺好。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问张维贤: “英国公,王恭厂那边,警戒线都拉好了?” 张维贤一身国公常服,坐得挺直,闻言点点头: “早拉好了。 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清场,方圆三里内,闲杂人等都清干净了。 厂子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头也安排了咱们的人日夜盯着。 就等殿下来验收了。” 他说着笑了笑,“殿下一会儿到了,要不要顺道过去瞧瞧?” “看殿下意思吧。” 魏忠贤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反正咱家这边是万事俱备,就等殿下一句话,那批新家伙就能运进去安置。” 张维贤“嗯”了一声,也端起茶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维贤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最近忙活什么呢? 我前些日子进宫,听说皇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出宫了?” 魏忠贤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是,按殿下的意思办的。 我跟皇爷禀过了,说是外头有种新出的‘牛痘苗’, 能防天花,得去天津港新区那边种,那儿安全还干净。 皇爷一听是为了皇子好,立马就准了。 我就顺水推舟,请皇贵妃娘娘陪着一起去,皇爷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这会儿一家子都在天津住着呢,躲清静呢。” 张维贤听得直乐: “你这老货,鬼主意是真多。天津那边安排妥当了?” “那能不妥当么?” 魏忠贤挑了挑眉, “锦衣卫派了人,京营也调了一队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护着。 再说天津卫现在是咱的地盘,殿下的人在那儿管着,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 张维贤点头,又随口问道,“那宫里现在谁盯着?” “宫里?” 魏忠贤笑了, “皇爷都不在了,宫里还有什么好盯的? 留了几个掌事太监看着,不出乱子就行。 再说了,” 他拖长了声调,“咱家现在也没那闲工夫天天泡在宫里。” “哦?那你忙啥呢?”张维贤来了兴趣。 魏忠贤脸上的笑收了些,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还不是料理那几个不省心的。 高攀龙,周宗建,这俩老东西,又臭又硬, 整天在朝堂上蹦跶,说咱家这个不是那个不对。 前些日子还联名上书,要皇爷彻查什么‘阉党擅权’,嘿,真当咱家是泥捏的?” 张维贤听得直皱眉: “这俩人……是东林里头难啃的硬骨头。 你打算怎么办?跟对付汪文言那样,弄进诏狱……” “那多没意思。 ”魏忠贤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杀了他们,简单。 可杀了他们,东林那帮人就得把他们当忠臣烈士供起来,往后更麻烦。 殿下说过,杀人不如诛心,诛心不如用其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神秘的说道: “咱家琢磨着,用去年冬天殿下收拾杨涟、左光斗他们那套办法。” 张维贤一愣:“杨涟他们那套?你是说……” “对。” 魏忠贤眯起眼, “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的人,要他们的心。 这俩人,骨头是硬,名声也好,在江南士林里头有威望。 可越是这种人,越好用。 你想想,要是高攀龙、周宗建这样的东林元老, 公开站出来说跟着殿下走,说殿下那套才是救国正道, 你猜东林剩下那些人,脸往哪儿搁? 江南那些读书人,得有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张维贤听着,慢慢回过味来,眼睛渐渐睁大。 他盯着魏忠贤那张笑得像老狐狸似的脸,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就骂: “好你个老杀才!你这手段……是真他娘够毒的!” 魏忠贤不但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贱劲儿: “怎么说话呢? 这叫为国举贤,为殿下分忧。再说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对付这些读书人,尤其是又臭又硬还自以为是的,不下点猛药,能行么?” 张维贤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自己也气笑了,摇头道: “行,你狠。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俩人不是杨涟。 杨涟当年是走投无路,殿下给了他条活路,还让他看见希望,他才肯低头的。 高攀龙和周宗建,现在可还风光着呢,在朝在野,名声都好得很。 你动他们,小心别崩了牙。” “放心。” 魏忠贤放下茶碗,脸上那点笑模样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咱家心里有数。 软的硬的,咱都准备好了。 先礼后兵,先给他们讲道理,讲殿下的好,讲大明的难。 讲不通,那就别怪咱家上手段了。 诏狱里头,新来了几个南洋弄来的‘好东西’,正好让他们尝尝鲜。”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最好是别走到那一步。 咱家也不是非要折腾人,可谁让他们不识抬举呢? 殿下马上要回京,京里头不能再有这些杂音。 咱家得把路给殿下铺平了。” 张维贤看着魏忠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老阉货,真是越老越成精了。 门帘子这时候被掀开了,一个青衣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躬着腰禀报: “老祖宗,高起潜带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魏忠贤闻言眼皮子都没抬: “让他在厢房候着吧。 咱家这儿有正事,啥时候叫他,他再出来。” “是。”小太监麻溜地退了出去。 张维贤听着“高起潜”这名儿,觉得有点耳熟,皱着眉头琢磨: “高起潜……这名儿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个小火者,宫里打杂的,你上哪儿听去。” 魏忠贤不以为意,把茶杯搁到一边, “殿下前几日来信提了一嘴,说今儿个过来, 有个后生要跟着一起,姓卢,叫……卢象升,对,是这名儿。 这高起潜,大概就是跟着那后生跑腿的?” “卢象升?” 张维贤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转着这个名字。 卢象升……殿下是提过,说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要好好用。 可这高起潜…… 突然,一道记忆狠狠砸进他脑子里! 他浑身一震,眼睛倏地睁大。 他想起来了! 不是殿下顺嘴一提,是有一回, 殿下说起辽东那些将来的糟心事,说到后来,脸色沉得吓人。 殿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张维贤记得很清楚。 殿下说,十多年后,建奴会再次破关而入, 卢象升临危受命,领着几千残兵,在巨鹿那地方跟数万建奴大军死磕。 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杨国柱和虎大威都劝他突围先走,留得青山在。 可卢象升没走。 他穿上御赐的盔甲,对部下说,我受国恩,今日便是死地。 然后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建奴大军就冲过去了。 殿下说到这儿,停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 那一仗,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力战而亡,他带去的几千人,几乎死绝。 大明一根擎天巨柱,就那么折在了巨鹿,折在了自己人见死不救、背后捅刀子上头。 殿下说,那个背后捅刀子眼睁睁看着卢象升死的, 就是杨嗣昌,还有……还有一个叫高起潜的死太监。 当时张维贤听得血往头上涌,拳头捏得嘎嘣响,差点没当场掀了桌子。 杨嗣昌他知道,杨鹤那不成器的儿子,可高起潜? 哪冒出来的阉狗,也配害死卢象升那样的忠臣良将? 原来就是外头厢房等着这个! “啪嚓!” 张维贤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力道之大, 直接把那个青花瓷的茶杯震飞出去,摔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魏忠贤正端着自己那碗茶要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哆嗦, 茶水洒出来大半,烫得他“嘶”了一声,惊愕地抬头: “哎哟!我的国公爷,您这是……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好端端的砸杯子玩儿?” 张维贤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眼睛都有点发红,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好像要透过门板看到厢房里那个叫高起潜的太监。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老子……老子现在就去弄死那个狗杂种!” 魏忠贤懵了,看看地上的碎瓷, 又看看怒发冲冠的张维贤,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是,老国公,您缓缓,缓缓! 这高起潜,就是一个小破太监,怎么招惹您了?您认识他?” 第808章 报仇的时候到了 魏忠贤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拽住张维贤的胳膊: “哎哟我的国公爷! 您可消停点吧!那是殿下点名要见的人! 您这冲出去把人打杀了,算怎么回事? 回头殿下问起来,咱家怎么交代?” 张维贤力气大,梗着脖子还要往外冲,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别拦我!我今儿非撕了那阉狗不可!” “我的爷!您小声点!” 魏忠贤死命抱着他胳膊,朝外头喊: “都死了吗?进来搭把手!” 外头候着的小太监和护卫这才敢探头探脑进来, 见这架势,也赶紧上前,四五个人好说歹说, 连拉带拽,总算把张维贤又按回了椅子里。 张维贤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魏忠贤抹了把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杀才今天是吃错药了? 高起潜那个没名没姓的小火者,能把他气成这样? 嘿,这老家伙劲头可真不小,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拽散架。 他亲自倒了碗热茶,塞到张维贤手里,陪着笑道: “您先喝口茶,顺顺气。 跟那么个玩意儿置气,不值当,真不值当。 您要实在看他不顺眼,等殿下问完话, 咱家把他弄到哪个旮旯里收拾一顿,给您出出气,这总行了吧?” 张维贤接过茶碗,没有喝,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眼喘气。 魏忠贤又凑近些,低声宽慰道: “再说了,人是殿下要的。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殿下面子不是? 万一殿下留着这人有用呢? 您这冲上去一拳头打死了,殿下那儿的差事怎么办?” 这话好像有点用。 张维贤喘气声小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死盯着门外厢房的方向,好像要用眼神把门板烧穿。 魏忠贤刚松了半口气,外头又有人来报,这回声音都带着一点喜气: “老祖宗!国公爷!稷王爷车驾到了,已经进大门了!” “哎哟!可算来了!” 魏忠贤一拍大腿,这回是真乐了,赶紧拽张维贤的袖子, “走走走,快接驾去!有什么话,您跟殿下说!让殿下给您做主!” 张维贤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茶碗,被魏忠贤半拉半拽地拖了出去。 魏忠贤心里直念叨:救星来了,总算来了,这老倔驴,也就殿下能治他。 两人赶到门口,钟擎已经下了车,身边跟着几个人。 魏忠贤和张维贤连忙上前见礼。 钟擎笑着扶了他们一把,目光在张维贤脸上停了停, 看出这老国公脸色不对,黑里透着红,明显是刚生过气的模样。 不过他没当场问,只是转向身边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看着很精神的年轻人,介绍道: “老魏,国公,这位是卢象升卢建斗, 跟着孙师在辽东学了不少本事,这次带他回京瞧瞧。” 卢象升上前一步,对着魏忠贤和张维贤,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 “晚生卢象升,见过厂公,见过国公爷。” 他这礼行得端正,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要是搁在以前,还在老家没出过远门那会儿, 卢象升听说要给魏忠贤行礼,估计能当场拂袖而去。 可跟着孙老师跑了这些地方,又听殿下说了不少事, 他慢慢也明白了,这魏太监如今是实打实在给殿下办事, 很多麻烦事没他兜着,还真不行。 心里那点疙瘩,不知不觉也就散了。 这礼,行得心甘情愿。 魏忠贤笑呵呵虚扶了一下:“卢公子客气了,一路辛苦。” 张维贤却没搭理钟擎身边跟着的自家儿子张之极, 他两步走到卢象升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那眼神,跟挑女婿似的。 看了半晌,他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连说了三声: “好!好!好!” 卢象升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心里有点纳闷,但看这位老国公眼神热切, 不像有恶意,只好笑着又拱了拱手: “国公爷过奖了。” 魏忠贤赶紧打圆场: “外头风大,殿下,咱们里边说话,里边说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里走。 张之极跟在最后头,看着自家老爹围着那个叫卢象升的书生,笑得满脸褶子, 对自己这个亲儿子却连个正眼都没给, 心里头那叫一个不痛快,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行人进了暖阁,重新落座。 魏忠贤亲自给钟擎斟了茶,然后屁股挨着半边椅子坐下,开始汇报。 “殿下,按您的吩咐,事儿都办妥了。” 魏忠贤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小皇子那边,已经妥妥当当送到天津港新区了, 借口就是种那个牛痘,皇贵妃娘娘陪着,皇爷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眼下都在天津行宫里住着。 王恭厂那边,” 他看了一眼张维贤, “火药局子里的火药,一丁点儿没留,全挪出京城了, 搁在咱家另一处庄子上,派重兵看着。 厂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棚屋、旧库房,该拆的全拆了, 人都清干净,也给了安家银子打发到别处去了。 英国公派兵把那一大片地界全围了,五里之内,别说人,连条野狗都进不去。” 张维贤接过话头: “五城兵马司,那几个不听话的刺儿头, 老夫都找由头挪了地方,现在上上下下都是咱的人。 往后这北京城里,有个风吹草动,瞒不过俺的眼睛。” 他说到这儿,摸了摸下巴,有点为难, “就是……殿下,老夫琢磨着,京营里头, 还有各处要紧的卫所,也得换上放心的人。 老夫家,还有几家相熟的老兄弟家里, 都有些还算成器的子侄辈,弓马也还娴熟,识些字,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想安排自己人进去, 又怕钟擎觉得他任人唯亲,或者招来闲话。 钟擎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笑了: “这有什么难的。 国公你拉个名单,把人名、年纪、家里情况写清楚,给尤世功送去。 让他先安排到天津的海军学院,学上个一年半载。 不光学打仗,规矩、文书、算术、看地图,都系统地学学。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练练就知道。没经过正经摔打, 光靠祖宗荫庇或者家里那点老底子,也成不了大器,顶多按着老路走到黑。” 张维贤一听,眼睛就亮了,脸上笑开了花: “哎!殿下这话在理!在理!就这么办! 回头我就把名单整出来!是得好好摔打摔打那帮小兔崽子!” 魏忠贤在旁边陪着笑,等张维贤说完了,才对钟擎说道: “殿下,您之前特意提过的那个人,高起潜, 已经带到了,眼下就在外边厢房候着。 您看,是不是叫他过来?” 钟擎摆了摆手,没看魏忠贤,反而转过头, 看向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卢象升: “建斗,你自己去吧。 人就在厢房。别弄得太血腥就成。” 卢象升本来安静坐着,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 “殿下是让我去……见那个高起潜?” “嗯,就他。”钟擎点点头,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卢象升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了。 刚才还平静的眼神,像是被点着了的炭,倏地烧了起来,越来越红,越来越亮。 他胸口开始明显起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发抖。 高起潜!就是这个名!他死死记在心里的名! 想到巨鹿,想到那场绝望的厮杀,想到那个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的监军太监, 高起潜,就是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阉狗,害得那位力战而亡的卢都督…… 不,是害得那个自己,身陷死地,援军无望!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从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殿下在场,什么礼仪规矩,全都顾不上了。 他“霍”地站起来,对着钟擎、魏忠贤、张维贤的方向胡乱一拱手,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带着风直奔厢房方向。 张维贤一看这架势,哪里还坐得住。 他也“腾”地站起来,把拳头捏得嘎巴响,丢下一句: “殿下,魏公,你们稍坐,老夫也去搭把手!” 话音没落,人已经跟着冲出了房门,生怕去晚了捞不着似的。 暖阁里,顿时只剩下钟擎和魏忠贤。 魏忠贤看看瞬间空了的两个座位,又瞅瞅面无表情继续喝茶的钟擎, 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心里头有点发毛,又有点好奇。 卢家这小子,跟高起潜那没名堂的小火者,能有啥深仇大恨? 看刚才那眼红的,跟要生吃了人一样。 还有英国公这老杀才,凑什么热闹? 钟擎放下茶碗,像是才注意到魏忠贤的疑惑,淡淡说了句: “有些债,是得早点算。早了早干净。” 第809章 老少上演全武行 魏忠贤刚开始还有点懵, 不明白这俩人怎么一听“高起潜”这名儿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他瞅瞅空了的座位,又看看旁边喝茶的钟擎,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这……这高起潜,到底怎么惹着卢公子和英国公了? 小的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钟擎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表面很平淡,话却像刀子: “没什么。 就是将来有一回,建奴入寇,卢象升带着几千人在巨鹿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 杨嗣昌在朝中掣肘,这个高起潜在外面领着几万精兵, 离巨鹿就五十里,坐看卢象升血战至死,一兵不发。” 魏忠贤脑子里“嗡”的一声,张大了嘴,整个人僵在那里。 钟擎接着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力战而亡,尸首被百姓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他带去的几千人,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一根好苗子,就这么折在自己人手里了。” 魏忠贤这下全明白了。 “嚯!” 魏忠贤一拍桌子,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下他全明白了! 敢情那个叫高起潜的小阉狗,将来是要坑死卢象升的! 难怪,难怪英国公气成那样,卢家小子眼都红了! 这他娘的……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明白过来的魏忠贤,自己胸口也像堵了团破棉絮,憋闷得难受。 他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里也沾过不少血,可那大多是朝堂争斗,是你死我活。 可听殿下那意思,这高起潜将来是在战场上, 在那种绝境里,对对卢象升那样的忠臣良将背后捅刀子! 这他娘的不是坏,是又蠢又毒,是刨大明的根子!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魏忠贤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几步冲到暖阁门口, 指着厢房的方向就跳脚骂开了,唾沫星子乱飞: “该!打!往死里打! 打不死这没卵子的阉狗! 下贱种子!黑了心肝的玩意儿! 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里头,怎么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杂碎! 祸害!蛀虫!就知道挖自家墙脚,断自家栋梁! 怪不得大明……怪不得……” 他骂到后来,有点语无伦次, 连“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都骂进去了,把自己也捎带上了。 他是真气得狠了,那种愤怒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耻辱和暴怒。 守在暖阁门口的几个小太监和护卫听得脸都绿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几个人互相偷偷递着眼色,心里直打鼓:老祖宗这是……这是魔怔了? 怎么自己骂起自己来了? 还骂得这么狠? 这得多大气性啊? 他们这惊疑不定的工夫,厢房那边的动静已经传过来了。 先是卢象升一声压抑的低吼,听不清喊的什么, 但闹出的动静几乎能掀开房顶。 接着是张维贤那大嗓门,吼得整个院子恐怕都能听见: “卢小子!你先让开!看老夫不捶死这腌臜泼才!” 然后就是“砰!”“咚!”“啪!”一阵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又像是人撞翻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高起潜那尖利刺耳的哭喊和求饶声响了起来,跟杀猪似的: “爷爷!国公爷爷!这位小爷! 饶命啊!小的冤枉!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哎哟!别打了!骨头断了!娘哎——!” 这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着就瘆人。 期间还夹杂着张维贤和卢象升的争吵。 “老国公!您老往边上闪闪! 这是晚辈的仇人!让晚辈来!小心溅您一身血!” “放屁!老夫手痒半天了! 你年轻,下手没轻重,让老夫先来两下过过瘾!” “不行!得我先来!” “俺说你让开!” “您老让开!” 俩人好像还为了谁先打、谁多打几下争起来了, 伴随着“砰砰”的拳脚到肉声和高起潜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门口那几个下人都听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二位爷,是在里面抢着揍人? 还带讨价还价的? 听着厢房里那鬼哭狼嚎、让人牙酸的动静, 再想想里面可能是怎样一副惨状,几个胆子小点的,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窜上来,腿一软,“扑通”“扑通”,接二连三瘫坐在了地上, 脸比地上的青砖还白,心里头又怕又忍不住想听, 结果就是越听越怕,越怕越想听,自己吓自己, 后来连着好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是这瘆人的动静。 厢房里的惨叫声,随着那一下下结实的拳脚声,渐渐低了下去, 从杀猪似的嚎叫,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最后,连那点细微的哼哼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沉重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闷响。 又过了好一阵,那让人牙酸的闷响也停了。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老国公张维贤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 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自己两只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理了理衣襟,脸上带着一种通体舒泰、心满意足的表情, 好像刚泡完一个热水澡,又像刚吃完一顿顺心饭,施施然朝着正堂暖阁这边走回来。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卢象升。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而是回头,朝着黑黢黢的厢房里面, 冷冷地“呸”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把积压了许久的郁结和愤懑都吐了出来。 他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指关节上沾着的血迹, 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门口的地上,看也没再看那厢房一眼,迈开步子,也朝正堂走去。 那几个瘫坐在门口的下人,一见张维贤和卢象升一前一后从厢房里出来, 赶紧把脑袋使劲往下埋,恨不得缩进脖腔子里, 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抬头看了。 几个人挤作一团,像几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哆嗦个不停。 可魏忠贤偏偏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看见这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瘫在地上, 火气更旺,冲着他们就是一声暴喝: “都瘫在地上挺尸呢?!等咱家给你们发丧吗? 还不滚进去看看,人死了没有! 没死透就接着给咱家招呼! 要是死了,找领破席子裹了,趁夜扔城外乱葬岗去,别脏了这地界!” 那几个下人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吓得一激灵, 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互相搀扶着, 跌跌撞撞就往那敞着门的厢房奔去,心里叫苦不迭,又怕又恶心,可半点不敢耽搁。 第810章 高起潜之死 那几个下人被魏忠贤一嗓子吼得身子又是一颤, 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那敞着门的厢房边上挪。 越是靠近,里头飘出来的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和说不清的腥臊气就越浓,熏得人直犯恶心。 领头的那个岁数稍大点的太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腿肚子转着筋,心里头一个劲儿念叨“祖宗保佑”, 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跨过了门槛。 厢房里没点灯,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昏昏暗暗的。 地上,隐约趴着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衣衫凌乱,周围还倒着把椅子。 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往后缩。 “王、王哥……您、您去看看?” 一个小太监带着哭腔,推了推前头那个岁数大的。 被叫王哥的太监心里骂娘,可魏老祖宗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跑。 他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 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踮着脚尖,一点点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地上那人,如果还能算个人的话。 脸朝下趴着,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边脸, 露出的那点皮肤上全是青紫淤痕,肿得老高。 身上那件普通小火者的灰褐色衣服,这会儿皱巴巴的, 沾满了尘土和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有些地方颜色格外深,看着像是血。 王太监伸出脚,用脚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人的肩膀,没反应。 他又加了点力,把人翻过来一点。 这一翻,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鼻子歪在一边, 嘴角、眼角、鼻孔、耳朵眼……全都在往外渗血,糊了满脸,看着又恐怖又恶心。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 王太监头皮发麻,强忍着不适,又伸手扒拉了一下高起潜的胳膊。 这一扒拉,他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胳膊软塌塌的, 一点劲都没有,像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只剩皮肉连着。 他吓得“嗷”一嗓子,赶紧缩回手,往后踉跄了两步, 指着地上那摊烂泥似的人,尖叫了起来: “筋……筋骨……全断了!软……软骨头一样!” 他好歹还记得魏忠贤的吩咐,扯着嗓子就朝门外颤声喊道: “回……回老祖宗!不、不用再打了! 人犯……人犯筋骨寸断,就、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 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外头暖阁门口,魏忠贤听了,脸上的肥肉颤了一下,只回了一句: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拖走! 找领破席子裹了,扔远点! 留两个人,把这屋里给咱家好好冲洗冲洗, 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弄干净!别留半点晦气!” “是!是!奴才们这就办!” 王太监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其他几人。 几个人忍着恐惧和恶心,手忙脚乱地上前, 也不敢多看地上那不成人形的玩意儿,胡乱扯了块不知道原来铺在哪的旧毡布, 把高起潜囫囵一卷,拾起四角,抬死猪似的往外拖。 剩下两人苦着脸,去找水桶和刷子。 高起潜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大概也想不到,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来这杀身之祸,还死得这么难看。 估计他就是到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问他有何冤屈,他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他更不会知道,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将来会干的那些“好事”。 如今,他再也没机会去害人,也没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任何选择了。 暖阁里,魏忠贤看着张维贤和卢象升一前一后回来, 一个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魏忠贤心里头也忍不住打了个突: 好家伙,这二位……是真下死手啊。 没用刀,没用刑,就那么用拳头,活生生把人给捶死了。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折腾人的手段, 跟这二位爷一比,好像都显得“文雅”了不少。 钟擎心里在想,又除掉一个祸害,还是一个间接重创大明边防的祸害。 对他来说,这就好比眼前这片大明的天,又被擦亮了一小块,少了一缕阴霾。 京城里,像高起潜这样的鬼魅魍魉,暗地里蠢蠢欲动的,肯定还有不少。 但钟擎不着急,有些虫子,得留着。 留给谁?留给他的爱徒,朱由检。 一个皇帝,光会坐在龙椅上讲道理、念仁政是不够的。 尤其是在明末这烂泥潭里,没点杀伐果断的心肠和手段,镇不住场子,也清不了污秽。 得让朱由检亲手去碰碰这些脏东西,亲自去拔掉一些刺。 见见血,心里才有数,手上才有劲。 所以,有些人,有些事,钟擎现在可以按着不动,留给朱由检将来去练手,去立威。 他放下茶碗,心思转到了下一步。 王恭厂这边安排妥当,火药隐患解除,京城里最要紧的一颗雷就算暂时摘了引信。 接下来,该动一动南方了。 “老魏。”钟擎开口,打破了暖阁里短暂的安静。 魏忠贤立刻坐直了身子:“殿下您吩咐。” “等王恭厂这边事了,你准备一下,去江南走一趟。” 钟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魏忠贤心里一动,去江南?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殿下是想让奴婢去南边……” “两件事。” 钟擎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件,郑和宝船的图纸、海图、造船的档册,所有相关的资料,下落必须查清楚。 我接到些风声,南边好像也有人,不光是咱们,在暗地里打听这些东西。 你亲自去盯着,这东西,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尤其是心思不正的人手里。” 魏忠贤眼神一凝,还有人也在找? 他立刻点头: “奴婢明白。 这东西关乎海疆未来,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妥妥当当带回来。” “第二件,” 钟擎继续交代道, “给兴国,扫扫路,清清障。”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些,洗耳恭听。 “兴国也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 按老规矩,皇兄千秋万岁之后,就该是他。” 钟擎缓缓说道, “但现在有个情况,皇兄在这个世上,有两个亲儿子。 一个是子安,另一个,是天津行宫里那个七个月大的娃娃。” 魏忠贤屏住呼吸,知道最关键的话要来了。 “我不是要动那两个孩子。” 钟擎看了魏忠贤一眼,眼神平静,却让魏忠贤心头一凛, “孩子无辜,但有些人,心思不纯。 他们不会管孩子多大,不会管孩子懂不懂事, 他们只需要一个幌子,一个名分,就能生出无数事端。 尤其是在南京。”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你提前布局,在南京。 等时候到了,皇上龙驭上宾,新帝登基之时,我要南京那个陪都,彻底终结它的使命。 不能给任何人,任何势力,借着南京、借着任何一个皇子的名头,兴风作浪的机会。 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能有。” 魏忠贤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凝重的战栗。 他听懂了。 殿下这是要未雨绸缪,从根本上掐断依托南京陪都体制的另立中央的风险! 不仅要扶朱由检稳稳坐上龙椅,还要把他龙椅周围所有可能松动的砖石,全部焊死! “奴婢……明白了。” 魏忠贤重重抱拳, “殿下放心,江南的事,奴婢一定办妥。 宝船的线索,奴婢去挖。南京的隐患,奴婢去埋。 绝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扰乱殿下的安排,阻碍新帝的江山。” 钟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即止。 魏忠贤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南京陪都牵扯太多, 这事急不得,也快不得,需要细细地磨,慢慢地切。 派魏忠贤这老狐狸去,正合适。 第811章 如期而来的王恭厂事件 时间进了天启六年五月,北京城的天儿就有点怪。 先是月初那几天,大白天突然就黑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黑, 是像晚上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持续了能有一顿饭工夫。 城里百姓吓得够呛,到处点灯,还以为天狗把日头吃了。 钦天监那帮人急得团团转,翻烂了典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接着是地底下老有动静。 是那种闷闷的响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有时候夜里能把人震醒。 井水也浑了,好些人家打上来的水泛着沫子,有股硫磺味儿。 更邪门的是,不少人家养的鸡啊猫啊狗啊,那几天都焦躁不安, 鸡半夜打鸣,狗对着空处狂吠,猫炸着毛在房梁上窜来窜去。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云彩。 天上老是出现一种长条状的云,颜色也不是寻常的白色或灰黑色, 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色泽,像抹了油又像掺了铁锈,长长地横在天上,久久不散。 有老人说,这是“天裂”,不吉利。 这些零零碎碎的怪事,传到钟擎耳朵里,他心里那份猜测就更笃定了。 什么“天怒示警”,什么“奸臣祸国”,都是扯淡。 这分明就是一场正在酝酿中的局部地震! 那些地鸣、井水异常、动物躁动,都是地壳应力积累、释放前的信号。 而王恭厂那地方,地下怕是本来就有些断层或薄弱处, 再加上那里存放的几万斤火药…… 地震一来,地动山摇,撞击、摩擦,随便一点火星迸出来, 点着那堆火药,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钟擎想起史书里那些语焉不详又触目惊心的记载, “屋舍数万间倾颓”,“死伤两万有余”,“男子皆裸体”,“灵芝厂地陷”…… 一场爆炸,几乎把北京城西南角抹平, 也彻底炸断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最后那口元气。 更可恨的是关外那些野人,听说大明京师大爆炸, 死伤惨重,竟然“举酒相贺”,弹冠相庆。 其行径,与禽兽何异? 时间,就在这种种异象和钟擎越来越沉重的心情里,一点点爬到了五月初六。 这天早上,北京城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挑担卖菜的,吆喝早点的,赶着驴车送水的,城门刚开就进出的各色行人…… 除了少数几个心事重重的朝廷重臣,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一场灭顶之灾原本会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上午降临。 内城靠近西便门的一段城墙上,钟擎背着手站着。 魏忠贤、张维贤一左一右陪在旁边,后面还跟着内阁首辅范景文, 以及几位还算得用的部院大臣。 几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钟擎手里拿着望远镜,朝着西面王恭厂的方向看。 范景文他们悄悄打量着钟擎手里的“古怪法器”, 又看看钟擎凝神远眺的侧脸,心里直打鼓。 稷王殿下天没亮就把他们召集到这里, 说今日京城或有“地动之灾”,让他们一同观瞧。 可这青天白日,风和日丽,哪来的地动? 只有张维贤和魏忠贤,因为提前知道这场灾难,心里稍微有点底,但也悬着。 殿下说的“地动”,真的会来? 万一不来……殿下这脸面……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等待中,辰时三刻(约上午八点)刚过。 站在城墙上的众人,忽然觉得脚下微微一晃。 很轻微,像是远处有极沉重的马车驶过。 但紧接着,那晃动感明显了,脚下的城砖似乎在抖动,簌簌地落下些灰尘。 城楼上的檐角,有风铃叮叮当当地自己响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震的。 范景文脸色一变,扶住了旁边的垛口。 几位大臣也感觉到了,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惊疑。 钟擎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来了。 震动在加剧。 不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变成了一波接一波的摇晃。 城墙仿佛变成了漂在水上的船,左右摇摆。 远处靠近城墙根的民居,屋顶的瓦片开始哗啦啦往下掉。 城里隐隐传来惊叫声,哭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地……地动了!真是地动!” 一个大臣失声叫道,脸都绿了。 张维贤和魏忠贤也绷紧了身体,扶住墙垛,下意识看向钟擎。 钟擎没动,只是重新举起了望远镜,死死盯着王恭厂方向。 地震波继续传来,比刚才更猛烈。 城墙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随时会裂开。 城楼上的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砸在城砖上,噼啪作响。 范景文已经站不稳,被随从扶着才没摔倒。 其他大臣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 就在这地动山摇、人心惶惶到了极点的时候, 西边王恭厂方向,毫无征兆地,先是亮起一团刺眼到极致的炽白光芒, 瞬间吞噬了那个方向的一切,仿佛另一个太阳在那里炸开! 哪怕隔着这么远,又是大白天,城墙上所有人都被那强光刺得下意识闭眼或扭头。 强光之后,是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任何已知的巨响。 那是一种沉闷到极点又狂暴到极点的轰隆声,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的爆炸声! 声音沉闷与尖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扭曲空气的冲击波, 呈一个急速扩大的灰白色环状,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即使站在城墙高处,众人也感觉一股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狂风拍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耳膜被那巨响震得嗡嗡作响,暂时失聪。 钟擎透过望远镜,看得更清楚些。 王恭厂原先那片区域,已经被一个翻腾上升的蘑菇状云团笼罩。 云团底部,是冲天而起的泥土、砖石、木料, 以及更多看不清是什么的碎片,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抛向数百米的高空。 更远处,肉眼可见的,无数房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倒,成片成片地坍塌,烟尘弥漫。 脚下的城墙再次剧烈摇晃,比刚才地震时更甚,那是爆炸冲击波到达的后续影响。 城楼上,终于有大臣承受不住这天地之威般的恐怖景象, 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张维贤张大着嘴,看着西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忠贤六神无主,死死抓着墙垛,指甲都快掐进砖缝里。 范景文被人扶着,眼睛睁到了极致,胡子都在颤抖。 他们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那个自始至终站在那里, 面对这宛如末日般的爆炸和地动,身形依然挺直的年轻亲王。 原来……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这比什么推背图,什么烧饼歌,都准!都真!都可怕! 殿下他……他早就知道! 他移走火药,清空厂区,封锁地面,都是在救这座城,救这城里数十万百姓!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先带头,城墙上的大臣,除了钟擎,全都面向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礼仪,是对眼前之人那近乎神明般的预知和手段,产生的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敬畏! 钟擎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爆炸发生前,地面刚开始摇晃时,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靠近点去看看? 毕竟火药都移走了,应该没危险。 现在,感受着脚下城墙持续不断的余震,看着西边那遮天蔽日的尘土和烟云,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死他也不敢靠前了。 移走了火药,削弱了爆炸,可这地震本身, 加上原本王恭厂地下因长期存放火药而污染的次生灾害,依然造成了如此恐怖的景象。 若是那几万斤火药还在原处……钟擎不敢想。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强自镇定道: “都看见了?这就是天灾,加上人祸。” 他看着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人祸,咱们提前除了。 可这天灾还没完。 传令五城兵马司、京营,立刻按第三号预案,出动所有人,救灾,救火,维持秩序。 内阁立刻拟旨,安抚京师百姓,说明地动灾异,朝廷已有准备,正在全力赈济。 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他的话相当于给众人打了一支强心剂。 跪着的大臣们,听着这一条条指令,看着亲王殿下在漫天烟尘背景中镇定的面容, 那颗刚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地落回实处。 劫后余生。真的是劫后余生。 第812章 辽东传警讯 地震过去好几天了,北京城还像一锅烧糊了的粥,乱糟糟,闹哄哄的。 西便门附近,王恭厂那块地界,现在是彻底没法看了。 原先的厂房、库房、民居,全没了影子,就剩一个大坑, 边上散着碎砖烂瓦,烧焦的木头橛子,黑乎乎的,冒着淡淡的青烟。 离得近些的街道,房子塌了一大片,没塌的也歪歪斜斜,墙上裂着大口子。 空气里老是飘着一股子怪味,像硫磺, 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混着尘土,吸到鼻子里直呛人。 哭喊声是没了,换成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还有官兵和衙役吆喝维持秩序、清理废墟的动静。 五城兵马司的人,京营的兵,全被撒了出来,满街都是。 抬人的,救火的,搭临时窝棚的,分发稀粥的,乱中有序。 毕竟提前清了场,火药也挪走了,死伤比原本该有的少了九成九, 可房子塌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还是乌泱乌泱的。 朝廷里头,以范景文为首的一帮大臣,这几天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调粮,调药材,安排郎中,统计损失,安抚灾民, 弹压可能出现的乱子,还得写奏章向皇上汇报,向天下解释这场“异常地动兼雷火”…… 忙得是团团转,一个个眼窝深陷,嗓子冒烟。 钟擎没再往前凑。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火药挪了,人撤了,预警也给了。 剩下救灾安民这些具体事,是朝廷的本分,是那些尚书、侍郎、给事中们该操心的。 他一个亲王,还是顶着“稷王”这么个显眼名头的亲王, 再事无巨细地插手,那就是捞过界,讨人嫌了。 这年头,有时候你做得越多, 不一定落好,反而容易给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递刀子。 那些读书人,笔杆子一歪,白的能说成黑的,救命的能说成揽权的。 钟擎没兴趣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起来,他在北京城连个自己的宅子都没置办。 最早那会儿,跟天启皇帝的关系还隔着层窗户纸, 他住在报国寺,图个清静,也方便暗中行事。 后来跟天启认了亲,封了王,关系挑明了,他更没心思在北京安家了。 王爷?大明最亮眼的那个王爷。 钟擎心里清楚,这名头听着风光, 实际上就是个大号靶子,一颗最大最显眼的蛋。 京城这地界,各路神仙鬼怪,明的暗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想巴结他的,想利用他的,恨不得他立刻死的,估计能从紫禁城排到永定门。 他不想,也没必要把自己摆在那风口浪尖上, 天天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拜访、试探、算计。 他不是怕,是嫌麻烦。 真要撕破脸,他有的是法子让那些人闭嘴,甚至消失。 可那么一来,杀得人头滚滚,天启皇帝脸上不好看, 他手下那帮在朝堂里混的人,也会难做。 何必呢。 所以,当英国公张维贤拍着胸脯, 热情得几乎要把他绑回家的时候,钟擎顺水推舟就应了。 住在英国公府,既安全,又清静,还能躲开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英国公府给他安排了个僻静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都有。 院墙高,树木多,关起门来,自成一方天地。 这几天,钟擎就窝在这小院里。 白天看看书,琢磨点事情,偶尔摆弄一下他从“老家”带来的小玩意儿。 他手下那支特战队,每天会有人轮流过来, 汇报一些京城内外的动向,市井流言,或者天津港、西山那边工坊的进展。 魏忠贤也很上心,每天必定派个得力的番子或者管事过来请安, 顺便问问殿下有什么需要,缺不缺什么东西。 最让钟擎觉得有点意思的,是张维贤一家子。 这老国公大概是觉得钟擎住在他家是莫大的荣光。 隔三差五,就亲自跑来,拉钟擎喝酒吃饭。 有时还带上他那几个儿子,最大的张之极,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 饭桌上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张维贤嗓门大,爱说笑, 讲讲京营里的趣事,抱怨抱怨朝中某些官员的迂腐,偶尔也问问钟擎对时局的看法。 他那几个儿子,在钟擎面前起初还有点拘谨,混熟了也敢说几句话。 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热闹,有点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感觉,其乐融融。 钟擎乐得清静,也乐得有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比起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跟张维贤一家子相处,反倒轻松自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听着外面依稀还未完全平息的嘈杂, 他会走到院中,望向西边那片曾经腾起蘑菇云的方向。 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被官兵封锁,开始清理了吧。 一场原本足以震动国本的巨灾,就这样被提前掐灭, 只留下一个需要时间抚平的疮疤,和无数惊魂未定的百姓。 关外那些野人,此刻大概很失望吧。 钟擎不由恶意满满的想到。 失望就对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清静日子才过了四天,这天是五月十一。 树荫底下,钟擎正抱着张维贤的小孙子张世泽,耐着性子教这小家伙叫“钟爷爷”。 张世泽还不到一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被钟擎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小手胡乱挥着,要去抓钟擎的脸。 钟擎也不恼,由着他抓, 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团子比朝堂上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大臣可爱多了。 钟擎刚把张世泽举高高,逗得小家伙笑得更欢,院门就“砰”一声被撞开了。 狗蛋一头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他后头还跟着两个人,是张之极和薛邦奇。 这俩人都是一身整齐的衣甲,张之极连头盔都戴上了, 手按在腰刀柄上,一副随时要出去干架的架势。 钟擎一愣,把咯咯笑的张世泽抱稳了,看着这三人: “这是又咋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北京城这摊子事刚消停点,难不成又出幺蛾子了? “朱纯臣那老小子想造反?还是西边陕西那群‘泥腿子’有动静了?” 他最近是听说陕西那边有些地方闹旱,不太平,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不是!殿下!” 狗蛋喘匀了一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 “是辽东!辽东急报!袁巡抚用快马加急,从渤海府直接送进京的!” 钟擎心里咯噔一下,辽东? 他把张世泽往怀里搂了搂,空出一只手接过信,三两下撕开火漆,抖开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袁崇焕那熟悉的字迹,钟擎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越拧越紧。 信上说,建奴那边出大事了! 努尔哈赤跟黄台吉,这对父子,在朝鲜边境附近干起来了! 双方陈兵好几万,已经开打,据说打得极其惨烈, 死伤甚众,看架势是动了真火,不死不休那种。 “妈的!” 钟擎看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脸色沉了下来。 老野猪皮!这才消停几天?刚能下地走路就开始不老实了? 真是个一天不打仗就浑身痒痒的战争狂人! 现在不敢跟大明正面叫板,掉头就冲自己儿子撒气? 可黄台吉现在明面上是投靠了大明, 算是他钟擎罩着的人,是他在辽东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老野猪皮这哪是打儿子,这分明是在打他钟擎的脸,在试探大明的底线! 钟擎心里那股邪火“噌”就上来了。 他下意识就想把孩子递给他爹张之极,一抬眼看见张之极全身披挂的模样,又缩回了胳膊。 这冷冰冰的铁片子,别硌着孩子。 他把信纸往袖子里一塞,对张之极和薛邦奇一摆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走!前堂说话,找老国公商量去!” 说完,他转身就大踏步朝前院英国公张维贤平日待客议事的厅堂走去。 第813章 袁崇焕挨批 前院正厅里,英国公张维贤没像往常一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而是背着手,伸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堂一角。 那里,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堆“铁疙瘩”忙碌。 那堆东西,跟这国公府厅堂里的紫檀家具、博古架、字画屏风,显得格格不入。 一张结实的方桌上,摆着一个黑乎乎的扁平匣子, 表面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和闪烁的小灯。 旁边连着一个带着很多旋钮和插口的东西, 几根颜色各异的软线缆从上面接出来,连到另一个有个厚厚玻璃屏幕的大“铁盒子”上。 最显眼的,是桌旁地上放着的一个银灰色金属箱子, 里面露出更多精密的部件和闪烁的指示灯。 这几个年轻人,正是钟擎最初带着阿速部迁移时,沿途收留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几年过去,昔日的瘦小娃娃,如今都已长成了精壮小伙。 他们不光学文习武,更在钟擎的安排下, 系统学习了数学、格物、绘图,以及操作和维护这些超越时代的设备。 可以说,他们是这个大明时代,第一批摸到“高科技”门槛的专业人才。 一个战士蹲在桌子旁,专心致志的检查着线路连接,头也不抬地问道: “小五,房顶上那块‘板子’,电量读数正常不?” 被叫做“小五”的战士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看着,闻言回答道: “正常,太阳挺好,充电效率不错,电池现在是满的。可以开机。” 张维贤就站在几步外,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参加辽南战役时,在辉腾军里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比如能看很远很远的“千里镜”,比如不用点火就能喷出火焰烧毁盾车的“喷火神龙”, 还有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甲车”。 可每次看到这些新鲜东西,他还是觉得看不够, 只要一有空,就喜欢凑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问东问西。 这些铁疙瘩是怎么动的?那些小灯为什么会闪?千里镜为什么能看那么远? 他总也搞不明白,但越不明白,就越觉得厉害,越觉得钟擎深不可测。 正看着入神,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维贤扭头一看,只见钟擎抱着他那还在流口水的小孙子张世泽, 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狗蛋和张之极、薛邦奇紧跟在后面。 钟擎径直走到张维贤面前,二话不说, 把怀里软乎乎的张世泽往老国公手里一塞:“抱着!” 张维贤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孙子,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钟擎已经转身走向那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战士,沉声问道: “联系上了吗?能通话了没?”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战士立刻站直,向钟擎敬了个礼。 这是辉腾军内部的标准礼节,干净利落。 “报告首长! 设备调试完毕,线路畅通,电源充足,随时可以开机联络!” “开机!”钟擎命令道。 “是!” 几名战士立刻回到各自位置。 操作主设备的战士按下一个带有防护罩的红色按钮。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那个方头方脑的设备上, 一排排小灯依次亮起,从绿色到黄色,最后稳定在绿色。 连着它的扁平黑匣子也发出低沉稳定的运行声, 侧面一个小风扇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风噪。 最显眼的是那个带厚玻璃屏幕的“铁盒子”,屏幕先是一黑, 然后亮起一片深蓝色,上面开始滚动过一行行快速闪动的字符和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维贤抱着孙子,屏住呼吸看着。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跳动的字符,但那股子严肃的气氛, 让他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连小孙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都忘了哄。 很快,屏幕上的字符稳定下来,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操作战士快速敲击连接在旁边的一个带很多按键的小板子, 然后对着一个带网格的小圆球说道: “渤海府,渤海府,这里是京城特遣队通讯分队。 听到请回答,完毕。”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那个带玻璃屏幕的“铁盒子”里, 传出一个清晰的年轻男声,声音干脆利落: “渤海府收到。 这里是渤海府辉腾军第一特遣队通讯值班室。 请讲,完毕。” 操作战士看向钟擎。 钟擎上前一步,站到麦克风前,沉声道: “我是钟擎。 立刻给我去渤海府巡抚衙门,把袁崇焕找来。 我就在线上等。” 屏幕另一头沉默了一两秒,但随即立刻回应: “明白! 首长请稍等,立刻为您去通知袁巡抚!完毕!” 通讯暂时进入等待状态,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 张维贤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小孙子,小张世泽似乎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不再乱动,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张之极和薛邦奇手按刀柄,挺直了腰板。 狗蛋也悄悄站直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发光的玻璃屏幕,和站在它前面的钟擎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短暂的电流嘶嘶声后,屏幕那头传来了回应。 一个略显低沉的男中音响起,透过扬声器,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稷王殿下,我是袁崇焕。您找我?我...” 钟擎根本没打算寒暄,甚至没等袁崇焕把话说完,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声音又冷又硬,透过麦克风传了过去: “袁崇焕!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还是当官当久了,把打仗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说的就是你! 努尔哈赤跟黄台吉在朝鲜边上都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你还在那儿走八百里加急?! 我给你配的通讯班是干什么吃的? 是摆在那里当祖宗牌位供着的吗?!” 他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 “八百里加急快,还是这电波快?! 你那边是什么地方?是辽东!是前线! 建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军情瞬息万变,你耽搁几个时辰,前线就可能多死成百上千的兄弟! 耽搁一天,就可能丢掉一座城关! 你贻误军机,该当何罪?!” 屏幕那头的袁崇焕手里拿着通话器,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殿下紧急联系,是要询问战况细节或下达指令, 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这样一顿毫不留情的疾风骤雨。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用八百里加急是为了留有正式文书凭证, 符合朝廷规制,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仔细一想,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自己确实是习惯了旧有的公文传递方式, 对这种瞬息千里的“电波通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觉得不如盖着大印的文书正式可靠,下意识里还是更依赖传统的渠道。 这确实是大错特错! 在真正紧要的军情面前,快一分就多一分胜算,慢一刻就可能万劫不复! 冷汗顺着袁崇焕的鬓角流了下来。 他站得笔直,对着那小小的通话器,一脸的懊悔,没有半点辩解: “殿下息怒!是下官愚钝! 是下官错了!下官……下官知错! 下官只顾着遵循旧例,忘了殿下赐下此等神物,正是为了军情紧急时能瞬息通达! 下官该死!请殿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一点折扣都不敢打。 因为他知道,殿下骂得对。 这事,确实是他错了。 第814章 钟擎不是一个滥杀的人 钟擎平时很少这么发火,尤其还是通过这种“隔空喊话”的方式。 他这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不光把通讯器那头的袁崇焕骂得满头大汗, 连带着厅堂里这边几个人,心里也都跟着一紧。 缩在爷爷张维贤怀里的小张世泽,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声音吓到了, 小嘴一撇,眼圈一红, 张开才长了两颗小米粒似的小乳牙的嘴,眼看就要“哇”一声哭出来。 钟擎余光瞥见,眉头还没舒展开,手里的动作却快, 上前一步,胳膊一伸,就把小家伙从张维贤怀里“捞”了回来, 动作熟稔地掂了掂,拍了拍他的小后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乖,不怕不怕,钟爷爷不是在凶你。” 说来也怪,刚才还委屈巴巴要掉金豆子的张世泽, 被钟擎这么一抱一掂,小身子扭了扭,居然真的不哭了, 眨巴着还挂着泪花的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去摸钟擎的下巴。 钟擎暂时没工夫逗他,抱着孩子,重新对着麦克风问道: “现在那边战况到底如何?黄台吉损失大不大? 你有没有收到详细战报? 你渤海府这边,有没有准备派兵过去?锦州的曹文诏通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爆豆子一样砸过去。 通讯器那头的袁崇焕被问得有些应接不暇,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细说原委的时候,赶紧挑最紧要的汇报: “回殿下! 下官已命渤海府驻军进入战备,随时可以开拔! 只要黄台吉那边求援信号一到,下官立刻发兵! 锦州曹总兵处,下官也已派出快马急报! 具体战况和双方伤亡,下官正在多方打探核实! 黄台吉派来的信使此刻就在府衙外候着, 下官这就派人去叫他过来,亲自向殿下禀报!” “赶紧的!我就在这儿等!” 钟擎说完,暂时关掉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 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还好,听袁崇焕这意思,渤海府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曹文诏也通知了,反应不算慢。 看来战事虽然激烈,但应该还没到最危急的关头, 否则黄台吉就不是派信使,而是亲自跑过来求援了。 张维贤这才找到机会,凑过来小声问道: “殿下,到底出啥事了?辽东又打起来了?谁跟谁打?” 钟擎把张世泽往上托了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老野猪皮闲不住,在教训他儿子呢。” “啊?” 张维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努尔哈赤打黄台吉?这……这老货,还真是……” 他都气笑了,这叫什么爹? 刚能下地就揍儿子,还揍得这么大阵仗。 钟擎这时候才想起刚才跟着狗蛋冲进来的张之极和薛邦奇, 这两人还全副武装,跟要上阵似的。 他扭头看向他们,尤其是脑袋上还扣着个沉重铁盔的张之极,有些奇怪地问道: “对了,你们俩这是干啥?穿这么整齐,要去唱戏?” 张之极被点名,赶紧手忙脚乱地摘下那顶头盔,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头发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那啥……我跟老薛这不是听说有仗要打吗? 心里头痒痒,就……就把甲胄穿上了, 想着要是殿下您要出兵,我俩正好跟着去……” “胡闹!” 钟擎直接瞪了他一眼, “前面有辽东几万边军顶着,渤海湾里还泊着咱们辉腾军的炮舰, 什么时候轮到京营出手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该干嘛干嘛去!” 张维贤也在旁边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骂道: “瞎添乱!还不把这一身铁皮扒了!看着就碍眼!” 张之极和薛邦奇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互相使了个眼色,赶紧溜到一边去卸甲。 张维贤赶走了两个不省心的,又转回头,脸上带着点担忧,压低声音问钟擎: “殿下,真不用朝廷调大军过去? 就靠黄台吉自己,还有渤海府那点兵,顶得住老野猪皮? 万一……” 钟擎摇摇头,看着怀里又开始玩他衣襟扣子的张世泽: “现在朝鲜是大明的乐浪郡,黄台吉是郡守。 保境安民,是他分内之责。 他的虎尔哈军,也不是泥捏的。 只要努尔哈赤不踏进乐浪郡的地界,咱们就先看着。 这是他爱新觉罗家的‘家务事’,也是对他黄台吉的考验。 大明现在不宜直接大规模介入,但也不能让他被努尔哈赤一口吞了。 袁崇焕在渤海府集结兵力,就是给黄台吉撑腰,也是警告努尔哈赤。 曹文诏在锦州不动,既是震慑,也是预备。 这分寸,得拿捏好。” 他接着补充道: “况且,让他们父子先耗一耗,没什么坏处。” 张维贤听了,琢磨了一下,缓缓点头。 这道理他懂,坐山观虎斗嘛。 只是眼看有仗打,自己儿子和手下那帮将领都憋得嗷嗷叫,他心里也痒痒。 不过殿下既然这么定了,那肯定有殿下的道理。 张维贤这时心里也在琢磨。 那位远在乐浪郡的黄台吉,如今对这位稷王殿下, 那真是忠心耿耿,说往东绝不往西。 可张维贤也清楚,黄台吉忠的是钟擎这个人, 跟大明朝廷,跟朱家天子,没多大关系。 乐浪郡名义上归了大明,可谁不知道, 那是殿下交给黄台吉管着的,说是殿下的地盘也不为过。 黄台吉,也就是在给殿下看家护院。 但即便是这样,张维贤也能感觉到,殿下对黄台吉, 始终隔着一层,谈不上完全信任,甚至隐隐有种……说不清的芥蒂。 有次酒后,张维贤大着胆子问过一句,钟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 “有些人,有些债,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辈子还,算是便宜他了。” 张维贤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后来琢磨,殿下指的可能是建奴以前犯下的血债。 用殿下自己的话说,这一世黄台吉归顺,是在为他“上辈子”的罪孽赎罪。 张维贤不懂什么上辈子不上辈子, 只觉得这位殿下有时候心思很深,看人也格外严苛。 但话说回来,殿下对有些人,又格外宽厚。 比如朝里那些曾经跟他作对的东林党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的, 殿下大多只是罢官了事,没赶尽杀绝。 袁崇焕、毛文龙这些有本事的边将,哪怕以前有点小心思小毛病, 殿下也能用,而且用得挺好。 这么一想,张维贤又觉得,其实这位殿下心还是挺仁厚的, 并不像有些文人骂的那样暴虐嗜杀。 殿下手里是沾了不少血,可那都是该杀之人。 这位王爷,心里有杆秤,分得清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能留。 厅里几个人各怀心思,守着那台嗡嗡作响的“铁盒子”,等着渤海府那边的消息。 没过多久,桌上那个方匣子里,再次传来声音,不再是袁崇焕, 换成了一个听起来因为紧张有点磕巴的辽东口音, 像个半大少年: “奴……奴才黄洛格,拜见稷王殿下! 殿下……殿下千千岁!” 这声音一起,钟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没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 “打住!” 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自有一股威严。 “本王警告你,在我面前,别叫什么‘奴才’!” 钟擎明显很不爽,他最膈应听到这个, “你堂堂正正一个人,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 为什么要自降身份,非把自己当奴才? 你爹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通讯器那头明显噎住了,安静了好几秒,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似乎能想象到对面那个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尴尬模样。 这劈头盖脸一顿训,确实让人下不来台。 钟擎说完,大概也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冲,缓了缓,又想了想,接着问道: “洛格?我记得……你是老黄的二儿子吧?豪格是你大哥?” 对面那少年似乎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稷王殿下居然知道自己, 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刚才的窘迫顿时被一股激动冲散, 声音都提高了些,又惊又喜的赶紧回道: “是!是!王爷!是我!我父亲是黄台吉!王爷您……您知道我?” 他这一激动,刚才那点“奴才”的卑称和磕巴,倒是一下子忘了不少。 (咳,按老黄历,这洛格小子本该是天启元年就夭折的命。 不过嘛,如今剧本改了,导演说他还得活蹦乱跳接着演,想杀青?门儿都没有!) 第815章 抢人头引发的大战 钟擎没管通讯器那头的小屁孩洛格是不是激动得快晕过去, 直接让他仔仔细细把朝鲜那边发生的事情讲清楚。 渤海府那头,洛格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讲述这场大战的始末。 原来,问题出在海西女真身上。 虽然努尔哈赤通过跟大明的谈判, 捞到了三年喘口气的时间,但这老家伙一点没放松警惕。 按他那个性子也不可能放松,他就是条潜伏在暗处的饿狼, 时刻龇着牙,总想找机会在猎物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眼下沈阳那边的情况是,兵多,人更多。 最早跟着伊凡诺夫过来的那两万多号人, 再加上钟擎和孙督师“送给”老奴的那些汉奸卖国贼, 还有袁可立袁巡抚“输送”过去的工匠、山东跑过去的白莲教余孽等等, 乱七八糟一大堆人,多得差点把沈阳城墙都给挤破了。 努尔哈赤也没办法。 这些人,他又不能像从前那样,看不顺眼就拉出去全砍了。 大明那边可都瞪眼瞧着呐。 他要是敢乱动,那估计正好给了大明继续往死里揍他的借口。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他也没让这帮家伙好过。 工匠,还有孔家那些一门心思读圣贤书的,立马被赶去修城墙、盖房子。 剩下的什么金之俊、冯铨、王鳌永这些, 努尔哈赤压根没给他们舞文弄墨、高谈阔论的机会。 呸!眼看开春了,你们这帮玩意儿,全都给老子死地里去种庄稼! 老子这儿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到了老子这地界,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得给老子卧着! 没有耕牛?那你们自己就是耕牛! 努尔哈赤倒也没说让人拿着鞭子在后面逼他们干活, 可田埂上那些挎着刀、来回溜达巡视的建奴兵, 那股子沙场里滚出来的凶悍气,就够吓破人胆的。 吓得这些往日在大明朝堂上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各位老爷们, 如今一个个弯着腰,龇牙咧嘴, 哼哧哼哧地拉着那一架架死沉死沉的木头犁头, 那场面,啧啧。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地倒是开垦出来不少,作坊、矿场也渐渐有了点模样。 努尔哈赤好像尝到了人口多的甜头,可他觉得人还是不够用。 于是就下令,让手下的旗丁牛录全力出动, 去深山老林里抓捕那些被称为“野人”的海西女真,充实丁口。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好大儿黄台吉那边,也在派人四处招揽这些林中百姓。 可黄台吉的手段,比他爹温和多了,是拿着粮食、盐巴、布匹, 甚至还有铁锅这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去的。 那些藏在老林子里的部落野人,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还衣不蔽体, 哪里见过还有自动上门送东西的,所有人开心的差点疯了, 他们自然更愿意跟着能给吃给穿、说话还算和气的那边走。 这一来二去,林子里的“野人”数量眼见着就迅速减少。 努尔哈赤那边不光没抓到多少人,就连好不容易抓回去的那些, 也隔三差五找机会逃跑,想方设法溜到好大儿黄台吉那边去。 这下老汗可真是急了,也彻底怒了。 好小子,挖墙脚挖到你阿玛头上来了! 他直接点齐了五万兵马,气势汹汹开进老林子, 正好撞上了黄台吉派出去的队伍。两边都是火气十足, 话都懒得说,直接抄家伙就干了起来! 那仗打得叫一个天昏地暗,林子都烧着了好几大片,浓烟滚滚。 两边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都死伤了不少人,但也都打出了真火,谁也不肯先退。 黄台吉那边一看这架势,也红了眼, 把他压箱底的精锐,虎尔哈火枪队给派了上去, 看样子是准备跟老汗在祖宗的老林子里,好好大战一番,分个高低了。 老林子那边打得昏天黑地,消息传回沈阳, 努尔哈赤一听黄台吉居然动用了成建制的火器部队, 心里咯噔一下,真有点急了。 这逆子,翅膀真是硬了! 他立马派人火速赶往海边,去催伊万诺夫赶紧回来。 这伊万诺夫,如今被努尔哈赤安排在日本海西北沿岸, 珲春河出海口一带,督造海船,同时也在捣鼓火枪火炮。 老奴给伊万诺夫下了死命令: 船先别管了,立刻带着你手下那些会用火器的罗刹兵和已经造好的火炮, 全部给老子拉到林子里去! 务必灭了黄台吉那支不知天高地厚的火枪队! 光叫伊万诺夫还不够,努尔哈赤又把自己的大贝勒代善喊来,让他重新整备三万人马。 再加上佟养性那支以汉军火器兵为主的“乌真超哈”营,也一并调过去。 老奴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伊万诺夫从东面压过去,代善和佟养性从北面和西面推进, 三路合围,务必要把黄台吉那点本钱包了饺子,一口吃掉! 这下,压力全到黄台吉这边了。 一来,他的虎尔哈军虽然装备了火器,训练也算刻苦, 但成军时间毕竟短,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厮杀经验, 远不如老奴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 林子战,更是建奴的老本行。 二来,人数差距太大了。 黄台吉这边,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拼命的也就两万出头。 可对面呢? 先是五万,现在又加上后续赶来的支援部队,零零总总小八万人马! 这还不算那些被驱赶来助威的部落兵。 黄台吉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看着远处林间不断升起的浓烟,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急促号角和隐约喊杀声,手心有点冒汗。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能看到更远处,代表建奴主力的旗帜在林中若隐若现, 正在缓缓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老牲口这是真下死手了……” 黄台吉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面露忧色。 虎尔哈火枪队刚才一次齐射打退了建奴一波进攻,声势不错, 但弹药消耗也大,而且建奴学乖了, 开始利用林木隐蔽,从多个方向渗透、骚扰,并不硬冲。 “司令,咱们的人报,东面发现大队人马,看旗号……像是罗刹鬼,还拖着炮!” 一名哨骑急吼吼地冲过来汇报。 “北面代善的大纛也出现了!” “西面有大量乌真超哈营的兵在集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黄台吉心里飞快盘算: 死守?这片林子无险可守,被八万人四面合围, 火器优势在复杂林地里也要大打折扣,一旦被近身,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突围?往哪突? 南边是海,东边是罗刹鬼和更多建奴,西边、北边更是重兵云集…… 看来,不动用最后那张牌是不行了。 他转身走下望楼,对身边最亲信的侍卫沉声道: “去把洛格叫来。不,让他亲自带队,挑最精干的护卫,立刻去渤海府! 让他用最快速度,见到袁崇焕,然后用那里的‘电匣子’,直接联系稷王千岁!” 他接着交代道: “告诉洛格,就说他爹我要撑不住了, 请王爷看在我父子替大明守着乐浪、拖着建奴主力的份上,拉我一把! 渤海府的兵,能早到一刻是一刻!” 求援的信号,终于还是发出了。 黄台吉现在能做的,就是收缩兵力,占据几个稍有利的地形, 咬牙顶住来自三个方向的巨大压力,等待援兵。 第816章 钟擎的安排 渤海府那边,袁崇焕第一时间接见了洛格, 当他得知黄台吉那边的紧急军情,心里也是一咯噔。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事虽然急, 但黄台吉手里好歹也有两万能打的兵,依托堡垒守几天应该问题不大。 他一边赶紧下令集结渤海府的驻军,准备开拔增援, 一边呢,还是习惯性地用了老办法,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往天津报信。 你问他为啥不用桌上摆着的那台“铁匣子”? 咳,这位袁大人心里头吧,对着这能千里传音的新鲜玩意儿, 总有点犯嘀咕,觉得不太靠谱。 那匣子里吱吱啦啦的人声,飘忽忽的, 哪有实实在在的一路换马不换人来得让人心里踏实? 他估摸着,这信使跑死几匹马冲到天津, 怎么也比那铁匣子里说几句话要来得郑重,来得正式。 还好,这事儿没真耽搁了。 也是巧了,辉腾军海军的那艘“白起”号驱逐舰,正好在盖州城外的码头补充淡水。 袁崇焕到底不是真的迂腐,灵机一动,就让那信使别光骑马了, 带上鸡毛信,直接上了“白起”号,搭个“顺风船”。 “白起”号的舰长是跟着钟擎从微末时起来的老兄弟, 一看那信使怀里揣着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鸡毛信, 再一听是朝鲜那边黄台吉和老奴打起来了,眼珠子一瞪,心里就俩字: 要糟! 哪还管什么淡水补没补够,立刻命令起锚,开足马力撒丫子就往天津港猛跑。 钢铁战舰劈波斩浪,那速度可比几匹快马在官道上折腾快多了。 这才算把消息比较及时地送到了钟擎面前,没让黄台吉在宽甸堡真等成“望援石”。 钟擎听完洛格讲述的前因后果,又知道袁崇焕这差点误事的操作,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好家伙,要是再晚点,老黄真被努尔哈赤给包圆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后面一大堆计划都得抓瞎,谁去帮他稳着朝鲜那块地? 谁在前头牵制建奴主力?将来横扫欧罗巴的苦活累活脏活,找谁去干? 还有,谁去替他背那些必要的“恶人”名声? 更别提……老黄要是没了,他那些儿子们还能不能按“老路”生出来? 没有福临,哪来的康麻子,又哪来的“十全老人”? 咳,想远了想远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行了,情况我知道了。” 钟擎拿着麦克风,先对洛格说道, “你现在不用急着往回赶。 去天津,找你大哥豪格,让他去后勤部那里领一部新电台。 你俩跟着下一批补给船,一起回朝鲜。 告诉你爹,援兵和军械不日就到,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但也别傻愣着硬拼,该缩就缩,等电台架设好了再说。” 打发了洛格,钟擎接着“通话”袁崇焕。 这回可没那么客气了。 “袁元素,你行啊你!” 钟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没啥火气,但听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守着现成的‘顺风耳’不用,非得让马跑断腿是吧? 你那马是比电流还快,还是你觉着那铁匣子里面能钻出妖魔鬼怪来?” 袁崇焕在渤海府衙门里拿着听筒,额头上的汗当时就下来了,赶紧解释: “殿下息怒,下官……下官只是觉得军情重大,需稳妥……” “稳妥个屁!” 钟擎不客气地打断, “差点就让你‘稳妥’误了大事! 我告诉你,别拿你们读书人那套来看这些东西,什么‘奇技淫巧’? 没有这些‘奇技淫巧’,你的渤海府能修得这么快? 消息能传得这么灵通? 格物致知,格的就是这些能派上用场的‘物’! 以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管大小,先用这‘铁匣子’给我报上来! 省时,省力,还他妈防泄密!听明白没有?”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糊涂!日后绝不再犯! ”袁崇焕擦着一脑门子的冷汗,连连答应。 他是真有点后怕了,万一真因为自己这点“不放心”耽搁了, 黄台吉那边出了事,殿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现在,把你集结的部队解散了,各回各位。” 钟擎下了指令, “但边境巡逻和警戒不能松。 建奴要是敢越界一步,不用请示,直接给我打回去!打疼他!” 结束了和袁崇焕算不上愉快的通话,钟擎没停,让通讯员接着要通了锦州。 锦州总兵府里,曹文诏正琢磨着今年屯田的收成呢, 一听手下亲兵连滚爬地冲进来,说那个轻易不响的“铁匣子”响了, 是稷王殿下亲自找他,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也顾不上穿官服了,趿拉着鞋就往机要室跑,心里直打鼓: 我的娘嘞,这位爷亲自呼我,准没小事! 抓起听筒,曹文诏的声音都带着点颤: “末将曹文诏,聆听殿下训示!” 结果,钟擎交代他的不是什么出兵打仗的硬任务,而是一个有点“文绉绉”的差事。 “文诏啊,交给你个活。” 钟擎对曹文诏的态度可就亲热多了, “你现在,立刻,在锦州城里给我凑个小班子,弄个使团出来。 不用太大,找个能说会道的文官, 你派一队精锐骑兵护送,去沈阳,找那个叫图赖的建奴头子。” 曹文诏一愣,去沈阳?现在? 钟擎接着吩咐道: “找到图赖,就通过他,正式向努尔哈赤提出抗议。 质问他,白纸黑字的条约签了才几天? 他为什么擅自调兵,攻击我大明正式册封的朝鲜总兵黄台吉? 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大明的刀锋不利了?” “他要是敢抵赖,或者胡搅蛮缠,” 钟擎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直接告诉他,黄台吉现在是我大明的人, 打他,就是打我大明的脸,等于向我大明宣战! 让他立刻罢兵,退出朝鲜,一切还好商量。要是再不不听话……” 钟擎停顿了一下, “那就告诉他,别怪我大明天军不客气, 撕了那纸合约,用大炮跟他讲道理!轰平他的沈阳城!” 曹文诏一听,是这事!心里顿时有底了。 这活他熟啊,不就是带着兵去“讲道理”嘛! 他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保管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那老奴知道知道厉害!” 放下听筒,曹文诏也顾不上想屯田的事了,风风火火就出去安排人手, 准备“出使”沈阳,找努尔哈赤“好好说道说道”去了。 第817章 电台入驻英国公府 钟擎一顿操作猛如虎,把东边的事情大致安排妥当,这才觉得嗓子眼有点冒烟。 他舒了口气,顺手抄起桌上一杯不知道是谁的茶, 也顾不上讲究,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旁边,张维贤全程看得眼都直了。 刚才钟擎对着那铁匣子,一会儿教训渤海府的袁崇焕, 接着又给锦州的曹文诏派活,这……这玩意儿也太神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种坐在屋里就能跟天南地北的人直接说话的“仙家手段”,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只在茶馆说书先生讲的那些神怪话本里听过什么“千里传音”。 老国公心里痒痒的,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凑到那几个守着电台的辉腾军战士旁边,压低声音, 指着那铁匣子上的按钮、旋钮,还有嗡嗡响的机器,一个劲儿地请教: “小兄弟,这……这宝贝疙瘩,真能跟几千里外的人说话? 怎么个说法?不用写帖子,不用派人跑断腿? 就对着这黑疙瘩说就行?那边真能听见?……”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像两根霜打茄子似的张之极和薛邦奇。 这两位小爷,刚才还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等着殿下点兵派将,好出去大干一场。 结果呢? 殿下对着铁匣子一顿说,又是警告又是抗议,好像……好像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仗不打了? 张之极最是憋不住,他把头盔摘了,甲也解了,只穿着单衣, 蹭到钟擎身边,一脸失望,小声嘀咕道: “殿下……钟叔,这……这就完啦? 咱……咱不出兵了?不打他丫的了?” 钟擎刚放下茶杯,一听这话,斜眼瞅了他一下,二话不说, 抬手就在张之极脑门上“嘣”地弹了个脆响的脑瓜崩。 “哎哟!” 张之极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脑门直抽冷气。 “打打打,就知道打!” 钟擎没好气地教训道, “能用嘴皮子解决的事,干嘛非要动刀动枪? 打仗不死人啊?打仗不花钱不费粮啊? 就算打赢了,能让你那些战死的兄弟活过来? 年纪轻轻,脑子里整天就琢磨着砍人,我看你小子就是皮痒欠收拾!” 张维贤听见动静,也从对电台的好奇中回过神来, 一看自己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顿时吹胡子瞪眼: “殿下说得对! 你这孽障,平日里让你多读点圣贤书、兵书战策, 你倒好,不是跟那群狐朋狗友出去喝花酒,就是蹲在府里斗你那宝贝蛐蛐儿!能指望你什么!” 薛邦奇在旁边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眼看张之极挨训, 他脚底抹油,就想悄悄往后挪,趁没人注意溜出门去。 “薛家那个小子!”钟擎眼尖,一声吼住了这个家伙。 薛邦奇身子一僵,迈出去的半步硬生生刹住,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他苦着脸,慢慢转过身,赶紧躬身行礼:“殿……殿下……” “你想往哪儿溜?” 钟擎看着他,“去找你那个本家大哥,阳武侯薛濂?” 薛邦奇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钟擎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离他远点。那家伙,指不定就是本王下一个要清理的目标。 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小心被牵连,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薛邦奇吓得差点晕过去,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没没没!殿下明鉴! 晚辈早就从薛家出来了,早就跟他们断绝往来了, 现在……现在借住在英国公府上! 我跟阳武侯,早就没来往了!真的!天地良心!” 张之极也顾不上揉脑门了,赶紧帮好兄弟作证: “对对对!钟叔,邦奇他早就跟那边划清界限了! 他现在吃我的住我的,跟我是一伙的!” 钟擎看着这俩活宝,一个捂着脑门,一个吓得脸发白,又好气又好笑。 他摇了摇头,懒得再训,直接宣布: “行了,都别杵这儿了。你俩,回去收拾铺盖卷。” 张之极和薛邦奇一愣,没明白啥意思。 钟擎接着说: “下个礼拜,都给我滚去天津,上海军学院,接受最少半年的短期培训。 学航海,学舰船,学新式战法。 培训结束要考试,哪门课要是给我考不到九十分……” 钟擎顿了顿,看着他们, “就给我接着学,直到合格为止。我还治不了你们了?哼!” “啊?”张之极傻眼了。 “去……去天津?海军学院?培训半年?还……还要考试?” 薛邦奇也呆了,一想到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图、复杂的计算公式, 还有据说很严厉的教官,他感觉比上战场还可怕。 张维贤在旁边听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去海军学院? 那可是殿下着力打造的新学,能进去的都是精挑细选的苗子! 这俩小子整天不学好,让殿下去管教管教,学点真本事,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老国公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脸上还得绷着,对着自己儿子瞪眼: “啊什么啊!殿下这是抬举你们!还不快谢恩!” 张之极和薛邦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完蛋了”三个字, 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躬身:“谢……谢殿下……” 看着张之极和薛邦奇那副霜打茄子的蔫儿样,他招招手,让两人凑近点。 “打仗这事儿,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 钟擎像在拉家常一般, “不是光凭骑马冲过去,挥刀砍人就行的时代了。 你们想想,要是隔着一千步外,人家一抠扳机就能要你命, 谁还乐意跟你凑到跟前脸对脸、刀对刀地拼命?” 张之极和薛邦奇互相看看,有点似懂非懂,但都竖着耳朵听着。 “往后的仗,越来越凭这个,” 钟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凭经验,凭脑子里的算计。 光有不怕死的血勇之气,不够用啦。 你们俩,家里都是有根底的,将来多半是要替朝廷镇守一方,或者安定四方的人物。 现在不多学点新东西,不多长点真见识,以后怎么带兵?怎么服众? 到时候被手下那些学过新学问的年轻小子们比下去,你们脸上挂得住?” 这话说得实在。 张之极和薛邦奇虽然还是觉得去天津“上学”有点头大, 但心里也明白这是为他们好,是正路。 两人收起苦瓜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殿下(钟叔)教训的是,我们明白了,一定好好学。” “嗯,明白就行。” 钟擎摆摆手,算是放过了这茬。 然后他转向还在那儿围着电台打转的张维贤。 “老国公,” 钟擎说道, “跟你商量个事。 找间僻静点的屋子,这架电台,还有这几个操作员兄弟,就先安置在你府上了。 以后,这儿就是京城的第三个通讯点。” 张维贤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乐开了花。 这宝贝疙瘩能放在自己家里?这可是天大的信任和脸面啊! 他忙不迭地点头: “哎哟,殿下放心!老臣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半点差错! 这可是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搓着手,看着那黑色的铁匣子,越看越喜欢, 心里盘算着是放在外书房旁边的暖阁好,还是放在内院那个带地下暗室的偏僻小院更保险。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 这下好了,京城里除了魏公公那儿,狗蛋将军的特战处, 就数我英国公府有这“千里传音”的仙家宝贝了! 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这位国公爷光顾着高兴,完全没往深里想。 他这英国公府,从此以后,恐怕就得时不时响起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半夜三更也可能被叫起来接“电话”,迎来送往的也可能多了些带着加密电文的陌生面孔…… 这哪里是简单的“安置个设备”,分明是把他这堂堂国公府, 变成了稷王殿下设在京城核心区域的一个高级传达室兼通讯枢纽站了。 不过眼下,张老国公正沉浸在拥有“高科技”设备的喜悦中, 乐呵呵地张罗着让人赶紧去收拾房间, 准备迎接这几位懂“仙术”的辉腾军战士和那台神奇的“铁匣子”入住呢。 第818章 黄台吉姓黄 张之极生怕这位王爷叔父再揪着他和薛邦奇去天津“上学”的事说道, 赶紧找了个话头岔开: “钟叔,那个黄台吉家的老二,不是姓那个什么爱新觉罗吗? 咋又改姓黄了?这……这算不算……” 他挠挠头,想起茶馆里听的三国评书, “……三姓家奴啊?”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张维贤差点没背过气去。 老国公牛眼一瞪,抢在钟擎前面,指着儿子就骂: “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家里就你最大,给你请的西席先生也最多,你学的那些东西都就饭吃了? 他爹黄台吉现在就姓黄!什么叫‘他又改姓黄了’?他本来就叫黄洛格!” 骂完,张维贤偷眼瞧了瞧钟擎,见王爷没有开口的意思, 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便继续给儿子“科普”, 多少也有点显摆自己见识的意思: “那黄台吉,本来也是跟着他爹老野猪皮姓爱新觉罗的。 可这‘爱新觉罗’也不是他们祖上老林子里传下来的本姓, 是努尔哈赤那老家伙自己个儿编出来唬人的。 他们早先的汉姓,好像是姓佟,还是姓童来着?老子记不太真了。” 张之极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弯弯绕, 赶紧给他爹猛点头,还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那意思: 爹,您懂得真多! 张维贤得了儿子这无声的马屁,心里舒坦,更来劲了,捋了捋胡子,摆出老资格的样子: “至于黄台吉这人嘛,他既然跟他爹努尔哈赤彻底撕破脸决裂了, 现在又是一门心思投靠你钟叔父,为大明效力,那干脆连姓也一块儿改了! 上回在渤海府,跟老子一块儿喝庆功酒的时候, 他还跟老子拍着胸脯说,从此以后,他就是炎黄子孙了! 所以姓黄!要让他们老黄家,在大明开枝散叶,发扬光大!” 钟擎这时才点了点头,证实道: “老国公说得不错,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张之极叮嘱道: “所以啊,你以后若有机会跟黄家人共事, 或者在天津那边见到豪格、洛格他们几兄弟,别拿人家当外人看,更别拿姓氏说事。 他们新近归附,心里头敏感,咱们得有点气度。” 张之极连忙收起玩笑神色,拱手应道: “是,钟叔,我记下了。” 这边正说着话,话题中心的人物之一——黄洛格, 已经乘着袁崇焕安排的快船,一路颠簸,抵达了天津港。 这小伙儿是被人从船上抬下来的。 为啥? 咳,建奴女真,大多是在山林、平原活动,天生有点怕水,这黄洛格也不例外。 这一路海船坐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脚一沾地,人还是软的,眼还是花的。 结果,他还没见着在天津的大哥豪格, 就先被直接送进了港区附近的医院,躺上了病床,手背上扎了针,打起了点滴。 更巧的是,端着治疗盘过来给他换药、调整滴速的护士,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姨娘——海兰珠。 说起海兰珠,她跟着聂尚恒和胡正心两位老先生来到天津新区,也有些日子了。 这边医院的条件,还有两位老先生的教学,都让她觉得新鲜又充实。 聂老爷子和胡老爷子,那是真有本事的中医圣手, 可两位一点不藏私,也不排斥西洋来的那些医术。 用他们的话说,治病救人,管他中是西,好用就行。 所以,海兰珠她们这批被选来学习的年轻人, 上午跟着老先生学望闻问切、背汤头歌诀、认百草, 下午就凑在一起,啃那些砖头一样厚的西洋医书。 书上尽是弯弯曲曲的洋文和看不懂的图画,看得人头晕。 聂老爷子自己也戴着老花镜,一边翻着字典, 一边琢磨那些洋人画的筋骨内脏图, 时不时还跟胡老爷子争论几句“这洋人画的肝叶位置,似乎与《内经》所言略有出入”。 海兰珠学得很起劲。 她从认识第一个汉字、背诵第一句“人之五脏,对应五行”开始, 就觉得眼前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白天听课、认药、帮着照料病人, 晚上就在灯下整理笔记,或是跟着其他人一起, 听老先生讲解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器械怎么用。 当然,夜深人静,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偶尔也会走神。 脑海里会闪过草原的星空,会想起部落里的篝火, 还有那个如今在朝鲜,顶着巨大压力,带着族人艰难求存的魁梧背影。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宽甸堡那边…… 想到这儿,她总会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继续默背白天学的穴位歌诀。 想再多也没用,先把本事学到手才是正经。 这回在病房里见到被人抬进来的黄洛格, 这小子脸色蜡黄,蔫头耷脑的,海兰珠也是吃了一惊。 赶紧帮着安排床位,挂上点滴。 看着这个往日里在草原上也算得上矫健的少年, 此刻被晕船折腾得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有点好笑。 一边给他调整滴速,一边轻声询问, 才知道他是奉了稷王殿下的命令,特意从渤海府过来找他大哥豪格的。 “你好好躺着休息,别乱动。” 海兰珠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去托人给你大哥捎个信,让他来医院看你。” 安顿好洛格,海兰珠走出病房,找了相熟的医院杂役,托他赶紧跑一趟海军学院, 告诉豪格,他弟弟从朝鲜来了,正在医院打点滴,让他得了空赶紧过来一趟。 海军学院那个大得有点吓人的室内泳池边上, 曹变蛟正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踱着步。 不过现在可没人敢真把他当小孩看了。 这才半年多功夫,这家伙就跟那施足了肥的庄稼似的,个头蹭蹭的往上窜, 一身的腱子肉把学员短衫撑得紧绷绷的,脸庞虽然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轮廓, 但眉宇间那股子沉稳劲,可一点不输给老兵。 许是离开了钟擎的羽翼,在这纪律严明的学院里摸爬滚打,让他飞快地褪去了稚气。 他这会儿正盯着泳池里扑腾的豪格。 豪格呢,这位曾经的建奴大贝勒之子,此刻有点狼狈不堪。 他两手死死扒着池边,脑袋埋在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憋气,倒像是在跟水做殊死搏斗。 没办法,他们这些山里林子里长大的,对这片晃晃荡荡、没边没沿的“大水坑”,天生就犯怵。 “吐气!慢点吐!别一下全喷出来!你那肺是漏气的皮筏子吗?” 曹变蛟的声音透过清澈的池水,嗡嗡地传到豪格耳朵里。 豪格从水里抬起头,哗啦带起一片水花,脸憋得有点红, 大口喘着气,还忍不住咳了两下,显然刚才没掌握好节奏,呛了点水。 “曹……曹教官,” 豪格抹了把脸上的水,有点沮丧,“这……这比骑马砍人难多了。” “废话,马能自己浮起来吗?” 曹变蛟撇撇嘴,绷着脸训斥道, “在水里,你得顺着它,不是跟它较劲。 再来!这回憋住,心里默数,数到三十再上来。 别偷看,我看着你呢。” 豪格苦着脸,深吸一口气,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心里开始默数:一、二、三……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着学员短衫的半大少年呼哧呼哧从更衣室那边跑过来, 对着池边的曹变蛟喊: “曹教官!门口有人找豪格!说是他家里人,有急事!” 曹变蛟皱了皱眉,看看水里正腮帮子鼓得像个青蛙的豪格,扬声道: “告诉他,训练时间,天大的事也等练完这一组!” “不行啊教官,” 那学员喘着气, “来人说,是豪格他弟弟,从朝鲜过来的, 一到港就晕船晕得不行,直接送医院打上点滴了! 让他赶紧去呢!” “啥?” 水里的豪格耳朵倒尖,一听“弟弟”、“医院”、“点滴”,心里一急, 那口气直接就泄了,咕咚咕咚又灌了两口水,手忙脚乱地扑腾起来。 曹变蛟手快,一探身,抓住豪格的胳膊,把他拽到池边。 “慌什么!就你这水性,还能游去医院不成?” 他呵斥了一句,随即对那报信的学员说道, “知道了。让他先去,我马上带豪格过去。” 然后低头对趴在池边直咳嗽的豪格说, “行了,今天算你特殊情况。 赶紧去冲一下,换衣服。我跟你一块去医院看看。” 第819章 豪格心里的仇恨 曹变蛟带着匆匆换好衣服的豪格,几步走到学院停车场, 拉开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的车门,自己先坐进了驾驶座。 豪格赶紧从另一边爬上了车。 车子发动,发出一阵低吼,朝着海军医院的方向开去。 豪格坐在副驾驶,感觉身子随着车子轻轻晃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又忍不住看看身边熟练转动方向盘的曹变蛟,眼里满是羡慕。 “曹教官,” 豪格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问道, “你说,我啥时候也能混上一辆这车开开?这可比骑马得劲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跑得还快。” 曹变蛟眼睛看着前方,随口回道: “这你得回去跟你爹要啊。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乐浪郡郡守,朝廷大员。 他要是开个口,我爹他老人家还能不给他面子?弄辆吉普车不算啥。” 豪格一听,肩膀就塌了下去,脸上的羡慕变成了苦笑: “跟我爹要?得了吧。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大得很。 在他那儿,想要啥奖励,都得拿军功换。 我现在就一海军学院的学员,整天不是上课就是泡泳池,能有个屁的军功。 你看岳托、萨哈廉他们,天天跟着我爹在朝鲜那边, 跟老……跟沈阳那边较劲,那军功,估计攒得筐都装不下了。” 他说着,说出来的话里有点酸溜溜,又有点无奈。 曹变蛟笑了笑,没再接话,专心开车。 吉普车在医院门口“吱呀”一声停住。 两人跳下车,曹变蛟拦住一个正端着治疗盘匆匆走过的小护士, 客气地问了海兰珠在哪间病房。 得到指点后,便带着豪格快步走向住院楼。 病房里,海兰珠正坐在床边,用小勺舀着碗里温温的小米粥, 一口一口喂给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洛格。 洛格半靠在床头,没什么精神,勉强张嘴吃着。 门被推开,曹变蛟带着豪格走了进来。 曹变蛟看见海兰珠,抬手行了个礼,很自然地叫了一声:“海姑娘。” 他在天津待得久,海兰珠在聂老、胡老那里学医,时常来海军学院给学员体检、讲课,两人早就认识。 打完招呼,曹变蛟侧身让出跟在他身后的豪格。 病床上的洛格,先看到走进来一个面容英武的年轻军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军装,身姿笔挺,他有点发愣,接着就看到这军人身后, 又走进来一个同样穿着同样式的海军学员军装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留着个短短的板寸头。 这年轻人的脸,虽然比记忆里白净了不少,也少了些风霜痕迹, 但那眉眼,那轮廓……洛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豪格也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弟弟,他先是朝着床边坐着的海兰珠点了点头, 叫了一声:“姨娘。” 然后立刻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洛格苍白虚弱的样子, 眉头紧皱,一把握住洛格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连声问道: “二弟?你这是咋了?怎么弄成这样?你不在朝鲜帮爹做事,怎么跑天津来了?爹……爹他那边还好吗?” 洛格听着大哥熟悉的声音,看着他关切的眼神, 一路上的委屈,还有对家里战事的担忧,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哭腔喊了出来: “大哥!” “别急,别哭,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豪格握着弟弟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他能感觉到洛格的手在微微发抖。 海兰珠见状,知道兄弟俩有正事要谈,便起身对曹变蛟点点头, 示意他坐,自己则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碗勺,轻声说了句“你们聊”, 便带上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洛格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正事: “是沈阳那边……努尔哈赤那个老贼!” 他咬牙切齿,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已毫无亲情可言,只有仇恨, “他在老林子里,跟爹打起来了!两边都动了大军,好几万人!” “爹那边怎么样?” 豪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爹还好,暂时顶得住,没吃大亏,但压力很大。” 洛格语速很快, “我是先去的渤海府,找袁巡抚求援。 后来袁巡抚让我用电台,就是那个铁匣子,直接跟稷王殿下说了。 殿下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估摸着,援军和军械很快就能到朝鲜。” 豪格听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只要父亲没大事就好。 “殿下让我来天津找你,” 洛格看着豪格接着说道, “让我告诉你,去后勤部门,领一部新的电台,还有操作员,带着一起回朝鲜。以后通讯能快很多。” 豪格静静听着,不住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但听到“努尔哈赤”这个名字,听到父亲在朝鲜独自面对大军压力,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让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 有些事,有些人,他永远忘不了。 当初父亲出使额仁塔拉,却被殿下扣押。 消息传回沈阳,努尔哈赤那个老畜生,非但不信父亲的忠诚, 反而一口咬定是父亲勾结外人,说那份让建奴颜面扫地的《讨奴酋七大罪》檄文, 就是父亲怂恿殿下写的! 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过,全都扣在了父亲头上! 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噩梦。 他和母亲,几个姨娘,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一夜之间从贝勒府的主子,变成了阶下囚。 被关进肮脏腥臭的猪圈,和猪抢食,吃的是馊臭的猪食。 那些以前见面毕恭毕敬的所谓叔伯兄弟们,以代善为首, 就站在猪圈外边,像看牲口一样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说着恶毒的话。 他们商量着要把女人分了,男人拉去当最低贱的包衣奴隶, 太小的孩子直接弄死…… 甚至有人狞笑着说,要给他这个“叛逆之子”举行“牵羊礼”, 那是草原上对待最卑贱俘虏的仪式,剥去上衣,套上绳索, 像牲口一样被人牵着游街示众,极尽羞辱。 那段时间,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煎熬。 要不是岳托念着旧情,冒着天大的风险,暗中使计把他们一家偷偷弄了出来, 又拼死护送他们逃出沈阳,他们全家早就死在那些“亲人”手里了。 这份仇,这份恨,早已深入骨髓。 豪格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忘不了猪圈里的恶臭,忘不了弟妹们惊恐的哭声, 更忘不了那些所谓长辈们冷漠残忍的嘴脸。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虚空中那些仇敌的影子,一字一顿地发誓。 总有一天,要把这些畜生,把这些所谓的“建奴”,一个不剩,全都送进他们该去的地狱。 第820章 哥俩见父亲 豪格在病房里又陪了洛格一会儿,安慰他宽心养着, 别胡思乱想,说明天给他带点天津卫好吃的过来。 洛格虽然还是有点蔫,但精神好了些,眼巴巴看着大哥离开。 豪格是请假出来的,还得赶回海军学院, 把今天落下的训练补上,然后才能去找领导批更长的假条。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 第二天上午,曹变蛟没再来,来的是后勤部的一位战士, 直接在学院里找到了正在操场上跑步的豪格。 “黄学员,” 那战士敬了个礼, “你要的设备和人,都准备好了,正在三号码头装船。 领导让我通知你,中午十二点整,登陆舰准时出发,直航朝鲜。 你现在可以去医院接你弟弟,然后直接到码头报到就行。” 豪格道了谢,赶紧回宿舍换了身外出服,匆匆赶往医院。 病房里,洛格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回了自己的衣服,正坐在床边发呆。 一听大哥说马上要坐船出发,脸“唰”一下就有点发白, 昨天晕船晕到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还……还坐船啊?”洛格的声音都有点颤。 豪格看他那样,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放心,这次坐的可不是你来时那种小木船, 是咱们海军的大登陆舰,稳当多了,没那么颠。 你就当在个大房子上,睡一觉就到了。” 正说着,海兰珠提着个小布包进来了。 她先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洛格: “这是晕船药,上船前半个时辰吃一次,要是还觉得不舒服,船上军医那里也有。 别硬扛着。”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豪格,有点害羞的说道: “这信……是我想写给你爹的。 你帮我带给他。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就是报个平安,让他别担心这边。” 豪格接过信,入手有点沉,信封厚厚的。 他点点头,郑重地放进怀里收好: “姨娘放心,我一定带到。” 海兰珠送他们兄弟俩出了医院大门,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目送他们离开。 兄弟俩叫了辆人力车,赶到三号码头。 远远就看见一艘方头方脑的铁家伙停靠在泊位上, 比旁边的货船、渔船大了不止一圈,看着就敦实。 洛格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眼睛都瞪圆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就是登陆舰?” 洛格扯了扯豪格的袖子。 “嗯,专门运兵、运货的。” 豪格有点小自豪,指了指舰体侧面敞开的巨大舱门, 那里正有士兵开着卡车,把一些盖着帆布的箱子和设备往里运, “看见没,那些就是咱们要带回去的电台和设备,还有操作员。” 洛格看着那钢铁巨兽,又看看身边穿着笔挺学员军装的大哥,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大哥现在可真威风,跟以前在沈阳时完全不一样了。 离出发还有一阵子,豪格看时间还早, 索性拉着还没缓过劲的洛格在码头附近的街市上逛了逛。 天津卫可比朝鲜热闹繁华多了,店铺林立,卖啥的都有。 兄弟俩给阿爹额娘,还有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买了一大堆东西, 有给额娘和姨娘们的苏杭绸缎、胭脂水粉, 有给阿爹的天津麻花、鼻烟壶, 还有给弟妹们的泥人张彩塑、空竹、拨浪鼓,大包小包拎了满怀。 等到快中午,两人才大包小包地回到码头,登上登陆舰。 舰上早已准备就绪,他们被引到一间还算宽敞的舱室安顿下来。 中午十二点整,汽笛长鸣,登陆舰缓缓离港,驶向外海。 这次航行,果然平稳了许多。 庞大的舰体破开波浪,虽然还是能感觉到晃动, 但比起之前那小木船在风浪里的颠簸,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洛格上船前乖乖吃了海兰珠给的晕船药,不知道是药效发挥了作用, 还是这大船确实稳当,他虽然还是有点不太得劲, 但总算没再吐得昏天黑地,大部分时间都能待在甲板上, 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和远处渐渐消失的海岸线发呆, 偶尔还问豪格一些关于海军、关于战舰的问题。 豪格也耐心给他讲解,兄弟俩靠在船舷边,吹着略带腥咸的海风,说着话。 战舰向着朝鲜西海岸,向着南浦港的方向,快速的驶去。 哥俩是晚上十点多到的南浦港。 船一靠岸,早有接到消息的虎尔哈士兵在码头等着。 卸设备、安顿人员,一通忙活,等躺下休息时,已是半夜。 豪格沾枕头就着,洛格因为晕船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加上到了新地方,睡得不太踏实。 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被敲门声惊醒。 一名虎尔哈卫兵在门外报告,说总兵大人到了。 豪格一骨碌爬起来,快速套上外衣。 洛格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 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带着清晨的凉气, 和一股淡淡的硝烟与金属混合的味道,走了进来。 正是黄台吉。 他一身铁甲未卸,上面沾着些泥点烟尘,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显然是熬了夜,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 但眼神依旧犀利,看着两个儿子时,那份疲惫里透出一股暖意。 “父亲!” 豪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在海军学院受训半年,这动作已成本能。 旁边的洛格看得一愣,手忙脚乱地跟着学,也想举手行礼, 却弄得有些笨拙滑稽,差点打到自己的下巴。 黄台吉看着两个儿子,尤其是洛格那窘迫的样子, 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下来,咧开嘴,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上前两步,伸出大手,重重地在两个儿子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好,好!” 他有些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欣慰。 目光在豪格身上停留更久,仔细打量着这个离家数月的长子。 豪格身板比离家时更挺拔结实,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色泽, 眉宇间少了些以往的跳脱,多了些沉稳。 “高了,也壮实了,” 黄台吉点着头,又拍了拍豪格的臂膀,那结实的肌肉触感让他很满意, “这才像个当兵的样子。很好!” 第821章 布置完毕,钟擎的要求 父子三人坐着运送设备和人员的卡车,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平壤城。 黄台吉没急着去前厅,而是直接领着他们来到郡守府内一处僻静独立的小院。 “这里清静,就做机要室吧。” 黄台吉对带队的通信班长说道, “需要什么,缺什么,尽管开口。” 通信班的战士们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爬上屋顶,开始架设那根看起来有点奇怪的长长金属天线; 有人在院子里找光照好的地方,搬出几块太阳能板小心安装固定; 还有人开始在墙角竖立一个带着三个扇叶的风力发电机。 屋子里,有人打开箱子,取出各种线缆, 一个带着许多旋钮和表头的电台主机以及几个连着线的话筒和听筒, 开始布线、连接、调试。 洛格哪里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眼睛都不够用了, 好奇地跟在战士们身后转悠,想问又不太敢问的样子。 黄台吉一把将他拎到身边: “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让师傅们安心干活。 走,先跟我去见你娘,你大哥也回来了,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他又对管家吩咐: “去准备一桌好菜,按最高的标准,再备些好酒。 这些师傅远道而来,要在这里待不少日子,务必招待周到。 他们住的屋子,用的东西,都按最好的安排。” 管家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张罗了。 黄台吉这才带着两个儿子往后院家眷住的地方走。 路上,豪格忽然想起什么,狡黠地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递给他爹: “父亲,给,这是海姨娘托我带给您的信。” 黄台吉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豪格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过来。 信捏在手里,果然厚厚的。 他也没避着儿子,直接撕开信封口,往外一倒, 好家伙,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厚厚一沓信纸,怕是有十几封。 看来海兰珠是写了不少,一直攒着,这回一股脑全捎来了。 黄台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把这一沓信纸连同空信封, 仔细地揣进了怀里贴身的衣袋,还轻轻按了按。 看那样子,是打算等到夜深人静时,再一个人慢慢看了。 来到后院,家眷们早得了信,都在正屋等着了。 黄台吉的妻子看到离家许久的豪格,眼圈立刻就红了, 上前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其他几位姨娘和年幼的弟妹们也都围了上来,屋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豪格和洛格赶紧把从天津买的大包小包礼物拿出来分发。 他娘和姨娘们得到精美的绸缎和胭脂, 弟妹们拿到了泥人、空竹、拨浪鼓,个个喜笑颜开。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大家纷纷朝着北京城的方向作揖, 口里念着“多谢稷王殿下恩典”、“殿下千岁”,满心满眼的感激。 没有那位王爷,他们一家别说如今在平壤安稳度日, 恐怕早就死在沈阳那个猪圈里了。 热闹了一阵,豪格想起一事,问黄台吉: “阿玛,岳托和萨哈廉他们,是不是都在前线?” 黄台吉点点头: “嗯,都在。 岳托领兵守着左翼,萨哈廉在右翼。怎么了?” 豪格转身从自己那个还没完全打开的行李包里,又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 “我在天津,也给他们捎了点东西,是些那边的吃食和小玩意儿。 麻烦阿玛派人给他们捎过去吧。” 黄台吉接过包裹,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 “行,有心了。我晚点就让人送过去。他们见了肯定高兴。” 通信班的战士们效率相当高,到了中午饭点,小院里已经变了样。 屋顶竖起了天线,院里摆开了太阳能板,墙角的小风车叶子慢悠悠转着。 屋里,电台主机、蓄电池等设备已经安装到位,线缆也铺设整齐。 班长亲自调试。 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和指示灯亮起,他戴上耳机, 调整了几个旋钮,开始呼叫远在北京的英国公府电台。 经过几次重复和微调,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回应。 “通了!” 班长摘下耳机,脸上露出笑容,对一直守在一旁的黄台吉报告, “总兵大人,可以通话了,那边是英国公府,殿下正在线上等您。” 黄台吉走上前,接过那个有点像短喇叭的听筒放在耳边, 又有些生疏地对着那个带支架的话筒说道: “乐浪郡守黄台吉,聆听殿下训示。” 听筒里传来钟擎的声音,略微有些杂音,但很清楚: “老黄,是我。设备都弄好了?” “是,殿下,都已架设妥当,多谢殿下支援。” 黄台吉恭敬地回答道。 “好。说正事。” 钟擎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宽甸堡那边,你不要再跟努尔哈赤死磕硬拼。 把部队收回来,全线撤回朝鲜边境,依托咱们修好的工事和堡垒防守。 他要是敢越境追过来……” 钟擎告诉黄台吉, “自然有渤海上的战列舰用大炮招呼他,够他喝一壶的。” 黄台吉认真听着,不时应一声“是”。 “第二,” 钟擎继续道, “你不要再派人去北边老林子里,找什么海西、海东的部族了。 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讨好。 兵在精不在多,把现有的人马练好就行。 缺人手怎么办?乐浪郡这么多朝鲜人,劳力不够就从他们里面找。 该征用就征用,该驱役就驱役,不必太手软。 炮灰,苦力,多得是。 记住,乐浪郡是我们打下来的,就要牢牢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绝不允许出现一个朝鲜裔的官员,一个都不行! 治理的刀把子,必须握在绝对信得过的人手里,明白吗?” 黄台吉眼神一凝,沉声道:“台吉明白,请殿下放心。” “嗯。第三,我已经派了使团去沈阳见努尔哈赤。 那老家伙蹦跶不了几天,很快就会退兵。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稳住乐浪郡,恢复生产,囤积粮草,整训军队。 还有,时刻盯紧对马海峡那边,注意倭国的动静。 防止他们趁乱在朝鲜半岛登陆捣乱。” “是,台吉记下了,会加派海防巡视。” “最后,” 钟擎交代道, “给你的这套电台,功率比较大,带了几个子机。 可以在乐浪郡境内几个主要城池设立分台,实现内部通讯联络, 具体怎么布置,让技术人员教你。 有了这东西,消息传递就快了,好好利用。” “是!多谢殿下!台吉一定善用此物!” 通话结束。 黄台吉轻轻放下听筒,站在原地,将钟擎的几条指示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撤回防线,倚仗海军。停止招揽北地部族,转而利用朝鲜劳力,严防朝鲜裔掌权。 防备倭国,利用新设备加强内部联络……条理清晰,手段干脆。 他不由得暗暗点头,稷王殿下虽然年轻,但这心思手段,确实厉害。 旁边,洛格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太懂那些具体的军政安排, 但“战列舰大炮招呼”、“朝鲜人当劳力炮灰”、“防备倭国”这些话, 还是让他感受到了话语背后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冷酷的决断。 豪格则默默站在父亲身后,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第822章 跟建奴讨个说法 锦州城里,曹文诏点派的使者队伍也准备好了。 带队的官员名叫张维世,字子任,浙江余姚人,算起来和王阳明是同乡。 这人年纪不到四十,长得清瘦,三缕长髯, 一副儒生的打扮,但他却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文官的干练。 他是孙承宗早年间在地方上发掘的人才, 觉得此人有勇有谋又忠心大明,是块好料子,就寻了个机会, 把他塞进额仁塔拉那个“干部学院”深造了小一年。 出来之后,外放到了锦州,在曹文诏手下做事, 官职是监军道佥事,管着粮饷监察,也参与军务筹划。 别说,这人确实有本事,到了锦州, 帮着曹文诏把军民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很得曹文诏倚重。 所以这回要去沈阳找努尔哈赤“说道说道”,曹文诏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张维世接了这差事,也没推脱,对着曹文诏一拱手: “曹帅放心,此事关乎辽东大局,卑职明白轻重。 此去,定叫那老奴知晓天威难犯,利害分明。 若事有不谐,不能全功而还,卑职也无颜再见曹帅与锦州父老。”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硬气。 曹文诏就喜欢他这股劲,拍了拍他肩膀道: “子任放手去做,背后是锦州数万兵马,是大明朝廷。安全回来要紧。” 几天后,张维世带着一队精悍的护卫骑兵,举着使节仪仗,来到了沈阳。 通报之后,出面接待他的是如今在努尔哈赤面前红得发紫的总议政大臣图赖, 这个家伙现在可谓一步登天,还总管着所有汉人事务。 图赖虽然现在在大金国里权势显赫,可面对明显是来“问罪”的使者, 他一点不敢拿大,客客气气地把张维世请进厅堂,吩咐上茶。 稍微寒暄两句,张维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脸上那点客套收了起来: “图赖大人,本官奉大明稷王殿下、锦州曹总兵之命,特来问询。 我大明与尔等和约墨迹未干,尔等便擅自兴兵, 攻伐我大明钦封的乐浪郡守、朝鲜总兵黄台吉,此乃何意? 莫非是觉得我大明可欺,刀兵不利,想要再启边衅?” 图赖心里一紧,脸上堆起笑,连忙解释: “天使言重了,言重了! 此事……此事实有内情,非是我等擅自启衅啊! 实在是那黄台吉背信弃义,背叛祖宗在先! 他不仅自己投靠上国,还屡屡派人潜入我地界, 蛊惑、掳掠我部人口,咄咄逼人,令人忍无可忍! 此等行径,实是我大金……呃,是我部族之罪人!” 张维世静静地听着,等图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图赖大人此言,张某不敢苟同。” 他开始给图赖讲事实摆道理,条理非常清晰, “其一,据我所知,当年努尔哈赤亦是我大明所封之建州左卫指挥使,论其根本,本为大明臣子。 黄台吉迷途知返,重归王化,乃顺天应人之举,何来‘背信弃义’? 其二,自黄台吉受大明册封之日起,东虏这边早已明示天下,与其划清界限,视其为逆。 既已断绝名分,又何来‘背叛祖宗’之说? 莫非贵部之言,朝令夕改,不足为信?” “这……” 图赖被这连续两句问得一滞。 张维世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说道: “至于掳掠人口,更是无从谈起。 辽东乃至奴儿干都司,乃太祖高皇帝所定、成祖文皇帝所拓之疆域, 其上生民,无论汉、女真、蒙古诸部,皆为我大明赤子。 黄台吉身为大明郡守,安抚境内,使民各安生业,乃是本分。 尔等有何依据,敢妄言那些山林生女真部众,当归尔东虏管辖? 此说甚为无理。” 图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因为对方说的……从法理、从道理上,他没法反驳。 大明从来就没承认过他们这个“大金国”,那些山林部落,名义上确实也曾受大明羁縻。 可这话能认吗? 认了就输了气势,也没法跟上下交代。 但他更不敢强硬顶回去。 好不容易换来的三年喘息时间,要是因为这事儿再把大明惹毛了, 兵临城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还指望着能想办法从大明这边再弄点粮食铁器渡过难关呢。 道理上站不住,图赖脸色一变,露出愁苦模样,开始诉苦: “天使明鉴啊! 纵使那黄台吉有千般理由,可他下手也太狠毒! 宽甸堡一战,我大金……我部勇士折损了好几千人啊! 都是能征善战的好儿郎! 这血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若是如此轻易罢休,我等也无法向下面交代,向大汗交代啊!” 张维世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问: “那依图赖大人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图赖一听有门,眼睛微亮,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个……此事虽是误会,但我部损失惨重也是实情。 天使您看,能否……能否请上国稍作补偿,以安人心? 比如,可否多拨付些铁器、盐茶、布匹等物? 我部定感激上国恩德!” “补偿?” 张维世眉毛一挑,断然摇头, “此事本是尔等擅起兵端,咎由自取,何来补偿一说? 铁器、盐茶,乃朝廷严控物资,断无可能。” 图赖脸色一僵,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 张维世看他那样子,话锋稍稍一转,露出些许为难神色,沉吟道: “不过嘛……念在尔等确有损伤,且此番或真有误会。 我或可向朝廷禀明,于今岁秋粮之中, 酌情多拨些许粮米,以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意。”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严: “但尔等也需知足!绝不可狮子大开口! 而且,必须立刻、全部从宽甸堡撤兵,退回原有界桩之后! 若再有一兵一卒滞留挑衅……” 张维世盯着图赖,一字一句道, “届时出现在沈阳城下的,便不是张某这样的文弱使者,而是我大明的铁甲天军了。 至于粮米具体数额,非张某所能定,需回禀朝廷裁定。” 图赖一听,心里顿时一喜!粮食!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铁器布匹不给,给粮食也行啊! 有粮食就能稳住局面,就能熬过去! 他原本也没指望真能拿到多少实质补偿,能有点粮食,回去就好交差,也能劝大汗退兵了。 他赶紧起身,对着张维世深深一揖,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 “天使仁慈!天使体恤! 有您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 下官这就去禀明大汗,陈说利害,定劝大汗早日撤兵,以全两国和好!” 张维世看着他表演,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那本官便在馆驿等候消息。望尔等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第823章 西北大换血 钟擎这么一插手,宽甸堡那边噼里啪啦打了几场的仗,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大半个东北暂时消停下来,没了大规模的战事。 黄台吉这边,老老实实按照钟擎的吩咐, 把主力部队撤回了朝鲜边境的堡垒防线里,然后一门心思扑在乐浪郡的建设上。 首要任务就是收拾那些整天琢磨着复国的朝鲜遗老遗少,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点都不手软。 直杀的人头滚滚,眼看除了那些土里刨食的朝鲜百姓之外,乐浪郡再没有一个能识字的原住民了。 同时,他也没忘了海防,专门派人联系辉腾海军, 请求帮忙训练一支新的水师,防备着海峡对面的倭国趁火打劫。 经此一事,黄台吉和沈阳那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成了明面上两股对立的势力。 黄台吉干脆也高调起来,对外正式宣布自成一脉, 号称“大明乐浪黄氏”,算是跟过去的建州女真做了个了断。 消息传到沈阳,努尔哈赤气得够呛,在宫里摔了好几个杯子。 气归气,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再跟明朝硬顶。 有汉官给他出主意,说按照汉人的规矩, 这种背叛宗族的逆子,应该举行仪式告知祖宗,将其从族谱中除名。 努尔哈赤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出气,又能彰显自己的“正统”。 于是,他还真就煞有介事地举行了一场祭祖仪式, 当着祖宗牌位和众多贝勒大臣的面,大声宣告, 将早已死去的长子褚英和“逆子”黄台吉正式从爱新觉罗家族谱系中开除, 从此不再承认这两人与建州有任何关系。 估计在地底下躺了多年的褚英要是知道他爹这种骚操作,都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骂一句: 我这爹是真行,死了都不让人安生,还得再挨一回削。 辽东这边暂时尘埃落定。 再看北京,那位甩手掌柜朱由校,在天津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看海、逛码头、尝海鲜,差点乐不思蜀。 一直拖到七月份,他才意犹未尽地带着皇妃和小皇子回到了紫禁城。 回宫第二天,朱由校就干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差点惊掉下巴的事, 他宣布上朝了。 这还不算,他没跟内阁首辅范景文商量,自己个儿就在朝堂上, 拿着份名单,开始安排起西北好几个省份的官员任命,把原来的官员几乎换了个遍。 他首先宣布,任命去年因丁忧在家守孝的熊文灿为新的西北三边总督, 总制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军务,让他守孝期满立刻去陕西上任。 这熊文灿,是贵州人,万历年间中的进士, 本来在正史中他明年将要上任福建巡抚,招抚大海盗郑芝龙, 是出了名的敢干事、也能干事的人,而且路子有点野,不那么循规蹈矩。 现在历史出现了偏差,他直接被天启皇帝给扔到西北那个烂摊子里去了, 不过对他来说倒也算对症下药。 接着,点名时任两浙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的洪承畴,调任陕西巡抚。 洪承畴是福建人,也是万历进士,如今四十出头,正在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在两浙干得不错,收税、治水、安抚地方都有一手, 为人精明强干,但心思也深,是朝中有名的能吏。 把他放到陕西那个天灾人祸不断、民变已有苗头的地方,显然是指望他能把局面撑起来。 然后,是原陕西按察副使陈奇瑜调任山西巡抚。 这位副使在陕西任上,主要管刑名和监察,以作风严厉、不避权贵着称, 让他去吏治同样堪忧的山西,用意也很明显。 又点了马懋才总理河南军政。 马懋才此前在兵部任职,熟悉军务,也参与过对西南土司的抚剿,算是个知兵的通才。 河南地处中原,联通南北,位置关键,让他去坐镇,是着眼于稳定大局。 最后,又提到了张慎言、文震孟等人的名字, 分别派往甘肃、宁夏等地担任要职。 张慎言是万历老臣,性子刚直,在东林党里声望很高, 让他去偏远的甘肃,有点坐镇一方的意思。 而文震孟,那可是大名鼎鼎,他是文徵明的曾孙, 学问好,名气大,在东林党里属于清流领袖, 道德文章都是一等一,就是做事可能有点书生气。 把他放到宁夏,大概是想借他的名望安抚地方, 同时也带着点“发配”清流、让他们去实务中锻炼的复杂意味。 这一连串任命,又快又准,而且任命的这些人, 要么是知兵能战的,要么是干实务的,要么是名望高的, 至少名声上都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庸才。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念着名字,虽然脸色有点不健康的苍白, 但眼神却比以往那种木然的样子亮了不少,念到洪承畴、熊文灿这些名字时, 还特意停顿一下,仿佛在观察底下人的反应。 首辅范景文站在下面,听着这一项项任命, 心里头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差点老泪纵横。 陛下这是怎么了? 去天津住了几个月,回来像换了个人似的,居然开始操心起西北边防和吏治了? 而且看这用人,熊文灿路子活,洪承畴手段强,马懋才通军务,连文震孟这样的清流领袖都外放了…… 这不像胡来,倒像是有过一番思量。 难道……真是受了那位稷王殿下的影响,也开始琢磨着要振兴大明了? 范阁老心里那几乎熄灭的希望小火苗,又悄悄燃起了一点。 而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嚷嚷得最凶的东林党人,这次也罕见地闭了嘴,没跳出来反对。 为啥? 因为皇帝任命的这批官员里,有好几位, 比如文震孟、张慎言,那都是他们东林党里旗帜性的人物! 就连洪承畴,虽然不算核心东林,但也与清流交往颇多。 这帮人心里反而窃喜,觉得皇帝是不是终于“醒悟”了, 又开始重用他们这些“正人君子”、“治国良才”了? 看来,他们东林党重新崛起、执掌朝纲的时代又要来了! 于是,下朝之后,这些人又悄悄聚到一起, 开始各种密会,摩拳擦掌,兴奋地讨论着如何利用这次“大好时机”。 朱由校没管底下人怎么想,任命完官员,好像耗尽了力气,挥挥手就散朝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也没再沉迷木匠活,但人却肉眼可见地更消瘦了, 精神时好时坏,常常感到疲倦,批一会儿奏章就得歇歇。 进入八月,一切风平浪静,历史上那场着名的“落水”意外并没有发生。 钟擎在北京又待了些日子,观察了朱由校一段时间, 觉得大概不会出什么意外了,便准备动身返回云南。 临走前,他给朱由校留下了一大堆滋补调理的药, 还有预防风寒感冒的成药,再三嘱咐他要按时服用,注意休息。 他又秘密约见了范景文、英国公张维贤和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在张维贤的英国公府里关起门来谈了很久, 交代了一些关于朝局、关于皇子、关于边镇安排的事情。 魏忠贤在安排好北京的一应事务后,特意找到负责宫廷宿卫的提督王象乾, 屏退左右,千叮万嘱,一定要看护好小皇子, 尤其是饮食起居和安全,千万提防那个客氏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王公公,咱们都是宫里老人了,该提防的,心里得有数。” 魏忠贤话说得含蓄,但王象乾自然明白其中分量,郑重应下。 不久,魏忠贤自己也以“巡视江南织造、采办皇室用品”为名, 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京营精锐,悄悄离开了北京城,踏上了前往南京的行程。 而钟擎,则带着卢象升等人,南下返回云南。 第824章 西南局势 钟擎带着卢象升等人,一路舟车劳顿,总算回到了昆明。 眼前的云南,和他离开时相比,又变了不少模样。 最明显的是,整个云南境内, 那些大大小小、盘踞地方的土司势力,已经被扫荡一空。 该抓的抓,该剿的剿, 剩下些小鱼小虾要么老老实实服从官府“改土归流”的安排,要么就卷铺盖跑路了。 没了这些地头蛇,政令通达多了。 朱燮元这位老将确实雷厉风行。 新军的编练一天没停,昆明城外的新兵营里整天口号震天。 更引人注目的是,成片成片的种植园像是变戏法一样冒了出来, 橡胶、茶叶、甘蔗、药材,规划得井井有条。 广阔的田野上,新式的“农庄”、“合作社”也开始出现, 虽然不少老百姓还在观望,但看到那些先加入的人家里粮食多了, 年底还能分到些钱,动心的人越来越多。 通往各州县的道路在修,虽然还是土路为主, 但比以前那种“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腿泥”的羊肠小道强了不知多少。 朱燮元对矿产管控极严,一声令下, 那些私自开挖、管理混乱的小矿洞,不管有没有主,统统用火药给炸塌封死了。 理由是安全第一,统一规划。 民间虽然有些议论,但现在云南到处都在招工,修路、垦荒、进种植园、去工坊…… 只要肯卖力气,养活一家老小不难,年底还能有点结余, 谁还愿意去那动不动就死人的矿洞里搏命? 朱燮元在云南的声望,水涨船高, 老百姓提起朱督师,都说是个办实事、能给饭吃的“青天大老爷”。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安生。 有些嗅觉灵敏、或者作恶多端怕被清算的土司, 早在风声不对时就带着心腹和部分家当,连夜跑出了云南地界。 往南跑的,投靠了安南或者缅甸的土王,指望借兵打回来。 往东跑的,就蹿进了广西境内。 这下可好,广西边境热闹了。 这些逃难的云南土司残部,拖家带口,还带着兵, 进了广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有的想找个山头落脚,有的想抢点粮食过活。 广西本地那些土司也不是好相与的, 自己地盘上突然闯进来一伙带刀带枪的外来户,还能有好脸色? 双方语言不太通,脾气都挺暴,三言两语不对付,往往就动起手来。 你抢我的寨子,我烧你的粮仓,打得不可开交。 更乱的是,云南这边有追兵啊! 朱燮元虽然主要精力在内部建设,但对这些逃出去的死硬分子也没放过,派了兵马追剿。 追兵一过界,有时候难免和广西当地的守军、土司兵撞上。 云南兵以为对方是包庇逃犯,广西兵以为对方是越境挑衅, 得,又是一通乱打。 于是,云贵广西交界那块,彻底乱了套。 今天云南土司残部跟广西土司打,明天云南追兵跟广西守军摩擦, 后天又有活不下去的广西土民听说云南那边有活路、有饭吃, 拖家带口往云南跑,半路又被本地土司的私兵拦住…… 整个边境地区鸡飞狗跳,土匪都没这么热闹。 广西巡抚王尊德和两广总督商周祚,头发都快愁白了。 奏折像雪片一样往北京送,内容都差不多: 痛斥云南总督朱燮元无法无天,在云南搞“改土归流”搞得天怒人怨, 引发全境“民变”,现在更是纵兵越境,把祸水引到了广西, 致使两省边境糜烂,生灵涂炭…… 字里行间,就差直接说朱燮元要造反了。 这些消息和奏折,很快也传到了江南,传到了北京城。 朝廷里,特别是那些看钟擎、朱燮元这帮“实干派”不顺眼的大臣, 尤其是东林党里的一些人,可算逮着“把柄”了。 他们私下里聚会时,个个眉飞色舞,幸灾乐祸。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在云南这般胡搞,岂能长久?如今酿成大乱了吧!” “朱燮元跋扈,稷王更是……哼,我看他们如何收场!” “皇上圣明,此次定要下旨申饬,拨乱反正!此等奸佞,祸国殃民!” 他们盼着皇帝赶紧下旨,把钟擎、朱燮元这帮人拿下问罪,最好能彻底清除这些“祸害”。 可惜,他们指望的“圣明”皇上朱由校,最近根本没啥心思管朝政。 从天津回来后,他倒是上了次朝,发飙似的任命了一堆西北官员, 可那之后,就又恢复了老样子,甚至更宅了。 他确实开始生病了,倒也不是什么急症重病, 就是总觉得身子乏,没精神,容易累,咳嗽也时好时坏。 太医看了,说是劳累兼有风寒内侵,开了不少温补调理的方子,但效果似乎不大。 朱由校自己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寝宫里,连他最爱的木匠活都做得少了。 他的床头、桌上、乃至地上,堆满了从天津带回来的各种书籍。 有讲西洋几何、力学的,有介绍海外风物、奇巧器械的, 甚至还有不少建筑图谱和详细的木工技法书。 这位天启皇帝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整天捧着这些“杂书”看得津津有味, 心思完全沉浸在了这些新奇的知识和精巧的构造里, 对窗外朝堂的争吵、边境的混乱,兴趣缺缺。 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弹劾朱燮元、诉说广西乱局的奏折,照例送到内阁。 首辅范景文皱着眉头看了几份, 尤其是两广总督商周祚和广西巡抚王尊德那些把责任全推给云南的折子,越看越来气。 “愚蠢!无能!” 范景文把奏折往旁边一扔,对着被找来商议的马世龙、王在晋等大臣吐槽, “边境土司互相攻杀,历来有之! 自己守土无方,弹压不住,便一味攻讦邻省同僚,推卸责任! 朱燮元在云南行事或有急切,然其心为国,其政为民,成效斐然,岂容此辈肆意诬蔑?” 他懒得跟这两广的官员扯皮,直接以内阁的名义行文驳斥回去, 措辞严厉地训斥他们“不能绥靖地方,反委过邻封,殊失大臣之体”, 严令他们“恪尽职守,弹压地方,安抚流民,毋得再行推诿攻讦”, 最后还加了一句警告:“若再处置失当,滋生事端,定当严惩不贷!” 这份内阁训令发出去,商周祚和王尊德看了估计得吐血。 而朝廷里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大臣,见皇帝没动静,内阁又是这个态度, 也暂时偃旗息鼓,只是私下里的议论和诅咒,自然是少不了的。 第825章 三大军区和朱由检跑路 尤世禄这大半年,跟着钟擎从山东跑到四川,又折腾到云南, 感觉把自己前半辈子没想过、更不敢干的事,全都干了个遍。 静下来想想,哪一桩单独拎出来, 都够他被砍头好几回的,有些事甚至夸张到灭九族都不算冤枉。 可偏偏在稷王殿下手底下,嘿,愣是屁事没有! 皇帝陛下不光支持,还有个小皇储在后面跟着摇旗呐喊。 尤世禄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刺激! 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什么都浑身是劲,手脚放得特别开。 就拿前阵子追剿那些逃跑的土司残部来说, 这位爷亲自拎着大刀片子冲在最前面,带着家丁亲兵一顿砍杀, 那叫一个人头滚滚,血染征袍。 杀到兴头上,差点没收住,眼瞅着就要冲过界, 把广西那边一伙摆开阵势“看热闹”的守军给捎带了, 幸亏手下家丁拼死拉住,不然对方带队的游击将军估计就得莫名其妙做了他的刀下鬼。 回来他还跟人吹牛逼:“就差一点!老子刀都抡起来了!” 等他跟着钟擎回到昆明,还没歇口气,就听到了一个新消息: 经过钟擎与内阁商议,皇上最后拍板,大明北边的九边防线, 重新划分成了三大块,也就是三个大军区。 东路军,管着蓟州、辽东那一大摊子,主帅是满桂,赵率教和曹文诏给他当副手。 原来坐镇辽东的孙承宗老爷子,这次是铁了心要退下来享清福, 谁来接他这个蓟辽督师的位子就成了问题。 结果钟擎推荐了一个让不少人感到陌生的名字——张春。 这张春是何许人也? 朝堂上很多大佬对他都没啥印象。 但查查他的履历就知道,这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正史里面的张春可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大人物,大明忠烈。 先说他是怎么忠烈的,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明军被围,情况危急, 当时已升为监军兵备道的张春,明知危险,还是带兵去救援,结果兵败被俘。 被抓了以后,面对劝降,他脖子一梗, 就是不服软,该争的道理照样争,把对方驳得没话说。 最后,愣是绝食不屈,在关外被囚禁了近十年,直到病逝也没低头。 这些都是后话了,但足以说明这是个硬骨头。 天启二年广宁惨败后,辽东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被调到山海关内的永平府当兵备道。 永平那地方,是山海关的后勤老窝,咽喉要地。 张春在那里一干就是好几年,从练兵、筹粮、修城到往前线转运物资,啥都得管。 孙承宗、袁崇焕他们在前面修宁远城、建关宁防线, 后面稳定输送粮饷器械的,就有张春一份大功劳。 宁远大战、宁锦大战那会儿,永平作为后方基地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伤员、物资、消息传递,都指望着这条通道。 可以说,关宁防线能稳住,张春这个看似不在前线的兵备道,起了大作用。 这人是个干实务的,胆大心细,还特别敢说话。 这么一个人,虽然名声不显,但资历和能力都够。 钟擎一提名,内阁几位大佬一合计,觉得靠谱,票拟一致通过。 于是,张春就从永平兵备道这个位置上, 连跳好几级,摇身一变成了新任蓟辽督师,真正的封疆大吏。 一直掌握辽东新军的李内馨,则成了他的副手,协助处理军务。 中路军,就是宣府、大同那边,归原来的宣大总督毕自严统领,没啥变动。 西路军,负责陕西、延绥、宁夏、甘肃的防务, 但跟新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不是一回事。 西路军是纯打仗的野战兵团,不归地方文官管, 由尤世禄的二哥尤世威和老将杜文焕共同统领。 他们的顶头上司更特别,是远在河套的辉腾军总理大臣熊廷弼。 因为西路军要跟辉腾军配合,协防河套地区,所以干脆划归熊廷弼统一协调。 熊廷弼也没客气,从额仁塔拉调了一批能干事的文武官吏, 充实到西路军里,帮着尤世威他们理顺后勤、政务。 这么一整编,西路军架子是搭起来了,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就有点不够用了。 尤世威给钟擎写信倒苦水,首要一条就是: 把我家老三尤世禄给我弄回来!我这缺人手,尤其缺这种能打敢拼的! 钟擎接到信,很痛快,没扣着人不放。 大手一挥,行,尤世禄,你收拾收拾,带着孙传庭,回西北帮你大哥去! 孙传庭在云南也历练了一段时间,该去更需要他的地方了。 尤世禄接到命令,乐得差点蹦起来。 在云南虽然刺激,但能回西北老家,跟自家兄弟一起带兵,那更是美事! 他立刻屁颠屁颠跑去跟孙传庭碰头,准备开拔。 钟擎身边,另一个得力干将卢象升,这次也没留下。 原因是,孙承宗这边闹退休,袁可立老爷子坐不住了。 眼看着老哥们儿都卸担子享福去了,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整天在钟擎耳边念叨着要“致仕还乡”。 钟擎劝不住,只好上奏朝廷。 天启皇帝倒是很大方,准了袁可立退休, 同时下旨,任命卢象升为新任山东总督,接替袁可立。 卢象升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可是不轻了。 他恭恭敬敬地向袁可立、孙承宗、以及一直教导他的恩师钟擎拜别。 两个老头子也是感慨万千,既有对弟子的期许, 也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更有分别的不舍。 卢象升带着秦良玉的两个侄子秦佐明、秦翼明等一干秦家子弟, 与钟擎等人挥泪而别,赴山东上任去了。 身边一下子少了孙传庭和卢象升这两员得力干将,钟擎顿时觉得清静了不少。 他转头一看,徒弟朱由检还在跟前晃悠,忽然想起件事。 “兴国啊,” 钟擎开口, “你也别老在昆明城里待着了。 云南这么大,‘改土归流’、新农庄、种植园搞得怎么样, 光听下面人说不行,得自己去看,去听老百姓怎么说。” 朱由检眼睛一亮:“师父,您的意思是……让我出去走走?” “对。” 钟擎点点头, “让耶律曜、耶律晖兄弟带着护卫,保护你到各地转转。 别摆王爷架子,多看,多问, 去看看那些州县下面的老百姓日子到底有没有变好,还有什么难处。 这比在城里读一百本书都有用。” 朱由检差点乐出声,赶紧绷住脸,用力点头: “徒儿明白!一定用心体察!” 他这么高兴,可不仅仅是因为能出去玩。 最近有件烦心事正困扰着他, 他年纪到了,该选妃成婚了。 这事由如今主持后宫的新皇后任氏操办。 这位任皇后,就是皇长子朱慈炅的生母,原来的任容妃。 母凭子贵,加上性子还算温顺,跟着天启皇帝从天津回北京后,就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她心里头,最重要的事就是自己儿子朱慈炅的地位。 信王朱由检是皇弟,又深得稷王钟擎教导, 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但将来总归是个不确定因素。 在她和一些身边人看来,让信王早点成婚, 然后去封地就藩,离开京城,才是对太子最稳妥的。 于是,任皇后没少在天启皇帝耳边吹风, 说信王年纪不小了,该选妃了,选了妃成了家, 就该去封地了,这才是祖宗规矩,对王爷也好云云。 天启皇帝自己正沉迷“杂学”,对这些事懒得操心, 皇后一提,他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就随口应了,让皇后看着办。 这可把朱由检愁坏了。 成婚?成了婚岂不是就要离开师父,去那什么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他才不干! 他还想跟着师父学本事,看更大的世界呢。 可这话又不能明说,正憋得难受。 现在好了! 师父让他去体察民情,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选妃?等我体察完民情回来再说吧! 至于体察多久……那还不是师父一句话? 于是,接到钟擎吩咐的第二天,朱由检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他的小书包, 拉上耶律曜和耶律晖,点齐一队护卫,兴冲冲地出了昆明城。 “殿下,咱们先去哪儿?”耶律曜问。 朱由检小手一挥,指向西南方,意气风发道: “听说滇南风光与中原大异,物产丰饶, 咱们一路往南,去……去那个什么西双版纳看看!” 他记得师父提过,那里是云南改土归流和种植园经济的重点区域之一。 马蹄嘚嘚,车轮滚滚。 朱由检回头望了望渐远的昆明城,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选妃?就藩?等我玩够了……啊不,是体察明白了再说! 第826章 西北现状 西南已无战事,咱们先说西路军这边。 新上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是个能干实事、也敢干事的人。 他到了陕西,看着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挽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催收钱粮……千头万绪。 忙活的同时,他也没忘了西边那支兵强马壮的“西路军”。 在他看来,自己既然是朝廷委派的三边总督, 总管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军务, 那尤世威、杜文焕统领的西路军,自然也该归自己节制调度才对。 于是,他给西路军的行辕发去了公文,先是客气地表示要“同心戮力,共保西陲”, 接着就提出希望西路军在粮草补给、情报共享、乃至某些行动上能“配合”一下, 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以后这边的事,咱们商量着来,最好听我调度”的意思。 公文送到尤世威和杜文焕手上,这两位老将军扫了几眼,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随手就把公文扔到了一边。 “这熊大总督,新官上任,手伸得挺长啊。” 杜文焕喝了口浓茶,咧嘴笑了笑,可他的笑容里却没啥温度。 尤世威更是直接,对送公文来的书吏说道: “知道了。放那儿吧。回头给熊督回个文,就说我军务繁忙,改日再详谈。” 这“改日”,基本就等于没日子了。 不是他俩跋扈,不给新任总督面子,实在是没那闲工夫,也没那心思。 最近西边和北边,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还有空跟熊文灿玩这种权力拉扯的游戏。 西域那边,还有河套西部的荒漠草原上,那些原先臣服于鞑靼、后来被打散了的蒙古部落,最近又开始不老实了。 他们像烦人的苍蝇,时不时就跑到长城防线外围,或者西路军新设的哨卡附近转悠, 冷不丁放几箭,打几枪,抢点东西,等大军闻讯赶去,他们早跑没影了。 这种骚扰不疼不痒,但很恶心人,严重干扰了边境屯垦和商路。 更让尤世威和杜文焕上火的是,根据杜文焕多年在西北经营的眼线回报,这些小打小闹只是试探。 西域几个不太安分的汗国,还有被打散的蒙兀儿斯坦残部,似乎正在暗中勾连,眼馋河套这块重新肥起来的地盘。 甚至还有消息说,远在新疆塔城一带游牧的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汗,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河套现在的光景, 那一望无际的农田,水草丰美的牧场,还有那些新兴的城镇,据说眼睛都听红了。 在这些草原豪雄眼里,如今的河套,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骚扰越来越频繁,规模也有变大的趋势。 尤世威和杜文焕不得不把大量精力放在整军备战和分析情报上,压力山大。 这时候熊文灿还想来“掺和”一手,他俩能有好脸色才怪。 西路军的上头是额仁塔拉的熊廷弼老爷子,粮饷器械也主要从河套来, 你熊文灿一没钱二没额外兵,空口白牙就想指挥? 一边凉快去吧。 就在西路军两位统帅为边境局势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个牵动无数人心的大工程,终于拉开了序幕。 钟擎规划了很久的铁路,正式动工了。 起点选在了花马池。 为啥选这儿? 首先,这地方位置刁钻。 它正好卡在河套地区西南角,属于“西套”,是原来宁夏镇和延绥镇(核心是榆林)的交界地。 往西不到二百里就是宁夏镇(银川),往东三百里就是榆林镇。 把起点设在这,等于一脚踩住了宁夏和榆林两个方向的咽喉。 其次,这地方有底子。 花马池本身是个大盐池,产盐,有钱! 自古以来就是长城沿线重要的商道和关口,明代在这里设了“花马池营”,是个军事要塞。 在这儿修铁路起点,既有一定的物资基础,又具备重要的战略意义, 铁路一旦修成,兵马粮草可以快速从花马池辐射到榆林和宁夏两个方向,整个西北防线的机动性就能大大提升。 最后,这地方现在安全。 花马池在长城以内,是大明确确实实控制着的地盘,在这儿大兴土木,不用担心敌人骑兵随时冲过来搞破坏。 按照规划,这条铁路将以花马池为起点,先分别修建两条不算太长的支线, 一条向西连接到宁夏镇,一条向东连接到榆林镇。 然后,主线从花马池向北延伸,进入河套平原,经过额仁塔拉的南部, 再向东进入乌兰察布地区,接着大致沿着后世“京包线”的走向, 穿过大同、宣化,最后抵达北京,再从北京延伸到天津港。 消息传开,花马池附近一下子热闹起来。 从额仁塔拉和内地调集来的工程师、工匠,还有招募的无数民夫,像蚂蚁一样汇聚到这片原本有些荒凉的盐池边上。 勘测的、打桩的、平整土地的、修建临时工棚的…… 虽然距离真正铺上铁轨、跑起火车还早得很,但浩大的工程,已然开始了它笨重而坚实的第一步。 整个西北,似乎都因为这条即将出现的“铁龙”,而隐隐躁动起来。 尤世威和杜文焕在西北忙得脚不沾地,可苦了刚到任的三边总督熊文灿。 他在西安的总督行辕里,左等右等, 发出的公文如同泥牛入海,西路军那边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有。 派人去催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尤帅、杜帅军务繁忙,不日必当回复”。 这“不日”是几日?遥遥无期。 熊文灿在陕西巡抚、布政使这些文官面前,那是说一不二的总督大人。 可对着西路军这帮骄兵悍将,他那套文官的威仪似乎不太管用。 坐了半个多月的“冷板凳”,熊文灿坐不住了。 他寻思着,光在西安发公文不行,得亲自去一趟, 看看这尤世威、杜文焕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顺便也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三边总督的权威。 于是,熊总督摆开仪仗,带着他的总督行辕和一队亲兵护卫,浩浩荡荡出了西安,一路北上来到了榆林镇。 名义上,自然是“视察边防,慰劳将士”。 第827章 熊文灿要军权 尤世威接到通报,心里门清。 什么视察,这老熊八成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撇撇嘴,对身边的杜文焕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杜文焕嘿嘿一笑: “管他拜年还是问罪,咱们按规矩接待便是。他手里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不假,可咱兄弟背后……呵呵。”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世威的底气足得很: 明面上,西路军直属额仁塔拉的熊廷弼老爷子管辖,粮饷器械乃至人事,朝廷和兵部都插不上太多手; 暗地里,谁不知道他尤世威是跟着稷王殿下立过功的? 皇上对稷王言听计从,魏公公跟稷王也关系匪浅。 你熊文灿一个新任总督,想拿我开刀立威? 怕是找错了对象。 在榆林镇总兵衙门,两位封疆大吏见面了。 场面话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熊督远来辛苦,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尤世威抱拳行礼,规矩挑不出错,但脸上没啥热乎气。 “尤总镇镇守边陲,劳苦功高,本督岂敢怪罪。 此次前来,正是要看看我边关将士风貌,与尤总镇共商守边大计啊。” 熊文灿笑容可掬,官腔打得圆润。 接下来,就是一番毫无营养的“车轱辘话”。 熊文灿问起边关防务、士卒操练、粮草储备,尤世威就回答“一切如常”、“将士用命”、“粮草尚可支撑”。 熊文灿想深入问问具体部署、兵力调动, 尤世威就左顾言他,要么说“此乃军事机密”,要么就大倒苦水,说西域蒙古如何骚扰,防区如何辽阔,兵力如何捉襟见肘。 熊文灿几次想把话题引向西路军与三边总督府的“协调”、“配合”问题,甚至隐晦地提了提“事权统一”、“如臂使指”的重要性, 尤世威就跟没听懂似的,要么装傻,要么就把话题岔到河套的屯田、铁路的修建这些“新鲜事”上去, 感慨如今新技术、新事物层出不穷,他们这些老家伙要跟不上趟了云云。 说了大半天,茶水都续了好几轮,愣是没谈出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熊文灿脸上依旧笑眯眯,心里却急得直冒火。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尤世威是铁了心不接茬,油盐不进。 可偏偏,他还真拿尤世威没办法。 皇上没下旨说西路军归他节制,魏公公那边也没递过话,他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命令西路军的凭据。 硬来?他一个总督,总不能在没有确凿把柄的情况下, 直接动用王命旗牌拿下一位手握重兵、而且明显有强硬后台的边镇总兵吧? 那非得激起兵变不可。 眼见来硬的不行,耍官威没效果,熊文灿眼珠一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也多了几分“感慨”。 “唉,” 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尤总镇,杜总镇,你我俱是深受皇恩,为朝廷镇守一方。 本督在福建时,也常与海寇周旋,深知这兵凶战危,将士用命不易,主事者更是如履薄冰啊……” 他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准备从“同朝为官,同沐皇恩,同担重任”的角度, 晓之以情,看看能不能撬开一点缝隙。 熊文灿脸上的笑容收起,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表情。 “唉,尤总镇,杜总镇,”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听起来真切了许多, “非是本督非要强人所难,实在是我这总督的差事,难办啊! 您二位久在边关,或许对关内情形不如本督清楚。西北数省,这些年真是……一言难尽!”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诉苦: “天灾不断,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好多地方河里都快见底了,地也种不出粮食。 人祸更甚! 土地兼并得厉害,有钱有势的占着良田千顷,小民无立锥之地。 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成了流民,要么就硬而走险。 官场上头,哼,贪墨成风,能办事的没几个,捞钱的倒是一把好手。 最要命的是,没钱,也没粮!” 熊文灿摊开手,一脸无奈: “朝廷的饷银年年拖欠,就算发下来,层层盘剥,到手也没几个子儿。 本督手里那点兵,说是官兵,实则大半面黄肌瘦,器械陈旧,堪战之兵十不存一! 可西北防线绵长,处处烽烟,鞑虏、流贼,防不胜防。 本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夜里都睡不着觉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又一转,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尤世威和杜文焕: “再看看尤总镇您这边,兵强马壮,军容整肃,粮草充足,器械精良。 更难得的是,背靠河套,听说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屯田搞得红红火火,粮食堆积如山…… 此真乃国家之福,边军之幸!” 铺垫了半天,他终于图穷匕见: “尤总镇,杜总镇,你我同为国家柱石,当此危难之际,理应相互扶持。 本督不才,忝为三边总督,总制西北军务。 若二位能稍作支援,或是在调度上…… 嗯,稍作通融,让本督能统一事权,协调各方,则西北危局或可缓解,朝廷幸甚,百姓幸甚啊!”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实情,又给足了尤世威面子,还点明了“统一事权”的最终目的。 尤世威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毫无波澜,直到熊文灿说完, 他才慢慢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砰”一声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熊督,”尤世威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刚才那点敷衍的客气没了, “您说的这些,末将略有耳闻,确实不易。” 他抬起手,对旁边的亲兵示意:“把那张图挂起来。” 亲兵立刻取出一卷大幅地图,在厅中挂起。 正是那条从花马池起始,贯穿河套,直抵北京的铁路规划图,上面线路、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尤世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粗重的红线: “熊督,您看这个。这是皇上亲批,内阁议定,稷王殿下亲自督办的铁路。 从花马池起,连通宁夏、榆林,贯穿河套,直达京、津。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第828章 铁路大动脉 他转过身,看着熊文灿: “这不是一条路,这是国运! 是往后一百年,我大明掌控西北、连通塞北、稳固边防、繁荣经济的命脉!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一切为此事让路。 末将不才,蒙皇上和稷王殿下信重,兼着这西路护路督建使的差事。 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确保这条铁路顺顺当当修下去,不被任何事、任何人干扰。”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熊文灿,继续给对方施加压力: “熊督刚才说,要统一事权,协调西北? 好啊! 这铁路建设,千头万绪,征发民夫、调运物资、保障线路安全、协调地方……事事皆需统筹。 末将才疏学浅,正感力不从心。 既然熊督有担当,心系西北全局,不如……末将这就上表,奏请皇上,将这护路督建使之职,让与熊督? 由您来总揽铁路修建及沿线一切事宜,如何?想必以熊督之能,定能协调各方,确保这‘国运之路’畅通无阻!” 尤世威这话一出,熊文灿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铁路? 这玩意儿他听说过,据说是一种能日行千里的铁车,是稷王搞出来的新奇东西,皇上极为重视。 具体是啥,怎么弄,他是一窍不通! 他只知道,这是皇上亲自盯着的大工程,估计跟修皇陵、建太庙差不多重要。 让他去管这个? 万一出点岔子,耽误了工程,那可不是丢官罢职能了事的,搞不好就得掉脑袋! “尤总镇!尤总镇言重了!” 熊文灿忙不迭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连连摆手, “此等国之重器,干系重大,非深谙其事者不能胜任。本督……本督对此道实在陌生,岂敢僭越? 刚才所言,实是见西北困顿,心急如焚,一时失言,一时失言!绝无他意,尤总镇万万不要误会!” 看到熊文灿慌了,尤世威心里冷笑,面上却缓和了些,就势下了台阶: “熊督明白就好。非是末将推诿,实在此事关乎国运,不敢分心他顾。 西北诸省情势,末将也有所闻,然职责所在,爱莫能助。”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铁路线大致划了一下: “以此线为界。线南,是陕西、甘肃等地,您是三边总督,自然由您统辖,末将一兵一卒不会南进一步,也绝不过问线南事务。 但此线以北,直至河套,乃至更北,是铁路沿线及我军防区,事关铁路安全与边防重任,也请熊督体谅,莫要轻易插手。” 他看着熊文灿,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很强硬: “您缺钱粮,处境艰难,末将知晓。这样,念在同朝为官,戍边不易,末将可以做主, 从榆林、延安府库中,挤出一些粮秣,支援您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望熊督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提其他。否则,末将只好如实奏明皇上与稷王殿下了。” 尤世威此刻心里想的,是之前钟擎私下跟他说过的话: “老尤,西北那块地方,现在就像大明身上一块烂疮,流脓淌水,里边烂透了。 流民,贪官,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晋商,没一个省油的灯。 朝廷既然已下旨,活不下去的可以往北直隶或榆林迁移,他们自己不愿来,或来不了,那就是他们的命。 你记住,守好你的榆林,看好河套,别把手伸进关内那滩浑水里,更别想着去救。 救不了,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烂肉,迟早得割掉。” 熊文灿听了尤世威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没拿到梦寐以求的西路军指挥权,还差点被扣上个“干扰铁路”的大帽子,吓出一身冷汗。 但尤世威最后松口,愿意支援一些粮草,这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实际的好处。 有总比没有强。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里面有几分尴尬,也有着几分如释重负: “尤总镇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督感激不尽! 有尤总镇这份心意,本督……唉,定当竭尽全力,安定地方,不负皇恩!支援之事,本督愧领了!” 接下来的几天,熊文灿仿佛忘了之前的尴尬,就“赖”在了榆林镇。 尤世威倒也“大方”,好酒好菜招待着。 熊文灿在总兵衙门和榆林城里转了转,看了看边军操练,慰问了一下“将士”, 吃了三天的席,最后带着装满了百十多辆大车的粮食,心满意足地回西安去了。 虽然没有拿到最想要的兵权,但捞到了实实在在的粮草, 回去至少能缓解一下燃眉之急,对西安那帮眼高于顶的官儿也算有个交代。 至于尤世威和西路军…… 熊文灿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回头望了望榆林城的方向,心里暗叹: 这块硬骨头,还是留给朝廷,留给稷王,或者留给魏公公去啃吧。 他老熊,先把自己一亩三分地顾好再说。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熊文灿,杜文焕那张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他转身回到总兵衙门后院,见着尤世威就忍不住开腔抱怨道: “老尤!你是不是这几天酒喝多了,脑子不灵光了? 那老狐狸跑来哭哭穷,耍耍官威,你随便打发点不就得了? 好家伙,一给就是上百车粮食! 咱们攒下这点家底容易吗?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刚过了几天宽裕日子,你就这么大方?败家也不是这个败法!” 尤世威正拿着块布擦他的腰刀,闻言头也没抬,等杜文焕噼里啪啦说完, 才慢悠悠地把刀插回鞘里,抬眼看了看气鼓鼓的老搭档,嘴角一扯笑了。 “老杜,瞧把你急的。我给的,是粮食不假,” 尤世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那是咱俩库里,前年和去年攒下的那些陈粮,有些都快有味儿了。 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货色,正好做个顺水人情,清空库房,换点新粮进来,不好吗?” 杜文焕一愣: “陈粮?那也不少啊!就算陈点,磨碎了掺着吃,或者……” “或者什么?” 尤世威打断他,似笑非笑, “留着让你手下那帮军头,偷偷摸摸弄去酿酒? 还是找个由头,低价倒腾给那些闻着味儿就来的山西老抠,换点零碎银子塞自己腰包?” 杜文焕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眼神有点飘忽。 他手下有些将领,确实不太干净,以前粮饷紧张时倒卖军粮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这两年跟着钟擎,待遇好了,规矩也严了,但偶尔手脚不干净的老毛病,难保没人犯。 “我……我回头就查!查出来军法从事!”杜文焕梗着脖子道。 “查?” 尤世威放下茶碗,拍了拍杜文焕的肩膀, “老杜,咱们老兄弟了,我说句实在的。你这人心肠不坏,就是有时候耳根子软,面皮也薄。 有些事,下面人糊弄你,你真未必全知道。 这回我把这些存了疑的旧粮全清出去,塞给熊文灿,既堵了他的嘴,也断了某些人的念想,省得他们惦记。 新粮入库,你我亲自盯着,看谁还敢伸手。” 杜文焕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尤世威说得在理,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尤世威话头一转,继续敲打道: “还有啊,老杜,不是兄弟多嘴。你家那个新纳的小娘子,最近是不是手伸得有点长了? 我听说,她娘家那边有人,在榆林城里打着你的旗号,掺和些买卖上的事?这风声可不太好啊。” 杜文焕这次脸是真红了,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最近是挺宠那个新纳的妾室,那女子年轻貌美,又会说话,把他哄得挺高兴。 她娘家兄弟是来做点小买卖,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没想到这都传到尤世威耳朵里了。 “这……这混账娘们!回头我就收拾她!绝不再让她掺和外面的事!” 杜文焕拍着胸脯保证,颇有些恼羞成怒。 “行了,自家事,关起门来处理好就行。” 尤世威见好就收,不再多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走,收拾一下,咱俩去趟额仁塔拉。” “去额仁塔拉?干嘛?”杜文焕还有点没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来。 “领炸药啊。” 尤世威道, “这个月开山修路、平整地基用的火药,还有新到的一批开山用的‘大家伙’,得咱俩亲自去签字画押才领得出来。 熊廷弼老爷子定的规矩,这东西管得严。顺便,也跟老爷子说说这边的情况,还有熊文灿这趟来的事儿。” 杜文焕一听是正事,也严肃起来: “对,是该去一趟。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吧,早去早回。这边让副将们盯着点,出不了岔子。” 尤世威说着,已经起身去拿自己的佩刀和外袍。两人不再多话,各自吩咐亲兵准备马匹、护卫。 很快,一支轻骑队伍从榆林镇北门驰出,向着额仁塔拉所在的草原深处而去。 第829章 陈奇瑜求合作 刚打发走一个想伸手的三边总督熊文灿,西边还没消停几天,北边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回是新上任的山西巡抚陈奇瑜。 这位老兄能被皇帝和钟擎看中,派来整顿山西,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到任,就雷厉风行地干了起来。 作为山西地方最高军政长官,他直接管着“九边”之一的山西镇(也叫太原镇或三关镇)。 陈奇瑜撸起袖子,重点整顿“外三关”——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 该修城墙的修城墙,该换守将的换守将,一点不含糊。 老营堡、河曲、保德这些要害卫所也被他梳理了一遍,裁汰老弱,招募新兵,忙得是脚不沾地。 可这么一折腾,问题很快就来了——没钱了。 天启皇帝和内阁咬牙挤出来给他的那点“启动资金”,眼瞅着就要见底。 手里没粮,心里就慌。 陈奇瑜把目光投向了北边,更富裕的宣府和大同两镇。 宣府、大同是九边重镇,地位比山西镇还高,归更高级别的宣大总督统一节制。 现任宣大总督是毕自严,跟陈奇瑜算是同僚,但并非直属上下级。 陈奇瑜打的小算盘是: 你老毕跟稷王殿下关系好,谁不知道? 宣大这几年靠着河套那边的支援,又是新粮种,又是新农具,听说边军的装备都换了一茬,富得流油。 我山西镇虽然不归你管,可好歹是宣大的侧翼和后方,咱们是唇齿相依的兄弟啊! 你老毕吃肉,总得让兄弟我喝口汤吧? 不分点好处,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这么一想,陈奇瑜觉得理由充分,底气也足了。 他也不提前打招呼,安排好手头事务,带着几个亲信护卫, 出了雁门关,直奔大同镇而去,准备来个“突然造访”,当面跟毕自严“说道说道”。 他运气不错,毕自严此刻还真在大同。 不过,毕总督忙得可是昏天暗地,跟陈奇瑜想象的“坐镇中枢、调度四方”不太一样。 毕自严在干嘛? 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一件事上——修铁路。 钟擎把从和林格尔到怀来这段铁路的修建、以及相关后勤协调的重任,全权交给了毕自严。 这意味着,从工程管理、人员调配、物资转运,到沿线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都归他管。 这差事落到毕自严头上,差点没把他激动得背过气去,当然,是高兴的。 为啥? 难道是因为贪图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物资? 当然不是。 毕自严虽然也爱权,但他更爱一样东西,把事情理顺,把庞大繁杂的体系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是明末出了名的财政和行政管理高手,天生就对统筹、规划、调度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和天赋。 用后世的话说,他就是那种顶尖的项目经理和后勤大师。 让他去带兵打仗,可能不如尤世威、杜文焕勇猛,但让他来统筹这样一个千头万绪的超大型工程, 简直是挠到了他的痒处,比给他升官发财还让他兴奋。 他甚至私下里跟心腹说过,要不是舍不得宣大总督这顶官帽, 他都想干脆辞了官,专门给稷王当这个“铁路建设总指挥”算了,那才叫过瘾! 所以,一接到钟擎的命令,毕自严二话不说, 直接把一家老小和总督行辕的主要办事机构,从舒适的大同城,搬到了和林格尔附近一个条件简陋的村子。 他就准备扎根在建设第一线了! 当然,宣大总督的本职工作也不能完全扔下,积压的公务多了,他也会抽空回大同城处理一下。 陈奇瑜就是在这个时候,风尘仆仆地赶到大同,径直来到总督行辕, 把正准备收拾东西返回和林格尔工地的毕自严,堵了个正着。 总督行辕里,陈奇瑜拉着毕自严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把自己在山西的难处翻来覆去地说。 什么“地瘠民贫,天灾连年”, 什么“卫所空虚,兵无斗志”, 什么“府库空空,难以为继”, 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简直把山西说成了人间地狱,而他陈某人就是那救苦救难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活菩萨。 毕自严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也颇为同情。 山西的情况他知道一些,确实艰难,陈奇瑜说的多半是实情。 可同情归同情,让他从铁路物资里拨出几十万斤粮食给山西,他是真不敢,也没这个权力。 “陈抚台,陈老弟!你的难处,老哥哥我懂,真的懂!” 毕自严挣脱开陈奇瑜的手,苦着脸道, “可你也知道,我手里这些粮食、物料,那都是稷王殿下千叮万嘱,专门拨付给铁路建设的, 每一粒米、每一根木头都有用处,都登记在册! 我……我要是私自挪用了,殿下追究下来,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虽然深得信任,但自问跟稷王的关系,还没到尤世威那种可以“先斩后奏”的亲密程度。 几百斤、几千斤粮草,他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可陈奇瑜一开口就是几十万斤,这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陈奇瑜一听,更急了,也顾不上官场体面,又凑上前,眼巴巴地看着毕自严,连连作揖: “毕督!毕老哥!您就帮帮忙,拉兄弟一把! 山西数百万军民,可就指望这点活路了! 我知道您有难处,可……可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宣大、山西,唇亡齿寒啊! 若是山西防线有失,宣大后方亦将不稳,到时候铁路修建也必受牵连!老哥,您再想想办法?” 毕自严被缠得没办法,又急又无奈,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舌头, 疼得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着嘴,没好气地瞪着陈奇瑜, 想骂又觉得对方确实可怜,不骂自己又憋得慌,真是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天津巡抚毕自肃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这次来大同,本就是来找兄长商议天津段铁路与这边如何衔接的具体事务的。 毕自肃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两人注意,然后笑着对毕自严说: “兄长,何必如此烦恼?陈抚台所请之事,依小弟看,倒也不难解决。” “嗯?” 毕自严捂着嘴,疑惑地看向自己这个弟弟。 毕自肃以前在兵部,后来跟着钟擎去了天津,眼界和思路都开阔了不少,时常有些新奇想法。 陈奇瑜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毕自肃,脸上堆满恳求: “毕抚台有何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毕自肃看着陈奇瑜,又看看自己兄长,慢条斯理地说道: “兄长,咱们现在修这铁路,最缺的是什么?是人啊! 几十万民夫工匠,管理起来千头万绪,还总嫌不够,尤其缺踏实肯干、能吃苦的壮劳力。 可陈抚台那边,山西最不缺的是什么? 不也是人吗? 那么多灾民、流民,无地可种,无粮可食,与其让他们在山西饿死, 或者硬而走险成为流贼,何不将他们组织起来,送到咱们这铁路工地?” 他见两人都认真听着,便接着说道: “咱们这边管饭! 一天至少两顿干的,工钱嘛,现在没有现银,但可以计工分,将来用工分换粮食、换布匹、甚至换地! 只要他们肯出力,就能活命,还能有盼头。 陈抚台那边,既解决了灾民安置的燃眉之急,稳定了地方,又能从咱们这换回一些粮食,缓解粮荒。 而我们,得到了急需的劳力,工程进度还能加快。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不,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陈奇瑜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茬! 山西别的不多,就是活不下去的人多! 把这些负担变成劳力送出去,既能减少本地压力,还能换回粮食,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赶紧对着毕自肃深深一揖: “毕抚台高见!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此策大善!大善啊!” 毕自严也听得眼睛发亮,捂着嘴的手也放下了, 连连点头,看着弟弟感慨道: “自肃啊,你这几年在稷王殿下身边,确是长进不少! 此策甚好! 既未挪用专项物资,又解了双方之急,还于国于民有利!好,好!” 他转向陈奇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陈老弟,你看这样如何? 你回去立刻着手,将愿意北上做工的灾民、流民登记造册,分批组织送来。 我这边立刻安排接收,搭建工棚,准备饭食。 至于换取的粮食数目,咱们根据送来的人数和做工情况,再详细商议,总不会让你吃亏!如何?” 陈奇瑜此刻心花怒放,哪里还有不答应的,连忙拱手: “全凭毕督安排!下官回去立刻操办!绝不敢耽搁!” 一场看似无解的难题,被毕自肃一个“以工代赈、人力换粮草”的主意轻松化解。 陈奇瑜得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和部分粮食来源, 毕自严保住了铁路物资也获得了急需的劳力,毕自肃展示了能力,三方皆大欢喜。 陈奇瑜也不多留,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急匆匆返回山西去组织“劳务输出”了。 毕自严看着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主意赞不绝口。 第830章 魏忠贤在行动 西北西南搞建设搞得热火朝天,北京城里的魏忠贤也没闲着。 他是主持完皇极殿(后来改叫太和殿)的落成大典, 看着天启皇帝高高兴兴接受完百官朝贺,才动身离京的。 这次南下,排场不小,薛邦奇带着三千京营步兵、五百骑兵护卫,文官方面由王之臣领头。 钟擎不太放心这个老魏,怕他在江南人生地不熟, 被那帮恨他入骨的东林君子们打闷棍, 特意把大内高手方正化和李若琏塞进了队伍,明里暗里保护他。 魏忠贤这一路,可不像以前出京那样耀武扬威。 他脑子里清楚得很,这次南下,是钟擎给他指了“另一条路”,是来办事,更是来“扎根”的。 到了南京,他也没像有些人预料的那样,立刻对东林党举起屠刀。 此时的南直隶,从表面看,早已是魏忠贤的天下。 南京守备太监是他的铁杆杨朝,兵权在抚宁侯朱国弼、丰城侯李承祚这些投靠他的勋贵手里, 南京兵部尚书之前是王永光,现在换成了胡应台,都是他“自己人”。 南京都察院、六部等重要衙门,也都被阉党或依附阉党的官员把持。 用一句话说,从上到下,关键位置都换成了“魏家”的烙印。 可魏忠贤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让不少等着拍马屁的人跌破了眼镜。 他没纵容手下这帮鹰犬变本加厉地胡来, 反而让跟着南下的东厂、锦衣卫番子,暗中加紧了对这些“自己人”的监控。 他放出狠话: 谁要是敢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残害忠良、欺压百姓、胡作非为,被他知道了,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轻饶! 好几个平日里嚣张惯了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收手, 就被魏忠贤抓了典型,或撤或杀,一时间,南直隶官场风声鹤唳, 那些依附他的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九千岁这回的玩法,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二件事,他下令全面叫停各地给他修建的生祠。 那些已经建了半拉子或者筹了款还没动工的,钱款全部清点没收, 不是进了他魏忠贤的腰包,而是明发告示,用作地方赈济灾民、兴修水利的专款。 这一下,老百姓有点懵。 虽然谈不上对魏忠贤感恩戴德,毕竟他名声太臭了, 但实实在在拿到救济粮、看到水渠开工的百姓, 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提起“魏阉”就咬牙切齿的破口大骂了。 偶尔在茶楼酒肆,听到有书生士子愤愤不平地诋毁魏忠贤“假仁假义、收买人心”, 还会有得了实惠的平头百姓小声嘀咕两句: “假仁假义咋了?总比光说不练、还要咱们勒紧裤带给他修庙的强吧?” 老百姓这边口碑稍有缓和,东林党人和江南的士绅豪强那边,可就把魏忠贤恨到骨子里去了。 恨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为什么?因为魏忠贤对他们,那是一点没客气。 明面上,他借着朝廷整顿税收、清查田亩的由头,督促各地加紧对士绅豪门征税, 特别是那些田连阡阡却想尽办法逃税漏税的大户。 这可是直接割他们的肉。 暗地里,魏忠贤指挥手下的爪牙,发动了他最擅长的舆论攻势——造谣。 不过这次造谣的对象是东林党。 什么某位东林名士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私德不修,扒灰养小; 什么某个清流官员看似廉洁,实则家财万贯,来路不明; 什么东林党人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甚至暗通关外…… 各种真假难辨、耸人听闻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南各地流传。 这盆盆脏水泼下去,不管有没有证据,先让你臭大街再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东林党在江南的声望大跌, 以往动不动就搞的讲学集会、清议时政的活动,能停的都停了。 最惨的是秦淮河上的文人诗会, 以前是东林党和复社成员展示才学、结交同志、议论时政的重要场合,现在谁还敢大张旗鼓地办? 搞不好就被扣上个“结社营私、诽谤朝政”的帽子。 诗会一停,连带秦淮河上的“文化产业”都萧条了不少,乐户歌姬生意惨淡, 惹得不少老鸨龟公私下叫苦不迭,暗骂东林党人没事找事,连累他们没了饭碗。 这还不算完。 钟擎早就叮嘱过魏忠贤,江南有个叫张溥的,是复社领袖,善于鼓动舆论,是个祸害,得找机会弄掉。 魏忠贤记在心里,但他想得更深:弄死一个张溥,会不会又冒出个李溥、王溥? 堵不如疏,治标不如治本。 所以,他没有像历史上可能发生的那样,兴起“丙寅诏狱”。 (注:历史上天启六年,魏忠贤曾大规模迫害东林党人,因该年为丙寅年,故有此称,牵连甚广,周顺昌等人即在此案中被捕,引发了后来的苏州民变), 也没有对所谓的“东林七君子”(如周顺昌、周宗建等)下死手。 相反,他按照钟擎的指示,把矛头对准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苏州织造太监兼苏杭提督孙隆的亲信爪牙,以及那些在地方上欺压百姓特别凶狠的税吏、官差; 另一个是南京都察院里叫嚣镇压最凶的阉党激进分子唐世济。 魏忠贤以“行事酷烈、激起民怨”为由,把这几个家伙拿下来问罪, 同时严令约束派往各地的锦衣卫和东厂缇骑,不许他们随意敲诈勒索、欺压良善。 他这么做,等于是从源头上,把历史上可能引爆苏州百姓暴怒, 最后导致大规模民变发生的那几个火药桶,提前给拆了引信,百姓的怨恨少了,大规模的暴动自然也就难以发生。 (注:即“苏州民变”,历史上因魏忠贤迫害东林党人周顺昌,逮捕时激起苏州民众大规模抗议,后遭镇压。) 魏忠贤坐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里,听着各地报上来的消息, 心里一直盘算着计划,打算争取更多的民心。 对东林党,要持续打压,但不能一味蛮干,激起民变就不好了; 对自己手下,要严加管束,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 对老百姓,得给点甜头,至少不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这套平衡术,他玩得是越来越熟练了。 江南这潭深水,被他这么一搅和,表面似乎平静了些,但水底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复杂了。 第831章 拆了紫禁城 魏忠贤突然出现在南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漏。 消息传开,南京城里那些依附他的小部分官员和勋贵太监们,心里都咯噔一下,赶紧收拾收拾,匆匆忙忙跑来请安。 大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南京守备太监、魏忠贤的头号亲信杨朝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抚宁侯朱国弼、丰城侯李承祚这两位掌兵的勋贵。 南京兵部尚书胡应台,刚被收拾过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唐世济,还有六部核心圈的一些官员,也都到了。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九千岁突然驾临,是福是祸。 魏忠贤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眼神在下面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看得不少人后背发凉。 “都来了?” 魏忠贤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咱家这次奉旨南下,也没提前跟诸位打招呼,倒是劳烦各位跑这一趟了。” 底下人连忙躬身,七嘴八舌地说“不敢”、“应该的”、“恭迎厂公”之类的话。 魏忠贤摆摆手,打断这些奉承,稍微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客套话就免了。今天叫诸位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咱家知道,以前在京城,有些人喜欢叫咱家什么‘九千岁’。 这个称呼,以后在南京,在咱家面前,都免了。谁再叫,别怪咱家不客气。”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有点摸不着头脑。 杨朝仗着是亲信,小心地问道: “厂公,这是为何?此乃下官等一片敬仰之心……” “敬仰?” 魏忠贤嗤笑一声,打断他, “你们这是敬仰咱家,还是想把咱家架在火上烤? 九千岁?呵,叫得倒是好听,可咱家真能活到九千岁? 历朝历代的皇上,有几个能活到古稀之年的? 咱家一个伺候人的奴婢,还能比真龙天子活得久? 你们这哪是捧咱家,这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给咱家招祸呢!” 这话说得重,底下人吓得纷纷低下头,连说“不敢”。 魏忠贤没理会他们,伸手指了指头顶: “如今,咱家头顶上,不止有皇爷。还有稷王殿下,在看着呢。” 提到“稷王殿下”,厅里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位爷的手段和本事,他们就算在南京,也听了不少传闻。 “所以,都把你们平日里那些小心思、小算盘收一收。” 魏忠贤声音转冷, “好好当差,给朝廷办事,给百姓谋点实在的好处。 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打着咱家或者谁的旗号,搞些欺上瞒下、盘剥百姓的龌龊事…… 不用等皇爷发话,稷王殿下那里,你们就过不去。 那位爷的眼睛,亮着呢,有些事,他比你们自己还清楚。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这话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警告,配合着魏忠贤没什么表情的脸,让在场众人心里直冒寒气。 他们这才真切感觉到,九千岁这次南下,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敲打得差不多了,魏忠贤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好了,闲话说完。说正事。 咱家这次南下,是奉了皇爷和稷王殿下的旨意,来办几件差事。头一件,也是顶要紧的一件——” 他先观察了一下众人的表情,然后缓缓说道: “拆了南京这紫禁城。” “什么?!” “拆……拆了?” “这……这怎么行?”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就连杨朝、朱国弼这些心腹,也惊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京紫禁城,虽然自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就闲置了, 但那是太祖皇帝建都南京时修的皇宫,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象征,更是大明两京制的体现,意义非同一般! 怎么说拆就要拆? 魏忠贤任由他们喧哗了几声,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尤其是奉先殿,” 魏忠贤补充道,态度不容置疑, “稷王殿下特意交代,奉先殿,必须拆。 里面供奉的历代祖宗神主牌位,全部恭请出来,妥善护送回北京太庙安置。” 奉先殿是供奉明朝已故皇帝、皇后神位的地方,拆奉先殿,这可比拆其他宫殿严重多了! 简直是动摇国本啊!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在南直隶,乃至整个南方士林引起多么巨大的风波! 那些读书人、尤其是讲究礼法的,非得炸锅不可! 胡应台硬着头皮,试探着问道: “厂公,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再从长计议?骤然拆除旧宫,尤其是奉先殿,恐引物议,有损皇室尊严,动摇……” “议什么? 魏忠贤直接打断他, “这是皇爷和稷王殿下共同定下的事,是死命令!必须拆!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通知你们,不是跟你们商量。 谁有疑问,谁反对,行啊,自己写折子,或者亲自去北京,当面跟稷王殿下说去。只要稷王殿下点头,咱家绝无二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下面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或茫然的脸: “咱家,只是奉旨行事。你们,也一样。懂了么?” 厅内一片死寂。去跟稷王说? 那位连紫禁城都敢拆、连祖宗牌位都敢挪的主儿,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众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天,怕是要变了。 魏忠贤这番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何止是波浪。 但在场的人,没人敢真的跳出来反对。 去北京找稷王“说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位爷的手段,光是听说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魏忠贤回想着稷王跟他说过的话: “老魏,拆南京皇宫,挪祖宗牌位,听着是大逆不道。 可你想过没有,留着这空壳子皇宫,留着这‘陪都’的名分,是给谁留的?” 魏忠贤当时没完全明白。 钟擎冷笑一声: “是给那些心里有小九九的文官,给那些不甘寂寞的藩王留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北京城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 某些人会不会动心思,跑到南京,把这空皇宫收拾收拾, 再找个姓朱的摆上去,就敢自称‘朝廷’,跟北京分庭抗礼?历史上这种事,出得还少吗?” 魏忠贤一个激灵,冷汗差点下来。 他这才恍然大悟。 南京这套完整的备用朝廷班子,加上现成的皇宫,简直就是为“另立中央”量身打造的温床! 一旦时机成熟,被野心家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 钟擎当时拍板, “拆了它!一了百了!没了皇宫,没了奉先殿里的祖宗牌位,‘陪都’就名存实亡。 我看那些文官拿什么说事?难道他们还能自己掏腰包,再盖一座皇宫? 他们敢盖,那就是僭越,是谋逆!收拾他们连借口都不用找!这就叫,从根子上,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魏忠贤回想起来,不得不佩服钟擎想得深,下手也够狠。 这不仅仅是拆几座旧房子,这是从根本上摧毁南方可能形成的另一个政治中心的基础。 没了这个“壳”,很多事就不好操作了。 “拆房子,只是第一步。” 钟擎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房子拆干净了,有些‘隐患’也得提前清理。 等李自成、张献忠那些泥腿子真的闹腾起来,天下势必更乱。 到那时候,有些姓朱的,哪怕平时看着老实,说不定也会被人推出来,当成幌子。” 魏忠贤明白钟擎指的是哪些人,那些有可能威胁到朱由检皇位的藩王。 钟擎甚至提了几个名字,比如封地在洛阳的福王一支、在广西的桂王、还有唐王、鲁王等等。 这些藩王,论血缘,有些确实离皇位不算太远。 一旦天下有变,他们就是现成的、有号召力的招牌。 “这些人,” 钟擎交代得很清楚, “平时要盯紧。如果他们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但如果有什么不轨的苗头,或者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盯上…… 老魏,你知道该怎么做。不必等他们真跳出来,把危险掐灭在萌芽里。” 魏忠贤当时就懂了。 钟擎这是要在李自成那些“流贼”搅乱天下之前,就提前把大明有资格争皇位的“自己人”先梳理一遍。 一切都是为了给信王朱由检将来登基铺路。 第832章 拆分南直隶 看着底下众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魏忠贤心里门清他们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伸出两根手指,接着说道: “这第二件事,跟拆皇宫是一套。以后,南京,就不再是陪都了。” 这话一出,下面好几个人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心里疯狂吐槽:九千岁,哦不,厂公大人,您这不是废话吗! 皇宫都要拆干净了,连放祖宗牌位的奉先殿都不留,还不许人再建, 那南京顶着个“陪都”的空名头有屁用?擦屁股都嫌硬! 吐槽归吐槽,更现实的问题立刻涌上众人心头: 南京不是陪都了,那我们这帮靠着陪都这套架子吃饭的官儿,该去哪儿?调回北京?想得美! 北京城里,一块城砖掉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候补的官,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调到别的省? 想想就肉疼,江南这地方多好啊,气候湿润,物产丰富,捞…… 哦不,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机会也多啊! 难道就这么被扫地出门,回家种红薯去? 一想到可能暗淡的前途,众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眼巴巴地望着魏忠贤,等着他的下文,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 魏忠贤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 “朝廷有了新章程。这南直隶,地方太大,管起来不方便,以后就分成两个省来管。” 分成两个省?这倒是新鲜。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个叫江苏省,一个叫安徽省。” 魏忠贤解释道,难得的耐心解释道, “怎么分呢?大致就以长江、淮河为界。 长江以北、淮河以南这片,加上长江出海口那片,归江苏。长江以南,加上淮河以北一片,归安徽。 为什么这么分,当然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指了指外面,似乎想比划一下: “江苏那边,主要是平原,靠着海,有盐场,有漕运,种地也好。 安徽那边呢,有山有丘陵,有矿产,茶叶也不错,还能靠着长江水路。 这么一分,两边各自发展,挺好管理,也省得地方太大,尾大不掉。” 这番解释,虽然粗浅,但结合地理,倒也让人听得明白。 不少人心里琢磨,这么看来,拆分似乎也有点道理,至少比直接把大家饭碗全砸了强。 魏忠贤接着抛出了众人最关心的安排: “至于你们……朝廷也不会不管。 新的江苏省、安徽省,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这些要紧位置,还有下头的知府、知县,都得有人去做。 朝廷会从你们中间,还有北京那边,一起选人任用。” 魏忠贤刚才挥舞了半天大棒,现在该是给甜枣的时候了: “不管你们是留在新的两省任职,还是调到别的地方,皇爷和稷王殿下有恩典。 头三年,你们的俸禄,按现在的品级,只多不少!干得好,以后还有升赏。”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眼下饭碗和待遇暂时保住了,甚至可能更好。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些。 虽然从“京官”变成地方官,心理落差有点大,但总比回家强。 而且江南这地方,就算分成两省,底子还在,油水……呃,施展拳脚的空间应该还是有的。 厅内的气氛,总算不像刚才那么沉寂了。 众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己可能被分到哪个省,哪个职位更有“钱途”。 魏忠贤看着底下重新活跃起来的众人,心里冷笑,知道光是许愿画饼不够,还得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镇着。 他轻咳一声,准备说出第三件事,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也是他这次南下,除了拆皇宫之外,最要紧的差事。 魏忠贤放下茶碗,目光在下面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两个一直心神不宁的人身上。 “王永光,胡应台。” 被点到名的两人浑身一激灵,赶紧出列躬身:“下官在。” “江苏省巡抚,就由你王永光暂署。安徽省巡抚,胡应台,你来。” 魏忠贤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宣布了两位封疆大吏的任命,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这话听在两人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王永光原是南京兵部尚书,胡应台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 都是紧要位置,但比起实打实的一省巡抚,尤其是新拆分出来的省份巡抚,那权力和前景可大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任命等于是把之前因“阉党”身份可能面临的清算危机, 一下子给化解了大半,还给了个实缺肥差! 两人之前还惶惶不可终日,此刻却是大喜过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首: “下官叩谢厂公提拔!厂公恩德,下官没齿难忘!定为厂公效死!” “都起来吧,别谢咱家。” 魏忠贤虚抬了下手, “要谢,就谢皇爷和稷王殿下的恩典。 这差事是给了你们,但能不能干好,干得稳,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接着警告道: “咱家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往那些小心思,趁早都给咱家收起来,收拾干净! 如今咱们头顶上这位稷王殿下,跟皇爷的脾性可大不一样。”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堂下的众人,缓缓道: “这位爷,他不怎么爱看你们写得花团锦簇的折子。他看的是这个——” 魏忠贤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门外, “是民心。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是市面是萧条还是热闹,是路上百姓脸上有笑模样还是苦菜色。” 众人有些茫然,民心?这词儿听着虚得很。 魏忠贤嗤笑一声,解释道: “不懂?说白了,就是你治下的百姓,是夸你这个官,还是背地里骂你祖宗十八代。 不是那些跟你喝酒唱和的多绅,不是给你送冰敬炭敬的豪商, 是街头挑担的、田里种地的、作坊里干活的最普通的平头百姓! 稷王殿下有他的法子知道这些。他手下那些人,可不止是盯着咱们。”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其中的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稷王有自己的眼线,而且可能就藏在市井之间。 想到传闻中那位“鬼王”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众人后颈不由得有些发凉。 “所以,” 魏忠贤总结道, “都把尾巴夹紧了,把事办好,把差当妥。让老百姓能喘口气,能得点实惠。 谁要是还想着以前那套,阳奉阴违,甚至变着法捞钱…… 小心你们的顶戴,更小心你们的脑袋!” 第833章 连敲带打 王永光和胡应台刚升起的喜悦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 连忙再次躬身,赌咒发誓一定洗心革面,实心任事。 “不过,你们也把心放回肚子里。” 魏忠贤谆谆教导, “好好跟着稷王殿下干,只要实心办事,不耍花样,亏待不了你们。 从今往后,你们就算是稷王殿下的人了。殿下对手底下人,向来大方。”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说道: “就拿天津卫那边来说吧。毕自肃,天津巡抚,正四品吧? 他手下那些知府、知县,还有各房书吏、差役,如今领的都是‘辉腾银元’。 一个天津知县,正七品,不算别的补贴,单单每年固定俸禄,折合成过去的银子,差不多有这个数。” 魏忠贤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五百两?” 有人小声猜道。这已经比过去一个知县的合法收入高很多了。 魏忠贤摇摇头,淡淡道:“五千两。只多不少。” “哗——!” 厅内瞬间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连那几个见多识广的勋贵侯爷,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七品知县,年俸五千两?!这简直……简直是趴在银山上做官啊! 魏忠贤像是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俸禄。逢年过节,有赏银。差事办得好,有绩效银。 家里婚丧嫁娶,上官那里还能按规矩领一份补贴。 衙门里,笔墨纸砚、车马柴薪,甚至每日两顿伙食,都有定例开支,不用自己掏一个子儿。 冬天有炭敬,夏天有冰敬,都是实打实发到手里。 病了有大夫看,因公伤残甚至……死了,家里老小都有抚恤供养。” 他每说一项,下面众人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哪里是做官?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以前当官,那点微薄俸禄连体面都维持不了,不想办法捞点,简直活不下去。 可要是真能像魏公公说的这样…… “所以啊,”魏忠贤眯起了眼, “把事办好,该你的,一分不会少,比你挖空心思贪墨捞的,只多不少,还不用提心吊胆。 以后你们的日子,过得比那些守着点禄米还得看朝廷脸色的藩王,可要舒坦实在多了。 只要你们自己不作死,这荣华富贵,稳稳的。” 厅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混杂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中下层官员,眼睛都红了。 以前贪墨点银子,还得各种做账、遮掩、打点上下,担惊受怕。 要是真能像天津的官那样……那还贪个瘠薄啊! 光是这些明面上的俸禄和福利,就足够一家人甚至几代人过得滋滋润润了!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几位勋贵,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和这些文官可不一样。 大明朝对勋贵,尤其是这些传承多年的南京勋贵,政策向来是“厚养而不用”。 给他们高高的爵位,丰厚的俸禄,显赫的地位,却不让他们掌握实权,尤其不轻易外放做封疆大吏。 说白了,就是圈养在南京这座繁华牢笼里的富贵闲人。 当然,闲归闲,捞钱的门路可不少。 利用超然的身份和关系网,插手漕运、盐业,侵占田产,放印子钱,甚至暗中经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是常事。 欺压百姓、强占民产闹出人命,也不算稀奇,自有家仆顶罪或花钱摆平。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祖上流过血汗,子孙享点福,顺带弄点钱花花,怎么了? 可现在,魏忠贤这番话,明显是画了个又大又圆的饼,却似乎没把他们这些勋贵划进分饼的圈子里! 看着那些原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鹰犬”、“禄蠹”的文官, 居然有可能凭着那什么“稷王新法”,拿到让他们都眼红的巨额合法收入, 以后小日子说不定比他们这些空有爵位的勋贵还滋润,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凭什么? 我们可是与国同休的勋贵! 凭什么好处都让这帮穷酸官儿占了? 抚宁侯朱国弼和丰城侯李承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不满和急切。 朱国弼仗着身份,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厂公,您说的这些,真是皇恩浩荡,泽被百官。 只是……不知稷王殿下,对于我等世受国恩之辈,有何安排?我等也愿为殿下效力啊。”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们的好处呢? 魏忠贤似乎早料到他们会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向旁边侍立的一位面容清瘦的官员示意了一下。 “诸位,这位是王之臣王大人。” 魏忠贤介绍道, “从即日起,王大人便是皇上和稷王殿下钦点的江苏、安徽两省总督, 总揽两省一切军政民事,尤其负责对两省所有官员的监察、考成。 以后,你们怎么办差,做得好不好,都归王大人管。” 王之臣上前一步,向众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人心里却是一凛,总督?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实权职位,统辖两省! 看来,这位就是稷王派来坐镇江南、推行新政的“大管家”了。 文官们立刻将这位王总督的面容牢牢记住,知道以后前程多半捏在此人手中。 介绍完王之臣,魏忠贤这才仿佛刚想起勋贵们的问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国弼等人: “至于各位侯爷、伯爷……” 他拖长了音调,在勋贵们期待又不安的目光中,缓缓道: “殿下说了,各位都是大明柱石之后,身份尊贵。具体的安排嘛……不急。 这不,眼前就有两件大事要办吗?拆了旧皇宫,理顺这新划的两省。 这两件事,殿下可都看着呢。各位若是出工出力,把事情办得漂亮,让殿下满意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以殿下的慷慨,自然不会亏待功臣。到时候,自然有更适合各位身份、也更实惠的好去处。 可要是有人敷衍塞责,甚至阳奉阴违,拖了后腿……” 魏忠贤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恐怕就不只是前程的问题了。 这南京城的根基要是动摇了,各位的爵位、府邸,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安稳,可就难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国弼、李承祚等人再蠢也听明白了。 什么“柱石之后”,都是虚的。 那位稷王,是明摆着要他们这些勋贵带头,去当拆除南京紫禁城、分割南直隶这两件“脏活累活”的马前卒啊! 用他们这些勋贵的身份和影响力,去压服可能的地方反对势力,去协调或者说镇压可能出现的骚动。 干得好,才有肉吃,干不好,或者不想干,恐怕就要被当做绊脚石清理掉了。 本能地他们就想拒绝。 勋贵有勋贵的体面,怎么能去干这种撕破脸皮还可能被清流唾骂的活计? 可是……拒绝的后果呢? 想想那位稷王在北方和京城的手段,想想他那些神鬼莫测的“侦缉”, 再想想魏忠贤口中那“比藩王还舒坦”的未来,以及天津官员那令人眼红心跳的俸禄待遇…… 拒绝的念头,在巨大的潜在利益和冰冷的现实威胁面前,开始动摇。 几人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马前卒,固然难当,可要是当好了,或许真能从那位出手阔绰的稷王手里, 捞到比现在更长久的富贵? 风险很大,但收益……似乎也无比诱人。 堂上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几位勋贵粗重的呼吸声。 第834章 宝船图纸找到了 听到魏忠贤这番半是许诺半是威胁的话, 抚宁侯朱国弼、丰城侯李承祚这几个勋贵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拒绝吧,怕那位稷王殿下和眼前这老太监事后算账, 别说未来的富贵,现在的安乐日子恐怕都保不住。 答应吧,这差事明显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要去干那得罪人的活。 几个人眼神来来回回交流了好半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最后,还是对失去权势富贵的恐惧,加上对未来“比藩王还舒坦”的憧憬占了上风。 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投名状,咱交了! 朱国弼首先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笑,嗓门洪亮: “厂公说得是!为皇上和稷王殿下分忧,正是我等勋臣的本分! 拆……搬迁旧宫,理顺辖区,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朱国弼第一个支持!定当竭尽全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李承祚也赶紧跟上,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没错!厂公您放心,这南京城里城外, 谁敢在这两件事上使绊子,不用您动手,我老李先不答应! 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侄子,还有家里那些还算得用的家丁,都听您调遣!” 其他几个勋贵见状,也纷纷表态,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仿佛刚才心里那点不情愿和算计根本不存在。 魏忠贤笑眯眯地听着,心里舒坦了。 又搞定一拨,殿下这“大棒加蜜枣”的法子,对付这些勋贵果然好使。 至于殿下最后会给这些勋贵什么具体好处,他现在可不敢说透。 殿下那盘棋下得大着呢,这些勋贵,包括他们的子侄家丁,都是棋盘上的子。 殿下打算重整孝陵卫和凤阳的皇陵卫,弄出两支直属于他的新军来。 兵员和军官,就从南京这些勋贵家里,还有江南的良家子弟里挑。 这两支兵,明面上是守皇陵、卫陪都, 将来对付可能流窜过来的“流贼”,实际上嘛…… 魏忠贤心里门清,这是殿下插在江南的一把刀,一把将来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江南文官和士绅的刀。 说白了,就是让这些勋贵和他们的子弟,跟本地的文官士绅集团彻底撕破脸,绑死在殿下的战车上。 现在让他们去拆皇宫、分省,就是个开始,是交“投名状”。 等他们真上了这条船,再想下去? 门都没有了,只能跟着殿下一条道走到天黑了。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 魏忠贤手里现在就四千京营兵,真要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去拆皇宫, 保不齐就把江南那些人逼急了,闹出什么“清君侧”的乱子来。 不急,先让这些勋贵把家里能拉出来的子侄、家丁都组织起来, 再用他们的名头去招些新兵蛋子,让自己带来的京营教官好好操练起来。 先把架子搭起来,有了点底气,再动工不迟。 倒是孝陵卫和皇陵卫,现在就可以着手整顿了。 这两支队伍虽然也烂得差不多,但好歹有个现成的名头和编制。 殿下连统帅的人都选好了——怀远侯常延龄。 说起这常延龄,在南京勋贵圈里也算个另类。 他是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后人,袭了怀远侯的爵位。 人品嘛,倒还端正,没什么太出格的恶行,在勋贵子弟里算是一股清流。 后来甲申国变,清军南下,很多勋贵大臣跪得那叫一个快, 这常延龄却硬气,拒绝投降,南京陷落后干脆躲起来隐居, 再也不出来做官,最后穷困潦倒而死,算是保住了气节。 按说这人选不错,有忠义之心,又是勋贵之后,有名分,有号召力。 可魏忠贤知道,这人也有毛病, 就是平时跟那帮东林党人走得有点近,听说还挺欣赏那些人“清流”的做派。 这哪行? 殿下要用他,也得先敲打敲打,让他脑子清醒点,趁早跟东林党那伙人划清界限才行。 这不,方正化跟李若琏刚到南京,揣着钟擎和张维贤的亲笔信,就悄悄摸到了怀远侯常延龄的府上。 这位老侯爷平时在勋贵堆里不算太扎眼,突然被这两位“瘟神”找上门, 常延龄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是福是祸,赶紧把人让进内室说话。 另一边,魏忠贤看着堂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和勋贵,最后又敲打了一遍: “今儿个咱家到南京的事,还有刚才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都给咱家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走漏了风声,坏了殿下的大事……哼,到时候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众人自然是连连保证,指天发誓绝不泄露。 魏忠贤这才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 该琢磨怎么“表现”的回去琢磨,该准备人手家丁的赶紧准备。 等人都散了,魏忠贤独独把留守太监杨朝和管着南京水师的忻城伯赵之龙给留了下来。 他有件顶要紧的事要问。 “杨朝,忻城伯,咱家让你们找的东西,有眉目了没?” 魏忠贤盯着他俩问道。 杨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往前凑了凑,得意的回道: “厂公,找着了!真让咱们找着了!就在龙江宝船厂那片老废墟底下,一个塌了的旧库房里!好家伙,堆了整整半间屋子!” 赵之龙也赶紧补充: “是啊,厂公。图纸、料单、工艺笔录,啥都有!就是年头太久,又受了潮,有些虫蛀鼠咬,破损得厉害。 不过请了好几位老工匠看了,都说能修,就是得花不少功夫,一点点拼凑、誊抄。” 魏忠贤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可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那些宝船资料?” “千真万确!”杨朝拍着胸脯, “不是刘大夏那狗贼毁掉的那一批。 是当年宝船厂自己的老师傅和管事,偷偷另抄录了一份藏起来的!这才躲过了一劫!” 一听到“刘大夏”这个名字,魏忠贤心里的火“噌”一下就冒起来了,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就是这狗东西! 当年也不知道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收了谁的黑钱, 愣是撺掇着皇帝把下西洋的宝船图纸、海图全给毁了,还一个劲儿鼓吹什么“海禁”,断了和大海的来往。 结果呢? 大明水师越来越不像样,到最后连沿海那几个毛贼都收拾不利索,倭寇来了更是抓瞎! 这跟自废武功有什么两样? “砰!” 魏忠贤越想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这误国害民的畜生!” 他咬着后槽牙骂道, “杨朝,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把那些资料,一张纸片都不许少,全给咱家运到孝陵卫那个僻静院子里去! 咱家要亲自在那儿盯着!修,给咱家昼夜不停地修!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尽快把东西复原!” 他喘了口粗气,眼中凶光闪烁: “还有,给咱家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刘大夏那老狗埋在哪里! 等咱家腾出手来,非把他从坟里刨出来挫骨扬灰不可! 他的子子孙孙,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家处置了!这种祸害,断不能留!” 杨朝和赵之龙被他这狠厉劲儿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应道: “是是是,厂公放心,属下(末将)立刻去办!” 两人匆匆退下去安排。 魏忠贤看着赵之龙略显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神冷了下来,心里的火气消了点,但另一股杀意又冒了上来。 赵之龙……这老小子现在看着还算恭顺,办这事也出了力。 可魏忠贤记得清清楚楚,殿下闲聊时提过一嘴, 说是“原本”那个年月,清军打到南京城下,就是这赵之龙,第一个跳出来, 带着南京城里一大帮没骨头的勋贵和文武官,主动开城门跪迎,还特么献上劝进表! 十足十的软骨头、二臣贼子! “哼,” 魏忠贤心里冷笑, “先留着你这条狗命,把宝船资料和整顿孝陵卫这几件差事办妥了。 等南京这摊子事料理得差不多了,看咱家怎么收拾你。殿下的眼里,可揉不得这种沙子。” 第835章 怀远侯府 这时怀远侯府书房里的气氛却有点僵。 常延龄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对面坐着的方正化和李若琏,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一个宫里的太监,一个锦衣卫的指挥, 尤其还是那魏忠贤手下出名的“恶犬”李若琏,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觉得晦气。 态度嘛,也就比对着空气稍微热乎那么一点点,基本等于送客。 方正化是宫里出来的,早就练成了唾面自干的功夫,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李若琏可没这么好的涵养,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尤其现在自认是给稷王殿下办差,腰杆硬得很。 “侯爷,”李若琏先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咱们今儿个登门,是奉了稷王殿下的钧旨。魏公公嘛,现在也在为殿下办事。 侯爷要是对咱们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说,咱们也好回去禀报殿下。” 他这话说得直白,先把魏忠贤撇开,直接把稷王这块金字招牌抬了出来。 稷王? 常延龄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皮终于抬起来了,看向李若琏。 魏忠贤他可以甩脸子,因为他知道魏忠贤说到底是个家奴,再猖狂也得顾忌他们这些勋贵,不敢轻易动他。 可稷王钟擎……那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这位爷,那是连皇上都得让着三分的主儿! 得罪了皇上,皇上还得找个由头治你的罪,可要是惹了这位活阎王不高兴…… 他可是刚听说,这位爷在云南,就因为看黔国公沐启元不顺眼,当众一脚就给踹死了! 事后屁事没有!想到这里,常延龄后脖颈的寒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刚才那点清高和冷淡,瞬间跑了大半。 他心里其实对这位稷王的感觉挺复杂,一方面觉得他手段太狠,动不动就杀人抄家,让人害怕; 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位爷杀的都是该杀的, 贪官污吏、骄兵悍将,对普通老百姓,好像还真没听说干过什么坏事, 反而到处修路、治水、发种子的传闻不少。 但不管怎么说,这绝对是位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的大佛! “哎哟,看李大人说的,误会,误会了!” 常延龄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正儿八经地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容, “老夫方才……方才有些走神,怠慢了二位天使,恕罪,恕罪!不知稷王殿下有何吩咐?老夫洗耳恭听。” 方正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侯爷,这是英国公张老国公,和稷王殿下给您的亲笔信。您先过目。” 常延龄双手接过,先拆开了张维贤那封。 信挺厚,张维贤在信里没多废话,直接开列清单一样,把稷王钟擎这几年干的事,一件件摆了出来: 北边平定蒙古草原,收复河套,让卜失兔和林丹汗乖乖低头称臣,大明北疆三年没打仗了; 东边整顿蓟辽防线,把建奴堵在沈阳城里不敢出来,还把辽南那片地给拿回来了; 最让常延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信里说,稷王殿下派人去了趟朝鲜,把整个朝鲜半岛给扫平了, 现在改名叫“乐浪郡”,直接划进大明版图了! “这……这……” 常延龄拿着信纸的手都有点抖,呼吸都急促了。平定奢安之乱,在云南改土归流……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种老派勋贵梦里都不敢想的不世之功啊! 看得他心潮澎湃,脸都红了,忍不住低声叫好:“好!干得漂亮!” 信的最后,张维贤推心置腹地说,老常啊,这天下不一样了。 咱们这些勋贵,要想对得起祖宗,保住这份家业,甚至更进一步,就得跟着稷王殿下的脚步走。 他希望常延龄这个有血性、有操守的老伙计,能站出来,抓住机会,建功立业。 看完张维贤的信,常延龄心里已经热乎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手,打开了稷王钟擎那封。 钟擎的信就简洁多了。 开头先把他祖先常遇春大将军好一通夸,说他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战功赫赫。 然后话锋一转,夸他常延龄“清慎自持”,在勋贵里是难得的讲究气节的人,他都知道。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希望老将军的后人能发挥余热,为大明中兴再出一把力。 最后直接点明,想让他出来,统领整顿之后的孝陵卫和皇陵卫。 “殿下……殿下竟知我……竟如此信重……” 常延龄看着信末尾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和印章,眼圈都有点红了。 他这份洁身自好,在南京勋贵圈里其实有点格格不入,甚至被有些人暗地里嘲笑迂腐。 没想到,远在云南的稷王殿下不仅知道,还这么看重,直接把两支这么重要的亲军交给他! 他再也坐不住了,忽然站起身,也顾不上书房里还有方正化、李若琏在, 朝着大概云南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哽咽: “臣……常延龄,叩谢殿下信重之恩! 殿下但有差遣,延龄万死不辞,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德!” 方正化和李若琏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意外,这事儿……好像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看来这位侯爷,表面清高,心里憋着股劲呢,这些年怕是没少受冷落, 骤然得了稷王殿下这般信重,难怪激动成这样。 李若琏上前一步,伸手把常延龄扶起来,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但话里的意思可一点不含糊: “侯爷快快请起,殿下知人善任,侯爷的忠心与能力,殿下是知道的。往后啊,咱们就是同殿为臣,为殿下办差了。” 他把常延龄扶回座位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像是拉家常似的,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侯爷啊,有些话,殿下不方便在信里明说,让咱们俩捎给您。 殿下对侯爷的品行是放心的,但殿下也听说,侯爷平日里,跟南京城里某些清流文人,走得挺近,时常一起喝茶论诗?” 常延龄心里咯噔一下,刚坐稳的身子又有点僵。 第836章 常延龄的高亮人生 李若琏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殿下让咱给侯爷提个醒。 自古以来,那帮子文官,甭管是挂着什么楚党、浙党还是东林党的名头,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其实都差不多。 他们想的是啥? 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把皇上架空,最好皇上啥也别管, 就坐在龙椅上当个泥菩萨,天下事都他们说了算。 咱们大明开国到现在,胡惟庸、李善长,到后来的于谦、海瑞、严嵩父子、张居正, 再到眼下这帮东林君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当官不是为了自己那点盘算? 于谦保卫北京有功不假,可他就没点自己的政治打算? 海瑞海笔架,清官是清官,可他那套道德规矩,是能拿来治国的吗? 为了他自己那点清名,管过别人死活没有?至于东林党,哼,空谈误国,党同伐异,殿下最是瞧不上。” 他看着常延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着朗声道: “这帮读书人,天生就跟皇权不是一条心。可咱们勋贵不一样啊!侯爷,咱们是‘与国同休’! 大明的江山,是咱们老祖宗跟着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大明好了,咱们才能跟着享富贵,大明要是完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玩完! 您看看前面说的那些人,于谦后来怎样?海瑞子孙如何?严嵩父子啥下场?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成啥样? 说起远的,方孝孺倒是骨头硬,不肯给成祖爷写诏书,结果呢?被株了十族!连个传承香火的后人都没留下!” 常延龄听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李若琏这话,虽然直白难听,甚至有些偏激,但仔细想想,竟让他无从反驳。 文官集团和皇权,和勋贵集团,利益诉求从来就不完全一致。 那些名臣、清流,风光时是风光,可一旦失势或朝代更迭,家族下场往往凄惨。 反倒是他们这些勋贵,只要大明还在,总还有口安稳饭吃。 “所以啊,侯爷,” 李若琏拍了拍常延龄的胳膊,继续“推心置腹”, “殿下让您统领两卫,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 您可得拎清楚,往后该跟谁一条心。那些夸夸其谈的文人,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们那套‘气节’、‘风骨’,有时候啊,害人害己。 殿下要的是能干事、肯干事、而且只对他忠心的人。侯爷,您明白殿下的苦心了吧?” 常延龄哪能不明白?这既是重用,也是敲打,更是划出道来了。 他赶紧站起身,这次是对着方正化和李若琏拱手,郑重其事的保证道: “两位天使放心!殿下的教诲,老夫铭记在心! 从今日起,老夫定当与那些……那些只会空谈误国之辈划清界限! 一心一意为殿下办差,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方正化这才笑着开口打圆场: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殿下知道侯爷是明白人。 往后啊,咱们同心协力,把殿下交代的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见常延龄表了态,方正化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摆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 跟南京城里其他勋贵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宅邸比起来,确实寒酸了不少。 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老侯爷,自持身份,不愿像魏国公徐弘基他们那样钻营攀附,更不屑于跟那些文官搞什么“君子之交”实则互相利用的把戏。 结果呢?两头不靠,那些勋贵圈子发财的事儿不带他玩, 那些清流文人也只是拿他当个有点身份的“话筒”,用完了就扔一边,半点实惠落不着。 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年日子肯定不宽裕。 “侯爷能明白殿下的苦心,那是最好不过。” 方正化笑眯眯地说道, “殿下常念叨,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那不成。侯爷接下这担子,千头万绪,要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说着,他像是很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鎏金小镜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衬着绒布,并排躺着两张印制精美的纸券。 常延龄有些好奇地探头去看, 等看清楚上面书写的面额和那醒目的“辉腾钱庄见票即兑”的朱红大印时, 眼睛瞬间瞪圆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二……二十万两?!” 他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第一张会票,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票,也就是万两级别,那还得是公中往来。 个人手里一次性拿出二十万两会票?听都没听说过! “侯爷,稳着点。” 李若琏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憋住了。方正化拿起那张二十万两的会票,轻轻推到常延龄面前: “殿下说了,整顿孝陵卫、皇陵卫,是重中之重。 但这俩卫所荒废日久,欠饷估计能堆成山,营房怕也是破败不堪,器械更别提。 要让将士归心,重新成军,该补的饷得补,该修的房子得修,哪样不要钱? 这二十万两,是殿下拨给侯爷的启动经费。侯爷放手去用,只要是用在正地方,花完了,再打报告申请。” 常延龄看着眼前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 喉结上下滚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殿下……殿下如此信重,体恤下情……老臣,老臣……” 他小心地用双手捧起那张会票,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方正化又拿起另一张面额小很多的会票,递过去: “这张是两万两。是殿下预先支付给侯爷您个人的……算是今年的薪俸吧。殿下特意交代了,让您务必收下。 说侯爷清廉自守,家无余财,既要为殿下办差,就不能让侯爷为家事分心。 这钱,是给您安家、开销用的。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殿下面子。” “两万两……薪俸?” 常延龄又吃了一惊。 他怀远侯府一年的合法进项加上那点可怜的俸禄,折算下来能有几千两就不错了,还得应付各种开销,时常捉襟见肘。 这一下子就是两万两?还只是一年的? 方正化把会票塞进他手里: “收着吧,我的侯爷。以后您跟殿下打交道久了就知道了,殿下这人, 不怕手下人有钱,就怕手下人过得不好,分了心。 这两张会票,都能在京里或者天津的‘辉腾钱庄’直接兑出银元,那玩意儿成色足,天下流通。 现在南京城还没开分号,您要是急着用现银,可以找城里那些有门路的大户兑换。不过老李,” 他转头问李若琏, “我记得南京这边,银元兑换银子,行情是一比一点八左右?” 李若琏点头: “差不多,有时候还能到一比一点八五。 侯爷您兑换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可别让那些奸商坑了,按一两银子兑给您,那可就亏大了。” 一比一点八? 常延龄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那这两万两“银元”会票,能换出三万六千两银子?! 他吓得蹭一下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捏着那两万两的会票, 像是捏着块火炭,连连推拒: “这如何使得!这太多了!方公公,李大人,这俸禄……实在是过于丰厚了!老臣受之有愧啊!” “侯爷!” 方正化按住他的手,力气可不小, “您就安心收下。这是殿下的规矩,也是殿下的一片心意。 您要是不收,我们俩回去没法交差啊。 再说了,您以后统领两卫,手下多少人盯着,自己过得清汤寡水,怎么服众? 怎么让底下人安心办事?殿下这是替您着想呢。” 常延龄看着方正化诚恳的笑容,又看看手里那两张数额惊人的会票, 再想想自己这些年过的紧巴日子和即将肩负的重任,心里那点推拒终于慢慢消散。 他不再坚持,将两张会票小心收好,对着方正化和李若琏再次郑重拱手: “如此……老臣,愧领了。请二位天使回禀殿下,延龄……定不负殿下厚望!” 第837章 常延龄走马上任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方正化看看窗户外头,日头还老高。 这时候大摇大摆从怀远侯府出去,太扎眼。 他跟李若琏一对眼神,得,干脆在侯爷这儿再蹭半天,等天黑了再溜。 常延龄一听,简直求之不得。 他正有一肚子问题想打听,也巴不得跟这两位“天使”多套套近乎。 他赶紧喊来老管家,压着嗓子吩咐: “快,去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把窖里那坛最好的金华酒开了! 再去问问夫人,有什么拿手好菜,都端出来!” 吩咐完,他又忙不迭地把自己几个在家的儿子都叫到前厅来。 “快,快来拜见方公公、李指挥!这两位是贵客,是从……从上面来的!” 他一时不好明说稷王,只能含糊地指指上头。 几个儿子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也有二十来岁, 看到老爹对这太监和锦衣卫如此恭敬,心里虽然纳闷,但也赶紧上前行礼。 方正化和李若琏也客客气气地还了礼。 这么一来二去,厅里刚才那点严肃拘谨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不少。 常延龄的几个儿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方正化多会来事啊, 李若琏也不是一味板着脸,聊起京城趣闻、北地风物, 很快就让几个年轻人听得入了神,时不时发问,气氛越来越热闹。 等到酒菜上桌,那就更自在了。 常延龄把窖藏的好酒拿出来,宾主尽欢。 席间,常延龄拐弯抹角地问了不少关于稷王殿下行事风格、北方新政的事情, 方正化和李若琏也挑能说的说了一些,听得常延龄连连点头,心里更有了底。 他那几个儿子听得两眼放光,尤其听到天津卫那边的新鲜事和军中的变化,更是心向往之。 酒足饭饱,方正化和李若琏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忙活了一天,两人也乏了,在常府这安全地界,倒头就睡,很是踏实。 一觉睡到天色擦黑,两人精神头也足了。 起来洗漱完毕,常延龄早已候着。 方正化跟他约定: “侯爷,明日一早,您就带着家里得用的子侄,直接去孝陵卫那边。 魏公公应该已经在那儿了。咱们在那儿碰头,您也算正式走马上任。” 常延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老夫明日一早就去!” “那行,侯爷留步,咱们这就告辞了。” 方正化和李若琏也不多耽搁,换上深色衣服,趁着夜色, 从侯府侧门悄没声地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南京城的街巷中。 送走了两位“天使”,常延龄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街道, 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胸口一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挪开了。 他转身回府,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他没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供奉祖宗牌位的祠堂。 让管家点上最好的香烛,把一家老小,包括夫人、儿子、儿媳,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孙辈,全都叫了来。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常延龄站在最前面,对着常遇春等列祖列宗的牌位, 郑重其事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挺直腰板,声音有些发颤: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延龄,今日……今日得遇明主垂青,委以重任! 我常家……沉沦多年,终有再起之机矣!望祖宗保佑,子孙定当竭尽全力,光大门楣,不坠先祖威名!” 说完,他又磕了几个头。 家小们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老爷子如此激动, 也知道是有了天大的好事,也跟着跪下磕头。 祭拜完祖宗,常延龄心里的激动劲儿还没过。 他把几个自己最看好、平时也还算稳重肯学的子侄叫到跟前, 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老怀大慰。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常延龄脸色潮红,一扫往日眉宇间那点郁郁之色, “咱们常家,要时来运转了!以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该读书的用心读书,该习武的好好习武! 别整天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学些没用的!往后,有你们出力报效的时候!” 他越说越兴奋,背着手在祠堂里踱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都给我争气点!” 几个子侄被他说得也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看着儿孙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常延龄只觉得一口憋了多年的闷气, 彻底吐了出来,浑身都轻快了,充满了干劲,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想着要大干一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常延龄就精神抖擞地起来了。 他换上一身常服,点了两个平日里最看好的儿子, 又带上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孙子,在一众精壮家丁的簇拥下,骑马出了府门。 一行人马蹄嘚嘚,来到城门。 守门的把总认得这是怀远侯,赶紧行礼,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老侯爷平日深居简出的,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清早,带着儿孙家丁,这阵仗……是出城踏秋打猎? 可看着又不像,打猎也没带猎犬鹰隼啊。 常延龄端坐马上,对把总点点头,也没多话,带着人就出了城。 他可没直接奔孝陵卫去,那也太显眼了。 他吩咐一声,带着队伍先往东边官道走了一段,然后一拐弯,钻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才不紧不慢地转向孝陵卫的方向。 他那个大孙子骑在小马上,忍不住问: “爷爷,咱们不是去孝陵卫吗?怎么绕路呀?” 常延龄捋了捋胡子,嘿嘿一笑: “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办事,有时候不能太直来直去。” 心里想的却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谁知道有没有眼睛盯着呢。 绕了约莫半个时辰,上了另一条通往孝陵卫的土路。 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尘土飞扬,一溜长长的车队正慢悠悠走着。 打头是十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看车辙印子,载得不轻。 车队两旁,跟着好些个兵卒,个个穿着新鸳鸯战袄,挎着腰刀,神色警惕。 看那打扮气度,不像是卫所兵,倒有点像……京营的人? 常延龄心里一动,让家丁上前打听。不多时,家丁回来禀报: “侯爷,问清楚了,是魏公公派的车队,从龙江那边过来的,说是押送要紧的文书图册去孝陵卫。” “文书图册?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常延龄心里更明白了八九分,这恐怕就是魏忠贤和杨朝他们找到的“宝船资料”了。 他不动声色,吩咐自家队伍放慢速度, 不远不近地跟在这车队后面,一路往孝陵卫行去。 有这车队在前头,倒也省心。 到了孝陵卫驻地,这里原本有些破败的营房明显刚刚收拾过,门口也多了不少陌生的精悍守卫。 常延龄让人通报进去,不多时,就看见一个富家员外模样的中年人笑呵呵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穿着酱色缎子袍,外罩玄色比甲,头戴六合一统帽,面皮白净,身材微胖。 常延龄定睛一看,不是魏忠贤又会是谁!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身下马。 他前几年进京述职时,远远见过魏忠贤一次。 那时候的魏忠贤,虽也带笑,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阴恻恻的, 看人时眼神像刀子,满朝文武没几个不怕的。 可眼前这位,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团和气, 要不是那张脸没错,常延龄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心里惊奇归惊奇,礼数不能缺。 常延龄快走几步,上前就要行礼:“下官常延龄,拜见……” “哎哟,怀远侯!可使不得,使不得!” 魏忠贤动作快得很,没等他躬下身,就抢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 “您现在可是殿下钦点的两卫统帅,是咱家的同僚了,往后可千万别这么客气!” 魏忠贤拉着常延龄的胳膊就往里走,热络得不像话: “可把您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快,里面说话,茶都给您沏好了,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那亲切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呢。 第838章 魏忠贤的任命 进了屋里,分宾主落座。 魏忠贤还真让人泡了壶好茶,香气四溢。 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常延龄把自己带出来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叫过来,给魏忠贤见了礼。 魏忠贤笑眯眯地夸了几句“将门虎子”、“少年英武”之类的套话,勉励他们好好跟着老侯爷效力。 茶过一巡,魏忠贤让人去把孝陵卫现在还能管事儿的几个指挥、佥事、千户都给叫了来。 等人到齐了,魏忠贤也不废话,直接宣布了稷王殿下和朝廷的任命: 即日起,怀远侯常延龄便是孝陵卫、皇陵卫两卫的都督,总揽一切军务。 底下那些军官,有的认得常延龄,有的不认得, 但看魏忠贤亲自坐镇宣布,哪敢有二话,纷纷上前拜见新上司。 仪式简单,但意思到了。 常延龄这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等那些军官退下,屋里只剩下魏忠贤、常延龄和几个心腹。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正经了些。 “怀远侯,从现在起,这两卫就交给你了。头一件要紧事,是兵。”魏忠贤压低声音, “殿下有令,孝陵卫的规模,要尽快扩充到两万人。 要精壮,要可靠。兵员从南京各勋贵家的子弟、家丁,还有江南可靠的良家子里挑选。 皇陵卫那边,规模稍小,但也要一并整顿扩充。这事,你跟抚宁侯、丰城侯他们几个通气,一起办。 记住,要在暗地里进行,动静别太大,但速度要快。” 常延龄心里一紧,两万人?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谨慎地问道:“厂公,如此扩军,所需的粮饷、器械……” “殿下有安排。”魏忠贤摆摆手, “银子,殿下会拨。器械,京营会调配一部分过来,后续也会有新的。 殿下还特别交代,要给你配一个重炮营,炮和炮手,京营那边出。 你的任务,就是配合咱家带来的京营教官,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支队伍给咱家练出来,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兵!” 常延龄听得心惊肉跳。 又是秘密扩军,又是重炮营,还要练成能打硬仗的精兵…… 这架势,要不是他深知稷王殿下深得皇上信重,简直要以为这是要造反了! 他忍不住问道: “厂公,殿下如此……未雨绸缪,可是北边或有变故?东虏又要入寇?”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怀远侯,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你只需记住,接下来这几年,甚至更久,这天下恐怕难得太平。 殿下在下一盘大棋,咱们都是棋盘上的子。这支兵,是皇上和殿下钉在江南的亲军! 将来,要防着北边可能溃散下来的流贼,要镇着南边那些不老实的海盗,更要防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防着有些人,不甘心手里的权柄被收走,狗急跳墙。” 常延龄倒吸一口凉气。防着谁?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些即将被触动的江南文官、士绅集团! 他瞬间感到肩膀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魏忠贤似乎觉得给他的压力还不够,又慢悠悠地加了码: “还有,拆了南京旧宫,把南直隶分成江苏、安徽两省,这两件事,很快也要动。殿下让抚宁侯他们牵头去办。” 常延龄刚端起的茶碗差点没拿稳。拆皇宫?分南直隶? 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江南那些读书人、乡绅、还有靠着旧制捞好处的官员们炸锅! 搞不好就是“奸佞祸国”、“动摇国本”的大帽子扣上来,激起民变都有可能! 这……这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练兵啊! 看着常延龄瞬间发白的脸,魏忠贤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怎么,怕了?怕那些读书人鼓噪生事,甚至扯旗造反?”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他们那点能耐,也就动动笔杆子,耍耍嘴皮子,在朝堂上党同伐异。 真要拎起刀把子,他们比东虏如何?比西南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司如何?这世道,早变了。 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殿下能带着京营把草原上的瓦剌部连根拔起,绝了他们的种,你以为,殿下会怕江南这些只会嚷嚷的酸儒?会收拾不了他们?” 魏忠贤放下茶碗,看着常延龄: “怀远侯,殿下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是信重你。 你只管把兵练好,练成一支殿下指哪儿就能打到哪儿的铁拳。 其他的,不用你操心。天塌下来,有殿下顶着。江南这潭水,再浑,也翻不了殿下的船!你,明白吗?” 常延龄坐在那里,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魏忠贤的话说得直白甚至粗鲁,但道理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是啊,怕什么? 那位殿下,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 东虏、蒙古、西南土司,哪个是好相与的? 不都服服帖帖了?江南这些文人,除了嘴皮子利索,还真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股久违的热血和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对着魏忠贤,也像是对着看不见的稷王方向,拱手沉声道: “厂公金玉良言,延龄受教了!请厂公转告殿下,延龄既受此重任,必当竭尽全力! 从今日起,延龄便搬入军营居住,督促操练,绝不辜负殿下信重!一定在最短时间内,为殿下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魏忠贤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 “好!有侯爷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好好练,殿下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魏忠贤看常延龄表了决心,脸色更和缓了些。 他凑近常延龄低声道: “侯爷有这决心,再好不过。不过啊,有件事得先跟你透个底,让你心里有个数。” 常延龄忙倾身:“厂公请讲。” “拆旧宫、分两省这事儿,一旦正式往外公布,” 魏忠贤啧了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面, “南京城里那些自诩忠臣孝子、卫道士的老少爷们,还有被他们煽乎起来的百姓,指定得炸锅。 到时候,少不了有人要跑到孝陵来哭闹,说什么‘惊扰太祖陵寝’、‘动摇大明龙脉’之类的屁话。 这帮人,成事不足,但恶心人是把好手。” 常延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麻烦,孝陵毕竟是太祖陵寝,象征意义太大。 若真被那些文人鼓动大批人来哭陵,处理起来轻了不行,重了更落人口实。 “所以啊,殿下早就想到了。”魏忠贤脸上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笑容, “殿下从江南和山东火线提拔了两位年轻敢为的将领。 一个叫张可大,一个叫翁之琪。已经下令让他们即刻南下,来接掌皇陵卫。算算日子,不日就该到了。” “皇陵卫也归我节制?”常延龄又问道。 “两卫都归你这位都督总掌。 不过具体防务,孝陵卫你亲自抓,皇陵卫就交给张可大和翁之琪,他们直接对你负责。” 魏忠贤解释道, “殿下的意思很清楚,孝陵、皇陵,这两处要紧地方,必须牢牢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而且要连成一片,互为犄角。 等那两位到了,你们就合兵一处,共同操练,共同布防。”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个圈: “把孝陵,连同周边要害地方,给咱家守成铁桶一般!苍蝇都不许随便飞进来! 更别说让那些吃饱了撑的废物跑来哭爹喊娘,惊了太祖皇帝的清净!” 魏忠贤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冷意: “那些酸儒,也就这点本事了。指望在孝陵前演一出‘忠臣泣血’的戏码,博个清名,给朝廷施压。 呸!做梦!侯爷,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连孝陵的山门都靠近不了! 至于怎么拦,是劝是吓还是动点别的手段,你看着办,别闹出人命就行。 总之一句话,不能让他们得逞,也不能让这事儿闹大,变成别人攻讦殿下的把柄。” 常延龄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可能的事端,直接扼杀在孝陵外围。 压力不小,但有了明确指令,又有皇陵卫的友军即将到位,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至少,不是让他独自面对可能汹涌而来的“民意”。 “厂公放心!”常延龄再次保证, “延龄必与张、翁二位将军同心协力,将孝陵守得固若金汤! 绝不让闲杂人等,扰了太祖陵寝安宁!” “嗯,你心里有数就成。”魏忠贤点点头,重新端起茶碗, “练兵,守陵,这两件是眼前最要紧的。把兵练好了,把门看严了,任他外面风吹浪打,咱们自岿然不动。 殿下要的,就是这份安稳。” 常延龄郑重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张可大和翁之琪到了,该如何布置防务,又如何将两卫人马尽快整合操练起来。 第839章 钟擎要埋了老魏 魏忠贤这几天心情是真不错。 南京这摊子事,虽然千头万绪,但一步步推进得还算顺利。 勋贵们暂时忽悠住了,常延龄这个“榜样”也立起来了,宝船资料更是意外之喜。 这天晚上,他估摸着云南那边该有空了,便钻进密室,小心翼翼地用那部宝贵的电台联系钟擎。 “殿下,殿下,是咱家,小魏子啊。” 魏忠贤捏着嗓子,对着话筒,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好消息禀报!您让找的那批宝船图纸资料,找着了! 满满当当半屋子!虽然有些破损,但老工匠说了,能修复好!” 电台那头,钟擎显然也很高兴,激动的声音透过有些嘈杂的电流传过来: “好好好!老魏,干得漂亮!这可是大功一件! 有了这东西,咱们水师重振永乐雄风就有望了!给你记头功!” 魏忠贤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连说“不敢当,都是殿下洪福”。 钟擎一高兴,话就多了,顺口就接着说道: “老魏啊,你好好干,等你百年之后,我一定奏请陛下,让你陪葬帝陵! 就葬在陛下陵寝旁边,让你生生世世伴着陛下!” 这话一出,电台两头都静了一瞬。 钟擎是说完就后悔了,差点想给自己嘴巴来一下。 嗨,这破嘴!一高兴就秃噜了!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跟人说死后陪葬?这听着不像好话啊! 而且,这“陪葬帝陵”是能随便许诺的吗? 还扯上天启皇帝……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文官还不得用弹章把自己埋了? 他赶紧清清嗓子,想找补两句:“那个,老魏,我意思是……” 他道歉的话还没组织好,就听见电台那头, 突然传来一阵仿佛被掐住脖子又突然放开的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呜哇——!!!” 那哭声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情绪,通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把钟擎吓了一跳。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噗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跪在了地上。 然后,魏忠贤那哭得那就叫一个撕心裂肺,大鼻涕直冒泡,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到钟擎这边: “殿……殿下!老奴……老奴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如此厚恩! 殿下啊——!!老奴……老奴给您磕头了!砰砰砰——” 钟擎:“……” 他举着话筒,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能想象出魏忠贤此刻在密室里的样子: 肯定是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对着电台猛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真情流露、荡气回肠。 钟擎心里那个无语啊,简直要挠墙。这叫什么事儿啊! 搁现代,你跟一个正干劲十足的中年骨干说“等你死了我给你安排个顶级公墓”, 人家不跟你急眼才怪!可到了魏忠贤这儿,好家伙,这居然成了能让他激动到哭晕过去的无上恩典和终极肯定! 电台里,魏忠贤还在一边嚎啕一边不确定的追问,生怕钟擎在忽悠他: “殿下!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您没骗老奴吧?! 陪葬帝陵……伴驾皇爷左右……呜……老奴,老奴不是在做梦吧?!” 钟擎赶紧捂住额头,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可能诚恳的声音保证道: “真的!比真金还真!老魏,我钟擎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坑! 你立下这等大功,将来必得厚报!快别哭了,赶紧起来!地上凉!” 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就差对天发誓了。 魏忠贤那边才渐渐收了哭声,但抽噎还是止不住, 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之类的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的狂喜和骄傲。 钟擎又安慰了几句,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结束了通话: “好了好了,老魏,你的忠心我知道了。南京那边事多,你多费心,一切小心。先这样,保持联系!” 说完,他赶紧挂断了电台,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 心里暗下决心: 以后跟这帮古人说话,尤其是跟魏忠贤这种把身后名看得比天还大的,一定要过过脑子! 绝对不能乱开玩笑了!这哪是玩笑?这简直是人家的终极梦想大礼包!吓死个人! 魏忠贤为何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因为他听到的并非一句玩笑,而是他毕生渴求之物,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得到了承诺。 他一生攀至权力顶峰,享尽富贵,可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渴望洗刷的,正是那阉患的污名。 他渴求“正统”的认可,渴求青史留名,不是作为遗臭万年的权阉,而是作为皇帝的“忠仆”。 还有什么,比死后能陪葬在皇帝陵寝之侧,更能象征这种终极的肯定? 这等于向全天下宣告: 他魏忠贤,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鬼!他与皇权是一体的! 这是连绝大多数功勋卓着的阁老、勋臣都不敢奢望的至高哀荣! 这更是对他所有政敌,尤其是那些整天骂他“阉狗”的东林党人, 最彻底、最酣畅淋漓的终极胜利! 任凭你们生前如何攻讦,死后,我魏忠贤将长眠于帝陵之侧,与皇家共享香火! 这是皇权对他无上信任的永恒证明。 所以,这极致的狂喜与虚荣满足瞬间冲垮了他的自制,令他嚎啕跪拜,感激涕零。 魏忠贤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脸上泪痕犹在,但他此刻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热填满,连密室里那点霉味都似乎好闻了起来。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这时候让他躺下,他也根本睡不着。 他干脆爬起来整了整衣袍,他推开密室门,唤来两个在门外值守的心腹小内侍。 “走,随咱家去工坊瞧瞧。” 两个小内侍低着头应了,心里却纳闷,这大半夜的,厂公不睡觉,怎么突然要去工坊? 看厂公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可看那神情,又不像难过,倒像是……像是捡了天大的宝贝? 两人不敢多问,赶紧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存放和修复宝船资料的工坊,设在孝陵卫驻地深处一个把守严密的院落里。 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请来的老工匠和帮忙的学徒都去后面的棚屋休息了, 只有最里间还亮着几盏油灯。 魏忠贤放轻脚步走进去。 灯光下,只有三位年纪最大的老师傅还没歇下,正凑在一张特制的大长案前, 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破损严重的图纸碎片,用极薄的棉纸和特制的浆糊, 一点一点拼接、托裱。他们的动作慢得几乎凝固,屏着呼吸,生怕一口气吹跑了那些脆弱的百年旧纸。 旁边,已经修复整理好的一摞摞图纸、册子,被仔细地用油纸包好,放在干燥的木架上。 听到脚步声,一位老师傅抬头,昏花的老眼辨认出是魏忠贤, 吓得手一抖,差点碰歪了刚对齐的碎片,连忙要跪下: “小人不知厂公驾到……” “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魏忠贤前所未有的温和,他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 “咱家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几位老师傅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忙。” 他走到案边,背着手,微微弯下腰,凑近油灯仔细看着老师傅手里正在拼接的一角图案。 那是某种复杂船体结构的局部,线条精细。 他看不懂具体门道,但那古朴严谨的笔触,承载着令他心潮澎湃的希望。 “好,好,慢点来,不着急。” 魏忠贤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对几位受宠若惊的老师傅说道, “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急不得。 你们都是能工巧匠,这细活,就得靠你们这双巧手和这份耐心。务必小心,一定要修复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和缓: “工钱方面,你们放心,只会多,不会少。从明儿个起,你们每日的伙食,再加一顿酒菜。 夜里干活,也多点点几盏灯,别坏了眼睛。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看守说,咱家让他们尽量办到。” 几个老工匠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工部的胥吏, 何曾想过能有被权倾朝野的魏公公如此和气地对待,还关心他们的工钱、伙食、眼睛? 一时间,几个人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连连作揖,嘴里翻来覆去说着感谢的话,皱纹密布的脸上都泛着光。 魏忠贤很受用这种感激。他今晚心情实在是好,看什么都顺眼。 又勉励了几句,叮嘱他们也要注意歇息,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工坊。 第840章 魏国公府的密语 南京城里,若论富贵煊赫、树大根深,头一份得数魏国公府。 当家的徐弘基,袭了魏国公的爵位,是中山王徐达的子孙。 先祖荣耀顶了天,到了他这代,虽说没什么开疆拓土的功业, 但守着祖宗基业,在南京这一亩三分地,那也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不过,这位国公爷后世名声可不咋样,清军南下时, 他是带头在南京城门口跪迎的勋贵之一,降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他还是大明朝南京城里顶顶尊贵的国公爷,权势滔天。 徐弘基这人,贪婪好货,善于钻营,手伸得极长。 南京城里,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赚钱的买卖有他的干股。 从漕粮到盐引,从绸缎到当铺,甚至秦淮河上最红的画舫,背后可能都有魏国公府的影子。 他家里更是奢华得没边,亭台楼阁自不必说,奇珍异宝堆满库房,听说连马桶都是镶金嵌玉的。 南京的勋贵圈子,基本以他马首是瞻。 这天下午,徐弘基没出门,就在自家那间摆满了古董珍玩的书房里, 接待他的亲家,也是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顾锡畴。 顾锡畴,东林党的核心骨干,如今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天启年间,他就因为对抗阉党被划为东林,遭过贬斥。 徐弘基当年力排众议,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两人就此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南京这地界,徐弘基代表勋贵实力,顾锡畴代表清流声望,两人一唱一和,牢牢把持着许多事情。 丫鬟奉上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香气袅袅。 徐弘基挥退下人,书房里就剩他俩。 “英国公……唉,真是老糊涂了。”顾锡畴抿了口茶,摇摇头,装模作样的惋惜道, “堂堂国公,国之柱石,竟然屈身去依附那钟擎。 听说在北方,对那钟擎是言听计从,如同家奴。真是……有辱勋贵体统!” 徐弘基只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何止英国公。成国公那边,不也跟钟擎眉来眼去? 哼,一个个的,骨头都软了。被那钟擎小儿和魏阉余孽的淫威吓破了胆。” “钟擎此獠,行事酷烈,跋扈嚣张,更甚当年魏阉!” 一股没来由的恨意涌上了顾锡畴的心头, “借清查之名,行抄家灭族之实,戕害士绅,动摇国本! 如今其爪牙魏忠贤又至南京,必是有所图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不敢指名道姓骂得太露骨, 但话里话外,都把钟擎和魏忠贤比作祸国巨奸,认为他们倒行逆施,是天怒人怨。 说到愤慨处,不免对远在北京的皇帝也颇有微词,觉得皇帝太过纵容这位王爷。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徐弘基的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长子徐允爵,后面是次子徐文爵。 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文士,正是姚希孟。 徐弘基看到姚希孟,眉头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只是脸上的笑容没了。 顾锡畴倒是神色如常,还对着姚希孟点了点头。 姚希孟是已故东林大佬文震孟的外甥,也算清流一脉。 但文震孟前不久被皇帝一道旨意,钦点去宁夏当巡抚了! 从清贵的京官,一下子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这明升暗降的意味,南京官场谁看不出来? 徐弘基和顾锡畴私下都觉得,这肯定是钟擎一党捣的鬼,而文震孟居然接受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无耻地倒向了钟擎! 连带着,他们对姚希孟也看不顺眼了。 “希孟来了,坐。” 徐弘基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随即话里就带上了刺, “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文年兄高升宁夏巡抚,有家信捎来? 宁夏那地方,虽说艰苦,但也是建功立业之所嘛。希孟你有个好舅舅,将来前程,想必也差不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嘲讽文震孟“变节”,也敲打姚希孟。 姚希孟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今日来,本就是来表忠心和划清界限的。 此刻被徐弘基拿话一挤兑,更是坐立不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徐弘基和顾锡畴深深一揖: “国公爷,顾大人明鉴!晚生今日前来,正是要表明心迹! 文震孟……他贪恋权位,不顾大义,趋附权奸,晚生深以为耻! 自今日起,晚生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晚生心中,只有圣贤之道,只有忠君体国!誓与诸公一道,共抗奸邪,匡扶社稷!” 他说得义正辞严,脸红脖子粗, 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灭亲的忠贞之士,把他舅舅打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徐弘基和顾锡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等急于撇清的做派,他们见得多了,并不十分当真,但眼下,多一个“自己人”总是好的。 旁边的徐允爵却像是被姚希孟这番“表态”激发了情绪。 他本就对钟擎、魏忠贤等人恨之入骨,此刻见姚希孟“幡然醒悟”, 更是觉得“正气在我”,当即一拍桌子,声音也大了几分: “说得好!钟擎此獠,就是国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妖孽! 什么狗屁稷王!分明是祸乱天下的枭贼!在北方搞什么新法,夺人田产,苛待士绅,与民争利! 如今又把爪子伸到江南来!还有那魏忠贤,阉奴复起,倒行逆施!此等奸佞不除,大明根基必被其毁坏殆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父亲,顾世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依我看,我们就该联络江南有志士子,上书朝廷,揭露钟擎、魏忠贤的罪行! 发动清议,让天下人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必要将这班祸国殃民的巨贼扳倒!” 徐允爵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之柱。 他弟弟徐文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觉得这个大哥,志大才疏,狂妄愚蠢,整天就会空喊口号,一点实际能耐都没有,还容易坏事。 果然,他父亲徐弘基的脸色沉了下来。 “闭嘴!”徐弘基低声呵斥道。 他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仿佛担心隔墙有耳。 然后才转过头,盯着满脸不服气的长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扳倒?你说得轻巧!拿什么扳?钟擎手握重兵,圣眷正浓! 魏忠贤人在南京,谁知道他带了多少厂卫鹰犬?你当这里是菜市口,由得你嚷嚷?” 徐弘基语气森然: “现在跳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在我们这边?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那是蠢货!” 他看了一眼顾锡畴,顾锡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徐弘基继续道,像是在交代机密: “眼下要做的,是忍,是藏!联络该联络的人,积蓄该积蓄的力量。 钱,粮,人脉,都要握在手里。 钟擎和魏忠贤在南京搞风搞雨,迟早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露出破绽。 等到民怨沸腾,或者……北边有什么变故,那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现在,都给我安分点。 该结交的结交,该打点的打点,但表面上,不要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把自己藏好了,爪子收起来,尾巴夹紧了。等时机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书房里的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徐允爵被他父亲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但不敢再反驳。 姚希孟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顾锡畴抚须不语,眼神深邃。 只有徐文爵,心里冷笑一声,觉得父亲野心太大,大哥太过愚蠢,这场密谋看起来也前景暗淡。 他懒得再听,对着徐弘基和顾锡畴草草一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就拂袖而去,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徐弘基看着次子离开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眼下,稳住基本盘,暗中绸缪,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那个不成器还脾气大的大儿子,还有那个墙头草似的姚希孟,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第841章 徐允爵夜逛秦淮河 书房里的密谈又持续了一阵,多是顾锡畴和徐弘基在低声交换些朝野动向的看法, 姚希孟偶尔附和几句,徐允爵则有些心不在焉,还在为自己刚才被父亲呵斥而闷闷不乐。 徐文爵自打拂袖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眼看天色将晚,这场小圈子密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有下人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进来禀报。 “国公爷,下面人报来,说是今儿个一大早,怀远侯常延龄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好些家丁,骑马出城去了。” “常延龄?”徐弘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 “这家伙,大清早出城做什么?他家又没多少田庄在城外。” 下人低着头回道:“回公爷,城门上的把总说,看他们那架势,像是……像是出城打猎。” “打猎?”徐弘基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这个女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秋高气爽?怕是家里揭不开锅,想出去弄点野味打打牙祭吧!”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顾锡畴捋须笑了笑,没说话。 姚希孟配合地露出一点鄙夷的神情。徐允爵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父亲说的是!我这姐夫,一向自命清高,鼻孔朝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死活不肯跟咱们走近些。 如今好了吧?端着个空架子,怕是连肉都快吃不上了!去打猎?我看是去逮兔子充饥才是真的!” 顾锡畴也淡淡开口: “怀远侯府,这些年确实没落得厉害。 常侯爷若肯放下身段,以国公爷之尊,指缝里漏点生意与他,也够他阖府嚼用不尽了。 可惜啊,有些人就是认不清时务。” 徐弘基听着儿子和亲家的嘲讽,脸上也带着嘲弄,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放下茶碗,对那下人吩咐道: “让人盯紧点怀远侯府,还有常延龄出城后的动向。 这老家伙,平日里不声不响,可未必是真老实。别小看了他。” 下人应诺退下。 徐允爵不以为然:“父亲也太看得起他了。一个过气的穷侯爷,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徐弘基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咬人的狗不叫。 常家再没落,也是开国侯府,在孝陵卫那些老军户里,未必没有点香火情。小心点总没错。” 他又和顾锡畴、姚希孟说了几句闲话,定下近期要低调行事的基调,两人便起身告辞。 徐弘基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转回身,见大儿子还在那儿,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 徐弘基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大儿子,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还沉不住气。 “儿啊,”徐弘基坐回主位,沉声道, “最近这段日子,你给我安分点,少出去惹是生非。 还有,盯着点你弟弟。文爵那性子…… 唉,他虽与我不甚亲近,但终究是你弟弟,别让他被人利用了,或者出去乱说话,坏了大事。” 徐允爵嘴上应着:“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亲太过小心,以魏国公府在南京乃至江南的权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惹? 至于那个弟弟,从小就跟自己不亲,读书读傻了,清高得很,看谁都像看脏东西,等他袭了爵,第一个就把这碍眼的家伙分出去单过! 徐弘基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没听进去,但也懒得再说,挥挥手:“行了,你也去吧。记住,低调!” “是,父亲早些安歇,孩儿告退。”徐允爵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一离开父亲视线,徐允爵脸上那点恭敬立刻没了。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觉得书房里憋闷得很。想起父亲说要“低调”,他撇撇嘴, 低调?他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在南京城需要低调? 他信步走出府门,早有伶俐的小厮牵来他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 徐允爵翻身上马,想了想,对随从吩咐道: “去,到秦淮河,找条干净的画舫,少爷我要去听听曲儿,松快松快!” 随从连忙应下,一行人簇拥着徐允爵,马蹄嘚嘚,向着秦淮河畔那片灯火璀璨的繁华地行去。 至于父亲的叮嘱,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徐允爵骑马带着随从,穿街过巷,来到了秦淮河畔。 此时的秦淮河,比起前些年,着实冷清了不少。 往日里,这条河承载了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大半的奢华与风流。 画舫如织,灯火彻夜不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在此流连,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一掷千金。 尤其是以东林、复社为代表的清流士子们,常以此地为据点,聚会结社,议论朝政,臧否人物,风头最盛时,几乎掌控了这里的舆论场。 可如今,时移世易。 自稷王钟擎在京崛起,魏忠贤卷土重来,东林一系在朝堂上节节败退,许多人被贬斥、罢官甚至下狱。 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敢像以前那样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高谈阔论“国事”? 往日那些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如今大多闭门不出,或者干脆离了南京这是非之地。 于是,秦淮河上的主角,就换了一拨人。 如今还敢来,并且能在此畅快享乐的,多半是那些与魏忠贤有些瓜葛, 或者急于向“阉党”新贵们靠拢的官员、士绅,以及一些见风使舵、毫无节操可言的文人。 河上的画舫少了些,灯火也黯淡了些,但依旧开门做生意。 只是那氛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风雅”,多了些谄媚与小心翼翼的喧嚣。 偶尔有画舫里传出阿谀奉承的祝酒词,或者对“魏公公”、“稷王千岁”肉麻的吹捧,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那些依附者与投机客的丑态,在摇曳的灯影和酒气中,显得格外分明。 徐允爵看着眼前略显寂寥的河面,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多怀念东林党,只是觉得这“天下文枢”的秦淮河,被这帮人占据,格调都低了。 但他也清楚,现在南京城里,是谁说了算。 他魏国公府再势大,也不敢明着跟魏忠贤一系对着干,父亲再三叮嘱要“低调”,他再嚣张,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没去那些最热闹、可能也最多眼线的码头,而是让随从牵着马, 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支流岔道,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不显眼的石阶旁。 这里停着几条中等大小的画舫,外观不算最华丽,但颇为雅致。 徐允爵下马,让大部分随从在岸上等候,只带了两个最贴身的心腹,沿着石阶走下,踏上其中一条挂着“漱玉舫”灯笼的画舫。 画舫里立刻迎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穿金戴银,脸上扑着厚厚的粉。 她一看见徐允爵,眼睛顿时一亮,堆满了笑容,扭着腰就迎了上来,带着十二分的热情: “哎哟!我的徐大公子!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啊,妈妈我这舫上,都快揭不开锅,要喝西北风去咯!” 徐允爵对这场面见怪不怪,随手扔过去一小锭银子,算是打赏,问道: “少来这套。最近生意不好?” “可不是嘛!”老鸨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盛,凑近了小声道, “公子您是知道的,如今这光景……那些有学问的‘老爷’们都不大敢出来耍了。 来的都是些……唉,不提也罢。 还好,前些日子刚从扬州弄来几个新鲜‘瘦马’,模样、身段、才艺都是一等一的,还没怎么见客,就等着有缘的贵客呢!公子您今儿个可来着了!” 第842章 臭味相投 徐允爵听了,脸上露出点笑意,刚想说话, 老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流露出混合着不屑和无奈的表情: “对了,公子,舫上今儿个还来了位‘熟客’,钱牧斋钱老爷。 这老……这位爷,又来了。坐在里头听曲儿呢,怕是又要……” 她没说完,但徐允爵秒懂。 钱谦益钱牧斋,大名鼎鼎,文坛领袖,以前是东林魁首之一,如今算是转投得比较快的。 这老家伙好色贪杯,还爱占便宜,来这种地方,十有八九又是想“白嫖”。 若是往常,徐允爵对这种没脸没皮的老文人,也是懒得搭理的。 但钱牧斋钱老大人不一样啊,东林党魁首,江南文坛大佬,正是他想结交的人,他心思一动。 钱谦益如今虽然名声有点臭,但毕竟地位和影响力还在,而且明显是倒向魏忠贤那边了。 自己正愁没机会跟那边搭上线,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他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打断了老鸨的抱怨:“哦?牧斋先生也在?那真是巧了!” 他对老鸨吩咐道: “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把新来的那几个扬州姑娘也叫出来,好好伺候着。 今晚牧斋先生和本公子的一切花销,都算在本公子账上!务必让牧斋先生尽兴!” 老鸨一听,喜出望外,今晚这冤大头……哦不,这豪客是逮着了! 连忙应道:“哎哟!徐公子大气!妈妈我这就去安排,保管让钱老爷和公子您满意!” 说着,扭着腰风风火火地张罗去了。 徐允爵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向着画舫里面,钱谦益所在的雅间走去。 徐允爵走到雅间门口,隔着珠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故作清朗的笑声,还有个娇滴滴的女声在奉承。 “牧斋先生真是好文采!这诗作得,奴家虽不大懂,也觉得美极了!” “哈哈,姑娘过奖了。逢场作戏,信手涂鸦罢了。不过这‘皓腕凝霜雪,清歌绕画梁’之句,倒是颇合姑娘此刻情态。” 撩开帘子进去,只见钱谦益正斜倚在软榻上,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拉着旁边一个弹琵琶的乐妓的小手,拇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人家手背上摩挲着。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戴方巾,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一副标准的名士派头。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就从那乐妓脸上飘开,滴溜溜地往旁边伺候的两个小姑娘身上瞟。 那两个小姑娘,看着最多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却穿着轻薄鲜艳的纱裙,脸上涂着不合年纪的胭脂。 她们显然是被特意调教过的“扬州瘦马”,一个捧着果盘,一个执壶斟酒, 动作带着刻意训练出的柔媚,眼神却有些空洞。 在钱谦益“不经意”瞟过来时,她们便会立刻挤出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微微扭动腰肢,做出些自以为风情的姿态。 那矫揉造作的样子,落在稍有阅历的人眼里,只觉得别扭,甚至有点反胃。 可落在钱谦益眼里,却像钩子一样,挠得他心头发痒,脸上那“名士风流”的笑容都加深了几分。 他有的是钱。 身为常熟豪族,名下田产无数,虽然通过“诡寄”、“投献”等手段,让家里几千亩地每年只象征性缴二两辽饷,但实际收入惊人。 可他来这种地方,十次有八次不想花钱。 他就喜欢凭借自己“文坛领袖”、“东林魁首”的名头,享受别人的奉承,顺便“白嫖”。 作几首酸诗,说几句漂亮话,就有美人倾慕,有老板奉承,还能省下大把银子,岂不美哉? 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他虽被革职闲居常熟老家, 却心有不甘,静极思动,跑到南京来活动,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重新起复,或者至少, 与新得势的“钟党”、“阉党”们搭上关系,别被这波浪潮彻底抛下。 这位钱谦益钱牧斋,在往后世道里名气可不小,只可惜这名气多半不怎么光彩。 他是南直隶常熟人,正经的万历三十八年探花郎,学问才华是有的,早年也混在清流队伍里,名声不赖。 天启四年那会儿,他被阉党揪住错处弹劾,官帽丢了,回了常熟老家闲住。 可这人骨子里头,最是个见风使舵的主。 东林党不行的时候,他可没少偷偷摸摸找门路向魏忠贤那边示好,给自己留后路。 嘴上整天挂着忠君爱国、体恤民生的高调,实际上呢,利用自家士绅不用当差纳粮的特权, 把那几千亩好田的税赋变着法儿“寄存”、“投献”到别人名下, 一年到头就给朝廷交二两银子的辽饷,把朝廷的税基挖得空空荡荡。 后来南明小朝廷在南京立起来,他立马就贴上了掌权的马士英、阮大铖。 等清兵真的打过了长江,兵临南京城下,这位平日慷慨激昂的钱老先生,可就现了原形了。 据说当时有人提议,咱们深受国恩,如今国破君辱,应当效法屈子,投湖殉国,以全名节。 钱谦益当时也一脸沉重地跟着众人去到池边, 看着那幽幽池水,伸手试了试,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 “湖水甚凉,老夫体弱,恐怕不堪啊。” 这便是后来广为流传的“水太凉”典故,成了怕死惜命的绝妙托词。 这还不算完。投湖不成,总得商量对策吧? 大家聚在一起,正是惶惶不可终日、商议是战是降是逃的紧要关头, 这位钱老先生听着听着,忽然抬手挠了挠脑袋,嘴里嘟囔着:“奇哉,我这头皮忽然痒得紧。” 说罢,也不管众人错愕的目光,自顾自起身就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等他再回来时,头上明朝的发髻不见了,脑袋前半部分剃得光溜溜, 后头梳起了条油光水滑的金钱鼠尾辫,身上也换成了清人的袍褂。 他就顶着这身新行头,在满座旧同僚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坐了回来。 这便是那“头皮痒”的由来了。 就凭这番“水太凉、头皮痒”的表演,他便稳稳坐实了“两朝领袖”的名头,只不过这“领袖”是带引号的,成了千古笑谈。 降了清,他偶尔又觉后悔,暗地里还搞点小动作,首鼠两端,莫衷一是。 他那位才情卓绝的妾室柳如是,跟了他算是倒了霉,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日子,结局凄凄惨惨。 钱谦益这个人,可算是把某些读书人“平时高调唱得响,事到临头全跑光”的虚伪面目, 和那连做人的基本底线都守不住的德性,给展现得明明白白了。 此刻,这位未来的“两朝领袖”,正拉着乐妓的手,大谈诗词风雅, 眼睛却总往旁边两个鲜嫩“瘦马”身上飘,心里盘算着如何能不花钱就一亲芳泽。 老鸨在门外对他翻的白眼,他并非不知,只是不在乎。 他沉浸在自己的名士风流梦里,也盘算着在南京该如何钻营,才能重新回到权力的牌桌上。 第843章 秦淮河上的笙歌 徐允爵撩开珠帘走进雅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更盛了几分,对着软榻上的钱谦益就是深深一揖: “晚生徐允爵,不知牧斋先生在此,唐突打扰,还望先生恕罪!” 钱谦益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旁边那两个鲜嫩“瘦马”身上,忽然见有人进来, 还是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口称“晚生”,态度恭敬。 他定睛一看,认出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他虽然在野,但对南京城里的头面人物、尤其是手握实权的勋贵之家,那可是门儿清。 魏国公徐弘基,那是南京勋贵里的头把交椅,真正的实力派。 他钱谦益和徐弘基虽然一个算是清流,一个是勋贵,但同处江南, 天启年间都挨过阉党的整,私下里诗文往来、年节问候从来没断过,算是有交情。 历史上,后来南明弘光朝拥立福王时,徐弘基作为南京勋贵之首,和他钱谦益可是结成了紧密的政治同盟,一起把福王捧上了皇位。 可以说,徐弘基是他钱谦益在南京勋贵集团里最重要的盟友,没有之一。 徐弘基也深谙与这些文坛领袖、清流名士交好的好处, 私下里跟熊明遇、阮大铖、马士英、温体仁这些或有权势、或有文名、或两者兼有的官员都关系密切, 也常教导儿子们要多跟这些“学问大家”、“治国能臣”亲近,学学“经世济民”的道理。 徐允爵受他父亲影响,对钱谦益这等“文坛大宗师”确实是心存敬仰的。 在他眼里,这可是连他父亲都要客气结交的大人物。 能有机会和这样的人物攀上交情,花点银子请客吃酒,那简直是太划算了。 钱谦益看清是徐允爵,立刻松开了乐妓的手,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点色眯眯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虚扶一下: “原来是徐世兄!何罪之有?快请起,请坐! 老夫闲居无聊,来此听听小曲,不想竟能偶遇世兄,真是有缘,有缘啊!” 他一口一个“世兄”,叫得亲切。 徐允爵心里受用,嘴上更客气了: “先生折煞晚生了!在先生面前,晚生岂敢称‘兄’? 先生乃海内文宗,道德楷模,晚生平日想聆听先生教诲而不可得,今日能在此巧遇,实乃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好像完全不知道钱谦益是因为“跑官”和“白嫖”才出现在这画舫上一样。 钱谦益捻须微笑,心里对徐允爵的“上道”很满意,面上却越发谦和: “世兄过誉了,过誉了。老夫一介闲散野人,何德何能,当得起‘文宗’二字? 倒是世兄,将门虎子,英姿勃发,更难得如此谦恭好礼,魏国公真是教子有方,令人羡煞啊!”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吹捧起来。 一个夸对方是“文坛泰斗”、“士林楷模”、“文章道德俱为世范”;另一个赞对方是“勋贵翘楚”、“少年英才”、“沉稳干练颇有国公之风”。 明明一个是跑来妓院想不花钱揩油的过气官僚,一个是背着老爹偷偷出来嫖妓的纨绔子弟, 此刻却摆出十足的斯文模样,谈论诗词,议论时政,仿佛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德行高尚的忘年交。 旁边的乐妓和那两个“瘦马”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两位“老爷”互相夸得厉害, 肯定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伺候得更加小心。 老鸨指挥人流水价送上美酒佳肴,徐允爵大手一挥全记自己账上,更是让钱谦益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几分。 一时间,雅间内充满了虚伪而热烈的友好气氛,至于两人心里各自转着什么念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徐允爵觉得这笔“结交费”花得值,钱谦益觉得今晚这“白嫖”不仅成功了,还可能有意外收获,两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徐允爵和钱谦益在画舫雅间里互相吹捧,说得热火朝天,自以为隐秘。 他们不知道,也没心思去想,这秦淮河上,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就在“漱玉舫”不远处,另一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篷船上, 两个作寻常渔夫打扮的汉子,看似在整理渔网,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眼神时不时瞟向那些灯火通明的画舫,尤其关注“漱玉舫”的动静。 其中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个炭笔和小本子,借着篷船里昏暗的油灯,唰唰地记录着: “某时某刻,魏国公府徐允爵入漱玉舫……会常熟钱谦益……相谈甚欢……徐允爵支付全部费用……言谈间涉及……” 他们不是普通的渔夫,也不是哪家的护院。他们是东厂的番子,魏忠贤带来的眼睛和耳朵。 不光是“漱玉舫”,今夜秦淮河上但凡有些名号、有官员或“名士”光顾的画舫、酒楼附近, 或多或少都有这样不起眼的“渔夫”、“小贩”、“醉汉”在晃悠。 他们手里的炭笔和小本子,记下了一笔笔“风流韵事”,也记下了一桩桩“密谈交往”。 毛一鹭,当年在苏州替魏忠贤催逼税赋、制造“五人墓”冤案,手上沾满东林党人鲜血的刽子手,此刻正在另一条更华丽的画舫上, 搂着歌姬,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新晋的“阉党”小官吹嘘自己当年的“功绩”和与“厂公”的“亲近”。 韩敬汤、宾尹,这两个当年在科场舞弊案中上下其手、为魏忠贤网络党羽出了大力的“笔杆子”, 正在一处临河的雅阁里,与几个江南富商把酒言欢,收受着厚礼,许诺着“前程”。 姚宗文,当年力主在全国给魏忠贤建生祠的急先锋,如今虽已致仕,却比在职时还活跃, 今夜做东,宴请几位南京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席间隐隐提起“稷王新政”对江南“或有不便”,试探着众人的口风。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斑斑劣迹的名字,如今在秦淮河的暖风醉意中,依旧逍遥。 他们,还有不少和他们类似的人,构成了依附在魏忠贤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是“阉党”在江南的核心或外围成员。 他们以为,魏忠贤这次南下,排场这么大,肯定是来给他们这些“旧部”、“功臣”撑腰,带着他们继续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的。 他们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魏忠贤这次南下,排场大是不假,但一路行来,消息封锁得极严。 钟擎给他的命令里,除了那些明面上的差事,还有一条没写在任何纸面上的密令:清理门户。 用钟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说: “老魏啊,你现在好不容易名声好转了点,可别让下面那些不成器的王八蛋再给毁了。 该清理的就清理,别手软,别让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也坏了你的‘前程’。” 魏忠贤听懂了,也记死了。 他现在的“前程”,他的“死后哀荣”,可都系在稷王殿下身上,系在自己能不能把差事办漂亮上。 谁敢坏他的事,那就是断他的路! 所以,他这次是发了狠的。 管你毛一鹭当年在苏州替他杀了多少人,管你韩敬汤、宾尹当年在科场替他捞了多少钱、拉了多少人, 管你姚宗文当年喊“建生祠”喊得有多响…… 以前孝敬的银子,他收了;以前卖命干的脏活,他认。但那都是“过去”的价钱了。 现在,他魏忠贤要的是“新生”,要的是陪着皇爷、陪着稷王殿下“名垂青史”。 谁敢挡这条路,谁就是他的敌人。哪怕这个敌人,是昨天的“自己人”。 东厂的番子们记录着,汇总着。 谁和谁秘密会面,谁收了谁的银子,谁说了对新政不满的话,谁还在打着“九千岁”旧旗号欺压良善、捞取好处…… 一笔笔,一件件,都在小本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明末官场,一个混沌的巨大泥潭。 你可以选择一直保持清白,不同流合污,那样你很可能寸步难行,甚至被排挤、被陷害。 你也可以选择跳进去,依附某一方,换取权势富贵。 但一旦你跳进去了,风光的时候固然可以呼风唤雨,可谁也不知道, 下一秒,来自你依附的大树,或者来自其他方向的哪一把屠刀,就会悄无声息地架上你的脖子。 昨天的功臣,可能就是今天的绊脚石;今天的盟友,或许就是明天的罪证。 魏忠贤坐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后堂里,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着今天送来的各种密报。 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偶尔会用指甲在某个人名上,轻轻划上一道淡淡的痕迹。 秦淮河上的笙歌依旧飘荡,美酒依然流淌。只是有些人,他们的好酒,大概快要喝到头了。 第844章 徐文爵的决定 魏国公府占地极广,楼台亭阁无数。 长子徐允爵住的自然是位置最好、最宽敞华丽的院子。 而次子徐文爵的住处,则在府邸的东侧偏院,虽也整齐干净,但比起他大哥的院落,就显得简朴清静了许多。 这倒也符合徐文爵的性子,他不受父亲特别宠爱,与袭爵无缘,对府里的奢华排场也不甚热衷,住在这里反而自在。 夜深了,徐文爵从父亲的书房回来后,在自己屋里坐立不安。 白天父亲书房里那番“暗中积蓄、等待时机”的密谋, 大哥徐允爵那志大才疏又狂妄的模样,还有那位急于撇清关系的姚希孟的嘴脸, 都让他心里一阵阵发堵,更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他呆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他的妻子刘氏,正哄着年幼的孩子准备睡下,见他这般举动,不禁疑惑: “相公,这大晚上的,你翻找什么?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徐文爵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低声道:“收拾东西。拣紧要的,换洗衣物,快点。” 刘氏更疑惑了,也隐隐有些不安:“收拾东西?要去哪儿?这深更半夜的……” 徐文爵抬起头,看着妻子温婉却已带上焦虑的脸,沉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避难。” “避难?”刘氏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 相公,你……你说什么?好端端的,避什么难?这可是魏国公府!” “就是因为这是魏国公府!”徐文爵声音有些急促, “别问了,快些收拾,我们尽快离开。孩子的东西也简单带些。” 刘氏见他神色严峻,不似玩笑,心里更慌,也顾不得许多,走到他身边拉住他袖子: “相公!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得跟我说清楚!我们……我们能去哪儿啊?父亲和大哥知道吗?” 徐文爵看着妻子惊慌含泪的眼睛,又看看床上懵懂熟睡的孩子,心里一软,那股一直憋着的郁气和恐惧也涌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一件刚拿起的袍子,拉着妻子在床沿坐下。 “有些话,我本不想说,怕吓着你。”徐文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我心里实在不安。夫人,你觉不觉得,这天……要变了?” 刘氏茫然摇头,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徐文爵继续低声说道: “从北边那个稷王钟擎横空出世起,这大明的天,就没消停过。 他在天津划地,搞什么‘新法’,朝廷默许; 孙承宗孙阁老、袁可立袁阁老,还有英国公张老国公,这些顶了天的人物,一个个都投靠了他; 连……连那个本该千刀万剐的魏忠贤,现在也成了他的人,还大摇大摆来了南京!” 他继续道: “这稷王,手段太狠了。代王,说杀就杀;定国公徐允祯,说灭就灭; 最近连远在云南的黔国公沐家,也栽在他手里。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大事?可朝廷反应如何? 皇上可有下旨申饬、惩处他?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稷王的势力,恐怕已经到了皇上都不得不忌惮,甚至默许的地步!” 刘氏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丈夫的手。 “他杀的人,细想起来,似乎也确实有取死之道,并非滥杀。”徐文爵苦笑一下, “可越是这样,才越可怕。说明他行事狠辣,却又有章法,让人抓不住大把柄。 父亲……父亲他却看不清,或者不愿看清。 他还想着联合一些人,积蓄力量,等机会扳倒稷王和魏忠贤……他以为南京是他魏国公的南京?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南京守备勋贵之首?” 他叹了口气: “夫人,你是内宅妇人,有些事怕是不清楚。外头人私下都叫我爹‘徐半城’! 这南京城周围,多少上好的水田、桑地,最后都变着法儿归到了我家名下? 为了这些田地,这些年闹出多少人命,背了多少血债,我都数不清! 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和海上那帮亡命徒、和那些奸商勾连, 一船船货物出去,一箱箱银子进来,里头沾了多少脏,只有天知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能听到那些冤魂的哭泣: “稷王在北方搞的新政,最恨的就是这等兼并土地、盘剥百姓、通海谋利的勾当。 父亲他……他那些家业,有多少是能见光的? 稷王在天津,在北京,收拾了那么多人,下一个,保不齐就轮到南京,轮到他魏国公了! 父亲如今铁了心要和稷王作对,哪里是为什么朝廷大义、忠君爱国? 他是怕了!怕稷王这把刀,迟早砍到他头上,断了他的财路,甚至要了他的命! 他把稷王看成绊脚石,却不想想,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没擦干净!” 刘氏听得脸色煞白,她虽知道公公权势滔天,家业豪富, 却从未想过背后竟是这般血腥模样,更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深的祸患。 她颤声问道:“那……那父亲他……” “他已被钱财权势迷了眼,自以为在南京根基深厚,可以搏一把。” 徐文爵摇摇头,“可我瞧得明白,这是在往绝路上走。咱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徐文爵摇摇头: “与这样的人物对抗,岂不是以卵击石?大哥更是狂妄愚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人微言轻,父亲向来不喜我,我若去劝,不但无用, 恐怕反而会被父亲视为异己,甚至……为了他的‘大业’,将我扫地出门,父子反目。 大哥也早看我不顺眼,到时候,这府里岂有我们容身之地? 说不定还会被他拿来当枪使,或者当替罪羊!” 刘氏听得浑身发冷,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相公……那,那我们怎么办?” 徐文爵揽住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 趁现在父亲他们的谋划还在暗中,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我们得走, 跟魏国公府划清界限,至少不能绑在这条眼看着要沉的船上。” “走?去哪儿?”刘氏抬起泪眼。 徐文爵替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想好了,我们去投靠姐夫。” “姐夫?怀远侯?” 刘氏想起来了,怀远侯常延龄的正妻徐氏,正是自己公公的大女儿,也就是自己丈夫同父异母的姐姐。 论起来,怀远侯确实是他们的姐夫。 只是这位姐夫性子刚直,与魏国公府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来往不多。 “对,就是怀远侯,常延龄。”徐文爵点点头, “姐夫此人,性子是执拗了些,与父亲不睦,但为人正派,有担当。 去他那里,或许能得庇护,也能离这是非之地远一些。” 刘氏没有主见,听丈夫说得有条有理,虽然心中依旧惶恐,但仿佛也有了主心骨: “妾身听相公的。相公去哪儿,我和孩儿就去哪儿。”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赶紧悄悄收拾起来。 夜色渐深,魏国公府大部分院落都已熄灯安寝,只有东侧这个偏院里, 还亮着微弱的光,人影晃动,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匆忙。 (注:按正史记载,天启六年时,魏国公徐弘基三十七岁,怀远侯常延龄十四岁,徐文爵此时尚未出生。本书为剧情演绎需要,对相关人物年龄及关系进行了调整和艺术加工,特此说明,望读者理解。) 第845章 徐文爵夜半投亲 夜已深,南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少数几条主要街道还有点点灯火, 大部分街巷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幽深。 魏国公府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门悄悄打开, 徐文爵背着个小包袱先探出身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确定无人,才回身将妻子刘氏扶了出来。 刘氏也背了个小包袱,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 徐文爵又从门内牵出一头看起来颇为健壮老实的大青驴, 这是他平日偶尔出城踏青用的。 没有车马随从,没有仆役丫鬟。 徐文爵将妻子扶上驴背坐稳,又把孩子小心递到她怀里, 自己则牵起缰绳,低声说了句“坐稳了”, 便当先引着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进漆黑的巷子。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僻静的小巷穿行。 青驴的蹄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让徐文爵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夜风吹过空荡的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带着深秋的寒意。 刘氏紧紧抱着孩子,看着丈夫有些单薄的后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宅邸的后巷。 这宅子门脸不算特别显赫,但围墙高耸,占地颇广,正是怀远侯府。 徐文爵停下脚步,上前叩响了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后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隔着门问:“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魏国公府徐文爵,有急事求见你家侯爷,快开门!” 徐文爵压低声音答道。 门里静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被“魏国公府”和“徐文爵”这几个字惊醒了。 接着门闩响动,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提着灯笼,眯着眼往外瞧。 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徐文爵一家三口身上, 风尘仆仆的,背着包袱,身后的驴背上还坐着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 老门房愣住了,睡意全无,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 这……这不是二公子吗? 这大半夜的,怎么这副模样跑来了? 还带着夫人和小公子? 这……这是跟家里闹翻了,被赶出来了? 分家单过也不至于这样啊?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不敢怠慢,赶紧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道: “哎哟,是二公子!您这是……快请进,快请进! 侯爷……侯爷他今儿个一大早就带着两位公子出城了, 说是去城外庄子巡视,还没回来呢。 您先里边请,小的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徐文爵心里一沉,姐夫不在?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先把驴拴在门内角落, 扶着妻子下驴,一家三口跟着那老门房进了府。 消息很快传到内院。 不多时,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引路, 常夫人已经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急匆匆地迎到了二门内的廊下。 她显然已经准备歇下,只随意挽了个髻,披了件外衣,脸上带着惊疑。 “文爵?弟妹?你们这是……” 常夫人借着灯笼光,看清幼弟一家这副狼狈逃难般的模样, 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寒暄,连忙上前拉住徐文爵的胳膊, 又看看眼圈红肿的刘氏,“快,快进屋里说话!出什么事了?” 几人进了内室,丫鬟上了热茶便被打发出去守在门外。 常夫人看着幼弟那惊惶的脸色,还有弟媳惊魂未定的模样,心知徐家定然出了大事。 她握住徐文爵的手,急切问道: “文爵,你老实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父亲他……他又逼你做什么了?还是你大哥又欺负你们了?” 看着这位自小就对他如同生母般的长姐, 徐文爵一路强撑的镇定和那一丝脆弱的坚强,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喉头哽咽,眼圈一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把在父亲书房听到的密谋,父亲的野心和暗地里的那些龌龊勾当, 自己对局势的恐惧,以及大哥的敌意,竹筒倒豆子般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常夫人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她对父亲的秉性再清楚不过,对那个家所谓的“亲情”也早就寒了心。 当年她嫁给常延龄,父亲就没少因为常家“不识时务”、不肯依附而刁难夫君, 连带着对她这个女儿也冷淡许多。 幼弟说的这些,她信。 为了保住那些沾满鲜血的财富和权势,她那个刻薄寡恩的父亲,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甚至……如果需要牺牲掉这个不太听话的庶子一家,父亲恐怕也不会有多少犹豫。 想到此处,又看着眼前惶然无助的弟弟、弟媳和那懵懂熟睡的侄儿,常夫人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姐弟二人相对垂泪,都感到一种悲凉。 外人看他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何等风光富贵, 可这高门大院里的凶险与凉薄,有时比那市井小民的日子更加难熬。 好一会儿,常夫人才勉强收住悲声。 她伸手接过孩子,又拉住刘氏冰凉的手,坚定地说道: “你们别怕,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姐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你们周全! 等你们姐夫回来,我定要求他替你做主,绝不叫你们再回去受那份腌臜气!” 徐文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哑声问道: “姐姐,姐夫……姐夫他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常夫人闻言,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边, 低声吩咐了守在外面的心腹丫鬟几句,让她们管好下面人的嘴,今晚的事不许外传。 然后她关好门,走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脸上却出现了喜色。 “你姐夫他……他接了个天大的差事。” 常夫人小声道, “今儿个白天,府里悄悄来了两位天使,是带着,带着那位稷王殿下的密令来的!” “稷王?!” 徐文爵倒吸一口凉气,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剧变, “他……他要对姐夫……” “别慌!” 常夫人赶紧按住他, “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光彩, “是稷王殿下给了你姐夫差事,让他替皇上,在咱们南京这边,悄悄编练新军!” 徐文爵愣住了,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稷王……让姐夫练兵? 常夫人继续道,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姐夫走时留了话,说这差事紧要,最近可能都要住在军营,不常回来了。 他没细说,只让我守口如瓶,对外就说他出城去庄子上住了。 我猜……是怕走漏风声。” 她没提魏忠贤也来了,因为常延龄压根儿没跟她说, 怕她知道得多了反而害怕,或者不小心说漏嘴。 所以她只知道,丈夫被那位传说中极其厉害、也极其可怕的稷王殿下看中了, 委以重任,这可能是常家重新崛起的大好机会! 徐文爵坐在那里,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心神俱颤。 稷王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人物,他不是在云南吗? 他的手竟然这么快,这么无声无息地,就已经伸到了江南,伸到了南京, 甚至直接落在了自己这位一向“清高”的姐夫头上! 徐文爵能知道钟擎在云南的动向并不奇怪。 钟擎在云南又是处置黔国公,又是推行新政,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消息早就顺着商路、官道传遍了江南。 虽然因为魏忠贤的权势已经到达了顶峰,再加上钟擎本身的威势, 明面上没人敢公开大肆议论,但酒肆茶楼的私下闲聊, 各家各府下人的窃窃私语,早就把“云南那位爷”的所作所为传得神乎其神,只是版本各异罢了。 徐文爵就算再不受宠,也是国公府的公子,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他先是感到一阵后怕,自己来找姐夫,看来是赌对了! 姐夫搭上了稷王的线,或许真能得一份庇护。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 姐夫在为稷王办事,而父亲却在暗中筹划对抗稷王……这……这岂不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默默祈祷,父亲千万不要走到那一步, 徐家千万不要走到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可看看父亲和大哥的样子,这祈祷,他自己都觉得渺茫。 第846章 常延龄回家 时间一晃,已是天启六年的十一月。 南京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六朝金粉地染成了一片素白。 屋檐、树梢、街巷,都积了厚厚一层。 天气冷得邪乎,秦淮河部分河面都结了层薄冰,这在往年是极少见的。 老人们聚在茶楼里,围着火盆,一边呵着白气,一边嘀咕, 说这老天爷怕是漏了,一年比一年冷,夏天旱,冬天寒,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 这便是史书上后来所称的“小冰河期”正在发威,只是此刻的南京百姓,还道只是今冬特别寒冷。 城外,通往南京官道的田野、山丘,同样白茫茫一片。 雪地里,一队约莫三百人的骑兵,正顶着风雪,向着南京城方向疾驰。 马蹄翻飞,溅起团团雪沫。 队伍前方,几面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一面绣着“孝陵卫”的字样,另一面则是一个斗大的“常”字,笔力遒劲。 队伍很快逼近南京城门。 守门的官兵老远就看到这支陌生的骑兵队伍踏雪而来, 装备齐整,气势不凡,顿时紧张起来。 小旗官一边吆喝着让手下兵卒戒备,关上大半城门只留侧门, 一边手搭凉棚,眯着眼紧张地张望。 待到队伍近前,只见骑兵们个个穿着厚实的深色军大衣, 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大皮帽子,脚上是厚实的翻毛皮靴。 每人腰间斜挎着带鞘的腰刀,肩上还扛着一杆带着刺刀的长枪, 正是稷王钟擎给二线军队开始列装的“汉阳造”步枪。 这一身打扮,放在几百年后的人眼里,或许会觉得土洋结合, 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点滑稽。 但在此刻大明守城官兵的眼中,这带着肃杀之气的统一装束, 配合着骑兵们饱满的精神,以及那从未见过的精良火铳, 只让人觉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由得心生敬畏,又隐隐有几分羡慕。 队伍在城门不远处停下。 一名军官模样的骑士打马出列,来到城门前,对着城上朗声喝道: “南京皇陵卫提督,怀远侯爷回城!闲杂人等,速速让开道路!” 声音洪亮,在风雪中传得老远。 守门的小旗官心神一震。 皇陵卫提督?怀远侯? 他不敢怠慢,连忙探头仔细望去。 只见队伍中间,被亲卫们簇拥着的一员老将,同样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 虽满面风霜,但宝相庄严,啊不是,常延龄不是佛爷, 但老家伙腰杆笔直,一双眸子电光四射,不是怀远侯常延龄还能是谁? “快!快开城门!是侯爷回城了!” 小旗官赶紧对手下吆喝,自己也忙不迭地跑下城楼,亲自在门边候着,点头哈腰。 沉重的城门被完全推开,三百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 无声而迅捷地穿过门洞,踏入了风雪弥漫的南京城。 马蹄敲击着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街道上本就不多的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装备奇特又透着精悍之气的队伍。 队伍进城后,并未停留,径直向着怀远侯府的方向行去。 只留下身后一长串清晰的马蹄印,和城门守军们低声的议论。 常延龄带着一股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府内, 将马鞭和沾满雪沫的皮帽子递给迎上来的老仆,随口问: “夫人呢?文爵他们可安置好了?” “回侯爷,夫人和二公子一家都在后宅暖阁。 夫人估摸您今日要回,早就备好了热水热茶。”老仆躬身答道。 常延龄点点头,也顾不上换下沾雪的靴子,径直就往后宅走去。 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城外新设的营地里,跟着稷王派来的那位“政委”和几位教官, 忙活着挑选兵员、整训队伍,学习那些闻所未闻的操典和规矩, 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难得回一次。 妻弟徐文爵携家来投,他早得了夫人捎去的信,心里也惦记着。 刚踏进暖阁的门槛,一股暖意便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常夫人正拉着弟媳刘氏的手说话,徐文爵则有些坐立不安地在一旁陪着。 听到脚步声,三人齐齐抬头。 “侯爷!” “姐夫!” 常延龄笑着对夫人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徐文爵身上。 两个多月不见,这位妻弟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但气色比常夫人信里说的刚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了不少。 “文爵来了。” 常延龄走到主位坐下,丫鬟赶紧奉上热茶。 他喝了口热茶,舒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徐文爵,笑道: “来了好,来了就好。往后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徐文爵连忙起身行礼,仔细打量着姐夫。 常延龄看起来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精神头极好, 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顾盼间有种以前没有的锐利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底气十足,又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再看他身上还未完全换下的那身挺括的军大衣,虽然沾了雪水, 但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得人挺拔。 徐文爵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姐夫这精气神, 和南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甚至和他父亲、大哥相比,都截然不同。 寒暄几句,问了问路上和孩子的情况,常延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看着徐文爵: “你信里说得简略,现在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父亲……魏国公他,到底在谋划什么?还有你大哥?” 徐文爵将自己那晚在书房外听到的,父亲徐弘基与顾锡畴、姚希孟的密谋, 父亲对稷王和魏忠贤的敌意,大哥徐允爵的狂妄,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又讲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有些恐惧的看着常延龄: “姐夫,我……我实在是怕了。 父亲他利令智昏,大哥又……又不成器。 他们这般行事,简直是拉着整个魏国公府往火坑里跳! 我人微言轻,劝不动,也不敢劝。 再留在那里,怕是……怕是……” “砰!” 徐文爵话没说完,常延龄已经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碗盖叮当响。 他霍地站起身,一张老脸气的通红。 “糊涂!愚蠢!自寻死路!” 常延龄的眼里都快冒火了, “徐弘基……他真是被那些腌臜银子,被那点权柄迷了眼,蒙了心! 他以为他是谁?南京王?土皇帝? 他那些破事,真当别人不知道?真当能瞒天过海一辈子?” 他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冒出一连串徐文爵从未听过的新词儿: “他这就是典型的……典型的封建大地主、大官僚的做派! 靠着特权,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 搞土地兼并,搞垄断,搞血腥积累! 这是阻碍生产力发展,是……是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是反动的,是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 徐文爵听得目瞪口呆。 封建?地主?官僚?生产力?历史垃圾堆? 这些词分开来他大概能猜出点意思,可连在一起从姐夫嘴里这么滔滔不绝地说出来, 就让他完全懵了。 姐夫什么时候说话变成这样了?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很深奥的样子? 常延龄还在继续狂喷,显然是这两个多月被那位“政委”同志灌输了不少新思想, 此刻正好借题发挥: “稷王殿下在北方推行新政,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扫除积弊,强国富民! 为的是打破这些旧有的、吃人的规矩! 你父亲,还有南京城里那些和他一样的老爷们,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们心里只有自己的田亩、自己的钱袋、自己的权势,何曾想过国家,想过百姓? 殿下说得对,不把这些蛀虫、这些顽石搬开,大明朝就没希望!” 他停下脚步,看着一脸茫然的徐文爵,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 “文爵,你离开那里,是对的。 那不是家,那是个快要沉没的贼船,是个大泥潭! 你父亲若执迷不悟,继续与殿下,与新政对抗, 他的下场,绝不会比北京城里那些被处置的勋贵更好!” 徐文爵听得心神震撼。 姐夫这番话,与他以往听到的任何议论都不同,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引经据典,却犀利无比,直指要害。 他再看看姐夫身上那精神的戎装,想到姐夫如今在为那位恐怖的稷王殿下编练新军……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也许,姐夫走的,才是真正的出路? 自己那看似煊赫的国公府,或许真的已是日暮途穷? 他不由得对姐夫口中的“新军”,对那位能让人有如此改变的稷王殿下,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向往。 第847章 刘孔昭投靠魏国公 怀远侯常延龄率三百骑兵,穿着奇装异服浩浩荡荡开进南京城的场面, 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 在南京官场、勋贵圈子和市井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百姓们看得热闹,指指点点。 主要是那身行头太扎眼。 虽然跟后世过大年的秧歌队一样,就差特么的敲锣打鼓踩高跷了, 但跟南京城里那些吊儿郎当的卫所兵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茶馆酒肆里,很快就有了议论。 “瞧见没?怀远侯爷那身打扮!真精神!” “那是,听说是什么新式号衣,皇上特地恩赏的?瞧着就暖和!” “乖乖,那铳,黑得发亮,还带着那么长的尖刀子,怕不是京里兵仗局新造的好家伙?” “常侯爷不是锦衣卫的头头吗?怎么突然这么威风了?还带了这么多兵进城?”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北边那位……咳,反正京里近来是有些新气象。” 有那去过北京商人则会神秘兮兮地补充两句: “这号衣,这火铳,俺在北边好像也见过类似的,好像跟那位在天津的爷有关……” 话不用说完,听的人自然心领神会,露出恍然又夹杂着敬畏的神情。 稷王钟擎的威名和那些稀奇古怪又厉害非常的物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 悄悄在南方流传开来,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大声谈论罢了。 而对于官场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僚、勋贵,以及那些喜欢议论时政的文人清客来说, 常延龄这次回城,意味可就深了。 这位一向以“清直”、“不党”闻名的老侯爷,常年守着自己的宅子, 不显山不露水,怎么突然就掌了兵? 看那三百骑兵的装备气势,绝非一般的卫所兵可比,倒有几分传说中北边“新军”的影子。 难道皇上要对南京有什么动作了? 常延龄这是简在帝心,要崛起了? 各种猜测、疑虑、不安在暗地里涌动。 有人羡慕常延龄走了狗屎运,突然得了圣眷, 有人嫉妒他一个过气侯爷居然能捞到这等肥差, 更多的人则是警惕和观望,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会对南京,对他们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魏国公府,徐弘基的书房。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徐弘基眉宇间的阴霾。 顾锡畴、姚希孟又坐在了下首,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常延龄回来了,还带了兵,换了装束。” 徐弘基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位,怎么看?” 顾锡畴捻着胡须,沉吟道: “国公爷,此事透着蹊跷。 怀远侯素来不掌实兵,如今突然以皇陵卫提督之名, 率精悍骑兵入城,装备迥异于常军, 学生听闻,此等装束枪械,与北边天津卫等地出现的新军颇为相似。” 姚希孟接口,眉宇之间是化不开的忧虑: “莫非……真是皇上,或者稷王,要对南京有所布置?常延龄不过是个幌子?” 徐弘基哼了一声: “不管是谁的意思,常延龄这老匹夫,怕是已经搭上线了。 他向来与我不睦,此次回城,绝非吉兆。” 几人正说着,门外有管家来报,诚意伯刘孔昭来访。 徐弘基眉头一皱。 刘孔昭? 这老滑头,以前是紧抱魏忠贤大腿的, 是南京城里最早一批给魏忠贤建生祠、送孝敬的勋贵之一,算是“阉党”在南京的铁杆。 他这时候来干什么?看笑话?还是试探? “请他进来。”徐弘基示意顾锡畴和姚希孟稍安勿躁。 不多时,诚意伯刘孔昭走了进来。 与往日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同,今天的刘孔昭显得有些憔悴, 眼袋浮肿,脚步也有些虚浮,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甚至带着点讨好。 “国公爷,顾大人,姚大人。”刘孔昭拱手,姿态放得挺低。 “诚意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徐弘基不咸不淡地问,也没让人看座。 刘孔昭自己蹭到一张凳子边坐下,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国公爷,各位,别提了。 兄弟我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心里憋屈,特来寻国公爷说道说道,讨个主意。” 原来,魏忠贤这次南下,排场是大, 但对南京这些旧日依附他的“自己人”,下手却也一点没留情。 他一来,就雷厉风行,下令彻查当年给他建生祠的“倡议者”和“捐款大户”, 美其名曰“清退虚耗,以正视听”,实际上就是找由头追缴赃款, 顺便清理那些借着“建生祠”名目疯狂捞钱、搞得天怒人怨的蠢货。 刘孔昭作为当初在南京积极推动建生祠的“积极分子”兼实际经办人之一,自然首当其冲。 不但以前吞进去的银子要吐出来大半, 手底下几个帮他操办此事的得力家奴、还有几个在衙门里帮他敲诈的胥吏, 更是被东厂番子直接锁拿下狱,狠收拾了一顿,差点把他也牵扯进去。 刘孔昭是又疼又怕。 疼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没了,怕的是魏忠贤这次看来是玩真的, 而且翻脸不认人,以前的情分和孝敬,似乎都不管用了。 他感觉自己在“阉党”这条船上,好像突然就站到了船边,随时可能被一脚踹下去。 损失了一大笔钱,又失了势,眼看魏忠贤那边靠不住了,刘孔昭急得嘴角起泡。 思来想去,南京城里,现在还能有实力、有胆量, 并且可能愿意收留他这条“丧家之犬”的, 似乎也只有一直跟魏忠贤不太对付的魏国公徐弘基了。 于是,他舔着脸,带着厚礼,上门“诉苦”加“投诚”来了。 “国公爷,您说,魏公公他……他这也太不念旧情了! 兄弟我当初为了他,那可是鞍前马后,出了大力气的! 如今就这么……”刘孔昭捶胸顿足,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徐弘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老小子是走投无路来投靠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刘孔昭虽然名声臭了,在魏忠贤那边也失了宠,但他诚意伯的爵位还在, 在南京勋贵圈子里也还有一定人脉,尤其是他手里掌握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渠道, 包括和海上那些人的联系……这些,或许还有点用处。 “诚意伯稍安勿躁。” 徐弘基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魏公公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连累了你。 不过,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 往后,有什么事,可以多来府上坐坐。” 刘孔昭一听,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 “多谢国公爷体谅!多谢国公爷收留! 往后,兄弟我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那常延龄老儿不过仗着点不知哪里来的势头, 就敢在南京耀武扬威,国公爷您才是咱们南京城的定海神针! 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书房里的气氛,似乎因为刘孔昭这个“新人”的加入,又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这种团结之下,各自藏着怎样的心思,就只有天知道了。 徐弘基看着感恩戴德的刘孔昭,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多一条咬人的狗,总是好的,尤其是当这条狗被原主人打怕了的时候。 第848章 钱谦益拜访徐弘基 怀远侯常延龄带来的震动还没完全平息, 魏国公府又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熊明遇和钱谦益联袂来访。 熊明遇,这也是个名人,东林党里的硬骨头, 官至南明时期的南京兵部尚书,以脾气倔、敢说话着称。 天启年间因为上书骂魏忠贤,被一撸到底,赶回老家闲住。 他和徐弘基交情不错,都属于那种对阉党不满但又暂时拿阉党没办法,只能暗中勾连的“在野派”。 不过熊明遇这人吧,后来的事也挺有意思。 清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一开始表现得很“忠贞”, 可没过多久,就在某些“老友”的劝说下,很“识时务”地换了主子。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在南京这帮人眼里, 他还是个值得拉拢且有一定影响力的“清流前辈”。 至于钱谦益,那就更熟了,徐允爵的“恩师”嘛。 自从上次秦淮河画舫“偶遇”之后, 徐允爵对这位“文坛领袖”、“道德楷模”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觉得钱先生不仅学问大,而且“风流潇洒”、“平易近人”, 两人迅速成了“忘年交”,三天两头约着一起“探讨学问”,当然主要的地点是各大酒楼妓院。 徐允爵甚至正式摆酒磕头,拜了钱谦益为师, 把徐弘基气得够呛,但又拿这个一心向往“风流名士”生活的嫡长子没什么办法。 所以,当门子来报,说熊明遇熊老爷和钱谦益钱先生一道来访时, 徐弘基有些意外,但也挺高兴。 这两位“清流名士”一起来,说不定是有什么风声或者要事相商。 徐允爵更是兴奋,师父来了,又能请教了。 可等把两人请进书房,徐弘基就发现不对劲了。 熊明遇和钱谦益都是神情惶急,额角似乎还有冷汗, 特别是钱谦益,那平时总是故作镇定的“名士”风范全不见了, 眼神里透着惊慌,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熊公,牧斋先生,二位这是……” 徐弘基心里咯噔一下,起身相迎。 顾锡畴、姚希孟,还有新近投靠的诚意伯刘孔昭也都在座,见状也纷纷起身。 “国公爷!出大事了!” 熊明遇也顾不上客套,一把抓住徐弘基的胳膊,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钱谦益在旁边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事惊慌?慢慢说。”徐弘基稳住心神,示意下人看座倒茶。 “魏忠贤!魏忠贤那阉狗……他,他就在南京!” 熊明遇压抑着惊怒,但话里的内容却像炸雷一样,在书房里爆开。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消息确凿?!” 顾锡畴、姚希孟惊得站了起来。 刘孔昭更是“嗷”一嗓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瘫在椅子里,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刚被魏忠贤收拾过,听到这个名字简直就跟老鼠听见猫叫。 徐弘基也是心头剧震,强作镇定问道: “熊公,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 “千真万确!” 钱谦益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补充道, “是,是忻城伯赵之龙府上的一个管事,昨晚吃醉了酒, 在相好的粉头那里吹牛,说漏了嘴! 说他家老爷前几天被召去守备太监衙门,亲眼见到了魏公公! 那管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如今那粉头住的巷子里都传遍了! 只是寻常百姓不知道魏公公是谁,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太监来了南京, 可咱们……咱们能不知道吗?!” 书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刘孔昭粗重惊恐的喘息。 魏忠贤就在南京! 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有人亲眼所见!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来干什么?肯定是来清算我们的! 他在北边收拾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南京了! 刘孔昭想到自己刚被追缴的银子,想到下狱的家奴,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顾锡畴、姚希孟想到自己暗中串联,反对新政的举动,也是冷汗涔涔。 熊明遇和钱谦益虽然暂时“在野”,但以前也没少骂阉党,万一被翻旧账…… 众人惶惶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心骨徐弘基,盼着他拿个主意。 徐弘基心里也怕。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魏忠贤现在有多可怕。 那不是以前权势滔天但皇上还能制衡的“九千岁”了, 那是背靠着稷王钟擎,掌握着厂卫和新军,连皇上似乎都默认其权势的庞然大物! 他徐弘基在南京是土皇帝不假, 可魏忠贤背后是整个大明朝廷的威势,是能调动天下兵马的恐怖力量! 真惹恼了魏忠贤,碾死他一个南京守备勋贵,不比碾死只蚂蚁费劲多少。 他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权衡利弊,思索对策。是服软?是硬扛?还是…… 偏偏就在这人心惶惶、寂静无声的时刻,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爹!各位叔伯!怕他作甚!” 徐允爵突然站了起来,激动的脸色泛红, “魏阉竟然偷偷潜入南京,定然图谋不轨! 咱们正好可以先下手为强!咱们有兵马啊! 爹,您快点齐城外庄子上养的那些家丁好手, 我去联络南京守备和各个卫所的相熟兄弟,咱们以捉拿奸细、清君侧为名, 直接带兵围了守备太监衙门,把那老阉狗揪出来宰了! 这可是天赐良机,大功一件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简直能名垂青史,说着就要往外走,去调兵遣将。 “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徐弘基气得浑身发抖,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徐允爵被父亲的怒吼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徐弘基:“爹?” 徐弘基气得眼冒金星,几步冲过去,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至极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徐允爵的脸上。 徐允爵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两个清晰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第849章 阴谋初现 徐允爵捂着脸,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父亲, 眼里全是惊骇和委屈,带着哭腔喊道: “爹!你……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他长这么大,因为是嫡长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 徐弘基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几句,更别说动手了。 反而是他那庶出的弟弟徐文爵,小时候没少挨父亲的拳脚。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这么狠狠地扇他耳光! “打你?老子恨不得打死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徐弘基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徐允爵一脸, “一点城府都没有!经不起一点风雨!遇事就知道蛮干! 你那是去杀魏忠贤?你那是带着全家人去送死!去给魏忠贤递刀子!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就你这样,以后怎么继承爵位?怎么支撑门户? 徐家要是交到你手里,迟早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徐允爵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又疼心里又委屈, 但看着徐弘基那暴怒到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听着那些诛心的话, 再想想魏忠贤的权势和可能带来的大军…… 他发热的脑子终于慢慢冷却下来,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是啊,就凭庄子上那几百个家丁,加上南京这些早就烂透了的卫所兵, 去跟能调动天下兵马的魏忠贤硬拼? 那好像……确实跟主动把脖子伸到铡刀下面没什么区别。 熊明遇、钱谦益等人也赶紧上前劝解: “国公爷息怒!世子也是一时情急!” “世子年轻气盛,也是一片忠心为公……” “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切不可自乱阵脚啊!” 徐弘基喘着粗气,狠狠剜了捂着脸低头不语的徐允爵一眼, 这才慢慢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强压怒火,对众人道: “都慌什么?魏忠贤来南京,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就算他有什么心思,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岂不是授人以柄?” 他环视众人一圈,沉声道: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我老实待在家里, 没事别出去瞎晃悠,更别聚在一起惹人注目! 暗中派人,想办法打听清楚,魏忠贤这次来南京, 到底是为了什么公干,带了哪些人手,有什么动静。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顾锡畴捻着胡须,沉吟道: “国公爷所言甚是。不过……学生想到一事。 怀远侯常延龄前几日突然率精锐骑兵入城,装备异常精良,气度俨然。 如今看来,此事恐怕与魏忠贤南下,不无关联。 常延龄,或许就是魏忠贤,或者说他背后之人,安插在南京的一枚棋子!”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低声咒骂。 骂常延龄忘恩负义,骂他攀附阉党,骂他甘为鹰犬。 徐弘基脸色更加阴沉。 常延龄……如果真是魏忠贤的人,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这个该死的女婿,如今有了如此强硬的靠山…… 众人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各自怀着沉重、恐惧、猜疑的心情,忧心忡忡地散去。 熊明遇和钱谦益也没了来时的“同仇敌忾”,只剩下满心的惶惑不安。 刘孔昭更是腿软得需要家仆搀扶才能走路。 徐允爵捂着脸,呆立在书房里,看着父亲疲惫又阴郁的背影,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他以为无所不能的父亲和魏国公府, 在真正的狂风暴雨面前,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固。 而他自己刚才那番“豪言壮语”,此刻回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和愚蠢。 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就在魏国公府一帮人各怀鬼胎地散去没多久。 南京城另一个角落,一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老旧宅院里, 却是灯火通明,门户紧闭。 客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坐在上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面皮白净,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灵活,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着和气,可仔细瞧,那笑意却很少能到眼底。 此人正是奉了奉圣夫人客氏和成国公朱纯臣密令,悄悄南下的阮大铖。 围坐在他下首的几个人,可算是如今江南地面上,一群极为特殊也能量不小的“大佬”。 他们或许彼此政见不完全一致,利益诉求也有差别, 但身上却贴着一些相似的标签: 不待见甚至敌视东林党,与眼下权势熏天却翻脸无情的魏忠贤也绝非一路, 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忧国忧民”的好鸟。 让我们挨个瞧瞧这几位: 董其昌:老头儿年纪最大,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派头。 这可是大明艺坛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书画双绝,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可这位董大师的黑历史,那也是罄竹难书。 最出名的就是“民抄董宦”,他儿子(一说孙子)董祖常横行乡里,强抢民女, 惹得天怒人怨,最终激起松江百姓暴动,把他家给抄了! 虽然事后退赃赔钱,勉强保住性命和官职, 但这“教子(孙)无方、纵仆行凶、为富不仁”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老头儿爱财,更爱名,喜欢被人捧着,谁拂了他的意,他能记恨一辈子。 跟东林那帮讲究“清议”、有时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杠精”自然不对付, 跟阉党?他觉得那帮没卵子的家伙粗鄙,上不了台面。 阮大铖:本次聚会的召集者。 这家伙是个“天才”型的投机分子,戏曲写得好, 比如《燕子笺》《春灯谜》确实有名,但政治节操基本是负数。 早年想加入东林,被嫌弃“有才无德”,没挤进去,从此恨上了东林党。 后来转投阉党,靠着巴结魏忠贤一路高升。 魏忠贤倒台前,他嗅觉灵敏,提前跳船,上书弹劾阉党,想洗白自己, 结果被崇祯帝一眼看穿,斥为“阉党逆案”,削籍回家。 现在,他又搭上了客氏和朱纯臣的线,成了他们在江南的代言人和急先锋。 为人机变百出,脸厚心黑,属于典型的有才无德、反复无常的小人。 第850章 身负重任的阮大铖 咱们再说说其他几位仁兄,反正没一个好鸟儿~ 马士英:这位老兄后来在南明历史上“大名鼎鼎”, 不过现在还是个在南京家里蹲着,等待起用的“闲散官员”。 他资历老,万历年的进士,也当过巡抚, 但脾气暴躁,喜欢揽权,跟同僚关系处得很差,被排挤回家。 他跟东林党那套“空谈”不对付,觉得那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跟阉党也没啥交情,还因为脾气臭得罪过。 此人能力是有的,但也贪财好货,热衷权位,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 历史评价嘛,基本上就是“权奸”代言人之一。 这货在崇祯末年起复后, 担任的官职是 “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庐州、凤阳等处军务”,简称凤阳总督。 他也是钟擎超级不待见的人物,钟擎甚至把他的死法都想好了,活埋。 就是不知道他对自己将来这个死法是否满意。 温体仁:如果说阮大铖是“真小人”,那这位就是标准的“伪君子”。 也是万历进士,如今在南京混个闲职。 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最擅长背后捅刀子、耍阴招。 表面上道貌岸然,开口闭口圣人教诲,实际上睚眦必报,排除异己的手段阴狠毒辣。 他尤其憎恶东林党,因为东林党人占据道德高地, 动不动就“君子”“小人”地骂,让他这种伪君子浑身不自在。 他跟谁都不亲近,但跟谁都可能暂时合作,只要有利可图。 后来在崇祯朝靠着揣摩上意、构陷同僚,居然当上了首辅,可见其手腕。 刘孔昭:这位刚在徐弘基那里吃了定心丸的诚意伯, 此刻也坐在这里,脸色比起在魏国公府时好了些,但眼神依旧游移不定。 他是南京勋贵的代表之一,但属于勋贵里的“破落户”, 祖上那点余荫快吃光了,就靠着钻营和投靠混日子。 先巴结魏忠贤,积极建生祠,结果被魏忠贤反过来收拾,损失惨重。 现在觉得魏忠贤靠不住,转头又想抱徐弘基大腿。 此人毫无立场,唯利是图,胆小怕事,但又贪婪愚蠢,属于典型的墙头草、猪队友。 他能坐在这里,主要是因为他“诚意伯”的爵位还有点名头, 而且他代表了南京一部分失意勋贵的利益,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怕魏忠贤怕得要死,很容易被拉拢。 这帮人聚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阮大铖是主人,也是牵线人,他笑眯眯地给各位斟茶,开口道: “诸位,深夜冒昧相邀,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想必魏阉悄然南下,已至南京的消息,各位都已听说了吧?” 在座几人神色各异。董其昌捋着胡子,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马士英直接骂道: “这阉狗,不在北京城待着,跑南京来搅什么风雨!定是没安好心!” 温体仁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幽幽道: “魏公公权势熏天,突然驾临,恐非吉兆啊。 尤其是对某些过往有些……牵扯的仁兄而言。” 说着,似有若无地瞟了刘孔昭一眼。 刘孔昭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哭丧着脸: “温大人,您可别吓我! 我……我可是被那老阉奴坑苦了,银子没了,人也丢了,我现在跟他势不两立!” 阮大铖摆摆手,笑道: “诚意伯莫急,在座诸位,谁不知道你的委屈? 那魏阉倒行逆施,排除异己,连昔日帮他建生祠的‘自己人’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这次来,目标恐怕不仅仅是一两个人啊。”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的表情,低声道: “不瞒各位,阮某此次南下,是受了京里贵人的嘱托。 贵人对魏阉及其背后之人的跋扈,早已深恶痛绝。 如今魏阉离京,正是天赐良机。 南京,乃朝廷财赋重地,人文荟萃之所,绝不能让魏阉在此地肆意妄为, 更不能让他背后的那股势力,将手伸过来!” “阮编修所言甚是!” 马士英第一个响应, “魏阉与那不知所谓的稷王勾结,在北边搞什么新政,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若让他们把这套搬到江南,我等还有活路吗? 江南士绅百姓,也绝不会答应!” 董其昌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江南,是文教之地,礼仪之邦。 岂容阉竖与武夫肆意糟蹋? 他们那些奇技淫巧,败坏人心,动摇国本! 老夫虽已致仕,但为天下斯文计,绝不能坐视不理!” 老头儿把自己放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温体仁放下茶杯,缓缓道: “董老说的是。只是,魏阉势大,又得某些人支持,硬抗恐非上策。 需得从长计议,寻其破绽,徐徐图之。” 刘孔昭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温大人高见!不能硬来,得用计,用计!” 阮大铖看着眼前这几人,董其昌要名,马士英要权,温体仁要阴人,刘孔昭要保命…… 虽然心思各异,但在反对魏忠贤这一点上,暂时是可以同路的。 他要的就是把这股对现状不满的势力拧在一起, 给魏忠贤,给南京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还有北京的那位“殿下”,制造足够的麻烦。 他脸上笑容加深,开始抛出了客氏和朱纯臣给予的“承诺”和“支持”,以及他心中初步的谋划。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面孔凑得更近,窃窃私语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酝酿着一场不同于徐弘基那般直白对抗,却可能更加阴险难防的风波。 而此刻,无论是惶惶不安的魏国公一党,还是这群暗中勾结的“大佬”们, 都还不知道,那位他们视为最大威胁的“魏阉”魏忠贤, 以及他背后那位更恐怖的存在,对于南京这潭浑水下的所有动静, 究竟了解多少,又准备了多少后手。 阮大铖更不知道,他自以为隐秘的南下和聚会,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早已不是秘密。 他只是觉得,自己导演的这出好戏,终于要在南京这个舞台上,拉开帷幕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唱戏”。 第851章 朱纯臣要刺杀魏忠贤 看着眼前这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阮大铖心里有数了。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明人不说暗话。 小弟此次南下,确是奉了京里贵人的严令。 贵人说了,魏阉擅离京师,潜行至南京,此乃天赐良机,绝不可错过!” 董其昌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马士英身子前倾,眼里放光。 温体仁依旧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仿佛事不关己。 刘孔昭则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贵人的意思是,” 阮大铖一字一顿, “一不做,二不休。 趁他魏忠贤在南京落单,身边护卫想必不如在京时严密,做了他!” “嘶——” 刘孔昭倒抽一口凉气,脸更白了, “刺……刺杀魏忠贤?这……这能行吗?他身边肯定有东厂的高手啊!” 马士英却一拍大腿,兴奋道: “妙啊!此计甚妙! 魏阉一死,他手下那帮徒子徒孙必作鸟兽散! 京城那位‘钟逆’失了这条最得力的老狗,看他还如何嚣张!南京局面,顷刻可定!” 温体仁终于放下了茶杯,幽幽道: “马兄所言,是成事之后的好处。 可成事之前,风险几何? 魏阉毕竟经营多年,爪牙遍布。 即便在南京,难道就真无防备? 此事,须得有万全准备,一击必中才行。 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董其昌这时缓缓开口,带着老官僚的谨慎: “温兄所虑甚是。 再者,即便成了,京师那边……范景文、马世龙、王在晋那几个,可都盯着呢。 还有英国公张维贤握着京营兵马。 皇上……唉,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怠于政事。 万一钟逆从云南赶回,或者他留在京里的党羽发作起来,如何是好?” 阮大铖早就料到会有这些疑虑,不慌不忙,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诸位所虑,贵人们早已想到。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诸位想想,那钟逆远在云南烟瘴之地,鞭长莫及。 朝中虽有范、马、王等人,但他们根基尚浅,且互相牵制。 张维贤老成持重,只要京城不乱,他不会轻易动弹。最关键的是——” 阮大铖身体前倾,声音微不可闻: “皇上如今几乎不管事了! 宫里宫外,大半都在咱们贵人掌握之中! 只要南京这边得手,造成既定事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控制南京兵备、疏通朝廷关节,造成魏阉伏诛乃天怒人怨、义士所为的声势, 即便钟逆赶回,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 难道还敢公然造反,清洗整个南京乃至江南? 他没那么大胃口!也没那么大胆子!”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加码: “至于人手和准备,贵人们早已备下。 不瞒诸位,前年大年节下,天津巡抚衙门那档子事,还记得吧?” 几人脸色微变。 那事他们隐约听说过,天津卫新设的巡抚衙门遇袭,死了不少人, 最后却不了了之,据说是什么“江湖恩怨”。 难道…… 阮大铖点点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不错,那次便是成国公与董老等,” 他朝董其昌拱了拱手, “小试牛刀。 虽未竟全功,折了些人手,却也试出了那钟逆爪牙的几分成色。 如今,成国公府上,又蓄养了一批江湖死士, 功夫更硬,手段更辣,而且绝对可靠! 这批人,现已到了南京城外,藏在稳妥的庄子里,只等这边号令!” 刘孔昭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前年那场震动京津的袭击,竟然是朱纯臣和董其昌他们搞的!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流寇呢! 他看向董其昌,老头儿面色不变,只是捋着胡子,默认了。 马士英兴奋地搓手: “好!有此等死士,何愁大事不成! 阮兄,何时动手?如何动手?魏阉如今藏在何处,可探查清楚了?” 阮大铖道: “正在查。 守备太监衙门、各大官署、乃至可能与魏阉有旧的勋贵府邸,都在暗中排查。 他既然来了,总要和人接触,总要有个落脚之处。 咱们在南京经营多年,这点消息还怕挖不出来? 只需耐心等待,一旦摸清他的确切位置和行动规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便是雷霆一击之时! 即便不能当场格杀,只要闹出足够动静,把他来南京的消息彻底捅开, 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咱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 这叫投石问路,成固可喜,败亦能搅他个天翻地覆, 让那钟党知道,咱们江南,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温体仁终于露出了点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寒意: “阮兄深谋远虑。 此事,关键在于‘快’和‘密’。 动手要快,不能给魏阉反应时间。 消息要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在座诸位,如今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意思很清楚: 谁要是敢走漏消息,或者临阵退缩,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刘孔昭觉得后背有点凉,但看着阮大铖、董其昌、马士英, 甚至温体仁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 他努力挺了挺胸,想做出点硬气的样子: “那……那咱们接下来,就分头打探消息,一旦有信,立刻互通有无! 我……我回去也让我府里那些不成器的家伙,都出去转转,听听风声!” 阮大铖满意地点点头,举起茶杯: “如此,便以茶代酒,预祝我等,马到功成!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几只茶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烛光摇曳,映着几张心思各异却暂时被共同目标捆在一起的脸。 一场针对魏忠贤,更是直指钟擎势力的阴谋刺杀, 就在这南京城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城外某个庄子里,二百多个形貌各异的江湖人, 正默默擦拭着刀剑,等待着来自城内的指令。 阮大铖等人自以为隐秘的聚会,却不知隔墙有耳,更不知远处的眼睛。 就在这处旧宅斜对面,一栋看似普通的二层小阁楼紧闭的窗户后面, 一道缝隙始终静静对着宅院大门。 直到后半夜,看到阮大铖、董其昌等人各自带着随从, 或乘车,或步行,鬼鬼祟祟地分散离开,那道窗缝才无声地合拢。 阁楼里,一个穿着寻常棉袍的汉子直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对暗处低声道: “都记下了?来的人,待的时辰,走的方向。” 暗影里有人“嗯”了一声,声音短促。 “继续盯着这儿。我去禀报督公。” 那汉子说完,悄没声地下了楼,融入外面漆黑的夜色里,三转两转就不见了。 看方向,是往内城守备太监衙门那边去的。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离旧宅更远些的一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里,几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仔细看,那是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 紧贴着枝干,借着高处角度,将旧宅前后情形也看了个大概。 其中一个身影极其窈窕,即便穿着宽大道袍也能看出轮廓, 脸上蒙着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冷的眸子,正是云曦。 她旁边,是两个同样穿着深色道装的年轻道士,是她的师弟。 “师姐,都走了。 那个白脸的坐轿往西,老头儿的车往东,黑脸汉子步行往北,那个胆小的胖子是坐小车溜的。” 一个师弟禀报道。 云曦点点头,没说话。 她瞥了一眼对面那栋刚刚合上窗的小阁楼,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撤。” 她吐出简单一个字,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高高的树杈上轻盈滑下,落地无声。 两个师弟也紧随其后,三人如同夜行的狸猫,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尾的阴影中,去的方向,竟也是内城守备太监衙门那边。 树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52章 云曦来访 守备太监衙门后堂,灯火通明。 魏忠贤端着个紫砂小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参茶,听手下几个档头汇报。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眉毛拧着。 “阮大铖?” 老魏把茶壶墩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这个吃里扒外、有奶就是娘的王八羔子,跑南京来了? 还跟董其昌那老棺材瓤子、马士英那几个瘪犊子搅和到一起去了?” 他第一反应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莫不是拆皇宫、搬建材那点子事儿走漏了风声? 这要是让那帮整天把“礼制”“祖制”挂嘴边的老酸丁知道了,还不得炸了锅? 他们聚一块,准是憋着坏,要给咱家这拆迁大业下绊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转头对坐在下首的杨朝、胡应台几个人说道: “瞧瞧,咱家就说嘛,这差事它顺当不了! 这帮地头蛇,鼻子比狗都灵!咱这头刚有点动静,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听堂屋门外,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传了进来: “老魏,你想岔了。” 屋里几个人,连同侍立在魏忠贤身边那几个穿着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子,全都一愣。 那声音接着道:“他们聚一块,不是想给你捣乱拆台。” 魏忠贤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好像在天津那会儿听过…… 没等他想起来,门外那清冷声音不紧不慢,补上了最后半句: “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有刺客!” “保护督公!” 魏忠贤还没咋的,他身边那几个东厂番子先炸毛了! 呛啷啷一阵乱响,雪亮的腰刀全拔出来了,一个个如临大敌,嗷嗷叫着就往门口扑! 看那架势,是要把门外说话的人乱刀分尸。 魏忠贤张嘴想喊“等等”,可番子们动作太快,眼瞅着就要撞开门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门外炸雷似的响起一声尖喝, 中气十足,震得房梁好像都往下掉了点灰: “都给咱家住手!瞎了你们的狗眼!王妃驾到!还不滚开!” 扑到门口的番子们硬生生刹住脚,手里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全懵了。 王妃?哪个王妃? 魏忠贤这下可算想起来了!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英雄小哪吒!上天他比天要高 ,下海他比海更大~ 呸呸呸!不对! 是他在天津卫见过几面的云曦姑娘! 那位稷王殿下未过门的三王妃! 老魏“哎呦”一声,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也顾不上摆督公的谱了,着急忙慌的冲向门口,嘴里一叠声地嚷嚷: “哎呀呀!哎呀呀!住手!都把刀给我收起来! 反了你们了!惊扰了王妃,仔细你们的皮!” 他一把扒拉开挡在身前的番子,抢到门口。 门外灯笼光下,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穿着寻常的灰色道袍,身段窈窕,脸上蒙着面纱, 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不是云曦是谁? 她旁边,站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太监,正是方正化。 魏忠贤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真诚得能掐出水来,腰弯得低低的,拱手行礼: “咱家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这群没眼力见的杀才,差点冲撞了凤驾,罪过!真是天大的罪过!” 说着,还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还拎着刀的番子一眼。 番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噗通噗通全跪下了,脑门贴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屋里杨朝、胡应台几个也慌忙跟出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王妃, 但看魏忠贤这态度,来头肯定小不了,也跟着就要下拜。 云曦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冷: “魏公公不必多礼,诸位也请起。事出有因,是我来得突兀。” 魏忠贤这才直起腰,侧身让开房门,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王妃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能来,那是给咱家脸上贴金! 快,快请屋里坐,这外头有风,仔细着凉……” 他殷勤地伸手做请,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院墙那头, 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 “哎呀我操!”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看着就分量十足的庞大身影, 从墙头上冒了出来,然后……不是跳下来,也不是爬下来, 而是像个失去平衡的麻袋,或者说像个被扔出来的大号冬瓜, 头下脚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结实得让人牙酸。 魏忠贤都感到铺着青石板的地面好像都跟着颤了那么两下。 魏忠贤眼皮子跟着那声闷响狠狠一跳,嘴角抽了抽。 这动静……这分量……墙那头是扔下来一头过年待宰的大肥猪吗? 那“大肥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好像没爬起来。 墙头上,哗啦一下探出好几个脑袋,有戴道冠的,有光着膀子只穿件褂子的, 指着地上那坨黑影,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哈哈哈哈!二牛!你他娘咋又掉下去了!” “让你别爬墙!非不听!这下腚摔两瓣了吧?” “该!让你平时不练功,尽长膘了!” 一个头发胡子乱的像个鸟窝的中年道士,利索地从墙头翻下来,落地倒是轻巧。 他看也不看屋里一群人,几步冲到那还躺在地上哼唧的庞大身影旁边, 抬脚就朝那肉厚的地方踹了过去。 “嗷!”地上那位挨了一脚,惨叫都变调了。 道士还不解气,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乱飞: “无量他奶奶个佛!我透你二大爷的! 道爷我平时让你蹲桩练下盘! 你个小畜生左耳进右耳出! 一天天就知道往后山瞎溜达,是不是又去骚扰静心庵那几个小姑子了?! 你你你,你气死道爷算了!” 地上那位抱着脑袋,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冤: “哎哟!师父!别踹了!屁股真裂了!我冤枉啊! 我啥时候去过后山! 是阿古拉!还有苏赫巴鲁那两个混蛋! 对,还有特木尔!他们老去! 我郝二牛对天发誓,我就去过一回,还是被他们拉去望风的! 我比窦娥还冤啊我!” “放你娘的罗圈屁!还狡辩!” 道士更来气了,吹胡子瞪眼, “现在就给老子扎这儿!马步!扎不够一个时辰,晚饭别想了! 不,明儿早饭也没了!” “啊?一个时辰?” 地上那位郝二牛,惨叫得更凄惨了,但看样子对他师父怕得厉害, 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还真就吭哧吭哧摆出个蹲马步的架势, 就是那屁股撅得老高,看着实在不像样。 他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委屈得不行: “我哪知道那墙头那么滑溜……早知道, 早知道老子一头撞进来算了,把这破墙撞个窟窿,看它还滑不滑……” 魏忠贤张着嘴,看看墙头上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 又看看气得跳脚骂街的邋遢道士和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郝二牛, 他忽然觉得,刚才云曦说的“有人想要你的命”那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有点想笑。 老魏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心里那点因为阮大铖密会而升起的烦躁和警惕,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有眼前这些高手和这位深不可测的王妃在,更有他们背后那位爷在…… 谁想要咱家的命? 来呗。 咱家倒真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嫌自己命太长。 第853章 算旧账 堂屋里重新收拾了一番,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只剩下魏忠贤、云曦、方正化,以及跟进来的邋遢道士, 还有一个很低调的年轻女道士,最后就是杨朝、胡应台等几个心腹。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重新上了热茶。 魏忠贤亲自给云曦斟了一盏,脸上那笑就没下去过。 云曦接过茶盏却没喝,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抬手指了指大喇喇坐在下首的邋遢道士,对魏忠贤介绍道: “魏公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叔,道号云拙子。” 那邋遢道士云拙子,听到自己名号,抬起眼皮看了魏忠贤一眼,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吹他的茶叶沫,嘴里还嘀咕: “云曦丫头,下回介绍,能不能把前面那个‘拙’字去了?听着就晦气。” 魏忠贤嘴角又抽了一下。 云曦又指了指身边那位年岁看起来比她稍长些的女道: “这位是我师姐,道号清微。” 清微向魏忠贤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也没说话。 “墙头上还有几位,也都是我长春堂此次下山的同门。” 云曦说道, “至于郝二牛他们几个,原是殿下麾下的特战队员。如今,都算是我长春堂的记名弟子。” 魏忠贤听得有点迷糊。 长春堂?道门高手?殿下的特战队员?还记名弟子?这都哪跟哪啊? 不过他精明,没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王妃师门高足,失敬失敬!” 云曦接着说道: “我们此次南下,本是另有要务在身。行至半途,接到北京留守的狗蛋紧急传讯。” 她提到“狗蛋”时,魏忠贤敏锐地注意到,旁边那位清微师姐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传讯说,京里有些魑魅魍魉不太安分,探到你可能在南京,恐对你不利。 狗蛋兄弟让我们就近转道,过来看看,搭把手。” 云曦说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魏忠贤听着,手里捏着茶壶,一时忘了倒茶。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热乎乎的,又有点发胀。 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从倒马桶的小火者爬到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 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 对他笑脸相迎的,多半是看中他手里的权, 对他卑躬屈膝的,多半是怕他身上的势, 跟他称兄道弟的,多半是图他指缝里漏出的利。 就算是投了稷王殿下,一开始也是迫于形势,想找个新靠山。 后来是真心服了,怕了,也想跟着搏个真正的前程。 他以为,这已经算是“自己人”了。 可直到现在,听到云曦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 说出“狗蛋兄弟让我们过来看看,搭把手”的时候,魏忠贤才明白过来。 这不一样。 这不是因为他魏忠贤是“九千岁”,不是因为他手里有东厂,不是因为他能帮殿下办差。 这甚至可能都不是殿下直接下的命令。 这就是因为,他魏忠贤现在是“他们”这边的人。 所以北京那边知道了有人想动他,就立刻让正好在附近的同伴拐个弯过来,说“去看看,搭把手”。 就这么简单。 不带算计,不图回报,甚至可能都没多想危不危险。 这种被人纯粹地当“自己人”惦记着、护着的感觉……真他娘的……好啊。 老魏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被茶水热气熏着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那笑容更盛了,盛得都有点过分,褶子堆成了菊花海。 “哎呀!这……这怎么说的!” 他声音都有点发哽,放下茶壶,站起身,对着云曦, 也对着云拙子、清微他们,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咱家……咱家何德何能,劳烦王妃,劳烦诸位道长,劳烦狗蛋兄弟如此挂心!这真是……真是折煞咱家了!” 他是真有点感动,也是真有点后怕。 要是没这“搭把手”,就凭阮大铖那帮地头蛇在暗, 自己带来的这点人在明,他魏忠贤这条老命,在南京这地界,搞不好还真得交代了。 现在嘛…… 老魏直起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眼神里刚才那点感动迅速被一种阴狠取代。 有人惦记着要他老命? 好啊。 正好,他这边也来了能“搭把手”的硬茬子。 他倒要看看,是谁的命更硬。 魏忠贤感动完了,搓着手,脸上笑容更殷勤了,想起刚才云曦说的“长春堂”,便顺着话头问道: “王妃娘娘师门真是高深莫测。不知仙山何处,宝观何名? 等此番事了,咱家定要好好捐些香火,给诸位真人塑个金身,表表心意!” 他这话说得诚恳,也是官场老习惯,先打听清楚来历,以后也好“表示表示”。 没想到,一直没啥表情的云曦,听了这话,眉头倏地就皱了起来,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瞬间像是罩了层寒霜。 她没看魏忠贤,而是盯着手里的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股冰碴子味: “武当山,长春堂。家师丘珩,道号玄阳子。” 她抬起眼,看向魏忠贤,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老魏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家师俗家先祖,讳处机,蒙元时,人称长春真人。” “咝——”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朝、胡应台,连同方正化,全都浑身一震,眼珠子瞪得溜圆, 看看云曦,又看看魏忠贤,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武当山!长春堂!丘处机的七世孙! 我的个亲娘!这位王妃娘娘的出身,硬得有点吓人啊! 魏忠贤也懵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立刻拍着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拔高八度,对着杨朝他们嚷嚷: “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王妃娘娘这气度,这风范!果然是名门之后,仙家嫡传! 咱家早就看出来了,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 他这是想把话头往奉承上引,顺便也给手下点明云曦的身份。 果然,杨朝几人一听,虽然还震惊于丘处机后裔这层身份, 但更不敢怠慢,连忙又要起身重新见礼。 “都给咱家坐好!” 魏忠贤一摆手,颇有些得意地介绍, “这位,便是稷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尔等还不……” 他话没说完,云曦那边又是一声冷哼,比刚才那声更冷,直接打断了他。 “魏公公,” 云曦放下茶盏,瓷器底儿碰在硬木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你难道忘了,当年北京城,紫霄别院那档子事了?” “紫霄别院?”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一僵,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在脑子里搜刮。 紫霄别院……这名儿有点熟,在哪儿听过? 云曦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像小刀子,一句一句往外扔: “天启三年。 东厂番子,以‘勾结东林、私藏禁书’为名,包围紫霄别院, 院内弟子,尽数锁拿,典籍财物,抄没一空。 魏公公,您这位提督东厂,贵人多忘事,想必是不记得了。”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这陈年旧账怎么翻出来了? 他使劲想,使劲想……天启三年,他确实是提督东厂,威风八面,抄家拿人是常事。 可这紫霄别院……具体是哪一桩,他真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被他搞下去的人家、查封的产业多了去了,他哪能个个记得? 他脸上那笑有点挂不住了,额角有点冒汗,眼神里是真有点茫然, 看着云曦,张了张嘴:“王妃娘娘,这……这紫霄别院……” 云曦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装的,又淡淡吐出三个字:“许显纯。” 第854章 背锅侠老魏 “许显纯?” 魏忠贤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闪! 想起来了!全串起来了!是了!是有这么档子事!好像就是天启三年,具体记不清了。 有一天早上,他刚起床,就听下面人慌慌张张来报,说东厂衙门口被人扔了具尸体,查了是理刑百户许显纯。 紧接着没过两天,尤世功黑着一张脸就找上门,硬邦邦地让他放一批道士,还有把抄没的一个什么道观产业还回去。 他当时虽然莫名其妙,可他不想节外生枝,就照办了。 后来好像查了查,是许显纯那王八蛋,想巴结他, 又贪图那道观的田产地契,就自作主张,打着东厂的旗号去抄了人家,想捞一笔孝敬他。 结果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直接把命都丢了。 当时他还骂许显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活该,也就没再深究。 原来……根子在这儿!那道观就是紫霄别院!是武当山长春堂的产业! 那帮道士……我的老天爷!魏忠贤冷汗唰就下来了。 “是他是他!就是这个杀千刀、没屁眼的许显纯!” 魏忠贤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都涨红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指着北边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朝脸上了, “这个混账王八羔子!咱家想起来了!是他!全是他背着我干的!他打着东厂的旗号,想抢…… 想查抄贵宝刹的产业去邀功!咱家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等咱家知道的时候,这厮已经让人弄死扔衙门口了! 后来……后来是尤世功尤将军来找咱家,咱家才知道里面可能有误会, 赶紧把人放了,东西也全数归还了! 真的!王妃娘娘,云曦姑娘,这事咱家可以对天发誓! 咱家要是早知道那是您师门产业,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不不不,是许显纯那狗东西,他连知道都不敢!” 他急得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扯着尖细的嗓子,赌咒发誓, 把许显纯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骂了一遍,又赶紧对云曦作揖: “误会!天大的误会!王妃娘娘,您可千万明鉴!这都是许显纯那死鬼造的孽! 跟咱家,跟东厂,真的没半点干系啊!咱家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的苦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瞧云曦的脸色,心里把那已经死透了的许显纯又凌迟了一百遍。 怪不得!怪不得这位云曦姑娘,还有那位云拙子道长, 从进门到现在,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敢情根子在这儿埋着呢!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其实许显纯那档子破事的来龙去脉,云曦比谁都门清。 毕竟当时钟擎审问许显纯,她就在旁边。 后来钟擎派尤世功去让魏忠贤把武当众人连同紫霄别院的产业都放了,也是她亲眼所见。 魏忠贤在这事上,顶多算个御下不严,而主谋和执行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可她今天必须当着师叔、师姐,还有魏忠贤和他这帮手下的面,把这事挑明了说清楚。 为啥? 就因为她现在是钟擎未过门的妻子。 以前她是长春堂的云曦,可以只凭喜怒行事。 现在不行了,她得学着替那个把天大的担子扛在肩上的男人分忧。 将来要用到师门的力量,难免要和魏忠贤这帮“同伙”打交道。 今天不把旧账掰扯清楚,解开疙瘩,以后师叔师姐心里难免有刺,魏忠贤那边也尴尬。 不如趁现在人多,把话说开,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云曦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魏忠贤的解释。 她没多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但就这一声“嗯”,听在屋里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魏忠贤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这才感觉消下去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脸上重新堆起了微笑。 坐在下首的云拙子,本来一直歪着身子,耷拉着眼皮,一副“道爷我听你们扯淡”的模样。 这会儿,他那双总是半睡不醒的眼睛撩开一条缝, 在云曦和魏忠贤之间扫了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直安静站着的清微师姐,脸上那层淡淡的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对着魏忠贤点了点头。 堂上气氛顿时一松。 魏忠贤是何等伶俐人,立刻抓住机会,重新给双方引见。 这次,他把腰弯得更低,态度更恭敬, 口口声声“云曦王妃”、“云拙子道长”、“清微道长”,又把杨朝、胡应台等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杨朝和胡应台这会儿,心里那点仗着魏忠贤想着怎么狐假虎威捞好处的花花肠子, 瞬间吓得缩了回去,凉了半截。 我的亲娘! 这位长得跟仙女似的王妃,竟然是稷王殿下未过门的妻子。 再一想刚才那邋遢道士踹郝二牛的狠劲,还有墙头上那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家伙…… 这可是一帮真正的江湖高人,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魏公公抓人,好歹还得罗织个罪名,走个过场。 这帮爷,万一哪天自己干的缺德事不小心碍了他们的眼, 或者哪句话没说对得罪了他们,怕是半夜睡觉脑袋搬家了, 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怎么动的刀! 最关键的是,人家背后站着稷王! 真被捅了,死了都白死,家里人想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杨朝和胡应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以后办差,可得把尾巴夹紧了,能办好的绝不打折扣,不该伸手的坚决不碰! 这富贵,得有命享才行! 误会解开,场面话说完,该谈正事了。 云曦放下茶盏,看向魏忠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魏公公,对方既已动了杀心,且人手不少,你这衙门,近日需加强戒备。尤其夜间,不可松懈。” 魏忠贤连连点头: “王妃提醒的是!咱家已经让下面人打起精神了!方公公和李指挥使也在,寻常宵小,近不了咱家的身。” 云曦微微颔首,她知道方正化和李若琏的本事,有他们在,魏忠贤本人的安全确有保障。 “你的人,护你周全当无大碍。 但敌暗我明,他们若行刺杀,必是雷霆一击,或有别样手段。该防的,还是要防。” 她接着说道: “我们人手不多,师叔、师姐,还有二牛他们, 会全力扑杀对方可能潜入的江湖死士。但有一处,需得分兵保护。” 魏忠贤心思一转:“王妃是说……怀远侯府?” “不错。” 云曦道, “常侯爷是殿下点名要保的人,亦是南京勋贵表率。 对方若刺杀你不成,或为扰乱局面,未必不会对侯爷下手。 侯爷若有闪失,南京必乱,于殿下大事不利。” 魏忠贤一拍脑门: “哎呀!还是王妃思虑周全!咱家光顾着自己这头了!” 他立刻转头,对杨朝吩咐, “快!拿咱家令牌,去孝陵卫调一队……不,调两队可靠的人回来,加强衙门守卫! 再让张可大、翁之琪立刻去怀远侯府,就说是咱家说的, 让他们贴身护卫常侯爷,寸步不离!直到此事了结!” 杨朝连忙应下。 张可大和翁之琪都是新科武进士,身手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有他们保护常延龄,应该出不了岔子。 魏忠贤安排完,心里踏实不少。 自己这边有王妃带来的这群煞星守着,侯府那边有武进士护着,孝陵卫再调些人回来充门面。 他倒要看看,阮大铖、朱纯臣养的那帮江湖人,有没有本事闯过这几道铁闸! 这么一想,老魏甚至有点期待那些人快点来了。 第855章 王妃在行动 守备太监衙门后院的防卫,三下五除二就安排妥了。 云曦、清微,还有那位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师叔云拙子,被请进了收拾干净的后院客房。 就剩下郝二牛,还苦着脸,在刚才栽下来的墙根底下, 扎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马步,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是抱怨墙头滑,还是抱怨师父狠。 要说云曦这次千里迢迢跑江南来,到底是为啥,这事儿还得从她回天津之后说起。 钟擎出门前,怕家里几个女人闷得慌,也不知道咋想的, 把他那套“明鉴”,还有一堆写着明末乱七八糟事情的“史书”, 给留家里了,美其名曰“当故事看,解解闷”。 好嘛,这下可热闹了。 张嫣、张然,加上云曦,还有那位整天念佛实际上八卦之心不死的李太妃, 四个女人凑一块,开始还真把这当“故事”看。 结果看着看着,不对劲了。 张嫣看到天启皇帝落水病重那段,脸都白了。 张然看到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手里的帕子都快揪碎了。 李太妃看到自己儿子最后的下场,更是“嗷”一嗓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搂着张嫣和张然哭了整整三天,眼泪鼻涕糊了俩妞一身。 一边哭一边骂: “这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祖宗江山啊!就这么败了!等他回来,看老娘不把他屁股揍开花!” 等她们哭够了,骂够了,缓过劲来,又忍不住,偷偷摸摸把那几本书翻出来,继续看。 看到后来,四个女人不哭了,也不骂了,改成围着桌子开“研讨会”了。 尤其是看到东林党那帮人嘴上仁义道德、底下男盗女娼, 打仗不行,捞钱内讧第一名的做派,李太妃气得直拍桌子: “该!就该让魏忠贤狠狠收拾他们!这帮杀才!” 张嫣和张然也是银牙紧咬,对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恨得不行。 看多了,她们才算明白过来,为啥自家那个顶梁柱,一天到晚天南地北地跑,忙得脚不沾地。 这摊子,是真要塌啊!他不撑着,谁撑? 光明白不行,她们也想帮忙。 李太妃拍板道: “咱们女人也能做事!办学校!就办女子学校!专门教女孩子读书明理,将来也能当女官,帮衬朝政!” 张嫣和张然眼睛一亮,这个好! 她们在宫里待过,知道女人有本事的不在少数,只是没机会。 两人立马表示支持,出钱出力出主意。 云曦没说话。 她眼睛盯着书上一行小字,眉头拧得紧紧的。 那上面写着:“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陈圆圆……” 后来她实在憋不住,跑去给钟擎去电,问他: “书上说,是因为一个叫陈圆圆的女人,吴三桂才放了关外的鞑子进来,是真的吗?” 钟擎在电话那头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有点失真: “傻丫头,那都是文人胡扯,给吴三桂那个二五仔找借口呢。 他投降,根本就是因为首鼠两端,想投机,跟女人有啥关系?别信那些。” 云曦“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心里那个疙瘩,却没有解开。 她不信。至少不全信。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些文人,尤其是江南的文人,最不是东西! 整天逛青楼,喝花酒,写歪诗,还把过错推到女人头上! 那个陈圆圆,还有书上提到的什么“秦淮八艳”,多可怜啊! 都是被那些无耻男人害的!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要是……要是把这些可怜的女子,都救出来,攥在自己手里呢? 那些坏文人,还有吴三桂那种狗汉奸,没了这些“红颜祸水”当借口,他们还怎么折腾? 看他们还能把脏水泼给谁! 她把这个“伟大”的计划跟张嫣、李太妃她们说了。 钟擎听了大概只是笑笑,没当回事,觉得是小姑娘家异想天开,由着她胡闹。 可张嫣和李太妃一听,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李太妃,一把抓住云曦的手: “曦儿!你这想法好!救人于水火,功德无量!比办学校还实在!姐姐支持你!缺钱不?姐姐有体己!” 张嫣和张然也连连点头,觉得这事有意义,既能帮人,说不定真能堵住那些坏文人的嘴。 于是,云曦的江南之行,就这么定了。 她点了长春堂一批身手好的师弟, 又软磨硬泡拉上了在山上闲得快要长毛的师叔云拙子,和向来疼她的清微师姐,一行人就这么下了武当山,直奔江南。 她的目标很明确:按图索骥! 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书上说的,那个住在盛泽附近一个叫杨爱的小丫头, 也就是后来改名叫柳如是的柳大家! 找到了她,再顺藤摸瓜,找其他什么“秦淮八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救”走! 结果,人还没到盛泽呢,半路上,就接到了狗蛋从北京传来的急讯, 说南京那边魏忠贤可能要倒霉,让他们就近拐个弯,过去“搭把手”。 得,拯救失足少女的伟业,只好先放一放了。 先来南京,会会这帮想杀太监的“好汉”。 夜深了,守备太监衙门后院的客房里,云曦和清微师姐并排躺在大炕上,都没睡意。 炕桌上点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云曦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她根据那本“史书”上零散记载, 加上自己一路打听,勉强记下来的“线索”。 清微侧躺着,手支着头,看着她师妹在那儿较劲。 “师姐你看,” 云曦把纸往清微那边凑了凑,小眉头皱着, “这上面说的‘秦淮八艳’,我按着年份和地点算了算……好像,有点不对头。” 清微就着灯光看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些名字、年纪、大概地方。 她顺着念: “柳如是,八岁,大概在吴江盛泽一带……陈圆圆,三岁,苏州人,住桃花坞? 李香君,两岁,苏州……董小宛,两岁,也是苏州? 卞玉京,约莫三岁,南京人…… 寇白门,两岁,南京秦淮河边上……顾横波,七岁,可能也在南京……” 念着念着,清微有点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指着那张纸,看向云曦: “师妹,你自己看看,你仔细看看。这……这都什么呀?” 她把纸拿近了些,手指点着那几个年纪: “八岁,三岁,两岁,两岁,三岁,两岁,七岁…… 好家伙,这里头好几个还是吃奶、流鼻涕的娃娃呢! 你一个自己都没出阁的小丫头,风风火火跑江南来,嚷嚷着要‘拯救’她们? 你拿什么救?救了往哪儿放?给你当闺女养啊?” “我……” 第856章 拯救江南失足少女 云曦被师姐说得一愣,抢过纸仔细瞅,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之前光记着名字和大概地点,没细算年纪,这会儿一对,可不是嘛! 除了那个七岁的顾横波,其他都是小不点!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上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小声嘟囔: “娃娃……娃娃怎么了?娃娃就不能救了? 我……我可以先把她们找着,然后……然后送到咱们的幼儿园去! 对,就送到天津卫那个‘慈幼院’! 让她们从小读书识字,学本事,长大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总好过被卖到那种脏地方!” 清微看着她那副明明不好意思还要强词夺理的样子,觉得好笑,摇摇头没再戳穿她。 她知道师妹心是好的,就是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有时候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云曦又把纸翻来覆去看,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最下面一行: “马湘兰……已故?这……这人没了?” 她有点可惜道, “书上说她画兰花画得可好了……怎么就没了呢。” 清微接过纸看了看,想了想说道: “人各有命。 这位马大家享过名,受过捧,也历过坎坷,寿数到了,强求不得。 咱们既然要行善,眼光不妨放宽些。 那些被逼良为娼的苦命女子,能救一个是一个,未必非得盯着这些……还没长大的‘艳’。” 云曦点点头,觉得师姐说得在理。 她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蹦出另一个在“史书”角落里瞥见过的名字。 “对了师姐!” 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着贼兮兮的光, “我还听说一个人!是个老鸨子,叫徐佛! 在盛泽那边好像还挺有名气,专门调教小姑娘,柳如是好像就……咳咳,反正不是好人! 咱们把她也抓了,好不好?” 清微看她那神情,觉得不对劲: “抓个老鸨子?抓了她然后呢?送官?还是……”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云曦往前凑了凑,兴奋的小脸泛红: “师姐,你说咱们要是把这徐佛抓了,然后……然后塞给曹变蛟那小子当老婆,怎么样?” “啥?!” 清微差点从炕上弹起来,杏眼圆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己师妹, “你……你再说一遍?给谁?曹变蛟?那个小曹将军?”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天津见过的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头已经蹿得老高,比许多成年男子还壮实, 肩膀宽宽的,脸庞棱角分明,是那种很精神的英俊。 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有点懒洋洋的,嘴角也习惯性地微微翘着, 一副“小爷我啥都知道”的坏样,让人看了又好笑又好气。 清微想起师门里流传的关于师妹怎么“被定亲”的那段公案, 可不就是被这小混蛋成天“三娘”“三娘”地喊出来的吗? 她瞬间明白了,师妹这是憋着坏,要报复呢! “可……可是,” 清微脸有点热,也不知道是炕烧得太旺还是别的,她有点结巴地说, “小曹将军才多大?十六?十七? 那个徐佛……我听说,好像都二十好几,快三十了吧? 这……这年纪也差得太多了!哪有这么乱点鸳鸯谱的?” “我不管!” 云曦小手一挥,脸上那点红晕还没退,眼睛却更亮了,一副“我就要这么干”的架势, “年纪大点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呃,反正差不多! 谁让那小混蛋以前变着法儿欺负我,喊得满城风雨! 我这次非得好好吓唬吓唬他! 等咱们把事情办妥,把人往他跟前一送, 就说‘喏,你三娘我给你找的媳妇儿,好看吧?会弹曲儿会梳头!’ 嘿嘿,师姐你猜,他会不会当场傻眼?会不会急得跳脚?说不定还得哭鼻子呢!”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微想象一下曹变蛟那张总是带着坏笑的俊脸,突然变得目瞪口呆的样子, 再想想他可能上蹿下跳、拼命拒绝的狼狈相,也觉得十分有趣。 绷着的脸再也维持不住,也跟着云曦一起,“咯咯”地笑出了声。 ...... 乐浪郡,南浦港。 夜里,港口没平时那么多渔船货船,显得空阔。 可港口边上,却杵着两个黑黢黢的大家伙,像两头趴在海边的铁鲸鱼。 那是两艘072型大型登陆舰,庞大的身躯把旁边的码头都比得矮了一截, 船舷上几盏大灯亮得晃眼,把周围一片海面都照得白花花的。 码头栈桥上,脚步声刷刷的。 一队队虎尔哈兵正鱼贯登船。 这些兵个个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囊, 手里攥着的燧发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只有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地响。 黄台吉没穿盔甲,就一身总兵的常服,披着大氅,站在码头灯光的边缘。 他旁边是周遇吉,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军装,肩章上的星星亮闪闪的。 “周老弟,” 黄台吉看着眼前登船的队伍, “这回总部命令下得急,你们这就要连夜出发?” 周遇吉身子一挺,给黄台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黄总兵。命令紧急,我们即刻出发,奔赴指定海域。您放心。” 黄台吉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周遇吉的胳膊: “一路小心。海上不比陆地,万事谨慎。” 他目光在登船的人群里找了找,看到正在排队上舷梯的豪格,抬高声音喊了句: “豪格!” 豪格正跟着队伍走,闻言赶紧转过来,立正:“父亲!” “在船上,好好听长官的话,好好学本事!别给你老子丢人!” 黄台吉盯着儿子嘱咐道。 “是!儿子明白!” 豪格大声应了,又朝周遇吉那边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黄台吉又看向另一边。岳托也走了过来,他比豪格沉稳,同样全副武装。 “岳托,” 黄台吉看着他, “这趟出去,是实战。打出咱们虎尔哈军的威风,别给殿下,别给我丢脸。” 岳托“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请叔父放心!岳托明白!” 周遇吉看了看怀表,对黄台吉道:“黄总兵,时间到了,我得登舰了。” “去吧。”黄台吉摆摆手。 周遇吉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走向登陆舰的舷梯。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门口。 码头上,虎尔哈兵的队伍也差不多都上去了。 随着几声短促的哨音,沉重的舷梯被缓缓收起。 登陆舰巨大的身躯传来低沉的轰鸣,船身周围的海水开始搅动。 其中一艘072的舰桥里,灯火通明。 曹变蛟一身海军校官服穿得笔挺,靠着舷窗, 看着外面逐渐远离的码头灯光和黄台吉变成一个小点的身影。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鼻子。 忽然,“阿嚏!”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有点响。 旁边几个海军军官和士官都看过来。 曹变蛟揉着鼻子,嘴里小声嘀咕: “奇怪,也没着凉啊……哪个混蛋在背后骂老子?” 他皱着眉想了想,“周黑子?不能啊,这两天没招惹他……” 第857章 遗臭万年的孙之獬 曹变蛟和周遇吉带着两船虎尔哈兵,趁着夜色离开南浦港,一路往南走。 他们这趟的目的地是扬州。 倒不是云曦在那儿,更不是去迎娶什么徐佛大姐姐, 曹变蛟要是知道自己差点被这么“安排”,估计能当场跳海。 他们是奉命,把这一千号精锐拉到扬州执行任务的。 为啥突然要调兵去扬州? 这事儿,还得从沈阳那头说起。 话说努尔哈赤派了伊万诺夫那罗刹鬼,在珲春河出海口那儿吭哧吭哧造船。 中间伊万诺夫还被临时叫回来,拉到老林子里跟黄台吉干了一架, 还没打出个所以然,就被钟擎叫停了。 伊万诺夫拍拍屁股,又回去继续折腾他的木头船。 你还别说,这罗刹鬼在造船上还真有点门道。 忙活了一大通,真让他给鼓捣出一艘像模像样的大海船。 船有了,伊万诺夫那颗当海盗的心就按不住了。 他纠集了一帮跟他来的哥萨克老兵油子,又从建奴那儿要了一队白甲兵, 装上些粮食淡水,扬帆起航,目标直指东边的日本——抢他娘的去! 他们从珲春河出海,顺着日本海往南漂。 船是造出来了,可这航行技术实在不咋地,一路上晃晃悠悠, 好不容易才蹭到了日本九州岛的西北边,看见了一个挺热闹的港口——平户。 这平户港可是个好地方。 当时日本闭关锁国,就留了几个口子跟外边做生意, 平户就是其中一个,还是顶重要的那个。 葡萄牙人、荷兰人的商船经常在这儿停,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货物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挺富。 伊万诺夫的船一进港,差点把港口里那些荷兰水手的下巴笑掉。 他那船,不伦不类,说是欧式帆船吧,带着点罗刹风格, 又好像掺和了点大明或者朝鲜的造船法子,整个一四不像。 荷兰人围着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可伊万诺夫不在乎。 他一看见港口里停着的那几艘挂着荷兰旗的大帆船,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手直抖。 亲人啊!可算见着欧洲来的亲人了! 虽说荷兰人平时也不大瞧得上他们罗刹,可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伊万诺夫自动就把他们划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他赶紧派人划着小艇,去跟荷兰商船接洽。 两边一搭上话,嘿,沟通还挺顺畅。 荷兰船长听说他们是来自北边“大金”的,还带着兵,起初有点警惕。 可一听伊万诺夫说是来做买卖,虽然原本是想来抢,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荷兰人嘛,生意第一。 荷兰船长叼着烟斗,拍着伊万诺夫手下哥萨克的肩膀,话说的很实在: “朋友,有钱,在这里什么都能搞到。 矿石,白银,女人,甚至……火炮,火枪。只要价钱合适。” 他压低点声音, “现在最紧俏的,是大明来的货。 上好的丝绸,结实的棉布,精美的瓷器, 还有那些小玩意儿,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他还暗示,如果伊万诺夫他们能稳定搞来好东西, 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懂得造船、造火器的工匠“帮忙”。 伊万诺夫一听,好家伙,眼睛都直了。 还能这么玩?搞贸易不比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抢劫来得舒服? 他立马来了精神,在平户港匆匆补充了点淡水和食物,掉转船头就往回跑。 这好消息,必须立刻、马上告诉他现在的老板, 大金国汗努尔哈赤! 消息传回沈阳,努尔哈赤正为粮食和铁器发愁呢,一听伊万诺夫的报告, 尤其是听到平户港如何繁华,西洋商船如何有钱, 白银如何多,哈喇子差点流到桌子上。 这可是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他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说伊万诺夫这白皮鬼办事得力。 可旁边站着的图赖,苦着脸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还是透心凉的那种。 “大汗,买卖是好买卖,” 图赖低着头低声的汇报道, “可咱们拿啥去跟人家换呢? 咱们这儿,除了些山货、皮子,还有抢来的…… 呃,一些用不上的零碎,有啥是人家稀罕的? 总不能拿咱们库里那点银子,去换人家的银子吧?那不成傻子了?”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黑了下去,最后黑得跟锅底似的。 图赖这话难听,可是大实话。 没钱没货,拿啥做买卖? 空手套白狼,荷兰人又不是他儿子。 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孙之獬,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好像来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不太合体的袍子,深吸了一口气,从人堆里挪了出来。 然后,在努尔哈赤和众人注视下,他走到中间,咣咣咣,先给努尔哈赤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磕完头,他抬起脸,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努尔哈赤那黑锅底似的脸色, 咽了口唾沫,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大汗……奴才,奴才或许……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老奴坐在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下头。 他倒要听听,这个最近在图赖跟前有点声音的孙之獬,能放出什么屁来。 要说孙之獬这逼,可能真是骨头里就带着当汉奸卖国贼的筋。 当初被魏忠贤像扔垃圾一样“送”到辽东,刚来时也惶惶不可终日,浑浑噩噩。 可没等他把那点读书人的酸气彻底磨掉, 骨子里那点汉奸卖国贼的基因就“噌”一下彻底觉醒了。 他很快搭上了图赖这个大金议政大臣的线。 他也没干啥惊天动地的事,就是给图赖出了几个怎么让底下汉人更“听话”的蔫儿坏主意。 就这么着,他愣是在汉官圈儿里混出了头。 他那好友冯铨,这会儿还在城外大田里,跟金之俊、王鳌永他们一起, 顶着日头,撅着腚,吭哧吭哧地刨地,每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浑身臭汗,晚上回去倒头就睡,估计梦里都在骂娘。 可孙之獬呢? 人家早就搬进了沈阳城里一个独门小院。 院里虽然没啥摆设,但还算干净。 图赖“赏”了他一个大饼子脸的蒙古女人,白天给他洗衣做饭,晚上给他暖被窝。 就这待遇,已经把其他还在田里挣扎的汉官眼睛都羡慕绿了。 他也因此成功混进了老奴的视线。 这不,一到有这种“朝议”,他也能缩在人群最后头,跟着进来,竖着耳朵听。 此刻,见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大汗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 孙之獬心里又怕又有点隐秘的兴奋。 第858章 伯乐图赖 孙之獬跪在地上,心里砰砰跳, 脸上却挤出十二分的诚恳,把他肚子里那点坏水倒了出来: “大汗,诸位贝勒爷,奴才琢磨着,咱们眼下缺的不是胆气,是门路和本钱。 西番人要的是大明江南的好东西,咱们没有,可江南有啊!多得是!”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继续道: “奴才在关内时,就听说扬州那地方,啧啧,那可是个流金淌银的宝地。 盐商、绸缎商、瓷器商,遍地都是,家里金山银海堆着。 城里作坊连着作坊,织布的、烧瓷的、做漆器的、熬盐的…… 天底下你能想到的巧匠,扬州差不多都能找着。 只要肯花钱,没有买不到的人,没有弄不到的手艺。” 他偷偷抬眼瞟了瞟努尔哈赤,见老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似乎听进去了,胆子更大了点: “而且,那地方乱的连阉党都头疼。 阉党的爪子,贪钱的官儿,还有那些眼里只有钱的商人,都搅和在一块。 为了钱,那些人啥都敢干。 只要银子给够,他们连自己祖宗姓啥都能忘喽! 防卫? 嗨,江南承平百多年,那点卫所兵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吓唬老百姓还行,真碰上咱们大金的虎狼之师,那就是白给!” 孙之獬越说越顺溜,仿佛已经看到了扬州城的金山银山和不堪一击的守军: “扬州离南京是有点距离,等咱们动了手,抢了人,装了船, 南京那边得到信儿,再慢吞吞点齐兵马来追,嘿,咱早就跑没影儿,回到海上了! 等朝廷真派大军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这叫……学学当年倭寇的路子,快进快出,捞一把就走!” 努尔哈赤听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里面那点光越来越亮。 他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别说,这条汉狗……脑子是真有点歪门邪道。 这主意,毒,但是听起来……真他娘的诱人啊! “好!说得好!” 努尔哈赤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指着孙之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孙之獬,你这奴才,脑瓜子果然好使!” 这话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大殿里顿时就炸了。 底下那些贝勒、大臣,尤其是各旗的旗主、悍将们,眼睛唰地全红了。 他们可有一年多没正经出去抢掠了,早就憋得浑身难受,夜里做梦都是砍人抢东西。 他们可是听说过江南,那个地方富得流油, 传说中那里银子铺地,就连女人的皮肤比羊奶还滑, 现在一听能去抢他娘的一票,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了起来。 “大汗!让奴才去!奴才带本旗兵马,一定把扬州给大汗搬空!” “我去!我熟悉水路!” “放屁!你他妈在河边洗个马都能掉下去,还熟悉水路!大汗,让我去!” 大殿里瞬间乱成一团,个个脸红脖子粗,争着抢着要当这“抢劫大队长”。 这时,图赖皱着眉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狂热的气氛稍微冷了点: “大汗,主意是好。 可咱们怎么去?咱们没有能远航的大海船。 伊万诺夫那条破船,在近海转转还行,去江南? 怕是还没到,自己就先散架了。 咱们的勇士骑马射箭是好手,可这坐船出海……”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不少刚才还嚎叫的将领, 想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海,脸色也有点发白。 让他们在马上砍人是行,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然后被人当靶子打,那可就不行了。 孙之獬早料到有此一问,立刻接口道: “大汗,图赖大人所虑极是。 咱们没有,可以借,可以雇啊! 奴才听说,那日本平户港,停着好些红毛鬼的大商船,又大又结实,跑远海没问题。 咱们可以花银子雇他们的船! 还有,日本那边浪人倭寇也不少,给钱就卖命, 咱们可以招些来当打手、当向导。 咱们八旗,再精选一批敢玩命的巴图鲁,跟着一起去,专司抢掠厮杀! 如此,船有了,熟悉水路的帮手有了,能打的精锐也有了,此事可成!” 努尔哈赤听得是心花怒放, 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工匠、金银、丝绸瓷器被装上大海船运回辽东的场景。 他大手一挥: “好!孙之獬,你立了大功! 从今日起,你就专门负责筹划此事,一应联络、打探消息、招募人手,都归你管! 先……先赏你个‘启心郎’的职衔!” 孙之獬喜出望外,赶紧“砰砰砰”磕头: “谢大汗隆恩!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看看,这就叫专业。 历史上孙之獬献“剃发令”,用无数汉人的头颅和鲜血,给自己换了个顶戴。 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他更进一步,直接给强盗头子出主意, 告诉他该去哪儿抢,怎么抢,还贴心规划好了抢自己老家的人力物力运输一条龙服务。 这份卖国求荣、引狼入室的心思之歹毒,谋划之“周全”, 怕是让后来那位大清“开国谋士”范文程在场,都得摸着脑袋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从大殿出来,图赖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这会儿也透出点红光。 他背着手,步子迈得都比平时轻快些。 痛快!太痛快了! 他侧眼瞟了下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孙之獬,心里更舒坦了。 这奴才,是真有点歪才。 刚才大殿上那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大汗和那帮杀才贝勒们撩拨得嗷嗷叫。 主意是他图赖的人出的,这功劳,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想想最近,好些个贝勒、阿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说话都比往常热络三分。 为啥?还不是因为他图赖会识人、能用人! 最早是他力主收留、重用伊万诺夫那罗刹鬼,给大金搞来了火器,现在又弄出了船。 接着出使大明谈判,虽然憋屈,可到底要回来那么多粮食工匠,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又发掘出孙之獬这么个“人才”,一下子就指出了条可能通往金山银海的路子。 这叫什么?这叫伯乐!他图赖,就是大金的伯乐! 这么一想,图赖看孙之獬更顺眼了。 他停下脚步,等孙之獬小碎步跟上来,难得地和颜悦色说道: “孙先生,今日大殿之上,应对得体,献策有功啊。” 孙之獬一听,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说: “不敢不敢,全赖大人提携! 奴才一点愚见,能入大汗和大人尊耳,已是天大的福分! 若无大人赏识,奴才如今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嗯,” 图赖很受用这番奉承,点点头, “此事大汗已交由你我经办,事关重大,还需仔细筹划。 走,去我官署,细细分说。” “嗻!嗻!奴才遵命,全听大人吩咐!” 孙之獬忙不迭地应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图赖身后,朝着议政大臣的官署走去。 他低垂着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混合了恐惧、兴奋和野心的光。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或许真的快来了。只要把这件事办成…… 第859章 准备对扬州下手 图赖的官署里,除了图赖和孙之獬,伊万诺夫也被叫来了。 这罗刹鬼刚在平户港见了世面,这会儿还有点兴奋劲没过去,听说可能有新的大买卖,蓝眼珠子直放光。 孙之獬在两人面前,比在大殿上放松了些, 但腰还是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把自己的想法又仔细说了一遍。 “图赖大人,伊万诺夫将军,” 他搓着手, “奴才琢磨,咱们这事,能文着来,最好就别动武。 奴才可以从那些投奔过来的汉官里,挑几个嘴巴利索、脑子活的,跟着奴才,先悄悄去一趟扬州。” 孙之獬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扬州那地方,有钱的就是爷。那些大盐商、本地豪绅,眼里只有黄白之物。 咱们用辽东的山货、皮草、老参去换,他们肯定乐意。 那些工匠在他们眼里就是会干活的牲口,给够了钱,没有不卖的。 咱们先买一批回来,把作坊建起来,离日本又近, 做出来的布匹、瓷器,转头就能卖给港口的红毛夷,或者换他们的火器、工匠。 这条线要是通了,可就只有咱们一家买卖,那真是……一本万利。” 图赖听着,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孙之獬说的前景是挺美,可他也有担心。 “买,是个法子。”图赖慢吞吞地说道, “可这么大动静,买工匠,运原料,建作坊……大明那边又不是瞎子聋子,日子长了,能不知道? 到时候消息传到稷王那个杀神耳朵里,他又该派人跑盛京来,指着鼻子骂街,逼咱们交人交东西了。麻烦。” 孙之獬一听,脸上露出那种“我早就想到了”的笑,还带着点不屑。 “大人,您多虑了。”他朝图赖凑近一些, “咱们八旗的勇士,根本不用在扬州露面啊!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 图赖皱眉:“不露面?怎么买卖?怎么运人?” 孙之獬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旁边有点茫然的伊万诺夫:“这不有伊万诺夫将军嘛!” 他指着伊万诺夫那张典型的罗刹人脸: “明面上,就让伊万诺夫将军,以西夷商人的身份,去跟扬州那些士绅商人接洽。 红毛夷在那边做生意不稀奇。 奴才呢,就扮作将军手下懂行的汉人账房或者通译,暗中主持。 银货两讫,工匠上船,船是西夷的船,人是西夷出面买的人,跟咱们大金有啥关系?” 伊万诺夫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让他当“商人”, 还能去繁华的扬州,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问题!做生意,我懂!扬州,好地方,我去!” 孙之獬又接着说道: “万一,奴才说是万一啊,买卖谈不拢,或者咱们想多‘弄’点人回来,那也好办。” 他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咱们手下又不是没有倭人、朝鲜人。 到时候,让他们穿上倭寇的衣服,或者干脆去日本雇些浪人, 摇身一变,不就是‘倭寇’了嘛!抢了扬州,杀了人,放了火,抢了工匠就跑。 出了天大的事,那也是倭寇干的,跟咱们大金,跟各位贝勒爷,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图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指着孙之獬: “好!好你个孙之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弯弯绕绕,滴水不漏!好!太好了!” 他越看孙之獬越顺眼,这奴才,真是挖到宝了!这么一来,风险全让别人扛了,好处全是自己的。 买得到就买,买不到就抢,抢完了黑锅还有人背。 妙啊! 图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又补充道: “不光是扮倭寇,咱们也可以弄些汉人的衣服来,让手下机灵的勇士换上。 到时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帮明国人自个猜去! 反正他们汉人骨头软,自个抢自个、自个杀自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种对汉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毫不掩饰。 孙之獬就在旁边站着,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 反而立刻顺着图赖的话,谄媚地笑道: “大人高见!实在是高!这样一来,更是真假难辨,神仙也查不清到底是谁干的了!大人思虑周全,奴才佩服!” 他那样子,就差把“我就是铁了心要当这卖国奴才”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恐怕历史上那些有名有姓的汉奸在他面前,都得自叹弗如,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卖主求荣,这是生怕自己卖得不够彻底、不够有新意。 图赖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和伊万诺夫先去准备,尤其让孙之獬尽快挑好人手。 孙之獬躬身退出来,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拨拉起小算盘。 该找谁呢?老冯?老金?还是那个王鳌永? 这几个难兄难弟,如今还在大田里吭哧吭哧刨地,晚上睡觉都能累哭。 要是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有条脱离苦海的“明路”, 他们不得对自己感恩戴德,这辈子都把自己当再生父母供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冯铨等人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那份得意劲就别提了,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刚才那间官署外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建奴号衣、低头扫地的杂役, 把他和图赖、伊万诺夫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杂役是魏忠贤早年就安插过来的暗桩,埋得很深,平时就干些最粗鄙的活,毫不起眼。 此刻,他手里捏着扫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低着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操他娘的孙之獬!这个畜生!杂种操的!!” 他心里在咆哮,一股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听听这王八蛋出的都是什么主意?帮着建奴谋划去扬州买工匠、抢工匠! 还出主意让建奴扮倭寇、扮汉人自己抢自己!最后还把黑锅扣到倭寇头上! 这心思得歹毒到什么地步,才能想出这种连环毒计? 这他妈还是人吗?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知道护犊子呢! 这暗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孙之獬不是好东西,可没想到能无耻狠毒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卖国求荣了,这是要刨大明的根,还要把污水泼得到处都是!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一棍子敲碎孙之獬的狗头!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不能,他的任务是把消息送回去。 他死死低着头,强迫自己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土,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消息送到南京,送到厂公手里! 这个孙之獬,还有建奴的这个毒计,太要命了! 第860章 进击中的江南士子 钟擎在天津收到建奴可能觊觎江南的消息时,确实有点烦,但远远谈不上暴跳如雷。 建奴那点心思,在他预料之中。 真正让他火冒三丈、差点把手里茶杯捏碎的,是几乎同时从南方那边的手下用加急密信送来的另一条消息。 那帮江南的“小兔崽子”,竟然被人煽呼着,要搞“清君侧”! 名单他一看,好嘛,一半是他原本打算等徒弟朱由检登基后可以好好用用的青年俊杰, 比如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这几个。 另一半,则是他印象里不是坏就是蠢,或者又坏又蠢的货色, 像张采、侯方域、吴应箕、杨廷枢,以及……史可法。 尤其是这个史可法,在密报的描述里,是跳得最高、嚷嚷得最响的一个,一副慷慨激昂、要挽狂澜于既倒的架势。 钟擎看到这名字就脑仁疼,这哥们儿在后世名声挺好, 可落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典型的“好人办坏事”,热血上头,头脑简单, 容易被人当枪使,还倔得十头牛拉不回,属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型。 这事儿说起来,根子还得绕回魏忠贤身上。 老魏离京南下前,不是把高攀龙、周宗建这两个东林老家伙“请”去“谈心”了么。 谈完心,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反而给了笔钱放了。 张维贤也找过他们,说天下之大,何必在北京跟魏忠贤死磕, 可以去山东、四川甚至云南继续做学问、教学生嘛。 可这两位老先生,经过魏忠贤那一番“爱的教育”和后来朝局剧变, 好像真有点“看破红尘”了。 回想起自己为官几十年,好像净忙着跟人斗来斗去, 构陷这个,攻讦那个,真正为国家百姓做的事,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件。 越想越觉得这辈子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半夜醒来都忍不住蒙着被子哭一场。 他们心灰意冷,跟张维贤说,算啦,哪儿也不去了,学问也不想做了,回家种红薯,闭门思过去。 张维贤劝不动,只好随他们去。 可这俩老头儿,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吧,他们偏不直接回去, 非要绕个远路,去福建老家“顺便”拜访一下致仕在家的前首辅叶向高。 叶向高这老家伙,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加老坏种,在家里养花种草,表面清闲,心里那点算计可一刻没停过。 一听高攀龙和周宗建来访,立刻打起精神接待。 喝茶闲聊间,高攀龙心里还对大明出了钟擎这么个“奇才”有点复杂感慨,不小心就说秃噜嘴了。 什么朝廷在锦州跟建奴议和三年啦,什么徐光启和徒弟孙元化在辽东“殉国”啦, 什么稷王殿下在山东雷厉风行扫平白莲教,把北直隶和山东治理得如何如何好啦…… 他本意可能是想说明现在朝局有能人撑着,让他们这些“过时”的老人别瞎操心了。 可他这话听到叶向高耳朵里,那味道就全变了。 议和?跟建奴议和?岂不是丧权辱国!徐光启、孙元化在辽东“自杀”? 定是被魏忠贤和钟擎逼死的!残害忠良啊!钟擎在山东搞那么大动静?分明是排除异己,培植私党,所图非小! 叶向高那颗本来闲得发霉、憋着劲想搞事的心,瞬间就活泛了。 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前脚刚送走心灰意冷的高攀龙和周宗建,叶向高后脚就关起门来, 亲自研墨,给同样在家“养望”的老伙计刘宗周、侯恂各写了一封暗藏机锋的信。 信里没明说,但那个意思很清楚:有大事相商,速来! 刘宗周和侯恂接到信,一看是叶向高这老狐狸召唤,又隐约猜到可能跟朝局有关,立刻精神了。 在家待着骨头都锈了,有热闹不凑是傻子! 两人立刻收拾行装,快马加鞭赶往福建。 三个老坏种,不,三位“忧国忧民”的老先生,在叶向高家的密室里碰头了。 门一关,茶一上,那点伪装立刻撕掉。 叶向高把从高攀龙那里听来的话,添油加醋,掐头去尾这么一说。 刘宗周和侯恂听得是怒发冲冠,拍着桌子大骂魏忠贤阉党误国,钟擎藩王跋扈,蒙蔽圣听,眼看就要国将不国! 骂完了,三人开始凑脑袋商量。 硬来肯定不行,魏忠贤和钟擎现在势大,手里有兵。 但他们有“大义”名分啊!可以鼓动那些满腔热血又容易忽悠的士子书生嘛! 特别是复社那帮人,还有东林的一些年轻子弟,最吃“忠君爱国”、“清君侧”这一套。 他们把目标对准了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的几个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有点才干、又对现状不满的。 具体怎么串联,怎么煽风点火,三个老家伙经验丰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勾勒出一个阴险的计划。 事情成了,他们就是幕后定策功臣,自然能走到台前,重掌权柄, 说不定还能混个“帝师”、“辅政”当当。 事情不成? 嘿,那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热血上头,关他们三个在家“养病”的老头子什么事? 他们就在幕后嗑着瓜子,喝着茶,看个热闹呗。 计议已定,叶向高铺开信纸,开始给他看中的那几个“青年才俊”写邀请信, 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忧国忧民。 而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以“刚直”、“忠义”闻名,但脑子似乎不太转弯的史可法,以及复社里那几个活跃分子。 史可法在南京收到叶向高那封写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 字里行间仿佛大明天下一刻就要塌了的密信时,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一股热血直接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国贼当道!阉竖横行!稷王……稷王竟也与阉党同流合污,蒙蔽圣听! 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他在屋子里来回疾走,脸色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胸口剧烈起伏,那架势,真像屁股底下装了火药,一点就着,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北京去清君侧。 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立刻翻出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积蓄,又跑去找几个相熟的同窗、朋友, 唾沫横飞地把叶向高信里的“危局”一说, 痛心疾首地号召大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社稷黎民,必须行动起来! 你还别说,他这股子不管不顾的“愣劲”和“正气”,还真感染了不少跟他一样年轻气盛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尤其是复社里那帮人,还有东林一些年轻子弟,一听要干“大事”,一个个眼睛放光,热血沸腾。 有钱的少爷掏出了零花钱,有关系的开始联络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很快,一帮子人约好了,齐聚无锡——那里文人多,地方也还算方便。 第861章 热闹的无锡 接下来的日子,无锡可热闹了。 这帮年轻人包下了几个园林、书院,关起门来,大会小会开了不知道多少场。 个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痛斥时弊,畅想未来。 说到激动处,拍桌子瞪眼,唾沫横飞,仿佛只要他们登高一呼,天下立刻就能廓清寰宇,重现朗朗乾坤。 光开会太沉闷,还得有点“雅事”。于是又组织了两场“以诗言志”的诗会。 酒酣耳热之际,你一首“忠魂”,我一首“正气”,写得是荡气回肠, 把自己和同伴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使命感更强了。 严肃的会议和激昂的诗会之余,年轻人嘛,也需要放松。 不知谁提了一句“体验民情”或者说“寻找灵感”, 于是乎,一帮人又浩浩荡荡杀向无锡有名的秦楼楚馆,美其名曰“深入市井,体察民苦”。 实际上嘛,喝酒听曲,找姑娘们谈谈“人生理想”,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几天下来,银子花了不少,热闹是真热闹,一个个自觉不仅增长了见识,还锤炼了意志。 这么折腾了十来天,正事终于提上日程:在哪起事? 有人提议南京,可想想南京城里那些大佬可能不会听他们的,还容易走漏风声, 他们还听说开始换装巡逻的孝陵卫经常出现在南京城,大伙儿觉得脖子有点凉。 有人提议苏州,可苏州官府力量不弱。 吵来吵去,最后,一个家里是扬州盐商的子弟拍着胸脯说话了: “诸位,何必舍近求远? 去扬州!我家在扬州还有些人脉,城中不少叔伯对阉党、对那位跋扈的稷王也早有不满! 只要咱们竖起大旗,要钱给钱,要地方给地方,要人手也能想办法凑出些来! 扬州繁华,消息灵通,一旦事成,震动天下!”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扬州!富得流油,离南京也不算太远,关键是“自己人”多啊! 天时、地利、人和,好像都占了! “好!就去扬州!”史可法一锤定音,满脸的决绝和使命感, “我等便以扬州为基,传檄天下,清君侧,靖国难!” 于是,这群自认为肩负着挽救大明命运的热血青年, 怀揣着满腔的“热血”和“理想”,以及从诗会、宴会和青楼里汲取的“力量”, 收拾行装,雇了几条大船,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向着他们心目中的“起义圣地”——扬州,进发了。 他们不知道,扬州城里,除了他们想象中的“支持者”, 还有即将抵达的虎尔哈精锐,有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更有建奴和某些人正在编织的阴谋大网。 他们这一头热血地扎进去,搅动的,将是一潭远超他们想象的浑水。 就这么着,史可法这个超级不靠谱的领头人,带着一帮子比他更不靠谱的“志士”, 外带一堆还没完全搞明白要干啥就被裹挟进来的跟班,乱哄哄地沿着运河,奔扬州来了。 这一路上,那叫一个热闹。 刚开始大伙儿还意气风发,在船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感觉自己就是诸葛亮再世,要挽狂澜于既倒。 可船走着走着,离无锡远了,离扬州近了,夜里河风一吹,有些脑子终于开始凉下来了。 有的人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 咱们这……这是要干嘛来着?清君侧?诛阉党?这……这他妈不是造反吗?那是要杀头、要灭九族的啊! 前几天在无锡被诗会和“壮志”烧糊涂的脑子,被这“杀头”“灭族”几个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大半。 热血褪去,冷汗就下来了。于是,开始有人“掉队”了。 有借口家中有急事,要回去看看的;有突然“旧疾复发”,不得不下船求医的; 还有更绝的,半夜起来解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直接跳河游上岸溜了。 史可法他们开起会来群情激昂,哪里顾得上清点人数, 等发现好像人少了一些时,人都跑出去老远了,也只能骂几句“意志不坚”、“非真君子”,然后继续他们的“伟业”。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支咋咋呼呼的队伍,早就被不止一拨人盯上了。 官府的眼线自然有,但更让他们喝一壶的,是另一伙人,奉命在江南追剿白莲教残余的昂格尔和他手下的特战队员。 昂格尔带着人,本来在追踪一伙疑似白莲教分子的踪迹, 结果线索没找到,反而撞上了史可法这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干“大事”的活宝。 昂格尔一看,好嘛,这比白莲教还能咋呼,是干嘛的? 于是干脆就坠在后面,想看看这群读书人想整什么活。 结果活没看到,倒是有意外收获。 那些半路醒过闷儿偷偷开溜的“醒悟者”,没跑出多远,就被守株待兔的特战队员给捂嘴套麻袋,悄无声息地“请”走了。 昂格尔也没怎么费劲,找个僻静地方,麻袋一解,刀子一亮, 还没等动真格的,那几个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子, 立马就吓得尿了裤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问什么说什么, 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连同对史可法等人“不靠谱”的抱怨,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分开一审,口供一对,拼凑出来的“惊天阴谋”, 把昂格尔这个见多识广的蒙古汉子都给整不会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啐了一口: “呸!这他娘的都是群啥玩意儿?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搞“清君侧”? 就凭这群一路走一路散,开个会跟菜市场吵架似的家伙? 昂格尔觉得这事荒谬得简直像戏台上唱的滑稽戏。 他本来想直接带人把这群活宝一锅端了算了,可转念一想,又按捺住了。 抓几个小虾米没意思,不如再看看,看看他们到底能勾连出些什么牛鬼蛇神。 这一看,还真让昂格尔有点刮目相看,对史可法那莫名其妙的“说服”能力。 等史可法一行人终于“排除万难”抵达扬州城时, 虽然人数比出发时少了三成不止,但核心骨干和一部分热血青年还在。 而史可法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或许是那身“刚正不阿”的演技, 或许是那套“忠君爱国、诛除国贼”的激烈说辞, 或许还许下了什么空头支票,竟然真的在短短时间内,说动了扬州城里的几个关键人物。 扬州知府杨嘉祚,被他说得“忧心国事”,暗自点头。 主掌扬州守备部队的游士任,被他说得“义愤填膺”,表示愿供驱策。 扬州游击将军梁惊霆,两淮盐捕营都司鲁青, 更是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表示,只要史公振臂一呼, 他们立刻率部响应,共举义旗,清君侧,靖国难! 看着眼前这几位“深明大义”的文武官员,史可法胸中豪情万丈,只觉得大事可期,曙光在前。 他却没注意,杨嘉祚眼神深处的闪烁,游士任笑容里的敷衍,梁惊霆和鲁青那过于激动的表态下,似乎隐藏着别的算计。 扬州这座繁华又混乱的城池,就这样,迎来了这么一群自命不凡的“救国者”, 以及他们那漏洞百出却自以为高明的“大业”。 水,被彻底搅浑了。 第862章 隐藏在心中的秘密 史可法这人,你要说他纯粹是个二愣子,那也冤枉他了。 他肚子里其实藏着个事儿,没跟同伙们说。 他知道自己恩师左光斗,眼下就在那位稷王钟擎手底下做事,好像是在草原那边管着钱粮往来,位子还挺关键。 早先左光斗悄悄给他来过信,说了自己怎么被稷王从诏狱里捞出来,又怎么被安排去管后勤的事。 那时候史可法心里对钟擎是有点感激的,觉得这人虽然跋扈,但总算干了件救他老师的好事。 可后来,钟擎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名声越来越响, 什么横扫草原、稳住九边、治理地方……功劳簿都快写不下了。 史可法心里那点感激,慢慢就变了味,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越想越憋屈: 你稷王钟擎,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凭什么? 你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凭什么就能立下这么大功业,名动天下? 我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几年,满腹经纶,胸怀大志的读书人怎么办? 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我们这些进士出身的不如你一个藩王?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点感激早没了,只剩下越来越深的嫉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尤其是叶向高那封信,还有那些“稷王与阉党勾结”、“逼死徐光启”、“擅权跋扈”的传言, 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正义”的理由。 今晚又开完一场慷慨激昂的会议,把扬州那几位“反正”的官员送走,史可法回到自己房间,心潮还是难以平静。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边起事,最大的变数就是钟擎。 万一钟擎发兵来打呢?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决定给恩师左光斗写封信。 他提笔蘸墨,把从叶向高那儿听来的话,加上自己这些日子的“分析”和想象,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信里把钟擎描绘成一个勾结阉党、蒙蔽圣上、残害忠良、意图不轨的奸王, 把自己这边说成是忍无可忍、不得不“清君侧”的忠义之士。 写到动情处,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眼圈都有点发红。 最后,他笔锋一转,恳切地“请求”恩师: “……学生深知恩师身处虎狼之侧,不得已而为之。然稷王倒行逆施,天人共愤。 学生等已决意于扬州奋起,为天下先。望恩师念在天下苍生、社稷江山,助学生一臂之力。 若那奸王悍然发兵来攻,恳请恩师务必…… 务必设法,断其粮草后勤,则学生等大事可成,恩师亦不失为拨乱反正之元勋也!” 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吹干墨迹,小心封好,仿佛已经看到了恩师接到信后幡然醒悟、鼎力相助的场景。 他完全没想过,这封信要是真送到左光斗手里,把他那位性格刚烈的老师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话说回来,史可法这纯属想瞎了心。 他恩师左光斗在稷王手底下管的那个“钱粮”,跟大明传统意义上那种能调动军粮, 卡军队脖子的“督粮道”“漕运总督”之类的官,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左光斗负责的,主要是新粮和旧粮的转换、调配。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仓库管理员兼物资调度。 每年新粮入仓,陈粮出库。 出库的陈粮,大部分是运往草原,按照协议, 大头供给林丹汗和满桂的部落,维持那边的基本需求和稳定; 剩下的一些,则在当地消化,一部分加工成耐储存的食物,一部分用来酿造酒精。 而入仓的新粮,除了补充库存,主要是供应北直隶、天津等地的民用, 还有像四川这类也需要调剂粮食的地方的日常消耗。 这整个一套,是稷王围绕着草原贸易和核心区域民生物资保障的循环体系, 跟大明朝廷的边军粮饷、战时调拨那些,完全是两条线,两套账。 说白了,左光斗管的是“生意粮”和“民生物资”,跟军队打仗吃的“军粮”就他妈不沾边。 史可法还幻想他恩师能断了钟擎的军粮? 他怕是连钟擎的军粮是从哪个系统走的都没搞明白。 就在史可法自我感动地写信时,另一个院子里,黄宗羲也坐立不安。 他也有个秘密: 他知道自己老爹黄尊素,现在也在稷王手底下做事,而且好像还挺受重用。 这事他谁都没敢说,连陈子龙、夏允彝这些好友都没透露。 他怕一说出来,这帮热血上头的同伴立马把他当内奸给撕了。 可叶向高信里说的事,还有史可法他们整天嚷嚷的那些,又让他心里直打鼓。 有些事,传得太邪乎了。 他爹在稷王那边,或许知道些内情? 犹豫了好几天,黄宗羲终于也忍不住,偷偷铺开纸笔。 他不敢像史可法那样“策反”,他只是想向老爹求证几件事。 他写得磕磕绊绊,斟字酌句: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于江南,闻诸多事,心甚惑之。 或言徐光启先生辽东之殁,实为稷王所迫,未知确否? 又闻稷王殿下,行事狠厉,有生啖人肉之谣传,荒诞不经, 然士林多有流传,其真人究竟如何?父亲在其麾下,可曾受胁迫? 另有议和之事,父亲……是否曾参与其中? 儿非质疑父亲,实是外间传言汹汹,儿心中难安,恳请父亲示下,以解儿惑……” 写完,黄宗羲看着信纸,叹了口气。 这封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全地寄出去。 但他心里实在太乱了,有些事,不问问清楚,他憋得慌。 这两个人,一个憋着劲要“策反”恩师断人家粮道, 一个忐忑不安只想向老爹问点真相,两封信各自封好,揣在怀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这封信送出去,会惹来多大的风波,又会得到怎样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回复。 其实不止黄宗羲心里打鼓,夏允彝、陈子龙几个,也不是真的完全没脑子。 热血上头的劲过去后,晚上躺床上琢磨琢磨,心里也犯嘀咕。 这事……靠谱吗? 就凭他们这群书生,加上扬州这几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官儿,就能“清君侧”? 对手可是那个凶名在外的稷王,还有手握厂卫的魏忠贤。 可嘀咕归嘀咕,让他们现在退出,那也不可能。 好友史可法牵头,一帮同窗同道看着,这时候缩回去,以后还怎么在士林里混? 脸还要不要了? 年轻人,最看重的就是个面子义气。 再说了,他们心里对钟擎,也确实憋着一股不服气。 凭什么你一个藩王,年纪轻轻就能立下那么大名头? 我们十年寒窗,满腹经纶,难道就比不上你? 这次若是能成事,哪怕只是闹出大声势,逼得朝廷重视, 不也显得我们这些读书人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说不定还能一举天下知,简在帝心呢! 至于这么干会惹出多大乱子,会不会不可收拾…… 他们私下里也嘀咕过,但最后总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法不责众嘛!” 夏允彝曾这么对陈子龙低声说过, “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有功名、有出身的士子,背后牵扯多少江南家族? 朝廷难道还真敢把咱们都抓起来杀了? 不可能!以往地方上闹出民乱、兵乱,朝廷首要之举,不也是先下旨安抚,招抚为首之人吗?” 陈子龙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也是。咱们一没动刀兵造反,二没喊出改朝换代,只是‘清君侧’,是忠君爱国! 朝廷就算要追究,多半也是申饬一番,抓几个为首的…… 呃,大概就是史兄那样的。 咱们这些从犯,最多训斥一顿,革去功名? 或许家里使使劲,也就过去了。 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让皇上看到咱们的忠心和胆魄呢!” 他们就这么互相打着气,用“法不责众”和“朝廷必先招抚”的过往经验来安慰自己那点不安。 他们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是“未来的栋梁”,朝廷怎么舍得下狠手? 最多雷声大,雨点小。 这种近乎天真的侥幸心理,加上年轻人那点不服输、想出头的热血, 还有一丝“富贵险中求”的投机念头, 让他们继续留在了史可法这艘看起来已经有点漏水的“义船”上, 并且努力划着桨,向着他们想象中那个能让他们青史留名的“大场面”驶去。 至于这船最终会驶向哪里,会不会撞上礁石粉身碎骨,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去深想了。 第863章 来自京城大佬的愤怒 盛夏的扬州城,被这帮“救国志士”搞得比秦淮河的花船会还热闹。 史可法那伙人完全照搬了无锡那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在盐商汪家的别院开“声讨奸佞大会”,一帮人围着桌子唾沫横飞, 骂魏忠贤,骂钟擎,把北京朝廷说得乌烟瘴气,好像明天就要亡国。 史可法是主讲,站在那儿捶胸顿足, 一会儿仰天长叹“陛下被蒙蔽矣”,一会儿又对众人打包票“吾等义举,必得天下响应”, 那劲头,比庙里跳大神的还足。 明天又包下瘦西湖边最贵的“烟雨楼”,开什么“以诗明志”诗会。 其实就是为了显摆文采,顺便喝免费的好酒。 这个写一首“疾风知劲草”,那个来一首“板荡识诚臣”,互相吹捧, 个个都觉得自个儿是管仲乐毅再世,诗词写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接着就开始畅想“清君侧”成功后,该如何整顿朝纲,如何驱逐阉党, 说到激动处,抱头痛哭的有,哈哈大笑的也有,引得酒楼外人围观,指指点点。 光开会写诗也不行,还得“体察民情”。 于是隔三差五,这帮人就呼朋引伴,去拜访扬州有名的清倌人、名妓。 在画舫上,听着小曲,看着美人,接着讨论“救国大计”。 银子花得流水一样,反正有本地那些对朝廷新政不满, 或者想投机一把的盐商富户抢着买单,美其名曰“资助义士”。 这么一闹腾,扬州城天天像过大年。 消息传开,江南各地那些闲得发慌的年轻读书人, 他们或是对时局有点想法,或是单纯想凑热闹,都往扬州跑。 有从苏州来的,有从杭州来的,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 一时间,扬州汇聚的“热血青年”好几百,鱼龙混杂。 有像史可法、张采这样真想干点啥的,也有侯方域、吴应箕这种想出名捞好处的, 还有更多是来看热闹、混吃混喝、顺便扬名的。 他们觉得自己在干一件足以名垂青史的大事, 却不知自个儿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看得底儿掉,当笑话看。 昂格尔和他手下那帮从草原到辽东摸爬滚打出来的特战队员, 盯这帮子“书生造反”,简直跟看耍猴差不多。 尤其是那个特别喜欢鼓捣新鲜玩意儿的特战队员, 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身半旧不新的文士衫,怀里揣着一个小巧的摄像机, 居然真混进了史可法一次在盐商会馆公开演讲的人堆里。 他把史可法站在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画地, 时而痛哭流涕诉说“国事维艰”,时而瞪眼怒吼痛骂“奸佞当道”, 那满脸通红、青筋直冒、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的魔怔样子,一点不落全拍了下来。 拍完回来跟昂格尔学,把昂格尔笑得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昂格尔这几年跟着钟擎,早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 他一边看戏,手底下可一点没闲着。 很快,这帮人怎么被叶向高那几个老家伙忽悠来的, 领头的是谁,核心是哪些,各自有啥背景, 每天聚会说啥,跟扬州哪些官员盐商勾勾搭搭,都被他摸得门儿清。 他有个小本本,谁说了啥大逆不道的话,谁收了谁的钱, 谁跟谁因为争风吃醋吵过架,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还使了个坏,派人扮成从北方来的驿卒, 专门在扬州通往各地的要道上“设卡”,截查信件。 史可法那封企图“策反”恩师左光斗、让他断钟擎粮道的长信, 还有黄宗羲那封写给他爹的家书,连同一大堆其他士子写的信件, 都没能跑掉,全被昂格尔的人拆看抄录,原件照旧封好送了出去。 这些情报,连同那卷记录史可法“风采”的影像,被昂格尔用最快的渠道送回了北京。 当范景文、张维贤、李国普等阁老或者朝中重臣, 被钟擎请来,看到这些抄录的信件,尤其是史可法和黄宗羲那两封, 又看了那影像里史可法的“表演”后,好悬没当场气死。 范景文指着史可法信上那些辣眼睛的话,手指头直哆嗦, 脸涨得通红,半天才吼出来: “孽障!孽障!左光斗怎么教出这等……这等狼心狗肺、愚蠢透顶的学生! 清君侧?他清个屁!他这是作死!还要断粮道?他知道左光斗管的什么粮吗? 他这是要把他老师往火坑里推,还要把天下搅乱!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张维贤更是暴怒,一脚就把身边的黄花梨凳子踹翻了,拔出腰间佩刀就要往外冲: “反了!全反了!这帮读腐了书的蠢货!还有杨嘉祚、游士任那几个混账地方官! 他们想干什么?啊?想在这江南花花世界再立个朝廷吗? 王爷!给我调兵符! 我这就去天津把我家那小子拎回来,点齐京营,不,我亲自带张家家将去扬州! 老子要把史可法那几个带头蠢货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扬州城门上!看谁还敢跟着瞎闹!” 李国普也气得胡子乱翘,连连拍桌子: “荒唐!荒唐至极!国家稍有起色,便有如许跳梁小丑! 那叶向高、刘宗周、侯恂,身为致仕老臣,不安分守己,竟敢如此蛊惑人心,煽动叛乱!其罪不容诛!” 钟擎等他们发泄了一通,才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 他脸上丝毫不见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真动了怒气的样子。 “英国公,阁老,稍安勿躁。现在发兵,不是时候。”钟擎声淡淡道。 “还不是时候?难道任由他们在扬州无法无天?”张维贤眼睛瞪得像铜铃。 钟擎拿起另一份密报: “辽东细作和魏公公那边都确认了,孙之獬的毒计,建奴已经心动, 正在暗中联络红毛夷和倭人,搜罗海船。 但组织人手、船只,非一日之功,最快也得秋后,甚至入冬才能成行。” 他接着分析道: “扬州这边,史可法这群乌合之众,加上杨嘉祚那几个首鼠两端的蠢材, 真要把旗号打出来,聚拢些人马,准备点粮草军械,没两三个月也弄不成样子。 他们现在,不过是聚众喧哗,写诗骂街,逛窑子喝酒罢了。” 范景文稍微冷静了点,捻着胡须:“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们闹,让他们跳。” 钟擎点了点地图上的扬州, “现在动手,他们顶多算聚众滋事,背后煽风点火的老狐狸容易缩回去。 等秋后,建奴那边船和人凑得差不多了,扬州的牛鬼蛇神也该彻底现形了。 到时候,辽东的爪子伸过来,扬州的脓包也熟透了……”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这是要等两边都就位,然后内外一起动手,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一劳永逸,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救火强。 张维贤喘着粗气坐下,还是不甘心: “难道就看着他们在扬州胡作非为?万一真闹出点乱子,伤了百姓……” “所以不是不管,”钟擎道, “昂格尔的人已经盯死了。外围,曹变蛟和周遇吉的兵就在左近,随时可以控制局面。 让他们在扬州城里闹,翻不了天。 但有几个年轻人, 如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这几人,是有些才学,或可挽救。 已令昂格尔暗中留意,必要时护其周全,别让他们稀里糊涂送了命,或者被裹挟着犯下大罪。” 他接着吩咐: “立刻传令额仁塔拉,让左光斗、黄尊素,还有徐光启之子徐骥,放下手头事务,火速进京。 有些‘家书’和‘厚礼’,得让他们亲自看看,听听,想想。” 最后,钟擎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件上,尤其是史可法那封,声音没什么起伏: “至于史可法,及其核心一众,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叶向高等人,躲在幕后煽风点火,其心更毒。秋后算账,一个也跑不了。” 他没具体说会怎么处置史可法,但范景文和张维贤都看到了钟擎眼中那一掠而过的冷芒。 两人心里同时一凛,知道这个自以为忠义无双、实则愚蠢透顶差点酿成大祸的史大才子, 还有他背后那些老狐狸,他们的下场,在钟擎心里早就定好了。 这位爷对付真正的敌人,尤其是又坏又蠢还自以为是的那种,手段从来不会温和。 扬州这场闹剧,注定要以流血收场,只是时间问题。 第864章 坏小子昂格尔 天启六年的夏天,事情看着乱七八糟,其实捋一捋就清楚了。 建奴在关外憋着使坏,孙之獬上蹿下跳; 江南这边,叶向高几个老家伙躲在福建煽风点火,史可法领着群热血上头的书生在扬州折腾得乌烟瘴气。 这些事儿都发生在钟擎回云南、魏忠贤下南京之前, 但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就等着这些牛鬼蛇神自己往里钻了。 钟擎坐镇云南,该干嘛干嘛,一心扑在修路、练兵、囤积物资上,为后续经略中南做准备。 南京那边,魏忠贤也没闲着,孝陵卫和皇陵卫的训练抓得更紧。 有意思的是,老魏发现自己行踪暴露后,干脆不藏了。 “知道就知道呗,”魏忠贤在南京守备府里喝着茶,对心腹手下说道, “省得那帮人天天疑神疑鬼,喊什么‘狼来了’。咱家就让他们看清楚,狼真来了,是啥样。” 他随即下令,调整南京城防务。 孝陵卫和皇陵卫的兵,在继续操练的同时,开始分批、分时段参与南京各城门的轮值、巡防。 今天这几个门是孝陵卫的人站岗,明天那几个街区是皇陵卫的人巡逻。 一开始南京百姓和官员还觉得稀奇,指指点点,时间一长,嘿,习惯了。 看到那些高大壮实、装备精良的“新军”在街上走,反而觉得比原来那些懒洋洋的卫所兵有安全感。 魏忠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南京城从上到下,先适应这种变化,把它变成常态。 等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时候,他再办某些事,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等信王登基前,南京这摊子, 非得狠狠收拾一遍不可,尤其是那座僭越的“皇宫”…… 想到某些人到时候的脸色,老魏就忍不住想乐。 不过他嘴上对这事儿绝口不提,就像压根没这回事。 对扬州那边闹翻天的“清君侧”,魏忠贤在公开场合也一个字不提,仿佛根本不知道。 甚至有些南京城里穷得叮当响又自命不凡的破落士子,听说扬州“义举”,想去凑热闹“搏个出身”, 老魏知道了,还会让手下人暗中塞点盘缠,鼓励他们“快去快去,莫误了大事”。 那些士子还以为是遇到了“知音”,感激涕零地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给扬州那锅浑水添乱的柴火。 扬州城里,昂格尔和他手下那帮坏小子可没闲着。 每天除了盯紧史可法那帮人的聚会、记录他们又说了哪些狂言妄语, 接了谁的钱、睡了哪个姑娘之外,还额外接了“搞臭他们”的活。 怎么搞臭?简单。 昂格尔把手底下机灵鬼祟的特战队员分成好几个小队,扮成游手好闲的书生模样,专干缺德带冒烟的事。 今天半夜,东城王婆家养的老母鸡不见了, 鸡窝边“不小心”落下一把题着“清风明月”的折扇,扇骨上还刻着个小篆的“史”字。 明天上午,西巷卖豆腐的李家闺女出门倒水,被两三个“书生”堵在巷子口, 满嘴酸文假醋地调戏,吓得姑娘水盆都扔了,哭着跑回家。 后天晌午,南市口摆摊的刘寡妇,正弯腰给人拿炊饼, 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回头只见一个穿长衫的背影吹着口哨溜进人群, 留下几句歪诗:“玉臀圆润掌中轻……” 大后天,北街菜市,一个卖菜老农因为“挡了路”,被几个“书生”推推搡搡,菜篮子踢翻,鲜嫩的小白菜踩得稀烂。 更过分的是,有“书生”当街抢小孩手里的糖葫芦,惹得娃娃哇哇大哭,他们反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一时间,扬州城里鸡飞狗跳。 今天这家丢鸡,明天那家闺女被调戏,后天谁家媳妇被摸了屁股…… 作案的,全是“读书人”打扮,行事嚣张,留下的线索还总隐隐约约指向那些整天聚众高谈阔论的“义士”们。 百姓们一开始还对史可法他们那套说辞有点好奇,甚至有些附和。 可日子一长,自家不断被这些“读书人”祸害,怨气就慢慢起来了。 聚在一起聊天的话题,从“史老爷他们要干大事”, 渐渐变成了“呸!什么狗屁义士,就是一帮斯文败类!” “我家闺女前天差点被……” “我家老母鸡……” 百姓的怒火,像干柴,被昂格尔这帮“假书生”今天丢个火星, 明天吹阵风,慢慢点燃,越烧越旺。 史可法他们呢? 完全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们眼里哪有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高谈阔论的是天下大势,是朝堂忠奸,是千秋名节。 百姓怎么想?百姓懂什么? 在史可法这些自诩为“士大夫”、“民意代表”的人看来,泥腿子的抱怨算什么? 他们才代表真正的“民心民意”。 普通百姓?那跟猪狗牛羊有什么区别?也配谈论国家大事? 于是,扬州城就这么诡异地分裂着。 一边是史可法等人沉浸在“万众景从”、“大业将起”的自我感动中, 整天开会、写诗、赴宴、逛青楼,银子花得如流水。 另一边是普通百姓的生活被一群“假书生”搅得鸡犬不宁,怨气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默默积累、发酵。 扬州,就像一座底下岩浆不停翻涌、热量不断积聚的火山。 史可法他们站在火山口,还在为自己的“伟业”载歌载舞, 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越来越烫,而那轰然爆发的日子,正一步步逼近。 时间来到当下,也就是天启六年十一月份,第一个炸开的大雷,眼看就要响了。 可谁能想到,这雷炸的地方,不是闹得最欢的扬州, 偏偏是看起来最稳当的南京,而且还是魏忠贤魏公公下榻的守备太监衙门。 老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这晚的天色,就特别应景,乌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 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有点瘆人。 南京守备衙门后头,魏忠贤住的那一片,此刻也是静悄悄的, 只有他书房窗户还透出点昏黄的灯光,在浓墨一样的夜里,像个孤独的萤火虫。 屋里,魏忠贤刚泡完脚,正拿着块布巾慢悠悠擦着,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心情似乎不错,完全没料到,自己人生头一回结结实实的“暴击”,马上就要从这寂静的夜色里钻出来,糊他一脸。 第865章 阮大铖开始行动 南京城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庄子里。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悠,光影也跟着摇摇晃晃。 阮大铖、马士英,温体仁和刘孔昭, 还有几个面生的文士模样的人,就站在正房屋檐下的石头台阶上。 灯笼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阮大铖半边脸照得亮, 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嘴角习惯性微微往下撇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刘孔昭站在他旁边,脸被光影弄得明暗不定,眼神倒是挺亮,时不时看一眼台阶下面。 台阶下面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得有两百多号。 十几支火把插在周围,火苗子被风吹得呼呼响,把这群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站在最前头那几位,一看就不是寻常路数。 左边是个老和尚,眉毛胡子全白了,长得慈眉善目的, 手里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身上那件大红袈裟在火光下像血染的。 他是五台山真容院的住持,法号叫广禄。 旁边是个光头大和尚,身材像半截铁塔,满脸横肉, 太阳穴鼓得老高,一身灰布僧衣也遮不住那股子彪悍气,这是镇海寺的护法武僧头子,法禅。 他俩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精壮的年轻和尚,个个提气凝神,下盘扎得很稳健。 右边是两个老道。 一个穿着紫色道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髯飘在胸前, 手里拿着柄拂尘,看着仙风道骨,是龙虎山上清宫的一位长老,道号清玄子。 另一个穿青色道袍,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看人的时候有点冷,是他师弟清虚子。 这两位往那儿一站,周围空气都好像凉了几分。 再往后看,人群里高人更多。 有个矮胖子,圆滚滚的身材,偏生了一对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脸上总像在笑,手里提着杆旱烟袋,时不时吧嗒两口。 旁边有认识他的在小声嘀咕,这位是“镇三山挟五岳赶浪无丝鬼见愁”夏侯商元, 上三门里顶尖的剑客,别看他胖,一身功夫可了不得。 他边上是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 手里拄着根黄杨木的拐杖,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可偶尔一抬眼,那眼神亮得吓人,这是“今古圣人”艾莲池。 艾莲池下首站着个同样瘦削、但腰板笔直的老者,双手拢在袖子里, 脸上古井无波,正是“海底藏龙”蒋伯芳。 这三位凑一块,分量可就重了。 胜英胜子川和他徒弟黄三太站在艾莲池身后不远。 胜英还是那副忠厚老成的模样,黄三太则比他年轻一些,眼神活络,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除了这些有名有姓的,剩下那一百多号,也都不是善茬。 有彪形大汉抱着膀子冷笑的,有干瘦老者眯眼打盹的,有劲装结束,也有穿着破烂的。 三山五岳,水陆两道的硬手,差不多来了小一半。 火光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阴沉、或贪婪的脸, 院子里一股子混合着烟味的难闻味道,还有兵刃铁器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 阮大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小步,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下面那些人身上。 “诸位英雄,深夜冒寒前来,阮某代益王和成国公朱爷,先谢过了。” 他朗声说道,院子里慢慢静下来。 “废话不多说。今晚之事若成,天大的富贵等着各位。” 阮大铖看着下面这些江湖大佬,内心十分激动, “益王千岁和成国公爷有言在先,事成之后, 黄金白银,美女宅邸,高官厚禄,良田商铺,只要诸位开口,无有不允!” 下面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不少人开始躁动起来。 “便是哪位好汉的仙山宝刹需要修缮,佛爷道尊的金身需要重塑, 王爷和国公爷也一概应承,香火钱自然也不会少!” 广禄和尚低眉念了句佛号,捻佛珠的手指快了些。 清玄子道长拂尘一摆,脸上没任何动静。 倒是后面那些江湖汉子,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就算……”阮大铖也提前打好了预防针, “就算万一,事情不顺,只要诸位出了力,露了面,成国公爷也绝不亏待!照样有厚赏!” 这话一说,连前面那些高手都有些动容。 事成了有泼天富贵,事不成也有重赏? 这买卖,划算! “若是哪位英雄不幸……为国捐躯,”阮大铖脸上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 “成国公爷保证,抚恤银翻倍送到府上,父母妻儿,一生无忧!” “好!” “国公爷仗义!” “没说的,干了!” 下面顿时炸了锅,叫好声、拍胸脯保证声此起彼伏。 火光映着一张张激动发红的脸。 金子,银子,美人,官位,田地,铺子…… 还有死后家人的保障,这条件,由不得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不拼命。 阮大铖看着下面群情激奋,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弧度,似乎往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院子慢慢又静下来。 这时,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矮个子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 快步走到台阶下,对阮大铖和刘孔昭抱拳低声道: “阮老爷,刘爷,都打点好了。 定淮门那边今夜值守的张把总,收了银子,答应子时三刻,给咱们开条缝,能过人马。 这是今晚内城巡防的路线和时辰,弟兄们摸清了,画在这里。” 说着递上一张粗纸。刘孔昭接过粗纸,就着火光飞快扫了几眼,点点头,对阮大铖道: “阮兄,魏国公那边,我也说妥了。 今晚从戌时末到丑时初,他麾下巡城的人马,会‘恰好’都避开守备衙门那片街巷。 一个时辰,足够咱们做事。” 阮大铖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点惯常的阴沉都散了不少。 他压下内心的激动,看着台阶下那二百多号眼放绿光的江湖豪杰,提高了声音: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等!诸位英雄,富贵前程,就在今夜!出发!” 他手一挥。 院子里火把乱晃,人影纷杂,低沉的应和声和兵刃轻微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这群被重赏激得热血上头的三山五岳“好汉”们,像一股躁动的浊流, 跟着引路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涌出庄子,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直奔南京定淮门方向而去。 第866章 江湖客夜探守备府 夜深了。 守备太监衙门前那条街,静得有点吓人。 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不知哪棵树上蹲着只猫头鹰,偶尔“咕咕”叫两声,听着怪瘆人。 街对面墙上的布告栏,几张旧布告被寒风扯得哗啦响,一角没粘牢的纸片“啪啦啪啦”地拍打着木栏。 街角有只野狗本来在扒拉垃圾,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夹着尾巴,一溜烟窜进了黑巷子里,没了踪影。 衙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一摇一晃, 勉强照亮底下那对石狮子,狮子的脸在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有点扭曲。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院子里更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里面的人全睡死了。 只有不知从哪个偏房窗户缝里,偶尔漏出几声闷闷的咳嗽,更添了几分死寂。 这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衙门里的人是半点防备都没有,活该今晚要倒大霉。 可这世上,很多事不能看表面。 前院是没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但穿过二门,到了后院,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后院正房那扇厚重的房门后面,门闩边上,一动不动杵着两个黑影,手里攥着家伙,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窗户下面,墙根阴影里,蹲着几个,呼吸都放得极轻。 走廊的横梁上,贴着两个人,一身黑,几乎和木头融为一体。 正房屋顶的房梁上,也趴着一个,眼睛透过瓦缝往下瞄。 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后面,假山的石头缝里,靠墙的柴火垛子边上,甚至墙角那个茅厕的木板门后头…… 影影绰绰,全是人。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的沙沙声。 郝二牛同志就蹲在一座假山顶上。 那假山是用太湖石垒的,窟窿眼多。 他缩着身子,两只眼睛正好凑在一个朝外的石孔上, 一眨不眨地盯着通往前院的那道月亮门,还有墙头。 他嘴里叼着根草梗,嚼得都没味了,也没吐。 后院正堂里,倒是点着灯。 魏忠贤没穿他那身显眼的蟒袍,就穿了身深蓝色的普通员外服, 端端正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脸上没有丝毫紧张。 他旁边站着老道云拙子。 云拙子今天也没穿道袍,换了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头发用木簪子绾得紧紧的, 背上背着他那柄用布包起来的铁拂尘,垂着眼皮,像在打瞌睡。 云曦那位师姐,就站在云拙子侧后方半步,同样一身利落打扮, 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脸上冷冰冰的,眼神时不时看一眼门窗。 云曦小丫头则没那么严肃。 她斜斜靠在一根柱子边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搁在身前,手指头灵活地转着一把小巧的物件。 那东西在灯下闪着幽光,有个短短的管子,还有个弯弯的把儿,正是钟擎给她防身用的那支手枪。 她玩得还挺顺手,那铁家伙在她手指上滴溜溜打转,就是不掉。 堂里堂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还有魏忠贤轻轻吹茶叶的声音。 这架势,这布置,别说来几个江湖“好汉”,就算来一队官兵,怕也得先栽个大跟头。 天罗地网算是张好了,饵也下了,就等着那些自投罗网的“鱼儿”,不知死活地往这口黑锅里蹦了。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更重了。 那群得了重赏许诺的江湖客,分成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像夜里出窝的老鼠,悄悄朝着守备衙门摸过来。 打头探路的几个轻功好的,最先摸到衙门围墙根下。 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听了半天,里头一点人声都没有。 其中一个瘦子提气纵身,手在墙头一搭,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瓦片上,睁大眼睛往里瞧。 前院黑灯瞎火,廊下连个灯笼都没点,只有远处二门里头似乎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光,也弱得很。 地上、廊柱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瘦子看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他摸出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挺清楚。 没动静。 他又捏着嗓子,学了声夜猫子叫,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还是没动静,连声狗吠都没有。 瘦子心里彻底松了,还有点想笑。 这魏阉,真是作死,住这么大个衙门,夜里连个守夜看门的都不安排? 看来这大明朝的官儿,从上到下,是真烂到根子了,活该今晚倒霉。 他回头朝墙下黑暗里打了个手势。 墙下阴影里等着的人看到手势,也放心了。 两个自告奋勇打前站的家伙,互相使个眼色,蹭蹭两下就翻上了墙头,轻轻跳进院里,落地跟猫儿似的。 这俩估计一辈子也没进过真正的官衙,觉得跟偷大户人家差不多。 他们猫着腰,踮着脚,熟门熟路地就朝唯一有点光亮的后堂正房摸过去。 摸到正房窗户底下,俩人蹲着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死静死静的。 其中一个缺心眼伸出指头,舔了点唾沫, 轻轻捅破了窗户纸上一个小洞,然后把一只眼睛凑上去,使劲往里瞧。 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只有靠近窗户的地方,隐约有点家具的轮廓。 “没人?睡了?”这个缺心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管他呢,先给他来个闷香,放翻了再说。” 另一个傻逼更干脆,直接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 迎风一晃点燃了,又摸出一截小指头粗的线香,就着火折子点着了。 那线香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子,冒出一股有点甜腻的淡淡青烟。 这傻逼把点着的线香凑到刚才捅破的窗户纸小洞前, 鼓起腮帮子,开始“噗噗噗”地往里吹气,想把那带着迷魂药的烟全吹进去。 吹得还挺卖力,脸都憋红了。 吹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傻缺才停下,把线香掐灭揣回怀里, 然后得意地朝墙头方向挥了挥手,那意思是:搞定,进来吧! 墙头上一直望风的瘦子看到手势,回头朝外面学了几声鸟叫。 很快,墙外黑影晃动,一个接一个翻进了院子。 广禄大和尚、法禅和尚、清玄子、清虚子两个老道, 还有夏侯商元、艾莲池、蒋伯芳这几位顶尖人物,都被簇拥着, 大门刚才已经被先翻进去的人从里头打开了,他们就这么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两百多号人涌进前院,虽然尽量放轻脚步,但人实在太多,还是带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一群人站在前院当中,四下打量。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些人,和风吹过枯树的轻微声响。 第867章 孝陵卫出动 一个负责探路的江湖客凑到艾莲池跟前,抱拳低声道: “艾老前辈,前院搜过了,鬼影都没一个。看这样子,那魏阉和他手下,估计都龟缩在后头院子里了。” 艾莲池“嗯”了一声,眼皮抬了抬,那眼神在昏暗里有点冷。 “分几个人,把前院这几间屋子也搜搜,万一有躲着的。记住,只要是这衙门里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这位老前辈干脆装都懒得装了,从他的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狠劲,“走,去后院。” 一群人立刻分成几股,一些人开始挨个踹开前院厢房、门房的门,乒乒乓乓进去搜查。 大部分人则跟着广禄、艾莲池他们,朝着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涌去。 后院的情形,跟刚才前院差不多。 黑漆漆,静悄悄,好像人都死绝了。 只有那几间正房窗户纸上,透出一点似乎随时会灭掉的微弱光晕。 几个心急的江湖客已经先一步窜到了正房窗根下,学刚才那俩傻逼,侧耳听了听,又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直接闯进去!”有人低吼道。就在这人话音刚落的刹那! “噗嗤!”“啊!”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就是短促的惨叫! 只见一个趴在正房窗户上正想捅破窗户纸往里看的汉子,胸口突然透出一截带血的枪尖! 他整个人被那股大力带得向后仰倒,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留着惊愕的表情。 “有埋伏!” “小心!” 后院顿时一片惊叫怒喝! “砰!”一声巨响,正房那两扇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门板直接飞了出来,砸倒了门口两个措手不及的江湖客。 一个看年纪跟曹变蛟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身穿蓝色旧箭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手里提着一杆还在滴血的大铁枪,像头小豹子一样从屋里窜了出来,挡在门口。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通红,里面像有两团火在烧, 死死盯着外面这群不速之客,胸膛因为激动和愤怒,呼哧呼哧剧烈起伏着, 手里那杆沉重的铁枪,枪尖上的血珠子还在往下滴。 屋里,魏忠贤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出来,有点不耐烦喊道: “我说,门口那愣小子,你紧张个毛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一会儿真打起来,你给咱家往后稍稍,别杵前头挡害。 你要是不听劝,让人给剁了,咱家可不管你那些冤啊屈的,听见没?” 门口那提枪的少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还真听话地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还匆匆忙忙朝着屋里声音传来的方向,胡乱抱拳作了个揖。 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是死死瞪着院子里的众人, 尤其是人群里的某几个人,那眼神里的火苗越烧越盛,似乎要把他们烧出个窟窿。 这少年不是别人,也是那“三侠剑”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后来在评书里被说成是“侠盗”的盗马贼窦尔敦。 他怎么跑到魏忠贤这儿来了?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咱们就简单讲一下,这窦尔敦身上背着血海深仇, 一路从北边追踪胜英、黄三太他们这伙“上三门”的人,跟到了南京。 阴差阳错,他竟也摸清了这帮人聚在一起,是要来杀一个叫魏忠贤的大太监。 窦尔敦心想,管他魏忠贤是好人坏人,名声多臭多吓人, 反正要杀魏忠贤的,跟自己有血仇的胜英他们是一伙的,那敌人的敌人,说不定就能当会儿朋友。 这愣头青也是胆大包天,干脆一咬牙,直接摸到守备衙门,想法子见到了魏忠贤本人。 见了面,他也没废话,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谁领头,来了哪些人,大概什么时候动手,一字不差的告诉了魏忠贤。 最后他盯着魏忠贤的眼睛说道: 我是来给你报信的,有人要杀你。 我帮了你,你位高权重,也得帮我,替我伸冤,报我家的大仇。 魏忠贤当时什么表情没人知道,反正结果是, 这胆大包天、浑身冒着傻气也冒着狠劲的愣小子,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魏忠贤的想法也简单,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今晚就是个将计就计的好机会。 就算是假的,或者这小子别有用心,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天去? 于是,窦尔敦就这么拿着他的大铁枪,蹲在了魏忠贤的陷阱里,等着仇人上门。 这会儿眼看着胜英、黄三太果然在人群里,他眼珠子能不红么? 没直接嗷一嗓子冲上去拼命,已经是听了魏忠贤刚才那话,强忍着了。 后院这么一闹腾,前院正在搜屋子的那些江湖客也惊动了,纷纷拿着家伙往后院跑。 一时间,黑漆漆的后院里,挤满了手持兵刃、惊疑不定的人。 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或紧张、或凶狠、或茫然的脸。 而正房大门洞开,里面灯光昏暗,只能隐约看见魏忠贤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和他旁边站着的云拙子、云曦师姐,以及靠在柱子上玩小手枪的云曦。 院子里,屋檐下,树后,假山旁,墙根阴影里……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地站起、或走出了一个个黑影, 手里拿着的,是弩箭,是短刀,是铁尺,是绳索。 他们沉默地堵住了月亮门,堵住了围墙,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刚才还暗自得意的江湖“好汉”们,此刻看着这前后左右、明里暗里冒出来的人影, 心里那点兴奋和鄙夷,瞬间凉了半截,不少人后脊梁开始冒冷汗。 这他娘的……好像不是他们来抓瓮中之鳖,倒是他们自己,一头撞进人家张好的大网里了。 院子里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正僵持着。 就在这时,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动静。 先是闷雷一样的响声从远处滚过来,越近越响,那是好多马蹄子同时敲打青石板路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 紧跟着,是金属片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的那种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一听就是成队人跑动起来的动静。 这声音从衙门四周的街巷里同时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就像潮水一样,把整个守备衙门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在衙门正门外停下,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和高墙,把前院都映红了一片。 只听外面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响起,穿透了院墙: “来人!给本侯把这院子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声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整齐的应诺声,后院里的江湖客们脸色顿时就变了。 前有埋伏,后有重兵,这他娘是掉进套里了! 话说这些个勋贵家里,谁家也会出那么一两个二世祖。 这不,常延龄的话音刚落,他的小儿子常安邦就小声嘟囔道: “我的老爹唉!您老是不是气糊涂了,还是晚上喝多了?这大冬天,天寒地冻的,哪儿还有苍蝇啊?早冻死球了!” 第868章 东方不败方正化 常延龄的大儿子常继祖骑在马上,听到弟弟常安邦那声嘀咕, 气得鼻子都歪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你给我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胡吣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衙门后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骚动。 紧接着,一片极为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后院方向爆发出来, 瞬间把衙门那一块的夜空都映得惨白,连站在街对面马背上的常家兄弟俩, 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痛,下意识地闭眼扭头。 “我操!啥玩意这么亮?” 常安邦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手忙脚乱捂住眼睛。 常继祖也赶紧抬手挡在眼前,心里又惊又疑。 他活了二十多年,大晚上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光, 简直跟正午的日头突然掉到院里似的,真真是亮如白昼,晃得人眼晕。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走水了?可这光也太亮太集中了,不像着火。 后院里头,这会儿更热闹。那白光是从后院几处高房的房顶上突然亮起来的。 阿古拉和他手下几个队员,早就在上头猫好了,一人守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铁皮大家伙。 听到下面暗号,几个人同时扯掉黑布,把那铁皮大家伙前头一个凹面镜子对着下面院子, 又拿出火折子,点着了固定在凹面镜子后面、一个浸满了鲸油和松脂的大灯碗。 “呼”一下,几道光柱像几把雪亮的大铡刀,直直地劈进黑漆漆的后院, 把整个院子照得纤毫毕现,连地上砖缝里有几根枯草都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那二百多号江湖客,前一秒还沉浸在被人反包围的惊慌和黑暗中, 后一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劈头盖脸照了个正着。 好多人眼睛一下子就被晃花了,眼泪哗哗流,眼前白茫茫一片, 啥也看不清了,乱哄哄地叫骂起来,有的抬手遮眼,有的低头乱转,阵脚顿时大乱。 “卧槽!我的眼睛!” “你妈的什么妖法!” “谁!谁点的火!” 连广禄大和尚、清玄子、艾莲池、夏侯商元这些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也被这亮光吓了一跳。 他们功力深,眯着眼还能勉强视物,但心里也是惊疑不定。 这光来得邪门,又亮又刺眼,还聚而不散,绝对不是普通的火把灯笼。 难道这魏阉手下,真有会妖法的能人? 窦尔敦站在正房门口廊下,正好背对着光柱来的方向,没被直接晃到眼。 但院子里突然变得跟白天一样亮堂,他也吓了一跳,心里一紧,以为对方要强攻。 他想也没想,嗖嗖几步就蹿到屋里,横着大铁枪,牢牢挡在了魏忠贤坐着的太师椅前面, 一双赤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门外亮得晃眼的院子,像只护崽的豹子。 魏忠贤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窦尔敦紧绷的后背,顿时乐了,慢悠悠喝了口茶: “嗯,不错,小子还挺懂事,知道护着咱家。就冲这个,你家的冤屈,咱家回头听听。” 这时,从正房两边的柱子后面,转出来两个人。 左边是个挎着绣春刀的飞鱼服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正是李若琏。 他出来就按着刀柄,警惕地看着外面。 右边那位一出来,整个屋里的气氛好像都变了一下。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穿着一身大红的圆领袍子,那红色鲜亮得扎眼。 他脸上干干净净,一点胡须都没有,眉毛细细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带着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手里松松地捏着一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寒光。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既不像李若琏那样浑身紧绷,也不像云拙子那样老神在在,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或者说,没把外面那两百多号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当回事。 院子里,正运气戒备的艾莲池这几个顶尖高手,几乎在这红衣人出现的同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气。 一股很淡,但极其犀利,像针尖一样似有似无地萦绕在周围的气。 这气不霸道,不雄浑,却让人从心底里发毛,好像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给盯上了。 几个老家伙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这阉竖身边,怎么藏着这么一个……怪物?! 云拙子老道这时也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踱到了门口, 手里拂尘一甩,搭在胳膊上,和那红衣人并肩站了,眯起老眼,瞅着院子里人群前头那两个穿着道袍的。 清玄子和清虚子两位龙虎山老道,从强光亮起时就心头震动, 等看到云拙子走出来,再感受到旁边那红衣人身上似有似无的针尖般的气息,两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变了。 清玄子瞳孔一阵收缩,他目光似乎被云拙子身上那件道袍给吸住了, 这件道袍看似普通,但袖口衣摆处绣着繁复无比的细微云纹, 他又看到了道人手里那柄铁拂尘,喉咙有些发干,低声对师弟道: “武当山……长春堂的人!” 清虚子脸上瞬间也没了血色。 武当长春堂!那是道门里真正有传承专司护法除魔的一支,跟他们在龙虎山主修的道法路数不同, 是实打实从厮杀里练出来的功夫,等闲不出山,一出山就没小事。 更别说旁边还站着那么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红衣怪人。 两人心里趁乱捞一把功劳的念头,瞬间就凉了半截,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趟浑水,怕是蹚错了!退意,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夏侯商元心里直打鼓,可这么多人看着,他又是领头的之一,不能露怯。 他硬着头皮,把肚子里那点惊疑强压下去,抬起那只没拿烟杆的手,指着门口的红衣人: “呔!对面那穿红的!你是何方妖人?报上名来!师承哪门哪派?我夏侯商元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他嗓门挺大,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算是给自己也给身后那帮心里发毛的同伴壮胆。 被他指着的方正化,听到这声喝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没有张嘴,但一个清晰的声音,却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一样, 直接钻进了夏侯商元,还有站在前面的艾莲池等人的耳朵里: “咱家只是个伺候人的晚辈,名字不值一提。倒是家师的名讳,各位前辈高人,或许略知一二。” 那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几个字:“家师本名苏玄宸,江湖上,给面子的朋友唤一声‘玄衣圣使’。” 第869章 师父的名头 玄衣圣使!苏玄宸! 这七个字像七个大炸雷,直接在夏侯商元他们,还有那两个龙虎山老道的脑子里爆开了。 清玄子和清虚子两人,脸唰一下失去了血色, 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脑门上瞬间就冒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俩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甚至没顾上跟旁边几位“盟友”打声招呼解释一句。 清玄子老道冲着门口站着的云拙子胡乱拱了拱手,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转身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清虚子,低喝一声:“走!” 话音没落,两人道袍大袖一甩,脚下一蹬, 身子就像两只受惊的大鹤,嗖地拔地而起,也不走门了, 直接跃上了旁边一堵矮墙,再一点,就蹿上了更高的屋脊,几个起落,身影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外面围着的皇陵卫士兵只看到两道灰影一闪就上了房,根本来不及拦,再说了,也拦不住这种高来高去的。 夜风呼呼地在耳边刮。 清玄子一边没命地跑,一边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 清虚子跟在后面,心还怦怦跳得厉害,强忍着心悸喊道:“师兄,咱们就这么走了,那边怎么交代?成国公和益王那边……” “交代个屁!”清玄子头也不回,打断他,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师弟,啥也别说了!赶紧回山,向师祖他老人家请罪去吧! 唉,贪心害死人,咱们就不该下出来,更不该蹚这浑水啊!” 别人或许只是听过“玄衣圣使”名头觉得厉害,但他们龙虎山一脉的道士,太清楚苏玄宸是什么来路了! 那位爷,本就是道门出身,论起辈分和渊源,深不可测。 而且那是一位甲子前,嘉靖皇帝晚年时候就已成名的传说人物! 是嘉靖爷藏在皇宫大内的影子,是真正超凡脱俗、几乎不入尘世的高人。 他们俩的师父提起这位,都敬畏得不得了,沉吟半天只说了四个字评价:陆地神仙。 当年苏玄宸奉嘉靖皇帝命上龙虎山册封天师、拨付库银大修宫观、赏赐香火田,那是何等威势? 师门长辈如今提起来都唏嘘不已。 这种人物的徒弟,别说他们俩,就算他们师父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道友”。 跟这种背景的人动手?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院子里,龙虎山两位跑得没影了,剩下的几位高手脸色也都极其难看,心里翻江倒海。 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这老三位,也被“苏玄宸”三个字震得气血翻腾,后脊梁发凉。 但他们毕竟是纯粹的江湖人,在武林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心性还没到康麻子时期那种超然物外的地步。 惊骇过后,一股邪火和不服气反而冒了上来。 苏玄宸是厉害,可那都是六十年前的老皇历了! 眼前这小子不过是他的徒弟,年纪轻轻,能得他几分真传? 要不……试试深浅? 广禄大和尚低眉垂目,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念着佛号,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老和尚面善心毒,心思比蝎子尾巴还毒三分,残忍程度不比关外那位老酋长差。 他压根不在乎什么玄衣圣使,六十年没音讯的老古董, 说不定早就躺在哪个坟堆里烂了,就算还活着,怕也是瘫在炕上动弹不得的老废物了。 他反而十分鄙视清玄子清虚子那两个牛鼻子, 哼,什么玩意儿,一听名头就吓破胆,屁滚尿流地跑了,真是丢尽了道门脸面。 艾莲池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他知道夏侯商元刚才被那名字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候,得有人站出来撑住场面,不然人心就散了。 他上前一步,手里黄杨木拐杖轻轻一顿地, 看向门口的红衣方正化,还有旁边的云拙子、李若琏,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这位……朋友。尊师名号,我等如雷贯耳,敬仰得很。 但今日之事,乃是我等江湖同道与魏忠贤这阉贼的恩怨,涉及天下公义。 尊师乃世外高人,想必不会理会这些俗事。 朋友你年纪轻轻,有大好前程,何必蹚这浑水,自找麻烦? 听老夫一句劝,快快让开,将魏阉交予我等处置。否则……” 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明里暗里那些拿着劲弩利刃的伏兵, 还有外面影影绰绰的皇陵卫,沉声道: “否则,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我等为了诛杀国贼,也只好得罪,拆了这院子。 到时候,怕是要连累朋友,还有这一院子的人,都得给魏阉陪葬!” 他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台阶,也亮明了威胁。 抱着膀子站在一旁李若琏闻言,冷冷一笑,开口怼道: “天下公义?就凭你们这群打家劫舍、收钱卖命的江湖匪类,也配谈天下公义? 魏公公乃朝廷重臣,天子近侍,你们深夜持械,擅闯官衙,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形同造反! 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李若琏,倒要问问,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有几族亲眷够诛?想清楚了再动手!” 他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不少被重赏冲昏头脑的江湖客头上。 对啊,这可是杀官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之前被金子银子美女冲昏的脑子,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有点醒过味来了,人群里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和低语。 艾莲池脸色更加难看,李若琏这话太毒,直接动摇了军心。他必须立刻把气势扳回来。 “哈哈哈!” 艾莲池突然仰头干笑几声,压下那些骚动, “朝廷?阉党把持的朝廷,也配代表天下?我等今日,正是要清君侧,诛国贼! 诸位江湖朋友,休要被这阉党鹰犬唬住! 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就在今夜!他们人少,我们人多,并肩子上啊!杀了魏阉,重重有赏!” “对!并肩子上!” “杀了魏忠贤!” “富贵险中求!杀啊!” 被他一鼓动,再加上重赏的诱惑实在太大,那群江湖客又重新鼓噪起来, 挥动着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刃,眼珠子发红,嗷嗷叫着就要往前冲。 艾莲池看着重新躁动起来的人群,心里稍定,但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被李若琏一句话差点搅乱阵脚,这面子得找回来。 他把心一横,拐杖指向灯火通明的正房门口,厉声喝道: “冥顽不灵!诸位,随老夫杀进去!诛杀魏阉!挡路者,死!” 说完,他第一个就要往前冲。 身后那二百多号被赏金和鼓动烧昏了头的江湖客,挥舞着刀枪剑戟, 像一股浑浊的浪头,朝着挡在那里的方正化、云拙子、李若琏,还有横枪怒目的窦尔敦,猛扑了过去! 第870章 衙门里上演全武行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江湖客们嗷嗷叫着往前冲。 谁都没留意到,角落里那座假山石上头,还蹲着个人。 郝二牛在假山顶上蹲了好半天了,腿都有点麻。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着下面那群人喊打喊杀,又看看门口那几个自己人, 等啊等,结果愣是没人往他这边瞅一眼,更没人冲过来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他奶奶的,当老子是摆设?” 郝二牛不乐意了,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 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在辉腾军里就是出了名的力气大、爱惹事, 这会儿被人彻底无视,比挨两刀还难受。 “都给老子瞧好了!”他低吼一声,从假山顶上一跃而下,像块大石头一样“咚”地砸在院子里, 震得脚边尘土都扬起来一片。他也不废话,几步蹿到刚才蹲的那座假山前。 那假山是用整块的太湖石垒的,比他人都高,少说也有千八百斤。 郝二牛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扎个马步,两只蒲扇大的手扣住假山底部的石头缝, 腰一沉,膀子一晃,嘴里暴喝一声:“起——!” 只见他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脸憋得通红,那座巨大的假山石,竟然真被他一点一点从地上给拔了起来! 碎石泥土哗啦啦往下掉。 院子里正往前冲的江湖客们,还有艾莲池那几个老家伙,都被这动静惊得一愣,纷纷扭头看过来。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郝二牛抱着那座比他人都粗壮的假山,腰腿用力,竟然在原地“呼啦呼啦”转了两个圈! 他转得还挺快,带起一股恶风,离得近的几个江湖客被风刮得脸生疼,吓得连连后退。 “去你娘的!” 郝二牛转够了,看准人群最密实的一块,双臂猛地一抡! 那座千斤多重的假山,就像个大号流星锤,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离手飞了出去,直直砸向那群挤在一起的江湖好汉! “我操!” “快闪!” “妈呀!”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惊呼惨叫响成一片。可人挤人,哪有那么容易躲开?假山飞过来的速度又快,覆盖的范围又大。 “砰!咔嚓!噗嗤!” 一阵让人牙酸的闷响和骨头断裂声。假山结结实实砸进了人堆里。 当场就有四五个躲闪不及的倒霉蛋被砸了个正着,有个脑袋直接被开了瓢,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还有两个被砸中胸口,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口喷鲜血往后就倒; 更有一个腿被压在石头下面,发出杀猪似的惨嚎。 碎石头子崩得到处都是,打得旁边的人头破血流,抱头鼠窜。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阵型,瞬间就被砸出一个缺口,乱得不成样子。 法禅和尚就站在不远,他仗着一身横练功夫,反应快,险险躲开了飞溅的碎石,但也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自问力气不小,抱起这座假山或许也能勉强办到, 可要像这黑铁塔一样的汉子这样,抱着转两圈再扔出去这么远……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还真没这本事!这他娘的是人还是熊瞎子? 他这口气还没喘匀,更让他眼皮直跳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扔完假山的巨汉,看都没看那片狼藉,弯腰就从脚边地上,拎起一把刀。 那刀……法禅和尚眼睛都直了。 那刀长得离谱,刀杆有鸭蛋粗,刀头又宽又厚, 雪亮的刀片子比门板窄不了多少,刀杆尾部还有个沉甸甸的铁疙瘩,刀身上隐隐约约好像还雕着条青龙。 这……这他娘的好像是哪个关帝庙里,周仓给关老爷扛着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吧? 看样子足有百十斤重! 可现在,这把本该摆在庙里受香火的大刀,却被那黑大汉单手就拎了起来, 在手里轻飘飘挽了个刀花,带起“呜”的一声怪风。 然后那黑大汉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狰狞, 拖着那柄夸张的大关刀,迈开两条长腿,像头发疯的牯牛,朝着他们这边就冲了过来! 刀头刮过地上的青砖,迸出一溜火星子。 “我佛……” 法禅和尚一句“我佛慈悲”还没念完,头皮就一阵发麻。 跟这怪物硬碰硬?他脑子又没坏! 脚下连忙踩着小步,飞快地往旁边闪,一点对抗的念头都没有。 郝二牛可不管他躲不躲,直接就冲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手里那百十斤的青龙刀抡开了,根本没什么招式,就是劈、扫、砸! “师父说过!天下武功,无快不破!” 他一边砍,一边嘴里还吼着,也不知是哪个师父教的, “可俺觉得,一力降十会更他娘的管用!都给老子滚开!” “呜——!” 大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着扫过去。三个使单刀的江湖客咬牙举刀想架。 “铛!咔嚓!” 先是金铁交鸣的巨响,紧接着就是兵器折断的声音。 那三把单刀像枯树枝一样被轻易砍断,大刀去势不减,结结实实拍在三人身上。 那三人就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里剩下的半截刀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一个使铁鞭的壮汉不信邪,吼着“我来会你!”, 抡起沉重的铁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郝二牛脑门砸下,想仗着兵器沉重占便宜。 郝二牛看都不看,单手抡起大刀自下往上一撩! “铛——!!!” 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爆响! 那壮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铁鞭上传来, 虎口瞬间就撕裂了,鲜血直流,整条胳膊又酸又麻,铁鞭再也握不住,“嗖”地脱手飞上了半空,不知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本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掌,满脸都是惊骇。 “我的鞭……” “哈哈哈!过瘾!” 郝二牛杀得兴起,大刀舞得像风车,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兵刃乱飞。 那些江湖客的刀剑碰着他的大刀,轻则脱手,重则折断,没一个人能挡住他一刀。 一时间,以他为中心,一片鬼哭狼嚎,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好汉”们,被他一个人撵得鸡飞狗跳,哭爹喊娘。 另一边,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这三位顶尖高手,已经和方正化、李若琏交上了手。 艾莲池的黄杨木拐杖对上了方正化手里那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 可那根小小的绣花针在方正化手指间跳动,快得只剩下一道道红影, 专找艾莲池拐杖的力道缝隙和身上穴道钻,刁钻狠辣。 艾莲池一把年纪,功力深厚,拐杖舞得泼水不进,可一时竟被那根针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心下更是骇然。 夏侯商元挥舞着他那杆沉重的铁烟袋,砸、点、敲、打,招式老辣,对上了李若琏的绣春刀。 李若琏刀法狠厉简洁,是战场上杀人练出来的功夫,没那么多花哨,但刀刀直奔要害。 两人打得火星四溅,一时难分高下。 蒋伯芳对上了云拙子老道。蒋伯芳双手成爪,指风凌厉,身形飘忽。 云拙子则是不慌不忙,手里那柄铁拂尘或扫或卷,总能将蒋伯芳的攻势化于无形,显得游刃有余。 正房门口,以云曦和她师姐清微为首,加上十几个同样穿着短打的武当弟子, 结成一个简单的阵势,牢牢挡在台阶前,对上了广禄和尚和他身后那十几个镇海寺的武僧。 广禄和尚面色阴沉,手里那串乌木佛珠已经套在腕上,双掌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 云曦手里那支小手枪不知何时收了起来,换成了两把短剑, 和她师姐清微配合默契,剑光闪闪,抵住了广禄的大部分攻势, 其他武当弟子则结成剑阵,困住了那十几个试图冲上台阶的武僧,打成了一团。 院子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滚粥,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仔细看去,魏忠贤这边的人虽然人少,却个个身手不凡, 配合也默契,牢牢守住了正房门口和关键位置,暂时没有一个人倒下。 而冲进来的江湖客们,先是被郝二牛这个怪力乱神的家伙一阵冲杀打乱了阵脚, 又被分割成几块,高手被缠住,剩下的乌合之众虽然人数多,反而有些施展不开,一时竟被压制住了。 第871章 前院的战斗 院子里打得热闹,其实从艾莲池他们闯进来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一炷香多点功夫。 外面街上,火把照得通明,马蹄声、甲胄声、脚步声乱哄哄响成一片。 怀远侯常延龄带着大队孝陵卫,把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儿,就是不想坐在家里等着刺客自己撞上来。 这老侯爷精得很,收到魏忠贤那边传来的确切警讯后, 他觉得刺客没理由盯上自己,跟魏公公合兵一处,反而更安全,更能让那些刺客有来无回。 于是他立刻点齐了留在营中最能打的几百号家丁亲兵, 带着大儿子常继祖、小儿子常安邦,又叫上徐文爵,以及他手下的两个得力干将, 指挥同知张可大、指挥佥事翁之琪,一行人浩浩荡荡就杀了过来。 到了衙门口,听见里面已经开打,喊杀声震天。 常延龄把大枪一举,指着洞开的衙门大门吼道: “儿郎们!杀进去!保护魏公公!拿刺客!” “杀啊!” 几百号孝陵卫家丁早就憋着劲,一听主将发令,嗷嗷叫着就往大门里冲。 这些人都是常家家丁,训练不错,装备也精良,可就是有个毛病,太积极,又没排好队。 结果,大门就那么大点地方,前面的人刚冲进去,后面的人急着立功,不管不顾也跟着往里挤。 你推我,我挤你,也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腿,又是谁踩了谁的脚后跟, 只听“哎哟”“我操”几声乱叫,最前面十几个人竟然在门槛里面一点的地方,自己把自己人给堵死了! 几十号人挤在门口,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手里拿着刀枪也挥不开,一个个脸憋得通红,互相骂娘。 “前面的快走啊!” “后面别挤了!” “谁他妈踩我脚了!” “刀!刀收着点!戳到我屁股了!” 张可大和翁之琪骑马跟在后面,一看这情景,脸都黑了。 这他娘的仗还没打,自己人在门口先卡住了,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两人赶紧翻身下马,拎着刀鞘就冲了上去。 “都他娘的给老子闪开!堵在这当门神呢?!” 张可大是个火爆脾气,抬脚就朝着一个撅着屁股使劲往里拱的军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哎哟!”那军汉被踹得往前一扑,撞在前面人背上。 翁之琪也黑着脸,用刀鞘拍打旁边人的肩膀: “散开!散开点!按队形进!抢着投胎啊!” 连踢带打,好一通忙活,才把这帮挤成一团的热血青年给疏通开。 张可大和翁之琪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心里直骂这群兔崽子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前院通往二门的月亮门那边,人影晃动, 呼啦啦冲出来七八个人,一个个手持兵刃,神色慌张,有的怀里还鼓鼓囊囊,显然是塞了东西。 这帮人正是后院那些江湖客里的一部分。 他们眼看后院打成一团,对方人虽少但个个扎手, 尤其那个耍门板大刀的黑汉简直不是人,几个老前辈也被缠住,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有些人心里的小算盘就打响了: 甭管最后谁赢,先趁乱在前院这些厢房、值房里摸点值钱东西揣怀里,或者找个犄角旮旯藏起来。 要是后院赢了,自己再出来,就说一直在奋勇杀敌; 要是后院输了,那揣着东西撒丫子就跑,也不亏。 算盘打得挺好,可他们一头从前院月亮门钻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正嗷嗷叫着要往里冲的大队孝陵卫。 双方都愣了一下。 “有刺客!” “放箭!开枪!” 孝陵卫这边反应不慢,前排的刀盾手后面,几个火铳手下意识就抬起了手里的火枪。 “砰!砰!砰!” 几声爆响,火光烟雾喷射。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猝不及防,胸口顿时爆开血花,惨叫着倒地。 可后面跟着冲出来的几个,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人物,身手比普通兵丁强多了。 枪一响,他们下意识就或趴或滚或闪,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居然真让他们躲开了这轮没什么准头的排枪,只有一个人手臂被铅子擦伤。 “官兵人多!冲出去!” 躲开火枪,这几个刺客凶性也被激起来了。 眼看前院也被官兵堵住,退路就是身后的月亮门,可后院更危险。 一咬牙,几个人挥舞兵刃,悍然朝着堵在门口的孝陵卫人群杀了过去! 他们招式狠辣,速度又快,普通军汉哪里是对手。 顿时,门口又是一片惨叫,几个躲闪不及的孝陵卫被砍翻在地。 后面的士兵想往前挤,前面的想往后退,门口刚刚疏通的秩序又有点乱。 张可大和翁之琪一看,自己手下精兵就这么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了好几个,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些可都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都退下!结阵!堵住门口!不许放走一个!” 张可大怒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从亲兵手里夺过自己的兵器, 那是一柄刃长近五尺、柄长也有一尺多的双手长柄陌刀,分量极沉。 翁之琪也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他那剑也不是寻常三尺青锋,而是一柄剑身宽厚形制古朴的双手大剑,同样势大力沉。 两人并肩往前一站,一个陌刀,一个大剑,都是战场上用来破甲冲锋的狠家伙。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暴喝,迎着那七八个冲过来的刺客就反冲了过去! 张可大陌刀抡圆了,带着骇人的风声,一个横扫千军!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举刀想格,就听“铛”一声巨响, 那刺客的单刀直接被磕飞,陌刀去势稍减, 但还是狠狠斩在他胸口,铁甲都挡不住,整个人喷着血倒飞出去。 翁之琪大剑竖劈,势大力沉,另一个使铁鞭的刺客硬接了一记, 被震得双臂发麻,踉跄后退,翁之琪进步上前, 大剑顺势一撩,在那刺客大腿上开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哥俩一出手,就砍翻了两个,稍微遏制了刺客的冲势。 可后院还在不断有刺客往外涌,一看前门被堵,也红了眼加入战团。 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身手不错的刺客围住了张可大和翁之琪,刀光剑影,厮杀在一起。 两人背靠背,陌刀大剑舞动,守住一片空间,但对方人多,一时也冲不出去。 门口的孝陵卫们急得跳脚,想开枪又怕误伤两位长官, 拿着刀枪想上去帮忙,可地方狭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这时,常延龄分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老侯爷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两个爱将,又看看那些凶悍的刺客,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扭头,对紧跟在身后的两个儿子说道: “继祖,安邦。” “爹!”常继祖和常安邦早就按捺不住了,手里紧握着刀枪。 “建功的时候到了。” 常延龄一指院里的酣战的几个人, “别给老子丢脸。去帮他们把这几只耗子料理了。” “是!爹!” 哥俩兴奋地对视一眼,朝着老爹一拱手,然后嗷嗷叫着,提着刀枪就冲进了战圈。 常继祖使一杆点钢枪,常安邦用一对短戟,年纪虽轻, 但将门虎子,功夫也都不弱,生力军加入,顿时让张可大和翁之琪压力一轻。 “姐夫!我也去!”徐文爵看得热血沸腾,也凑到常延龄跟前请战。 他手里提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剑,看样子也是个练家子。 常延龄看了看内弟,这小子虽然平日里有点纨绔,但胆子不小,身手也还过得去。 他点点头,叮嘱道: “文爵,千万小心!跟在继祖他们后面,别逞强!” “放心吧姐夫!” 徐文爵高兴地猛点头,提着宝剑,也哇呀呀叫着冲了上去,加入了战团。 常延龄看着几个晚辈和部下在门前与刺客厮杀, 自己则从亲兵手里接过他那柄沉重的大马刀,单手拄着, 另一只手捋了捋胡须,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往衙门大门口正中间一站, 花白的胡须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一副给晚辈掠阵压阵的架势。 有他往这一站,后面那些孝陵卫家丁顿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纷纷握紧兵器,重新结好阵势,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第872章 魏忠贤准备舍生取义 后院里乒乒乓乓打得热闹,看着是魏忠贤这边人少却挺能扛, 把二百多号江湖客搅得人仰马翻。 可实际上,情况没那么简单。 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这老三位, 跟方正化、李若琏、云拙子交手,看着激烈,其实都没动真格的。 他们心里都揣着小九九,主要是在试探,尤其是试探那个红衣年轻人方正化的深浅。 苏玄宸的徒弟,这名头太吓人,不摸清楚底细,谁也不敢把压箱底的本事抖搂出来。 可他们里头,还藏着个超级装逼犯。 就是那个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广禄大和尚,这个老货手里淡定的捻着佛珠,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但是你别看他跟那个到处坑蒙拐骗的广慧和尚是同辈师兄弟, 名声似乎也不如艾莲池他们响亮,但这老秃驴的本事,那可真是老牛逼了! 这货当年是在少林寺出的家,把少林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什么罗汉堂般若堂那点看家本领学了个通透, 觉得在少林待着没意思,才跑到五台山去另立门户,当了镇海寺的住持。 一身内外兼修的功夫,早就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真拼起命来,就连艾莲池,没个百八十招也休想拿下他。 平时他就爱装出一副与世无争、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傲,也藏得比谁都深。 眼瞅着打了半天,自己这边人多反而被几个人拦住, 尤其那群武当小道士结成的剑阵,把他带来的十几个武僧缠得死死的, 广禄觉得,是时候动动真格,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开开眼了。 “阿弥陀佛。” 广禄和尚低低念了声佛号,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里面精光一闪。 他手里那串乌木佛珠“啪”一声轻响,自动断开,一颗颗珠子却并不落地,反而悬浮在他身前。 只见他双臂一振,身上那件宽大的土黄色僧袍无风自动, 鼓胀起来,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 “都给老衲,退开!” 他低喝一声,大袖朝着围住他那些武当弟子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甩。 “轰!” 一股刚猛无俦的罡气,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正试图困住他的那十几名武当年轻弟子身上。 “噗!” “啊!” 那些弟子就像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手中长剑“叮叮当当”脱手飞出, 人更是控制不住地往后跌去,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虽然没受重伤,但个个气血翻腾,一时间都爬不起来,剑阵瞬间告破。 “好贼秃!” 正跟法禅和尚缠斗的云拙子老道一眼瞥见,心疼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些可都是他长春堂的宝贝疙瘩,未来武当的护法苗子! 他怪叫一声,手里铁拂尘猛地一抖,卷起一股柔劲, 将法禅逼退两步,自己则脚下一踩,身影如鬼魅般朝着广禄扑去, 拂尘根根竖起,带着尖啸,直点广禄周身大穴! 他得赶紧拦住这老秃驴,不然自己这些弟子非得吃大亏不可。 云曦和清微两位道姑见师父去对付广禄,立刻一左一右,双剑合璧,死死缠住了想要去帮忙的法禅和尚。 法禅被两个道姑精妙的剑法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嘴里开始不干不净: “嘿!两个小娘皮,剑法不错啊!跟道爷玩玩?保管让你们……” “闭嘴!淫僧!” 云曦俏脸含霜,手中短剑更快了几分,专往法禅的下三路招呼。 清微也是面罩寒霜,剑招凌厉,恨不得在这秃驴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法禅嘴上占便宜,手上却不敢怠慢,挥舞禅杖小心应对,一时也脱不开身。 正房里面,魏忠贤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 眯眼看着外面的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脸上一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 他不担心,是因为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最关键的时刻,他宁可自己死,也得保住云王妃。 这事他早跟李若琏和方正化私下商量妥了。 真到了顶不住的时候,方正化和李若琏会不惜一切代价, 护着云王妃杀出去逃命。 至于他自己嘛…… 魏忠贤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手在宽大的袍袖底下,轻轻摸了摸腰间一圈捆得结结实实的东西。 那圈东西硬邦邦的,有点硌他的老腰。 那里面,是钟擎让人给他弄来的最新式“炸药包”, 威力据说能把这座房子炸上天。 本来钟擎是让他用来拆皇宫用的,可他现在却给自己身上,缠了整整一圈! 袖子里,怀里,腿上,能绑的地方都绑了。 他就是打算用这个法子,来“谢谢”那位给了他第二次人生,让他觉得自个儿终于能像个人一样活几天的钟擎钟千岁。 这么轰轰烈烈地走,比老死病榻上,或是被政敌弄死,强多了。 至少他死了,钟王爷也会按照约定把他埋到皇爷身边不是?这就够了! 能带着这帮江湖顶尖人物给他一起陪葬,他觉得也值了! 他甚至还舒服地在椅子上微微扭了扭屁股,感受着屁股底下传来的,不同于硬木椅面的柔软和干爽。 那是钟擎 给他提供叫做“尿不湿”的古怪玩意,说是给专门给他用的, 他这个老太监用了以后,觉得简直是为他这种有时候控制不住“漏水”的老家伙量身定做的。 舒坦,真舒坦。 魏忠贤觉得,这辈子折腾到现在,似乎也够了。 他眯着眼,看着外面广禄和尚大展神威,看着艾莲池他们还在试探,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哼哼,朱纯臣,徐弘基,还有藏在暗处那些不敢露面的老鼠,你们以为杀了咱家,你们就赢了? 你们也不动动你们那猪脑子想想,咱家一个阉人, 不管给谁当差,那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还算锋利的刀。 你们废了咱家这把刀,对握刀的那个人,有半点影响吗? 人家手里,像咱家这样的刀,多的是! 等着吧,杂家会在下头,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着你们这帮杂碎,一个个被稷王殿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第873章 郝二牛受伤 院子另一头,郝二牛那边打得更热闹了。 这黑大汉抡着一百多斤的青龙刀,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像头闯进羊圈的黑熊。 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热气蒸腾,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可手里的刀却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 不见半点力竭的样子,反而越打眼睛越亮,嘴里还嘿嘿直乐。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比在营里掰手腕得劲多了!”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下二十个,不是被刀拍碎了骨头, 就是被砸断了兵器震伤了内脏,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剩下的刺客被他杀得胆寒,远远围着, 手里兵刃指着郝二牛,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没一个敢先往上冲。 这黑厮根本不是人,力气大得邪门,那门板似的大刀抡起来,沾着就死碰着就伤,谁上谁倒霉。 这可把趴在四周房顶上早就瞄准半天的巴图,还有特木尔、阿古拉和苏赫巴鲁四个人给急坏了。 他们四个端着步枪,手指头扣在扳机上,瞄了这个又瞄那个, 可下面人打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不敢开枪,生怕误伤了自己人。 “妈的!这傻牛!倒是把人引开点啊!”特木尔急得直捶房瓦。 “别吵!有落单的!”眼尖的阿古拉低喝一声。 果然,有个使判官笔的刺客,被郝二牛的凶威吓破了胆, 悄悄退出战圈,想贴着墙根溜到前院去。 他刚离开人群不到三步。 “砰!砰!砰!砰!” 四声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从不同方向的房顶传来。 那刺客身子猛地一颤,胸口、肚子、肩膀上同时爆开四朵血花,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血窟窿,脸上还带着错愕的表情,直挺挺倒了下去,死得那叫一个憋屈。 房顶上,巴图吹了吹枪口的烟,咧嘴笑了:“总算开张了。” 他这边刚笑完,就听院子中间传来云拙子老道一声闷哼。 只见广禄老和尚大袖飘飘,一掌印向扑来的云拙子。 云拙子铁拂尘疾点,想要封住他掌势。 可广禄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点,掌到中途忽地一变,绕过拂尘,结结实实拍在云拙子左肩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云拙子老脸一白,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左臂软软垂了下来,显然肩骨受了伤。 “师叔!” 正和法禅缠斗的云曦、清微看得分明,急得大叫,却被法禅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广禄一招得手,脸上那点悲悯相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阴冷。 他得势不饶人,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跟上, 枯瘦的手掌抬起,掌心隐隐泛着一层暗金色,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云拙子天灵盖狠狠拍下!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云拙子脑袋非得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不可。 “老秃驴!敢打伤我师父?!你给老子去死吧!!!”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旁边传来,正是杀得兴起的郝二牛。 他一眼瞥见师父受伤,那还得了? 眼睛瞬间就红了,根本不管面前还挡着几个刺客,双臂叫足力气, 抡圆了手里那柄青龙大刀,像投掷标枪一样,呜地一声,朝着广禄的后心就掷了过去! 那大刀离手,带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尖啸,刀身划破空气, 竟然隐隐带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速度快得吓人,几乎眨眼就到了广禄背后! 广禄掌势已出,眼看就要拍碎云拙子脑壳,背后这恐怖的一击却让他寒毛倒竖。 他不得不强行收掌,嘴里冷哼一声,脚下步法诡异地一扭,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般向旁边滑开三尺。 “轰!!!” 大刀擦着他的僧袍飞过,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青砖铺就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泥土四溅,大刀深深嵌入地里,刀杆兀自嗡嗡作响,颤动不已。 广禄虽然躲开了,但被这么一打断,心里也是恼火异常。 这时,掷出大刀的郝二牛已经像头发狂的蛮牛, 不管不顾地撞开挡路的两个刺客,红着眼睛, 赤手空拳朝他扑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他面门! “找死!” 广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正愁没机会收拾这个力气大得离谱的蛮子,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佛爷心狠了! 他不再留手,提起毕生功力,右掌一翻,掌心瞬间变得如同黄金浇筑, 带着一股炽热刚猛的劲道,不闪不避,迎着郝二牛的拳头就拍了过去!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接着广禄又飞快的在郝二牛的胸口印了一掌! “噗——!” 郝二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胸口,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他那壮硕如铁塔般的身躯,竟然被这一掌打得离地飞起, 向后倒飞出去两三丈远,才像条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几滚,瘫在那里不动了,身下迅速洇开一大滩血迹。 “二牛哥!!” 云曦和清微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 房顶上,巴图、特木尔、阿古拉和苏赫巴鲁四人更是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赫巴鲁怒吼一声,不管不顾,抬枪就朝着那几个想趁机冲过去补刀的刺客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应声倒地,后面的吓得连忙趴下或找掩体,暂时不敢靠近。 “小窦子!” 正房里,魏忠贤瞳孔猛缩,厉声喝道, “别管那些小秃驴了!给咱家把那个傻大个儿背回来!快!” 正被五六个武僧缠住的窦尔敦闻言,大吼一声, 手里大铁枪不要命地疯狂横扫,逼退身前的和尚,然后撒开腿,像一阵风似的冲向瘫在地上的郝二牛。 他力气也大,冲到近前,弯腰一把将几乎成了血人的郝二牛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回跑。 苏赫巴鲁在房顶上看得真切,急得双脚猛跺,哗啦一声, 竟把脚下的房顶踩出一个大窟窿,他不管不顾翻身跳下, 端着步枪,死死护在窦尔敦和郝二牛周围,警惕地盯着四周。 窦尔敦扛着郝二牛,一阵风似的冲回正房廊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地上。 郝二牛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前衣服破碎, 一个清晰的暗金色掌印深深嵌在胸膛上,周围皮肉焦黑翻卷,看着凄惨无比。 魏忠贤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两步, 伸出两根手指在郝二牛鼻子下一探,还好,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广!禄!!!” 一声凄厉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从院子中间响起。 只见被一掌打伤的云拙子老道,不知何时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左边肩膀软软垂下,嘴角还挂着血,可一双老眼却死死盯着广禄, 里面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因为极度愤怒而崩裂,渗出两道血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越来越红,仿佛皮肤下面的血液下一秒就要渗出来。 一股狂暴、混乱、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正从他佝偻的身躯里节节攀升,瞬间就压过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广禄和尚! “玄途绝后,不证圣果,即堕魔尘!” 云拙子一双血目盯着广禄,一字一顿的念出了这句话。 广禄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骇然。 他站在原地,竟然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是死死盯着气息不断暴涨的云拙子。 “师叔!不要!快停下!” 云曦看到云拙子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尖声叫道。 她似乎知道云拙子要做什么。 就连正在和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三人缠斗,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方正化,此刻也脸色微微一变, 手中绣花针逼退艾莲池的拐杖,侧头看向云拙子那边,他敏锐地感觉到, 那边正有一股暴虐、疯狂、不惜一切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膨胀! 第874章 云拙子准备舍命一搏 方正化那边,绣花针快得只剩一片红影, 可艾莲池三个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拐杖、烟袋、铁爪舞得密不透风,把他死死缠在中间。 方正化明显急了,手上招式更快更狠, 好几次差点刺中艾莲池要害,可老头经验老到,总能险险躲开。 方正化眼角余光瞥见云拙子浑身赤红、气息暴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脱口喊道: “快!快拦住他!他要拼命!” 可他自己根本脱不开身,急得额角都见了汗。 “师叔!不要!快停下啊!” 云曦已经满脸是泪,声音都喊劈了,手里双剑疯狂攻向法禅,想要逼退他。 清微也是眼睛通红,剑招全是不顾自身的打法。 可法禅这淫僧武功不弱,看出她们心急,反而嘿嘿怪笑,禅杖舞得更紧,就是不让她俩脱身。 地上那些被广禄罡气震倒的武当小道士们, 这时候也挣扎着爬起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师叔。 他们不明白师叔这是要施展什么压箱底的绝世神功,怎么样子这么吓人,脸红的像要滴血。 可云曦和清微知道啊! 这是武当秘传里记载的一种绝境搏命之法,燃烧全部精血和毕生功力, 换得一时远超自身极限的恐怖力量,发出致命一击。 用完之后,轻则武功全废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她们怎么能不急? 魏忠贤在廊下也看得清楚,他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看出云拙子这状态不对劲,像是要同归于尽。 可他身边能打的就这几个人,郝二牛重伤昏迷, 窦尔敦守着门,苏赫巴鲁端着枪警惕,房顶上三个神枪手也被下面的混战牵扯不敢轻易开枪。 他急得直搓手,却一点办法没有。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夜空中,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耳边响起, 而是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脑子里、心坎上。 就像寺庙里敲响的巨钟,低沉、浑厚,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神都跟着一晃。 “贼秃!敢尔!” 就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无上的威严, 还有一种……怎么说呢,就像大人看见小孩胡闹时那种淡淡的呵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一愣,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紧接着,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白影,不,不是白影,是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白色匹练, 没有任何征兆,突兀地从夜空中某个角落“流”了下来。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一道白光闪过。 那道白光首先出现在法禅和尚头顶。 法禅正挥舞禅杖,荡开云曦刺来的一剑,脸上还挂着猥琐的笑。 下一秒,他光秃秃的脑袋顶上,凭空出现了一只大手。 那手很大,很白,手指修长,看起来甚至有些秀气,就那么随意地一把扣住了法禅溜光水滑的脑门。 法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想挣扎,可全身的力气,一身的横练功夫,在那只白手下仿佛都消失了。 他像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 然后,那只手动了。 也没什么花哨动作,就是抓着法禅的脑袋,就像扔一件不想要的破烂一样,往旁边一甩。 “呼——!” 法禅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他满脸的惊骇,横着就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三四丈外的一面青砖院墙上。 “嘭!!!” 一声闷响,听着都让人觉得骨头疼。 法禅整个人像个被拍扁的苍蝇,结结实实贴在墙上,停了那么一刹那, 然后才软软地滑落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一边,红的白的从七窍里缓缓流出,人早就没气了。 那道白练根本没有任何停顿。 在甩飞法禅的同时,它就已经出现在了正要继续对云拙子下杀手的广禄和尚身前。 没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连离得最近的艾莲池、夏侯商元,也只看到白光在广禄身前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 似乎有无数道细微的指风或者掌影,在刹那间笼罩了广禄全身。 然后,他们就听到广禄和尚身上,传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密集爆响。 “噼里啪啦!咔嚓!噗!” 那声音,就像是过年时点燃了一长串鞭炮,又像是有人在广禄身体里面,捏碎了他所有的骨头。 广禄和尚脸上的惊骇、阴毒,全都在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和痛苦。 他张大嘴,想要惨叫,却只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 他身上的土黄色僧袍,以胸口为中心,猛地炸开,露出下面干瘦的胸膛,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深可见骨的掌印。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无形巨锤砸中, 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另一面院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蜷缩成一团,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看也是活不成了。 直到这时,那道快得不可思议的白练,才在云拙子老道身前停了下来,白光缓缓收敛、凝聚,最终化成了一个真实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人,看身形像个男人,脸上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真切容貌。 他出现后,看都没看被他随手解决的法禅和广禄,右手并指如风,快得带出残影, 在眼看就要彻底爆开的云拙子身上连点了十几下,每一指都点在关键穴位上。 说来也怪,他手指点过之后,云拙子身上那吓人的赤红色, 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节节攀升的狂暴气息也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声泄了个干净。 云拙子身子一软,就要倒下。白影人伸手一揽,将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云拙子勉强抬起眼皮,眼神已经涣散,看着眼前模糊的白影, 嘴唇哆嗦着,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师兄……是你吗……”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875章 丘珩、大喇嘛出场 那白衣人刚把昏迷的云拙子扶住,一道带着哭音的呼喊就由远及近。 “师父!!” 云曦什么都顾不上了,手里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也不管, 像只受惊后找到母鸟的小雀儿,跌跌撞撞就扑了过来, 一头扎进白衣人怀里,伏在他肩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师、师父……您可算……可算来了……师叔他……二牛哥他……” 白衣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拍了拍云曦的后背,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的回道: “乖徒儿,莫哭,莫哭。是为师来迟一步,差点……差点酿成大恨。” 他看了一眼怀里气息微弱的云拙子,眼神里满是痛惜。 这时清微也摆脱了战斗,快步走来,对着白衣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眼圈也是红红的: “弟子清微,拜见大师伯。” 白衣人,对着清微欣慰的点点头: “好孩子,你们都做得很好,没丢长春堂的脸。先别管其他,快扶你们师叔进去歇着,他这身伤……唉,需得静养。” 他小心地将云拙子交给清微。 清微和云曦一起点头,将昏迷的师叔架起来,慢慢挪向正厅。 这时,地上那些刚爬起来的小道士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神仙一般的大师伯,一个个激动得脸色发红,不知谁先带头,哗啦啦全都跪了下去,齐声喊道: “弟子拜见大师伯!”声音甚至还有些许哽咽。 丘珩这才转过身,正面朝向院子里剩下的人。这下,众人才算看清他的模样。 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古朴的木簪。 面庞却红润光泽,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只有眼角有些细密的纹路,显示着岁月的痕迹。 他眉毛挺长,眼神清澈平和,却又自然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站在那里,青衣布鞋,简单朴素,却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气质,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 这位,正是长春真人丘处机的七世孙,武当山长春堂真正的定海神针,丘珩。 他没去看院子里那些僵在原地的江湖客们,也没看艾莲池那几个如临大敌的老家伙,甚至连方正化也只是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丘珩只是背着双手,微微仰头,对着星光稀疏的夜空喊了一句: “大师,热闹看得够久了,还不现身么?莫非真要等老道把这点鬼魅魍魉都料理干净,您才肯露面?” 他话音刚落。前院正堂高高的屋脊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轮小太阳,将那片屋檐和附近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明亮。 紧接着,一个宏大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 仿佛从极遥远的天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浩浩荡荡,响彻了这片院落,甚至让整个南京城似乎都隐隐回荡着这奇异的梵唱: “嗡,玛哈嘎拉,忿怒尊临。嗡,班扎智刚,慧剑斩魔。 十方三宝加持,八部护法随行,荡尽世间妖邪,灭除一切魔障,魑魅魍魉尽化虚无,正法昭昭,万邪不侵!” 金光缓缓收敛,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披着明黄色袈裟的老喇嘛。 他面容慈和,宝相庄严,额头上深刻的皱纹仿佛记载着无尽智慧。 他一手缓缓转动着一个黄铜鎏金的转经筒,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降魔金刚杵。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屋脊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老喇嘛先是微微低头,对着院子里负手而立的丘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抬起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目光落在了下方还在缠斗的方正化四人身上。 他嘴唇微动,又一段充满力量的经文流淌而出: “嗡,玛哈嘎拉显威灵,金刚杵下碎邪精,十方诸佛护佑,万魔尽灭,邪祟不生!”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金光,突然涌动起来,迅速凝聚、变形, 竟然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口金光闪闪的巨大梵钟虚影! 那梵钟上隐隐有无数经文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金色梵钟虚影微微一颤,带着一种玄妙的轨迹,朝着下方缠斗的四人当头罩下,速度看起来并不快,却给人一种根本无法躲避的感觉。 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三人脸色剧变,他们想躲,可身体却像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沉重。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口金色大钟的虚影落在他们和方正化周围,然后——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钟鸣。 金色大钟虚影在接触四人的瞬间,如同水泡般破碎,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将四人所在的一片区域完全笼罩。 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三人如遭雷击,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口鼻之中竟同时渗出了鲜血! 他们只觉得一股至大至刚的力量穿透了他们的护体罡气, 震动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和经脉,虽不致命,却让他们真气瞬间紊乱,气血翻腾得厉害,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不好!走!” 艾莲池反应最快,强压着喉头翻涌的腥甜,沙哑着低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试探、什么魏忠贤, 提起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第一个朝着院墙外飞掠而去。 夏侯商元和蒋伯芳也几乎同时,各自施展轻功,忍着内伤,头也不回地跟着翻墙跑了,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几句压抑的咳嗽和喷血声。 而被金光同样笼罩的方正化,却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里,方才激斗消耗的内息,竟然恢复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屋顶上那位宝相庄严的老喇嘛。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喇嘛是谁,但他可没想到老家伙会有这种手段。 正扶着云拙子走到正厅门口的云曦,也看到了屋顶上的身影,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喊道: “伊拉古克三大师!您怎么也来啦?” 第876章 鸡贼的胜英师徒 屋顶上,金光渐渐敛去,露出那位老喇嘛的真容。 他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动他绛红的僧衣和明黄的袈裟,宝相庄严,真如活佛临世一般。 这位正是原先归化城大召寺的住持,伊拉古克三呼图克图大师, 呃……现在是额仁塔拉新莫高窟的窟主。 他先是笑着对下方惊喜的云曦点了点头,又转向方正化温和点头道: “云施主,方施主,一别经年,好久不见了。” 他之所以没跟李若琏打招呼,是因为李若琏早就被夏侯商元那刁钻的一烟锅子敲在后脑勺上, 闷哼一声就晕过去了,这会儿正被窦尔敦吭哧吭哧地拖着脚踝,往正厅里拽呢。 就在这时,前院通往二门的月亮门处,传来两声野兽般的嘶吼,两道人影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冲了进来。 正是张可大和翁之琪。这两位指挥使大人此刻模样可有点惨。 头上戴的铁盔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张可大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皮肉翻卷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翁之琪更惨,右边肩窝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只剩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动作微微颤动。 两人显然杀红了眼,冲进后院,一看院子里还站着不少呆若木鸡的江湖客, 想都没想,抡起手里的陌刀和大剑,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 “狗日的刺客!拿命来!” 他俩这一冲,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院子里那些幸存的刺客,本来就被丘珩的雷霆手段和大喇嘛的神异出场吓破了胆, 正在犹豫是打是降,被这俩状若疯虎的军官一冲,最后那点斗志也垮了。 “杀!” “别让贼人跑了!” 武当山那些小道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也纷纷挺剑冲上。 房顶上的阿古拉、巴图、特木尔三人,以及刚跳下来护在魏忠贤身边的苏赫巴鲁, 也端起上好刺刀的步枪,或者抽出腰刀,加入了战团。 “胜英!黄三太!你们两个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窦尔敦刚把李若琏拖到廊下,一看这架势也急了,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大铁枪,红着眼睛就冲进人群, 一边胡乱挥舞铁枪扫倒两个挡路的刺客,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在混乱的人群里寻找胜英师徒的身影。 可他瞪着眼珠子找了好几圈,哪还有胜英和黄三太的影子? 胜英那老狐狸多精明啊,从混战开始就带着徒弟在外围“打酱油”, 出工不出力,一看艾莲池三个老家伙都吐血跑了,房顶上又冒出个更吓人的老喇嘛,他立马就知道事不可为。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当口,他早就拽着徒弟黄三太,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 剩下的刺客们彻底崩溃了。 顽抗的,很快就被砍翻在地。 更多的则是吓得扔了兵器,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喊饶命。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院里的战斗就彻底结束了。 常延龄手下的孝陵卫士兵们也冲了进来,开始打扫战场,捆绑俘虏,救治伤员。 魏忠贤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才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扶着椅子扶手,哆哆嗦嗦地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倒不是吓得,纯粹是在椅子上坐得太久,加上精神紧张,腿麻了。 旁边一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搀扶。 丘珩也迈步走进了正厅。他先是对着魏忠贤打了个稽首:“魏公,受惊了。” 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魏忠贤忙摆手,挤出一丝微笑:“真人说哪里话,今夜多亏真人及时赶到,还有那位大师……” 他看向屋顶,心有余悸道。 丘珩没多寒暄,走到躺在地上的郝二牛身边蹲下,仔细查看了一下他胸口的掌伤,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探了探脉。 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清香扑鼻的蜡丸丹药,捏开蜡封, 掰开郝二牛的嘴,将里面碧莹莹的药丸给他喂了下去。 然后又走到靠坐在墙边的李若琏身旁看了看,见他只是昏厥,呼吸还算平稳,便点了点头。 这时,怀远侯常延龄也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那柄大马刀还拎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环视了一圈一片狼藉的厅堂和庭院,眉头紧锁,对魏忠贤道: “魏公公,此地血腥气太重,且屋舍多有损毁,不宜久留。 若不嫌弃,请移驾到老夫府上暂住,一来安全,二来也方便救治伤者。” 魏忠贤正有此意,立刻点头:“有劳侯爷了。咱家这就……” 他话没说完,丘珩却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向外面,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他起身走到门口,仰头看向正房屋顶。 只见那位伊拉古克三大师,还站在屋脊上,夜风吹得他僧衣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也没下来的意思。 丘珩觉得有点奇怪,开口问道:“大师,法事已毕,恶徒已退,何不下来一叙?” 屋脊上,刚刚还梵音恢弘、佛光普照的大喇嘛,听到问话,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高高的屋脊,又看了看地面,那张充满智慧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尴尬表情。 他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 然后用不大但足以让下面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老老实实地说道: “这个……丘真人见谅。非是老衲不愿下去,实在是……下不去啊。” “啊?”丘珩一愣,没明白。 大喇嘛脸上的尴尬更明显了,他指了指脚下的屋瓦,又指了指地面,苦笑道: “老衲……有点畏高。如今……看着这般高度,只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不知……不知下面哪位施主方便,上来背老衲下去?” “……” 院子里,刚刚结束战斗的众人,无论是孝陵卫的士兵,还是武当的小道士, 或是窦尔敦、苏赫巴鲁他们,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仰起脖子,看向屋顶。 夜风吹过,一片死寂。 “噗通!” “噗通!” 几声闷响传来。 几个孝陵卫军士,还有两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武当年轻道士, 看着屋顶上那位前一秒还言出法随,下一秒却愁眉苦脸说自己怕高, 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竟是接受不了这巨大的反差,很干脆地……直接晕倒了过去。 第877章 神秘的老喇嘛 丘珩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着屋顶上那位一脸无辜还带着点小委屈的老喇嘛,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那张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脸,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抽了抽,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给气乐了。 “好嘛!” 丘珩甩了甩袖子,笑骂道, “道爷我刚收拾完一个装逼犯和尚,这转眼又冒出来个更会扮猪吃老虎的老喇嘛! 你们这些吃斋念佛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比一个能装!” 他抬手指着屋顶,没好气地道: “我说,伊拉古克三,你别给道爷我在上边摆谱!赶紧给我下来! 再磨蹭,道爷我可不管你了,我自己走人,你就在上边喝西北风吧!” 屋顶上,伊拉古克三大师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他低头看看脚下陡峭的屋瓦,又看看地面,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自己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才能安全地、不失体面地……爬下去? 他那宝相庄严和此刻的犹豫不决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有点滑稽。 这时,一直忍着笑的云曦,悄悄走到师父丘珩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用只有师徒俩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师父,您就别难为大师啦。您……您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丘珩没好气地斜了自己徒弟一眼。 云曦憋着笑,小声道:“这位伊拉古克三大师……他根本就不会武功呀!” “什么?!” 云曦声音虽小,但在场的有几个是普通人? 耳朵尖着呢。这话一出来,不光丘珩愣了一下,院子里其他人,但凡听见的,全都傻眼了。 张可大正捂着脸上的伤口让军医上药,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药瓶子打翻。 翁之琪肩头还插着匕首,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话都忘了疼。 窦尔敦拄着铁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苏赫巴鲁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一脸懵。 就连靠在门框上的魏忠贤,也扭过头,嘴巴微微张开, 看看屋顶上那宝相庄严的老喇嘛,又看看一脸认真的云曦,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短暂的死寂之后。 “这……这他娘的不是瞎扯淡吗?!” 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的孝陵卫小旗官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不可能!你骗人!老子绝对不信!” 另一个武当小道士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刚才一定是幻听了!对,肯定是血流多了,耳朵不好使了!” 张可大喃喃自语,拒绝接受这个信息。 “他不会武功?他要是不会武功,那刚才……刚才那是咋回事?” 翁之琪声音都变调了, “他一招……不,他连手都没怎么动,就念了几句经,就把那三个老怪物打得吐血逃跑!你告诉我他不会武功?你糊弄鬼呢!” “就是!他不会武功,那他怎么上去的?飞上去的?还是瞬移上去的?” 窦尔敦也嚷嚷起来,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用一种“你当我们是傻子吗”的眼神看着云曦, 又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望向屋顶的老喇嘛。 这简直是天启年间……不,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他们听过最离谱、最可笑的笑话! 这比说书先生讲的西游记还离谱! 魏忠贤也彻底懵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眼前这情形,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也许是云曦这话太吓人,信息量太大,众人都懵了,一时间竟然忘了她的身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云王妃! 搁平时,谁敢这么跟她大呼小叫的质疑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云曦自己毫不在意,她见众人不信,跺了跺脚,继续解释道: “我说的是真的!这位伊拉古克三大师,他真的不会我们练的这种拳脚武功! 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医术,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种! 当年在关外,周遇吉被建奴的强弓硬弩射得像筛子一样,只剩半口气,就是被大师用秘法救回来的! 不信你们问方公公,他也知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正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跟着挪了过去。 方正化的脸色有点奇怪,他似乎并不太吃惊于“不会武功”这个说法,反而眼神深处藏着某种更深的震惊和……困惑。 他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云王妃所言……属实。这位大师,确实不通拳脚内力。”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居然是真的? 方正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看了一眼屋顶上那有些焦急的老喇嘛, 又扫过满院惊疑不定的面孔,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猜,大师所精通的,或许并非武学,而是……另一种法门。与我们练的功夫,或许不是一路。” “另一种法门?”张可大捂着脸,瓮声瓮气地问。 “法术。” 方正化吐出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还是说了出来,“类似……道家符箓,佛门神通,或者……方外之术。” “法术?!” 这下,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比刚才听说老喇嘛不会武功还让人难以接受。武功他们懂,内力他们懂,可法术? 那不是神话故事里、茶馆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东西吗? 屋顶上,伊拉古克三大师一听方正化这话,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知音,又带着急切,他提高声音道: “对对对!方施主说得对!老僧我不会打架,就是会那么一点点…… 嗯,降妖除魔的小法术,真的只是一点点! 所以偶尔能飘上来,或者弄出点动静吓唬吓唬人,不奇怪,对吧? 你们别光顾着讨论了,快点行不行? 这上面风大,凉飕飕的,瓦片还硌脚,赶紧找个人上来把老僧弄下去啊!” 丘珩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法术?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自己那个宝贝徒弟云曦的未来夫君, 那位行事莫测高深的稷王殿下钟擎。 他好像……就有些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手段。 难道,这世间,真有神仙鬼怪、道法神通?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不敢再往下深想。 魏忠贤倒是没太多惊讶。 除了云曦他们,就属他跟钟擎接触最多、时间最长。 在他心里,早就把那位能拿出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千岁爷,跟庙里供奉的真武大帝画上等号了。 神仙他都见过,一个会点法术的老喇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定了定神,扭头看向还拄着铁枪的窦尔敦,没好气地喊道: “小窦子!还傻愣着干嘛?没听见大师的话吗?赶紧的,上房,把大师给背下来!” 窦尔敦正沉浸在这些混乱信息里,脑子都快打结了, 听到魏忠贤喊他,先是本能地一愣:“嗯?啊?” 等反应过来魏忠贤是让他上房背人,他下意识就答应: “哦!是,公公!” 答应完,他才回过味来,扛着铁枪,一边不情不愿地往墙根走, 准备找地方上房,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儿啊! 胜英没逮着,大仇没报成,好嘛,今晚净给这老头当苦力了! 先前背那个黑狗熊,累得我够呛,又拖进去个死沉死沉的锦衣卫, 现在倒好,还得上房背个喇嘛……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第878章 怀远侯府的热闹 怀远侯府的正门,许多年没这么热闹地打开过了。 今晚,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门楣下挂着簇新的大红灯笼,把门前石狮子照得透亮。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透着股喜庆劲儿, 府里各处也都点起了灯,廊下树上挂着彩绸,乍一看还真有点过年的味道。 魏忠贤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府,脸上竟破天荒地挂着笑容, 不再是往日那副阴恻恻的刻薄相,反倒像个来串门的和善老财主。 他身后,杨朝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叮当作响。 逢着侯府里上来见礼的仆人丫鬟,魏忠贤就微微颔首, 杨朝便从袋子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元,递过去,嘴里说着“厂公赏的,压压惊”。 那些仆人丫鬟哪见过这阵仗,接过银元,又惊又喜,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道谢。 常延龄在一旁看着,也没阻止,只是捻须微笑。 他的家眷女眷早就避到了后宅,前头全留给这些“贵人”和兵将。 云曦和清微一左一右,陪着师父丘珩,进了常家早就准备好的宽敞客房。 隔壁就是安置重伤的云拙子和郝二牛的屋子,方便丘珩随时察看。 其他受伤的武当弟子也被妥善安排进厢房,有侯府的下人帮忙打热水、送干净布巾, 军医和懂医术的道士忙活着给伤员清洗、包扎、上药。 自从下了房顶,大喇嘛伊拉古克三紧紧拉着窦尔敦的胳膊,死活不松手。 自从被这小子吭哧吭哧从房顶上背下来,老喇嘛就看上这个憨头憨脑的小伙子了, 非要收他做关门弟子不可。 这可把窦尔敦吓坏了。 他以前听跑关外的行商说过,草原上的喇嘛跟中原和尚不一样, 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还动不动就跳舞,跳得跟发疯似的。 他使劲想把手抽回来,可怪了,这老喇嘛枯瘦的手看起来没多大力气, 但握着他胳膊,就像被铁箍箍住一样,还有一种软绵绵却挣不脱的古怪力道缠着他。 窦尔敦心里急得直骂娘,脸色憋成了绛紫色: “大师,大师您松手…… 俺、俺不当喇嘛!俺不想剃头!俺家大仇还没报呢!俺、俺还要娶媳妇生儿子,俺要生八个!”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拒绝理由全喊出来了。 老喇嘛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凑近他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 “小施主,莫急。老僧不逼你剃头,也不管你娶媳妇。 老僧这儿有龙象般若功的秘本,还有无上瑜伽密乘的正法。 你学了,用不了几年,像今晚那三个老家伙,你也能打跑。” 窦尔敦正使着劲想挣脱,听到这话,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看着老喇嘛那张近在咫尺的老脸。 老喇嘛身上有股混合着藏药和酥油的梵香味,往常窦尔敦肯定觉得呛人,可此刻他却好像完全闻不到。 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任由老喇嘛拉着,迷迷糊糊就被拽进了一间收拾好的静室。 前厅里,魏忠贤已经换了身干净袍服,端坐在主位。 他脸上略显疲色,但精神还好,挨个表扬了今晚出力的张可大、翁之琪,称赞他们忠勇可嘉,临危不乱。 轮到徐文爵时,也夸了他几句“将门虎子,勇武不逊其父”,把个徐文爵喜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魏忠贤清了清嗓子,表示今晚所有有功之人,他都会一一详细上奏,为大家请功。 张可大等人连忙躬身道谢。 折腾了大半夜,众人也都是人困马乏,身上又有伤, 见事情暂告一段落,不敢再多打扰,纷纷告辞,各自去安排好的地方休息治伤。 等众人都退下,厅里只剩下魏忠贤和杨朝等几个心腹太监时, 魏忠贤脸上那点刻意挤出来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杨朝已经铺好纸,磨好墨。 魏忠贤提起笔,沾饱了墨,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他开始给天启皇帝写密折,详细禀报今夜遇刺的经过, 哪些人出手,死了哪些,抓了哪些,自己这边损失如何, 常延龄、张维贤如何救驾,云曦、方正化等人如何血战…… 至于稷王钟擎那边,他准备等明天架设好那部奇特的“电台”后,再当面禀报。 有些话,有些猜测,写在纸上,终究不如当面说来得稳妥。 常延龄回到后宅,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松快的常服,却没急着歇下。 他让人把两个儿子还有徐文爵都叫到了自己书房。 烛光下,他仔细看了看两个儿子。 常继祖脸上被刀锋划了道口子,已经上了药,看着有点吓人但不算深。 常安邦胳膊上缠着布,走路有点瘸,是混战中被人撞倒扭了脚。 常延龄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后怕慢慢散去。 他伸手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好!好小子!” 常延龄脸上笑出了褶子, “没给老子丢人!没躲在后头当怂包!见了几回血,开了杀戒,这才像我常家的种! 老子总算能放心了,这家业,这兵权,以后交给你们,老子也能闭眼了。建功立业,就在眼前!” 两个小子被老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常耀祖挠挠头: “爹,您说的啥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 “少拍马屁。” 常延龄笑骂一句,转头看向站在稍后一点的徐文爵。 徐文爵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已经包扎好了。 他见姐夫看过来,下意识挺直了背。 “文爵,过来。”常延龄招招手。 徐文爵上前两步。 常延龄仔细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又打量了一下他全身,点点头: “嗯,还行,没伤筋动骨,都是皮肉伤。” 他看着徐文爵的眼睛,变得认真起来: “文爵,姐夫想了想,明天,姐夫就去求魏公公,让你正式入营,从一个小兵做起。 你可愿意?事先说好,军营里苦,没人在里边照顾你,一切靠你自己拼杀。 立功,你升官;犯错,你挨军棍,甚至掉脑袋。你可得想清楚。” 徐文爵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跟点了两盏小灯笼似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姐夫!我……我愿意!我愿意!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我……” “起来起来!” 常延龄一把将他拽起来,打断他的话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既然你愿意,那有些话,姐夫得说在前头。” 他让徐文爵站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 “入了营,你就是兵,是常家军的人。以前那些公子哥的做派,都得给我收起来。 戒骄戒躁,踏实做事,用心学本事。 更要记住,你现在是徐文爵,跟那个魏国公府,再没有半分瓜葛。 你的一切,都是常家给的,你的前程,也得靠自己在常家军里挣。明白吗?” 徐文爵重重点头,眼圈有些发红,用力擦了擦眼角: “文爵明白!文爵这条命是姐夫给的,文爵的一切都是常家给的!文爵一定拼命,绝不给姐夫丢脸,绝不给常家抹黑!”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常延龄脸色缓和下来,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俩也听着。今天这一场厮杀,你们兄弟俩并肩子上了,这很好。 以后也要这样,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别学某些人家……” 他话没说完,但常耀祖哥俩,连同徐文爵,都知道他说的是徐文爵那个为了继承爵位,和兄弟斗得你死我活的哥哥。 “咱们常家,不兴那些嫡出庶出、明争暗斗的破事。” 常延龄接着道,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该给你们的,爹一样不会少。 如今,咱们常家的好日子来了,跟着稷王殿下,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但前提是,咱们自家人不能先乱了,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最后,他目光又落到徐文爵身上,鼓励道: “文爵,你也一样。好好干,拿出真本事来。 稷王殿下用人,最看重的就是本事和忠心,不在乎你出身是贵是贱。 你们看看现在孝陵卫里那几个教官,巴图、特木尔他们,以前不都是草原上的牧奴、泥腿子? 现在不也一样受重用?只要你肯下死力气,有真能耐,总有出头之日。” 徐文爵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齐声应道: “是!谨遵父亲(姐夫)教诲!” 第879章 越来越跑偏的剧情 第二天上午,阳光挺好。 怀远侯府前院特意腾出来一间静室,通信兵们忙着把那个铁盒子似的电台架设好,接上天线。 为了能打通从云南到南京这条通话线路, 马黑虎手下那帮工程兵这两年可是遭了大罪,成天钻山沟、爬悬崖, 竖那些高高的铁架子,还得顺道清理沿途占山为王的土匪马贼, 完了还得雇当地人专门看着铁架子,怕被偷或者被破坏。 光是脚上穿的黄胶鞋,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空气好,没什么干扰,信号也就格外清楚。 电台刚调试好没多久,耳机里就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接着,一个独特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喂?老魏?能听见吗?我是钟擎。” 守在旁边的魏忠贤赶紧一把抓起话筒,凑到嘴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像钟擎就在对面似的: “哎!听得见,听得见!千岁爷,是老奴!您那边一切都好?” “我好得很。南京那边怎么样了?听说昨晚挺热闹?” 钟擎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还开了句玩笑。 魏忠贤脸上笑容一收,开始汇报: “回千岁爷,昨夜确实出了大事……” 他把昨晚遇刺、激战、丘珩和大喇嘛先后现身、击退强敌的过程, 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损失和几个关键人物的表现。 “主谋呢?那个阮大铖,还有他背后的人,揪出来没有?” 钟擎问道。 魏忠贤老脸一红,有些惭愧: “回千岁,是老奴疏忽。只顾着盯紧南京城里,城外那个庄子……让阮大铖那几个杂碎趁乱跑了。 老奴已命人全城大索,并通知应天府发出海捕文书。” “跑了?” 钟擎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声音有点冷,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几个跳梁小丑,还能飞出大明去?不必太过在意,迟早收拾他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杀意: “倒是那个朱纯臣……呵呵,本来懒得搭理他,没想到他这么能折腾,自己把脖子伸过来让我砍。 那他就别活了。老魏,你等会儿就去找英国公张维贤,让他先去皇上那里请旨,然后立刻带人,抄家,抓人! 好好审审这位成国公,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龌龊事,还有他背后那些根根蔓蔓,都给老子挖出来!” “是!老奴明白!”魏忠贤赶紧应下。 “至于客氏……” 钟擎想了想,继续交到道, “先别动她。皇上现在身子不好,离不了她伺候。 但一定要把人给我看紧了,别再让她搞出什么花样。 她笼络的那些阿猫阿狗,该清理就清理。 还有你那个侄子魏良卿,不管他有没有掺和进去,先关起来,仔细查。只要他没闹出人命,别的都好说。” 魏忠贤心里一紧,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是,千岁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绝不会徇私。” “嗯。” 钟擎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接着问道, “还有别的事吗?” 魏忠贤想起常延龄的托付,忙道: “还有一事。常侯爷想举荐他的内弟,就是原先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徐文爵,入营效力。您看……” “徐文爵?” 钟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想什么。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少年人在南京城破时,以十五岁的年纪,选择了殉国而死, 算是给徐达家族二百多年的荣光,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比他那个投降的哥哥有骨气得多。 算是个值得一用的人物。 “人可以用。” 钟擎很快做了决定, “不过,他跟常家那俩小子都塞在孝陵卫,不太合适。 这样吧,先让他在孝陵卫跟着训练,以后安排到皇陵卫那边做个百户。 至于能不能往上升,升多高,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是,老奴记下了,回头就跟常侯爷说。”魏忠贤恭恭敬敬地应道。 魏忠贤汇报完徐文爵的事,握着话筒,一时没再开口。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眼神有点飘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电话那头,钟擎等了几秒没听见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喂?老魏?你丫掉线了?还是信号不好?听见吱声啊!” 魏忠贤被钟擎的声音惊醒,打了个激灵,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硬着头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回道: “千岁爷……还、还有一事,刚才老奴……没敢细说。” “嗯?什么事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 钟擎催道。 “是……是关于昨晚那些刺客的来历。” 魏忠贤心一横, “老奴刚才只说朱纯臣雇了些江湖高手,其实没那么简单。 里面,里面有五台山文殊院的主持广禄,还有他师弟法禅。 还有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这三个老怪物。 哦,龙虎山的人也来过,不过半道撤了,没动手,这个……这个是不是就不追究了?” 他一股脑说完,心跳得厉害,握着话筒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就怕钟擎一听这些江湖上顶尖的巨擘都牵扯进来,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对整个江湖展开血腥清洗。 要真那样,牵扯太大,后患无穷,说不定全天下都得跟钟擎对着干。 电话那头,钟擎听完,突然没声了。 不是掉线,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似乎都停了。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钟擎气坏了,正要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嘶——”一声, 像是钟擎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又沉默了得有十几秒钟。 云南那边,钟擎确实被惊着了,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话筒给扔了。 五台山和尚?艾莲池?夏侯商元?蒋伯芳?! 这几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这他妈不是《三侠剑》里的人物吗?!胜英的师父师伯!他们怎么也蹦跶到大明来了?! 瞬间,一个金光闪闪的形象,突然跳进了钟擎脑海,盘古老祖! 他那个不干正事的“幕后制片人”! “我操!!” 钟擎心里一声怒骂, “肯定是这老丫挺的干的好事!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本事把这些武侠小说里的人物给塞进来?! 这老东西是闲得蛋疼了吧?!三天两头就给老子加戏,还他妈是这种超高难度的副本! 你他妈有种再把东方不败、任我行给老子弄进来!再把太平军也空投过来!看老子怕不怕……” 他刚骂到这儿,忽然想起昨晚魏忠贤汇报时, 好像提到过方正化身法诡异,绣花针使得出神入化,一个人挡住了三大高手…… 当时没细想,现在一琢磨,东方不败……绣花针…… 我日!该不会…… 钟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给自己噎着。不过,也就噎了那么一下。 他很快喘匀了气,脸上那点惊怒迅速褪去,换上他那副混不吝的表情, 还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兴奋。 怕?怕个锤子! 他忽然想起野猪皮说过的一句名言: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嘿……” 钟擎对着话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行啊,真行。看来是嫌我这日子过得太清闲,非要给我整点刺激的。 好啊,来呗,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牛鬼蛇神,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魏忠贤在电话这边,只听到钟擎先是长时间沉默,然后吸了口冷气, 接着又莫名其妙低笑起来,还说些“暴风雨更猛烈”之类他听不懂的话, 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问道: “千、千岁爷?您……您没事吧?老奴是不是说错话了?” 钟擎的笑声收敛,平静的回道: “没事,老魏,你做得对,这事是该告诉我。江湖上的事,有点意思了。 你先按我刚才说的办,朱纯臣那边抓紧。江湖这边我自有分寸,暂时不用大动干戈。 不过,你让方正化他们最近都机灵点,也通知一下张维贤、常延龄,加强戒备。” “是!老奴明白!” 魏忠贤听到钟擎没有立刻喊打喊杀,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应下。 第880章 后续的安排和惊恐的徐弘基 钟擎在电话那头甩甩头,把关于“盘古老祖”胡搞的念头暂时压下,思路回到正事上。 他对着话筒: “老魏,听着,扬州那边,可以准备收网了。 那帮读书人在扬州上蹿下跳小半年,该跳够了,我估计他们也快忍不住要亮旗子了。 北边野猪皮那边我估计他们也快行到了。” “你的任务,”钟擎继续说道, “就是带着孝陵卫、皇陵卫练出来的那些精锐,给我钉在镇江,还有龙潭到栖霞山那一带丘陵。 万一有建奴的小股人马流窜过来,想摸南京的边,给我死死拦住,一个不许放过去。 江面上你不用管,辉腾海军会守住瓜洲到金山这段江面。” “如果有那些参与闹事的书生、文人往南边跑,你就在路上截住,一个别放跑。 昂格尔他们会在合适的时候,把方以智那几个领头的‘请’走。 等建奴抢完撤了,你的人就立刻开进扬州城,把所有参与造反、还有趁机作乱的,统统抓起来! 记住,给我管好手下兵将,进城是抓人、恢复秩序,不是去当土匪! 谁敢抢老百姓东西,谁敢祸害百姓,不用请示,直接按军法办了!” “是!老奴记下了,一定约束好部伍,绝不敢滋扰地方!” 魏忠贤赶紧应承。 “嗯。”钟擎交代完正事,继续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魏忠贤忙道: “还有两件小事。 一是,丘真人,就是云王妃的师父,他说处理完南京这边的事,要去云南见您。 二是,那位伊拉古克三大师,也说要去云南,然后从那边取道,前往什么……尼波罗国取经。”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就传来钟擎的吐槽声, “这俩老家伙……是不是闲得慌?一个不在武当山好好待着,一个不好好在额仁塔拉玩他的石头, 兵荒马乱的,跑大老远去什么云南?还要去尼波罗取经?” 他叹了口气,像是拿这俩人没办法: “行吧行吧,丘真人是我老丈人,来了总不能不见。可那大喇嘛凑什么热闹? 他都多大岁数了,还学唐三藏取经?就他那样子,我看连吐蕃都未必过得去,净瞎折腾。 算了,来就来吧。你安排一队可靠的人,路上护着点他俩,别让这俩活宝半道出什么岔子。” “是,老奴明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南京的事,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魏忠贤放下话筒,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有点汗湿。 跟这位千岁爷说话,哪怕隔着几千里,压力也一点不小。 他在安静的通讯室里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 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出去,找常延龄商量调兵和接下来抄家抓人的事去了。 昨晚守备府衙门那边又是喊杀又是惨叫,还夹杂着砰砰的巨响和奇怪的念经声,闹腾了大半宿。 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可遭了殃,一个个吓得缩在被窝里直哆嗦,搂着老婆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心里拜遍了满天神佛,生怕哪天降下来砸到自家头上。 直到后半夜,那吓人的动静才慢慢消停, 接着就是大队兵丁跑动、马蹄踩在青石街面上的声音,来来去去,一直没断过。 谁也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更不敢开门出去看。 同样一宿没合眼的,还有魏国公徐弘基。 他派了好几拨心腹,轮番去守备府附近打探消息。 他自己就在书房里,像头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走,走得地板都快磨出印子了。 他心里就跟揣了十七八个水桶,七上八下。一会儿兴奋得脸发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想着,要是真能把魏忠贤那老阉狗给弄死,这南京城,不,这江南半壁,还有谁能压在他头上? 没了阉宦祸乱朝纲,大明就能重现朗朗乾坤, 他徐弘基堂堂魏国公,手握南京守备兵权,不就是实际的南京王了吗? 到时候整顿兵马,清剿流寇,驱逐建奴,挽狂澜于既倒…… 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可这热血还没暖热乎,一阵冷风就吹得他透心凉。 万一……万一没成呢? 万一魏忠贤那老狗命大,逃过一劫呢? 徐弘基的脚步停住,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以他对魏忠贤的了解,那老阉狗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要是知道他徐弘基在背后捅刀子,那报复起来…… 徐弘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结果,就算他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恐怕也承受不起。 就在这种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煎熬中,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一个又一个。 “公爷,守备府里杀声震天,好像打得很厉害!” “公爷,外面被孝陵卫的人围住了,咱们的人靠不近!” “公爷,好像……好像有高手在房顶上飞!” “公爷,坏了!里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然后好多兵丁冲进去,好像……好像在抓人?” “公爷!不好了! 小人隐约看见,好像有穿着孝陵卫号衣的人,押着一些人往外走! 看打扮,像是……像是江湖人!” 一个个消息传回来,没一个让徐弘基安心的。 他的心,就像绑了块石头,一点点往下沉,越沉越深,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最后,一个看得更真切的心腹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都吓绿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公……公爷!真、真出大事了!里头突然冒出两个……两个神仙一样的老头! 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红衣服坐在房顶上念经!就……就念了几句,然后里面就……就没动静了! 再后来,小的好像看见艾老爷子他们……他们好像吐血跑了!魏阉的人控制了局面!” “噗通”一声。 徐弘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里。 他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个绝顶高手?念几句经就把艾莲池他们打跑了? 完了。 全完了。 魏忠贤没死,他请来的高手跑的跑,死的死。 一股冰冷的绝望,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跑”,立刻收拾细软,连夜出城,跑得越远越好。 可是……往哪儿跑? 天下虽大,魏忠贤的爪牙无处不在,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国公爷,能跑到哪里去?又能躲多久? 冷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就浸透了他贴身的绸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书房里明明不冷,徐弘基却觉得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第881章 萧瑟的南京城 徐弘基手里的核桃不转了。冬季天黑得早,才申时末,园子里就暗沉沉的。 风从亭子外头刮进来,带着股湿冷的寒气,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可手心却一阵阵冒汗,那两个核桃捏在手里滑溜溜的。 “麻袋?” 他低声询问,像是怕人听见,“多大的?” 管家缩着脖子,手在身前比划:“这么长,这么宽,刘千户扛在肩上,腰都弯了。” 徐弘基盯着管家比划的那个大小。装银子的麻袋? 不对,银子用不着这么送。文书?更不可能。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尸首? 这个季节,若是…若是尸首,该不会太快有味。 他被自己这念头惊得手一抖,核桃差点掉地上。 “看清是什么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发干。 管家摇头:“后门有人守着,不让近前。就瞧着刘千户扛进去,麻袋沉甸甸的。” 徐弘基站起身,在亭子里踱了两步。 青石砖上积着前两日的湿气,踩上去又冷又滑。 他踱到亭子边,手扶在栏杆上。栏杆是石头的,冰凉刺骨。 园子里的树早就秃了,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指着天。 远处墙根底下堆着扫起来的落叶,黄褐褐的一堆,被风吹散了些。 “麻袋…” 他喃喃道,忽然转过头,“麻袋动了吗?有没有…有没有挣动?” 管家脸色白了白: “老爷,这…这天都快黑了,小的哪敢细看。就瞧着刘千户脚步沉,扛进去就再没出来。” 徐弘基不说话了。他在亭子里又走了一圈,走到石桌边,手按在桌面上。 桌面的凉意顺着手心往胳膊上窜。 桌上的茶壶早就没一丝热气了,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那是先前茶烫时蒸出来的,现在冷了,凝在那儿,亮晶晶的。 “老爷,这茶凉透了,给您换一壶?”管家小声问。 徐弘基盯着茶壶,好一会儿才说:“不用。” 他慢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膝盖上的袍子是厚缎子的,可还是觉得冷。 十一月了,该是生炭盆的时节。他想起往年这时候,夫人早早就吩咐人在各屋备上炭盆, 可今年…今年他让人别忙着生火,说是要省俭些。其实不是省俭,他是心里乱,顾不上了。 “你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嘶哑, “去后门那条巷子口,找个茶摊坐着。不用进巷子,就在外头,看看今日还有谁进出。” “是。”管家应声。 “记着,” 徐弘基补了一句,手指在膝盖上掐了掐, “要是看见有麻袋出来…看清楚了,是谁扛的,往哪边去了。” 管家退下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徐弘基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天完全黑下来了,园子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 远处有仆人点灯,昏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枯树秃枝间切成一块一块的。 风大起来了,吹得枯枝嘎吱嘎吱响。他坐着,背挺得笔直,可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忽然想,再有几日就该下雪了。 他这儿胡思乱想,守备府里,魏忠贤正对着一桌文书皱眉。 常延龄晌午前来过,孝陵卫和皇陵卫的兵册摊在桌上,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留,两人对了半个时辰。 最后定下,留一半守城,要的都是本地有家小的,这种人稳当,不会乱来。 走的那一半,专挑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往外调遣最合适。 “张可大和翁之琪到哪儿了?”魏忠贤问道。 方正化在边上回话: “已经在西城外十里坡等着了,兵卒分三批出城,扮作运粮的、走镖的、还有一队说是往句容修皇陵的苦力。” “云曦王妃呢?” “云王妃带着她那帮师弟,混在修皇陵那队里了。” 方正化顿了顿, “扮的是小道士,说是去皇陵办法事,装扮的倒也像。” 魏忠贤点点头,没多说。 天黑透的时候,第一批人动了。 都是从各卫所后门悄没声出来的,二十人一队,隔一炷香走一队。 马蹄裹了布,脚步声压在土路上,闷闷的。 带队的是个老百户,五十多了,路熟,闭着眼都能走到十里坡。 徐弘基那边,家将半夜来报,说各城门都安生,没见大队人马。 徐弘基坐在床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不对,太安生了。他吩咐管家: “明日一早,去各卫所驻地看看,就说…就说送秋衣。” 其实看不看都一样。天蒙蒙亮时,该走的人已经全出了城。 十里坡那片野地里,黑压压站了一片。张可大点完人数,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一个不少。 云曦和那帮小道士站在队尾。 有个小道士嘀咕:“师姐,咱们真走着去啊?” “不然呢?给你备轿子?” 云曦瞪他一眼,“稷王说了,这叫历练。” 正说着,常延龄骑马从后面上来,手里马鞭指了指东南方向: “今日天黑前,要到淳化镇。都精神着点!” 队伍动起来,踩得土路腾起烟尘。 南京城里,天光大亮之后,有些人家觉出不对了。 诚意伯府上,老管家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回头对里面说道: “老爷,街面上…太静了。” 是静。往常这时候,各卫所该出操了,号子声能传二里地。今儿个没有。 不光没有,那些常年在街面上晃荡的军汉,一个都不见了。 卖炊饼的老刘头把担子搁在街角,左看右看,嘀咕道:“奇了怪了,王把总那帮人呢?日日这时候来买饼的…” 茶馆里倒是还坐着几个读书人,可都心不在焉。 有个青衫的忽然说:“诸位,我听说…昨夜南门出去好些人?” “我也听说了,我住南门附近,子时过了还听见马蹄声,裹了布的。” “难不成…” 话没说完,掌柜的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呵呵一笑: “几位客官,喝茶,喝茶。” 这茶是喝不下去了。 几个人互相使个眼色,结了账匆匆下楼。 走到街口,看见通济门那边排着长队,都是出城的车马,有驴车有骡车,车上捆着箱笼铺盖。 守门的兵卒查得细,一个个文书写过去。 “这是去哪儿啊?”有人问。 “扬州!扬州有文会!” 车上的书生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兄台也去?” 问话的摇摇头,心里却动了。转身往家走,步子越来越快。 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流芳舫”第一个挂出歇业的木牌。 老板娘站在船头,对岸上几个熟客福了福: “实在对不住,船要刷漆,味儿冲,歇三日,就三日。” 熟客里有不乐意的:“早不刷晚不刷,偏这时候刷?” 老板娘笑得滴水不漏: “您说巧不巧,前几日就约了漆匠,今日人家挑着漆桶来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不是?” 其他画舫一看,也都跟着挂出牌子。 不过半个时辰,秦淮河上一条营业的船都没了。 有个新来的琴师不懂事,坐在船头试弦,被老板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弹什么弹!回舱里去!” 长街上的铺子,有些上了半扇门板。 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支了个摊,吆喝声都有气无力。 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落叶扫过街面,几个顽童追着落叶跑,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 “还野!回家!” 确实,这风吹得人脖子发凉。 茶楼掌柜站在门口,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 他转身进屋,把幌子摘了下来。 “秋深了。”他嘟囔一句,掩上了门。 第882章 三个热血青年 门子进来的时候,魏忠贤正在琢磨那封云南来的手令。 门子说外头有三个书生求见,递了帖子进来。 魏忠贤接过来一看,是张寻常的拜帖,梅红纸面,上面规规矩矩楷书写着: “浙江上虞晚生陈明遇”、“江南金坛晚生冯厚敦”、“江阴晚生许用”谨拜。底下是年月日。 他挑了挑眉。 怪了,那帮读书人不是都跑去扬州凑热闹了吗,怎么还有留在南京的? 这三个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可既然找上门来,见见也无妨。 但是这三人的名号,连同眼下正在北直隶老家埋头苦读的那个阎应元, 这几位可是后世青史留名、死守江阴八十一日的抗清英雄。 李若琏就在边上站着。 那晚他被打晕了,其实没受什么伤,但总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会儿听说有人要进来,他往前凑了两步,手搭在刀柄上。 “让人进来吧。”魏忠贤说。 不大一会儿,三个书生被领进来了。 都是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直裰,头戴方巾。 打头那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后面两个看着更小些。 三人进来就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拘谨。 魏忠贤抬抬手:“坐吧。” 三人谢了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挨个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下人端了茶上来,他们又起身道谢。 李若琏挪到魏忠贤身边站着,眼睛盯着那三人,手一直没离刀柄。 魏忠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三位来找咱家,有事?” 三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那年长的书生起身,又拱了拱手: “回魏公的话,学生冯厚敦,这两位是陈明遇陈兄、许用许兄。我等本是要来南京国子监入学的,谁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有点发红: “谁知祭酒黄大人一看我们籍贯,就说江阴、金坛一带的书生近来多生事端,疑心我们与那些闹事的士子有牵扯。 不但不准我们入学,还说要行文提学道,革了我们的功名,来年科考也不许我们下场。” 魏忠贤不动声色的听着,没有搭茬。 冯厚敦接着说道: “我们几个在南京举目无亲,求告无门。后来……后来听人说魏公在南京,就冒昧来了,想请魏公给条活路。” 他说完,又躬身作了个揖。后面那两个书生也跟着站起来作揖,动作有些慌乱。 李若琏在魏忠贤耳边低声说:“厂公,小心有诈。” 魏忠贤朝李若琏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他听明白了,这三个书生确实是没路走了。 可他心里琢磨,自己凭什么要帮这个忙?倒不是嫌他们没带礼物。 魏忠贤打心眼里就不喜欢读书人,搁在以前,这种找上门来的穷书生,他早就让人轰出去了,见都懒得见。 不过跟着钟擎日子久了,他也慢慢觉出点味道来。大明是真的缺人,缺那种能办实事、心眼不歪的人。 眼前这三个,看着还算端正,也许能试试。 他想着,就抬眼去看冯厚敦,问道: “咱家听说,南京城里那些有名有号的读书人,都往扬州去了,说是要开什么大会。 你们几个怎么没去凑这个热闹?那可是条好道,没准就能扬名立万呢。” 冯厚敦本来还拘谨着,一听这话,脸忽然就涨红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把旁边坐着的陈明遇和许用都吓了一跳。 “魏公此言差矣!” 冯厚敦声音都高了些, “史道邻、陈定生那些人,学生是知道的!他们哪里是去开会,分明是聚众妄议朝政,空谈误国!”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跟着比划: “学生在家时,先生就常教诲,读书人首要的是关起门来把圣贤书读明白,把道理琢磨透。 国事自有朝廷诸公、有司衙门处置,他们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胸有丘壑? 连他们都觉着难办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没读过几本经、没经过几件事的后生小子指手画脚,妄加评议?” 陈明遇也忍不住点头,小声接了一句: “就是。还说什么声讨大会,听着就不像干正经营生。” 许用年纪最小,跟着猛点头,嘴里嘟囔道:“就是去胡闹。” 冯厚敦喘了口气,对着魏忠贤又拱了拱手,态度倒是诚恳了不少: “学生愚见,读书人便该好好读书。 不掺和那些党争,更不该……更不该和某些别有用心的阴谋家搅和到一块去。那才是失了读书人的本分。” 魏忠贤听着,没说话,只是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年轻书生,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魏忠贤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瞧着冯厚敦: “你这话,也不全在理。咱家可听说了,他们聚在扬州,喊的是为民请命,要打大老虎。那大老虎是谁?” 他放下茶碗,声音平平淡淡, “听说,就是稷王殿下。” 这话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明遇和许用,腾地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了。 冯厚敦脸更红了,这回是气的。他往前迈了半步,也顾不上这是什么地方、眼前是谁了。 “他们眼瞎!耳聋!” 冯厚敦尖声吼道,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什么大老虎?稷王殿下远在云南,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利国利民?开荒种地、办学劝工,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学生还听说,殿下虽在西南,心系九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北边关口安稳多了,商路畅通,边民能安心过日子。 这叫祸国?这叫大老虎?” 他喘了口粗气。 陈明遇赶紧接上: “正是!我们听来往的西北客商说,以前年年怕鞑子入寇, 如今边关集市热闹,百姓能踏实种地放羊,这都是殿下带来的太平!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德?” 许用也憋不住说道: “他们还说要清君侧!殿下安边、富民、兴学,做的都是实实在在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事,清什么侧?我看是他们自己心里不端!” 冯厚敦用力点头,眼里那点光简直要冒出来: “对!朝廷诸公若真有本事,便该想想如何让九边永固,让天下百姓都吃上饱饭, 而不是坐在那里,空谈什么大义,行党同伐异之事!他们读的圣贤书,难道只教会了他们这个?” 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额角都见了汗, 脸上那股光却越来越盛,那是种混合了崇拜和热切的光芒,纯粹得扎眼。 冯厚敦终于说完,他用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魏忠贤坚定的说道: “魏公,我们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好歹,认得清谁是真正为国为民。若魏公觉得为难,我们也不便久扰。 我们三人已下定决心,即便沿路乞讨,也要南下云南,投奔稷王殿下。 能在殿下治下做一安分百姓,为这太平日子出把力气,也比留在这里看那些人空谈误国、祸乱朝纲强上百倍!” 第883章 魏忠贤的安排 魏忠贤听着听着,脸上的皱纹也一点点舒展开了,到最后,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旁边的李若琏听得直点头,心里给这三个书生叫好,差点没忍住当场竖个大拇指。 “好!好!好!” 魏忠贤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指着眼前三人: “我看啊,也不用去求黄儒炳那个老棺材瓤子了。 那老东西素来跟咱家不对付,我替你们说话,他非得在你们功名上再做点文章不可,没准还要上奏折恶心人。 你们啊,也别去他那国子监了!” 冯厚敦三人刚因为魏忠贤的夸赞有点高兴,一听这话, 脸色顿时又垮了下来,心里发凉,互相看了一眼,准备告辞了。 “不过,” 魏忠贤话锋一转,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咱家这儿,倒真有条明路,一条金光大道,你们走不走?” 冯厚敦三个一愣,赶紧拱手: “请魏公明示!” 魏忠贤点点头,慢悠悠说道: “你们三个,就安心在我这守备府住下。 我这儿正缺些能写会算、心眼实在的人手,你们先帮着做些文书工事。等扬州那边的事一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你们就跟着南直隶北运的官船,直接去天津卫。” “天津卫?”陈明遇忍不住小声重复。 “对,天津卫。” 魏忠贤说得更清楚了些, “稷王殿下在那儿,办了一所海军学院。 信王殿下,英国公家的公子,还有京城好些勋贵子弟,连带着内阁几位阁老家的子侄,都曾去那儿求过学。 当今皇上,也曾亲临讲学。咱家求稷王殿下卖个面子,把你们送进去求学,你们可愿意?” 这消息像道雷,劈在三个年轻书生头上。 冯厚敦张着嘴,陈明遇眼睛瞪得溜圆,最小的许用先是呆住,然后眼圈瞬间就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道: “魏公大恩!学生……学生……” 冯厚敦和陈明遇也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颤,跟着就要下拜。 “起来起来!” 魏忠贤两步上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住,没让他们真跪实, “用不着这个。等去了那里要好好学,将来真能为国出力,就算没辜负咱家今日这番话。” 他看着三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年轻人,心里也觉着很满意,于是点点头: “行了,安心住下。吃用花销,不必你们操心。李若琏——” “在。” “带他们下去,安置在东厢那个清净小院。吩咐下去,好生照应,一应用度,按府里书吏的份例来。” “是!” 李若琏应下,对三个还没从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的书生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晕乎乎地,脚下发飘地跟着他走了,最小的许用还在用袖子抹眼睛,又忍不住想笑。 看着三个书生晕乎乎跟着李若琏走远的背影,魏忠贤觉得心里挺舒坦, 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竟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曲来。 正哼着,院里蹦进来个小人儿。 正是常延龄的孙子常执桓,八九岁年纪,虎头虎脑的,怀里抱着一卷皮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小捆麻线,跑得满头汗。 “小猴子,” 魏忠贤叫住他,“你这又是捣鼓什么去?” 常执桓站住,有点不好意思,把皮子往上抱了抱: “魏爷爷,我……我去后面找工匠师傅,给我做身皮甲。我爹那甲太大,我穿起来咣当。” 魏忠贤一听就乐了。 常延龄接手孝陵卫和皇陵卫后,把这宝贝孙子一直带在身边,这回自己出征,就把这小家伙留在魏忠贤这儿了。 魏忠贤也挺喜欢这皮实孩子。 “过来过来。” 魏忠贤招手,又叫来一个在门口听用的东厂番子, “去把后面会做皮甲的工匠找来,给这小猴儿量量身子,好好做一身合用的。” 番子应声去了。 常执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把皮子和麻线放下,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老高,等工匠来量。 魏忠贤看着他那样儿,忽然想起件事。 今天上午,稷王那边用电台传来一篇文章,说是看了扬州那帮士子的作态,有感而发写下的。 他当时看了几眼,就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最上头是五个墨色淋漓的字:少年中国说。 魏忠贤看了看纸上筋骨铮铮的字迹, 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站得笔直等着穿新皮甲的小常执桓,再想到刚才那三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书生。 他想了想,把纸递给旁边另一个番子。 “把这个,给方才那三位书生送去。让他们好好读读。” 那番子拿着纸过来时,冯厚敦三人正在分派屋里那张不大的土炕。 许用年纪小,主动说睡最里边,陈明遇让他睡中间,冯厚敦正要推让,门就被敲响了。 接过那张纸,冯厚敦先瞥见抬头“少年中国说”五个字,笔力遒劲。 再一看落款,钟擎。 他“哎哟”一声,赶紧两手捧着,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凑近了看。 “是稷王殿下的文章?” 陈明遇和许用也顾不上铺盖了,立刻围了过来。 冯厚敦没吭声,他已经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捏着纸边的手指有点发紧。 他看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陈明遇性子急些,等不及,索性歪着头从冯厚敦肩膀旁边瞅。 瞅了几行,他“嘶”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打扰冯厚敦。 他捅了捅旁边的许用,用气声说:“快看,这句……” 许用个子矮,踮着脚在看。 他先看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眼睛就亮了。 再往下,看到“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眼圈已经开始发红。 等看到“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时, 他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哽了一下,赶紧用手背去揉眼睛,结果越揉眼泪流得越凶,又怕把纸弄湿,只好别开脸。 冯厚敦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像不这样,胸口那股滚烫的东西就要冲出来。 他手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把纸抚平,递给了眼巴巴等着的陈明遇。 陈明遇接过去,几乎是抢到窗边最亮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念到“潜龙腾渊,鳞爪飞扬”时,他拳头攥紧了; 念到“干将发硎,有作其芒”时,他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许用压抑的抽鼻子声,和陈明遇偶尔因为激动而加重的呼吸。 冯厚敦站在原地,眼神发直,好像还陷在那些字句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 “这……这才是文章,这才是胸襟,这才是……” 他“才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用力一握拳,砸在自己另一只手心里,发出“啪”一声响。 许用终于把眼泪憋回去了,可眼睛鼻子还是红的。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说道: “冯兄,陈兄,我们……我们一定要去天津!一定要去殿下说的那个地方!” 陈明遇也看完了,他把那张纸像捧着圣旨一样,轻轻放到炕沿上, 重重地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对!死也要去!” 冯厚敦没说话,只是看着炕沿上那张薄薄的纸, 又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伴激动发红的脸,然后狠狠地点了下头。 第884章 虎尔哈军到达扬州 十一月的海,颜色是那种沉甸甸的灰蓝。 风不小,卷着白沫的浪头一下下拍在072那高耸的平直舰艏上,碎成一片咸湿的冷雾。 两艘巨大的登陆舰像两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切开略显浑浊的水面,朝着西北方向稳稳推进。 已经能望见远处一条淡淡的灰线,那是陆地。 扬州,不远了。 其中一艘的舰桥里,周遇吉放下望远镜,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联系上云曦姑娘那边了吗?” 他问身边一个操作着电台的虎尔哈兵。 那兵士戴着耳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一种混合了汉话和奇怪术语的语言, 过了一会儿抬头,用力点了点。 “接通了,指挥使!” 周遇吉接过通话器,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是确认彼此位置和最后的计划。 放下通话器,他转身,看着舱室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 岳托靠着墙,正用块磨石蹭他的刀;曹变蛟抱着胳膊,望着舷窗外的大海;豪格则有点坐立不安,不停搓着手。 “都听好了,” 周遇吉声音压过了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和海浪声, “命令,所有虎尔哈军士,即刻换装。换上给你们备好的衣甲。” 舱室里静了一下。岳托和曹变蛟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就知道。 豪格却像被针扎了屁股,腾地站起来:“换装?换什么装?” “建奴的,还有原先朝鲜兵的那些。” 周遇吉看着他,“有问题?” “有!” 豪格脸一下就涨红了, “我……我跟那边早就一刀两断了!我现在是稷王殿下的人!凭什么还要穿那些……” 曹变蛟转过头,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凭什么?就凭你不穿,就留在船上看着我们上岸。杀敌?没你份儿。” 豪格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看看曹变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遇吉, 再瞅瞅旁边岳托那看好戏的眼神,那股气一下子泄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咕哝一句: “……穿就穿。” 蔫头耷脑地坐了回去。岳托赶紧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都听清楚任务,” 周遇吉没理会这点小插曲,走到摊在桌面上的海图前, 手指点了点扬州沿岸几个标红的地方, “我们上去,不是把来‘做生意’的建奴杀光。杀光了,谁替咱们干活?” 岳托凑了过来,眼睛发亮。 “打狠点,打疼点,但最后,得放他们跑。” 周遇吉的手指从岸边划向长江口, “让他们带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书生相公们,一起回辽东老家。昂格尔的人会想法子,把那些酸丁往建奴败兵那边引。” 曹变蛟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是要把脏水和麻烦,一并打包扔给辽东。 “咱们主要招呼的,是那些敢跟着闹事的卫所兵,还有扬州本地那些不消停的驻军。” 周遇吉声音冷了下来, “分好小队,动作要快。城里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大盐商,名单你们都看过了,一家不留。 宅子里的金银细软,能搬走的搬走,搬不动的,连同宅子,一并烧了。” “杀人放火抢东西,我最喜...” 岳托听得眉飞色舞,下意识就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地看向周遇吉。 周遇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岳托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放下手,结结巴巴解释: “不是,指挥使,我是说……坚决完成任务!保证把事办得……办得干干净净!” 周遇吉没再看他,目光扫过几人,最后一道命令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上岸之后,所有人,把汉话给老子忘干净! 只说满洲话,或者给老子瞎嚷嚷都行!谁泄露了身份,军法从事。 目标杀光,财物抢光,该烧的烧光,然后立刻撤回船上。不许误伤百姓,不许在扬州城逗留。明白没有?” “明白!” 登陆舰腹舱里一片忙乱。 铁灰色的舱壁上晃动着人影,虎尔哈的军士们褪下原本的灰蓝劲装, 换上那些带着陈腐气味的衣甲,有建奴的暗色棉甲,镶着褪色的铜钉; 也有朝鲜军那种式样别扭的号衣,颜色晦暗。 他们互相帮着系紧皮绳,扣上粗糙的铁片。 换好衣甲的士兵开始最后检查装备。 他们从固定在舱壁的枪架上取下自己的火枪。 这是最新的燧发枪,比北洋水师早年用的那些老伙计强出一代,哑火少,打得也快。 他们熟练地检查燧石、通条,把定装纸壳弹药塞进腰间的皮盒。 冷兵器就杂了些,多是顺刀、虎枪,也有使单手战斧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马匹不多,只在尾舱占了一小块地方,偶尔不安地打个响鼻。 骑兵们最后照料着自己的伙伴,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都知道,扬州水网密布,这次骑兵不是冲阵的主力, 而是撒出去的眼睛和刀子,负责看住外围,传递消息,必要时切断几条要道。 “指挥使!三点钟方向!有船!” 桅盘上了望的战士声音顺着传声筒下来。 周遇吉快步走上舰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另一副双筒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远处灰蒙蒙的海天线上,几个小黑点正缓缓移动,看桅杆和船型,是几艘常见的沿海商船,正顺着风往北走。 岳托和曹变蛟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 豪格换了一身建奴低级军官的旧棉甲,浑身不自在,正别扭地扯着领子。 那几艘船离得不近,但也不远。 在这个距离上,072舰这庞大而古怪的钢铁身形,很难不被注意。 周遇吉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吐出一个字:“炮。” 命令简短。 岳托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 豪格扯领子的手停住了,望向那几只越来越近的“小虫子”。 片刻之后,登陆舰前甲板那座双联装火炮缓缓转动,粗短的炮口指向了商船的方向。 炮位上的水兵动作流畅,装填,瞄准。 “轰!” 炮声沉闷而厚重,在海风里传不太远。 几道水柱毫无征兆地在那一小队商船中间及周围腾起,其中一道直接咬在了一艘稍大些的船舷上,木屑碎片横飞。 那几艘船显然懵了,队形瞬间乱了一下。 但它们没有立刻转向逃跑,也许是被打懵了,也许是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 周遇吉眉头都没动一下。“再来一轮。打沉他们。” 炮口焰光再次闪烁,这次准头好了很多。 一艘船的中部猛地爆开一团火球,旋即更大的爆炸声传来,大概是火药舱被殉爆。 它开始倾斜,然后解体。 另一艘被近失弹扯碎了风帆,在海上无助地打转。 剩下的两艘终于反应过来,拼命转舵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但已经晚了。 调整好角度的火炮从容地进行了第三次齐射。 黑色的烟柱混合着火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绽开,又很快被海风扯散。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个黑点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和迅速扩散的油污。 周遇吉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过那片海域,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任何完整的船只。 然后他放下镜子,转身对传令兵道: “告诉各队,加快换装。我们按原计划,两刻钟后,放下小艇,突击上岸。” 第885章 登陆,等候行动 曹变蛟脚刚踩实岸边潮湿的沙子,一抬头,就看见林子边上站着个人。 是云曦。 她今天没穿道袍,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看着就软和, 海风一阵阵过来,那衣裙的下摆和袖子就跟着风轻轻晃荡。 头发也没像平常那样全束起来,有几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她就站在那儿,背后是深绿色的树林子,边上还跟着七八个挎着剑的道士, 这对比,让她显得格外扎眼,不像来打仗的, 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逛错了地方,跑到这乱糟糟的海滩来了。 曹变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娘!” 拔腿就冲了过去,踩得沙子噗噗响。 可人冲到跟前,离着云曦就两三步远了,这小子又刹住了脚。 他看着云曦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突然就觉得手脚有点没处放。 刚才在船上那股子冲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他抬手想挠头,又觉得傻,放下手又想抱拳, 好像也不对,最后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脸皮还有点发红。 完全没了以前追在她后面捣蛋耍宝的样子。 “呦!这不是我们曹大将军嘛!” 云曦可不管他那么多,往前一步,伸手就把他胳膊拽了过来,力气还不小。 她围着曹变蛟转了小半圈,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让我瞧瞧……高了,真高了!这肩膀也宽了,胳膊这么硬实?” 说着,还真伸出两根手指,在曹变蛟结实的手臂上捏了捏, 又顺势抬手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脸颊肉,“皮猴子长大了呀!说,这半年,想三娘了没?” 曹变蛟被她捏着脸扯,也不躲,就嘿嘿笑着,含糊又响亮地蹦出两个字: “想了!” “噗——”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站在云曦侧后方的清微。 她见曹变蛟闻声转过头,一脸困惑地瞅她,赶紧用力抿住嘴, 眼睛看向别处,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我很严肃我在警戒”的样子。 可她脑子里,正不受控制地闪过曹变蛟和徐佛“拜堂”的场面, 越想越觉得眼前这傻大个憨憨的样子真好玩,肠子都快笑打结了,只能拼命忍着。 这时,周遇吉安排好先头部队的警戒,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利落的军服,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对着云曦一抱拳,张口就道:“婶子……” “停停停!” 云曦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松开曹变蛟,手摆得跟扇风一样, “周大哥!打住!您可千万别这么叫!” 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带点小嫌弃, “您这一声‘婶子’叫出来,我立马觉得自个儿老了二十岁! 叫云曦,云曦姑娘,都行!就是别叫婶子,听着头皮发麻。” 周遇吉被她这么一抢白,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国字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尴尬, 他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口: “……云曦姑娘。” “哎,这就对啦!” 云曦这才满意,眉眼弯弯地笑了。 不过笑容很快收敛,她正了正神色,看着周遇吉和他身后跟过来的岳托、豪格几人, 随即道:“说正事。昂格尔那边有信儿了。” “孙之獬,还有那个罗刹鬼伊万,已经带着他们的人混进扬州城了, 跟城里那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士绅老爷接上了头。 他们手底下拢住了一批匠户,安排好了,今晚就先趁乱把匠户们送出城去。 等到后半夜,他们会用早先买通的城门官开门,放人进去,然后,” 云曦做了个“拿”的手势, “就该动手洗劫了,目标是那些江南大户的宅邸、织造工坊,还有赚钱的铺面。” 她继续传达: “大当家的特意交代了,咱们不用管那些匠户。 至于孙之獬他们抢那些士绅老爷,也由着他们抢,抢得越干净越好。 大当家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借这把刀,狠狠剁掉江南这些地头蛇的爪牙, 把他们的工坊、商铺、还有那点家底,一次打个半残,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喘过气来。” “等建奴抢够了,大包小包拖着出城的时候,” 云曦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才是咱们动手收拾残局的时候。至于城里城外聚着的那一大帮子热血上头的读书人, 昂格尔他们会找最合适的机会煽动,鼓动他们‘义愤填膺’,去‘追击鞑虏’。到时候,自然有好戏看。” 她最后看向周遇吉,总结道: “你们这边的差事,大当家也分派清楚了。上岸后,分三队。 一队,专门对付扬州本地那些不稳当的驻军,尤其是可能跟着闹事的卫所兵,要快,要狠。 一队,按名单办事,去抄那几个大盐商的老窝,要干净,别留尾巴。 第三队,盯紧进城的建奴,等他们抢得差不多了,就驱赶他们,撵着他们按咱们画好的道儿,往北跑。 记着,让他们‘带上’那些想当忠臣义士的书生一起。” 周遇吉听完云曦的话,点点头,没多犹豫,转头就开始分派。 “我带一队,盯着进城的建奴,按计划驱赶他们。” 他先点了自己,然后看向曹变蛟和豪格,“变蛟,你带一队,去‘拜访’名单上那几位盐商老爷。豪格跟你一起。” 曹变蛟一听让他带队,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豪格也站直了。 “变蛟,” 周遇吉看着曹变蛟, “这是你第一次单独领这样的硬任务。 豪格从小在军阵里打滚,野战奔袭、破门抄家的路数他熟。多听听他的主意,别莽撞。” 曹变蛟那股兴奋收了收,重重点头: “明白,周大哥!我记着了。” 周遇吉又看向豪格,严肃的交代道: “豪格,你经验多,但性子急。这次是精细活,不是野战冲杀。护好变蛟,也管好你自己。 事办得漂亮,回头我作保,让你上驱逐舰,跟着跑几趟海,学点真东西。” 豪格本来被要求听曹变蛟的,心里还有点别扭,一听“驱逐舰”三个字, 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啪地一个立正,因为穿着不大合身的旧棉甲,动作有点别扭,但声音斩钉截铁: “指挥使放心!豪格一定用心办事,绝不出岔子!保证护好曹兄弟,把那几个盐罐子掏得底儿掉!” 周遇吉嗯了一声,最后看向岳托: “岳托,你那队人少,但任务不轻。扬州本地的驻军和卫所兵,情况不明。 别硬碰,先摸清他们当官的在哪儿。擒贼先擒王,把带头的几个按住或料理了,剩下的就容易收拾了。 记住,小心为上。” 岳托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放心吧指挥使,收拾这些老爷兵,我有数。保准让他们安安生生‘睡觉’,不耽误咱们大事。” 任务分派完毕,周遇吉挥挥手: “行了,都去准备。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养足精神。 天黑之前,保持警戒,不准生火,不准喧哗。” 几个人各自散去招呼自己的小队。 曹变蛟走出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凑到周遇吉身边低声道: “周大哥,左光斗左先生和黄尊素黄先生,还在登陆舰上呢。他们……怎么办?跟着我们上岸?” 周遇吉摇摇头: “不了。两位老先生年纪大了,这一路漂洋过海本就辛苦, 再加上前些日子那等糟烂事,心神耗得厉害。让他们先在船上歇着吧,安全,也清静。 等昂格尔那边得了手,把史可法、黄宗羲那几个‘俊杰’请到,再让两位先生下船相见也不迟。 有些‘家书’,得当事人亲自读,才够味儿。” 曹变蛟了然,点点头跑开了。 海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海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浪潮周而复始的轻响。 换上了杂色衣甲的虎尔哈军士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靠在岩石后、树根下, 就着凉水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几匹战马被拴在背风的林子里,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沙土。 时间在咸湿的空气里,一点点向着漫长的江淮冬夜挪去。 第886章 酒桌上的心怀鬼胎 扬州城,商会会长吴老爷的别院里,灯火通明。 这宅子从外面看不太起眼,可里头别有洞天。 客厅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呢绒毯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面墙上挂着好些字画,吴老爷嘴上谦虚说是“附庸风雅”, 可那落款不是唐伯虎就是文征明。 桌椅都是紫檀木的,又沉又亮,摸上去滑溜溜的。 几个鎏金的大炭盆烧得正旺,把深秋夜晚的那点寒气驱得干干净净, 屋里暖烘烘的,还飘着一股甜腻腻的熏香味。 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上,这会儿已经摆满了。 中间是头尾齐全的燕窝蒸全鸭, 边上是拆烩鲢鱼头、蟹粉狮子头,清蒸的鲥鱼银光闪闪,边上配着金华火腿片。 还有一碟碟的时鲜,菱角、嫩藕、鸡头米,摆得像花儿一样。 酒是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倒在白玉杯里,颜色像琥珀。 几个穿着轻薄绸衫的年轻女子,挨在几位老爷身边,巧笑着劝酒布菜。 屏风后头,还有个抱着琵琶的姑娘,手指轻轻拨弄, 软绵绵的江南小调就淌了出来,听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做东的吴老爷举起杯,红光满面: “孙先生,伊万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薄酒小菜,不成敬意,两位莫要见怪,务必尽兴!哈哈!” 孙之獬坐在主客位,穿着一身崭新的杭绸直裰,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也举杯道: “吴老爷太客气了。如此盛情,孙某与伊万兄弟真是受宠若惊。 我们此番前来,是诚心诚意想与诸位贤达做一番长久生意,往后仰仗各位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说得文绉绉,眼睛扫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 又瞟过那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心里那点嫉恨像毒蛇一样往上冒。 他在辽东吹风吃沙,担惊受怕,这些蠹虫却在这里醉生梦死!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仰头把酒干了。 坐在孙之獬旁边的伊万诺夫,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西洋商人外套, 金发碧眼,个子高大,坐在这群江南商人中间像个误入鹤群的熊。 他面前的筷子用得别别扭扭,夹块肉能掉半块。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尤其是他的眼睛, 几乎粘在了旁边那个给他倒酒的侍女身上。 那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衫子,领口开得有点低,一弯腰就能看见一片雪白的肌肤。 伊万诺夫看得喉咙发干,灌了一大口酒, 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却好像把心里头另一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嗷嗷叫,用他那老家的土话狂喊: “孙!我的兄弟!你说得对!这里真是天堂!金子!绸缎!还有女人!这么漂亮的女人!” 他看着桌上那些这辈子都他没见过的美味佳肴,香气四溢,色香俱全。 看着这屋里随便一件摆设都够他手下那些哥萨克抢破头的模样, 看着那些水做一样的江南女子,一股混合着贪婪、暴虐和占有欲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烧。 他捏紧了酒杯,暗暗发誓,回去,回去就狠狠操练那群懒鬼! 他要带着他们回来,把所有的宝贝全部抢回草原去! 不,是抢到他的帐篷里去! 孙之獬一边应付着几个瓷器商、丝绸商、海商头子花样百出的敬酒和试探,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伊万诺夫那副快要流口水的德行, 心里冷笑,像数九寒天里结的冰。蠢货,就知道看眼前这点肉。 他脸上笑容不变,嘴上说着“好说好说”、“一定一定”, 心里头那点阴暗的念头却在疯狂滋长。 喝吧,笑吧,尽情享受吧。 你们这些趴在江南这块肥肉上吸血的蠹虫,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硕鼠! 你们在江南暖风里醉生梦死的时候,老子在辽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凭什么?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几个时辰之后, 火把照亮这些惊恐扭曲的胖脸,听到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发出尖叫, 看到这些精致的厅堂被翻得底朝天,金银珠宝被粗暴地塞进麻袋。 对,抢光!杀光!烧光! 凭什么你们能拥有这些? 既然我孙之獬在辽东没好日子过,你们也别想在江南享福! 这大明,烂透了,大家一起烂掉才好!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可亲,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对着主座上的吴老爷遥遥一举。 “吴老爷,请!为了咱们的买卖,长久,兴隆!” 屏风后的琵琶声越发柔靡,和着满屋的欢笑、奉承、以及那甜得发腻的酒菜香气, 交织成一幅盛世奢靡的画卷。 只是这画卷底下,涌动着见不得光的算计,和即将喷发的血色贪欲。 几轮酒下来,桌上气氛更热络了。 在座的除了会长吴老爷,还有做瓷器生意的沈老爷, 专跑海路、手眼通天的赵船主, 另外几位也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商、米行东家。 他们最初对这两个外路来客,一个假洋鬼子,一个辽东回来的“孙先生”, 还存着几分试探和倨傲,可谈着谈着,心里那点小算盘就拨得噼啪响了。 那鬼佬伊万诺夫,看着人高马大一脸凶相,谈起买卖来却像个棒槌。 吴老爷他们随口报了个比市价高出三成的瓷器、绸缎价钱, 本以为对方会还价,没想到这伊万只是眨巴着他那双蓝眼睛, 扭头用磕巴的汉话问旁边的孙之獬: “孙,这个,价钱,可以?” 孙之獬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笑: “伊万兄弟,吴老爷他们是实诚人,出的价嘛……倒也公道。” 他特意在“倒也”两个字上顿了顿,还给了伊万一个“你懂的”眼神。 伊万诺夫立刻大手一挥,用带着怪腔调的汉话说: “好!公道!就这个价!有多少,我要多少!” 吴老爷和沈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喜色。 瓷器沈甚至趁着举杯的功夫,用袖子掩着嘴,对旁边的赵船主低声道: “这罗刹鬼,人傻,钱多。” 赵船主嘴角一弯,微微点头。 再看那孙先生,也是个妙人。 不仅不帮着那鬼佬压价,偶尔还看似好意地提醒鬼佬“江南物价腾贵”、 “此乃精品,这个价钱不算离谱”,实则是帮着他们把价码又往上抬了抬。 这哪里是来做买卖的帮手,分明是来帮着外人坑自己同伴的“自己人”啊! “这次怕是要发一笔横财了。” 几个人心里都转着同样的念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热情。 吴老爷甚至开始琢磨,等这单生意了了,得私下给这位孙先生封个厚厚的大红包。 这可是位“财神爷”引来的“散财童子”,得好好维系着,往后这样的好事,还多着呢! 想到这儿,吴老爷给坐在伊万诺夫身边那个穿水绿衫子的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是场面上混熟了的,立刻会意,身子一软, 就娇笑着倒进了伊万诺夫的怀里,纤纤玉手端起酒杯,直往伊万嘴边送: “伊万大爷,再喝一杯嘛……” 伊万诺夫只觉得温香软玉抱满怀,那女子身上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张俏脸近在咫尺。 他骨头都酥了半边,哈哈大笑着,也顾不上用筷子了, 直接用毛茸茸的大手抓起一只肥腻的蹄髈啃了一口, 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那女子腰间腿上摩挲,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罗刹话,看那神色,快活似神仙。 孙之獬瞥见伊万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眉头皱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借着敬酒的姿势, 向伊万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让他收敛点,别误了正事。 正搂着美人灌酒的伊万诺夫接到孙之獬的眼神,脸上横肉抖了抖,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趁着仰头喝酒的间隙,那只在女子背后不安分的大手, 悄悄垂到桌下,对着孙之獬的方向,比划了一个粗短有力的手势, 那是他们早先约定好的,意思是“一切就绪,只等信号”。 孙之獬看到了那个手势,心里最后一丝疑虑放下。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略带讨好的笑容,也举起杯, 对着主座上的吴老爷和其他几位士绅,朗声道: “承蒙各位老爷款待,孙某与伊万兄弟感激不尽! 愿我们此番合作,只是个开始,往后财源广进,富贵绵长!诸位,请!” “请!请!”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宾主尽欢,笑容满面。只是这笑容底下, 各自藏着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思,和即将喷涌而出的血色贪婪。 第887章 准备行动的史可法 扬州城,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宅邸内室,气氛与外间的吴府酒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歌舞笙箫,只有压低的交谈和偶尔响起的茶盏轻碰声。 在座的都是另一路人。 几个大盐商挺着肚子坐在上首,手上戴的金戒指玉扳指,在灯下直晃眼。 旁边是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乡下士绅,看着朴素,眼珠子转得却快 。还有两位胡子花白的老爷子,是早就退了休的官, 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可谁都知道他们门生多。 屋里最扎眼的是几个穿武人常服的,守备游士任,游击将军梁惊霆, 两淮盐捕营的都司鲁青也在其中,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观鼻鼻观心。 扬州知府杨嘉祚没有亲自来,但大家都知道,他是点了头的。 “……今岁的粮,确实不好办啊。” 一个干瘦的士绅捻着老鼠须,慢悠悠开口, 表面装出为难的样子,可眼角余光却瞟着盐商们的脸色, “漕粮有定额,官府催得急。 近来各处又不太平,都说要练乡勇保境,这钱粮开销…… 唉,只能先从常平仓、义仓里挪垫些。 百姓嘛,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熬?” 一个胖盐商嗤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 “李公倒是心善。要我说,那些刁滑佃户,惯会藏奸。 正好借此机会,清一清田亩,该收的收,该罚的罚。城西那片河滩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 “张老板说的是。” 另一个士绅立刻接话,眼里放光, “还有东门外那几处桑园,主家不识时务, 正好可以‘劝勉’他们让出来,由我等代为经营,也好为‘大事’增添些用度。” 他说“劝勉”两个字时,语气刻意加重,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甚至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开始盘算起“事成之后”如何铲除异己, 压低声音点出几个平素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甚至敢顶撞他们的“硬骨头”乡绅名字, 商量着到时安个什么罪名合适。 史可法坐在上首,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瓜分计划与倾轧之谋, 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着胡须,脸上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欣然。 乡绅抱怨“民力凋敝”,他便慨然承诺“待廓清君侧,自当奏请朝廷,减免本地赋税”。 有人提出要“整肃地方,以安民心”,他便点头称是,认为“乱世用重典,正当如此”。 似乎只要能成就他的“大业”,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黄宗羲、方以智和几个尚存书生意气的年轻士子, 坐在靠门边的位置,越听脸色越白,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 他们想象中的“光复大义”、“重整朝纲”, 似乎与眼前这场赤裸裸的分赃与算计毫不相干。 侯方域、陈贞慧等人,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更靠近史可法和几位盐商的位置, 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频频附和,与这边角落里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 史可法见酝酿得差不多了,霍然起身,脸上泛着红光, “如今人心在我,大势已成! 杨知府深明大义,游守备、梁将军、鲁都司皆乃忠勇之士,愿与我等共举义旗!” 他对着游士任几人行了一礼,那几位武官或点头,或拱手,表情肃然。 “今夜,”史可法身体微微发颤, “便是涤荡妖氛,还我大明朗朗乾坤之时!” 室内响起一阵即将爆发的骚动和附和声。 史可法志得意满,回身拍了拍一直默立在他侧后方的昂格尔,提高声调介绍道: “此役能顺利谋划,钟先生居功至伟! 钟先生虽北地而来,然胸怀韬略,洞悉时局,所献之策,皆中肯綮!真乃我辈之卧龙,不输刘伯温之才!” 昂格尔连忙躬身,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又难掩激动的书生模样,连连摆手: “史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唯愿附骥尾,略尽绵薄。” 众人目光聚集在这个被史可法如此推崇的年轻人身上, 虽有疑虑,但也纷纷出言恭维。 昂格尔低着头,接受着各方或真或假的赞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腼腆。 心底却是连连冷笑。吹吧,使劲把我捧高。闹吧,尽情做你们的清秋大梦。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去看角落沙漏的冲动。 时辰,快到了。 昂格尔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对着周围人的恭维连连作揖, 嘴里说着“不敢当”、“全赖史公与诸位前辈提携”之类的套话。 就在他侧身向一位盐商还礼时,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 右手在身侧快速而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 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轻轻一点,随即拇指内扣,划过掌心。 内室角落里,两个原本像是侍立仆役的精壮汉子,目光微微一动,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始移动。 一人慢悠悠地踱到窗边,仿佛在透气,实则挡住了通往侧面小间的路径。 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整理着墙边博古架上的摆设,身形却渐渐靠近了黄宗羲、方以智等人所在的靠门位置。 最靠近门边的一个“仆役”,似乎被屋内嘈杂的人声和烟味呛到, 低着头,肩膀微耸,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史可法和几位核心人物身上, 他极自然地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出去,身影迅速没入廊下阴影中。 他脚步轻快,方向明确,沿着曲折的回廊,向着南城墙的方向潜去。 几乎同时,扬州城内,尤其是靠近几个主要集会场所和南门附近的街巷,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从各地汇聚而来的士子书生,数量已不下三千, 他们或聚在客栈大堂,或挤在茶楼酒肆, 还有大批干脆就簇拥在街头巷尾,一个个慷慨激昂,高谈阔论。 有的在背诵连夜写就的“讨逆檄文”,有的在争论“入南京后如何施政”,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仿佛谁声小谁就不够忠贞。 被吵得无法安生的普通百姓苦不堪言,商家早早关门歇业, 胆小的居民缩在家里不敢出声, 只有几条野狗在兴奋的人腿间钻来钻去,寻找着被丢弃的食物残渣。 城外,情况同样“热烈”。 得到“密令”的扬州本地驻军和附近卫所兵,已经开始在南门外数里的空地上聚集。 只是这聚集,怎么看都像是庙会赶集。 旗帜倒是打了几面,但歪歪斜斜。 士兵们三五成群,有的蹲在地上啃着干粮,有的靠着长矛打瞌睡, 还有的为了争抢一块干饼差点打起来。 军官们则聚在稍远处,围着一个小火堆, 火上架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鸡在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他们喝着酒,大声谈笑,偶尔才回头对那些散漫的兵卒呵斥一两句,换来一阵懒洋洋的回应。 队列?阵型?不存在的。 只有各种口音的叫骂、说笑和兵器随意磕碰的叮当声,混杂在初冬的夜风里。 第888章 混乱开始 荷兰商船静静泊在黝黑的水面上,像几头蹲伏的巨兽。 佟养性的人马在码头阴影里如同石头, 只有眼睛偶尔转动,盯着从城门方向蜿蜒而来的黑影。 那是被哥萨克们驱赶的工匠,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 他们大多只拎着个瘪瘪的包袱,有些老师傅怀里死死抱着个工具箱, 女人紧紧搂着半大孩子,人群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疲惫的喘息。 离开了熟悉的家和作坊,前路是茫茫大海和不可知的苦役,每个人脸上都木木的,脚步拖沓。 “快!快上船!猪猡!” 一到船边,哥萨克们伪装出来的那点商队护卫的客气立刻扔了, 嘴里叽里咕噜地咒骂,手里的棍子、枪托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一个老人走得慢了些,被一脚踹在腿窝, 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怀里的凿子斧头撒了一地,立刻又被几双大脚踢开。 孩子吓得嚎啕大哭,旋即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跳板狭窄,人群拥挤,哭喊和推搡声顿时响成一片。 船上的荷兰水手趴在船舷边看热闹,有人吹口哨,有人指指点点, 眼神里混杂着对这般高效“搬运”的些许佩服, 但更多是望着远处扬州城零星灯火的贪婪与忌惮。 他们接了这趟运费高昂的“货”,但船长严令不准上岸, 建奴不许,他们自己也不敢。 就在这混乱的码头阴影里,另一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进城的人潮。 那是伊万诺夫重金募来的日本浪人,衣衫褴褛,眼神凶悍,腰间的大刀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他们像鬼影一样贴着墙根移动,跟着前面那些已经眼冒绿光的建奴马甲兵,迅速消失在通往东门内里的街道中。 城门洞里,孙之獬和伊万诺夫看着最后一队浪人也溜了进去,兴奋得几乎要发抖。 孙之獬搓着手,伊万诺夫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几个早就用银子喂饱了的本地无赖作为向导,在前头快速打着手势, 带领这群饥饿的狼群,扑向早已标记好的肥羊, 那些高墙深院的豪商宅邸、存放着如山绸缎的货栈、以及机杼声今夜还未停歇的织造工坊。 起初,扬州城只是不安地躁动。 犬吠声从东城此起彼伏,然后是一些短促的惊叫和砸门声,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但这寂静比喧嚣更可怕。 接着,火光忽然从一处大宅院里窜起来,映亮了飞檐, 也映亮了院子里晃动着的人影。 女人的尖叫像刀子一样划破夜空,随即又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掐断。 瓷器玉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家具被砸烂的闷响,翻箱倒柜的哗啦声, 还有那种发现了金银时发出的狂喜怪叫,各种声音混杂着, 从一个个灯火骤然通明的宅院里爆发出来。 抢劫开始了。 建奴们砸开库房,抢走成匹的绸缎、精美的瓷器、一箱箱的茶叶。 浪人们则更热衷于搜刮房中的金银首饰、古玩玉器, 为了一尊金佛的归属,浪人之间甚至爆发出短暂的怒吼和刀锋碰撞声。 哥萨克们粗野得多,他们抢一切亮闪闪的东西, 顺便将撞见的任何抵抗者砍倒,将哭泣的女人扛在肩上。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猎场。 火头越来越多,浓烟开始弥漫,空气里充满了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疯狂的欢乐气息。 东城的混乱像滴入水面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哭喊、惨叫、怒骂、狂笑,夹杂着房屋燃烧的噼啪爆裂声, 顺着夜风清晰地传到了史可法等人所在的宅院。 花厅里的“誓师”气氛瞬间冻结。 原本激昂的议论戛然而止,众人侧耳倾听,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不知是谁先颤抖着说了句:“走水了?” 但立刻被更多嘈杂的声淹没。 “是倭寇!倭寇进城了!” 一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仆惊慌的冲进院子, “东城!东城好多房子烧起来了!是倭寇在杀人抢东西!” “倭寇”两个字像冰水浇头,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一屋子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盐商们脸上的肥肉哆嗦起来,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士绅们脸色煞白,眼神游移,开始往门口或柱子后面缩。 就连那几位刚才还拍胸脯表忠心的武官,游士任、梁惊霆等人, 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他们想的或许是抵抗乱民甚至官兵, 但凶名在外的“倭寇”,完全是另一回事。 刚才还要“廓清天下”的豪情,在残暴的入侵者名号前,脆弱得像张薄纸。 史可法也慌了,他之前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半旧的皮甲套在官袍外,此刻觉得那皮甲又重又冷。 他手里拎着的长剑原本是壮声势的,现在却觉得沉得坠腕。 他身边的书生们,刚才还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五花八门的“兵器”, 祖传的宝剑、打猎的腰刀、甚至还有练字用的沉重铁尺, 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满脸惊恐,互相看着,不知所措。 侯方域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昂格尔一步跨到史可法身侧,一声大喝, 压过了传来的嘈杂和厅内的慌乱: “史公!诸公!且听我一言!” 众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昂格尔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激昂: “倭寇何以至此?是听闻扬州空虚,趁火打劫而来! 此等鼠辈,能有多少人马?无非是仗着百姓惊慌,官兵无备!” 他在那些脸色发白的书生脸上多停了一瞬,提高声音道: “我等聚义为何?不正是为保境安民,上报国家吗? 如今倭寇就在眼前,屠我百姓,焚我房屋,此正是天赐良机,让我等建功立业,以正天下视听!” 他伸手指向外面: “外面有数千心怀忠义的读书人!城外有游守备、梁将军麾下的忠勇将士! 倭寇不过癣疥之疾,趁乱宵小,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振臂一呼,百姓必定景从,将士必定用命! 这正是向朝廷、向天下证明谁才是真正能定国安邦之人的时候!诛杀此獠,就在今夜!” 这番话充满了煽动性。 恐惧中的书生们被他话语里的“建功立业”、“忠义”、“证明”所打动, 尤其是想到外面还有那么多“同道”和“官兵”,胆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是啊,倭寇能有多少人?我们人多!还有官兵! 史可法原本慌乱的心,也被这番话稳住了一些, 更被“天赐良机”、“证明”这样的字眼激发了残余的豪情和某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 他努力挺直穿着不合身皮甲的胸膛,将手中长剑向前用力一挥,嘶声喊道: “钟先生所言极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君,随我诛杀倭寇,保卫桑梓!让朝廷看看,谁是忠臣!杀——!” “杀!!!” 被重新鼓动起来的书生们,以及那些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盐商士绅家丁们,乱哄哄地跟着呐喊起来。 在史可法的带领下,这群乌合之众,如同决堤的洪水, 又像是受惊炸窝的雀鸟,乌泱泱、乱纷纷地冲出宅院, 朝着惨叫不断的东城方向,懵头懵脑地冲了过去。 第889章 书生与建奴之间的碰撞 史可法那一声“杀”喊得是挺有气势,可惜跑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穿着那身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来的皮甲,哗啦作响,手里长剑乱挥,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他身后那群“义军”更是滑稽。 有抱着祖宗牌位般捧着把锈剑的书生,有提着家里拿来吓唬贼的木头棍子的富家子, 还有盐商们带来的家丁护院,拿什么的都有,铁尺、哨棒,甚至还有个厨子打扮的拎了把菜刀。 这群人毫无队形可言,乱哄哄涌出宅门,像一群受惊的鸭子。 宅门外街巷上,原本就聚着好几千听闻“史公”召唤而来的各地书生,可他们又不知具体要干啥,此刻正在街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远远看见东城火光,听见隐约传来的可怕声音,正惶恐不安,忽然见史可法全身披挂带着一群人冲出来, 高喊“诛杀倭寇,保卫桑梓”,那点残存的书生意气和从众热血“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杀倭寇啊!” “跟史公走!”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这几千人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 也顾不上什么队列阵型了,嗷嗷叫着,跟着史可法那群人,向着火光冲天的东城方向就漫了过去。 一时间,街上全是人,袍袖翻飞,头巾歪斜,你推我挤, 叫喊声、脚步声、被踩掉鞋的骂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昂格尔和他手下伪装的特战队员,如同混在沙丁鱼群里的几条泥鳅,紧紧贴着几个主要目标,随着人流涌动。 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只见人流边缘,不断有书生莫名其妙就少了。 一个正跑得气喘的书生,突然被路边虚掩的店铺门里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门扉瞬间合拢,只留下半声短促的惊叫。 另一个跑着跑着,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被人迅速拖进黑暗的墙角。 还有个比较胖的,正努力想跟上大部队, 忽然一个麻袋从头罩下,他徒劳地挣扎几下,就被两个黑影利落地扛起,消失在旁边的小巷。 方以智、侯方域、陈贞慧…… 这些“知名人士”,几乎都在类似的“意外”中,迅速从奔跑的人流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周围的人都只顾着往前冲, 或者惊慌四顾,根本没人注意到同伴的失踪。 史可法还不知身边骨干正在快速“蒸发”,他被人流裹挟着,又激动又慌张地往前冲,嘴里还在无意义地喊着“杀贼”。 昂格尔一直跟在他左近,既要防止他被流矢或混乱伤到,又要确保他不脱离视线。 东城那边,孙之獬和伊万诺夫正督促着手下抓紧最后的时间搜刮。 大部分哥萨克和浪人已经扛着大包小包,抬着沉甸甸的箱子,喜笑颜开地往码头方向撤了。 金银细软、绸缎皮货、甚至精致的家具摆设,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压得他们步履蹒跚,但个个脸上放光。 “孙大人!伊万将军!快看西边!” 一个了望的建奴马甲兵指着街道另一端喊道。 孙之獬和伊万诺夫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 乱哄哄涌来一大群人,穿着长衫短褂,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 嘴里还呜嗷喊叫着什么,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上满是亢奋和……愚蠢? “是那帮闹事的书生?” 孙之獬眯起眼。 “好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伊万诺夫舔了舔嘴唇,他杀得兴起,抢得正爽,看什么都像移动的财物。 一个建奴小头目凑过来,咧嘴笑道: “孙大人,伊万头人,您看这帮酸子,乌泱泱的,要不要顺手也捞了?大汗那边,啥人都缺,识字的或许也有点用?” 孙之獬心里快速盘算。 辽东确实缺人,尤其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 这些书生虽然废物,但抓回去也能充个数,种地、记账,或者干脆卖了换牲口都行。 他看向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哈哈一笑,挥舞着沾血的弯刀: “抓!统统抓走!咱们的船大得很!力气大的押去挖矿,力气小的卖了换酒!” 命令一下,原本正在撤退或还在最后搜刮的建奴、哥萨克、浪人们,立刻调转方向。 面对那些明火执仗的士兵,他们或许还要掂量, 但对付这么一大群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简直是狼入羊群。 “抓活的!大汗有赏!” 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怪叫响起。 这些刚刚完成抢劫的强盗,又狞笑着扑向了新的“猎物”。 两股人流轰然撞在一起。结果毫无悬念。 书生们那点热血,在真正见过血的刀枪和野蛮的冲撞面前,瞬间蒸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被建奴马刀用刀背狠狠砸翻在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有人想用手中的“武器”抵抗,那锈剑砍在皮甲上只冒火星, 木棍砸在头盔上当当作响,反倒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菜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崩溃只在一瞬间。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取代了原先“杀贼”的呐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像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窝,彻底炸了。 有人转身就跑,撞倒后面更多的人;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屎尿齐流; 有人扔掉手里的东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高喊“好汉饶命”; 更多人则是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践踏。 史可法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他那身皮甲此刻成了累赘。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看着那些他寄予厚望的“义士”像麦子一样被砍倒、被踩踏、被如抓小鸡般拎起来捆上, 脑子一片空白,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史公!快走!” 昂格尔适时出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力气奇大,拖着他就往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钻。 史可法浑浑噩噩,被拖着跑了几步,只觉得这钟先生真是忠勇可嘉,危难时刻还不忘护着自己。 两人刚拐进巷子深处,还没喘口气,旁边堆放的杂物后面突然闪出两条黑影。 史可法只觉眼前一黑,一个带着霉味的粗麻袋兜头罩下, 紧接着后脑某处被不轻不重地一击,他最后只听到昂格尔似乎焦急地喊了声“史公小心!”, 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两个特战队员动作麻利地将套在麻袋里的史可法捆好, 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中。 昂格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手下消失的方向, 又回头瞥了一眼巷外那场单方面的抓捕闹剧,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看戏,以及准备收拾最后的残局。 第890章 虎尔哈军的行动 扬州城南门外,原本该是军营校场的地方,此刻更像是个杂乱无章的集市。 从各处卫所和扬州本地驻军点汇集而来的兵丁,拢共也有两三千人,松松垮垮地聚在一片空地上。 旗帜歪插在泥地里,几堆篝火旁,兵卒们围坐着, 有的在烤不知从哪摸来的芋头地瓜,有的在传递着酒葫芦,大声说笑,抱怨着夜里被拉出来的晦气。 军官们聚在稍远处一个稍大的火堆旁, 火上架着只肥鸡,油脂滴落,滋滋作响,他们喝着更好的酒,骂骂咧咧地催促着部下“都精神点”, 眼睛却不时瞟向城内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越来越亮的火光,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没人认真放哨,更谈不上什么阵型。 直到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整齐得不像本地这些老爷兵。 “什么人?!” 一个靠着长矛打瞌睡的老兵被同伴推醒,迷迷糊糊抬起头, 只看见不远处黑暗中,一排排沉默的人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迅速由走变跑,向着他们这边压了过来。 没有喊杀声,只有皮靴踏地的闷响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夜里透着股瘆人的寒意。 “敌……” 这老兵“袭”字还没喊出口,对面那排黑影中突然爆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响! 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白烟弥漫,铅子呼啸着扑进毫无防备的人群。 烤火的兵卒像是被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惨叫着向后摔倒,胸口爆开血花,手里的地瓜芋头滚了一地。 喝酒谈笑的军官们惊愕回头,还没看清来敌, 几颗灼热的铅弹就钻进了他们的身体,打断肋骨,撕开内脏,带着血沫从背后穿出。 那只烤得半熟的肥鸡被打得飞起,落在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 “是火铳!好多火铳!” 有人尖着嗓子喊道。 但虎尔哈军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蹲下装填, 第二排上前,举枪,瞄准那片因为惊骇和剧痛而彻底炸开锅的人群,再次齐射! 砰砰砰! 更密集的弹雨泼洒过去。 铅子钻进皮肉,打断骨头,打烂头颅。 惨嚎声、哭喊声、绝望的咒骂声瞬间达到顶点。 刚才还松散的人群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彻底崩溃。 有人下意识想拿起地上的刀枪,却被身边中弹同伴喷溅的鲜血和脑浆糊了一脸, 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掉头就跑。 更多的人根本毫无斗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他们认为安全的扬州城方向,没命地逃窜。 岳托站在阵后,眯眼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稳住阵线,自由射杀逃敌。敢向城门跑的,优先招呼。别追远了,用枪子儿说话。” 命令被迅速执行。 虎尔哈军士们三人一组,或站或蹲,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 他们用的燧发枪装填比旧式火绳枪快得多,射击精度也高。 那些没头苍蝇般乱跑的溃兵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一个溃兵刚爬起来跑出十几步,后背突然炸开一个血洞,他扑倒在地,手脚抽搐。 另一个眼看就要冲进城门洞的阴影, 一颗铅子钻进了他的后脑勺,红白之物溅在斑驳的城墙上。 试图拿着刀盾想反冲的军官,被至少五六支枪同时瞄准,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盾牌上满是破洞。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城南的空地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员,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 受伤未死的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凄厉。 虎尔哈军士们面容冷硬,如同在完成一项枯燥的工作, 机械地装填、瞄准、射击,将任何试图接近城门的影子撂倒。 偶尔有溃兵昏了头,侥幸冲到近前,立刻有持着厚背砍刀或上了刺刀的同伴上前, 干净利落地一刀劈倒,或是一刺刀捅进心窝,绝不纠缠。 崩溃的守军彻底丧胆,再也不敢往城门方向跑, 而是像被驱赶的羊群,哭喊着、连滚爬爬地向着黑暗的荒野四散逃去。 虎尔哈军士们也不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如同冷酷的猎人, 用灼热的铅弹,从背后将这些逃跑的猎物一一射倒。 南门附近,迅速清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岳托看了看城头,那里似乎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部下检查战场,给那些还在呻吟的补上一刀,同时保持警戒。 城里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喧嚣声隐隐传来。 城外的这片空地,却只剩下血腥的死寂,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岳托这边刚把城外的残兵清理得差不多,硝烟还没散尽, 一个骑兵就带着风声从城里方向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勒住马,急声道: “大人!豪格将军和曹大人那边让赶紧派人去!东西……东西太多了,人手搬不过来,堵在街口了!” 岳托听得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东西太多?”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明白过来,肯定是抄那些大户的老窝抄出真家伙了。 他无语地摇摇头,这帮盐商,到底刮了多少地皮。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令留下部分人控制南门并清扫战场,自己带着主力迅速从洞开的城门开进扬州城。 城里更乱。有些地方火还在烧,哭喊声零星响起,但主要的抵抗似乎已经平息。 他们沿着主干道快速行进,沿途能看到一些被砸开的大门, 零星倒伏的尸体,还有虎尔哈的士兵在路口警戒。 越往南城繁华处走,越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某种香料、酒水被打翻的奇怪气味。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占了半条街的巨宅门前。 朱漆大门已经被砸得歪斜,门口守着几个虎尔哈军士,脚下躺着几具看家护院打扮和穿着绸衫的尸首。 院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还夹杂着重物拖拽的声响。 岳托大步走进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能跑马的大院子。 此刻,这庭院却像个修罗场和货场的混合体。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血污浸得变了颜色,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首, 有拿刀拿枪的家丁护院,但更多是穿着锦缎衣裳、甚至还有穿着寝衣的男男女女,死状各异。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院子当中,豪格正站在一个倒扣过来的大水缸上,挥舞着手臂,粗着嗓子指挥: “快点!都他妈手脚利索点!箱子!那几口大箱子先抬出去!绸缎捆好!别磨蹭!” 他满脸红光,不知是兴奋还是被火把映的。 曹变蛟则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处滴水檐下,就着一个铜盆里的清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厚背砍刀。 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成暗褐色,他用布沾了水,仔细地刮擦着。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他皮甲和脸颊上溅到的血点子。 岳托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在曹变蛟身边停下,看了看这个年轻的海军学员: “第一次干这种抄家灭门的活计?紧张不?” 曹变蛟动作没停,抬起眼皮看了岳托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擦刀: “紧张?杀这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蠹虫,有啥可紧张的。我倒是嫌杀得不够多。你自己瞅瞅……” 他用刀尖指了指院子当中一个被踢翻的硕大泔水桶。 桶里滚出来不少东西,不是馊水残渣,而是大半只油光光的烧鹅, 好几块只啃了几口的精致点心,还有一堆辨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肉食, 混着酒水,糊在名贵的青砖地上。 “……老百姓饿得啃树皮卖儿卖女的时候,这帮杂种,吃的就是这些。” 曹变蛟压着火气说道,“你再看看,他们攒的都是些啥。” 不用他说,岳托一进门就看到了。 院子里几乎下不去脚,堆满了从各屋搜刮出来的财物。 一捆捆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像柴火一样摞着。 打开盖的箱子里,白花花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 好几个大箱子专门装着各色古玩玉器,在火把下泛着温润或清冷的光。 几个虎尔哈军士正吭哧吭哧地从正房里抬出一座快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 枝杈繁茂,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看得人咋舌。 旁边还有个被撬开的小箱子,里面不是银子,而是满满一箱打造精美的银元,正是如今的硬通货,“辉腾”银元。 天知道这扬州盐商,是怎么弄来这么一大箱海外银元的。 豪格从水缸上跳下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走到岳托跟前,咧嘴笑道: “来了?正好!快快快,让你的人也搭把手!他娘的,这肥羊可真肥!库房还没清完呢!赶紧搬,搬空了事!” 第891章 建奴撤退 扬州城另一边,靠近运河的僻静处,周遇吉和他的人马隐在黑暗中,像蛰伏的石头。 他们比预定时间更早就位,散在几处屋顶、巷口和废弃的货栈里, 就等着那帮畜生抢完出来,好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或者至少咬下一块肉来。 可左等右等,城里杀声震天,火光都映红半边天了, 码头上那几条荷兰船依旧黑灯瞎火地泊着, 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船边晃动,压根没有往别处流窜的意思。 周遇吉派出去的侦察兵不断回报,说那帮人凶得很, 进了城就沿着东门大街一路烧杀抢掠,但活动范围很窄, 抢完一处,立刻扛着东西往回走,路线清晰得很,简直像回自家库房取东西。 “妈的,这帮杂碎,倒是稳当。” 周遇吉趴在一处仓库的屋顶上,眯眼看着远处东门方向隐约的火光和嘈杂。 他原本预想的是建奴抢疯了四处乱窜,他好带人截杀几股,咬一口是一口。 可眼下,人家目标明确,行动利落,抢了就回码头方向,根本不给他穿插分割的机会。 他这边布置的口袋阵,倒显得有点自作多情了。 看着那些在火光映照下进退颇有章法的人影,周遇吉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帮建奴的规矩,是真严。 跟他当年在辽东边军那会儿比,天上地下。 那时节,别说打仗,就是寻常巡逻,当兵的也敢开小差,将领喝兵血、吃空饷更是常事。 真对上建奴,往往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像下面这些畜生,杀人放火都跟操练似的,令行禁止,抢掠都带着股狠厉的整齐劲儿。 他摇摇头,心里说不出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从最开始在码头边像赶牲口一样把那些哭哭啼啼的工匠硬塞上船, 到冲进城,再到火光、哭喊、厮杀声爆开,然后就是源源不断的人从城里往外搬东西…… 周遇吉估摸着,前前后后,也就一个时辰多点。 效率高得吓人。 然后他就看见,那些混杂着戴暖帽的建奴马甲、高鼻深目的罗刹鬼、 还有矮小凶悍的倭寇的队伍,蚂蚁搬家似的,从城里涌出来。 去的时候杀气腾腾,回来时个个兴高采烈,肩扛手提, 背上是鼓鼓囊囊的包袱,两人或四人抬着沉重的大箱子,压得跳板吱呀作响,一趟又一趟地往船上运。 借着码头和船上渐渐点起的风灯,能看到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 听到他们用各种语言发出的、快活的叫嚷。 最后一趟,更是让周遇吉握紧了拳头。 那帮畜生不再是只抬着箱子包袱,而是用刀枪驱赶着一大群哭爹喊娘的人出来了。 看打扮,都是长衫方巾的书生,足有上千号,被连打带骂,像赶羊一样驱赶上跳板,塞进那几艘大船的底舱。 叫骂声、哭喊声、跳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周遇吉知道,自己这边今晚是没机会动手了。 建奴根本就没乱跑,抢完就走,路线笔直,人数集中, 他这点人马冲出去,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已经上船的又闹出乱子。 他接到的命令是监视、伺机袭扰,首要确保建奴不向城内其他方向或城外乡野流窜, 现在人家自动“规规矩矩”撤回船上,他反而不能动了。 他不能撤,得亲眼看着这帮杂碎全都滚上船,扬帆离开才放心。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冰冷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同样潜伏在黑暗里的虎尔哈军士,呼吸变得粗重,身体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们死死盯着码头方向那些兴高采烈搬运“战利品”的同族, 盯着那些在火光下闪烁的建奴帽缨和罗刹鬼的红头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是刻骨的恨,是看到仇人满载而归、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憋屈。 牙齿咬得咯咯响。 要不是临行前千叮万嘱的军纪如山,要不是对辉腾军令深入骨髓的畏惧, 周遇吉毫不怀疑,这些汉子早就嘶吼着冲出去,跟那些洗劫了他们故土、杀戮他们亲人的畜生拼命了。 夜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味。 码头上的喧嚣逐渐平息,最后几口箱子被抬上船,跳板收起。 风帆缓缓升起,在夜风中鼓动。 那几艘吃水明显深了许多的荷兰商船,像吃饱了的巨兽,缓缓调转船头, 向着下游黑暗的河道驶去,最终融入夜色,只剩下水波拍打空荡码头的声响。 周遇吉又静静趴了半晌,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才从牙缝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撤。” 扬州城内的喧嚣还未完全平息,但已从最初的烧杀哭喊, 转向了一种更隐秘、更迅速的清理。 在东城一处僻静的货栈后院,几辆罩着苦布的马车静静停着。 云曦从阴影中走出,身上道袍纤尘不染,与周围弥漫的烟尘和隐约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昂格尔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 “师娘,主要目标都已在此,除了……” “除了被孙之獬他们顺手牵羊捞走的那些,还有趁乱死在今晚的,对吧?” 云曦接口道。 昂格尔点点头: “嗯嗯。史可法、黄宗羲、方以智、侯方域、陈贞慧等首要人物,都已拿下。 其余在混乱中‘失踪’的,也按名单清理了大半。”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里面显然装着人。 “只是没想到建奴那边手那么快,把剩下那些吓破了胆的书生一锅端了。” “无妨。核心已控,余者不足虑。建奴替我们省了些手脚,也多了些‘货’。” 云曦摆摆手,“速将这些人运出城。” “明白。” 昂格尔应道,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那些穿着百姓衣服的特战队员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将地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抬起,毫不客气地扔上马车车厢。 很快,几辆马车便装满了“货物”。 车夫也是特战队员所扮,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稳稳启动,向着被虎尔哈军控制的南门方向驶去。 “师娘,城内尚有余孽,趁火打劫的混混、试图浑水摸鱼的各方眼线、还有原本就藏着的牛鬼蛇神,此刻都冒头了。” 昂格尔汇报着,眼中闪着寒光,“是否……” “清理干净。” 云曦冷冷的回道, “天亮之前,扬州城里,不许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眼睛和手脚。 你们负责明处的‘人’,我带着人去处理那些喜欢躲在暗处的‘鬼’。” “是!” 昂格尔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领命,再无多言。 他一挥手,带着身边十几名特战队员,如同融入夜色的水银, 迅速分散,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中。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企图趁火打劫的各类垃圾。 云曦则转向另一个方向,对悄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几名道人微微颔首。 他们不发一言,随着云曦的身影,向着那些街区和宅院深处行去。 他们的“清理”,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色下的扬州城,在经历了一番野蛮的劫掠和荒诞的混乱后,正在迎来一场更彻底的肃清。 第892章 两位东林大佬 船舱里光线有些暗,灯光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左光斗靠在床头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的衣服上还沾着几点发暗的血迹,看着像是急怒攻心吐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海军士兵端着小半碗参汤,正用勺子小心地喂他。 左光斗眼睛直直地盯着舱顶的木板,嘴唇机械地张开一点,把喂到嘴边的汤水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截被抽走了魂的老木头。 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眼睛,里面好像烧着两团压得死死的火,那火苗子不窜,却闷着,能熬干人最后一点生气似的。 就这么一天不到的工夫,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都不止。 黄尊素坐在床边一个矮凳上,看着老友这副样子,心里跟刀绞一样。 他伸手把士兵手里的碗和勺子接过来,摆摆手让士兵先出去。 船舱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遗直兄,”黄尊素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左光斗嘴边,声音放得很平缓, “多少再喝两口。事已至此,你再糟践自个儿的身子,有什么用?” 左光斗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黄尊素一眼,那眼神空得吓人。 他没喝汤,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我教出来的好学生……好一个史宪之……他这是要我的老命,要我的老脸啊……”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学生给的。” 黄尊素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看着左光斗勉强张开嘴喝下,才接着说, “咱们这把老骨头,从诏狱里爬出来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稷王殿下给的,是留着辅佐殿下涤荡乾坤、中兴大明用的。 为了那么个不知死活、不辨忠奸的混账东西,把自己气出个好歹,值当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看着平静,心里其实也翻江倒海。 他怀里也揣着儿子黄宗羲写的那封信,刚看到时,他脑子“嗡”一下,血直往头顶冲,恨不得立刻提把剑杀到江南,把那个不孝子捅几个窟窿才解气。 他一直觉得儿子聪明懂事,怎么就昏了头,跟着那帮除了嚷嚷啥也不会的书生,闯出这种塌天大祸! 这哪里是寻常的胡闹,这是抄家灭族都不够填的罪过! 可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火气下去点,又品出点别的滋味。 儿子在信里,问徐光启先生的事是不是真的,问殿下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暴戾,问自己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受了胁迫…… 字里行间,是疑惑,是不解,是对殿下那份泼天功劳的难以接受,还有那么点年轻人说不出口的……嫉妒。 黄尊素看到这些,心又软了,也凉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被“淬火”之前,不也是这样? 觉得殿下跋扈,手段不正,心里憋着一股不服不忿。 儿子年轻,心气高,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眼看一个年纪相仿的藩王立下不世之功,心里能是滋味才怪。 再加上那帮黑了心的官绅天天在耳边嚼舌头泼脏水,儿子被他们鼓动蒙骗,一时热血上了头,干出糊涂事……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生气是真生气。这么大的事,是能用“年轻不懂事”糊弄过去的吗? 黄尊素打定主意,等见了面,非得用马鞭子狠狠抽那小子一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至于最后殿下会怎么发落宗羲……黄尊素不敢想。 他只盼着,殿下能看在他这点微末功劳和老脸的份上,留那逆子一条命。 若是非要有人抵罪,他这把老骨头,愿意替儿子去死。 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船身轻轻的摇晃声和左光斗偶尔压抑的咳嗽。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海军士兵推门进来,立正行礼: “左大人,黄大人。扬州城内的暴乱已经平定了。云王妃的车驾已到码头,王妃说,要见二位。” 黄尊素手一抖,手里还剩点底儿的汤碗差点没拿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左光斗腋下,用力把他从床上搀扶起来。 “走吧,遗直兄。”黄尊素扶着左光斗胳膊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是打是杀,是生是死,总得去当面讨个说法。为了你那好学生,也为了我那不孝子。” 左光斗借着他的力,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灰败的样子,但眼底那两团闷火,似乎烧得更凝实了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朝黄尊素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慢慢走出了昏暗的船舱,朝着舱外有些刺眼的午后天光走去。 码头边上,用拆下来的船板和货箱临时搭了个台子,上面摆了几张从附近仓库搬来的旧桌子,算是公案。 台子两边,昂格尔手底下那帮穿着杂色衣服的特战队员站了一排, 曹变蛟带着几十个辉腾海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另一边站得笔直。 气氛肃杀得很。 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云曦坐在中间。 她左边是周遇吉,右边是魏忠贤,常延龄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他们身后,站着那群从武当山下来的道士,还有冯厚敦、陈明遇、许用三个书生,一个个都绷着脸。 台子前面的空地上,跪着五六个人,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等着下锅的螃蟹。 仔细看,是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还有陈贞慧。 他们头发散乱,脸上有灰有伤,身上的绸缎袍子也撕破了好些口子,早没了平日江南才子的风流模样。 一个个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他们旁边地上,还扔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麻袋里有东西在不停地扭动,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听着就难受。 昂格尔站在台子边,看了一眼那两个麻袋,对身边一个特战队员偏了下头: “解开,让他们透口气。别憋死了。” 那队员应了一声,走过去,也不弯腰,直接用脚踢了踢麻袋,找到口子,然后用刺刀挑开捆袋口的绳子。 他一手抓住袋底,向上一提,再一抖。 只听“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个人从麻袋里滚了出来,摔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动作很糙,根本没管他们会不会磕着碰着。 第893章 公审大会 滚出来的两个人,正是史可法和侯方域。 两人比跪着的那几位还要狼狈十倍。 史可法身上那套不知从哪弄来的皮甲歪歪斜斜,沾满了泥灰,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头发和胡子乱糟糟地糊在一起。 他嘴里被塞了团黑乎乎的布,看那质地和味道,很像是不知道哪个兵卒换下来的臭袜子,塞得他两腮鼓起,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侯方域也好不到哪去,一身宝蓝绸衫滚得没法看,同样被堵着嘴,眼神里全是惊恐。 史可法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台子边的昂格尔。 刹那间,史可法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昂格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呜!呜呜呜——!!” 他喉咙里的声音骤然变得激烈尖锐起来,被堵着的嘴努力想张开,身体拼命向前挣,捆着的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 他脸上肌肉扭曲,那表情混杂了极度的震惊、无法置信,还有一股子被彻底背叛的狂怒。 是他!是那个一路护着自己、危难时刻还不忘拉着自己跑的“钟先生”! 他竟然也在这里!站在那些抓自己的人的身边! 史可法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什么忠勇义士,什么临危护主,全是假的!这人根本就是奸王派来的细作!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蛇! 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当猴耍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这人多么信任,甚至心生感激,史可法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和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死死瞪着昂格尔,那眼神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被臭袜子堵住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含糊又激烈的呜咽。 跪在他旁边的侯方域,从被倒出麻袋后就一直深深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他聪明,在被人从背后套麻袋打晕的那一刻就知道,全完了。 他原本想着,这事成了能当官,不成也能博个忠义的名声,朝廷历来对读书人总要留几分体面,大不了训斥一顿,革去功名,关些日子也就放了。 前朝那么多年,除了太祖成祖那会儿,哪有真对读书人赶尽杀绝的皇帝? 可这会儿,他真切地感觉到脖子上凉飕飕的,那是刀架在上面的感觉。 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像秋风里的树叶。 这时,昂格尔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子边,看着下面跪着和瘫着的那些人。 他开口了, “都听好了。我叫昂格尔,大明锦衣卫副指挥使,稷王殿下麾下,辉腾军特战队队长。” 他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桌后坐着的人。 “这位是稷王妃,云曦王妃。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魏公公。 这位,怀远侯常延龄常侯爷。这位,辉腾军第二舰队司令,周遇吉周将军。” 他每说一个名字,下面跪着的人心里就往下沉一截。 等说到魏忠贤时,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看向那个坐在云曦旁边的老太监,眼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恐。 魏忠贤!他们口口声声要清的“君侧”,要诛的“奸佞”,竟然就坐在这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昂格尔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们干的事,心里想的啥,不用跟我们说,我们一清二楚。 你们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该受什么刑,你们心里也该有数。狡辩的话,省省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跪着的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几个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浇得透心凉。 他们原本还存着点念头,想着自己是士子,是读书人,总有机会辩解,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昂格尔这话,彻底堵死了路。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想对付的人,就在眼前,而且看起来,这些人压根没打算按他们熟悉的“规矩”来。 北伐?清君侧?他们之前慷慨激昂谋划的这一切,此刻显得那么可笑,像一场自导自演的荒唐戏。 魏忠贤就在这儿,那个传说中恐怖无比的稷王家眷也在这儿,还有那个他们一直没搞明白的辉腾军…… 他们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昂格尔说完,转身对着桌后的魏忠贤拱了拱手:“魏公公,您请。”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码头上响起: “奉旨,及稷王殿下钧令。参与扬州作乱一干人犯,无论主从,即刻起,革除所有功名,终身不得再应科举。” 这话像鞭子,抽在下面每个读书人心里。 功名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革了功名,他们就成了白身,成了草民,什么都不是了。 魏忠贤目光落在一脸死灰的史可法身上: “首犯罪员史可法,煽动作乱,勾结外逆,按律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史可法身体一颤,眼睛闭上了。 “然,”魏忠贤话锋一转, “稷王殿下有好生之德,念你寒窗多年,读书不易,特开天恩。免你死罪,免你族诛。 着你只身前往沈阳,教化建奴,戴罪立功。你的罪,你一人担了,不累及家小。” 史可法眼睛又睁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灰。 去沈阳?教化建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魏忠贤又看向侯方域,还没开口,坐在中间的云曦忽然说话了。 “侯方域。” 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有些清冷,码头上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寒。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片段,崇祯十五年,开封,黄河决口,三十七万人死得只剩三万…… 不管这事跟眼前这个怂包有没有直接关系,他这辈子做过的烂事,足够他死一百次了。 明亡后腆着脸去考清朝的科举,把气节踩在脚底下。 给清廷总督出主意,怎么镇压榆园军那些抗清的汉子,帮外人对付自己人。 南明那时候,撺掇左良玉带兵东下搞内斗,把江淮防线掏空了让建奴捡便宜,加速弘光朝完蛋。 就单说他对李香君,始乱终弃,让人家一个女子为他守节撞头,血溅扇面成了桃花, 他倒好,跑回商丘老家,娇妻美妾一个不少,把寻他而来的李香君扔在城外庄子里,不许进门,活活让人郁郁而终。 还有他平日里那奢靡放纵的德行,百姓易子而食的年月,他在秦淮河画舫上一掷千金。 这等数典忘祖、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东西,也配称什么风流才子? 云曦想到这里,绝美的脸上竟然显出森然的杀机。 还有他爹侯恂,还有背后那些老东西…… “凌迟。”云曦轻轻吐出两个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诛三族。你放心,不会漏的。你爹侯恂,还有你背后那些靠山,叶向高,刘宗周……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呜——!!!” 侯方域猛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没了人色。 他想喊,想叫,想求饶,想说冤枉,可嘴里那团臭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身下一热,一股骚臭味儿弥漫开来——竟吓得失禁了。 他心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悔,还有对叶向高、刘宗周那些人滔天的怨恨,要不是他们撺掇…… 跪在旁边的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几个人,听得牙齿咯咯打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凌迟!诛三族!还要牵连父祖、座师! 他们之前那点“慷慨赴死”、“青史留名”的幻想,被这血淋淋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他们终于明白,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会顾忌名声、会妥协的朝廷。 第894章 读书人之间的不同 冯厚敦、陈明遇、许用三人站在云曦等人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一股股往上拱。 他们盯着狼狈不堪的史可法和侯方域,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再看看跪在那里的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几个,心里更是堵得慌,又失望又痛惜。 这些人里,有好几个他们以前在文会上是见过、甚至一起喝过酒论过诗的,算得上是旧相识。 谁能想到,昔日一起谈诗论文的朋友,如今竟成了跪在这里的阶下囚。 冯厚敦看云曦处置了史、侯二人,又把目光转向方以智他们,看那架势,恐怕接下来就要发落这几位了。 他想着,不管怎么说,总归相识一场,有些话,再不问清楚,怕是真的没机会说了。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着坐在前面的云曦、魏忠贤、常延龄等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开口道: “王妃,魏公,侯爷,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下面跪着的那几位,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学生与其中几人曾有过数面之缘。 如今他们犯下大错,即将受刑,学生……学生想在临刑前,与他们说几句话,送他们一程。不知可否?” 魏忠贤看了一眼云曦,见她没什么表示,便点了点头:“去吧,长话短说。” “谢魏公。” 冯厚敦又行了一礼,转身示意陈明遇和许用一起。 陈明遇和许用虽然心里也有气,但既然冯厚敦领头,他们也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到方以智等六人面前。 方以智几人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三个,脸上表情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一丝茫然。 冯厚敦站定,目光挨个扫过这六张曾经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有些发颤: “方密之,陈人中,黄太冲,夏彝仲,冒辟疆,陈定生…… 我真想问你们一句,你们的眼睛,是不是都瞎了?你们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极重,跪着的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有的低下头,有的想反驳却又不敢。 “你们口口声声要为徐光启、孙元化伸冤,说他们是忠臣,是被逼死的。” 冯厚敦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他们是羞于活在世上,是畏罪自杀!” “畏罪?他们何罪之有?”跪着的陈贞慧忍不住抬起头,嘶声问道。 “何罪?”冯厚敦冷笑一声,盯着他,“他们的罪,比通虏更可怕!他们通的是夷!是西夷!” 他伸手指着海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些乘风破浪而来的西洋船只: “他们把咱们大明的历法、算术、农书,甚至还有火器图纸,当做讨好西夷的礼物,源源不断地送出去! 他们在帮西夷强大!你们知道西夷都对我们做了什么吗?” 冯厚敦如数家珍,声音激愤: “正德年间的屯门海战,嘉靖初的西草湾之战、虎跳门之战,万历三十一年,佛郎机人在吕宋屠杀我华夏子民好几万人! 天启年以来,红毛夷两次进犯澎湖,在厦门近海与我水师交战!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说明了西夷亡我大明之心不死?他们的船坚炮利,打的就是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方以智鼻子上: “可徐光启、孙元化他们呢? 他们不仅不防备,还帮着西夷在我华夏传教,企图用他们那套东西教化我大明的百姓! 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你们!你们这些自以为读懂了圣贤书的人,竟然还在为这样的卖国贼喊冤,你们不是愚不可及是什么?!” 跪着的六个人,被他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脸色惨白如纸,尤其是当冯厚敦一件件数出西夷的罪行时, 他们中有几人眼神开始涣散,这些事,他们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往日被“师夷长技”、“交流学问”等说辞蒙住了眼睛,选择性不去深想。 冯厚敦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稍稍平复,却涌上更深的悲哀和鄙夷。 他最后说道: “至于稷王殿下的功绩,是安边,是富民,是兴学,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 这些,我不想多说,其实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你们不愿意承认,不肯承认罢了! 承认了,就显得你们无能,显得你们过去信奉的那套东西错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我冯厚敦,羞于再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说完,他再不看跪着的六人一眼,拂了拂袖子,挺直脊背,大步走回了云曦等人身后自己原来的位置。 陈明遇和许用也狠狠瞪了那六人一眼,跟着冯厚敦回去了。 留下方以智六人跪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冯厚敦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早已摇摇欲坠的信念上。 冯厚敦刚走回位置站定,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完全变了调: “畜生!逆子!老子今天要亲自清理门户!就当……就当老子白白生养了你这个孽障!!” 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黄尊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码头边,他分开人群,大步朝着台子这边冲过来。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 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瞪着跪在人群前面的那个身影——他的儿子黄宗羲。 黄尊素左右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一眼瞥见旁边站着的一个辉腾海军年轻士兵腰里挎着的制式战刀,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拔那刀。 “哎!老爷子!你干啥!松手!” 那年轻小战士吓得赶紧按住刀鞘,整个身子都扭着往后躲,嘴里一着急,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这刀不能动!你撒开!快撒开!” “把刀给我!!”黄尊素嘶吼道,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竟然出奇地有力,他拼命想把刀从小战士腰里抽出来, “把刀给我!老夫要亲手砍了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逆子!清理门户!” “我就不给!你松开!来人啊!这老爷子抢我刀!” 小战士脸都绿了,他不敢对这位明显是“大人”的老头动粗,只能拼命护着刀,身体被扯得歪来扭去,急得直叫唤。 第895章 两个悲惨的老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码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坐在桌后的云曦、魏忠贤等人都看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黄宗羲,在听到那声怒吼时就浑身剧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他爹。 是他好几年没见,记忆中总是沉稳严肃脊背挺直的爹。 可眼前这个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在午后的风里乱糟糟地飘着。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色官袍,那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背也佝偻了下去。 此刻这老人正像个疯子一样,和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兵抢一把刀,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刀鞘,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喊着要砍了自己。 “爹——!!” 黄宗羲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在看到父亲苍老容颜和疯狂模样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捆着的身体拼命向前蠕动,用膝盖跪着,一下一下地挪向黄尊素的方向。 他把被捆住的手腕勉强合在一起,朝着黄尊素的方向,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嘴里混杂着哭声和含糊不清的喊叫: “爹!儿子错了!儿子知错了!儿子鬼迷了心窍!儿子对不起您!爹!您打我吧!您杀了我吧!儿子错了啊——!!” 黄尊素正和小战士较劲,听到儿子的哭喊,动作一顿。 他扭过头,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儿子,胸中那股暴怒的邪火像是被泼了滚油,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不再去抢刀,松开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黄宗羲扑了过去。 小战士松了一口气,赶紧捂着刀躲到一边,心有余悸。 黄尊素扑到黄宗羲跟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没头没脑地朝着儿子身上、头上、脸上扇去、打去、踹去。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虫!打死你个自毁长城的蠢货!” “我叫你读圣贤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叫你跟着那些奸人胡闹!我叫你分不清忠奸好坏!” 他一边打,一边哭骂,声音嘶哑破碎。 可刚才抢刀已经耗费了他太多气力,他又急怒攻心,没打几下,手脚就软了,挥出去的拳头变得无力,踢出去的脚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扑通”一声,黄尊素自己先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儿子面前。 他再也打不动了,也骂不出来了,只是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跪着的黄宗羲死死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他把脸埋在儿子肩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却更加令人心碎的嚎啕痛哭。 “为什么……宗羲啊……你告诉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黄尊素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是把你爹往火坑里推,往油锅里扔啊…… 你让爹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殿下,有什么脸去面对杨文孺、左遗直他们…… 爹一辈子,就图个清清白白,就图个问心无愧……全毁了,全让你给毁了啊……你把爹一辈子的坚持,爹这条老脸,都撕下来踩进泥里了啊……” 黄家父子抱头痛哭,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悔恨,让码头上不少铁打的汉子都心里发酸,忍不住别开了脸。 这场面实在太惨,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好好一个书香门第,眼看就要家破人亡。 就在这时,两个海军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被架着的人瘦得吓人,身上那件绿袍子像是挂在竹竿上,空空荡荡的。 他头发全散了,花白的发丝在江风里胡乱飘着,看着就让人觉得凄凉。 他脚几乎沾不了地,完全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半架半拖着挪过来的。 来人正是左光斗。 左光斗被架到人群前,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跪在空地中间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一手提拔、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学生史可法。 看着那个背影,左光斗喉咙猛地一哽,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上来。 他“噗”地一声,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暗红的血迹顿时染红了胸前已经有些发暗的衣襟。 “左大人!”架着他的一个士兵吓了一跳,赶紧扶稳他,急声问道,“您怎么样?要不要歇歇?” 左光斗闭上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碍……扶我过去。” 两个士兵不敢违逆,小心地架着他,继续朝史可法的位置挪去。 这时,一直坐着的云曦站了起来。她走到左光斗身边,伸手在他后背心处轻轻抚了抚,帮他顺气, 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丹药,递到左光斗嘴边: “左先生,莫要太过激动。先把这药含了,能顺气宁神。” 左光斗也没推辞,张口含了丹药,对着云曦微微颔首,含糊地道了声谢:“多谢王妃。” 他不再看云曦,目光重新落回史可法身上,但依旧没有看史可法的脸。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纸。 他捏着那张纸,手臂抖得厉害,好像那张纸有千斤重。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张纸朝着史可法跪着的方向扔了过去。 纸很轻,在风里飘了一下,才晃晃悠悠落在史可法面前不远处的泥地上。 做完这个动作,左光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对着云曦,又对着桌后的魏忠贤、常延龄等人,艰难地抱了抱拳: “王妃,魏公,侯爷,周将军……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回船上歇息了。” 云曦点点头,对架着左光斗的士兵吩咐道: “好生照看左先生。背他回去吧,稳当着点。” “清微师姐,劳烦你也跟着去,照看一下左先生。” 道姑清微应了声是,和两个士兵一起,半背半扶着左光斗,慢慢离开了码头,朝着停泊在岸边的登陆舰走去。 那张被左光斗扔出的纸,就静静地躺在史可法面前的泥地上。 史可法从听到那声熟悉的的咳嗽声起,就一直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里。 他听出来了,那是恩师的声音。他无颜面对,更不敢抬头。 可他的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那张飘落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叠的痕迹很深,上面似乎有墨迹。 他忍不住,目光一点点挪过去,落在纸上。 江风刮过,将折叠的纸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字迹。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是恩师左光斗亲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般的枯涩。 最上面一行字,清晰地映入史可法眼中: “告天地、告圣贤、告士林书:今有逆徒史可法,字宪之……” 史可法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拼命瞪大眼睛,想看清后面的字。 风又把纸吹开了一些,他看到了“……狂悖无行,勾结奸佞,祸乱朝纲……自即日起,削其门墙,逐出师门……左氏门人谱系之中,永除其名……过往所授学业,尽皆收回……从此以后,师徒之义绝,形同陌路,生死无关……” 这是一封绝义书! 是恩师左光斗亲笔所写,将他史可法从师门中彻底除名、公开宣告与他断绝一切关系的文书! 从此以后,他史可法不再是左光斗的学生,不再是清流一脉,他过往依仗的师门名望、人脉资源,全都没了! 他在士林之中,成了无根浮萍,甚至比那更糟,是一个被老师公开唾弃的弃徒! “呜——!!!” 史可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打摆子一样。 他想喊,想叫,想对着恩师离去的方向磕头认错,想求恩师收回成命。 可嘴里那团臭布死死堵着,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封绝义书,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极度的激动、羞愤、绝望,还有那被最敬重之人彻底抛弃的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那口气却卡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泥地上,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第896章 扬州事了 云曦看着左光斗被士兵背走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回身,对旁边候命的昂格尔说道: “把史可法带下去,找个干净的舱室关起来,让人看着点。等船回了天津,就按之前定的,送他去辽东。” 昂格尔应了一声,挥手让两个特战队员上前,把晕死过去的史可法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船上走。 云曦的目光又落到瘫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侯方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 “把侯方域拖下去,行刑。” “呜!呜呜呜——!!” 侯方域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浑身剧烈抽搐,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躲开伸过来的手。他心里都快气疯了,也怕疯了! 凭什么?凭什么史可法是主犯,只判了个流放辽东,他就要被千刀万剐,还要连累全族?! 这不公平!他想喊,想争辩,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辉腾海军战士可不管他那些心思,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像拖一头待宰的猪羊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的脚后跟就在码头另一头的方向走。 侯方域徒劳地蹬着腿,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很快就被拖远了。 处理完这两个,云曦走到还抱着儿子痛哭的黄尊素面前,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 “扶黄先生起来,地上凉。” 又对另一边押着方以智等人的士兵吩咐:“给他们六个松绑。” 士兵们立刻照做。黄尊素被搀扶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方以智六个人手腕上的麻绳被割断,他们活动着被勒出深痕的手腕,茫然又忐忑地看着云曦,不知道这位王妃接下来要如何发落他们。 云曦看着这六个面如死灰的年轻书生,开口说道: “稷王殿下有令。念你们六人平日并无大恶,此次扬州之事,也尚未酿成不可收拾的祸端。死罪可免。” 这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六人绝望的心。他们赶紧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活罪难逃。”云曦接着说, “判你们六人,劳动改造四年。先押往天津港,参与港口建设劳作一年。 一年后,视你们表现,转入海军学院,随新生一同学习三年。 三年学成,经考核通过,便可免除余罪,准予毕业,量才录用。若是考核不通……” 她冷冷道:“便继续改造,直至通过为止。” 六个书生呆呆地听着,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劳动改造?去天津港干活?还要进军校学习? 这……这不光是不杀他们,还给他们指了条路? 虽然听不懂“劳动改造”具体是干什么,但“不用死了”、“还能读书”、“将来可能做官”这几个意思,他们是明白的。 巨大的落差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黄宗羲最先回过神,他“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他朝着云曦,朝着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哭得说不出话。 方以智、陈子龙几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以头抢地,咚咚有声,嘴里胡乱喊着“谢殿下不杀之恩”、“谢王妃开恩”、“学生知错了”。 黄尊素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涌起的是狂喜和后怕。 他赶紧扯着还在磕头的儿子,哑着嗓子催促: “快!快叩谢稷王殿下天恩!叩谢王妃娘娘恩典!你这逆子,还不谢恩!” 冯厚敦、陈明遇、许用三人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也都松了口气。 他们虽然气方以智这些人糊涂,但毕竟曾是同窗旧识,眼见不用掉脑袋,还能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心里也替他们感到一丝庆幸,同时也不得不暗叹稷王殿下处置得法,胸襟气度确实不凡。 站在桌后的魏忠贤,手里捧着杯已经凉了的茶,眯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心里暗乐,想起了以前钟擎私下跟他闲聊时说过的一个词儿。 “双标……”魏忠贤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差点笑出来。 这稷王殿下,对史可法、侯方域那几个,那是真狠,说杀就杀,说剐就剐。 可对眼前这六个,还有之前那三个,他瞟了一眼冯厚敦他们,又是给活路,又是安排前程。 这区别对待的,啧啧,可真是够“双标”的。 不过,他喜欢。 码头上乱哄哄的场面渐渐有了分晓。那帮祸乱扬州的为首之人,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该拖走的也拖走了。 怀远侯常延龄手下的孝陵卫官兵最先动起来。 他们本就是正经的朝廷官军,现在扬州城里还乱着,残存的宵小、趁火打劫的混混、还有那些侥幸没被建奴和辉腾军清理干净的世家大户的残余势力,都得收拾干净。 常延龄下了令,进城后,该杀的就地正法,该抓的锁拿入狱,务必要把扬州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世家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从今往后,这扬州城不能再是某些人自家的后院,得真正还给老百姓过日子。 更重要的是,要把这里牢牢钉死,切断它和南京、和江南其他那些心思活络的士绅之间的勾连, 让它成为扎在江南腹地的一颗铁钉子,一颗属于稷王钟擎这一脉的、让所有躲在暗处搞阴谋的人都睡不安稳的硬钉子。 周遇吉又跟云曦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交代舰队返航和人员安置的事。 说完,他便招呼手下的海军战士们,押着那六个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书生,又搀扶起精神不济的黄尊素,一行人朝着停泊在码头的登陆舰走去。 魏忠贤也起身,对着云曦拱拱手,跟着常延龄的人马,准备进城去处置后续的那些“文事”和“账目”了。 刚才还满是人的码头上,很快便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云曦,还有站在她身边的曹变蛟和昂格尔。 云曦转过身,看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曹变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还带着点少年稚气的脸颊,眼里带着笑,也有些不舍: “行了,这边事了,你也得跟你周大哥回北边去了。往后在舰上训练,自己多当心,别莽莽撞撞的,听见没?” 曹变蛟是她看着长大的,跟朱由检一样,几乎算是她半个弟弟。 小时候这家伙皮得上房揭瓦,没少让她气得跳脚,可心里终归是疼的。 “知道了,三娘。”曹变蛟闷声应道,脸上有点发红。 云曦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狡黠: “哎,变蛟,三娘给你说个事儿。 这次在江南,我给你瞅着了个媳妇儿,人挺好,是个大姐姐,比你大个八九岁,会疼人。等下我就带你去见见?” 曹变蛟脑子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淡淡失落,瞬间被这话炸得烟消云散。 他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头发根子都差点竖起来。 “不、不用了!三娘!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三娘再见!” 他话都没说利索,转身就跑,两条腿迈得飞快,活像后头有老虎在追, 一溜烟就朝着周遇吉他们离开的登陆舰方向狂奔而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仓皇。 “哈哈哈——”云曦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昂格尔在一旁看着,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笑够了,云曦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昂格尔上前一步,问道:“师娘,您接下来是回北边,还是?” 云曦收敛了笑容,想了想说: “我先不回。江南这摊子还没完全理清,我带着武当的弟子,还得再转转,找几个人。” 她说的自然是之前提过的“秦淮八艳”里那几个年纪尚小的姑娘。 昂格尔点点头: “那我就不跟师娘一路了。殿下之前有令,让我这边事了,尽快去云南见他。 另外,有几个擅长潜伏和刺探的弟兄,我让他们跟着周将军的船先回北边, 然后从乐浪郡那边找机会,潜入倭国去。那边,也得先布几个点。” “行,你路上也小心。”云曦对昂格尔的安排没有异议, “见到殿下,替我问好。告诉他,江南这边,钉子已经钉下了,让他放心。” “是,师娘。”昂格尔抱拳应下。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昂格尔去召集手下准备西行,云曦则带着那队武当道姑,身影袅袅,消失在了扬州城通往内河码头的街巷之中。 热闹了许久的江边码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轻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烟火气。 第897章 孝陵卫,老魏在行动、舰队南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等扬州府及其周边地区被孝陵卫和辉腾军联手彻底犁过一遍、恢复平静后,再看这片土地,真是变了模样。 变化最大的,是那些平日里自命不凡的“读书人”的下场。 孝陵卫的官兵们进城后,看着被那帮热血上头的书生和趁火打劫的混混祸害得满目疮痍的街市,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他们本来就对这帮“嘴皮子利索、干活不行、还老爱挑事”的酸丁没什么好感,再一看扬州这“烟花”之地的名头,多半也是这帮人搞出来的风流债,心里更是腻歪。 于是,一场针对扬州地面上“劣迹文人”的大清洗,在常延龄的默许甚至暗中鼓励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那标准,严格得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但凡有点劣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上了孝陵卫的黑名单。 嫌自己家里黄脸婆丑,琢磨着写休书的,抓!跟邻居小媳妇眉来眼去、不清不楚的,抓! 给街面上的地痞流氓当过“师爷”,帮着写过诬告好人状纸的,抓! 甚至参与过坑蒙拐骗、拉皮条牵线这种“贱业”的,也抓! 最离谱的是,连抢过路边小孩手里糖葫芦或者烧饼的,只要被苦主指认出来,查实了,照样抓进去! 用带队的孝陵卫百户的话说:“读圣贤书,干下三滥事,比寻常泼皮更可恨!有一个抓一个,绝不放跑!” 这么一来,扬州府地面上稍微有点名气的、品行有亏的读书人,差点被抓绝了户。 大牢里一时间“斯文”云集,互相看着都觉着脸红。 清理完读书人,接下来就轮到那些真正的社会渣滓。 占山为王的土匪,欺行霸市的地痞,专给大户干脏活的帮闲,还有士绅地主家里养的那些打手恶奴…… 这帮人往日横行乡里,如今撞上了正缺实战练兵对象的孝陵卫,那可算是倒了血霉。 孝陵卫的官兵们正好拿他们检验新配发的火铳和战法,不到一个月,就把这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清理得干干净净。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扬州城内外,治安好得出奇,据说真的出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该关的、该杀的都处理干净了,剩下的人都老老实实不敢惹事。 魏忠贤那边也没闲着。他坐镇扬州,开始清理门户,顺便算总账。 头一个开刀的,就是杨嘉祚和游士任这两个二五仔。 这俩货以前在扬州,没少打着魏公公的旗号作威作福,捞足了好处。 可这次扬州士子闹事,他们竟然也暗中掺和了一脚,想跟着把魏忠贤掀翻。 这下可把老魏气坏了。 “给咱家查!把这俩混账东西这些年干的烂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咱家查清楚,列成单子!” 魏忠贤咬着后槽牙下令。 手下番子们效率极高,没几天就把厚厚一摞罪状摆到了魏忠贤案头。 魏忠贤拿起来翻了翻,越看脸越黑,看到最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欺男霸女、强占田产、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私通海寇……林林总总,罗列了上百条,都快能编成一本“恶棍实录”了。 “好,好得很!”魏忠贤把罪状往桌上一拍,气极反笑, “平日里咱家倒是小瞧了你们,能耐不小啊!腰斩!即刻押赴市曹,腰斩示众!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杀了这两个领头的,魏忠贤的刀子挥得更快。 凡是当初在扬州主持或积极参与给他建生祠的官员,一个没跑。 罪行大的,直接处死;情节稍轻的,罢官抄家,勒令退还贪墨的赃款。 那些跟着镇守太监、税监在扬州横征暴敛、制造冤狱的锦衣卫和东厂人员,他也没手软,该杀的杀,该撤的撤, 杀得扬州锦衣卫衙门和东厂据点里人头滚滚,风气为之一清。 镇守太监和几个特别贪暴的税监被他扔进了大牢,他丢下一句话: “先把吞进去的银子,给咱家连本带利吐干净了,你们才能安心上路。” 不过,有一件青史上记载过的事,魏忠贤倒是亲自操办,而且办得比原历史更狠、更绝——查抄扬州八大盐商。 这次,他连“贩运私盐”这种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给这八家扣上了“通敌卖国”、“资助逆党”、“意图造反”这几顶大得吓死人的帽子。 兵丁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家深宅大院,封门、查抄、清点。 结果连魏忠贤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八家盐商,累计抄没出的现银、黄金、珠宝、古玩、字画、田契、商铺……林林总总折算下来,竟然高达四百五十万两白银! “我的个乖乖……”魏忠贤拿着最终汇总的账册,手指头都有点抖, “这都快抵得上户部两三年的正经收入了!这帮盐罐子,是真能捞啊!” 这么一通大刀阔斧的清理下来,扬州府的人口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大批,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关的关着。 城市倒是清净安全了,可也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魏忠贤立刻给已经到任的山东总督卢象升去信。 没过多久,一批批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难民,就被有组织地输送到了扬州。 魏忠贤这边早就准备好了,开始重新丈量扬州府无主的田地,准备推行新的田亩制度,把这些土地分给新来的移民耕种。 一套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上缓慢而坚定地重建。 就在这时,天津那边也来人了。 一支精干的小队抵达扬州,和魏忠贤碰了个头,没多停留,便继续北上。 他们带着钟擎的密令,要去连云港一带勘察选址,为建造一座全新的海军基地做准备。 宝船的图纸已经到手,这项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工程,必须提上日程了。 而且,辉腾海军那四艘一直停在港内的“衣阿华”级钢铁巨舰,也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钟擎的意思很明确:从现在起,他要真正开始,把长江以北的这片海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得益于宋应星宋先生那满肚子的学问和那股子不把一件事琢磨透就不睡觉的劲儿,河套新建的几座炼钢厂,这几个月出的钢是一炉比一炉好。 当然,这“好”是跟大明自个儿从前比,跟钟擎脑子里那些现代钢材还是两码事。 炼钢的大家伙什儿是照着最好的图纸造的,可具体怎么控火候、怎么调配料、怎么处理钢水,还得老师傅们带着徒弟一遍遍试。 宋应星就整天泡在厂子里,跟那些满脸烟灰的老师傅蹲一块儿,盯着通红的炉子,一盯就是大半天。 就这么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宋应星硬是挤出了睡觉的工夫, 把钟擎之前给他的那一大箱子关于近代铁甲舰的图纸、说明、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计算公式,给一点一点啃了下来,分门别类整理成了能看得懂、能照着干的册子。 有些地方实在弄不明白,他就用电台直接问钟擎,两人经常深更半夜还在讨论某个铆接结构或者锅炉布局。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宋应星把最后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封装好,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天津时,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成了。 凭借河套钢厂现在能稳定产出的这批钢,加上他整理出来的这套法子,大明自己造铁甲舰,不再是纸上谈兵。 消息传到钟擎那里,他立刻下了命令。 大连的船坞,天津的船厂,同时动工。 不再只是修修补补,或者造些木壳的辅助船只,而是要正儿八经地铺设龙骨,建造属于大明自己的、披着铁甲的战舰。 按照钟擎的设想,这些即将诞生的的铁甲舰,未来将作为补充力量,编入那四支以“衣阿华”级钢铁巨舰为核心的远洋舰队中去。 一支真正能掌控海疆的庞大力量,开始从图纸和炉火中,慢慢孕育出它的雏形。 第898章 苦逼的书生们 二十多天后,那几艘吃水明显深了一大截的荷兰商船,总算是晃晃悠悠地蹭回了珲春河口的那个简陋小码头。 船身上沾满了海盐和不知名的污渍,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腌臜。 最遭罪的,是塞在底舱里的那两拨“货物”。 一拨是扬州各处工坊里掳来的工匠,木匠、铁匠、织工、染匠、烧窑的……五花八门。 另一拨就更热闹了,是顺道捞回来的七八百号各地书生,里头还有张采、吴应箕、杨廷枢这样在士林里有点名气的。 刚被扔进底舱那会儿,这帮书生还试图维持点体面,互相谦让着找角落蹲下, 捂着鼻子嫌弃舱里那股子混合了鱼腥、霉烂、汗臭和呕吐物的诡异味道。 可船一开进深海,风浪一大,那滋味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底舱又黑又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栅栏口透着点光和新鲜空气。 几百号人挤在里头,跟塞进罐头的沙丁鱼似的,转个身都难。 开始还有人讲究,要小解了拼命憋着,脸涨得通红。 可后来晕船的、生病的、吓坏了的,根本控制不住,舱底的污水混着各种秽物,很快就没过了脚面,那气味简直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食物是发黑的硬饼子和带着怪味的臭咸鱼,每天从栅栏口扔进来一点,引得人疯抢。 为了靠近那个透气的栅栏口,为了多抢一口吃的,为了屁股底下那块稍微干爽点的木板,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谦谦君子的书生们,也顾不得体面了,推搡、叫骂、甚至挥着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互相殴打。 斯文扫地,莫过于此。 他们又怕又懵,缩在恶臭的黑暗里,听着头顶甲板上那些罗刹鬼和建奴粗野的狂笑,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就是跟着史公“清君侧”、“诛奸佞”吗?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这抓他们的凶神,看打扮听口音,哪是什么倭寇? 分明是关外的建奴鞑子!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很多人想着想着就哭了,可眼泪混在满脸污垢里,也分不清了。 其实,他们这趟“鬼门关之旅”,全程都在辉腾军那几艘线条流畅的登陆舰监视之下。 望远镜里,对方底舱的惨状和甲板上建奴的得意都看得一清二楚。但钟擎早有严令: 看着,跟着,但不拦截,放他们回去。 用钟擎在电报里的话说: “那帮工匠,手艺是旧作坊的,脑子里的规矩和东家也是旧的。 扬州要建立全新的、干净的工业体系,正好借建奴的手,帮咱们把旧时代的残渣清理出去。 以后扬州的工匠,是在新学堂、新规矩下培养出来的,机器是新的,想法也是新的,造出来的东西,是要卖到欧洲,把他们的作坊一个个挤垮的。” 他想的更远: “至于那些书生,大明缺读书人吗? 科举、国子监,甚至他们念的那套儒家经义,未来都会慢慢变样子,或者退出舞台。 让建奴替咱们消化一批旧时代的‘库存’挺好。 等他们在辽东冻掉半条命,吃够苦头,哪天咱们的兵打过去,看到的就不是一群眼高于顶的酸丁,而是一群只求活命的可怜虫了,说不定改造起来还容易点。” 就这样,辉腾军的战舰像沉默的鲨鱼,不远不近地吊着荷兰商船,一路“护送”他们到了辽东外海,目送他们驶入珲春河口,才调头离开。 等船终于靠岸,跳板放下,建奴士兵捏着鼻子,用长矛和鞭子把底舱里的人像赶牲口一样驱赶出来时,码头上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哪还是人啊? 一个个头发板结粘腻,上面挂着可疑的污物。 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红肿的疹子。 身上的绸缎长衫早就看不出颜色,被秽物和海水浸得硬邦邦,有的破成了布条,勉强遮体。 大部分人连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被刺眼的阳光一照,纷纷眯起眼,发出虚弱的呻吟,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海风吹过,一股浓郁的、仿佛尸体腐烂般的恶臭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开来,熏得码头上的建奴都忍不住后退几步,骂骂咧咧。 这还不算完。 船上有几个体弱的书生,没熬过这二十多天的地狱航行,病死在底舱。 建奴懒得处理,直接在靠岸前,像扔垃圾一样把僵硬的尸体丢进了海里,扑通几声,就成了鱼虾的餐点。 等这批“货”被清点完毕,像真正的牲口一样被串起来,跌跌撞撞地押往盛京方向时,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原先那点“以天下为己任”的书生意气,早就和那些被扔下海的同伴一样,沉进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就算勉强活着走到盛京,想要恢复成原来那个人模狗样,恐怕也得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给不给他们那条命了。 珲春河码头那场“接货”的混乱过去没两天,盛京城里,老汗努尔哈赤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各旗的贝勒、大臣, 要在汗宫前头那片空地上,好好瞧瞧孙之獬这趟带回来的“大货”。 孙之獬、伊万诺夫,还有佟养性几个,早就收拾得人模狗样,站在最前头。 后头空地上,马车排成了长龙,车上绑着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还有成捆成捆看不出原色的绸缎布匹堆着。 更多零碎的金银器皿、古玩摆件,就胡乱堆在旁边的芦席上,在太阳底下反射着诱人的光。 老野猪皮被几个侍卫扶着,从汗宫里踱出来。 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以前硬朗,可那双老眼还是一等一的毒。 目光往那一片东西上一扫,浑浊的眼珠子顿时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他指着孙之獬,对左右那些贝勒大臣们说道: “瞧瞧!都瞧瞧!孙先生这次,可是给咱们大金,立下了大功!这才是我大金的能臣!” 他又看向旁边昂首挺胸、一脸骄横的伊万诺夫,补充道: “伊万将军,也辛苦了!都是我大金的勇士!” 孙之獬赶紧出列,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奴才不敢当!全赖大汗天威,图赖大人运筹,奴才只是跑跑腿,万万不敢居功!” 伊万诺夫也学着样子,生硬地弯了弯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罗刹话,旁边有通译赶紧翻译,无非也是表忠心、夸大汗英明。 老野猪皮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都有赏!重重有赏!” 第899章 分“牲口”,兄弟之间的较量 他走到那些箱子财物旁边,拿起一匹精美纹样的锦缎摸了摸,又掂了掂一块成色极好的银锭,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有了这些财物,至少这个冬天,好多事就能宽裕不少了。 看完了财物,他又让人把这次掳回来的工匠头目带几个上来瞧瞧。 等那几个走路打晃、身上还带着股去不掉腥臭味的工匠被带上来时,老野猪皮皱了皱眉。 这跟他想象中精神抖擞、手艺高超的“江南巧匠”模样,可差得有点远。 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对孙之獬和旁边的图赖吩咐: “赶紧的,在城外找块好地方,照着扬州那边的样子,把工坊建起来! 织布的,烧瓷的,都建!越快越好! 有了这些工匠,咱们大金往后,也能穿上江南的绸子,用上景德镇的瓷碗了!” 图赖到底更稳妥些,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站都快站不稳的工匠,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汗,建工坊是大事,奴才立刻就去办。 只是……您看这些工匠,海上颠簸了二十多天,又惊又怕,眼下这模样,怕是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精细活。 不如先让他们将养几天,吃点热食,缓缓精神,等工坊建个大概,他们也差不多能动弹了,再开工不迟。” 老野猪皮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点头同意了: “嗯,你说得对。那就先让他们歇着,好好养着!但工坊不能等,立刻去找地方,动工!” 处理完工匠的事,老野猪皮的目光掠过那些远远跪在另一边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的书生。 他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些南边的酸丁,看着就碍眼。”他对掌管包衣事务的官员说道, “按老规矩,各家都分分,带回去当包衣奴才。识字的,帮着记记账;不识字的,就下地干活。别白养着。” 命令一下,早就等在一旁的各家旗丁、管事们立刻就涌了上去,像挑牲口一样,在书生堆里扒拉起来,看身板,看年纪,不时还掰开嘴看看牙口。 “这个还行,身子骨看着能刨地!” “这个瘦是瘦点,但他说他识字,带回去当个记账先生!” “这几个归我们旗了!” 书生堆里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或许能被“礼遇”,做个文书之类的清闲差事。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被像货物一样瓜分,去当最下贱的包衣奴才! “不!不要!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 “大汗饶命啊!学生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但求别让我为奴啊!” “我是复社张采!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张采、吴应箕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拼命地哭喊求饶,挣扎着想往后退。 可他们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如狼似虎的建奴旗丁,很快就被揪着头发、扯着衣服, 拖死狗一样拖向了不同的方向,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跟码头上分牲口的场面也没啥两样。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清君侧”、“诛奸佞”,怎么就把自己清到辽东,成了建奴的包衣奴才了? 这找谁说理去? 沈阳汗宫前的空地上乱哄哄的,各家来领包衣奴才的旗丁管事们像赶集一样。 在这群人里,有三个半大少年格外扎眼,正是努尔哈赤的三个小儿子: 二十二岁的阿济格,十五岁的多尔衮,还有才十三岁的多铎。 三个小子也带着自己的哈哈珠子和几个巴牙喇,挤在人群里,眼睛像钩子一样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书生身上扫来扫去。 他们年纪虽然不大,可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早就懂得人手和财富的重要性。 多一个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包衣,对自己将来开府建牙、管理田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个!那个看着挺壮实,带回去能干活!”多铎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急,指着一个人群边上缩着的高个书生喊道。 他身边一个哈哈珠子刚要上前,旁边就伸过来一条胳膊拦住了。是多尔衮。 多尔衮比多铎高半个头,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挺沉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十五弟,急什么。那人空有个子,脸色蜡黄,一看就是个没力气的。要挑,也得挑那些看着机灵、识字的。” 他说着,目光就落在另一个虽然害怕但眼睛还在乱转、试图躲藏的书生身上,朝自己手下努了努嘴。 阿济格就站在他俩旁边不远,冷眼瞧着。 他今年二十二,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看人的眼神也带着股狠劲。 自从前些年那档子事—,他定了亲的布木布泰,在迎亲路上硬是被二哥黄台吉带人截胡抢走, 连布木布泰的姐姐海兰珠也一并被抢了,他自己还被黄台吉打伤之后,他在阿玛眼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阿玛现在最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十五弟多尔衮,听说私下里还透出过意思,将来要把汗位传给多尔衮。 一想到这个,阿济格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又闷又痛。 他看着多尔衮那副理所当然、指手画脚的样子,就觉得格外刺眼。 “哼,识字的?”阿济格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两个弟弟听见, “识字顶个屁用!在这辽东,能挥刀砍人,能下地刨食,才是正经! 多尔衮,你看上的那个,瘦得跟鸡崽似的,别回头冻死了饿死了,白费粮食!” 多尔衮听到阿济格的话,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十二哥说得是。不过阿玛常说,治国不能光靠刀把子,也得有笔杆子。 弟弟我也是听阿玛的教诲,想挑个能写会算的,帮着管管账目什么的。总比光会吃饭的强点。” 他一口一个“阿玛说”,噎得阿济格脸色更难看了。 多铎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聪明地闭上嘴没插话,但脚底下却悄悄往那个高个书生旁边挪了挪,示意自己的哈哈珠子赶紧去把人拉过来。 “笔杆子?”阿济格的火气被勾起来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多尔衮面前,声音很冲, “你才吃几年饭?懂个屁的治国!老子跟着阿玛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多尔衮被他喷了一脸,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还没等他说话, 旁边分派包衣的官员已经带着人过来了,陪着笑脸对三位小爷说: “三位阿哥,都看好了没?这几个人,是登记了识些字的,几位要是中意,就先挑?” 他指的是被圈出来的七八个书生,其中就包括多尔衮看中的那个,还有多铎瞅着的那个高个,另外几个也或多或少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模样。 阿济格一看,更觉得多尔衮是早就打点好了,专门挑有文化的。 他一股邪火没处发,直接指着那几个人里两个看着最体弱、脸色最白的书生,对那官员吼道: “这两个,我要了!老子就看看,笔杆子到底有多金贵!” 多尔衮也毫不相让,立刻指着自己看中的那个,还有旁边另一个:“这两人归我。” 多铎赶紧跳着脚喊:“那个高的!还有那个戴破方巾的!是我的!” 官员看着这三位小祖宗,一个头两个大,谁都不敢得罪,只好点头哈腰地应着,让手下赶紧把这三拨人分开标记,生怕他们当场打起来。 空地上,其他来领人的旗丁管事都远远看着这边,小声议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微笑。 阿济格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狠狠瞪了多尔衮一眼,啐了一口,带着自己抢到的两个“笔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里那股憋屈和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多尔衮看着阿济格气冲冲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深了些。 他平静地让人带上自己挑的书生,也转身离开。 多铎则像个小豹子,得意地昂着头,催促哈哈珠子赶紧把自己的人带走,好像打了场胜仗。 兄弟三人,就在这乱哄哄分派包衣的场面上,完成了一次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锋。 抢的虽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底下较劲的,却是日渐分明的心思和地位。 第900章 气急败坏的老野猪皮 工坊在盛京城外一片圈出来的空地上,紧赶慢赶地建起来了。 墙是土坯垒的,顶是茅草苦的,虽然看着简陋,但在建奴上下眼里,那就是一座座能下金蛋的母鸡。 有了这些工坊,就能像南边大明一样,织出光滑的绸缎,烧出精美的瓷器, 然后卖给那些红毛、黄毛的西夷,换回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还有能让大金勇士更厉害的粮食和火铳火炮。 到那时候,腰杆子就硬了,说不定就真能跟南边那个讨厌的稷王钟擎,还有叛逃到朝鲜的黄台吉,好好叫叫板了。 老野猪皮努尔哈赤心里,对这两个人恨得牙痒痒。 钟擎就不用说了,屡次三番坏他好事,还逼着他签了那丢人的《锦州暂约》。 黄台吉这个逆子,带着精锐跑了,还占了朝鲜,成了插在他后背的一根刺。 他憋着劲,就想赶紧让工坊转起来,好早点找回场子。 可老天爷好像专跟他们开玩笑。 工坊的架子是搭起来了,织机、陶轮这些要紧的家伙什,也照着记忆和描述,让木匠、铁匠们凑合着弄出来一些。 被掳来的工匠们,在吃了几天热饭、缓过一口气后,也被赶进了工坊。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而且一个接一个,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织工们被领到织机前,摸着自己勉强做出来的粗糙木梭,苦着脸问管事的建奴官员: “大人,这织机……能将就用。可……丝呢?生丝在哪里?没有丝,这织机就是一堆木头啊。” 管事的一愣:“丝?什么丝?你们不是会织绸子吗?” 织工里的老师傅叹着气解释: “大人,绸子是蚕丝织的。蚕,得吃桑叶。桑叶,是桑树上长的。 咱们辽东……有桑树吗?就算有,能赶在冬天前种活,长出足够喂蚕的叶子吗?” 管事的张着嘴,答不上来。他哪懂这个。 另一处,几个烧窑的工匠围着不怎么像样的土窑转了半天,又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现挖的粘土,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位爷,这土……不成啊。”一个老窑工摊开手,手里是捏不成形的散土, “烧瓷器,得用高岭土,还得是特定地方出的高岭土,配上瓷石,按秘方调配。 咱们这儿的土,黏性、成分都不对,烧出来顶多是个瓦盆,一敲就碎,根本出不了瓷。” “还有釉料,青花料……这些咱们手头都没有啊。以前在景德镇,那都是专门的师傅,用祖传的方子配的,原料都得从老远的地方运来。” 染坊那边更热闹。 工匠们看着空荡荡的染缸问道: “敢问大人,咱们染布,用何种染料?是茜草?还是红花?或是靛蓝?这些料子,何处采买?” 管事的小头目被问得满头雾水,他哪知道染个布还要这么多花样,只能含糊地说: “就……就用寻常颜色染染就行!” 工匠们面面相觑,寻常颜色?那是什么颜色? 再说了,染布不光要染料,还要用明矾、碱这些东西来固色、调整,这些辅料又在哪里? 问题像雪片一样飞到图赖和孙之獬这里。 图赖是总负责的,孙之獬是“总顾问”。 两人一开始还信心满满,觉得工坊建好,工匠到位,东西自然就能出来。 可面对下面报上来的一连串“要桑叶”、“要高岭土”、“要染料”、“要各种没见过名字的辅料”时,两个人都懵了。 图赖打仗是一把好手,管人也有手腕,可对这种需要特定原料、复杂工艺的精细生产,完全是门外汉。 他之前只想着“有人有地方就能造”,哪里想得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孙之獬就更别提了。 他是个典型的投机者和破坏者,擅长钻营、出阴招、搞破坏,让他去具体组织生产,尤其是这种高度依赖自然条件和完整产业链的手工业生产,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他当初只看到江南的富庶和成品的精美,哪里想过这精美背后,是江南温暖的气候、特定的物产、几百上千年形成的原料供应链和精细分工? 老野猪皮很快也知道了工坊的窘境。 他让人把图赖和孙之獬叫到跟前,脸色黑得像锅底,指着他们鼻子就开骂: “废物!两个废物!工坊呢?老子要的绸子呢?瓷器呢?在哪呢?! 就弄回来一堆只会伸手要这要那的祖宗?还有一堆不顶用的破木头烂泥?!”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 “图赖!你当初是怎么跟老子保证的?孙之獬!你的好主意呢?嗯?!现在倒好,鸡飞蛋打!老子要你们有何用!” 图赖擦着一脑门子的冷汗,腰弯得低低的,嘴里只会说: “大汗息怒,奴才……奴才再去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孙之獬更是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如丧考妣。 他当初只想着献计立功,哪料到这“功”后面跟着这么大一个坑!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里把江南那些奸商和复杂得要命的工艺骂了千万遍,可嘴上是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站在一旁的伊万诺夫,看着图赖和孙之獬的狼狈相,心里却有点暗暗高兴。 这俩家伙,尤其是那个汉人孙之獬,平时仗着有点歪点子,在汗王和大臣面前挺得意。 现在好了,牛皮吹破了,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抱着胳膊,蓝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反正他罗刹人只管打仗和抢劫,这种生产上的烂摊子,可找不到他头上。 孙之獬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老野猪皮的怒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耳朵上,图赖擦汗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都像丧钟。 他浑身冰凉,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完了,全完了! 好不容易从泥地里爬出来,得了“启心郎”的衔,在图赖大人跟前有了脸面,眼看就要在这大金国站稳脚跟…… 难道就因为这几间破工坊,就要被打回原形,甚至……掉脑袋? 不!绝对不行!那还不如现在就直接杀了他! 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又转化成一股求生欲,逼着他那擅长钻营和使坏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快想!快想!必须想出办法来!不能让大汗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伊万诺夫。 他希望这个老毛子能念在“一同发财”的情分上,帮他说句话,分担点怒火。 可伊万诺夫那副抱着胳膊、事不关己甚至还隐隐带着点看好戏神情的模样,让他心里更凉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伊万诺夫那件脏兮兮的西洋外套的下摆,上面沾着不知道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污垢。 这衣服的样式,忽然让他想起了在回来的那艘荷兰商船上,他和那几个红毛夷水手、还有船长闲聊的情景。 那些红毛鬼喝多了酒,话就多了,唾沫横飞地跟他吹嘘,说这趟虽然没直接去日本,但日本那可是个好地方,遍地是银山! 佐渡的金山,石见的银矿,挖出来的银子像石头一样!还有铜矿,多得用不完!粮食也多,女人也温顺……人口还稠密,随便抓些回去就能卖钱或者当苦力…… 当时孙之獬只当是番鬼吹牛,听听就算了,心思全在即将到手的功劳和赏赐上。 可此刻,在绝境之中,这些支离破碎的话,就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子! 对啊!工坊?绸缎?瓷器?那都是南边汉人精细又麻烦的玩意儿! 咱们大金……不,咱们建州勇士,最拿手的是什么?是抢啊!是刀把子啊! 何必非要去学南人那套弯弯绕绕的作坊生计? 没有原料?那就去有原料的地方拿! 没有工匠?那就去有工匠的地方抓! 没有银子?那就去银子最多的地方抢! 日本!那个据说遍地银子的倭国!红毛夷能去,咱们凭什么不能去? 咱们有船了,有兵了,还有伊万诺夫这个认得路的罗刹鬼! “嗡”的一声,孙之獬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激动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跪着的身子都在微微打颤。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绝处逢生、发现巨大宝藏的狂喜!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也顾不上额头上沾的灰,对着还在暴怒骂人的老野猪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大……大汗!奴才……奴才有罪!奴才愚钝! 但……但奴才方才,想到了一个能让大金迅速崛起、富甲天下的法子! 不用投一分银子,不用等一棵桑苗长大,完全就是……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求大汗给奴才一个机会,容奴才禀报!” 第901章 准备对小鬼子下手 孙之獬趴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把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光拼凑成能说出口的话。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大汗!诸位贝勒爷!诸位大人!”孙之獬努力控制着激动的心情,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条理, “咱们大金勇士,弓马天下无敌,何苦非要学南人那套绣花织布的麻烦事? 那倭国,对,就是那日本国,奴才回来时听红毛夷说了,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宝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飞快地说道: “那倭国,有金山!有银山!佐渡的金子,石见的银子,据说挖出来堆得跟小山一样,他们自己都花不完! 还有铜矿,多得用不了。粮食也多,气候比咱们辽东暖和,稻米一年能收两季! 人口更是稠密,男男女女,抓来就能干活!” 他稍微抬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谄媚和兴奋的表情,他知道必须打消主子最后一点顾虑: “最关键的是,那倭国现在乱得很!他们的国王……哦,叫‘将军’,在江户,管不了多远。 下面好多‘大名’,就是咱们这边的旗主贝勒爷,各占一块地方,谁也不服谁,整天打来打去。 离咱们最近的那个九州岛,靠海有个地方叫平户,就有一个叫松浦家的大名当家。” 孙之獬搜肠刮肚,把从荷兰人那里听来的零星消息和自己的理解糅在一起: “这松浦家,听说一直靠着跟红毛夷、佛郎机人做生意发财。 可他们上头那个将军,现在正收紧口子,不让他们随便跟外人做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松浦家能乐意?奴才觉得,他们心里头肯定憋着火呢!” 他接着加重了一些语气,以期能得到老奴的重视: “大汗,还有一层好处! 这倭国,虽然名义上算是大明的藩属,老祖宗有‘不征之国’的说法,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自打万历年间他们入侵朝鲜、被咱们大明的天兵打回去之后,两国早就断了来往,再无瓜葛。 而且,倭人狼子野心,从没断过侵扰大明沿海的念头,前朝倭寇之患,在座的爷们想必也听说过。 咱们去打倭国,那是替天行道,就算南边知道了,他们心里说不定还暗暗叫好呢! 绝对不用担心大明会插手,会为了倭人来跟咱们大金过不去!” 他越说越觉得有门,声音都不由的提高了几分: “咱们可以派使者,坐船去平户,找这个松浦家谈! 咱们有上好的辽东人参、貂皮、东珠,还有……咱们勇士的刀剑弓马! 他们缺什么?缺外援,缺能帮他们对付其他大名、甚至对抗他们将军的力量!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 他挥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景: “他们给咱们带路,告诉咱们哪里富裕,哪里防守空虚。 咱们出兵,抢银子,抢粮食,抢人!抢来的东西,分他们一份! 咱们用抢来的金银,直接跟红毛夷买现成的火铳大炮,买粮食布匹,何必自己费劲巴拉地从种桑养蚕开始?” “如此一来,咱们缺银子的问题解决了,缺粮食的问题也能缓解,还能不断补充人口。 这完全是无本的买卖,凭的就是咱们大金勇士的武勇! 而且抢的是倭国,不是大明,南边那个稷王,也找不着理由来指手画脚!” 老野猪皮一开始还阴沉着脸听着,越听,那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眼睛也开始发亮。 等孙之獬说到“金山银山”、“抢来的分他们一份”、“无本买卖”时,他忍不住“啪”地一拍椅子扶手,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孙之獬!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老野猪皮指着孙之獬,脸上的怒气早就被贪婪和兴奋取代, “对嘛!咱们大金的老本行是什么?是抢!放着现成的金山银山不去拿,学什么酸丁织布烧窑!这才对路!这才痛快!” 底下站着的那些贝勒、将领们,也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他们才不管什么工艺原料,听说有地方能随便抢金银抢粮食抢人,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嗷嗷叫好,纷纷请战。 不过,也有几个年纪大些、心思深点的贝勒,看着跪在那里的孙之獬,心里暗暗打了个突。 这汉狗,心思也太活,太毒了。 对自己母国江南出那种绝户计,转眼对倭国又能想出这么狠的抢掠法子。 以后可得防着点,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老野猪皮正在兴头上,当即宣布: “孙之獬,你这次又将功补过了!升你做‘游击’,还是兼着启心郎! 这事,就由你跟着大贝勒代善,带上礼物,坐船去一趟那个平户,找松浦家谈!谈好了,回来报我!” 他扫视了一圈跃跃欲试的将领们,大手一挥: “各旗回去,立刻给老子整备人马,检查刀枪弓箭!水师的船也再拾掇拾掇! 等孙之獬他们带回好消息,咱们就发兵,去倭国,拿回本该属于咱们大金的财富!” “嗻!” 大殿里响起一片轰然的应和声,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劫掠的渴望。 只有孙之獬趴在地上,偷偷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老野猪皮一声令下,整个盛京及其周边的建奴各旗立刻就动了起来,效率高得出奇。 毕竟,抢劫才是他们的老本行,尤其这次是去抢一个据说“遍地金银”的新地方,那劲头比当年打明朝还足。 各旗的旗主、贝勒们回去后,把底下牛录的章京、拨什库们叫到一起,话就一句: 大汗要带咱们去倭国发财,是爷们的就把刀磨快,把马喂肥,把弓箭备足! 谁要是拉稀摆带,错过了发财,别怪老子不客气! 底下人一听,眼睛都绿了,嗷嗷叫着就去准备。 一时间,各处营地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铁匠炉子日夜不熄,忙着打制修补兵器。 马棚里,最好的豆料紧着战马吃,务必要在出发前把马膘养起来。 城外那几间刚建好、正抓瞎的工坊,也没闲着。 管事们得了新命令:绸缎瓷器搞不出来,就算了! 但麻布会不会织?粗陶罐子能不能烧? 皮子硝制、箭杆削制、普通铁器打造,这些总该会吧? 工匠们这才松了口气,这些粗活他们倒是拿手,原料也好找。 于是,工坊里总算响起了织机声和敲打声,虽然出的都是军用的粗布、箭囊、水罐、马蹄铁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总算有点用了,总比闲着强。 伊万诺夫被赋予了更重要的差事。 老野猪皮把他叫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用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告诉他: 船,还要更多更大的船!火铳,火炮,也要更多!红毛鬼有,就去买!买不到,你就带着人,照着咱们抢来的那些,给老子造! 伊万诺夫挺着胸脯,把生硬的满语和罗刹话混在一起,发誓一定办到。 他心里也激动,造战船,造火器,这才是他老本行,比管什么织布工坊带劲多了。 他立刻带着手下的罗刹工匠和一批建奴拨给他的奴隶,跑到珲春河口,叮叮当当地开始扩建船坞,搜集木料,同时派人去联络海上的荷兰商人,询问火器的价格。 使者也被派往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传达努尔哈赤的意思:秋天,草黄马肥的时候,一起去倭国发财! 抢到的金银、布匹、人口,按出兵多少分配! 一些原本就与建奴结盟或者惧怕建奴武力的蒙古部落,很快传来了回音,表示会派出勇士参战。 就在这一片火热朝天的备战气氛中,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兄弟,一起找到了老野猪皮。 三个小子并排站着,最小的多铎挺着小胸脯,抢先开口: “阿玛!儿子也要去!儿子能开弓了,一定能给阿玛抢回最多的金子!” 多尔衮心眼最多:“阿玛,儿子虽年幼,也愿随军历练,学习战阵之道,将来好为阿玛分忧。” 阿济格没说话,只是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地看着老野猪皮,那意思很明显:他们都能去,我更得去! 老野猪皮看着自己这三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尤其是多尔衮,心里很是满意。 他捋了捋胡子,哈哈大笑: “好!都是我努尔哈赤的好儿子!有志气!准了!都去!到了船上,到了倭国地界,都给我拿出大金阿哥的样子来!别丢老子的脸!” “嗻!”三个小子齐声应道,脸上乐的像三个大傻子一样。 不过多尔衮和阿济格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眼神里都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次出征,不光是去抢倭人,恐怕也是他们兄弟之间,又一次看不见的较量。 第902章 丘珩看女婿 盛京城里老野猪皮和他的贝勒们摩拳擦掌,做着跨海发大财的美梦。 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这边紧锣密鼓的备战,从各旗点兵到伊万诺夫造船,从使者联络蒙古到孙之獬升官, 一桩桩一件件,早就被隐藏在各处的暗桩看得明明白白,然后变成加密的电文,飞越千山万水,送到了远在云南的钟擎案头。 钟擎坐在南征大都督府的签押房里,看着译电员刚刚送来的厚厚一叠情报汇总,脸上那笑容是藏都藏不住,嘴角一个劲往上翘,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好啊!好个老野猪皮!好个孙之獬!”钟擎拍着桌子,乐不可支, “我正发愁怎么料理那帮将来要祸害华夏的倭寇崽子,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本来还琢磨是不是撺掇黄台吉去干这活。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野猪皮你倒是上赶着要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饿了下雨天上掉烙饼!”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妙不可言。 以建奴那帮人打仗时的凶残作风,再加上对金银粮食人口的贪婪,这要是真扑到日本那几个岛上,那场面……搞不好真能帮他达成“灭国灭种”的心愿。 就算建奴在那边抢到了粮食,补充了人口,那又怎么样? 钟擎撇撇嘴,他还真不信,靠着抢来的那点家当,建奴就能造出能跟他手里坦克大炮抗衡的东西。 钢铁洪流面前,都是渣渣。 “继续盯着!”钟擎对负责情报的手下吩咐, “建奴那边,一艘船,一门炮,一兵一卒的动向,我都要知道。特别是他们和那个什么平户松浦家接触的结果。” 打发走了情报官,钟擎揉了揉眉心。 建奴这边暂时不用他多操心,自然有更狠的去咬他们。 眼下他得先应付另一件麻烦事。 他未来的老丈人,云曦那小妮子的师父,长春堂的掌门,丘珩丘老爷子,来了。 老爷子来了不说,还指名道姓,要跟他钟擎“切磋切磋”,掂掂他的份量。 这会儿,人家正在原本的沐王府,现在挂上“南征大都督府”牌子的校场上,等着他呢。 钟擎啧了一声,起身去后面换了身利落的绿色作战服,把靴子绑紧,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便龙行虎步地朝着校场走去。 校场空旷,远处兵器架上刀枪映着日光。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胡子都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颇有些仙风道骨味道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场中。 听见脚步声,老者转过身,目光如电,隔着老远就把钟擎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尤其在钟擎那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的身板上多停了一瞬。 钟擎走到场中,在丘珩对面三四步远站定。 他没摆什么架子,很规矩地抱拳,对着丘珩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钟擎,见过丘老前辈。听云曦说您老要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礼数做足了,钟擎直起身,眼神平静地看着丘珩,心里琢磨着是等老头子先动手自己再后发制人,还是干脆主动点,用最快的速度把这老家伙放倒算了,省得麻烦。 可就在这时,对面一直气定神闲的丘珩,脸色忽然变了。 就在钟擎挺直腰板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丘珩分明感觉到一股气场从这年轻人身上流露出来。 那并非武者刻意散发出的杀气或威压,而是一种更浑厚、更浩渺、仿佛与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尤 其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钟擎额头时,心头更是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一点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金光虚影一闪而没。 丘珩脑子里“轰”的一下。 下山前,他那师弟云诚子,还有跟着钟擎办事的几个徒弟,都曾信誓旦旦地说钟擎有真武大帝庇佑,甚至可能就是帝君分身临凡。 他当时只当是这帮小子被钟擎的能耐折服,或者是钟擎自己搞出来的装神弄鬼的把戏,心里是不大信的,所以才非要亲自来“掂量掂量”。 可此刻,亲身感受到这股气息,再联想到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额上异象……丘珩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这难道竟是真的?! 他心里那点考较未来女婿武功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跟真武帝君的分身动手?他丘珩有几条命? 就算不是分身,能有此等异象护体的人物,又岂是他能随意“掂量”的? “咳咳!”丘珩咳嗽了两声,脸上那副世外高人的淡定表情有点维持不住, 他赶紧摆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都有些发干, “那个……稷王殿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老夫……老夫今日起来,忽感心口有些发闷,气息不畅,怕是……怕是旧疾有些犯了。 这动手切磋之事,今日恐怕……恐怕不宜。对,不宜动武。”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揉了揉自己胸口,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虚弱”的表情。 钟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他刚才都准备好接招了,怎么这老头子突然就“心口发闷”、“旧疾犯了”? 看刚才那眼神那架势,可不像有病的样子。 还没等钟擎想明白,丘珩已经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刚才那点“仙风道骨”的架子全扔了。 他一把抓住钟擎还没放下的手,用力握了握,态度亲切得不得了: “哎呀,殿下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云曦那丫头眼光真是不错! 走走走,别在这校场上晒着了,咱们进府里去说话! 老夫这一路走来,可听说了殿下不少英雄事迹,正想好好跟殿下聊聊呢!” 说着,也不管钟擎同不同意,拉着他的手,就热络地朝着大都督府内宅的方向走去,那脚步快的,哪还有半点“心口发闷”、“旧疾犯了”的样子。 校场边上的回廊阴影里,一直站着两个人,是跟着丘珩一起的伊拉古克三活佛和他的关门弟子窦尔敦。 两人原本是听说丘珩要“掂量”稷王,跑来看热闹的。 伊拉古克三活佛披着红色的僧衣,手里捻着佛珠,看着场中丘珩老头子前倨后恭、瞬间变脸的整个过程, 那张平时总是悲悯肃穆的脸上,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心里可是门清,知道这位稷王殿下的“真实身份”有多吓人。 看到那牛鼻子老道刚才还一副世外高人、要考教徒弟夫婿的架势,转眼就吓得自己找台阶下,还装起病来, 伊拉古克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觉得这趟来得真值,看了一出好戏。 他一边忍着笑,一边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拉自己徒弟窦尔敦的袖子,准备招呼他跟上前面那两位,进府去继续看戏。 结果手一捞,捞了个空。 伊拉古克三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他那个人高马大的关门弟子窦尔敦,这会儿没站在他身边,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回廊边的石阶上, 背靠着柱子,正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脸色还有点发白。 “师父……”窦尔敦看见师父回头看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有余悸地嘀咕道, “您……您刚才感觉到没?稷王殿下刚才站那儿,什么都没做,可那周身的气场……我的娘诶,太吓人了! 徒儿这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刚才离得稍远,没像丘珩那样直面钟擎,更没有丘珩那种修行人的敏锐感知。 但他练的是外家硬功,对气势、杀意这类东西感觉最是直接。 就在钟擎看向丘珩的那一刹那,窦尔敦只觉得一股厚重如山岳又凛冽如朔风的无形气势以钟擎为中心隐约荡开, 虽然并非针对他,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体内气血都跟着一滞,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就坐地上了。 伊拉古克三看着自己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憨徒弟这副怂样,再想想刚才丘珩的反应,心里更是了然。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窦尔敦从地上拽起来,在他厚实的背心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低声道: “没出息的东西!殿下又没看你,瞧把你吓的!赶紧起来,跟为师进去。记住,进去以后,多看,多听,少说话!” “哎,哎!知道了师父!”窦尔敦连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 他跟在伊拉古克三身后,一边往府里走,一边还在心里嘀咕: 我的个乖乖,稷王殿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光是站在那儿,就差点把俺这练了十几年铁布衫的汉子给吓趴下? 难怪能降服云曦师姐那样的人物……以后在殿下跟前,可得夹着尾巴做人。 第903章 大喇嘛内心的疑惑 客厅里,几个人分主客坐下,亲卫兵端上热茶。 钟擎抿了口茶,看着丘珩,开门见山问道: “丘老爷子,您这趟大老远从武当山过来,总不会真是专门为了跟我比划比划吧?还有伊拉古克三大师,” 他转向那位红光满面的大喇嘛,有点无奈, “您老人家今年贵庚了?瞅着快七十了吧? 不好好在额仁塔拉盯着我那石窟的雕刻工程,怎么也满世界溜达,还琢磨着跑去尼泊尔?” 伊拉古克三大师手里捻着佛珠,闻言笑呵呵地对钟擎稽首行礼, 脸上那总是乐呵呵的表情淡下去一些,换上了几分思索和困惑。 “殿下明鉴。老衲此次出游,确实心有迷障,想寻个答案。”大喇嘛的声音有点低沉, “自前次与云诚子、周道长、广慧、圆觉几位道友,在殿下那太虚境中得窥星海,略悟大道后, 这几年来,老衲督建石窟,每每静坐,心里头总有些念头转来转去,不甚安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衲早年学经,也曾翻阅一些古老经文。 经上明明白白写着,世界是‘缘起性空’,因缘和合而生,并无一个全知全能、捏土造人的主宰之神。 便是婆罗门教奉为造物主的大梵天,在吾教看来,也不过是天道众生之一,并非创世之主。 佛曰众生平等,皆可自修觉悟。” 他抬起眼,眼中疑惑更深了: “可为何,为何如今放眼望去,漫天神佛,名号繁多,信众焚香叩拜,所求无非消灾解难、赐福延寿? 这……这与经上所言,与那星海所示之‘自力’‘自强’,似乎……颇有不同。 老衲这颗向佛之心,近日来,确是有些动摇了。故想去佛祖诞生之地走走看看,或许能解此惑。” 钟擎听了,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大师的疑惑,我明白一点。”钟擎想了想,用尽量直白的话说, “您看啊,这佛教,最初的时候,释迦牟尼佛就是个老师,是个发现了某种方法、然后把这方法教给大家的引路人。 他强调的是‘自依止’,得靠自己修行,靠明白道理,才能解脱。 那时候,什么帝释天、大梵天,在他眼里,也就是些……嗯,福报比较大、活得比较久的‘老住户’,想解脱,也得来听课,一样得修行。” 他比划了一下:“所以说,最开始,没什么‘满天神佛救苦救难’的说法。佛是导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可后来呢,”钟擎话锋一转, “人多了,想法就多了。有些人觉得,光靠自己琢磨太难,就希望能有个更厉害的存在拉一把。 于是就有了‘大乘’的说法,提出了十方世界有无量诸佛,像阿弥陀佛、药师佛,还有观音、文殊、地藏这些大菩萨,说他们慈悲为怀,神通广大,能闻声救苦。 这说白了,就是一种……嗯,‘方便法门’,先给你个抓手,让你觉得有依靠,愿意进来,再慢慢引导你去理解更深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听得认真的伊拉古克三: “等传到了咱们华夏,那就更热闹了。 老百姓过日子,求的就是个平安顺遂,谁管你什么‘缘起性空’? 他们需要的是病了能求药,没儿子能求子,遭了灾能求救。 佛教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就得顺应这个需求。 于是乎,观音能送子,地藏管超度,关公成了护法,连带着各地的城隍土地,也能在佛法里找到位置。 这么一层层加下来,可不就成了咱们现在看到的,‘满天神佛’,各管一摊了么。” 钟擎最后总结道: “所以啊,最初的教义,和后来发展出来的、适应不同地方不同人需求的形态,确实不太一样。 您老觉得困惑,不奇怪。 去看看也好,看看最初的源头是什么样,再看看这一路是怎么变的,或许您心里就通透了。 这趟寻佛之旅,估计您收获不小。” 伊拉古克三大师听完,沉默良久,双手合十,长长宣了声佛号,眼中困惑未消,但似乎多了点释然和决心。 “殿下点拨,老衲受教。这趟尼泊尔,是非去不可了。” 钟擎说:“那我派一队人跟着您,路上也有个照应。” 旁边的丘珩这时开口道: “殿下不必费心。贫道反正也无甚要紧事,便陪伊拉古克三走这一趟。有贫道在,等闲宵小近不得身,安全无虞。” 钟擎看了看丘珩,又看看伊拉古克三,知道这两位都是有真本事的,便点点头: “那就有劳丘老爷子了。” 事情说完,钟擎的目光落到一直站在伊拉古克三身后,像个铁塔似的壮实汉子窦尔敦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把窦尔敦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心里直发毛。 “你叫窦尔敦?”钟擎问。 “是……是,殿下。”窦尔敦赶紧抱拳道。 钟擎笑了笑,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两样乌黑锃亮的铁家伙。 他走回来,把东西往窦尔敦面前的茶几上一放。 一把是制式手枪,一把是折叠了枪托的短突击步枪。 “喏,这个,短的是手枪,贴身带着防身。这个长点的,是步枪,打得远,打得准。” 钟擎指着两把枪,简单介绍, “你跟着两位老师出去,光靠拳脚兵刃不够。 接下来几天,你啥也别干,就跟着我的卫队,让他们教你,怎么用这俩玩意儿。 务必在出发前,学会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怎么开枪。保护好两位老师,也保护好你自己。” 窦尔敦看着桌上那两件透着煞气的铁家伙,呼吸都粗重了。 他赶紧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摸又不敢摸,脸上又是敬畏又是狂喜。 “殿……殿下,这……这就是火铳?给我的?”他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变调。 “对,给你的。现役的,好好学。”钟擎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记住了,枪口任何时候不准对着自己人。其他的,卫队会教你。” “哎!哎!谢殿下!窦尔敦一定学好!保护好师父和丘道长!” 窦尔敦如获至宝,想伸手去拿,又怕自己手粗弄坏了,那模样憨直得可爱。 注:本章中钟擎所述关于佛教从原始“非神创、重自力”到后来“诸佛菩萨、他力救度”以及汉传佛教本土化、世俗化的演变过程, 并非码字君信口开河或小说杜撰,其核心脉络与关键节点, 如部派佛教对佛陀的神格化、大乘佛教“十方诸佛”与菩萨信仰体系的建立、汉传佛教与本土信仰的融合等, 在佛教史研究中均有清晰记载与广泛讨论,诸位若有兴趣或疑问,可自行查阅相关学术资料与经典文献进行核实。 第904章 朱由检对山歌 天启七年三月,云南最南边的车里宣慰司, 也就是老百姓嘴里常说的西双版纳,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着各种花和嫩叶的香气,吹在脸上软乎乎的。 澜沧江的水流看着都比平时缓了些,岸边大片大片的稻田泛着新绿, 远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深深浅浅的绿,望不到头。 林子里热闹得很,各种鸟儿叽叽喳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象鸣,那是附近寨子养着的大象在叫唤。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主要是傣家人,住在那种竹木搭建的“干栏”式楼房里,底下架空,能防潮防虫,楼上住人。 除了傣家,山里还住着哈尼、布朗、基诺、拉祜好些个族群的百姓,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和习俗, 这些年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又来了辉腾军的人搞土地改革、招募新兵,日子比以前安稳了不少,各个寨子看着都挺有生气。 朱由检带着耶律曜、耶律晖兄弟和一队护卫,在这西双版纳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他谨记师父钟擎的话,没摆半点王爷架子,每天要么跟着辉腾军派下来的工作队, 翻山越岭去不同的寨子,看他们怎么给百姓重新丈量分配田地,怎么教大家新的种稻养茶的法子; 要么就挽起袖子,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后生一起下田,插秧、除草,弄得一身泥水,晚上回来胳膊腿都酸。 累了就在竹楼里,凑着油灯,把一天的见闻和自己的想法,仔仔细细写下来,隔几天就让人送回昆明,给师父钟擎看。 这日头半晌午,朱由检刚从附近一个哈尼寨子回来,身上有些汗, 便和耶律曜打了声招呼,独自溜达到寨子外头不远的一条小溪边,想洗把脸,也静静心。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 他刚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脸,就听见一阵歌声,顺着潺潺的水流声,从上游不远处的竹林后面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姑娘的嗓音,又清又脆,像竹筒里倒出来的山泉水,又像早晨林子里最早醒过来的那只鸟在叫。 她唱的词,朱由检这一个月跟当地人学了不少傣话,大概能听懂一些, 调子他也熟悉,是傣家人最喜欢的“赞哈调”,常常是小伙子姑娘用来对歌传情的。 “缅桂花开在枝头喂,香气飘到云里头咧……” “水里的鱼儿游过来,忘了摆尾忘了愁……” “天上的雀儿飞过来,绕着花儿不肯走……” 歌声轻轻软软,带着点说不出的欢喜和羞涩,在暖风里打着旋,钻进人耳朵里,痒痒的,甜甜的。 朱由检听得有点出神,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 他十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心里头容易起波澜的年纪。 这一个月见多了边地的艰苦,也见多了百姓的朴实,忽然听到这么清澈动人的歌声,像是一下子碰见了这片山水灵气凝结成的精灵。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猫着腰,借着溪边一丛丛凤尾竹和芭蕉叶的遮掩,蹑手蹑脚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挪过去。 拨开几片肥大的芭蕉叶,溪流转了个小弯,前面水稍微深些、平些的地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旁,蹲着个正在洗衣服的少女。 只一眼,朱由检就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少女看着年纪和他差不多,或许还小些。 她身上穿着傣家姑娘常见的衣裳,一件浅粉色窄袖紧身短上衣, 下面是条长长的筒裙,颜色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淡青,裙摆绣着细细的彩色花边。 她没戴太多银饰,只手腕上有个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她搓洗衣物的动作,偶尔闪一下光。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小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这边姑娘常见的、健康的浅蜜色,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睫毛长得像小扇子,扑闪扑闪。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自然的嫣红,此刻正微微翘着,随着歌声轻轻开合。 她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头顶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别住,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用力搓洗着手里一件男子的粗布衣裳,神情专注,完全没发现不远处的竹林后头,有个看傻了的少年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有些落在她身上,有些落在她身旁清澈的溪水里,碎成点点金光。 她就蹲在那一片光晕和水汽里,美得像一幅画,又鲜活得像山涧边一株带着露水的野百合。 朱由检扒着竹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心跳得比刚才爬坡时还快,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沁出点汗来。 他长在深宫,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规行矩步,衣着繁复,何曾见过这般天然去雕饰、在山水间自在歌唱的少女? 一时间,竟看得痴了,连自己来干嘛的都忘了。 朱由检看得入了神,脑袋里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还是这西双版纳三月的暖风太醉人,他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还在额仁塔拉的时候,有回周遇吉带着他和曹变蛟在河边玩。 周遇吉那大黑个子,扯着破锣嗓子对着河水吼了一首歌,调子怪好听的,词也直白有趣。 朱由检听得新鲜,就问周黑子跟谁学的。 周遇吉挠着头嘿嘿笑,说是早前儿听大当家的唱过,觉得顺口就记住了。 朱由检觉得好玩,也跟着学了几遍,居然就记下了。 此刻,看着溪边那个唱歌的美丽身影,听着那软糯动人的“赞哈调”, 朱由检只觉得胸膛里一股热气往上涌,什么都没想,脖子一伸,顺着刚才那姑娘歌声的余韵,就把脑子里记得的那首歌给嚎了出来: “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哟——!” “妹妹对面唱着一支甜甜的歌喂——!” “哥哥心中荡起层层的波咧——!” “妹妹何时收下我的心河喔——!” 他到底是没怎么唱过歌的少年,声音虽然清亮,但调子起得有点高,后面有点扯不上去了, 还带着因为紧张而发干的颤音,在这安静的溪边竹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响亮。 “哥哥你要把河过,等到太阳西边落……春风吹着船儿摇,已经打开心头锁……” 第905章 缘分来的就是这么奇妙 那蹲在溪边的姑娘正全神贯注地搓着手里一件衣裳的袖口, 心里大概还在想着刚才唱的歌,压根没想到这僻静的溪边除了她还有别人。 这突然响起的少年郎歌声,就像凭空炸了个响雷在她耳边。 “啊呀!” 姑娘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洗了一半的衣裳“噗通”掉进水里,她也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站起来想跑。 可蹲久了腿麻,起来得太急,脚下踩着的那块长着青苔的石头又滑。 “哎哟!”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叫,姑娘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侧着身子就摔进了旁边齐膝深的溪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朱由检正唱到“心头锁”,还没锁完呢,就见那美丽的身影惊叫着摔进了水里,吓得他心里一紧,那点旖旎心思全没了。 “姑娘!” 他大喊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避嫌了,拔腿就从竹林后头冲了出去,几步蹿到溪边, 鞋子都没脱就踩进凉丝丝的溪水里,伸手去扶那在水里扑腾的姑娘。 他的手抓住姑娘的胳膊,触手处一片温软,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清楚地感觉到少女肌肤的细腻和手臂的圆润。 那感觉像过电一样,让朱由检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撞鼓一样“咚咚咚”狂跳起来,脸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对、对不住!姑娘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朱由检手忙脚乱,嘴里语无伦次地道歉,用力把惊魂未定的姑娘从水里搀扶起来。 姑娘浑身湿漉漉的,淡青色的筒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型。 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水珠顺着她尖俏的下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往下淌。 她显然吓得不轻,又被冰凉的溪水一激,脸色有些发白,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惊惶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见她站不稳,一只脚好像不敢用力,赶紧半扶半抱地, 小心翼翼地把姑娘从溪水里弄到岸上干燥的草地上,又扶着她慢慢走到溪边一棵大榕树下的树根上坐下。 “摔着哪儿了?疼不疼?”朱由检蹲在姑娘面前,急声问道,脸上全都是愧疚和担心。 姑娘这时才缓过一口气,又羞又怕,低着头不敢看朱由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没、没事……就是脚……好像崴了一下。” 她试着动了动右脚踝,立刻疼得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副咬着嘴唇、强忍疼痛的楚楚可怜模样,看得朱由检心里一揪,恨不得刚才摔进水里的那个是自己。 朱由检看姑娘疼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心里急得不行。 他左右看看,这溪边离寨子还有一段距离,路上也不平。 “姑娘,你这样走不了路。我背你回去,找个懂草药的人看看脚。” 朱由检说着,就在姑娘面前蹲下了身子,把后背留给她。 姑娘一听,脸更红了,连连摇头摆手,声音细得像要飘走: “不、不行的!怎么能让……让您背我……我自己能走……” “能走什么呀!”朱由检回头,看着姑娘皱紧的眉头和那只不敢着地的脚,继续坚持, “你看你,一动就疼。这段路可不近,再走坏了怎么办?快上来,别磨蹭了,看脚要紧!” 他说得诚恳,脸上又是真切的着急。 姑娘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 又看看少年蹲在那里的结实后背,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好低着头, 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嗯”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趴在了朱由检背上。 朱由检两手托住姑娘的腿弯,一用力站了起来。 姑娘很轻,他背起来不算费劲。 可当少女温软的身体完全贴在他背上,尤其是那两团虽然青涩但已然有了形状的柔软, 隔着湿透的薄薄衣物紧紧压在他后背时,朱由检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一百个烟花同时炸开了,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尖烫得能烙饼。 他脚下一软,差点一个踉跄把背上的姑娘给扔出去。 “哎呀!”玉波惊呼一声,吓得赶紧搂紧了他的脖子。 朱由检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赶紧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心神,手上也用了点力,把姑娘往上托了托,让两人都更稳当些。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赶紧找话题,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姑娘,我叫朱兴国,是从北直隶那边过来的。” 他一边顺着依稀记得的小路往寨子方向走,一边自我介绍。 背上的姑娘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是知道了,随后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玉波……这名字真好听。”朱由检搜肠刮肚地找话,“有什么讲究不?” 提到自己的名字,玉波似乎没那么紧张了,在他背上轻声解释道: “‘玉’是宝石,‘波’……是莲花。我们傣家人觉得莲花干净,有智慧,名字的意思,大概就是像莲花一样的姑娘吧。” “莲花一样……”朱由检喃喃重复了一遍,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在溪边看到的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脱口而出, “这名字起得太对了!人如其名,玉波姑娘你就像水里开出来的莲花一样,又好看,又……又清爽!” 他没什么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夸得有点笨拙,但胜在语气真诚, 听得背上的玉波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脸颊悄悄贴在他汗湿的后颈边, 觉得这个吓了自己一跳、又莽撞地非要背自己的汉人少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朱由检听见她的笑声,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只觉得这西双版纳的风光,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明媚动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主要是朱由检问些寨子里和当地风俗的事,玉波小声回答,气氛渐渐没那么尴尬了。 就在他们离寨子竹楼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出来找朱由检的耶律曜和耶律晖兄弟,从另一条小路上转了过来。 耶律曜眼尖,老远就看见自家小王爷背着个人,还是个穿着傣家筒裙的姑娘! 他脚步骤停,用力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花了。 耶律晖跟在他哥后头,差点撞上去,顺着哥哥呆滞的目光往前一看,嘴巴瞬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兄弟俩像两根木桩子一样戳在路边,四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朱由检,以及他背上那个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段明显是个少女的身影。 耶律曜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耶律晖则开始疯狂回忆,小王爷早上出门时说要去溪边洗把脸静静心, 这……这怎么静心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静回来个大姑娘?还背上了?! 朱由检也看见了他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挺了挺胸,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根子那一片可疑的红色,彻底出卖了他。 第906章 定亲 等朱由检把玉波背到辉腾军工作队在寨子里的临时驻地,随队的军医立刻过来给玉波看脚。 好在只是普通的扭伤,没伤到骨头,军医给敷了草药,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嘱咐她这几天尽量不要走动。 朱由检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军医处理,时不时问一句“疼不疼”, 等包扎好了,又忙前忙后地给玉波倒水,搬凳子,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看得旁边几个工作队的小伙子捂着嘴偷笑。 玉波坐在凳子上,脚被包得像个大粽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热心的少年为自己忙活, 脸上一直红红的,心里头又是害羞,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朱由检在她身边磨蹭了好半天,直到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做的了, 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好好休息”、“别碰水”,才在玉波低低的“知道了”声中,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工作队的竹棚。 等在外头的耶律曜和耶律晖,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见朱由检出来,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凑了上去。 “行啊,兴国!”耶律曜用胳膊肘捅了捅朱由检,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工夫,就英雄救美,还把人姑娘背回来了?说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朱由检脸一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扭捏或者生气,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居然很坦然地一点头,声音不大但挺清晰:“嗯,看上了。玉波姑娘……挺好的。” 耶律晖一听,乐得直拍大腿:“嘿!咱们小王爷开窍了!好事儿啊!” 耶律曜也笑,他比弟弟稳重,给朱由检出主意: “既然看上了,那就得抓紧。姑娘现在脚伤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你这两天多去看看人家,带点咱们从昆明带来的点心、果子啥的,小姑娘都爱吃这些。” 耶律晖更直接: “对!我去寨子里打听打听,这姑娘家什么情况,父母是做什么的。 要是合适,咱们就找个机会,请工作队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去给兴国你提亲!” 朱由检被两人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想到玉波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浅浅的笑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朱由检往玉波家跑得可勤快了。 他记着耶律曜的话,今天带一小包冰糖,明天拿几块从昆明带来的玫瑰饼, 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筐本地少见的甜橘。 他也不再只是干坐着,会帮着玉波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虽然常常笨手笨脚闹笑话,但那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在玉波看来,这个叫朱兴国的汉人少年,虽然一开始莽撞吓到了自己,可后来对自己是真的好。 他看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说话也温和有礼,懂得又多,讲起北方的风物头头是道, 和寨子里那些只知道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愣小子完全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那天在溪边,他唱了歌,自己回了歌,这在他们傣家人看来,就是有情意的表示了。 她心里头,也早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点呆又特别真诚的少年郎。 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又都是单纯的年纪,很快便变得无话不谈。 朱由检给玉波讲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讲草原上的骏马和羊群; 玉波则教朱由检辨认山里的草药,唱更多好听的傣家调子。 竹楼里,常常传出玉波被朱由检笨拙的傣话逗得“咯咯”直笑的声音,还有朱由检看着玉波时,那傻乎乎却又满心欢喜的笑容。 耶律兄弟把这边的情况,用电台简单向远在昆明的钟擎做了汇报。 钟擎接到消息,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得在签押房里拍桌子。 “好!好小子!有眼光!”钟擎是打心眼里高兴。 他可不待见历史上那个周皇后。 没错,历史上周玉凤口碑是不错,陪着崇祯走到最后,自己过得抠抠搜搜,死得也惨。 可她干的那叫什么事? 纵容她爹周奎贪赃枉法,崇祯最后没办法了,低三下四找大臣们“捐款”救国, 周奎跑到女儿那里哭穷,周玉凤居然把自己攒的体己钱给了她爹,结果周奎转手就贪污了一大半! 这是国难当头啊! 她身为国母,分不清大家小家,脑筋死板,间接成了她爹贪墨的帮凶! 更别提北京城破后,崇祯把几个儿子托付给周奎,结果呢? 太子朱慈烺没多久就被抓了,后来被杀; 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下落不明,估计也没好下场; 那个长平公主朱媺娖,被崇祯砍断一条胳膊,后来成了什么“独臂神尼”,一辈子凄惨。 钟擎当初认朱由检当徒弟,就存了心要彻底改变这小子的人生轨迹。 这一世,去他的周皇后,去他的太子朱慈烺,更没有什么独臂神尼! 他的徒弟,值得更好的人生,更纯粹的幸福。 他立刻给耶律兄弟回电,就一句话: “以我钟擎家长的身份,备上礼物,去跟姑娘家提亲!务必礼数周全,尊重人家习俗!” 其实,玉波在辉腾军工作队治脚的时候,就隐隐从工作队的人那里, 猜到了朱兴国的身份不一般,后来耶律兄弟对她家格外客气,她心里就更明白了。 她只是个普通的傣家姑娘,而朱兴国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中间的差距,就像澜沧江两岸的悬崖那么宽。 那几天,她心里藏着事,笑容都少了,偷偷在被子里抹过眼泪,觉得自己和朱兴国怕是没缘分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 这天下午,耶律曜和耶律晖兄弟俩,换上了最正式的衣裳,带着几个抬着丰厚礼物的亲卫,笑容满面地来到了她家竹楼前。 寨子里的头人,也就是玉波的爷爷,也被请了过来。 当耶律曜代表“稷王殿下”和朱由检的师父钟擎,郑重地向玉波的父母和爷爷提出, 想为徒弟朱兴国求娶他们家玉波姑娘时,整个竹楼里安静了一瞬。 玉波的阿爸阿妈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慌乱的手足无措,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以前的土司管家,哪想过能和王爷结亲? 玉波的爷爷到底是头人,虽然也震惊,但很快稳住了心神,他看看礼物,又看看耶律兄弟诚恳的态度, 再想到自家孙女这几天提起“朱兴国”时那发亮的眼睛和藏不住的甜蜜,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躲在里间竹帘后的玉波,把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先是呆住了,然后满腔喜悦像温暖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心脏“怦怦”直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喜的呜咽声溢出喉咙。 原来……原来他没有嫌弃自己的出身!原来他真的想娶自己!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是欢喜的泪水。 她透过竹帘的缝隙,偷偷望向外面那个紧张得不停搓手的少年背影,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玉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妹妹玉香和玉应扒在门边,好奇又兴奋地偷看。 弟弟年纪小,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贵客,还有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漂亮礼物。 经过一番慎重而友好的交谈,玉波的爷爷和父母,见对方礼数周到,态度真诚, 更重要的是看出了朱由检对自家孙女是真心的好,而孙女也明显倾心于对方,终于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 竹楼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喜庆起来,玉波的阿妈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招呼着去准备饭菜。 一桩跨越了民族和阶层的婚事,就在这西双版纳的春光里,悄然定了下来。 第907章 噩耗传来 亲事一定下来,朱由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成天挂着傻笑。 他往玉波家跑得更勤,但不再只是送东西,而是实打实地帮忙。 玉波的脚好了以后,他就央着玉波的阿爸,让他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认字。 他在寨子中间那棵最大的菩提树下,挂起一小块木板当黑板, 用烧黑的木炭当笔,教那些光着脚丫、满脸好奇的傣家娃娃认最简单的汉字,数一二三四。 孩子们开始还拘谨,后来发现这个“朱先生”一点架子都没有,教得还耐心,很快就“朱先生”、“朱先生”地叫开了,下课了还缠着他讲山外面的故事。 玉波就坐在不远处的竹楼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含笑看着,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在这西双版纳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像雨后的菌子一样飞快生长。 傍晚时分,朱由检常常会陪着玉波在寨子外面的田埂上散步,看夕阳把层层梯田染成金红。 玉波会小声给他讲各种花的传说,朱由检则给她描述北方冬天下雪的样子,描述紫禁城角楼的飞檐。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走着,听着晚风穿过凤尾竹的沙沙声,就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欢喜得要溢出来。 就在这甜蜜的日子里,丘珩和大喇嘛伊拉古克三,带着那个活像庙里护法金刚似的徒弟窦尔敦, 骑着三匹从昆明弄来的白马,一路晃晃悠悠,南下前往尼泊尔“追寻真理”。 他们特意绕了个小弯,路过西双版纳,来看望朱由检。 伊拉古克三大师在额仁塔拉那“太虚境”里,和朱由检有过一份奇特的缘分,对这个心性经历过大变的少年王爷一直很有好感。 当他听说朱由检竟然在这西南边陲定了亲,找了个傣家姑娘,先是愣了下,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连声说好。 “缘分!这才是真缘分!跳出那紫禁城的金笼子,在山水之间寻得真心人,大善!” 大喇嘛高兴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当即就让窦尔敦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非要亲自去玉波家里一趟,给这对小新人赐福。 按照傣家人的习俗,婚姻大事是得请佛寺里的师父祝福的。 当玉波全家和闻讯赶来的寨民们得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喇嘛, 竟然是一位来自遥远草原、修为高深的大德高僧,是专程来为玉波和朱由检赐福的,整个寨子都轰动了。 玉波的爷爷激动得手直抖,阿爸阿妈更是慌得不知道该怎么招待才好,只会一个劲地合十行礼。 寨民们围在竹楼外面,敬畏又好奇地张望着,觉得玉波这孩子真是有福气,居然能劳动这样的人物亲自前来。 伊拉古克三大师很随和,用蒙语掺杂着生硬的汉语和傣话, 为朱由检和玉波念诵了一段祈福经文,又拿出了一串他随身佩戴多年的老菩提子佛珠,郑重地送给玉波作为贺礼。 这份礼物的分量,在笃信南传佛教的傣家人看来,简直重得无法衡量。 玉波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眼圈都红了。 丘珩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头也是感慨万千。 朱由检是钟擎的徒弟,钟擎马上要成他女婿,那朱由检可不就算他徒孙了? 再想到钟擎那特殊的“身份”,丘珩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分和关系网有点复杂得离谱。 一个亲王徒孙,一个准女婿兼“真武大帝疑似分身”……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想归想,看着朱由检那副脱去宫廷沉郁、焕发着青春光彩的模样, 还有身边那个清秀灵动的傣家姑娘,丘珩是打心眼里为这孩子高兴。 他越看朱由检越觉得顺眼,这小子心性正,肯吃苦,没那些皇亲国戚的臭毛病,是个可造之材。 高兴归高兴,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丘珩可是武当山长春堂的掌门,正经的“皇室家庙”高道,得知徒孙定亲,岂能没点表示? 他立刻琢磨开了。 按照武当山贺皇亲的惯例,那得进贺表、办法事、送厚礼。 贺表好办,回头让云诚子师弟以武当山的名义写一份,用快马送去北京宗人府备案。 办法事……在武当山设坛,启建“金箓延禧普度大醮”,为信王夫妇祈福诵经,这个流程也得走。 至于礼物嘛,丘珩捋着胡子,心里盘算开了: 手抄的《道德经》卷轴得有一份,寓意清净智慧; 开过光的八卦镜和桃木剑也得备上,给小两口镇宅安家; 武当秘制的“延龄固本丸”来两瓶,祝他们健康长寿; 玉如意、七星剑、玉磬这些象征吉祥的法器也不能少; 还有武当特产的骞林茶、榔梅、黄精这些“山珍仙品”,每年进贡皇家的,给徒孙送来尝尝鲜; 再挑几件工艺精致的青花瓷瓶、铜铸宝瓶,适合王府摆设…… 他在心里列着单子,忽然动作一顿,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等等……祈请真武大帝庇佑新人? 丘珩偷偷瞟了一眼远处正和大喇嘛说话的朱由检,又想想此刻八成在昆明琢磨着怎么坑建奴、揍倭寇的钟擎,心里头那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给真武大帝的“疑似分身”的徒弟的婚礼,祈请真武大帝保佑?这算什么?自己保佑自己的徒弟和徒孙媳妇? 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决定贺表上还是按规矩写“伏祈真武佑圣天尊,垂慈护佑,福庇新人”, 至于真武天尊本人看没看到、乐不乐意管,那就不是他丘珩能操心的事了。 反正礼物和心意到位,这徒孙的婚事,他这当“师祖”的,必须给安排得明明白白,风风光光! 可惜,这温馨热闹的日子没过几天。 丘珩和大喇嘛骑着白马,带着对西双版纳的米线念念不忘的窦尔敦离开后不久, 一份从昆明发来的加密电报,就送到了朱由检手中。 电报是钟擎亲自发来的,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皇兄病危,速回昆明。”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朱由检的眼睛里,砸得他眼前一黑,手脚冰凉,捏着电报纸的手指不住地发抖,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皇兄……由校哥哥…… 朱由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父皇去得早,母妃也不在了,宫里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对他好的,除了李太妃,就是只比他大几岁的皇兄朱由校。 皇兄性子跳脱,不爱读那些死板的经书,就爱鼓捣木匠活,宫里那些师傅们背地里都摇头。 可皇兄对他这个弟弟,从来都是护着的。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总惦记着给他留一份。 他小时候体弱,皇兄就经常拉着他去御花园里晒太阳,偷偷爬树给他掏鸟窝, 结果有次两人一起从不太高的树上摔下来,皇兄自己胳膊擦破了皮,却第一时间爬起来看他有没有摔着。 后来他跟着师父离京,皇兄虽然嘴上抱怨“弟弟被人拐跑了”,可每次他写信回去, 皇兄的回信总是很快,絮絮叨叨说些宫里和京城的趣事,末尾总不忘叮嘱“在外保重,缺什么跟哥说”。 在朱由检心里,皇兄不只是皇帝,更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他怎么就……病危了? 第908章 准备北上 巨大的恐慌和悲痛攥住了朱由检的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力抹了把眼泪,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师父让他速回,一定是情况非常紧急了。 他稳了稳心神,立刻让人去通知耶律兄弟准备,自己则匆匆赶去玉波家。 “玉波,”朱由检看着心爱的姑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但微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家里……出了点急事,师父让我必须立刻赶回昆明。我……我得走了。” 他没有说具体什么事,皇帝病危是天大的机密,绝不能泄露半分。 玉波正坐在竹楼前纺线,闻言手里的纺锤“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朱由检泛红的眼睛和凝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急事”、“立刻赶回”这几个字,还有情郎那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焦急,都让她明白,事情一定很严重。 “兴国……”玉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替他擦去眼角又渗出的泪珠,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你……你路上一定要小心。事情办完了,就……就早点回来。”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山高路远,这一别,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疼。 朱由检看着姑娘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他握住玉波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办完事,一定尽快回来找你。你……你在家好好的。” 这时,玉波的阿爸阿妈和爷爷也都闻讯出来了。 听朱由检说要立刻回昆明,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 玉波的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泪眼婆娑的孙女,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已显沉稳的少年,忽然开口道: “朱……兴国啊,家里有事,你回去是应当的。 只是这一路回去,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们也不放心。 玉波这丫头,既然跟了你,就是你家的人了。 让她……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不仅朱由检愣住了,玉波也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爷爷。 玉波的阿妈先是一急,想说什么,却被阿爸轻轻拉住了。 阿爸看着女儿,又看看朱由检,叹了口气,对玉波说: “去吧,孩子。兴国家里有事,你跟着去,也能帮衬着点。记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兴国。”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离愁,玉波看着爷爷和阿爸阿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却是欢喜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朱由检也没想到玉波家人会做出这个决定,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他对着玉波的爷爷和父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谢谢爷爷,谢谢阿叔阿婶。我一定好好待玉波,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事不宜迟,玉波赶紧回屋,匆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 寨子里的人听说玉波要跟着朱兴国去昆明了,都涌到寨子口来送行。 老人们拉着玉波的手叮嘱,娃娃们围着朱由检叽叽喳喳。 玉波的妹妹玉香和玉应拉着姐姐的衣角,哭成了小花猫,弟弟也瘪着嘴要哭不哭。 朱由检翻身上马,又伸手将玉波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给他留下最甜蜜回忆的傣家寨子,看了一眼那些淳朴善良的乡亲,对耶律兄弟点了点头。 马蹄扬起淡淡的尘土,一行人带着离别的愁绪和前方的未知,踏上了返回昆明的漫漫长路。 玉波靠在身后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有力的心跳,悄悄擦去眼泪,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情郎家里的事能顺利解决,祈祷他们能早日平安归来。 ......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身子,是从去年入秋后,眼见着一天不如一天的。 去年从天津回来后,他强撑着上了次朝,雷厉风行地任命了一批西北官员, 之后就又恢复了深居简出的日子,甚至比以前更少露面了。 起初只是觉得身上乏,没什么精神,动不动就累,咳嗽也断不了根。 太医院的院判、御医们轮番请脉,都说皇上是“忧劳太过,兼有风寒内侵,伤了元气”, 开出的方子无非是些人参、黄芪、当归之类的温补药材,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却像是石沉大海,见效甚微。 朱由校自己也乐得清闲,正好有借口躲开那些烦人的朝政。 他寝宫的床头、案几、甚至脚踏边,都堆满了从天津带回来的各种“杂书”。 有讲西洋算法几何的,有画着海外奇巧器械图样的,还有不少详细的建筑图谱和木工技法书。 这位皇帝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整天就窝在暖阁里,捧着这些书看得入了迷, 心思全沉浸在那些线条、结构和闻所未闻的道理里,对窗外的风雨,是真没什么兴趣了。 可进了天启七年,开春以后,他的情况明显更糟了。 乏力和咳嗽加重了不说,还添了低烧,时退时起,胃口也越来越差,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脸颊都凹了进去。 精神头更是短,常常看着书,看着看着就昏睡过去,有时大白天的也得躺下。 到了最近这半个月,竟开始出现昏厥,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醒过来后也是神思恍惚,说不了几句话又陷入昏睡。 宫里上下都慌了神。 内阁首辅范景文和英国公张维贤,一个是文臣领袖,一个是勋贵之首, 眼看皇帝病势沉重、药石罔效,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知道,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可能有法子,恐怕就只有远在云南的那位了。 加急的电报,带着最坏的猜测和最后的希望,从北京紫禁城发出,一路送到了昆明南征大都督府钟擎的案头。 钟擎拿着译出的电文,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黑透,他几乎没怎么动。 亲卫送进来的晚饭,放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他有办法吗?有。 以他带来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尤其是医疗手段,至少有七八成把握能把朱由校从鬼门关拉回来,至少能让他多撑些年。 可他能用吗?不能。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 那个隐在幕后、如同这个世界“制片人”一般的盘古老祖,早就明确警告过他,不得干预关键剧情人物的生死轨迹。 这警告不止一次。 若非如此,他哪能容努尔哈赤那个老野猪皮在沈阳上蹿下跳? 早就开着99A主战坦克把盛京城碾平了! 还有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那些未来的“大魔王”,他也有的是机会在他们发迹前就掐灭苗头,何必等到现在? 可他不能。或者说,他不敢了。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行事可以毫无顾忌,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武力,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变。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有了家,有了视若子侄的朱由检、曹变蛟,有了愿意追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无数部下和百姓,有了太多太多让他牵挂的人和事。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穿越者”,他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明末的土地里。 违背盘古老祖的规则,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也赌不起。 他不能拿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去冒那个险。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钟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闷和无奈都吐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罢了。 或许,这就是朱由校的命,也是这个时空既定的轨迹。 就让他,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在当了七年天子之后,离开这个让他疲惫、也让他偶尔能找到些乐趣的大明世界吧。 至于后面的事……钟擎抬起眼,目光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和他的辉腾军,已经准备好了。 第909章 抓捕朱纯臣 朱由检带着玉波,跟着耶律兄弟,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昆明。 人刚到,气还没喘匀,钟擎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找来云南巡抚朱燮元等一干地方大员,简单交代了几句, 无非是土改、农庄、工坊、边防这些事按既定方略继续推进,遇到难处用电台联系。 交代完了,也不多耽搁,点齐了必要的人手。 几天后,几辆军绿色的依维柯越野车驶出了昆明城。 钟擎带着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爷子,还有精神萎靡的朱由检和他身边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傣家姑娘玉波,以及一队精锐护卫,乘着车,沿着新修整过的官道,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红土高原,将四季如春的昆明和那段在西南边陲经营、征战、改革的岁月,渐渐抛在了后面。 钟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山川,知道自己的西南之旅,到此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前面等待他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时代浪潮,和注定无法回避的北方风云。 几乎就在钟擎北上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霆行动,在夜幕掩护下骤然发动。 成国公府那两扇气派的朱红大门,是被一发精准射入门栓位置的步枪子弹直接打断门闩撞开的。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冲进去!按名单拿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英国公张维贤披着大氅,站在大门外,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铁铸。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京营士兵,手里端着的不是长矛腰刀,而是清一色制式的53式步骑枪,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内阁首辅范景文穿着绯红官袍,神情肃穆地站在张维贤身旁,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布圣旨。 府里顿时炸了锅。尖叫、怒骂、奔跑声乱成一片。 朱纯臣蓄养的那些江湖死士和心腹家丁确实悍勇,听到动静立刻操起刀剑弓弩想要抵抗。 可他们刚冲出屋门,或者从墙头、房顶现出身形,迎接他们的就是一片精准而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枪声不像火炮那么震耳,却更加清脆致命。 火光闪烁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匪浑身一震,胸前爆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有人想用弩箭还击,箭矢还没离弦,持弩的手臂就被子弹打断。 试图翻墙逃跑的,人在半空就被打成了筛子。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刀剑弓弩在几十条步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战斗,或者说屠杀,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了。 负隅顽抗的二十多名死士和家丁全部被击毙在庭院和走廊里,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剩下的丫鬟仆役早就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朱纯臣是被两个京营士兵从书房里拖出来的。 他穿着居家的绸袍,头发散乱,身形狼狈,但眼神却像困兽一样凶狠。 他看到门外披甲执锐的士兵,看到张维贤和范景文,尤其是看到范景文手中那卷圣旨,似乎明白了什么,反而停止了挣扎。 “张维贤!范景文!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乃成国公,与国同休的勋戚! 你们无凭无据,竟敢带兵夜闯我国公府,杀戮我的家人!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 朱纯臣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御状?”张维贤往前走了一步,怒视着朱纯臣, “皇上龙体欠安,没空见你这逆臣。至于凭据——” 他侧身,对范景文示意。 范景文上前,唰地一下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成国公朱纯臣,世受国恩,乃列爵上公,本应忠勤体国,以为勋戚表率。 讵料其包藏祸心,阴结奸佞,屡遣死士,行刺大臣,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证据确凿,罪在不赦。着即革去成国公爵禄,削除宗籍,锁拿交三法司严审。其府邸家产,一并查抄。钦此!” 圣旨念完,朱纯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张维贤,眼里是刻骨的怨毒和不甘: “张维贤!你我同为勋贵,世代簪缨!凭什么?! 凭什么你英国公府就能简在帝心,得那位稷王青睐,步步高升? 我朱纯臣就不受待见,只能做个空头国公?我不服!我恨!” 他又转头瞪着范景文,唾沫横飞地骂道: “还有你!范景文!你好歹也是读书人,清流领袖! 如今却像个哈巴狗一样,对着魏忠贤那没卵子的阉奴摇尾乞怜!甘当阉党走狗!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对得起孔孟先师吗?!” 范景文听着他的辱骂,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等朱纯臣骂得气喘,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朱纯臣,本官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体恤百姓。 魏公公这些年,督建辽东、天津防务,整顿京营,清查亏空,追缴逋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之事? 他或许手段严苛,但所行皆为公务,所铲皆为蠹虫!”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瘫软的朱纯臣: “而你,口口声声勋戚体面,背地里却蓄养死士,阴谋刺杀朝廷重臣,搅乱江南! 你但凡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拿出一分一毫去接济灾民,修桥铺路,做一件于人于国有益的正经事,我范景文今日也会高看你一眼! 可惜,你没有。你心里只有你的爵位,你的私利,你的不甘! 似你这等国之蠹虫,也配谈圣贤书?也配提孔孟先师?” “你……!”朱纯臣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剩下面皮紫胀,浑身发抖。 “够了!”张维贤不耐烦地一挥手, “本公没空听你聒噪。押下去,送诏狱!范阁老,剩下的事,按旨意办吧。” 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士兵立刻上前,用铁链锁住朱纯臣,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 朱纯臣似乎还想叫骂,嘴里立刻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范景文对张维贤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官吏吩咐: “仔细抄检,一应财物、书信、账册、人员,全部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尤其是查查,那几个同案要犯,阮大铖、董其昌等人的下落线索!” 士兵和官吏们轰然应诺,举着火把,开始涌入这座显赫了百余年的成国公府,进行彻夜的抄检。 然而,正如张维贤和范景文预料的那样,在朱纯臣府上,并未找到阮大铖、董其昌等几个南京阴谋核心人物的踪影。 这些人,似乎提前嗅到了危险,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与此同时,北京城里针对朱纯臣、客氏一党的清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迅速铺开。 第910章 紫禁城里的暗战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借着叔叔的势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平时没少帮着朱纯臣和客氏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传递消息,打点关节,甚至亲自参与过对几个不听话官员的“敲打”。 这次朱纯臣一倒,锦衣卫内部的自己人第一个就把他从被窝里掏了出来,镣铐加身,扔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魏良卿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用刑,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他知道的那点破事倒了个干干净净,攀扯出好几个平时和朱纯臣、客氏走得近的部院小官、科道言官。 紧接着,兵部一个主事,工部两个郎中,都察院一个御史, 还有几个在通政司、光禄寺挂闲职的“清流”,也都在天亮前后,被破门而入的京营士兵或东厂番子从家里“请”走了。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收过朱纯臣或客氏通过魏良卿送来的“冰敬”“炭敬”,或者在朝堂上为朱纯臣说过“公道话”,抨击过魏忠贤“专权跋扈”。 一时间,北京城各部衙门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屁股不干净的,走路都不敢大声,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不过,这场雷厉风行的清洗,在触及到核心人物时,却戛然而止。 奉圣夫人客氏,还有她的儿子锦衣卫指挥侯国兴、弟弟客光先, 虽然府邸周围明里暗里盯梢的探子多了好几倍,进出都被严密监视,但张维贤和范景文始终没有下令抓人。 这是钟擎在离开昆明前,通过加密电台发来的明确指示。 钟擎的想法很直接:现在皇帝朱由校还吊着一口气,客氏名义上还是皇帝的乳母,有“奉圣夫人”的尊号。 这个时候动她,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激起不必要的非议,甚至可能刺激到病重的皇帝。 不如先按兵不动,把她牢牢看死,等天启皇帝龙驭上宾之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这些依附在皇权身上的毒瘤连根拔起,清算总账。 那时候,才是真正了结的时候。 这个安排,张维贤和范景文都心领神会。 他们只是加强了对客氏一党的监控,掐断了他们与外界的多数联系,耐心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深宫之中的客氏,却并未坐以待毙。 外面的风声鹤唳,儿子和弟弟府外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都让她如坐针毡。 她知道,朱纯臣完了,魏良卿也折了,自己这条船已经漏了,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巨大的恐惧和多年顺风顺水养成的跋扈,让她在绝望中滋生出一个极其恶毒和疯狂的念头。 “都是那个贱人!还有她生的小杂种!” 客氏在翊坤宫自己的住处,摔碎了一套心爱的甜白瓷茶具,面容因为怨毒而扭曲。 她指的“贱人”是刚刚被册封为皇后不久的任氏,而“小杂种”自然就是皇长子朱慈炅。 在她看来,正是因为任氏当了皇后,她的儿子成了嫡长子、太子,才让自己和儿子侯国兴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和未来的希望。 如果……如果没有了任皇后和朱慈炅呢? 客氏被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激得打了个寒颤,却又感到一阵病态的兴奋。 对,必须做点什么!在她和她的儿子、弟弟被清算之前,必须搅乱这潭水,最好能让任皇后和朱慈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算最后自己也逃不掉,也要拉上他们垫背! 一个针对皇后和皇长子的阴险计划,开始在这个陷入绝境的女人心中,疯狂地酝酿起来。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以“探视皇上”为名出入乾清宫,利用多年经营的人脉, 悄悄接触一些在御药房、御膳房甚至皇后、皇子身边伺候的,看似不起眼却关键位置的太监和宫女,用所剩不多的金银和空洞的许诺,试图编织一张无形的毒网。 客氏在宫里上蹿下跳,心里那点恶毒念头转得飞快, 可她也不想想,朱由校拢共就这么一个儿子朱慈炅养在跟前,她就算想换个皇子拿捏,也得有得换才行。 她眼下能想到的,最解恨也最“实用”的法子,就是想办法弄死任皇后和这个独苗皇子, 让朱由校断子绝孙,最好临死前还得求到她这个“奉圣夫人”头上,那她才觉得痛快。 可她这点道行,在钟擎眼里实在不够看。 人家早就防着她狗急跳墙这一手了。 皇宫大内,又不是她客氏一家开的。 魏忠贤在宫里经营了多少年? 虽说现在主要精力在外头,可宫里那些关键位置,御药房、御膳房、各宫管事牌子,有多少是他早年安插或者后来收服的眼线? 更别说还有个早就暗中向钟擎投诚、一直低调做事的大太监王体乾在。 天启皇帝的汤药,皇后和皇子的日常饮食,早就被魏忠贤和王体乾联手,用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牢牢控制了起来。 煎药的是自己人,送膳的也是自己人,连食材药材的采买入库都多设了几道检查。 为了不落人口实,避免将来有人说阉党控制宫禁、谋害皇嗣, 范景文还以阁老关心圣躬和皇嗣安康的名义,派了信得过的太医和属官,以“协理”“记录”为名,实际上也起了监督作用。 这么一来,客氏那点金银和空头许诺,能收买的不过是些外围不得势的小太监小宫女,顶多传点捕风捉影的消息。 她让人偷偷弄来的所谓“秘制丹药”,或者想方设法往饮食里加料,根本就送不到乾清宫和坤宁宫的核心区域。 往往东西刚递进去,转头就被负责的人“不小心”打翻,或者“查验有异”直接处理掉了。 客氏还以为自己手段隐秘,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差不多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任皇后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女人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嗅觉还是有的。 她渐渐感觉到宫里气氛不对,尤其是客氏看她和儿子时,那眼神里藏不住的阴冷和恨意,让她夜里常常惊醒。 她当上皇后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以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容妃,哪有时间也没那个本事去经营自己的势力。 皇上宠信客氏,后来又沉迷木工杂书,对她不过是寻常对待。 等皇上病重昏迷,她更是连圣眷都指望不上,能保住后位和儿子已是万幸。 这紫禁城里,水面下的势力盘根错节。 有魏忠贤、王体乾的人,有范景文、张维贤等外朝大佬隐隐约约的影响力, 有宫里那些积年的老太监、老女官自成一派,现在又多了个心怀叵测近乎疯狂的客氏。 她任皇后一个无根无基的新后,夹在中间,哪一股势力是她能拉拢、敢依靠的? 想起宫里老人私下传的那些前朝旧事,什么后妃暴卒,皇子夭折,死得不明不白……任皇后就吓得手脚冰凉。 她先前那点想让信王早点就藩、给自己儿子扫清障碍的小算计,在这生死威胁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什么争夺皇位,什么将来当太后享福,她现在想都不敢想了。 她夜里搂着懵懂无知的儿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让炅儿也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即便客氏没能得手,即便任皇后和朱慈炅平平安安,这大明的皇位,将来恐怕也未必就能落到朱慈炅头上。 因为他上面,还有个马上就要满五岁的亲哥哥呢——钟擎的长子,钟子安。 外头人都以为钟子安是稷王殿下和张然王妃的嫡长子,身份尊贵,但也就是个藩王世子。 可只有极少数人才清楚,天启皇帝朱由校本人,是知道内情的。 他心里明白,那个被钟擎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小家伙钟子安,论血脉,实打实是他的亲骨肉,是皇长子。 这件事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当事几人,再无外人知晓。 但它就像一颗埋在皇位继承序位下的种子。 按照朱由校的本心,若他此刻清醒,要传位,多半会属意这个被培养得更加出色的亲生长子钟子安,而非还在襁褓中的幼子朱慈炅。 只是这一切,深宫之中恐惧度日的任皇后不知道,上蹿下跳搞阴谋的客氏更想不到。 她们的目光,还盯在眼前的坤宁宫和乾清宫,为着那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可能早已偏离轨道的“大位”,徒劳地挣扎或疯狂着。 第911章 史可法之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紫禁城里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气色是一天不如一天,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全靠参汤和一点稀薄的米油吊着命。 宫里宫外,但凡有点门路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北京城表面看着还算平静,可水面下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更浑。 那些个部院衙门里,好些个平时道貌岸然的文官老爷,下了值回到自家府邸,关起门来,心思可就活络开了。 皇上看样子是不行了,可新皇是谁?是那个还在吃奶的朱慈炅? 还是说……那位权倾朝野的稷王,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就算新皇顺利登基,这朝局又该怎么变? 魏忠贤那阉竖还能不能继续威风?钟擎会不会借着从龙之功,更进一步?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这些官员心里头打转。 他们不敢明着串联,可私下里的“诗会”、“文宴”却突然多了起来。 今天礼部某郎中请吃酒,明天都察院某御史家赏雪,后儿个又是几个同年凑一块“研讨经义”。 几杯黄汤下肚,借着酒意,话里话外就开始试探了。 “唉,国事艰难啊。魏公公在南京……行事是否过于操切了些?听说又拿办了好些个士人。” “何止是操切!简直是……罢了罢了,喝酒喝酒。只盼新君登基,能体恤士林,广开言路,复用贤才啊。” “听说稷王在西南,用的可都是孙传庭、朱燮元这些酷吏之辈,还有那个杀神卢象升。长此以往,我辈读书人还有何立足之地?” “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不过,有些事,是该提早预备着。 魏阉历年所为,跋扈专权,贪敛无度,可有实证? 钟擎擅改祖制,以商贾之术乱国,结交内侍,可有记录? 这些,都需有心人留意搜集,以备将来……嗯,以备不时之需嘛。” 这帮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自以为隐秘。 他们盘算得挺好: 不管将来是幼主登基需要辅政,还是那位稷王真有更进一步的心思,他们手里捏着“罪证”,到时候看准风向,联合起来一递上去,那就是扳倒权阉、遏制强藩、澄清玉宇的“大功”! 到时候,东林君子之风重现朝堂,齐楚浙各党英才并起,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他们越想越美,连酒都觉得更香了。 却不知道,他们这些鬼鬼祟祟的聚会,谁去了谁家,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 甚至哪个官员的小妾趁着老爷会客,偷偷溜去后门见了相好的这种破事,都被人记得一清二楚。 记录这些的,不是东厂番子,也不是锦衣卫。 是狗蛋手底下那支名义上挂在内务府名下,实际上只听钟擎和狗蛋调遣的“特别勤务队”。 这帮人训练的法子跟锦衣卫、东厂完全不是一路,渗透、监听、盯梢、化装侦查,手段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北京城里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在他们眼里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 报告送到狗蛋那儿,他看完都气乐了,拿着报告纸直摇头: “这帮孙子,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不知道‘死’字有几种写法是吧?” 他是真服了。魏忠贤在南京,把那边盘踞几百年的世宦之家、文人集团收拾得哭爹喊娘,抄家流放不在少数。 扬州那边,一群自命清高的书生煽动清君侧,差点把事情闹大,结果被周遇吉带着新军一顿狠揍,杀的杀抓的抓,牵连进去的官员、士子不知多少。 这么大的动静,流了那么多的血,按说该有点记性了吧? 可眼前这报告上写的,北京城里这帮官老爷,就跟没看见似的,还在做着“扳倒阉党、重振朝纲”的美梦。 他们对权力的热衷,对那种呼风唤雨、以“清流”自居指点点江山的瘾头,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什么国家,什么百姓,在他们眼里,恐怕都比不上“权力”两个字来得实在。 狗蛋有时候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自己这边还是太“文明”了点? 要是按他当年的脾气,早就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给这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套上麻袋, 扔进永定河喂鱼,或者找个枯井一丢,保证人间蒸发,还查无对证。 他手底下的人绝对干得干净利落。 不过想归想,钟擎没发话,他也就先按着。 只是吩咐下面人盯紧点,这些人的罪证,尤其是他们贪赃枉法、勾结地方、鱼肉百姓的那些实打实的烂账,也得顺便“帮忙”搜集得齐全点。 等真要动手的时候,麻袋和罪证,总有一款适合他们。 说到扬州那档子事,就不得不提那个始作俑者,史可法了。 这家伙在登陆舰上被关着,大概是想明白了自己这事儿办得有多蠢,牵连有多广,名声算是彻底臭大街,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趁着看守战士开门给他送饭,一不留神,他推开战士,冲出舱门,一头就扎进了黑漆漆的大海里。 当时就把负责押送的周遇吉吓了一大跳,赶紧命令停船,放小船,打灯,派人下水去找。 可那是晚上,海上风浪又大,黑沉沉的一片,一个人跳下去,跟一滴水掉进河里差不多。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连片衣角都没捞着。 周遇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还在北返路上的钟擎发了电报,报告史可法投海自尽,搜寻无果。 钟擎的回电很快就来了,内容简单得让周遇吉都愣了一下。 电报上就一句话: “死就死了呗,至少大明少了一个道貌岸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而已。继续押送其他人犯返津,不必再搜。” 这话传到北京,狗蛋知道了,撇撇嘴,觉得老大说得在理。 而史可法那位老师,左光斗左老先生,听到消息后,正在跟老友黄尊素下棋。 他拿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叹了口气,却也不是多悲伤的样子。 “路是自己选的,孽是自己作的。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没学会‘责任’二字。 临事无谋,冲动坏局,连累无数。有这样的学生,是老夫教导无方,也是家门之耻。 早些去了,也好,省得将来再做出什么更不堪的事,污了名教,也污了他史家先祖的门楣。” 黄尊素点点头,给他续了杯茶: “左兄看得开就好。如今这世道,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有限。 依我看,再干上两年,把手头这些学堂、修路的事料理出个章程,咱哥俩就一起递个折子,申请致仕算了。” 左光斗喝了口茶,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致仕?回家养老未免无趣。 我听说,稷王在额仁塔拉办的那个干部学院,很有些新气象,教的不是八股文章, 而是实实在在的算学、格物、经济、农工之法。 黄兄,有没有兴趣,等咱们退了,去那儿谋个教席? 别的不敢说,教教历史典故,或者这为人处世的道理,总还能胜任。也算是,为这新朝,再发点余热?” 黄尊素抚掌笑道: “妙啊!教几个实干的学生,比在朝堂上跟那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家伙扯皮,痛快多了!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仿佛学生投海自尽带来的那一点点阴霾,也随着这关于未来的闲谈,散去了不少。 棋盘上,棋局还在继续。 第912章 吴三桂跑路,几位大佬被抓 吴三桂跑了。 就在史可法投海自尽的消息传到辽东没几天, 一个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从锦州那边传到了新任蓟辽督师张春的耳朵里。 是祖大寿心急火燎地跑来报告的。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说话都带着颤音: “督师!大事不好!吴三桂那逆畜!他……他带着可法、泽润,跑了!看方向,怕是奔沈阳去了!” 张春正在看一份屯田的账册,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放下账本。 他让祖大寿坐下慢慢说,又让人给他倒了碗水。 事情倒不复杂。 祖大寿的养子祖可法和过继子祖泽润,虽然被调离了辽西,但并未像祖大乐那样发配得太远,就在辽西走廊北端靠近锦州的几个卫所任职。 吴三桂留在祖大寿身边“照料”,平时也能在锦州城内城外走动。 不知这三人怎么勾连上的,就在前天夜里,三人连同十几个心腹家丁,偷了马匹和武器,趁着夜色出了锦州城,一路向北而去。 等第二天祖大寿发现人不见了,派人去追,只捡到几件丢弃的杂物,人早已消失在通往沈阳方向的茫茫荒野中。 “逆畜!畜生啊!”祖大寿捶着自己的胸口,又是恨又是怕, “我待他不薄啊!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真怕钟擎知道了,一怒之下把他这个“舅舅”也给捎带上。 张春听罢,脸上没什么太意外的表情。 他安抚了祖大寿几句,让他先回去,自己则走到隔壁的电讯室,亲自给正在北返途中的钟擎发报,禀报了此事。 钟擎的回电很快,态度平淡得就像听说谁家丢了几只鸡: “知道了。几只蚂蚱,翻不起浪。由他们去。辽东诸事,张督师费心。” 张春拿着回电,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放下了。 钟擎果然没把这当回事。 他按照规矩,将吴三桂三人叛逃之事行文通报辽东各军镇,并上报了北京兵部备案,这事在程序上就算处理完了。 放下这件事,张春又跟钟擎简单汇报了一下他上任这几个月的辽东情况。 总的来说,东路军被张春治理得还算井井有条。 防线稳固,没有大战事。 他按照钟擎和孙承宗留下的方略,继续推行屯田,兴修水利,清理军屯旧弊,安抚流民。 辽东这几年气候是有点怪,冬天更冷,夏天雨水也不匀, 可架不住新修的水渠和从额仁塔拉那边学来的堆肥、选种的法子见效,加上没有大的兵祸, 百姓能安心种地,竟然连着两年都算是丰年,粮食不仅够本地驻军和百姓吃用, 还能有不少富余,存在新建的官仓里。这在明末这倒霉的小冰河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至于祖大寿,张春也没完全闲置他。 钟擎有过指示,这人可以用,但绝不能放在要害位置。 张春思来想去,给了祖大寿一个“辽西镇抚司参议,协理屯田、驿传事务”的闲职。 听着名头不小,其实就是帮着管管屯田的文书账目,协调一下各地驿站马匹物资的调配,没啥实权,但也算有具体事做,接触不到核心军务。 祖大寿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甚至有些感激涕零。 他前两年被送去额仁塔拉的干部学院“学习”过一阵子,虽然年纪大,学得慢,可耳濡目染,想法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自己当年在辽东拥兵自重、虚报兵额、倒卖军资那些破事, 再看看如今辽东在张春、李内馨他们治理下的样子,心里头常常不是滋味,觉得脸上发烧。 后来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找了些纸笔,偷偷摸摸写起了回忆录,名字就叫《我的前半生》, 里面把自己那点烂事和心路历程,毫不留情地剖析了一遍,算是自我批判。 他对广西那个不争气的妹夫吴襄,更是恨铁不成钢,干脆公开登报声明,与他割席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可对外甥吴三桂,他到底还存着点血脉亲情,平时私下里也有关照。 谁能想到,这小白眼狼不但不感恩,还拐跑了自己两个儿子,当了可耻的叛徒! 这简直是在他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他跑去报告时,是真怕被牵连。 可钟擎非但没找他麻烦,反而通过张春转达了安慰,让他“好好工作,他是他,吴三桂是吴三桂,不要胡思乱想”。 这几句话,把祖大寿这半老头子感动得眼眶发红,回去对着南方恭恭敬敬磕了好几个头,发誓这辈子就跟着钟擎和张督师干了,绝无二心。 辽东这边的小插曲刚平息,从南方又传来了新消息。 魏忠贤在南京,到底还是动手了。 他派东厂番子,联合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人,在福建和浙江两地,几乎同时动手, 把在家“养病”的前首辅叶向高,还有那个同样名声不小、在家着书立说的刘宗周,给堵在家里,锁拿归案。 罪名是“阴结党羽,煽惑士子,图谋不轨”,证据就是他们和史可法、张采等人往来的密信,以及他们暗中资助、煽动江南书生闹事的账目。 叶向高被抓时,还在自家花园里悠闲地喂鱼,看到如狼似虎的番子冲进来, 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脸都绿了,还想摆前首辅的架子呵斥,结果被毫不客气地套上铁链拖走了。 刘宗周倒是硬气,对着来抓他的人破口大骂“阉党陷害忠良”,然后很“名士”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自己昂着头走了出去。 不过,侯恂这老滑头,却让他给溜了。 这老小子似乎提前嗅到了危险,在番子上门前一天,就带着几个心腹家人,不知所踪。 后来有消息说,他乘船出海,投奔了如今在福建沿海、台湾一带势力颇大的海贼头子,郑芝龙。 另外,虽然查无实据证明前首辅韩爌直接参与了叶向高他们的密谋, 但张维贤还是以“结交匪类、言行失察”为由,派人去韩爌老家,把他“请”到府里,很是“恳谈”了一番,话说得很重,算是严厉警告。 韩爌被吓得够呛,回去后就闭门谢客,声称“旧疾复发,需静养”,再也不敢冒头了。 南京城里,随着叶向高、刘宗周落网,侯恂逃亡,一场由几个下野老头发起的、针对魏忠贤和钟擎的阴谋,算是被彻底掐灭。 只是海上的郑芝龙那边,因为侯恂的投靠,似乎又多了点不确定的变数。 第913章 海贼王郑芝龙 天启七年开春,福建外海一片繁忙。 大大小小的帆船穿梭往来,桅杆上挂的旗子五花八门,但最多的,还是一面绣着斗大“郑”字的红旗。 旗下最大的那艘二号福船上,郑芝龙正扶着船舷,眯眼望着北边大陆的方向。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皮肤被海风和日头镀成古铜色,颌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 身上穿的虽不是官服,但料子极好,是苏杭最上等的绸缎,外面罩了件皮甲,腰带上挂着柄镶嵌宝石的西洋短铳和一柄鲨鱼皮鞘的倭刀。 他郑一官能有今天,着实不容易。 天启五年,原先的大佬颜思齐在台湾病死了,底下人群龙无首。 是他郑芝龙,仗着早年跟着颜思齐打拼的情分,加上自己脑子活、手段狠、懂好几门外话, 又会跟红毛番打交道,硬是压服了其他几个想上位的兄弟,把颜家班的大半家当和船队接了过来。 那之后两年,他一边打一边拉,把广东到浙江海面上那些叫得上名号的海主,像李魁奇、钟斌这些人,要么打趴下收编,要么赶跑。 现在,这东南沿海,从南澳到舟山,上千里的海路,过往的商船, 甭管是下南洋的还是跑日本的,都得给他郑家的旗子面子,交上一笔“报水”钱,才能平平安安过去。 他手下已经有大小海船三四百条,能提刀砍人的弟兄好几万。 在厦门、在澎湖、在台湾笨港,他说话比福州城里那些官老爷还管用。 天启六年末,福建巡抚朱一冯不信邪,调集全省水师来剿他,结果在厦门湾外被他设伏包了饺子,一把火烧得明军水师丢盔弃甲。 那一仗之后,朝廷再也没派大队船来找他麻烦,只是沿海州县关防得更严了些。 郑芝龙知道,光在海上称王称霸不行。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朝廷那身官服。 当海盗,名声不好听,子孙后代也抬不起头。 要是能被招安,弄个正经官身,那才叫光宗耀祖,在这海上的基业也才算真正稳当。 所以他对付官军,也是打疼了就行,很少赶尽杀绝,就等着朝廷那边有人松口,来跟他谈招安的条件。 就在他琢磨是再闹出点大动静给朝廷施压,还是派人去福州悄悄打点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坐着条不起眼的葡萄牙快船,找到了他在金门外海的临时锚地。 来的是个葡萄牙商人打扮的洋人,但一开口,那做派和知道的事情,就让郑芝龙明白,这绝不是普通商人。 洋人自称是“卡布拉尔总督的朋友”,带来了一份“礼物清单”和几句“朋友间的悄悄话”。 清单上列着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郑芝龙都眼皮跳了跳: 最新式的12磅青铜舰炮二十门,配套火药弹丸若干; 精良的燧发火铳五百支; 甚至还有两艘经过加固、能装二十门炮的中型盖伦帆船的购买许诺,只要郑芝龙“有需要且付得起价钱”。 洋人凑近了告诉他,这不仅是卡布拉尔总督个人的友谊,也代表了“一些欧洲朋友”的好意。 荷兰人在大员(台湾)的热兰遮城,西班牙人在马尼拉,都愿意对郑将军的商船开放港口,提供补给和庇护。 将来,郑将军的货物,无论是大明的丝绸瓷器,还是日本的银子,都可以通过这些朋友,卖到更远的南洋,甚至欧罗巴去,利润可以翻几番。 “将军是聪明人,”洋人蓝眼珠里闪着邪光, “大明就像一棵结满果子的大树,但它内部已经腐朽了。 我们欧洲的朋友,很快会派来一支强大的联合舰队,帮助这棵树修剪一下过于茂盛却有害的枝叶。 到时候,东南这片富饶的海岸,总要有人来管理。 将军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卡布拉尔总督相信,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伙伴。” 送走葡萄牙人,郑芝龙在船舱里踱步踱了半宿。 洋人画的大饼很诱人,火枪大炮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虽然洋人说话藏一半露一半,但他听明白了,这帮红毛番是想合伙对付大明朝廷, 而看中了他郑芝龙在本地的影响力,想拉他入伙,等将来事成了,一起“分果子”。 这事风险极大,但回报也高得吓人。他郑芝龙能有今天,不就是敢赌敢拼么? 更让他觉得这是“天助我也”的是,几乎就在葡萄牙人走后没几天, 一条从大陆偷偷过来的小船,给他送来了一位“贵客”——前大明兵部侍郎,东林大佬,侯恂侯大人。 侯恂是在福建被魏忠贤的东厂番子追得走投无路,咬牙跳海逃出来的。 他在海上漂了两天,被郑芝龙的巡逻船捞起来时,已经去了半条命。 养好伤后,侯恂看着郑芝龙这兵强马壮、控制海疆的架势,再想想自己在朝廷被排挤、如今更是沦为逃犯的窘境,心思立刻就活了。 他对着郑芝龙,一不摆朝廷大员的架子,二不说虚头巴脑的空话,开口就分析天下大势,闭口就讲治国安邦。 他说大明如今皇帝病重,朝局混乱,魏忠贤阉党与那不知所谓的稷王钟擎把持朝政,迫害忠良,国将不国。 又说将军雄踞海上,手握强兵,正是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当今天下,北有建奴,西有流寇,朝廷自顾不暇,东南空虚,正是将军建立不世功业的大好时机。 “侯某不才,愿辅佐将军,先定八闽,再图两广、江浙。 以将军之武略,合侯某对朝廷典章制度、地方吏治的熟悉,何愁大事不成? 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或北上清君侧,靖国难;或保境安民,与朝廷分庭抗礼,静观天下之变。 主动权,尽在将军之手!” 侯恂这番话,可算说到了郑芝龙心坎里。 比他手下那帮只知道砍杀抢劫的粗坯,水平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郑芝龙当即就把侯恂奉为上宾,言听计从。 有了洋人的火器许诺和市场通道,又有了侯恂这样的“王佐之才”出谋划策, 郑芝龙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眼前一片光明。 他不再满足于等着朝廷那不知猴年马月的招安了。 “先拿下福建!”郑芝龙对麾下将领和侯恂说道, “以厦门、金门为根基,水陆并进,把福州那些软脚虾的官军扫干净! 咱们有了自己的地盘,进可攻,退可守,洋人的火器到了,咱们的根基也更稳。 到时候,是继续跟朝廷谈,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野心勃勃的光芒,所有人都看得懂。 至于北边那个据说很能打的稷王钟擎? 郑芝龙和侯恂,甚至那几个偷偷来往的葡萄牙人、荷兰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一个远在云南的藩王,就算在北方打过几场胜仗,那也是在陆上。 这茫茫大海,是他郑芝龙的天下。 钟擎再厉害,还能变出战舰飞到海上来打他不成? 等他的新式炮舰到手,在这东南海上,他就是无敌的。 一群人在船舱里喝酒谋划,意气风发,仿佛八闽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却不知道,遥远的北方,几艘钢铁巨舰的阴影,已经悄然投向了这片他们自以为掌控的海域。 第914章 紫禁城内的变化 钟擎带着朱由检,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回到了京城。 至于郑芝龙在东南沿海的盘算,葡萄牙人暗地里的勾连, 还有马尼拉那边欧洲人慢吞吞的联合谋划,钟擎眼下是真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会撇撇嘴,觉得那都是癣疥之疾, 派一艘衣阿华级战列舰过去沿着海岸线遛一圈,什么舰队、什么海主,估计都得吓尿裤子。 可现在,他没那个闲心。 进了城,玉波姑娘被暂时安置在了英国公张维贤的府上。 张维贤特意拨了个清净的小院,派了妥帖的仆妇伺候。 小姑娘从西双版纳的竹楼乍然来到这高门大户的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又有些怯生生的, 好在张维贤的夫人很和气,常去陪她说说话,教些京里的规矩,日子倒也安稳。 钟擎和朱由检则直接住进了紫禁城。 钟擎没去住那些闲置的宫殿,随便在靠近乾清宫的一处偏殿收拾出来就住下了。 朱由检则是直接搬回了自己原先在慈庆宫的旧居,离哥哥的寝宫近。 接下来的日子,朱由检几乎长在了乾清宫。 皇兄朱由校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瘦得脱了形,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只有偶尔,会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焦距。 朱由检就守在床边。 皇兄昏睡时,他拧了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给哥哥擦拭额头、脸颊和枯瘦的手。 皇兄若是喉咙里发出点响动,他立刻端来温水,用小小的银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药熬好了,他先自己尝尝温度,再一勺勺地喂。 他做这些事时很安静,很仔细,只是眼圈常常是红的。 朱由校偶尔醒来,能清醒一小会儿。 他看到弟弟守在床边,黯淡的眼神会亮一下,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朱由检赶紧握住。 “由检……是……由检啊……”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清。 “皇兄,是我。您感觉好些了吗?”朱由检把耳朵凑近,轻声问。 “大明的江山……是祖宗传下来的……要守住……你是朕的亲兄弟……要……要帮着朕……守住……” 朱由校断断续续地说着,翻来覆去就是“江山”、“祖宗”、“守住”这几个词。 他说不了几句,就又疲惫地闭上眼,沉入昏睡。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像从油灯里拼命榨出最后一点光,说完那几句重复的嘱托,便迅速黯淡下去。 朱由检握着哥哥冰凉的手,听着那些重复的、沉重的嘱托,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又酸又痛。 他知道,皇兄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王承恩也跟着从天津回来了。 这小太监在海军学院附属学堂里被操练了几年,晒黑了,也结实了,再不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一回来,就很自然地接过了朱由检身边一应起居和与宫中各处沟通协调的琐事。 安排太医定时请脉,督促御药房煎药,协调钟擎那边护卫与宫中宿卫的对接,甚至乾清宫和慈庆宫的日常用度,他都开始留心过问。 他说话还是细声细气,带着恭敬,可条理清晰,吩咐下去的事,底下人不敢怠慢。 不过短短几日,宫里好些老人精就看出来了,这位信王殿下身边的小王公公,怕是将来要顶大用的,隐隐已有了几分“大内总管”的架势。 后宫里头,李太妃也没闲着。 皇帝病重,皇后任氏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又担惊受怕,六神无主。 李太妃便主动站了出来。 她把宫里那些有名分、没名分的妃嫔、选侍,只要还住在宫里的,都召集到慈宁宫后头一个宽敞的暖阁里。 她没穿什么华丽的礼服,就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上首。 看着底下这些年纪不一,但大多眉眼间带着惶恐、迷茫,像一群被圈养久了不知外面风雨的金丝雀般的女人们,李太妃心里叹了口气。 “都别拘着,坐下说话。”她声音温和,让宫女给每个人都上了热茶和点心。 “今儿叫姐妹们来,没别的事。 就是我这老婆子在额仁塔拉那地方住了几年,学了点小手艺,心里也有些憋了许久的话,想跟姐妹们唠唠。” 她让宫女拿出一些简单的针线布料,说是教大家做点实用的女红,比如缝制些结实的布袜、手帕,或者打几种简单好看的络子。 妃嫔们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也渐渐拿起针线,暖阁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劳作声,气氛不那么紧绷了。 一边做着活计,李太妃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慢慢说着话。 “咱们女人家,以前在这四方天里,除了等着皇上召幸,等着每月那点份例,还能想什么? 好像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这几年在外面看了,想了,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她拿起自己缝了一半的一只布袜,针脚细密结实。 “你们看,这袜子,能穿在脚上,踏踏实实走路。 这络子,能拿来系东西,装点物件。 咱们的手,不是只能用来弹琴画画,等赏赐的。 咱们能做实实在在的东西,能靠自己的本事,换一口安心饭吃。” 她抬起头,缓缓看着一张张带着茫然的脸。 “皇上如今的身子,大家心里都有数。有些话,我得提前告诉姐妹们,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别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的。”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妃嫔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李太妃。 “不管将来……宫里是什么光景,” 李太妃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还有信王,都不会亏待了大家。不会像前朝有些时候那样,把人往冷宫里一塞,任由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给众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我已经想好了,也跟信王,还有稷王殿下商量过。 等眼前这关过了,宫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到时候,有家的,可以体体面面地回家,宫里给一笔安家的银子。 不想回家,或者无家可回的,也没关系。” 她指了指手里的针线,又指了指窗外。 “咱们可以开个绣坊,或者做点别的营生。 有识文断字的,可以去学堂帮忙教教孩子; 手巧的,就像咱们现在这样,做女红,做出来的东西,宫里、甚至外头,总有人要。 有愿意学医的,额仁塔拉那边有医堂,也可以送人去学,回来当个女大夫,或者调理药材。 总之,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有手有脚,有脑子,总能找到活法, 而且要比现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活得更好,更踏实,更有盼头。” 她的话说完,许多妃嫔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 慢慢的,有人开始抬手抹眼睛,肩膀轻轻耸动。 紧接着,抽泣声从各个角落响了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嫔妃忽然离座,扑通一声跪倒在李太妃面前,泪流满面,哽咽道: “太妃……太妃娘娘慈悲!若能如此……若能如此……妾身……妾身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太妃和信王大恩!” 她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门。 暖阁里的妃嫔们,无论位份高低,年纪大小,纷纷离座,跪倒一片。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迷茫、对未来的绝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成了感激的泪水。 哭泣声连成一片,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泣,而是如释重负的宣泄。 李太妃看着眼前跪倒哭泣的众人,眼圈也红了。 她起身,走到最先跪下的那位嫔妃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又对众人道: “都起来,快起来。日子还长,咱们的好日子,才刚要开始呢。 都把眼泪擦擦,手里的活计可不能停,这可是咱们将来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暖阁里,哭声渐渐止住,一股悄然的改变,默默滋生。 第915章 王承恩心里的秘密 王承恩这段日子,是咬着牙逼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 只有把乾清宫、慈庆宫、太医院、御药房、内务府各处的事情都揽在手里, 一件接一件地安排、催促、检查,他才能暂时不去想心里头那个快把他压垮的大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一个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变化。 事情得从好些年前说起。 当年在额仁塔拉,大概是在那儿的第二年,他就隐隐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 可那感觉太模糊,他年纪也小,没敢深想,更不敢跟人说。 后来跟着信王殿下去天津,进了海军学院的附属学堂,这变化就越来越藏不住了。 最明显的是,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小心翼翼地用那种给小娃娃用的“尿不湿”了。 不对,不是不用,是没得用了——他之前从宫里带去的那些早用完了,在天津一时也弄不到合用的。 他本来还发愁,可后来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了。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者自己控制得好了。 可夜里偷偷检查,那个自从他记事起就空落落、只留下一道丑陋疤痕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再后来,他甚至能摸到一个新长出来的……东西。 这可把他给吓坏了,也……也偷偷高兴坏了。 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太监,是“没根”的人。 这要是让人知道,尤其是让宫里那些管事的公公、或是宗人府的人知道, 他一个“假太监”混在信王身边,还进了宫,那可不是打一顿赶出去那么简单,是要掉脑袋,甚至牵连家人的! 可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欢喜也是真的。 哪个男儿愿意一辈子当个不完整的人? 哪怕这点变化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没什么用,可那感觉……那感觉就是不一样了,好像身上缺了的那一块,终于又回来了一点点。 他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又害怕又忍不住去感觉,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子。 这秘密像块烧红的炭,揣在他心口,烫得他日夜难安。 他想过跟信王殿下坦白,殿下待他如兄弟,也许……也许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他不敢赌。 殿下现在跟着稷王殿下学本事,心思都在大事上,心情又因为皇上的病总是不好,他哪敢拿这种腌臜事去烦殿下? 万一殿下觉得恶心,或者为了避嫌,把他打发得远远的,那他怎么办? 他舍不得离开殿下,殿下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他也想过找待他像亲娘一样的李太妃。 太妃心善,也许会可怜他,帮他想办法? 可这话……这话让他一个半大小子,怎么跟太妃娘娘开口?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脸上臊得慌,话到嘴边死活吐不出来。 就这么一天天提心吊胆地熬着,直到这次跟着两位王爷回了宫。 宫里人多眼杂,规矩更大,他这秘密就像揣在怀里的爆竹,随时可能炸开。 每天在乾清宫、慈庆宫进出,看着那些低头躬身的太监宫女,他就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下一刻就会有人尖叫着指着他喊“假太监”。 他越想越怕,觉得与其哪天被人揭发,死得难看,还不如自己说出来,至少……至少找个能主事、也许能容得下他的人说。 信王殿下那边他依然不敢。 殿下这几天守在皇上床边,人都瘦了一圈,眼圈总是红的,他不能再给殿下添乱。 思来想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稷王殿下,钟擎。 这位殿下虽然说话常常直接得吓人,可王承恩能感觉到,稷王殿下看他,还有看曹变蛟、巴尔斯他们这些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平常。 在天津的时候,殿下还亲自过问他在学堂里学得怎么样,让他跟着曹变蛟一起锻炼身体。 或许……或许稷王殿下能明白他的苦处,不会立刻把他拉出去砍了? 这天夜里,王承恩值完了班,看着信王殿下守在皇上床边实在撑不住, 被李太妃劝着去隔壁暖阁眯一会儿了,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气死风灯的光幽幽地晃着。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一咬牙,朝着钟擎暂住的那处偏殿走去。 偏殿里还亮着灯。 王承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心一横,用指尖极轻地叩了叩门板,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稷王殿下……奴婢王承恩……求见。” 里面传来钟擎的声音:“进来。” 王承恩推开门,挪了进去,又立刻回身把门轻轻掩上。 钟擎正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是尤世威和杜文焕从西北发来的军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杵在门口、头都快埋到胸口里的王承恩。 “有事?”钟擎问,目光又落回军报上,“这个时辰过来。” “殿……殿下……”王承恩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干得发疼,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光了。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微微发抖。 钟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军报,看向他: “有事就说,别磨蹭。宫里谁给你委屈受了?”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宫女,看王承恩年纪小又在信王身边得用,故意刁难他。 “不……不是!没人给奴婢委屈……”王承恩慌忙摇头,眼泪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钟擎书案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委屈、羞耻、还有那一点点不敢见光的希望,全都随着眼泪决了堤。 钟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一愣,随即真的有些恼了, 以为宫里真有人欺辱这孩子,声音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说!谁吓着你了?本王给你做主!” “是……是奴婢自己……”王承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话都说不连贯,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身上……长……长出来了……” “长出来?长出来什么?”钟擎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承恩又羞又怕,脸涨得通红,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难以启齿的几个字挤出来: “就……就是……男人那……那个……东西……” 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跪在地上,只知道呜咽,等着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或者冰冷的“拖出去”。 钟擎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他努力抿了抿嘴,才把差点溢出来的那声笑给憋了回去。 他当是什么大事。 这事……他还真不觉得意外。 前世他闲来无事翻杂书野史,没少看到类似的记载。 什么太监“玉茎重生”的秘方,什么“验净”制度就是因为怕没割干净或者又长出来才设的, 甚至野史里还说魏忠贤那老货就有点“残根”,不然也不能跟客氏在宫里厮混得那么黏糊。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事会让王承恩这小家伙给碰上。 “就为这个?”钟擎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太监,有点无奈,“起来吧,别跪着了。把眼泪擦擦,像什么样子。” 王承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糊满泪水的脸,呆呆地看着钟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殿下没生气?没叫人? “你那东西……”钟擎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说得直白但不那么尴尬, “除了长出来一点,有别的作用吗?我是说……像正常男人那样?” 王承恩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但他从钟擎平静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忍着羞臊,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有一点点……感觉……” “行了,我知道了。”钟擎点点头,示意他站起来, “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宫里其他人,包括信王和你干娘李太妃,暂时都别提。” 王承恩赶紧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连连点头。 “你也别怕。”钟擎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缓声道,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古来有之,不是你修炼了什么邪法,更不是你的错。 只是宫里规矩大,容不下这个。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因为这事把你怎么样。 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安心当你的差,学你的东西。 以后万一……万一真有人查问,或者你自己觉得不方便了, 再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保证让你平平安安的,说不定……还能让你以后过正常人的日子。” 这话像定心丸,又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王承恩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和恐惧。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这次是感激的。 他用力地=给钟擎磕了个头:“奴婢……谢殿下大恩!奴婢……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报答殿下!” “好了,回去歇着吧。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钟擎摆摆手。 王承恩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进外面夜风里,他才觉得一直紧绷的脊梁骨终于松快了些,虽然秘密还在,可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被人搬开了。 书房里,钟擎重新拿起那份军报,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王承恩这事,让他想起了另一桩事。 太监这个行当,在中国皇宫里存在了快两千年,说起来是皇权的附属品,实际上不知道毁了多少正常男儿的一生,制造了无数像王承恩这样战战兢兢、残缺隐忍的可怜人。 魏忠贤那种是特例,大部分太监,不过是在深宫高墙里挣扎求存的蝼蚁。 “等兴国那小子坐上那个位置,”钟擎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心里琢磨着, “要办的事情很多。这废除太监制度,怎么也得排在前头。 宫里伺候人的事,女官一样能做,甚至更能做得细心周到。何必再留着这摧残人性、滋生阴暗的陋规?” 他决定,等朱由检这边的事了了,就得找个机会,跟自己这个徒弟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 大明的皇宫,是时候吹进点不一样的风了。 第916章 天启驾崩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寅时刚过,天还黑沉沉的。 英国公张维贤,内阁首辅范景文,还有几个阁臣,被宫里派来的太监连着催,衣裳都没穿太整齐,就急匆匆地赶到了紫禁城。 宫门口早已戒严,守备的京营士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个个持枪肃立,脸色凝重。 宫里一片死寂,只有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忠贤早就跪在乾清宫外面的丹陛下了。 他穿着素服,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有些散乱。 他跪得笔直,脸朝着紧闭的宫门方向,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着的呜咽声。 他是真伤心。 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没人搭理的小火者,是皇爷,那时候还是皇长孙,不嫌弃他,让他跟在身边。 皇爷性子跳脱,不爱管那些烦死人的朝政,就信他,用他,把宫里宫外一摊子事,连带着东厂、批红的权都交给他。 虽然后来他自己走了弯路,办了错事,可皇爷对他那份实实在在的信重和宽容,他心底一直记着。 再后来,他跟着稷王殿下办事,皇爷也从没说过什么,由着他去。 这份主仆的情分,还有皇爷那点与世无争、只想躲清静的真性情, 如今眼看就要随着床上那个人一起没了,他心里头堵得难受,那眼泪一半是伤心, 另一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像是看着一个旧时代, 一段糊里糊涂却又让他魏忠贤能挺直腰杆活过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重的肃穆里。 往常这个时候,该有太监宫女开始走动洒扫了,可今天,各宫各殿都门窗紧闭, 廊下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全副武装的侍卫钉子一样立在各个要害路口,眼神犀利地扫视着四周。 乾清宫寝殿内,烛火通明。 龙床上,天启皇帝朱由校静静地躺着,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留着一口气。 朱由检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哥哥一只冰凉的手,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钟擎站在床的另一侧,手指搭在朱由校另一只手腕的脉搏上,凝神感受了许久,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午后,日头有些偏西了,一直昏迷的朱由校眼皮忽然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眼神不像平时昏迷醒来时的浑浊,反而有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钟擎心里一沉,知道时候到了。 他立刻对旁边侍立的王承恩低声道:“快,请英国公,范阁老,还有魏忠贤进来。” 王承恩小跑着出去。 很快,张维贤、范景文,还有眼睛红肿的魏忠贤,轻手轻脚却又急促地走了进来,在龙床前跪倒。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钟擎脸上。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钟擎俯身凑近去听。 “……好哥们……会……一辈子……”朱由校断断续续地说, 眼里有光,是钟擎熟悉的那种带着点依赖和信任的光, 这是前年钟擎在御花园跟跟他长谈时,两人击掌为盟说过的话。 “帮……帮朕……看着由检……中兴大明……朕……谢谢……谢谢你为大明……做的一切……” 他喘了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转向跪着的张维贤和范景文, 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钟爱卿……为顾命……大臣……张卿,范卿……辅政……” 他又看向魏忠贤,声音弱了下去:“拟……旨……” 魏忠贤连忙膝行上前,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空白绢帛和朱笔,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 朱由校闭上眼睛,歇了片刻,又睁开,看着钟擎,眼里带着恳求: “善待……皇后……和炅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子安……谢谢你……抚养他……封……惠王……” 接着,他清晰地说出对另一个儿子的安排:“朱慈炅……册封……宁王。” “宁”,安宁,太平,不争。 这个封号,是父亲能为这个年幼儿子做的最后,也是最明确的保护。 是告诉天下人,这个孩子,只求自身安宁,不涉朝局,更不会与皇叔争夺那个位置。 最后,他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反手紧紧抓住了钟擎扶在床边的手,攥得死紧, 眼睛死死盯着钟擎,吐出断断续续却字字千斤的话:“钟爱卿……朕的江山……就……交付与你了……” 钟擎看着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年轻皇帝,看着他眼里的托付、不甘和最后的信任,心里也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楚。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看着朱由校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皇上放心。臣钟擎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染指皇位,必竭尽所能,忠心辅佐信王殿下, 护我大明江山稳固,让我大明,终有一日,能屹立于世界之巅,让四方来朝,万国宾服!” 他的每个字都清晰坚定,落在寂静的寝殿里,也落在跪着的每一个人心中。 朱由校听着,眼里那最后一点光似乎安稳了些。 他松开钟擎的手,艰难地转向另一边,看向早已哭得不能自已的弟弟朱由检。 他伸出颤抖的手,朱由检连忙双手握住,把脸贴了上去。 朱由校看着弟弟稚嫩却已显出棱角的脸,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说出了那句在原本历史上注定要压垮一个年轻皇帝的重担:“吾弟……当为……尧舜……” 话音落下,他抓着弟弟的手猛然一松,颓然滑落。 眼睛里的那点清明迅速涣散,最后望了一眼帐顶,气息彻底断绝。 “皇兄——!!!” 朱由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哥哥身上,放声痛哭。 “皇上——!” 魏忠贤伏地嚎啕。 张维贤和范景文以头触地,老泪纵横。 钟擎缓缓站直身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在这时,一直在殿外紧张等候的王承恩,听到里面骤然爆发的痛哭声, 腿一软,尖声向着殿外高喊:“皇上……龙驭上宾了——!” 这声凄厉的呼喊如同一声丧钟,瞬间传遍乾清宫内外。 紧接着,殿内所有太监宫女凄厉的哭嚎声汇成一片。 跪在殿外丹陛下、庭院中的文武大臣们,先是一静,随即如同被推倒的骨牌, 黑压压地跪倒一片,震天的嚎啕大哭声冲破紫禁城的上空,向着整个北京城蔓延开去。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时代,结束了。 第917章 安置天启的嫔妃 朱由检扑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被钟擎和闻声冲进来的李太妃合力搀扶到一旁。 李太妃自己也哭成了泪人,却还强撑着拍抚养子的后背。 钟擎看着跪在地上同样老泪纵横但尚能自持的张维贤和范景文,沉声道: “英国公,范阁老。皇上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乱。眼下千头万绪,需即刻操持。” 张维贤用袖子抹了把脸,重重一点头,哑声道: “殿下所言极是。老臣晓得轻重。” 范景文也红着眼眶,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请殿下示下。” 钟擎快速说道: “第一,皇上的遗体需即刻‘大殓’,妥善安奉于乾清宫。 灵堂布置,宫中举哀更换丧服诸事,请英国公会同内官监、司设监等衙门立刻办理,不得有误。魏忠贤,” 他看向已经止住嚎哭,正用袖子狠狠擦脸的老太监, “你熟悉宫中典制,协助英国公,一应仪轨、用度,务必周全肃穆。” 魏忠贤连忙磕头: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送皇爷……最后一程。” “第二,”钟擎转向范景文, “遗诏。皇上最后的话,我等皆亲耳所闻。 需即刻拟定遗诏,宣告天下,以定国本,安民心。 此事关乎国体,请范阁老亲自执笔,我与英国公、魏公公一同参详见证,务求严谨无误,尽快明发。” “下官明白。”范景文肃容应下。 这是权力交接最关键的文书,半点马虎不得。 “第三,通传在京文武百官、宗室勋戚、命妇女眷,按制即刻入宫哭临。 着礼部、鸿胪寺即刻拟定规程,晓谕全国,进入国丧。 一应娱乐、婚嫁,即刻停止。” 钟擎条理清晰,一项项安排下去。 命令迅速被传达。乾清宫内,太监宫女们在各监管事和魏忠贤的指挥下,开始强忍悲痛,紧张有序地忙碌起来。 沉重的棺椁被抬入,御用之物被请出,素白的帷幔开始悬挂,香烛、祭品一一摆放。 宫人们换上了早备好的白色丧服,低垂着头,穿梭往来,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处偏殿内,范景文铺开明黄绢帛,亲自研墨。 张维贤、钟擎、魏忠贤围在案旁。 范景文根据记忆,将天启皇帝最后的遗命,字斟句酌地转化为庄重典雅的诏书文字。 写完后,四人又逐字推敲,确认无误。 魏忠贤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皇帝之宝”玉玺,在张维贤和钟擎的注视下,郑重地钤印其上。 这卷薄薄的绢帛,从此便承载了大明江山法统的传递。 宫门次第打开。 得了噩耗的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此前有何心思,此刻皆仓皇更换素服,从京城各处向着紫禁城涌来。 依照礼部官员的引导,分批进入宫中,来到已布置妥当的乾清宫灵堂前。 从殿内到殿外丹陛,再到广阔的庭院,黑压压跪满了身着丧服的臣子。 依照礼仪,哭,拜,起,再哭,再拜。悲声震天,香烟缭绕。 许多老臣想到皇帝英年早逝,不免真情流露,涕泪横流。 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北京城,都陷入了一片肃穆的白色哀潮之中。 市井间的喧嚣瞬间沉寂,酒楼戏院纷纷歇业,鲜艳的衣物饰物被收起,婚嫁喜宴全部延期。 在这举国哀恸的忙乱中,王承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红肿着眼睛,却努力绷着小脸,紧紧跟在钟擎和朱由检身边。 信王殿下悲伤过度,精神恍惚,许多事需要人提点、搀扶。 通传大臣,接收各方禀报,安排饮食汤药,王承恩都尽力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虽然年轻,但经过天津的历练和在宫中的耳濡目染,处理起这些琐碎却紧要的事情,竟也颇有章法。 连张维贤和范景文看了,私下里也微微点头,觉得信王身边有这么个稳妥人,倒是件好事。 钟擎则暂时接过了统筹全局的担子。 他要听取张维贤关于宫禁护卫和国丧安保的安排, 要与范景文商议遗诏发布后朝廷各衙门的运转与衔接,要过问礼部关于后续繁复丧仪的具体流程,还要留意朱由检的状态和李太妃那边的安抚。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他坐镇在乾清宫偏殿,那里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人员进出络绎不绝,请示汇报不绝于耳。 国丧的序幕已然拉开。在庄重的仪式之下,权力的过渡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所有人都清楚,哭灵、守制、下葬……这一整套漫长的皇家丧仪之后,一个崭新的时代,就将随着新皇的登基,正式来临。 而此刻,他们必须先携手,送别那位爱做木工、给了许多人复杂记忆的天启皇帝。 乾清宫正殿内,素帷低垂,香烟袅袅。 天启皇帝的梓宫安奉正中,前面设着灵案,供奉着香花果品。 按照宫里的规矩,以任皇后为首,后宫那些有名分、没名分的妃嫔,此刻都换上了粗麻孝服,头上簪着白花,依照位次跪在灵前两侧的拜垫上。 她们的任务便是“哭灵”和“守灵”,在指定的时辰内,随着司礼监太监的唱引,叩首,举哀,焚化纸钱,循环往复。 殿内悲声不绝,但细听之下,这哭声里除了对皇帝早逝的哀痛,更多是压抑不住的惶恐。 新皇即将登基,她们这些“先帝遗孀”命运如何,谁心里都没底。 尤其是任皇后,她跪在最前面,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眼泪流个不停,可那眼泪里有多少是伤心,有多少是害怕,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紧紧拉着身边懵懂无知的儿子朱慈炅,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钟擎的“凶名”,她听得太多了,如今皇上没了,自己和儿子孤儿寡母,落在这位连魏忠贤都俯首帖耳的煞神手里,还能有好下场吗? 连着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终于在一个守灵间隙的午后,趁着殿内人少,鼓足勇气,让宫女搀着,找到了在偏殿处理事务的钟擎。 她一进偏殿,就推开宫女,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在了钟擎面前,未语泪先流。 “稷王殿下……千岁……”任皇后声音抖得厉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妾身……妾身和炅儿,绝无他念,只求……只求殿下开恩, 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哪怕……哪怕送去冷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妾身也绝无怨言, 只求……只求别为难孩子……” 她说着,搂紧了一脸茫然的朱慈炅,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旁边侍立的王承恩看得心里不忍,悄悄别过脸去。 钟擎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母子俩,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来,却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从旁边书案上拿起那卷明黄遗诏的副本,展开,递到任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你先看看这个。” 任皇后泪眼朦胧,疑惑地抬起头,颤着手接过那卷绢帛。 她识字,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尤其是看到“册封朱慈炅为宁王”以及“善待皇后母子”那几句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这是皇上最后的遗命,我与英国公、范阁老、魏公公一同见证,明发天下。” 钟擎等她看完,才缓缓说道, “皇上既已安排炅儿为宁王,便是保你们母子一世富贵安宁。我钟擎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皇上的遗愿,我自当遵从。” 他继续道: “宫里规矩大,但也冷清。你若愿意,可以继续住在坤宁宫,或是另选合意的宫室,一切用度供给,皆按太后例。 若觉得宫里闷,想出去走走,也可以。 李太妃不日将返回天津居住,你若想去,可与她同往,彼此有个照应。 如何选择,全凭你自己心意,无人会强迫于你。” 任皇后捧着那卷遗诏,仿佛捧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捧着烫手山芋。 她看看遗诏,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钟擎,再看看怀里懵懂的儿子,惊喜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妾身……妾身谢殿下隆恩!谢……谢皇上恩典!” 她搂着儿子,再次叩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宫里……妾身想,还是跟着李太妃姐姐吧。炅儿还小,妾身也想……也想换个环境。” 她到底不傻,知道留在宫里虽然是太后待遇,但终究是新朝,自己身份尴尬。 不如跟着明显更得钟擎信任、且为人宽厚的李太妃,去天津对儿子的成长也许更好。 钟擎点点头:“可以。等大丧过后,我会安排。这段时间,你安心带着宁王在灵前尽礼即可。” 任皇后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退下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脸上多日不见的愁云终于散开了一些。 她这里安心了,可其他妃嫔不知道啊。 好些个胆子小的,特别是那些平日就不起眼、也没个子嗣傍身的,这几天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们私下里偷听到的关于钟擎的传闻,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杀人不眨眼,什么麾下鬼军能生吃活人…… 再看看魏忠贤那老阉货在钟擎面前乖顺的样子,更坐实了钟擎的可怕。 她们生怕哪天一纸令下,就要她们“追随先帝于地下”,去搞什么殉葬。 结果,一天天过去,除了按部就班地被叫去灵前跪哭、守夜,吃的是清茶淡饭,睡得是临时安排的侧殿通铺, 偶尔有管事太监或女官来查看一下礼仪和用度,钟擎那边根本没人来传什么可怕的命令。 既没有凶神恶煞的兵丁来抓人,也没有白绫鸩酒送到面前。 慢慢的,有人开始偷偷打听,这才隐约知道,任皇后好像去求过情了,而且结果似乎不坏。 又过了两天,连任皇后选择跟李太妃去天津的消息,都在妃嫔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这一下,悬在好些人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咚”一声落了地。 原来……原来这位煞神王爷,并没打算要她们的命,甚至没打算为难她们? 只是让她们守完灵,尽完礼数? 第918章 朱由检登基 乾清宫偏殿里,钟擎看着案头堆得老高的各种文书、章程、仪注单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里头写的全是“吉时”、“卤簿”、“仪仗”、“告祭”、“劝进表”之类的词儿,还有一大堆复杂到眼晕的流程步骤。 谁在哪儿站,什么时候跪,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举什么东西,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他太阳穴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钟擎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让他打仗、搞建设、弄发明,甚至跟人勾心斗角都行,可这套传承了几百年、繁琐到极致的皇家登基礼仪,他是真搞不定,也没耐心去搞。 他立刻让王承恩去请人。 没多大一会儿,英国公张维贤,还有被紧急从天津召回来的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爷子,前后脚进了偏殿。 三位老臣身上都还穿着素服,眼睛带着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他们向钟擎行礼后,钟擎也没绕弯子,直接指着案头那堆文书,开门见山道: “三位老大人,皇上遗命,让我顾命辅政,这担子我接了。 可接下来新皇登基这一大套仪式规矩,我是两眼一抹黑,实在弄不明白。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他看向张维贤:“英国公,您世代勋戚,执掌京营,这宫禁典礼、仪卫调度,您最熟悉。” 又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 “孙老,袁老,您二位历经数朝,德高望重,熟知典章制度。 这登基大典的一应礼仪流程,劝进、告祭、朝贺、诏书,还有后续的尊封诸事,就全权拜托三位老大人共同主持操办了。” 钟擎说得非常干脆,还特意加了一句: “就按宫里旧有的规矩、祖宗的制度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问我,更不用顾虑我。 我只要最后看到一个顺顺当当、合乎礼法的新皇即位大典就成。 需要协调人手、调用物资,或者遇到哪个衙门敢推诿拖延,三位老大人尽管说话,我来解决。” 张维贤、孙承宗、袁可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位稷王殿下行事果然不同寻常,该抓的权丝毫不放,该放的手也毫不犹豫,而且懂得用人。 把登基大典这等关乎国体、最重“礼法”和“祖宗成例”的事情,交给他们这三个老臣来办,既显得信任,也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老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三人齐齐躬身应下。 有了钟擎这句话,三位老臣立刻雷厉风行地动了起来。 张维贤主抓禁卫布置和仪仗调度,确保大典期间宫禁万无一失,卤簿仪仗鲜明整齐。 孙承宗和袁可立则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典章制度里,与礼部、鸿胪寺、太常寺的官员日夜商讨,细化每一个步骤。 首先是“劝进”。 这是新皇登基前必不可少的环节,以示君主乃“应天顺人”,非己所求。 八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以英国公张维贤、内阁首辅范景文为首, 在京文武百官、勋戚宗室,连续三次前往信王暂居的慈庆宫,奉上劝进表文,言辞恳切, 请求信王朱由检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计,早即大位。 按照规矩,朱由检需要推辞两次。 他此时仍沉浸在丧兄之痛中,脸色苍白,精神倦怠,但还是在王承恩和李太妃的提醒下,强打起精神,依礼两次婉拒,表示自己“德薄年少”,不敢担此重任。 直到第三次,劝进的表文和呼声愈发恳切高涨,他才“不得已”而“勉从众议”,表示愿意“勉为其难”,挑起这副重担。 这套谦逊推让的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紧接着是“告祭”。 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代表新君的官员,分别前往天坛、地坛、太庙、社稷坛, 举行庄重的仪式,焚香祷祝,禀告天地祖宗与江山社稷:国家将有新主,祈求庇佑。 忙乱而有序的两天飞快过去。 到了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新皇即位大典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整个紫禁城就苏醒了,但今日的苏醒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 身着崭新朝服的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皇极殿(即太和殿)前广阔的丹陛与广场上,鸦雀无声。 仪仗侍卫从皇极殿前一直排列到午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慈庆宫内,朱由检一夜未眠。 在礼部官员和宫中女官的伺候下,他换上了那套沉重而华美的皇帝衮冕服。 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繁复的纹饰和象征压在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上。 他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皇帝,眼神有些恍惚。 王承恩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最后的衣冠,低声提醒着接下来的步骤。 吉时到。钟鼓齐鸣,韶乐奏响。在庄重悠长的礼乐声中,朱由检在导引官的引领下,迈出了慈庆宫。 他先赴奉先殿(此时象征性设位)祭告,随后,沿着御道,一步步走向那巍峨雄伟的皇极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上这条通往帝国权力顶端的道路。 脚步踩在厚重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是肃立的百官和森严的仪卫,前方是沐浴在晨光中、代表着无上权威的皇极殿。 兄长的嘱托,师父的期望,江山的重量,还有那不可知的未来,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 登上丹陛,步入大殿。巨大的殿宇内,香烟缭绕。 御座高高在上,在晨曦和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朱由检完成了最后的祭告仪式,然后转身,缓缓走向那御座。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间的节点上。 他终于走到御座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向殿外肃立的百官,缓缓坐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从殿内到殿外,轰然响起,直冲云霄。 百官依制,行五拜三叩大礼。 接着,内阁首辅范景文出列,在御前宣读新皇即位诏书。 诏书中宣告以明年为崇祯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至此,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少年朱由检正式成为大明王朝的新皇帝,后世所称的崇祯皇帝。 大典之后,紧接着便是尊封。 按照礼法,尊奉天启皇帝的皇后任氏为“懿安皇后”。 至于新皇帝自己的皇后……朱由检想起西双版纳那个唱着动听山歌的倩影,脸上微微发热。 他这辈子,是绝不会有什么周皇后了。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会陪他走到生命尽头的周玉凤,如今不知在哪个角落,此生与他,与这大明皇后之位,已注定无缘。 第919章 朱由检发布新政 大典之后,国丧仍在继续,但权力中枢已开始为新朝运转做准备。 首要之事,便是为大行皇帝拟定谥号与庙号。 礼部官员引经据典,呈上备选方案,经新帝朱由检与几位辅政大臣最终议定, 为天启皇帝上谥号为“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号则为“熹宗”。 诏书明发,天下皆知。 紧接着,便是“梓宫发引”,在浩大庄严的仪仗护送下,熹宗皇帝的灵柩被移出乾清宫,暂奉于宫外早已布置好的殡宫,等待山陵工程最终完工。 朝堂之上,新帝首次以处理政务为目的的常朝,于天启七年九月初三举行。 皇极殿内,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身上仍穿着素服,但眉宇间已尽力敛去了哀戚,换上了属于帝王的沉静。 御座侧下方稍前位置,设了一座锦墩,那是顾命大臣稷王钟擎的座位,但此刻空空如也。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许多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那个空位。 朱由检扫视了一眼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朗,却已努力平稳: “朕以冲龄,嗣守大业,夙夜祗惧。 赖皇兄遗命,稷王钟擎忠勤体国,着为顾命大臣,总揽枢机; 英国公张维贤,阁臣范景文,同心辅政。 此乃皇兄付托至重,亦朕所倚赖。望诸卿和衷共济,共扶社稷。” 他继续道: “至于内阁员额及其他部院紧要人选,朕与顾命、辅政大臣已有计较,不日即有明旨。今日,先议几桩紧要政务。” 他示意了一下,司礼监太监便开始依次唱奏各地急报。 首先是陕西巡抚洪承畴的奏疏,详细禀明了陕西除延绥、宁夏等边镇自行解决粮饷外, 其他地区军饷拖欠竟达五六年之久,缺额超过二十万两,导致士兵困苦不堪,竟有“典卖甲衣器械,甚有鬻妻卖子”的惨状。 同时,山东、北直隶等地也报来水旱灾情,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济。 朱由检听完,眉头紧锁。 他看向范景文: “范先生,边饷乃固本之要,灾民系朝廷子民。 拖欠的饷银,立即从太仓库拨付,朕要派科道官随银前往,盯着发放,务必一两一钱,实实在在发到士卒手中! 若有克扣侵吞,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山东、北直等受灾州县,准予减免本年田租,并从通仓拨粮,速速赈济,不得有误!” 范景文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会同户部、兵部办理。” 接着,有钦天监官员出列,奏报近日有彗星见于东方。按照传统,彗星现被视为“天变示警”,常与朝廷失德、刑狱过重关联。 立刻便有几位言官出班,引经据典,请求皇帝“修德省刑”,并循旧例“停刑”,即暂停处决犯人,以应天象。 朱由检心里对这些“天象示警”的说法其实不以为然,觉得多是牵强附会。 可他也知道这是惯例,更能彰显“仁德”。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 “上天垂象,不可不省。准卿等所奏,即日起停刑。着三法司重新核查在监重案,若有冤滞,速为平反。” “皇上圣明!”几位言官满意退下。 朝堂气氛随着这几桩事的处理,略微活络了些。 一些官员开始暗中交换眼色。 魏忠贤虽然垂手站在御座一侧偏下的位置,但神态平静,他那一系的几个关键人物也还在各部院。 有那心思活络、又想博个“敢言”名声的御史,觉得新帝登基,或许正是试探风向、扳倒阉党余孽以自显的好时机。 一个叫杨维垣的御史便出列,弹劾原阉党骨干、兵部尚书崔呈秀,列举其贪贿、结党等数款罪状,请求严查。 众臣屏息,都想看看新皇帝和那位不在场的顾命大臣对此如何反应。 是顺势清理,还是…… 朱由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忠贤会意,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杨御史所奏崔呈秀之事,东厂已有察觉。 经查,崔呈秀确与宫中罪妇客氏暗通款曲,参与其乱谋,罪证确凿。 崔呈秀已于三日前锁拿入诏狱,正在严审。其余涉事人等,亦在追查之中,绝不姑息。”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至于奉圣夫人客氏,皇上仁孝,念其旧日抚育之劳,不忍加刑。 特旨:待大行皇帝山陵工毕,即命客氏前往天寿山守陵,终身不得出,以全其侍奉先帝之心。” 殿中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这处罚看似不重,只是守陵,实则是将客氏这个曾经权势滔天的女人彻底圈禁在陵墓旁,与世隔绝, 等同于终身监禁,而且是以“侍奉先帝”的名义,让人挑不出错处。 至于魏忠贤自己,皇上和顾命大臣显然并无立刻动他的意思。 那几个本想跟着踩阉党几脚、观望风向的官员,心里一凛,赶紧缩回了脖子,决定还是先夹起尾巴看看再说。 随后,陕西、山西等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甚至有“人相食”惨状的紧急奏报也被呈上。 若是往常,朝堂上无非是争论该拨多少银子、从哪里调粮的老套路,往往扯皮半天,救灾粮款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最终酿成民变。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让群臣争论,直接拿出了钟擎与他商议好的方略。 “天灾频仍,非止一时。朝廷历年赈济,犹如扬汤止沸,灾民流离,盗贼易起。” 朱由检有力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着, “朕意已决,陕西、山西等重灾之地,朝廷拨付专项钱粮,不再原地‘设法’, 而是由官府组织,将无地可种、无粮可食的灾民,分批迁出。 北直隶、山东、乃至辽东新复之地,正需大量人口垦荒、务工、实边。 沿途设粥厂、提供路费,抵达后分给荒地、提供种子农具,或安排进入各处官营工坊劳作。 使其有活路,有恒产,自然安分。此乃釜底抽薪之法,亦可充实畿辅、开发边地。” 这“移民实边”的策略颇为大胆,但细想之下,似乎比单纯发放不知能到灾民手中几成的赈银赈粮更实在。 一些有见识的大臣暗暗点头,觉得这或许是条新路子。 当然,具体执行起来千头万绪,但皇帝既然说了是“专项钱粮”、“官府组织”,显然决心颇大。 朝会接近尾声,朱由检再次开口,宣布了两项更为重大的决定。 “太祖太宗定制,自有深意。 然时移世易,宫中沿用宦官之制,绵延千载,其中弊病,诸位臣工亦当有闻。”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些低着头的老太监身上略微停留, “宫女可司洒扫,女官可掌文书,何必使堂堂男儿,受此残身之痛,幽闭宫禁? 朕决意,自即日起,废除收取净身男子入宫为太监之旧制。 现有内官,愿出宫归家者,厚给赏赐;愿留宫效力者,依例安置,然不再新增。 日后宫中一应使令,皆由女官、宫女充任。内官二十四衙门,逐步裁并简化。”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废除太监制度!这可是翻天覆地的大变革! 许多官员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与内监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指望着“荫庇”子侄进宫谋个出身的人,更是如丧考妣。 可皇帝金口已开,理由又是“体恤下情”、“革除弊政”,冠冕堂皇,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更多官员则是惊愕之余,陷入深思,不知这项变革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朱由检不待众人消化,又抛出了第二项决定。 “紫禁城,宫阙森严,乃天子居所,亦为天下仰望之所。 然其地狭屋旧,百官上朝、各部办事,殊为不便。 朕感念大行皇帝,亦不愿久居此伤心之地。” 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宣布道, “朕已命工部勘察,将于王恭厂旧址及周边,兴建新的皇家中枢。 那里将起数栋合用大楼,分设各部公廨,集中办公,提高效率; 另建国家行政中心,以供廷议大政; 再起皇室居住大楼,并于其后营建园林、四合院,为朕日常居停之所。 如此,政务起居皆在一区,便捷肃穆,亦示天下以维新之气象。” 建新的皇宫和政务中心!还是在那曾经发生过惊天爆炸的王恭厂旧址上! 这手笔比废除太监制度更令人震撼。 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下意识就想劝谏“营建奢费”、“劳民伤财”、“偏离祖制”, 可话到嘴边,又想到新帝登基,锐气正盛, 且此举明显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顾命大臣钟擎在背后推动,连英国公和范阁老都未曾出言反对, 他们掂量了一下,终是将话咽了回去,打算看看风向再说。 首次政务朝会,便在这样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心思各异的重大决策宣布后结束了。 新皇帝崇祯,甫一理政,便展现出了与他的兄长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激进”的姿态。 而那位被先帝托付江山、被新帝尊为顾命的稷王钟擎,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仿佛刻意将自己隐于幕后,将所有的聚光灯和风口浪尖,都留给了御座之上那位少年天子。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退朝后,崇祯皇帝回到暂时起居的便殿, 看着案头钟擎让人送来的、关于如何具体落实移民、如何设计新中枢建筑的粗略方案草图, 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师父,您这放权,放得可真够彻底的……这千斤重担,您是真舍得让我一个人扛啊。” 第920章 王二造反 崇祯皇帝在九月初三朝会上宣布的“移民实边、以工代赈”策略, 连同专项救灾钱粮的拨付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陕西、山西等重灾省份。 旨意里说得明白,钱粮是专项的,用来组织灾民迁移和安置的,沿途和地方官府必须妥善安排,违者重处。 崇祯皇帝在钟擎的提醒下,还特意从新科进士和国子监里选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作为“赈灾钦使”派下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有监督核查之权。 想法是好的,策略也算对症。可再好的经,也怕遇到歪嘴和尚。 陕西澄城知县张斗耀,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歪嘴和尚。 他收到朝廷=专门用于本地灾民迁移安置的专项银子时,眼睛都直了。 那白花花的官银,在昏暗的县衙后堂里仿佛能晃瞎人眼。 他当了一辈子知县,也没见过一次性拨下来这么多“救灾”款。 而且这银子用途明确,不像往常的赈济银那么容易做手脚。 可贪欲一旦起来,就如毒蛇钻心。 张斗耀琢磨着,今年澄城及周边几个县旱得厉害,几乎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那些泥腿子灾民懂什么?给碗稀粥就能打发。至于迁移去北直隶? 山高路远,路上死掉一些,到了地方水土不服再死一些,谁说得清?这银子……大有操作余地。 他联合了府里管钱粮的同知,又打点了巡抚衙门某个负责此事的书办,上下其手,竟然硬生生把这笔专项救灾银贪墨了十之七八! 只拿出一点点零头,在城外设了两个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棚做做样子。 至于组织迁移?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反而因为听说朝廷有赈济银子下来,周边活不下去的灾民更多地向澄城聚集,眼巴巴等着那碗能救命的粥,结果等到的是更加绝望。 饥民中,有个叫王二的汉子,性子刚烈,目睹老母幼子饿毙,自己领到的粥水清汤寡水, 又听说朝廷明明拨下了大批救命银,全被狗官贪了,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振臂一呼,聚集了几十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乡亲,趁着夜色,手持锄头木棍,冲进了澄城县衙。 张斗耀正在后堂美滋滋地盘点剩下的银两,盘算着如何打点上司、抹平账目,就被破门而入的暴民堵了个正着。 王二红着眼睛,指着张斗耀的鼻子骂他贪赃枉法,灭绝人性。 张斗耀起初还想摆官威呵斥,被愤怒的饥民一拥而上,当场打死在县衙大堂之上。 随后,暴民们砸开府库,抢了里面仅剩的一点存粮,更多的人闻讯加入,事情瞬间闹大了。 澄城王二怒杀知县,开仓放粮,这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早已干透的陕西大地蔓延开来。 无数活不下去的饥民、被裁撤拖欠军饷的边兵、以及本就对官府不满的亡命之徒,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就在这样一场因极端贪腐而激化的民变中,猝然拉开。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十月初。 几乎就在王二起事的消息让崇祯皇帝和内阁焦头烂额的同时, 另一封加急军报,以更快的速度,被送到了紫禁城,同时副本也送到了钟擎在宫外的临时居所。 军报来自榆林,落款是杜文焕和尤世威,上面还盖着西路军的紧急关防。 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和范景文、张维贤等几个核心大臣一起,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军报,脸色都很难看。 钟擎也被从宫外请了进来。 军报写得言简意赅,但字里行间透着硝烟味和急迫: “自九月下旬起,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汗,遣其侄鄂齐尔图,联合蒙兀儿斯坦(东察合台汗国)残部, 并裹挟收服我边境以北、以西诸多被打散之鞑靼小部,组成联军,屡屡犯边。 其骑队飘忽,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或劫掠屯堡,或袭扰商队,或窥探我新设之驿路、哨卡。 末将等已率部与之接战数次,小有斩获,然敌聚散无常,难以尽歼。 此股联军背后,似有叶尔羌、吐鲁番乃至漠北喀尔喀诸部暗通声气,输送物资,以为奥援。 近日漠北车臣汗部亦有异动,遣使往来于固始汗与喀尔喀之间,其心叵测。 西陲防线绵长,敌情复杂,兵力颇感捉襟见肘。 伏乞朝廷、顾命大臣速定方略,调拨援军物资,以固边防。” 朱由检放下军报,看向钟擎,声音有些发干: “师父,西边……也乱起来了。这和硕特蒙古,还有那些什么汗国残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钟擎拿过军报又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西北草原的势力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河套这块肥肉重新肥起来,被人觊觎是迟早的事。 固始汗这个人他有点印象,是个人物,历史上就是他从新疆出兵吞并了青海和西藏。 现在历史被自己搅得面目全非,这家伙把目光投向东边更富庶的河套,倒也不奇怪。 “意料之中。”钟擎把军报放回桌上, “河套现在在我们手里,被我们经营得像模像样,在那些草原豪酋眼里,就是一头养肥了的牛羊。 固始汗想当那个带头咬一口的狼,其他人想跟着喝汤。漠北的喀尔喀诸部隔着大漠观望,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河套西、北两个方向。 “杜文焕和尤世威压力确实大。 西路军要防的线太长,从嘉峪关外到河套西缘,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是好几股互相勾连又各怀鬼胎的势力。 他们能顶住骚扰,还打了几场小胜仗,已是不易。” “那该如何是好?”张维贤沉声道, “陕西民变初起,西陲烽烟又至。是否需从宣大、或者辽东抽调部分精锐,驰援西北?” “不。”钟擎摇头,“宣大要防野猪皮,辽东同样也是,都不能动。而且,远水难救近火。” 他转过身,看向朱由检:“兴国,还记得为师跟你提过的‘三大军区’和铁路吗?” 朱由检点头:“记得。东路军守辽蓟,中路军镇宣大,西路军御西北。铁路……花马池已经动工了。” “对。”钟擎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花马池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划了一条线, “西路军现在缺的,不是一个两个援兵军团,而是更强的机动力、更快的物资投送能力, 以及一次足够狠让他们至少几年内不敢再伸爪子的反击。” 他随即说出自己的决定: “从额仁塔拉调兵。熊廷弼老爷子手里有兵,而且是休整训练了好几年的精兵。 让西路军收缩部分前沿哨卡,依托坚固城塞固守,以骑兵游弋反击,先稳住阵脚。 同时,命令熊廷弼,抽调辉腾军主力,尤其赵震天的合成炮兵部队,自河套向北,再向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略扫荡。 目标不是占领哪里,是把固始汗伸过来的爪子,还有他纠集的那些乌合之众,狠狠地砸碎! 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地盘上去,让他们自顾不暇!” “可是,”范景文有些担忧,“从额仁塔拉调大军西征,粮草后勤如何保障?深入荒漠草原,恐有风险。” “所以需要铁路,至少需要那条从花马池到宁夏、榆林的支线尽快发挥效用。” 钟擎道, “眼下,可以动用大量驼队、马车,集中力量保障这条西路反击大军的补给。 同时,给尤世威、杜文焕去电,让他们不必困守,可以挑选精锐,与熊廷弼部东西对进,互相策应。 具体打法,交给熊廷弼和前线将领去定,我们不给前线捆手脚。 我们只给一个目标:打出至少五到十年的西北太平!” 朱由检听着师父的分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他看向范景文和张维贤:“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第921章 新内阁成员 张维贤和范景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范景文先开口,也很务实: “陛下,西陲军务,涉及辉腾军与额仁塔拉,其调度决策,向来由稷王殿下统筹。 杜、尤二位将军的军报呈送御前与殿下,亦是此理。 老臣以为,西北边患如何应对,当由稷王殿下定夺。 我朝廷所能为者,乃稳定内政,清除积弊,使前方无后顾之忧。” 张维贤点头附和: “范阁老所言甚是。陕西民变初起,根子在吏治腐败,贪墨横行。 当务之急,是彻查澄城及周边州县,将张斗耀之流及其上下勾连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老臣建议,可请稷王殿下从额仁塔拉干部学院中,选拔一批通晓民政、熟知律法的干练学员, 火速派往陕西、山西等地,充实州县,主持灾民迁移安置、恢复生产等实务。 这些人受过新学,较少旧吏习气,或可打开局面。” 朱由检听了,心里清楚两位老臣说得对。 西边打仗的事,师父自有安排,他插不上手,也指挥不动。 朝廷能做的,是把自家后院打扫干净。 “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朱由检沉吟道, “西北边事,朕会与师父商议。朝廷这边,首要便是肃清贪腐,稳定陕西。 拟旨: 其一,着锦衣卫、刑部、都察院组成联合勘案组,即刻奔赴陕西,严查澄城贪墨救灾专款一案,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经查实,就地锁拿,押解进京,朕要亲审! 其二,准范先生所奏,请师父从额仁塔拉干部学院速选百名堪用学员,由吏部授予相应职衔, 派往陕、晋受灾州县,专司灾民登记、迁移安置、工赈统筹等事,原有官吏需全力配合,若有阻挠,以抗旨论处!” 他继续道: “其三,王二杀官作乱,虽事出有因,然国法难容。 着令新任陕西巡抚洪承畴,会同三边总督熊文灿,抽调本省营兵,并调派三千京营精锐,前往弹压。 以剿抚并用,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招安,绝不容其坐大。 其四,各地卫所糜烂已久,空额吃饷,不堪所用。 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即刻开始拟定卫所改制章程,汰弱留强,清丈军屯,此事务必尽快拿出条陈来!” 范景文补充道: “陛下,移民实边之策,乃釜底抽薪之长策。当借此番整顿吏治、镇压乱民之机,强力推进。 可明发诏令,陕、晋等省灾民,凡愿迁往北直隶、山东、辽东等地者,官府一路供给食宿,抵达后分给田亩或安置工坊,并免赋税三年。 同时,严令沿途关卡、地方,不得阻挠,并需提供便利。 如此双管齐下,既能解灾民倒悬之苦,充实畿辅,亦可从根本上断绝流贼兵源。” “好!就依范先生所言,将移民细则详列,一并明发。” 朱由检最后总结道, “西北边患,自有师父筹谋。我君臣当下要务,便是整饬内政,安抚灾民,铲除贪腐,改制兵卫。 唯有内部稳固,前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师父那边行事,也才更有余裕。” 思路理清,重点放在了朝廷权力所能及的内政整顿上,朱由检觉得肩上的压力似乎明晰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未发一言的钟擎。 钟擎对上他的目光,欣慰的点了点头,眼中有全是对爱徒的认可。 朱由检心里稍定,知道师父认可了这个分工。他转向王承恩: “就按方才所议,分头拟旨吧。陕西的案子,还有移民、卫所改制诸事,要快!”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应下,自去安排书吏。 天启朝的那套内阁班子,这几年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 首辅黄立极年纪大了,脑筋也旧,跟不上趟, 在钟擎、张维贤、魏忠贤还有后来入阁的范景文有意无意的挤兑和冷落下,早就靠边站, 成天在值房里喝茶看报,去年就上疏请求致仕,被朱由校很痛快地批准,赏了点银子,打发回老家养老去了。 次辅施凤来,人还算本分,但能力平平。 正好宣大总督毕自严被钟擎看中,要调回京城另有重用,宣大那边需要个能镇场子的文官坐镇。 天启皇帝大笔一挥,就把施凤来打发去了宣大,接替毕自严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算是平调外放,明升暗降,远离了中枢。 内阁大学士张瑞图,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钟擎看过他一些私下里的言行记录和经手过的几桩案子,评价是“人品不咋地,心思太活”。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张瑞图在内阁就更待不住了,没几个月就被人找茬弹劾,灰溜溜地上书请罪,结果被天启皇帝直接革职,撵回福建老家种地去了。 唯一一个勉强留任的,是内阁大学士李国??。 这位老先生是万历老臣,学问是好的,人也还算清正,可年纪实在大了,精力不济, 而且他那一套治国理政的思路,跟现在钟擎、范景文他们搞的新政、实务格格不入。 他自己也看出来了,在这新内阁里就是个摆设,还碍眼。 熬了没几个月,在李太妃和信王回京后不久,就很识趣地上了道言辞恳切的乞骸骨疏,请求回家颐养天年。 朱由检温言慰留了几句,也就顺水推舟准了,同样给了份不错的退休待遇。 这么一来,天启朝留下的内阁,就只剩下范景文一根独苗,挂着首辅的名头。 内阁严重缺员,补充新人势在必行。 这段时间,朱由检在钟擎的默许下,与张维贤、范景文,还有时不时被叫来问策的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爷子,反复商议掂量。 朝廷里有资历、有能力、风评尚可,而且至少不明确反对新政的官员,就那些。 挑来选去,几个名字逐渐浮出水面。 首先是王在晋。这位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资历足够老。 他当过山东巡抚,在天津开海、筑城时出过力,后来回朝当过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对钱粮、军务都不陌生。 最关键的是,他为人稳重,处事圆通但不失原则,在天津那段时间跟钟擎配合得不错, 属于能务实干事、也能在朝中协调各方关系的角色。 让他入阁,既能补充实务经验,也能平衡一下范景文有些偏“清流”的色彩。 其次是毕自严。这位更不用说,刚刚从宣大总督任上召回。 他在宣大经营多年,边防事务娴熟,为人刚直,敢说话,是出了名的能吏和硬骨头。 让他入阁,主管兵事及北方边防,再合适不过。 第三位是马世龙。 这位是武将出身,天启二年武进士,但并非莽夫,读过书,有谋略。 早年是孙承宗提拔起来的,守过辽东,后来在钟擎麾下效力,参与过剿灭闻香教、平定西南等战事,表现突出。 最重要的是,他深得钟擎信任,是连接朝堂与辉腾军-边军体系的关键人物之一。 让他以兵部尚书衔入阁,专司军务协调与军制改革,是钟擎点的将,朱由检和张维贤等都无异议。 最后一位是李邦华。 他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资历也老。先后在工部、户部任职,精通工程、钱粮。 在工部时,督造过不少水利、城防工程,口碑不错。 他为人低调务实,不结党,不营私,属于技术官僚的类型。 眼下朝廷要大力推行新政,兴建铁路、工坊,移民安置,处处都要花钱、用料、用人,正需要这样一个懂工程、会算账的干才坐镇工部,统筹协调。 人选议定,接下来便是安排职位。经过一番斟酌,新的内阁格局大致敲定: 内阁首辅仍是范景文,总揽全局,侧重吏治、民政与新政推行。 王在晋以户部尚书衔入阁,主管国家财政、税收、漕运等,是朝廷的“钱袋子”。 毕自严以兵部尚书衔入阁,主管全国军务、边防、武官铨选,是朝廷的“枪杆子”。 马世龙以兵部左侍郎衔入阁,协理戎政,专司与各路新军、边军的协调联络,并主持卫所改制、新军编练等具体军务改革。 李邦华以工部尚书衔入阁,主管全国工程营造、水利交通、矿冶制造,是朝廷的“营造司”。 至于空缺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则由几位阁老分别举荐了其他合适人选,另行任命。 这份新内阁名单,很快便在朝会上由朱由检正式宣布。 没有太多悬念,也没有激起太大波澜。 有能力、有背景的几位大佬各就各位,天启朝那点残留的旧影,至此算是被彻底扫入了历史的角落。 新的朝廷中枢,就在崇祯元年的这个多事之秋,以一种务实而略显强硬的姿态,搭建了起来。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如何应对陕西的民变、贪腐,以及北方那隐而不发的边疆战事了。 第922章 想当草头王的王二 王二带着人打死张斗耀,又砸开澄城县那没多少存粮的仓库, 把里面霉变的陈米杂粮一分,他那“王”字大旗就算在渭北竖起来了。 开头那几天,势头挺猛。 周边活不下去的饥民,还有听说这里“开了仓”、“杀了狗官”的逃户、兵痞,拖家带口来投奔, 没几天工夫,他手下就聚起了上千号人,拿着锄头、镰刀、木棍, 还有从县衙武库里翻出来的几十杆生锈破枪和几把卷刃的腰刀,看起来也颇有点声势。 他们占了澄城县城,可这破县城在连年旱灾和贪官折腾下, 早就十室九空,城墙都塌了好几处,根本守不住,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王二还算有点脑子,知道不能窝在城里等死。 他打出“诛杀贪官,开仓活命”的旗号,带着队伍离开了澄城, 开始沿着官道,往北边白水、蒲城那些听说情况稍好或者有粮仓的州县流窜。 起初挺顺利。 有些乡镇的巡检、弓手早就跑没影了,地主家的护院也挡不住饿红了眼的人潮。 他们打破几个庄堡,抢到些粮食财物,队伍又膨胀了一些。 王二骑着抢来的一匹瘦马,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弟兄”,心里头那股气越来越足, 觉得自己干的是替天行道的大事,这陕西的天下,说不定真能换个姓。 可慢慢的,他觉出不对劲来了。 当他们按照老经验,扑向预想中应该人口稠密、有油水可捞的村镇时,常常扑个空。 许多村子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一打听, 都说官府派人来组织青壮和能走的都被“请”去北边了,说是朝廷有活路给,分地、免赋,还管路上的吃喝。 留下的,要么是死也不愿离开祖坟的倔老头,要么是打着等人都走光了好趁机吞并邻人田产心思的坏种。 更让王二憋气的是那些真正有高墙深壕的地主老财家。 他派去“借粮”的人往往连门都叫不开,里面的人隔着墙骂,骂得比他们还难听。 “迁去北直隶?呸!朝廷这是抽的什么风! 老子祖祖辈辈的基业在这儿,凭什么走?给那些泥腿子分地?还免赋?昏君!钟逆!这是要绝了我等的根本啊!” 庄墙后,地主老财们跳着脚骂新皇帝昏聩,骂朝廷的新政荒唐。 他们才不怕加赋呢,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赋税转嫁给佃户, 或者干脆勾结胥吏逃税,朝廷加得越重,他们盘剥佃户、兼并土地的空间反而越大。 现在倒好,朝廷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直接釜底抽薪,要把人都弄走,还要给穷鬼免税分地,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王二听着手下回报这些叫骂,起初还觉得这帮为富不仁的家伙活该。 可当他真带人打破两个这样死硬不去、家里也确实囤了不少粮食的地主庄子后,心情却更复杂了。 粮食是抢到了一些,可人呢? 除了抵抗被打死的护院和少数不肯屈服的男丁,大部分佃户、奴仆, 早在前些日子官府来人宣传时,就偷偷跑了,或者被地主强行锁起来,如今趁乱也跑了大半。 他打破庄子,更像是替朝廷清理了这些移民政策的“绊脚石”。 他试图去劫掠官府组织的迁移队伍。 可远远看去,那队伍浩浩荡荡,扶老携幼,虽然走得慢, 但队伍前后都有拿着明显比他手下精良得多的武器的官军护送, 更别提队伍里那些青壮民夫自己,也拿着官府发的棍棒。 他派小股人马试探性地靠近,想煽动“官逼民反”,结果迎接他的是民夫们扔过来的土块和愤怒的叫骂: “滚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流贼!朝廷给咱们活路,你们要来断咱们生路?” “老子一家好不容易盼到条活路,谁跟你们去当贼!” “打死这些拦路的贼骨头!” 几次下来,不但没捞到好处,反而差点被同仇敌忾的迁移百姓和护送的官军合围吃了亏。 王二看着那望不到头的人流,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寒意和浓浓的失落。 他原先以为,自己振臂一呼,杀贪官,开粮仓,这陕西受苦的百姓都会云集响应,跟着他闯出一条生路。 可现在,大部分老百姓似乎选择了另一条看起来更艰难、但似乎更有盼头的路, 跟着朝廷的安排,去陌生的北方重新开始。 他王二和手下这群人,反倒成了断人活路、人人喊打的“贼”。 吃到造反甜头自觉已是个人物的王二,心态早就悄悄变了。 最初只是为活命、为出口恶气,现在,他看着手下那些人敬畏的眼神, 享受着打破庄堡后予取予求的快感,心里头那点“当个草头王”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谁挡他的路,抢他的粮,坏他的事,谁就是敌人。 既然抢不了、也裹挟不了那些铁了心跟朝廷走的迁移百姓, 王二咬着牙,把目光和刀枪,狠狠对准了那些同样不肯走却也绝不可能跟他一条心的地主豪强们。 “你们不是骂朝廷吗?不是舍不得走吗?” 王二红着眼睛,对着刚刚打破的又一个地主坞堡,恶狠狠地吼道, “老子成全你们!粮食,老子拿走!命,也得给老子留下! 这陕西的天下,没你们这些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蠹虫,也没那些甘当朝廷狗腿子的顺民的份儿!是老子的!” 鲜血和火焰再次燃起,只是这一次,愤怒的饥民与为富不仁的地主之间的冲突,更多地带上了流寇与地方顽固势力死斗的残酷色彩。 王二的队伍在流血中继续膨胀,也在掠夺中迅速蜕变,离他最初喊出的那个口号,似乎越来越远了。 陕西的乱局,在一片诡异的“官走民迁贼抢大户”的混杂交织中,愈演愈烈。 澄城王二杀官造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西安时, 陕西巡抚洪承畴和三边总督熊文灿,正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里头对头地看着一份刚送来的物资清单叹气。 单子上记的是前阵子从西路军尤世威那里“化缘”来的一批粮食和旧兵器。 东西不算多,但好歹能应应急。 听见王二闹出这么大动静,洪承畴的眉头锁成了疙瘩,熊文灿也摸着下巴半天没言语。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陕西这地方,天灾人祸熬了这么多年, 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王二这事不过是个开头。真要派兵去剿?拿什么剿? 洪承畴手底下还能调动的营兵,欠饷欠得都快哗变了,装备也破破烂烂。 卫所兵?那更是烂泥糊不上墙,名册上的人十成里能找到三成就不错,还多是老弱。 熊文灿这个三边总督倒是名头响亮,可他能直接指挥的兵马也有限, 而且他新官上任,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底下那些军头听不听他的还两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往西北方向瞟了瞟。 那边有兵,有精兵,尤世威和杜文焕的西路军,还有更远处额仁塔拉的辉腾军,那是真能打的。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他们清楚,尤世威、杜文焕那两位爷, 眼下正带着兵在河套那边跟什么和硕特蒙古、蒙兀儿斯坦残部打得“欢实”着呢, 据说战报一封接一封地往北京和额仁塔拉送,哪有闲工夫来管陕西内地几个泥腿子闹事? 再说了,人家那一路人马,自成体系,粮饷器械乃至指挥, 都跟朝廷这边若即若离,他们这两个“地方官”,根本指望不上,也使唤不动。 “唉,”洪承畴放下清单,揉了揉眉心, “多事之秋啊。王二此獠,必须尽快扑灭,以儆效尤。然则……”他看了一眼熊文灿。 熊文灿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 “然则兵马未练,粮械不齐,仓促出兵,恐难奏效,反损威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安城灰蒙蒙的天, “尤、杜二位将军正在边塞为国御辱,吾等岂能因内地小丑,轻易劳动边防? 当务之急,是趁这批粮食器械到手,加紧整训抚标兵、督标兵,汰弱留强,先把咱们自己的拳头攥紧了。 另外,朝廷不是派了京营,又调了额仁塔拉的干员来么? 剿抚之事,可多倚重他们。咱们……先稳住西安,稳住关中。” 熊文灿有他的算盘。 他刚当上这三边总督,陕西这烂摊子比他想象中还棘手。 当官的首要是什么?是稳。自己的基本盘不稳,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想先借着整顿吏治、安置移民的机会,把西安乃至关中核心区域牢牢抓在手里,把直属的兵力练出点样子来。 至于王二……只要不立刻威胁到西安和大城,就让他先在渭北那一片闹腾几天。 等京营来了,等自己手底下兵练得有点模样了,再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既能立功,又能彰显他总督的权威,岂不更好? 洪承畴也是多年的老油条,自然听得出熊文灿话里的意思。 他心底未必完全赞同这种“先自保再图功”的做法,但现实如此,他手里没兵没粮,巡抚的威风也得靠总督支持。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督师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那便先令澄城周边州县严加戒备,多派哨探,盯紧王二动向。 京营与朝廷干员一到,再行会剿。眼下,你我还是抓紧整军、安民为要。” 两个老狐狸达成默契,于是,西安的巡抚衙门和总督行辕里,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多是关于清查府库、编练营兵、协助移民安置之类的文书。 对于渭北那边越烧越旺的王二这把火,官方主力的态度,暂时是“密切关注,加紧准备”,那真刀真枪的剿杀,还得再等些时日。 这就给了王二更多的时间,在渭北的废墟和那些不肯挪窝的豪强地主身上,继续发泄他越来越暴烈的怒火,滚雪球般壮大他那支已然变味的队伍。 第923章 张之极和薛邦奇出发 天津海军学院的操场上,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沙土地有些发烫。 张之极和薛邦奇并排站着,活动着手腕脚腕,眼睛盯着对面也刚刚做完热身动作的曹变蛟和豪格。 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学员,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曹教官,豪格兄弟,”张之极清了清嗓子,摆出个自以为潇洒的起手式, “咱们哥俩在天津也学了小半年,今日正好讨教讨教,看看是学院里教的拳脚厉害,还是你们战场上滚出来的本事实用。先说好,点到为止啊!” 曹变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豪格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张大哥,薛大哥,尽管放马过来。咱们也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落,张之极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拳头带着风直捣曹变蛟面门。 他自觉这半年在学院没白练,出拳又快又狠。 旁边的薛邦奇也很默契,几乎同时闪向豪格侧翼,一记鞭腿扫向对方下盘。 想法是好的,配合也算默契。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围观学员的笑声更响了。 曹变蛟见张之极拳头过来,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左手如同灵蛇般一探一拨,就轻松格开了张之极的全力一拳,那动作轻松得像是拨开一片树叶。 几乎在格挡的同时,他右腿悄无声息地插入张之极两腿之间,轻轻一别。 张之极只觉得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扬起一片尘土。 另一边,薛邦奇的鞭腿刚到,豪格沉腰坐马,不躲不闪,用自己的小腿硬生生扛了这一下。 薛邦奇感觉自己好像踢在了一根包着牛皮的铁柱子上,震得脚背发麻。 还没等他收腿,豪格那粗壮的手臂已经如同铁箍般缠了上来,抓住他的脚踝,顺势往上一提。 薛邦奇顿时成了金鸡独立,另一只脚慌乱地在地上蹦跶,样子滑稽极了。 豪格也没为难他,顺手一送,薛邦奇就跟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刚爬起一半的张之极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哈哈哈!”周围的学员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张大哥这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练得熟啊!” “薛大哥这‘乳燕投林’也不错,就是投错地方了!” 张之极和薛邦奇狼狈地爬起来,脸上又红又臊。 张之极不服气,吼了一声:“刚才没准备好!再来!” 说着又扑了上去,这次拳脚并用,倒是有了点学院里教的组合招式样子。 薛邦奇也咬牙再次上前。 可差距实在太大了。 曹变蛟和豪格那是从小在军营和草原上摔打出来的,一招一式没什么花哨, 却简洁有效,力量、速度、时机的把握,远不是张之极和薛邦奇这种主要靠家传把式和学院短期培训的勋贵子弟能比的。 曹变蛟往往只是简单的格挡、侧步、切入,就能轻易化解张之极的攻势,随手一推一带,就让张之极东倒西歪。 豪格更是直接,仗着力大皮厚,很多时候干脆硬接薛邦奇的攻击,然后趁机近身,一个简单的抱摔或者别腿,就让薛邦奇倒地。 没过多久,张之极和薛邦奇被曹变蛟和豪格撵得满场跑,时不时被追上,然后就是一顿不轻不重的“捶打。 曹变蛟的指节敲在张之极脑门上“嘣嘣”响,豪格的巴掌拍在薛邦奇后背上“啪啪”有声。 两人抱头鼠窜,嘴里“哎哟”、“别打脸”的叫声不绝于耳,鼻子上蹭了土,眼眶也青了一块。 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还跟着起哄。 “张大哥,快跑!曹教官追上来啦!” “薛大哥,左边!左边有空档!哎哟,又被逮住了!” 就在张之极捂着脑门,薛邦奇揉着后背,被曹变蛟和豪格堵在操场角落, 准备接受又一轮“教导”时,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报告!京城急电!着张之极、薛邦奇二人,立即结束培训,以最快速度返京!不得延误!” 这声音对张之极和薛邦奇来说,简直如同天籁。 两人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疼了,跳着脚对曹变蛟和豪格喊道: “听见没?京城急电!皇命!皇命召我们回去!不打了不打了!” 曹变蛟和豪格闻言停了手。 曹变蛟擦了擦额头上几乎不存在的汗,看着如蒙大赦的两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行吧,算你们走运。回去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张之极和薛邦奇如逢大赦,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又火烧屁股似的往宿舍跑, 那速度比刚才逃命时还快,引得身后又是一片善意的哄笑。 几天后,北京,英国公府前厅。 张之极和薛邦奇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武官袍服,脸上的青肿用粉盖了盖,不太明显了。 两人垂手肃立,听着宫里来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宣读圣旨。 “……兹特简授张之极为神枢营参将,薛邦奇为神机营参将, 各领京营一营,克日整军,前往陕西,会同地方,剿抚乱民,安靖地方……钦此。” 圣旨念完,张之极和薛邦奇还愣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参将?还是京营主力营头的参将?让他们独领一营兵马?去陕西平乱? 直到宣旨太监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回过神来,慌忙跪下接旨:“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了圣旨,打发走太监,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时跳了起来,用力抱在一起,又捶又打。 “参将!老子是参将了!”张之极脸涨得通红。 “神机营!我薛邦奇也能独领一营了!”薛邦奇也激动得手舞足蹈。 两人正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王承恩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躬身道: “二位将军,稷王殿下在偏厅,请二位过去说话。” 两人连忙敛了笑容,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王承恩来到偏厅。 钟擎正坐在那里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碗。 “圣旨接了?”钟擎问。 “接了!谢殿下提拔!”两人躬身,声音里还带着兴奋。 “嗯。”钟擎点点头, “京营第一营、第二营,已经按新法整编完毕,用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火力比你们以前用的强不少。 兵也练了段时间,但没真见过血。这次去陕西,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他看着两人: “王二那伙人,是饥民被贪官逼反,如今成了流寇。仗着手里有新式火器,剿灭他们不难。 难的是,怎么把事做干净,做稳妥。” 钟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陕西的位置: “你们的任务,不光是追着王二打。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配合洪承畴、熊文灿,还有朝廷派去的干员,把渭北,乃至整个陕西的流贼,细细地梳理一遍。 击溃为主,追剿要狠,投降的甄别清楚,首恶和惯犯绝不能放过,被裹挟的可以区别对待。 务必把这次民变的根子给刨了,不能让他们散了又聚,死灰复燃。” 他转过身,目光严肃: “另一件要紧事,是帮助地方,加快百姓北迁。 路上要保障迁移队伍的安全,对流贼形成挤压。 愿意走的百姓,要保护好。遇到阻挠迁移的豪强,或者趁机劫掠的匪类,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要手软。 明白吗?” 张之极和薛邦奇挺直腰板,齐声道:“末将明白!定当稳扎稳打,梳理流贼,护民北迁,不负殿下重托!” 钟擎挥了挥手: “行了,明白就去准备吧。粮秣军械,自有人与你们交接。记住,这是你们第一次独当一面,把事情办漂亮点。” “是!”两人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肩膀上的参将衔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第924章 重卡重现 北京城的朝阳门刚开没多久,张之极和薛邦奇就带着整队完毕的京营第一营、第二营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 两人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身上崭新的参将甲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反着光,脸上前些天在天津挨揍留下的青肿已经完全消了,只剩下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刚出城门洞子,还没走上官道,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只见官道旁的空地上,一溜排开停着五十多台巨大的铁家伙。 正是那种泰安tA4360重型越野卡车,灰绿色的车身上挂着些伪装网的残条, 厚重的轮胎几乎有半人高,方头方脑的车身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趴在那里。 车头前面,还站着七八个穿着辉腾军那种野战服的汉子,正一边抽烟一边说着话。 更远些的地方,许多准备进城或者刚出城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 抻着脖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敬畏,指指点点的,但没人敢靠得太近。 这铁家伙的块头和模样,看着就吓人。 张之极和薛邦奇对视一眼,知道这肯定是殿下给他们安排的“脚力”了。 两人连忙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衣甲,快步朝那群卡车兵走去。 那群汉子也看到了他们,掐灭了烟头。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粗壮汉子走上前几步,看了看张之极和薛邦奇身上的参将服饰, 又瞄了瞄他们身后那些虽然穿着明军号服但背着五六式步枪的京营士兵,抬手敬了个礼。 “二位是去陕西讨贼的京营长官?” 张之极和薛邦奇赶紧也学着样子,不太标准地回了个军礼。 张之极答道:“正是。神枢营参将张之极,神机营参将薛邦奇,奉旨率部前往陕西。阁下是?” “辉腾军后勤运输团,第三车队队长,赵铁柱。”疤脸汉子说话很直接, “奉殿下将令,负责此番运送你部入陕。车和马,我们都备好了。请二位长官让部下尽快登车,咱们争取午前出发,路上还能多赶些路程。”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那一长溜卡车: “战士们上前面的车。后面有专门带牲口围栏的车。粮秣辎重,另有车拉。赶紧的吧,别耽搁。” 张之极和薛邦奇连忙点头,转身跑回自己队伍前头,招呼手下把总、哨官们过来,传达命令。 京营的士兵们虽然对这么多、这么大的铁车有点咋舌,但倒也没太骚动。 他们中不少人是参加过辽南登陆战的老兵,坐过更大的登陆舰,见过能跑能打还能下海的步战车,对这些“只是跑得快的铁车”接受度很高。 很快,在各队军官的吆喝下,士兵们开始以哨为单位,扛着自己的背包、武器,有序地走向指定的卡车。 登车的过程可就没那么井然有序了。 卡车尾部的挡板放下来,变成陡峭的踏板。 士兵们要扛着东西爬上去,车厢里又高又深,光线还暗,你挤我我碰你,叮叮当当的装备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互相招呼提醒的声音响成一片。 “慢点慢点!背包别卡住了!” “谁踩我脚了!” “枪!枪口朝上!别对着人!” “往里走!都往里走!挤一挤!” 更麻烦的是那些战马。 马可没见过这种会吼叫的铁盒子,好些匹被牵到带围栏的卡车后面时,吓得直打响鼻,撂蹄子,不肯上那晃晃悠悠的踏板。 马夫和骑兵们连哄带拽,用黑布蒙住马眼,费了老鼻子劲,才一匹一匹地把这些祖宗请上车。 一时间,马嘶声、人的吆喝声、马蹄铁磕在铁板上的声音,比士兵登车还热闹。 那些粮车、辎重车就好办多了,民夫和辅兵们喊着号子,用撬棍和肩膀,把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还有帐篷锅灶等杂物,连抬带推地弄上车厢,用绳索捆扎固定。 这么一通折腾,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赵铁柱队长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挥一下哪辆车先装哪辆车后装,脸上没什么不耐烦,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场面。 等到所有士兵、马匹、辎重都上了车,各车司机爬进驾驶室, 赵铁柱跳上打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五十多台钢铁巨兽仿佛同时苏醒,喷出淡淡的青烟。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碾过官道的黄土,向着西方,驶离了北京城。 车轮卷起的尘土,在朝阳下拖出长长的黄龙。 张之极和薛邦奇坐在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后排,透过车窗, 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田野、村庄和远山,又看看前面望不到头的钢铁车队, 心里头那股子要干一番大事的豪情,跃然脸上,激动的脸蛋泛红。 庞大的车队轰鸣着向西行驶,卷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拖出老长的黄龙。 张之极和薛邦奇刚开始还觉得新鲜,看着窗外景物飞掠,互相讨论着到了陕西该怎么打。 可时间一长,这铁家伙虽然跑得比马快,坐在里头却也颠簸得厉害, 尤其是过些坑洼地方,整个人都得跟着晃荡,再加上引擎一直在耳边嗡嗡响,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张之极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磕到车窗时,一阵不同于卡车引擎的“突突”声由远及近,迅速超过了车队,然后在前方路边停了下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路边停着两辆怪模怪样的“铁驴子”。 没有马拉着,也没见人推,就两个轮子,上头坐着个戴着头盔和风镜的人。 那“铁驴子”个头不大,但看着就很结实,车把手上还架着个黑乎乎的长家伙,像是火铳。 骑在前头那辆“铁驴子”上的人,看见车队头车过来,举手做了个手势。 赵铁柱队长示意司机减速,把车靠路边停下。 他自己跳下车,朝那两人走去。 张之极和薛邦奇好奇,也赶紧跟着下了车。 走近了才看清,那两人虽然穿着辉腾军式的作战服,但臂章不太一样,气息也更加精悍沉静。 他们和赵铁柱显然认识,互相点了点头,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个防水的皮夹子,抽出里面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赵铁柱,又指了指上面画的几条线,说了些什么。 赵铁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把纸收好。 那两人也不多话,抬腿跨上那“铁驴子”,不知怎么弄的, 那“铁驴子”屁股后面喷出一股青烟,发出“突突突”的响亮声音, 两人一拧车把,那“铁驴子”就像箭一样窜了出去,在官道上灵巧地拐了个弯,扬起一小片尘土,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第925章 铁驴子 赵铁柱走回来对一脸好奇的张之极和薛邦奇道: “是前出侦察的兄弟。这是他们刚递过来的最新路线图和前面三十里的情况简报。 说有一小股溃兵可能在前面山口附近游荡,让咱们注意着点。路线也微调了一下,绕过两个可能有麻烦的村镇。” 张之极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道: “赵队长,刚才那两位兄弟骑的……是什么宝贝?跑得可真快!看着也没牲口拉,自己就能跑?” 薛邦奇也凑过来,眼睛发直:“是啊是啊,那铁驴子可真神了!比马快多了,还听话!” 赵铁柱闻言,咳了一声道: “那不是铁驴子,那叫越野摩托,烧油的。是侦察部队用的,跑得快,钻山沟、走小路也方便,专门用来传信和侦察的。” “越野……摩托?”张之极学着念了一遍,还是觉得叫“铁驴子”更形象。 他心里暗想,钟叔手底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真多,这不用吃草料、自己会跑的铁驴子,用来传信探路,确实比马快,还不怕累。 这时,刚才递信的那个特种兵骑着摩托又折了回来,大概是忘了交代什么细节。 他正好听到张之极和薛邦奇一口一个“铁驴子”,那带着风镜的脸上,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差点没憋住笑。 他赶紧拧了一把油门,越野摩托“轰”地一声窜了出去,结果因为走神,前轮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去, 吓得他赶紧摆正车把,有些狼狈地稳住车子,头也不回地加速跑了。 赵铁柱无奈地摇摇头,对张之极他们道: “二位将军,咱也赶紧上车吧。按侦察兄弟给的路线,今天天黑前得赶到预定宿营地。 仗怎么打,到了地头听陕西的巡抚总督安排,但这一路怎么走,听这些骑‘铁驴子’的兄弟的准没错。 他们啊,早把前面几百里地都筛过好几遍了。” 车队重新开动。 张之极和薛邦奇回到车上,心里却都琢磨开了。 他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次去陕西平乱,恐怕跟他们想象中那种将官一声令下、士兵往前冲的传统打法不太一样。 钟叔这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路上哪里有坑都提前派人看好了。 这仗还没打,情报和后勤就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在京城,钟擎面前的地图上,陕西,尤其是渭北一带,早已被各种颜色的符号和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 王二那几千人马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们内部因为抢掠分赃不均而产生的几次小冲突,都未能逃过天罗地网般的情报搜集。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和情报。 他王二就是真钻进了耗子洞,也早被钟擎手下的专业情报部队和那些骑着“铁驴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特战侦察兵给牢牢锁定了。 只不过,钟擎严令禁止手下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混入流贼队伍。 这并非做不到,而是出于他个人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 他承认自己不是完人,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 与大明确有国仇、但某种程度上也算“外部边患”的建奴不同, 他对这些从内部啃噬大明根基的所谓“流民义军”,有着一种更深切、更源自历史记忆的厌恶与警惕。 在他心中那个最大的意难平里,真正打断华夏衣冠传承的,是流贼, 是那些敲骨吸髓最终逼反了天下百姓的官僚,以及席卷一切的李自成、张献忠之流。 关外那些野人,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厦将倾的最后时刻,当了一回摘桃子的人。 所以,钟擎对李自成的恨,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努尔哈赤。 他早已暗暗发誓,等历史线上那个“李自成”冒头,他一定会亲手抓住他,还有他那些所谓的“兄弟”和家小,让他们以最痛苦的方式偿还那份深重的罪业。 他现在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布好了陷阱,撒好了网,耐心地等待着, 等着那些注定要冒出来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浮出水面,然后,再一个不剩地,全部收拾干净。 张之极和薛邦奇的京营,就是他撒出去的第一张大网,负责梳理、挤压、驱赶。 而真正的雷霆一击,或许还在后头。 车队继续向西,朝着那片暗流汹涌的土地驶去。 车队进入山西境内后,官道明显变得拥挤起来。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扶老携幼、背着简单包袱的行人,越往前走,人越多,渐渐汇成了一股望不到头的人流。 张之极从车窗望出去,只见官道几乎被这缓慢移动的人群塞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面带菜色,神情疲惫。 许多人用扁担挑着简单的家当,破被褥,瓦罐,甚至还有抱着鸡鸭的。 孩子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尘土气。 他们这庞大的钢铁车队,在这人潮面前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赵铁柱队长跳下车,指挥着卡车尽量靠边,给迁移的百姓让出通道。 张之极和薛邦奇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 队伍拉得老长老长,前头望不到尾,后面也看不到头。 在人群中间,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个穿着号衣的府衙兵丁,或者戴着黑色皂隶帽的衙役,挎着腰刀或提着水火棍,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巡视。 他们不时扯着嗓子喊: “都跟紧了!别掉队!掉队了就找不着吃饭的地儿了!” “看好自家娃!别乱跑!” “再走五里!前面岔路口有粥棚!县尊大人亲自盯着熬粥!管饱!” “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到前面那头毛驴车边上,能捎一段!” 张之极顺着一个衙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队伍中间夹杂着几辆驴车和平板车,上面坐着些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赶车的把式也是官府的人。 更让他注意的是,在队伍中段,有几个穿着青色或蓝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也没坐轿,就那么骑在瘦小的毛驴背上,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驴背上还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他们不时停下来,跟路边的老人说几句话,或者看看车上孩子的情况。 一个看起来像是师爷模样的人,小跑着凑到一位骑驴的官员旁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那官员听了,点点头,对师爷吩咐了几句,又指了指队伍后面。师爷应了一声,又赶紧朝后面跑去。 薛邦奇用胳膊肘碰了碰张之极,低声道: “之极,你看那几个骑驴的,品级不高,顶多是知县、县丞。能跟着百姓一起走,不容易。” 张之极看着那几位官员在百姓队伍中毫不起眼的身影,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见惯了高官显贵,也见过不少尸位素餐、只顾钻营的庸官贪官。 像这样能和迁移百姓同吃同走、一路护送的底层官员,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虽然他们官袍上沾了灰,驴子也瘦,可那份实实在在做事的心,是能看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对薛邦奇说道: “是啊。看来这大明的天下,也不全是黑了心肝的。底下还是有不少肯做实事的官。只是以往咱们在京城,见的少罢了。” 赵铁柱安排好了车队让路,走回来对两人道: “看这架势,得等一阵子。这是从陕西迁出来的百姓。 朝廷的移民安置,看来下面是真在办。咱们也正好歇歇,让兄弟们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别憋坏了。” 张之极看着眼前缓慢却坚定前移的庞大人流,又看看那些在人群中忙碌维持的兵丁衙役, 还有那几位骑驴随行的官员,心里对这次陕西之行,忽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 这仗,恐怕不光是剿灭流贼那么简单。 第926章 声势壮大的王二 王二带着几千号人,一头扎进了白水县北边洛河对岸的深山里。 刚开始还好,从澄城、还有后来打破的几个地主庄子里抢来的粮食,省着点吃,还能对付一阵子。 山里有些野果子,运气好还能打到点山鸡野兔,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担心被官军一下子围了。 可人太多了,嘴巴太多了。 坐吃山空,没过多久,囤的那点粮食就见了底。 山里能搜刮的也都搜刮得差不多了,几千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那压力像座山一样压在王二心头。 队伍里开始有了抱怨声,有人偷偷溜走,跑下山去找活路,甚至跑去投奔那些迁移的队伍了。 这天晚上,在山坳里临时搭起的破窝棚里,王二阴沉着脸,看着面前几个心腹。 油灯火苗跳动,映着几张同样愁苦的脸。 “大哥,再不想办法,弟兄们就得散伙了。” 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杨发,原来是白水县衙的衙役, 因为看不惯张斗耀那伙人的做派,又被王二许下的好处打动,起义时当了内应,开了城门。 他对县里和附近州县那些大户、官吏的底细门儿清。 另一个叫王高的蒲城汉子,满脸横肉,点点他的大脑袋,也瓮声瓮气地说道: “就是!在这山里窝着,哪天是个头?粮食没了,人心就散了!得出去,找粮!” 王二没吭声,看向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这个家伙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衫,很装逼的还拿着一把掉了好几根羽毛的鸡毛掸子,啊不对,是鸡毛扇子。 这人叫种光道,是王二的同乡,白水阿堡村人,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人也鬼精鬼精的, 被王二请来当了军师,起义前后不少主意都是他出的。 种光道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山里是待不住了。出去,是必然。但怎么出去,往哪儿去,得有讲究。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装出一副胸中有沟壑的样子,刻意顿了顿,看着王二: “大哥,如今外面情形,跟咱们起事时又有些不同。 朝廷在拼命往北边迁人,很多村镇都空了。 咱们原先想靠裹挟百姓壮大声势,这招……怕是不太灵了。” 杨发接过话头,眼里闪着精光: “军师说得对!百姓跟着朝廷走了,可有些‘肥肉’却没走! 我前些日子让手下机灵的兄弟扮作货郎,下山摸了一圈。 好些个庄子,墙高壕深,里头的人死活不肯走,骂朝廷的新政骂得比咱们还凶。 为啥?因为他们家里藏着从百姓身上,从朝廷拨的救灾款里贪墨来的金山银山、粮食满仓!他们舍不得走! 这些人,平日盘剥乡里,如今又阻着朝廷的活路,正是天怒人怨! 咱们去打他们,一能得粮,二能得财,三还能……嘿,算是替那些被他们坑苦了的百姓出气,名声也好听!” 王高一拍大腿:“对!就抢这帮为富不仁、喝人血不吐骨头的王八蛋!他们家里肯定有粮!” 种光道点点头,补充道: “不止是地主。各县衙里,也未必干净。澄城张斗耀敢贪救灾银子,别的县,就敢保证没有第二个张斗耀? 那些不肯配合迁移、或者暗中阻挠的官吏,八成心里也有鬼。 咱们专找这样的人下手。 一来,他们不得民心,咱们打了,百姓说不定暗中叫好。 二来,他们家里、衙门里,定然有货。三来,这也是告诉天下人,咱们王二爷的刀,专砍贪官污吏、土豪劣绅!” 王二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胸中那股因为缺粮而憋闷的邪火,似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他一拳砸在面前的破木板上,震得油灯直晃。 “好!就这么办!军师和老杨说得对! 咱们不祸害穷苦百姓,专找那些黑了心肝、发国难财的狗官和土豪算账! 他们贪了朝廷救命的银子粮食,不肯分给百姓,那就活该便宜了咱们!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出山!” 计议已定,有了明确的目标,队伍低迷的士气似乎也为之一振。 很快,王二的队伍再次如同出笼的饿狼,扑出了山区。 这一次,他们不再盲目流窜,在杨发提供的内部消息和种光道的谋划下,行动变得更有针对性。 他们沿着渭北,在白水、澄城、韩城、宜君、洛川等地活动, 专门挑选那些风评极差明显阻挠朝廷移民,或者被探明有重大贪墨嫌疑的州县、乡镇、以及豪强庄园下手。 果然,一打一个准。 打破宜君县一个刘姓大地主庄子,这家伙也是罪恶累累,勾结胥吏、拼命压榨佃户。 而且他死活不肯北迁,不仅起出囤积的粮食上千石,还有埋在地窖里的上万两银子。 王二又攻入洛川县一个名声臭了的巡检司,那个巡检平时盘剥商旅、克扣兵饷, 家里竟然修得跟小城堡似的,里面搜出的财物让见过些世面的王二都咋舌。 更让王二队伍名声大噪的,是攻破韩城一个下辖的集镇。 那里的镇守是个捐纳出身的官,和本地几个大户勾结, 把朝廷拨下来用于组织迁移、安顿灾民的专项银子和粮食贪墨了大半,导致本地迁移停滞,民怨沸腾。 王二打进去,杀了那狗官和几个为首的大户,开仓放粮, 把抄没的部分浮财散给还没走的穷苦人,顿时引得一片欢呼,当场就有几百个活不下去的青壮加入了队伍。 这些被攻破的地方,官吏和豪强几乎个个劣迹斑斑,民愤极大。 王二每打下一个这样的地方,就等于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补给”,粮食、财物、武器,甚至还有主动来投的人。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杀贪官污吏、打土豪分浮财的口号越喊越响,虽然他们自己劫掠的更多,但这面旗子确实吸引了不少走投无路、对官府和豪强充满仇恨的人。 等到张之极和薛邦奇的京营车队,还在山西境内缓慢为移民队伍让路时, 王二在渭北的势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前世”同时期的规模。 他手下聚集的,已不完全是饥民,多了许多对官府彻底失望、心怀怨恨的破产者、逃兵,以及纯粹慕“义”名而来的亡命之徒。 一支比原有历史轨迹上更庞大、也更复杂的“流贼”武装,正在陕西的腹地,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 而他们掠夺的“养分”,恰恰很大一部分来源于那些蛀空了朝廷新政根基、最终也把自己送上绝路的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 这真是一种残酷而诡异的循环。 第927章 王二竟然要学钟擎 山里的粮食彻底见了底,可王二的日子却似乎好过起来了。 渭北一带不肯北迁、名声又臭的土豪劣绅和贪墨官吏,几乎成了他专属的“钱粮补给站”。 打破一个庄子,就能起出够吃好些日子的粮食,还有埋在地下的金银。 攻破一个巡检司或者县衙,不仅能得到武器,有时还能收编一些对上司不满、或者干脆就是被欠饷逼得活不下去的兵丁。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初跟着他杀官起事的饥民,如今只占一部分。 队伍里多了不少新面孔: 有从附近卫所逃出来或者干脆杀了长官来投的边兵,这些人是见过血的,有基本的战斗经验; 有被抄家灭门的地主家里的护院、庄丁,走投无路只得落草; 甚至还有一两个在地方上混不下去、犯了事的小军官,主动带着几十个心腹来投,口称“仰慕王将军替天行道”, 实则也是看中了王二眼下势大,想搏个前程。 手里有了近万人马,还有了懂得列阵会使刀枪弓箭的“专业”人手,王二的胆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满足于在山沟和村镇之间流窜劫掠。 他坐在一个原属某位致仕侍郎的豪华山庄里,喝着搜罗来的好酒,脑子里转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他听过稷王钟擎的故事。 虽然传得五花八门,但核心内容他记住了: 钟擎当初也是在大同杀了代王,抢了代王府,靠着那笔泼天财富,才在草原站稳脚跟,练出精兵, 最后逼得朝廷不得不捏着鼻子封他个王爷,承认他的地盘。 “他能杀王爷抢王府,我王二为啥不能?”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钟擎不就是造反起家的吗? 他王二现在也是造反,手下人马过万,凭什么就不能学学? 他手底下如今也有能商量事的人了。 除了老兄弟杨发、王高和军师种光道,新近投靠的一个原卫所百户,知道的事情更多些。 王二喝着酒,装作随意地问起西安那边的情况。 那百户喝了点酒,话也多了,啐了一口道: “将军问西安?那可是个好地方,肥得流油! 别的咱不清楚,可秦王……嘿,那真是陕西头顶上最大一尊财神爷,也是吸血蚂蟥!”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 “别的不说,就他秦王府名下的王庄,好田好地,听人说起码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翻了翻,表示数量极大, “具体多少顷,小的说不清,反正西安府周边,最肥的田地,多半都姓朱。 这还不算,秦王殿下手里还握着好几个大盐井、大煤矿,那银子,真是海了去了。” 百户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愤恨: “这还不算最绝的。底下那些庄头、管事的,为了巴结王府,变着法地加租子,巧立名目收杂税。 遇到灾年,别处活不下去的百姓想租他王府的地种,那条件苛刻得……简直不让人活! 多少人被逼得卖儿卖女,就为了交他秦王府的租子! 咱们卫所好些兄弟,家里就是被王府的庄子逼得破了产,才跑来吃粮当兵的。 可当兵又能咋样?饷银层层克扣,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旁边另一个投靠过来的小旗官也插嘴道: “就是!我还听说,秦王在西安城里,那王府修得跟皇宫似的,里面金山银山,美人无数,整天就知道变着花样享乐。 陕西这些年旱的旱,涝的涝,百姓易子而食,也没见他秦王府开仓放过一粒米,减过一文钱的租子! 他库里的粮食,怕是要堆到发霉!” 这些话,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王二心头那团名为“野心”的火苗上。 看看钟擎,杀了代王,抢了王府,就有了立身之本。 他王二要是能打下西安,抢了秦王府……那得有多少粮食?多少金银? 到时候,他王二就不是流寇了,说不定也能弄个“秦王”当当? 就算朝廷不封,守着西安这座大城,守着秦王府的财富,他也能像钟擎一样,跟朝廷讲讲条件!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浑身发热。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着手对付西安那座坚城、对付城里那尊“财神爷”的时候,山外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北边府谷那边,也反了! 领头的是个叫王嘉胤的,原来是个边军的小军官,因为上头久久不发饷,活不下去了, 带着手下一帮兄弟杀了长官,开了粮仓,也扯起了反旗。 那人是个老兵,懂打仗,手下颇有些能征惯战的,势头也很猛。 王二一听,非但没觉得是威胁,反而觉得机会来了。 他正愁自己手下虽然人多,但真正能打硬仗、攻城池的骨干不多。 这王嘉胤是行伍出身,不正是最好的帮手吗? 他立刻派能说会道的种光道带着厚礼,北上府谷,去联络王嘉胤,说要“共举义旗,同享富贵”。 王嘉胤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他虽然悍勇,但毕竟根基浅,面对官军的围剿压力很大。 听说渭北王二声势浩大,主动来联络,心里也活动了。 两人一拍即合,很快,王嘉胤便带着他手下几千人马,南下与王二在白水附近会师。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人数一下子膨胀到了一万好几千,而且王嘉胤带来了不少正经的边军老兵和军官,大大弥补了王二队伍战术上的不足。 看着山下营帐连绵,旌旗招展,王二只觉得豪情万丈,底气前所未有的足。 他拉着王嘉胤,还有自己的一干心腹,在山头指着西南方向,那里是西安府大致的方向。 “兄弟们!咱们以前是小打小闹,杀个贪官,抢个庄子,没意思!” 王二激动的浑身乱抖,大睁着眼给手下的兄弟们鼓劲, “看见没?西安!秦王!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那秦王趴在咱们陕西百姓身上吸了多少年血? 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山,地窖里的银子发了霉! 咱们为什么不能去拿过来?稷王钟擎当年能抢代王府,咱们今天,就能抢了他秦王府!” 他挥舞着手臂: “打下了西安,抢了秦王府,咱们就什么都有了!粮食,吃不完!银子,花不完! 到时候,咱们也坐坐那王府的金銮殿! 让朝廷那些狗官看看,咱们这些他们眼里的泥腿子、流贼,也能成大事!” 王嘉胤也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他本来就是为了活命和讨口饭吃造反, 如今看到有机会夺取西安那样的雄城巨富,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手下那些边军出身的军官,更是对攻破大城、获取丰厚战利品充满渴望。 一番煽动和商议后,以王二为首,王嘉胤为副,这支膨胀后的庞大联军, 抛弃了之前流窜劫掠的模式,打出了“诛暴秦,开仓粮,同富贵”的新口号, 裹挟着沿途新加入的流民饥民,如同一股浑浊汹涌的泥石流,朝着西安府的方向,滚滚扑去。 他们不再满足于村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财富堆积如山的省府,是那座盘踞了无数财富的秦王府。 第928章 学员队出发 就在张之极和薛邦奇带着京营车队,向着迁移百姓的反方向慢慢往陕西挪的时候, 北边几百里外,另一支队伍也悄无声息地开拔了。 这支队伍人不多,加起来不到八千人,但那股子沉静肃杀的气场,跟热闹嘈杂的迁移队伍或者张之极那带着勋贵子弟兴奋劲的京营截然不同。 队伍核心是一千多名穿着统一灰色棉袍、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眼神里带着点书卷气,也藏着掩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这是额仁塔拉干部学院紧急抽调出来的第一批学员,领队的是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 护送他们的队伍,人数更少,只有不到六千人,但任何人看到他们,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清一色的黄绿色野战服,外面套着防弹携行具,头上戴着样式奇特的钢盔,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火铳或长矛,而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八一式自动步枪。 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些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辆,看那沉重的底盘和隐约的轮廓,就知道里面装的绝非善类。 带领这支护卫部队的,是个异常精悍的军官,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有点冷。 他叫张夜眼,辉腾军第二合成营的营长,是钟擎起家时就跟在身边的老兄弟了。 这些年,尤世功带着五万主力去了天津,马黑虎、陈破虏、马长功他们又陆续带着队伍开赴河套西边,说是要参加什么会战。 偌大的额仁塔拉,能随时拉出来执行硬仗任务的野战部队,除了齐二川那支主要负责留守和工程的,就剩下张夜眼手里这六千号人了。 这六千人,是钟擎压箱底的老班底,真正的百战精锐。 他们手里的八一杠,还有身上那些单兵装具,好多已经不是在钟擎那个“仓库”里取出来的原装货了, 而是宋应星的工业部下属兵工厂,照着样品,一点一点摸索、改进,自己造出来的。 做工和材料跟原来的比肯定有差距,有些部件没那么精细,重量也可能稍微沉点, 可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妥妥的天花板,是能让任何对手晚上做噩梦的杀器。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护送这一千多名学员,安全抵达陕西,并分散到指定的各府去。 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一个管教学,一个管纪律和思想,要把这些学了新知识、新规矩的年轻人, 安插到陕西那潭浑水里去,帮着迁移百姓。 队伍没有大张旗鼓,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一路向南。 他们经过了尤世威西路军的防区,双方接上头,做了简单的交接和补给,没有停留,继续向南,进入了延安府地界。 进了延安府,触目所及,比传闻中更让人心情沉重。 许多村庄废弃了,田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在废墟间翻捡着什么。 张夜眼下令提高了戒备等级,但钟擎给他的命令很清楚: 在延安府不要停留,不要介入当地任何具体事务,更不要和任何地方官府或武装发生冲突。 愿意跟着队伍走的百姓,可以带上,但必须仔细登记信息,甄别清楚。 真正让朱蒙童和杨涟心惊肉跳的,是钟擎交给张夜眼,并让他们两位也看过的那两份名单。 第一份名单,写的是人名,后面还简单标注了籍贯和可能出现的地点。 朱蒙童拿着名单,手指微微发抖,杨涟更是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上面一个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眼睛生疼: 高迎祥(安塞)、李自成(米脂)、张献忠(定边)、王大梁、王左挂、张存孟(不沾泥)、王自用(紫金梁)、苗美、飞山虎、大红狼…… 林林总总,怕是有上百个名字! 很多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可“高迎祥”、“张献忠”这种后面带着“贼首”标注的,他们还是知道的。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字,两个老头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前知道陕西乱,民变频发,可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延安府及周边,竟然藏着、或者即将冒出这么多“贼头”! 这大明的天下,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已经到了坐在火山口上,而火山里挤满了等着喷发的恶狼的地步了吗? 等他们颤着手,看向第二份名单时,那感觉就不是心寒,而是冲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哀了。 这份名单上,同样是名字,但前缀变了: 前陕西巡抚胡廷宴、乔应甲,延绥巡抚岳和声、张辇,安塞知县张允登,米脂县知县晏子宾…… 后面还附了一段说明文字,是天启年间朝廷拨付数十万两白银赈济延安、庆阳并补发军饷,却被各级衙门以各种名目层层贪墨,最终利用率不足百分之四的骇人记载。 接着是武将名单:陕西副总兵赵大胤,吴自勉,延安卫指挥佥事王敛,延绥镇都司艾穆,米脂艾氏家族成员…… 后面同样附着说明:杀良冒功已成风气,军纪败坏甚于流贼,吃空饷、占军屯、役士兵为常事。 “畜生!一群畜生!!国之蠹虫!民之豺虎!!” 朱蒙童老先生一把将名单拍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案几上,气得浑身发抖,雪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杨涟也是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在原地转了两圈,想找东西砸, 最后只能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木桩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怒火: “贪墨赈饷!杀良冒功!喝兵血!食民髓! 就是这帮蛀虫,就是这帮混账东西,把好好一个陕西,把大明的子民,逼得不得不反! 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根!比流贼更可恨!更该杀!” 两位老先生跳着脚,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从朝廷大员骂到地方胥吏,从统兵大将骂到卫所军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足足怒骂了有半个时辰,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了,才颓然坐下,相视无言,眼里全是深深的绝望。 两份名单,就这么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 一份是即将燎原的“贼火”,一份是早已腐烂的“薪柴”。 钟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前列出了名字。 可是,钟擎给张夜眼的命令,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按图索骥,记住这些人,这些地方。但眼下,不要动他们。延安府,先不要碰。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还能救、愿意走的百姓,平安带出来,安置好。 沿途仔细甄别随行百姓,做好登记。 至于那些不肯离开、或者另有盘算的……不必强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脓包,不让它自己溃破,里面的毒水就挤不干净。 有些事,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等发生了,我们再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一并解决。” 张夜眼把钟擎的命令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位老先生。 朱蒙童和杨涟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们明白了钟擎的用意。 这是要坐视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酝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借助这场风暴,来彻底清洗那片早已污浊不堪的土地。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承受风暴初期带来的破坏和伤痛。 队伍沉默地继续南下,穿过满目疮痍的延安府,向着更南边的庆阳府、西安府、凤翔府、汉中府、巩昌府行进。 他们像一把沉默的梳子,要轻轻梳过这片痛苦的土地,尽量把那些还附着在发根上的、健康的“发丝”,那些愿意活下去的百姓先行梳理、转移出来。 至于那些早已坏死甚至正在化脓的“发根”和“头皮”,只能等时机到了,再用更彻底、也更残酷的方式,来一次彻底的清理。 张夜眼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注视着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和破败的村落。 他握了握肩上八一杠冰凉的护木,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和艰难的抉择,还在后头。 第929章 下乡的宣传队 额仁塔拉的工作队和护卫部队,从榆林那边过来,一路没停,直接开进了延安府最北边的绥德州地界。 他们没进城,就在绥德县城外头找了块靠近水源的平坦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地扎得方方正正,有壕沟,有哨塔,跟个小型军营似的,跟旁边那城墙都有些残破的绥德县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绥德县的县太爷听说来了这么一支奇怪的队伍,又是车又是兵, 还有不少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心里直打鼓,赶紧带着师爷和几个衙役,出城来打听。 结果在营地门口,就被拦下了。 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根本就没露面,只让一个负责外联的年轻学员出去传话。 那学员说话倒是客气,可意思一点不含糊: “老先生们一路劳顿,需要静养。贵县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 我等此行,乃奉朝廷与稷王殿下之命,办理特殊公务,不与地方衙署交接。请回吧。” 县太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讪讪的,又不敢发作——营地里头那些持枪肃立的士兵,眼神可不太友善。 他只好带着人,灰溜溜地回了城。 打发了地方官,工作队立刻忙活起来。 他们从当地雇了些熟悉情况的穷苦人当向导,然后把一千多学员和部分护卫战士混编成几十个小队, 每队二三十人,配上一两个向导,四五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就像撒豆子一样,派往绥德州下辖的各个村镇、村落。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宣传。 把朝廷关于移民、安置、以工代赈的新政策,详详细细、掰开揉碎了告诉老百姓。 但态度也很奇怪,并不热情洋溢,更不强迫动员。 学员们拿着铁皮喇叭,在村口的打谷场,或者残破的土地庙前,对着聚集过来的百姓,一板一眼地念着条款: “朝廷有新旨意了。北直隶、山东、辽东那边,开了很多荒地,建了很多工坊,缺大量的人口。 愿意拖家带口往北边去的,朝廷一路管饭,发干粮。 到了地方,分田地,或者安排进工坊干活,头三年免赋税。 路上要是车子坏了,路垮了,需要人手帮忙修修补补,搬搬东西,维持下秩序,出力的,另外算工分,可以换东西。 就这么个事。愿意去的,回去收拾收拾,带上能带的,三天后,到绥德县城外头我们驻地的东边空场集合登记。 不愿意去的,也不强求,就这。” 干旱已久的黄土塬上,沟壑纵横,草木稀疏,很多田地裂着大口子,村子里的土坯房塌了不少,一片破败。 百姓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呆呆地听着。起初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懂。 等向导用土话又解释了两遍,人群里才渐渐有了骚动。 “管……管饭?一路都管?” “真分地?头三年真不用交皇粮?” “那……那要是路上干点零活,真给算工分?能给啥?” 学员们耐心地,甚至有点机械地回答着这些问题。 当最终确定这不是做梦,也不是骗局后,许多百姓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干硬的黄土地里, 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来,朝着东北方向,北京城大概的方位,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皇上啊!青天大老爷啊!您可算想起我们这些苦哈哈了!” “有活路了!娃他娘,咱们有活路了!不用等死了!” 消息像风一样,顺着黄土沟壑,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 越来越多面有菜色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开始默默收拾起家里那点可怜的家当, 一口破锅,两床烂被,几个豁口的碗,扶着老人,牵着孩子,背着包袱,沉默而坚定地朝着绥德县城的方向挪动。 其他州县的百姓,也陆陆续续听到了风声,虽然工作队还没走到他们那里,但很多人已经开始翘首以盼,偷偷收拾东西了。 不过,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 在绥德州南边一个叫张家庄的地方,就出了岔子。 这庄子有个老地主,姓张,儿子在京城都察院当御史,平时在乡里横着走。 工作队一个小队进庄宣传,刚在祠堂前说了没几句, 张家的大门就哐当一声开了,冲出来几十个拿着棍棒、腰刀的家丁护院, 领头的管家指着工作队的鼻子就骂,说他们是“妖言惑众的流寇探子”、“来诓骗庄户人口”,挥手就让家丁打人。 学员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后退。 护卫他们的四名合成营战士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没犹豫,哗啦一下拉开枪栓,上前两步,把学员挡在身后。 眼看那些家丁挥舞着棍棒冲近,其中一名战士低喝一声“止步!再动开枪了!” 那些家丁平日欺负庄户惯了,哪管这个,嗷嗷叫着继续冲。 带队的老兵眼神一冷,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干脆的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四个家丁应声倒地,两个胸口冒血,直接不动了,另外两个抱着腿在地上惨嚎。 剩下的家丁全吓傻了,举着棍棒刀枪,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枪声也惊动了庄子里的人,许多胆大的农户偷偷从门缝、墙头往外看。 只见那四个当兵的,枪口还冒着青烟,眼神像冰一样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家丁。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老兵喝道。 家丁们稀里哗啦把家伙扔了一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战士们上前,挨个踹倒,用捆扎带反绑了双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张老爷庄上杀人!你们知道张老爷的儿子是谁吗?” 那管家吓得腿软,声音发颤地喊道。 “老子管他儿子是谁!”那老兵呸了一口,指了指身后惊魂未定的学员, “看清楚,朝廷钦差驻陕西工作队!奉皇上和稷王殿下令,办理赈济迁移! 你们聚众持械,袭击钦差队伍,形同造反!按律,格杀勿论!”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两名战士冲进张家大宅,不一会儿,就把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张老财给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用绳子绑了,吊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上。 张老财在空中晃荡,杀猪般叫骂: “反了!反了!我儿是监察御史!我要上本参你们!诛你们九族!” 老兵从腰间解下武装皮带,对着吊着的老财,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牛皮带着铁扣,抽得老财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乡亲们!都出来看看!”老兵一边抽,一边对着四周又惊又怕的农户们喊道, “我们是朝廷派来给你们找活路的! 这老东西,平时怎么欺压你们的?有没有强占田地?有没有放印子钱逼死人?有没有勾结衙门欺男霸女? 今天有我们给你们做主!都说出来!不要怕!他儿子官再大,还能大过皇上?还能大过稷王殿下?” 第930章 延安府的各种反应 起初没人敢吭声。 直到一个老汉看着地上家丁的尸体,又看看被抽得死去活来的老财,忽然“噗通”跪下了,老泪纵横: “军爷!青天军爷啊!这老杀才……他前年旱灾,借给我一斗高粱,今年要还三斗!我还不上,他就要拉我闺女去抵债啊!” 有一就有二。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冤屈,像是决了堤。 农户们七嘴八舌,哭喊着数落起张老财的种种罪行: 强占水渠、勒索佃户、勾结里长多摊税赋、逼死过人命…… “行了!”老兵停下皮带,老财已经只剩哼哼的力气了。 “进去几个人,把这老东西的宅子搜了!他家里那些为虎作伥的子弟、恶奴,都给我绑出来!地契、借据,全找出来!” 战士们冲进张家大宅,一阵鸡飞狗跳。 很快,十几个张家的男丁和恶奴被绑成一串牵了出来,几大箱地契、借据也被抬到祠堂前空地上。 老兵划了根火柴,直接扔了上去。 干燥的纸张轰地燃起大火,映红了周围百姓激动又难以置信的脸。 “开仓!”老兵又下令。 张家的粮仓被打开,里面囤积的粮食虽然不算极多,但在饥荒年月也是救命的东西。 粮食被一斗一斗分发给围观的农户。 吊在树上的张老财看着这一切,发出绝望的嚎哭: “我的粮……我的地契……你们不得好死!我儿一定会为我报仇……” 老兵走到树下,冷冷地看着他: “本来,你不惹老子,老子根本懒得搭理你。 各走各的路。可你非要跳出来,拿你儿子吓唬人,还想打我们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你惹了老子,就得承受惹老子的后果。” 说完,他抬起手中的八一杠,枪口几乎抵着老财的脑门。 “砰!” 枪声过后,老财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开了瓢,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槐树下,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杀得好!” “青天军爷!”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又跪下了,这次是朝着战士们磕头。 老兵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该杀的人杀了,该烧的账烧了,该分的粮也分了。 愿意信朝廷,跟着去北边找活路的,回去收拾东西,三天后绥德县城外集合。 不愿意走的,这些粮食,也够你们撑些日子。自己选。” 同样在绥德州,另一个叫李村的村子,情况又不一样。 那村里的李老财狡猾,听说有工作队要来,提前就把村民召集起来,连哄带吓, 说朝廷是骗人去北边当苦力修边墙,去了就回不来了,死路一条。 等工作队的小队到了村口,发现根本进不去,村民们拿着农具堵在路口,眼神警惕又恐惧,任凭学员怎么喊话解释,就是没人听,还往他们这边扔土块。 带队的队长是个火爆脾气,一看这架势,火就上来了。 同队的学员还挺着急,想再试试。 队长一把拉住他,冷哼一声: “费那劲干嘛?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咱们走,去下一个村子!这村子,等死得了!” 说完,真的带着队员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还有一个刘家坳,情况更直接。工作队进村宣传,百姓们刚开始将信将疑, 但看到真的有人领到了干粮样品,又听说别的村已经有人动身了,不少人心动了,回家悄悄打包。 结果本村的刘乡绅不干了,他组织了百十号乡勇,拿着刀枪棍棒, 堵在出村的路上,扬言谁敢跟“来历不明”的人走,就打断谁的腿,抢了谁的家当。态度极其嚣张。 偏巧负责刘家坳的工作队队长和几个学员,都是性子比较急的。 那队长一看乡勇拦路,二话没说,端起枪对着天空就放了一枪,吼道:“滚开!朝廷办事,阻拦者死!” 刘乡绅仗着人多,还想叫嚣。 队长眼神一厉,对身边战士下令:“瞄准带头的,还有拿武器的,给我打!”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枪响,冲在前面的十几个乡勇顿时倒下一片,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发一声喊,扔了武器掉头就跑。 刘乡绅被一枪打在腿上,倒在地上惨叫。 队长带着人冲过去,一脚踩在刘乡绅胸口,骂道: “一帮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好说好商量不听,非逼老子动枪!不收拾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他挥挥手,战士们冲进村子,把刘乡绅家给抄了,抵抗的护院当场打死,缴了械的绑起来。 同样开仓分粮,烧毁债契。 然后队长站在村口,用大喇叭喊:“还有谁想拦着乡亲们找活路的?站出来!” 自然没人再敢站出来了。 刘家坳的百姓,这才真正相信了工作队的话,看着那些凶神恶煞但确实在“除恶”的士兵, 又看看分到手里的粮食,许多人不再犹豫,扶老携幼,加入了迁移的队伍。 绥德州外的工作队大本营,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 激起的涟漪混合着希望、鲜血、欢呼与恐惧,迅速向着延安府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扩散开去。 迁移的百姓越来越多,而冲突与镇压,也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角落上演。 朱蒙童和杨涟在营地里,每天都能听到各小队带回来五花八门的报告,两位老先生的眉头,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开始真正明白,钟擎所说的“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和“雷霆之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块土地上的脓疮,想要清理,光靠温和的药膏,怕是真的不行。 合成营战士们的做法,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效果立竿见影。 他们不像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打家劫舍还要先喊个“此山是我开”的切口,找个“替天行道”或者报仇雪恨的由头。 他们根本懒得废话。 你老老实实,哪怕关起门来骂朝廷骂到天上,只要不挡路,不多事,他们就当没看见,各走各的阳关道。 可你要是敢跳出来,对着他们或者他们护着的工作队呲牙,哪怕只是挥舞一下棍棒,叫骂几声,那回应你的,绝对是毫不含糊的枪子儿。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直接就是最严厉的武力清除。 这种“你不惹我,我懒得理你;你敢惹我,我就灭了你”的做派,配上那能隔老远就要人命的“烧火棍”, 以及事后抄家、烧契、分粮、杀头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动作,像一阵刺骨的寒风,迅速刮过了延安府北部几个州县。 第931章 李定国惊现 消息传得比人腿快。 张家庄张老财被吊起来抽烂了然后一枪爆头,刘家坳刘乡绅的乡勇被当场打死打伤十几号人, 这些事很快就变成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绅地主之间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绥德那边来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官军,是北边那位‘杀神’稷王的兵!” “何止是兵,那就是一群活阎王!根本不讲理! 张家不就拦了一下,说了几句硬话,全家男丁都快被杀绝了,粮仓都搬空了!” “刘家坳老刘,好歹养了百十号乡勇,一个照面,还没冲上去,就被那铁管子喷出的火打死了十几个! 那铁管子一响,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他们说了,不拦着百姓走,不动他们,就没事。 可要是敢拦,敢动他们的人,直接就……咔嚓!” 说话的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发白。 许多原本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怎么软硬兼施把佃户控制住, 或者怎么从这“移民”的事里再捞一笔、或者阻挠新政以显摆自己地方权威的地主劣绅,这下都吓坏了。 他们突然发现,以前对付官府胥吏的那套阳奉阴违或者倚仗功名身份讨价还价的办法,在这帮人面前完全没用。 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这一套。 你的功名,你的儿子在哪儿当官,你家里养了多少护院,在那种能喷火要命的铁管子面前,好像都成了笑话。 于是,风气为之一变。 在合成营工作队活动频繁的区域,再看不到有组织的乡勇阻拦百姓,也听不到公开的叫骂和抵制。 很多庄子甚至悄悄把寨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路上扶老携幼向县城方向汇集的百姓人流,不敢有任何动作。 有些脑子活络的地主,甚至主动找到附近的工作队小队,点头哈腰地表示“支持朝廷新政”, 愿意“劝说”佃户去北边谋生,只求别让那些扛铁管子的军爷到庄子上来“误会”。 然而,并不是所有百姓都吃这一套,或者都愿意抓住这根突然抛过来的救命稻草。 尽管工作队反复宣传,尽管看到邻村有人真的领到了干粮上了路, 尽管合成营用血腥手段清除了明显的阻碍,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农民,选择留在那片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 原因各种各样。 有的老人跪在祖坟前,老泪纵横,死活不肯离开,说死也要死在祖坟边上,不能做孤魂野鬼。 有的农户被当地乡绅或宗族老人用“北边苦寒”、“过去当奴工”、“朝廷骗人去修边墙送死”之类的话吓住了, 宁愿守着家里最后一点霉变的存粮和一点点自留地等死,也不敢冒险去陌生的远方。 有的纯粹是因为信息闭塞,愚昧胆小,觉得外面兵荒马乱,哪都不如自己这破窝安全,哪怕这破窝已经快饿死人了。 还有的,则是被那些心里有鬼、自己不敢明着对抗,却暗中散播流言的地主或神棍给蛊惑了,觉得跟着朝廷走才是死路一条。 对于这些选择留下的人,工作队的态度出奇地一致:绝不强求,也懒得多劝。 学员们刚开始还有些不忍,想再耐心解释几句,甚至拿出点干粮想再争取一下。 但很快就被带队的老兵或者经验丰富些的队长用眼神制止了。 那些合成营的战士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没看见那些躲在破门后的农户。 一次,在一个特别顽固的村子外,看着稀稀拉拉只有几户人家愿意跟着走, 一个年轻学员忍不住对队长嘀咕: “队长,这村里还有好多人没出来,咱们要不要再喊喊话,或者进村看看?” 那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靠着车抽烟,闻言瞥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村子,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吐出个烟圈: “喊什么喊?该说的早说了八遍了。路给他们指了,干粮样品也给他们看了。 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咱们是来给人活路的,不是来当菩萨普度众生的。佛也只渡有缘人,何况咱们还不是佛。 赶紧的,收拾东西,去下一个点。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经历太多生死后近乎冷酷的平淡。 那学员听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去招呼那几户愿意走的人家集合。 工作队就像一把梳齿锋利但移动缓慢的梳子,缓缓梳理过这片土地。 它带走那些愿意附着在梳齿上的“发丝”,而对于那些死死缠在干枯“发根”上的,它毫不留恋,也绝不费力去强行剥离。 只是偶尔,当遇到试图把“发丝”强行绑回“发根”的“绳结”(地主武装)时,才会用最暴力的方式,将“绳结”连同腐朽的“发根”一起,斩断、碾碎。 迁移的队伍,在绥德州外的大营地,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而更多依然死寂的村庄,则被沉默地抛在了身后。 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朽灭,在这片古老而痛苦的高原上,以一种奇异而冷酷的方式,同时上演着。 合成营的战士们,成了这幕大戏中最令人畏惧也最令人心情复杂的背景板。 他们不劝善,不惩恶(除非惹到他们),只是用绝对的武力,为“选择”划出了一条清晰而血腥的边界。 绥德州城外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场,这几天越来越热闹。 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干涸的沟壑、荒芜的塬上、破败的村落里, 百姓们扶老携幼,背着、挑着、用独轮车推着他们全部的家当,沉默地汇拢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但秩序竟然不算太乱。 空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名持枪的合成营战士,他们只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那股子沉静剽悍的气势,就让原本可能出现的骚动压了下去。 空地一侧,用木杆和草席搭起了一长溜简陋的棚子。 最显眼的是几个冒着热气的大灶,上面架着巨大的铁锅,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混合着柴火气,飘出老远。 这就是粥棚。 旁边紧挨着的,是用木板临时拼成的长桌,后面坐着埋头疾书的学员们。这里就是登记处。 “下一个!”一个学员头也不抬地喊道,手里捏着蘸水笔,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 一个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破袄的瘦高汉子,局促地拉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挪到桌前。 汉子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和惶恐。 “叫啥?哪个村的?”学员问,笔尖悬在纸上。 “回……回官爷话,”汉子声音干涩,“小……小人李四,是西沟村李家坳的。” “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这是娃他娘,” 汉子指了指身旁低着头的妇人,“这是……这是娃,叫……叫定国。李定国。” 坐在桌后的学员没什么反应,唰唰写下。 倒是旁边站着维持秩序的一个合成营老兵,听到“李定国”三个字,似乎觉得有点特别,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汉子身后。 那小男孩瘦得厉害,细胳膊细腿,顶着个大脑袋,活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正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腿后, 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奇怪棍子的人。 老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漠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行了,按个手印,或者画个圈。”学员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指着名字旁边, “按完去那边,一家领三个竹筹,凭竹筹去粥棚打粥。等候安排,别乱跑。” “哎,哎,谢官爷,谢官爷!” 李四忙不迭地应着,哆嗦着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红泥盒里蘸了蘸,在册子上自己名字旁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妇人也在学员指导下画了个圈。 领了三根小小的、刻着编号的竹片,一家人如蒙大赦,赶紧朝着米香飘来的粥棚方向小步挪去。 他们刚离开,旁边另一张登记桌前,也传来学员清晰的询问和百姓低声的回答。 “姓名?” “艾……艾能奇。杏子堡的。” “家里几口?” “四口,我,我娘,我弟,还有我小妹……” 几乎同时,隔壁桌也有声音: “刘文秀,葫芦峪的。家里五口人……” 登记工作机械而快速地进行着。 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带着一丝希冀的面孔在桌前停留, 又拿着代表暂时活命希望的竹筹离开,汇入领取粥食和寻找临时歇脚处的人流。 学员们低着头,运笔如飞,将一个个名字、村庄、人口数字记录在册。 那些名字,普通得如同这黄土高原上的沙砾,李四、王五、赵六…… 夹杂着偶尔一两个听起来稍显不同的,如艾能奇、刘文秀,也很快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注意。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天中成百上千次重复记录中的几次。 对这些拖家带口前来、只为求一条生路的百姓而言,这登记和那碗热粥,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东西。 至于那些名字背后可能潜藏的、于历史尘埃中或明或暗的未来轨迹,此刻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生存,是这片土地上压倒一切的主题。 第932章 高迎祥现身 几天后,绥德州外的临时营地开始拆收。 大部队重新开拔,继续向南,朝着延安府更腹地的州县行进。 他们分出了约五百名战士,由一名副营长带领,负责护送第一批人数将近两万的迁移百姓队伍,先行向北折返。 这支庞大的百姓队伍将沿着来路,一直走到正在紧张施工的铁路线附近, 然后据说可以坐上那种叫“火车”的钢铁长龙,一路咣当到大同,再经过张家口,最后抵达北京。 对于大多数连县城都没出过的百姓来说,这路线听着就跟天书似的,但跟着走,有粥喝,似乎就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主力部队则继续他们的“梳理”工作,沿着官道和主要河谷,不疾不徐地向南推进。 队伍里少了那五百护卫和两万百姓,显得清静了不少,但那份沉静中蕴含的力量感,并未减弱。 就在队伍行进路线右侧不远的一座土山上,枯黄的蒿草和乱石后面,趴着一群衣衫杂乱的汉子。 他们人数大约有千把人,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腰刀、弓箭、锈迹斑斑的鸟铳,甚至还有粪叉和削尖的木棍。 在他们身后更隐蔽的山坳里,有同伙守着几百匹颜色混杂的蒙古马。 趴在最前面、一块大岩石后面的,是个格外魁梧的彪形大汉。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皮袄,头发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着,满脸横肉,皮肤被塞外的风和阳光弄得黝黑粗糙。 此刻,他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山下官道上那支正在行进的队伍,尤其是队伍里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和肩上反射着冷光的“铁管子”。 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隆起,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几乎要喷出来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人就是高迎祥,延安府安塞县人。 不过,现在他还不是那个让明朝官军闻风丧胆的“闯王”,只是个被断了生计的马贩子头目。 高迎祥这人,说来也是条汉子。 他早年家里穷,没地种,就跟着人跑口外,贩马。 从蒙古人手里倒腾马匹,偷偷运进关内,卖给需要的豪强、地主,甚至是一些有门路的边军将领。 这行当风险大,要跟草原上的部落打交道,要躲开官府的盘查和关税,还要提防黑吃黑,但利润也厚。 高迎祥凭着一身力气,敢打敢拼,为人又讲义气, 渐渐在身边聚拢起一帮同样靠刀口舔血过日子的兄弟, 在陕北到河套这条走私马匹的“暗线”上,也算闯出了一点名头。 可好日子从他三十岁往后,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先是北边草原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鬼王钟擎,把蒙古诸部打得服服帖帖, 原先那些还能偷偷做生意的部落要么被吞并,要么被看得死死的,马源一下子就紧巴巴了。 这还不算,钟擎的人把草原通往关内的好些条隐秘小路都给卡住了,查得极严。 后来,连河套那边,也被投靠了钟擎的尤世威带着兵给占了,沿河修建堡垒哨卡,更是把走私的路子堵死了八九成。 高迎祥试过绕道,从山西那边走,想法子从大同出关。 可那一路关卡更多,山西的边军和衙役,胃口比陕北的还大,层层打点下来, 就算侥幸弄到几匹马,赚的钱还不够填那些蛀虫的嘴,搞不好连人带马都得折进去。 他手下几百号兄弟要吃饭,那些跟着他混饭吃的家属也要活命。 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财路,眼瞅着就要彻底断了。 他恨啊!恨那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钟擎,你好好在你的草原当你的王爷,跑来断老子的财路干什么! 也恨那个尤世威,好好一个大明总兵,跑去给钟擎当狗,把河套看得跟铁桶似的! 就在他憋着一肚子邪火,看着手下兄弟越来越躁动, 自己也开始琢磨是不是干脆学王二,也扯旗造反算了的时候,北边又传来消息: 钟擎派了工作队,带着兵,来陕北“救民”了,说要带着百姓去北直隶过好日子。 高迎祥一听,差点没把肺气炸了。 妈的!钟擎!尤世威!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断了老子的财路不说,现在还要来抢老子的人? 是,老子是马贩子,是走私的,可老子手下这些兄弟,还有靠着这条线吃饭的那么多脚夫、伙计、家属,他们也是陕北人! 你们把路堵死,让我们活不下去,现在又假惺惺地来做好人,要把还能动弹的人都骗走? 等人都被你们骗走了,老子就算想造反,去拉谁?去抢谁? 他蹲在山头上,看着山下那支队伍护着稀稀拉拉但确实在移动的百姓, 还有后面那几十辆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眼睛都红了。 那车里,装的肯定是粮食!是银钱! “大哥!不能再等了!” 一个绰号“一座城”的汉子凑过来,他是高迎祥手下管着百十号人的头目,原来是个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 “你看下面那些大车,鼓鼓囊囊的,绝对是粮食! 还有那些当兵的,身上背的家伙肯定值钱! 咱们冲下去,抢他娘的!把粮食抢了,再把那些老百姓一围,逼着他们跟咱们干! 有了粮,有了人,咱们也立个山头,不比王二那杀猪的强?” “就是!大哥,干吧!”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外号“可天飞”,以前是边军夜不收, 因为杀了个克扣军饷的百户逃出来的,也怂恿道, “他们人看着是多,可咱们占着山头,冲下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抢了粮食和家伙就跑,他们那铁车在山上可追不上咱们的马!” “抢!抢了粮食,占了县城,咱们也当回老爷!” “高大哥,你发句话!弟兄们手里的刀早就痒痒了!” 围在高迎祥身边的,都是他这群乌合之众里的头头脑脑。 有跟他一样贩马出身的“小红狼”、“独行狼”; 有占山为王被官军打散的土匪“混天星”、“过天星”; 有犯了事逃亡的军汉“不沾泥”; 还有纯粹活不下去的破落户“黄龙”、“刘哲”等人。 这帮人良莠不齐,但共同点是胆大、敢拼命,而且都被逼到了绝境,渴望着用暴力撕开一条活路。 高迎祥听着手下们七嘴八舌的鼓噪,胸口那股恶气翻腾得更厉害了。 他何尝不想冲下去,杀个痛快,抢个精光? 他盯着山下队伍里那些士兵从容的步伐,整齐的队形,还有他们肩上那些看似沉默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烧火棍”。 他跑口外多年,眼力不差。他见过官军的精锐家丁,也跟蒙古人的骑兵交过手, 但下面这支队伍,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冷静,有序,像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 他想起前段时间听到的传闻。 王二在澄城闹得那么凶,可听说在绥德那边,有庄子想抵抗,结果被这种扛“烧火棍”的兵, 一个照面就打死打伤几十号人,领头的乡绅直接被吊起来打烂然后一枪崩了。 那些兵,好像根本不怕杀人,也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高迎祥心里快速盘算着。 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一千出头,真正能打的不过五六百,其他的都是凑数的。 武器杂乱,许多人饿得都没什么力气。 而山下,光是那种扛“烧火棍”的兵,看样子队列严整,还有那些盖着帆布的大车,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更厉害的家伙。 自己这帮人冲下去,靠着一股血勇,或许能造成点混乱,抢到点东西,但然后呢? 对方一旦反应过来,那“烧火棍”响起来…… 高迎祥仿佛已经听到了手下兄弟成片倒下的惨叫,看到了自己被子弹打成筛子的画面。 不能力敌。绝对打不过。 估计一个冲锋,自己这千把号人,就得全死在这条光秃秃的山梁上。 巨大的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惧,在高迎祥胸膛里激烈碰撞。 他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最终,那丝对绝对武力差距的清醒认识,压过了沸腾的怒火和冒险的冲动。 他抬起手制止了手下还在兴奋的议论。 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都他娘给老子闭嘴!” 众人一愣,看向他。 高迎祥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逐渐远去的队伍尾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打?拿什么打?拿你们的脑袋去撞人家的铁管子? 看看你们手里的家伙!再看看人家肩上的!一个照面,咱们就得全躺在这儿!”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吐出来,然后恶狠狠地道: “让他们过去!这伙阎王,咱们惹不起!” “可……大哥,那咱们……”一座城急了。 “咱们?”高迎祥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瞅着一张张或失望、或茫然、或不忿的脸,咬牙道, “他们抢走的是愿意跟他们走的软骨头!这陕北这么大,剩下的人还多的是! 那些关了寨门不肯走的地主老财,家里难道就没粮?没银子?没兵器?” 他脸上露出狼一样的狞笑: “他们不是假惺惺地‘救民’吗?不是只带走愿意走的吗? 好啊!那些不肯走的,那些黑了心肝囤粮抬价的,那些平日里欺压乡里的,现在可没阎王护着了! 等这帮阎王走远了,咱们就去‘拜访’他们! 先把粮食抢到手,把家伙弄到手,把队伍拉起来! 等咱们人多了,枪多了,再找机会,跟这帮断咱们财路、抢咱们人口的王八蛋,慢慢算总账!” 众人听了,眼睛又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硬骨头啃不动,先去捏软柿子!那些地主老财家里,肯定有油水! 高迎祥最后看了一眼山下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队伍,啐了一口浓痰,低吼道: “撤!回山!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咱们的买卖,从今儿起,换种做法!” 山头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蒿草和乱石之后,如同蛰伏起来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更适合下口的目标。 而山下,那支代表着秩序的队伍,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向南,再向南。 第933章 背锅侠钟擎 西安府的边墙和界碑刚在视野里出现没多久,前出侦察的越野摩托就带着一阵尘土,急匆匆地折了回来。 骑车的战士帽子都歪了,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跑到张夜眼跟前, 脸上表情怪极了,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拧成了个哭笑不得的模样。 “营长,前面……前面乱套了。”战士喘了口气, “我们抓到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难民,问清楚了。西安……西安让人给围了!” “围了?”张夜眼眉头一皱,“谁围的?官军内讧?还是……” “不是官军!”战士摇头,表情更古怪了, “是流贼!领头的叫王二,还有一个叫王嘉胤,听说原来是边军的小军官。 他们人马不少,得好几万,把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正在攻打呢。” 张夜眼嗯了一声,流贼围攻省城,虽然胆大,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陕西乱成这样,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很正常。 他正想问问详细情况,比如流贼的装备、士气,官军的防守如何, 那战士却吞了口唾沫,接着说了下去,只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那些难民还说……说王二他们打出来的旗号,是……是‘诛暴秦,开仓粮,学钟王,救饥荒’! 他们到处嚷嚷,说咱们大当家…… 咳,说稷王殿下当年就是杀了代王,抢了王府,才有了本钱。 他们现在也要学殿下,杀了西安城的秦王,用秦王府的钱粮来救济陕西百姓,还要……还要请殿下给他们主持公道!” “什么?!”张夜眼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钟王?学大当家?杀了秦王?还要大当家给他们主持公道?这他妈是哪跟哪?! 旁边的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本来正在马车边休息,听到这话,也赶紧转过头, 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最骇人听闻的笑话。 朱蒙童手里的水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杨涟则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学员赶紧扶住。 “胡……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朱蒙童哆嗦着手指着南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钟擎在他们心里,纵然行事手段酷烈了些,可那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抵御外辱,推行新政! 这帮杀官造反、劫掠乡里的流贼,居然敢打着钟擎的旗号,还要去杀藩王? 这简直是把污水和屎盆子,一起扣到了钟擎头上! 是对他们心中那份复杂但确实存在的“大义”最恶毒的玷污和利用! 杨涟更是捶胸顿足,老泪都差点飙出来: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啊!他们这是要陷殿下于不忠不义!要毁掉殿下的清名!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们这边还没从这荒唐透顶的消息里缓过劲,后面又有一辆越野摩托狂飙而来, 骑车的侦察兵脸色凝重,跳下车就报告: “营长!刚接到延安府那边留守观察哨的无线电传信! 我们离开延安府后不到五天,北边安塞一带,有个叫高迎祥的马贩子,聚集了上千人,也反了! 他打出来的旗号是……是‘找钟擎、尤世威报仇,讨还血债,重开马道’! 他们没碰我们走过的地方,专挑那些没迁移的地主庄子下手,现在势头也不小!” “我艹他姥姥!!!” 张夜眼终于憋不住了,一声怒吼冲口而出,震得旁边几匹马都惊得直打响鼻。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头上的软帽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还觉得不解气,又冲上去猛踩了好几脚,好像那帽子是王二、是高迎祥似的。 他跟着钟擎起于微末,什么阵仗没见过?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枪林弹雨中闯过来,早就练成了山崩于前面色不改的性子。 可今天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拉锯,又像是一桶滚油浇在了火堆上。 憋屈!窝火!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荒谬和恶心! 王二、王嘉胤学大当家杀藩王?高迎祥找大当家报仇? 合着陕西这滔天的民变,这烂到底的摊子,根子都算到大当家头上了? 大当家这些年北逐鞑虏,东镇建奴,开工厂,修铁路,推行新政, 绞尽脑汁想办法给大明续命,结果在陕西这帮混蛋嘴里,倒成了他们造反的榜样和由头了? 这他妈的找谁说理去? 张夜眼胸脯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看见路边一块石头, 冲过去狠狠踢了一脚,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但那股邪火总算泄出去一点。 “营……营长,现在怎么办?”报信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问。 张夜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弯腰捡起被踩脏的帽子,拍了拍土,重新戴回头上,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知道,光发脾气没用。 “电台!”他沉声道, “立刻给北京发电!紧急军情! 把这里的情况,王二、王嘉胤围攻西安,打的旗号,还有高迎祥在延安造反的消息,一字不落,发回去! 请示大当家,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消息以电波的速度,迅速传向北京。 当译电员将电文誊抄好,送到钟擎面前时,这位早已见惯风浪的稷王殿下,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足足三遍。 然后,他肩膀开始耸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荒谬和讥讽。 “哈哈哈……好,好得很!”钟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电文拍在桌上, “合着陕西民变,根子在我这儿?我钟擎倒成了罪魁祸首了? 王二学我杀藩王?高迎祥找我报断财路的仇?哈哈哈……这他妈的……” 他摇着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北京城秋日灰蒙蒙的天空,笑声渐渐止歇,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果然,自己这只大蝴蝶翅膀扇得太猛,历史早就被霍霍得面目全非了。 原本该是官逼民反的戏码,现在硬生生绕了几个弯,扣到了自己头上。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心中那片冰冷决绝的杀意。 流贼就是流贼,无论是被贪官逼反,还是被自己“间接”逼反,其破坏性、其对华夏传承的潜在威胁,都不会改变。 李自成、张献忠那些名字,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电文,快速做出了决断。 “给张夜眼回电。”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延安府的高迎祥,暂时不要管。 三边总督熊文灿是干什么吃的?他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 老子出人出力在前面梳理百姓,收拾烂摊子,他们就在一边看戏? 告诉他们,高迎祥这股土匪,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解决不了,这个总督、巡抚也别干了!” 他继续道: “西安之围,必须解。流贼几万人聚集城下,一旦城破,必有屠城之祸,百姓要遭大殃。 命令张夜眼部,不必再分散工作队,集中全部兵力,由北向南,直插西安! 给我从背后狠狠捅王二和王嘉胤一刀! 同时,急电张之极、薛邦奇的京营,让他们别磨蹭了,加快速度,从东面向西安压迫! 告诉张夜眼和张之极,我要他们对西安流贼形成反包围,击溃他们,驱散他们,但绝不能让流贼攻破西安城!”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补充了一句: “至于西安城,尤其是秦王府也该动手了。” 电令发出。遥远的西安府边境,张夜眼收到了回电。 他看着电文,深深吸了口气,眼中寒光闪烁。 “传令!全体集合!改变计划,工作队暂缓分散,全体战斗人员,检查装备弹药,目标西安,急行军!” “是!”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灰绿色的洪流改变了方向, 带着冰冷的杀意和明确的任务,如同出鞘的利刃,狠狠刺向南方那片战火将起的土地。 与此同时,正在山西境内跋涉的张之极和薛邦奇,也接到了加急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凝重。 “快!传令下去,不要管那些辎重,全速前进!目标,西安!” 第934章 钟擎的一系列举措 乾清宫偏殿里,张维贤拿着刚译出来的张夜眼急电,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向坐在对面正端着茶杯似乎在出神的钟擎。 “殿下,西安被围,消息恐怕难以传出。 三边总督熊文灿的驻地在固原,离西安有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 您看,是否需要以朝廷名义,给他发一道明令,让他知晓并速发援兵?” 钟擎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敲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通知,肯定是要通知一声的。毕竟他还是名义上的三边总督,陕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告诉他,于理不合。”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不过,命令就不必了。给他去个电,就说西安之事,朝廷已知晓,并已派京营及北边精锐前往解围。 让他不必妄动,固守驻地,继续专心练兵、整饬边备即可。 流贼又不止围攻西安的这一股,北边延安府不还有个高迎祥刚冒头吗? 告诉他,西安的事情,我们顺手帮忙处理了。 北边那些零零散散的,让他这个总督多上点心。 等之极和张夜眼收拾了王二、王嘉胤,腾出手来,再看看怎么帮他料理。” 张维贤听明白了。 钟擎这是压根没打算让熊文灿和洪承畴插手西安的事,甚至连分功劳的机会都不太想给。 那句“帮忙处理了”,说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和日后可能带来的权责变化,就深了去了。 不过眼下西安危在旦夕,也顾不得那么多。 张维贤点头应下,准备离开,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老臣明白了,这就去拟电文。那……秦王府那边?” 钟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眼帘低垂,声音没什么起伏:“秦王府啊……老魏最近是不是挺闲的?” 张维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魏公公掌管东厂和锦衣卫,事务繁杂,不过……殿下若有差遣,他定当尽心。” “嗯。”钟擎抿了口茶, “去跟老魏说一声,让他手底下的人,立刻去搜集秦王朱谊漶、朱存枢和朱存极父子三人的罪状。 材料弄得扎实点,齐整点。弄好了,让老魏亲自拿去给兴国看看。 咱们这位皇上登基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想着怎么中兴大明,给天下百姓减负。 我看啊,这给大明朝减负,不妨就从给咱们自家人减减负担开始。 宗藩俸禄,可是一大笔开销。有些明显不成器、甚至还可能拖后腿的,早早清理了,对皇上,对大明,都是好事。” 张维贤听得后背微微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躬身应道: “是,老臣……这就去转告魏公公。” 他心里清楚,钟擎这是要正式对大明藩王体系动手了,而且一上来,就挑了地位尊崇、树大根深的秦王一系。 这绝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有计较。 只是借西安被围、流贼“学”他杀藩王这个由头,把事情挑明,推上前台而已。 消息很快传到了魏忠贤耳朵里。 这位如今在钟擎麾下办事的老太监,听完张维贤的转述,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老脸上,慢慢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眼里闪过狐狸般狡黠的目光。 “王爷终于想到这一出了……杂家还以为,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魏忠贤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精神一振。 搞这种事情,他可是行家里手,何况现在有钟擎在后面撑腰,目标又是早已被盯上在本地名声确实不佳的秦藩。 他立刻叫来如今掌管锦衣卫实际事务的心腹李若琏。 如今的锦衣卫,经过钟擎和魏忠贤几年的整顿清洗,早已不是天启朝那会儿乌烟瘴气的模样, 虽然职权范围有所收缩,但效率和专业性反而提高了,主要用来监察内部、搜集情报以及处理一些“特殊”事务。 “李指挥,王爷有令,要查一查西安秦藩,主要是已故秦肃王朱谊漶,还有他儿子朱存枢、朱存极。” 魏忠贤不紧不慢的交代道, “重点是他们在地方上有没有不法事,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侵吞田产,有没有勾结官吏, 还有……有没有对朝廷,对皇上,心存怨望,或者做了什么不合礼法、奢靡无度的事情。你明白杂家的意思吗?” 李若琏是个精干的人,闻言心领神会,抱拳道: “厂公放心,属下明白。秦藩在陕西经营多年,枝繁叶茂,有些事不难查。就算一时找不到铁证,属下也知道该如何让‘证据’变得确凿。”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查秦藩的时候,顺便也留意一下山东曲阜孔家。 尤其是元朝那会儿,孔家有没有出过什么‘趣闻’? 比如,有没有可能,当时的衍圣公一脉,出过点什么岔子?比如血脉不清,或者被人掉了包之类的?” 李若琏先是一愣,查秦藩怎么扯到孔家了? 但他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钟擎或者魏忠贤更深一层的打算。 孔家地位超然,若是能找出其“血统不纯”或者历史上有什么污点,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 “厂公的意思是……”李若琏试探着问。 魏忠贤嘿嘿一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留个心。 查案嘛,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如果证据……嗯,如果觉得线索不够清晰,不妨多找找,多想想办法。 总归,要让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明白吗?” “属下明白!”李若琏重重一点头。 这是告诉他,如果现有的“黑历史”不够劲爆,或者年代久远难以证实,他们可以“帮助”创造或完善一些证据。 这种事,锦衣卫以前也没少干,如今不过是重新捡起来,而且目标更加惊人。 就在魏忠贤和李若琏暗中布置,准备掀起一场针对顶级宗藩和圣裔的惊涛骇浪时,另一项重大的变革也在悄然推进。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钟擎的默许和支持下,已经正式派出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体乾,以“巡视江南织造、清厘旧弊”为名,南下前往南京。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拆撤南京一套重复且耗费巨大的陪都行政和军事体系,将其职权、人员、资源逐步北移, 真正实现政令、军令的统一,节省开支,提高效率,已经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一旦成功,大明的政治地理格局,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北京城内外,似乎一切如常。 但暗流之下,针对宗藩、圣裔、乃至整个南方政治架构的手术刀,已经缓缓举起。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战火一触即发,将成为检验这把手术刀是否锋利的第一块试金石。 第935章 西安城攻防战 西安城下,乌泱泱的人潮像泛滥的泥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高大厚重的城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股人畜粪便和焦糊物混合的恶臭。 哭喊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火铳弓弩的发射声、将领的嘶吼咒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晕。 王二和王嘉胤的人马,加上沿途裹挟来的百姓,林林总总怕是有四五万人,把西安城的东、南、西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可人多归人多,真打起来,场面就难看得很了。 流贼们没什么像样的攻城家伙。 最前面是些用门板、床板甚至棺材板拼凑起来的简陋盾车,上面糊着厚厚的湿泥巴,几十个百姓或者瘦骨嶙峋的流贼在后面推着,颤颤巍巍地往城墙根下挪。 盾车后面跟着扛着粗糙木梯、甚至就是几根长木头绑在一起当梯子用的人群。 更多的人则是什么遮挡都没有,只是被后面拿着刀枪的流贼老营兵驱赶着,乱哄哄地往前冲。 城头上,防守的官军虽然人少,装备也参差不齐,但毕竟守着坚城。 弓箭、弩箭、灰瓶、滚木、擂石,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偶尔还有几门老旧的火炮“轰隆”一声,喷出一团火光和铁砂碎石,虽然准头差,射程近, 可打在密集的人群里,也能扫倒一片,引起更大的混乱和惨叫。 被驱赶到最前面的百姓和裹挟来的新附流贼,成了最好的靶子。 箭矢射穿单薄的衣衫,石头砸碎头颅,滚烫的金汁浇下,烫得人皮开肉绽,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城墙根下,尸体和伤者层层叠叠,鲜血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攻了两天,流贼除了在城墙下丢下上千具尸体,连西安城墙的一块砖皮都没真正碰到。 那些简陋的木梯根本够不到垛口,就算侥幸搭上,也很快被守军用挠钩推倒,或者被探出身子用长枪刺落。 盾车也扛不住火炮和重弩的几次轰击,很快就散了架。 “他娘的!这破墙是铁打的不成?!” 王二站在离城墙一里多远的一个小土包上,看着前面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一脚踹在土里,扬起一片灰尘。 他原以为凭着人多势众,一鼓作气就能吓破城里官老爷的胆,就算打不进去,也能逼得他们开城投降或者谈判。 没想到西安城这么硬,守军抵抗得也顽强。 王嘉胤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以前是边军军官,知道攻城战不好打,可也没想到会这么难。 看着手下那些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老营兵也折损了一些,心疼得直抽抽。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些被驱赶的百姓,死伤太惨重了,后面再想抓人来填,怕是不容易了,而且很影响士气。 “这样硬冲不是办法。”王嘉胤对王二说道, “咱们的人死不起,那些抓来的百姓,死多了后面就没人可用了。得想个法子。” 王二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血红:“那你说咋办?难道就这么围着?粮食可不禁吃!” 王嘉胤想了想,说道: “咱们不是收拢了一些投降过来的边军军官和卫所兵吗?他们里面,肯定有懂行的。叫几个过来问问。” 很快,几个穿着破烂明军号衣的汉子被带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原渭南镇的游击将军,姓刘,因为欠饷和上官闹翻,带着手下百十号人跑了,后来被王嘉胤收编。 “刘游击,你以前是官军,打过仗。这西安城,怎么打才能破?”王嘉胤直接问道。 那刘游击看了看远处惨烈的攻城场面,又偷偷瞄了瞄王二和王嘉胤的脸色,小心说道: “二位大王,西安是省城,墙高池深,守军就算再少,器械再差,凭咱们现在这样拿人命填,确实难。硬攻不行,就得用大家伙。” “啥大家伙?”王二急忙问。 “攻城锤,冲车,井阑,云梯车,抛石机。”刘游击掰着手指头数, “有了这些,才能靠近城墙,爬上去,或者砸开城门。光靠人扛着木梯子,那是送死。” “你会造?”王嘉胤眼睛一亮。 刘游击苦笑一下: “小的只是个厮杀汉,造是造不了。可咱们队伍里,有从各处卫所逃出来或者被裹挟来的匠户啊! 军器局、兵仗局里干过的,肯定有! 让他们想办法,找木头,找铁件,应该能凑合着弄出些能用的。 就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还要有人护着他们干活,别被城上炮火打了。” 王二和王嘉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他们队伍里现在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找些工匠还不容易? “好!”王二一拍大腿, “刘游击,这事交给你去办!立刻去找匠户!木头不够就去砍,去拆房子! 铁不够就去搜罗,去熔了那些破铜烂铁!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我说! 抓紧时间,给老子把那些什么车、什么梯子造出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刘游击领命,匆匆去了。 王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巍然不动的西安城墙,狠狠啐了一口: “等着吧!等老子把大家伙弄出来,看你这破墙还能硬到几时!”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是轮番上阵,人人面带疲惫,眼窝深陷。 箭矢消耗得厉害,库存的弩箭和制作箭杆的翎羽都快见底了。 火药和炮弹更是金贵,那几门老炮现在每次发射,炮手都得掂量半天。 最要命的是粮食。 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一下涌进来这么多守军和避难的百姓,消耗飞快。 许多士兵已经两天只喝到一顿稀粥,饿得手脚发软,还要在城头拼命。 知府杨凤翥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他已经亲自带着衙役,跑遍了城里所有数得上的大户、粮商,好话说尽, 甚至以“守城不力,城破俱焚”相威胁,希望他们能“慷慨解囊”,捐出些钱粮以助守城。 可结果令人心寒。 那些富户要么哭穷,说自家也快断粮了;要么推说仓库钥匙不在手中,要等管事的回来;更有甚者,干脆闭门不见。 一圈跑下来,收到的粮食还不够守军吃一天。 总兵王国兴那边,同样一筹莫展。 他手里能直接调动的精锐家丁不过千余人,其他的卫所兵和临时征召的民壮,要么不听使唤,要么毫无战力。 更让他心烦的是,军械库里的刀枪甲胄许多都已锈蚀损坏,根本不够用。 两人一合计,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再去求秦王府。 毕竟,秦王府库里有的是粮食和金银,而且王府也有护卫,若能出面,至少能振奋一下士气。 结果,两人在秦王府侧门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一个鼻孔朝天的管事引到偏厅。 秦王世子朱存枢根本没露面,只派了个长史出来。 那长史端着架子,听杨凤翥说完城防艰难、缺粮少饷的情况后,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拖长了声音道: “府台大人,总戎大人,守土安民,乃是朝廷命官和将士的本分。 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和用度,岂能轻易动支? 再说,这流贼乌合之众,岂能撼动西安坚城?二位多虑了。 世子殿下近日诵读经典,不喜外人打扰。若无他事,就请回吧。王府……也难啊。” 一番夹枪带棒、推诿塞责的话,把杨凤翥气得脸色发白,王国兴也是暗自咬牙。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世子爷,是打定主意一毛不拔,躲在王府高墙后看戏了。 回衙门的路上,王国兴脸色阴晴不定。 他悄悄吩咐自己的心腹家将,回去后立刻暗中准备,将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打包,再挑选最忠心的百十名家丁,随时待命。 他已经想好了,看这城防态势,流贼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进来,可城里粮食眼看就要见底,一旦军心民心生变…… 到时候,他王国兴可不会留在这里陪葬。 西安四门,至少有一门在他心腹控制之下,到时候趁乱开门,带着家眷财物溜之大吉, 去固原投奔熊督师或者洪巡抚,凭着他新城侯的爵位和这些年打点的关系,总能有条活路。 而杨凤翥回到府衙,看着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沉默了很久。 他提笔写下几封书信,是给家中老母和妻儿的诀别信。 写完后,他换上一身半旧的官服,对师爷和几个还愿意跟着他的老衙役沉声道: “本府受朝廷厚恩,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诸位若想离去,本府绝不阻拦,还可赠些盘缠。若愿留下,便随本府上城,与将士百姓共存亡!” 师爷和衙役互相看了看,最后都默默躬身:“愿随府台,共守西安!” 西安攻防,进入了最残酷也最微妙的相持阶段。 城外,流贼在败退的混乱中,开始酝酿着更危险的进攻。 城内,缺粮少械的阴影和各自盘算的人心,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 而高悬于双方头顶的,不仅是秋日惨淡的日头,更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间。 第936章 城破的危急时刻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城下呜呜吹响的号角声和震天的鼓噪,就把西安城头上的守军从短暂的迷糊中惊醒。 王二的人马,又来了。 和头两天差不多,最前面被驱赶着的,还是那些眼神麻木的百姓,以及新近裹挟来的流民。 他们被后面的老营流贼用刀枪逼着,扛着那些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一些门板盾车,或者干脆就顶着几块破门板,乱哄哄地朝着城墙涌来。 人群里夹杂着一些简陋的云梯,比昨天的长了些,但看着还是不太稳当。 “放箭!放箭!” “擂石!滚木准备!” 城头上的军官嘶哑着嗓子吼叫。 弓箭手和弩手咬着牙,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射出手中的箭矢。 灰瓶和擂石也被民壮们奋力推下城墙。 惨叫声再次响起,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石头砸翻,冲锋的队伍为之一滞,但后面更多的身影又被驱赶着填上来。 流贼这次学聪明了些,没有一窝蜂全压上。 他们用这些不值钱的“炮灰”消耗着城头的防御物资。 箭矢嗖嗖地飞,石头咕噜噜地滚,守军储备本就见底的防御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快到中午的时候,东门的一段城墙上,一个弓箭手再次伸手去箭囊里摸箭,却摸了个空。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箭垛,那里也空了。 不远处的弩手也喊道:“弩箭!没弩箭了!” “火铳药子呢?还有没有?” “早打光了!炮子也快没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疲惫不堪的守军中蔓延。 攻击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城头反击的火力骤然稀疏,而变得更加凶猛。 后面督战的老营流贼发现了机会,发出兴奋的怪叫,大批穿着杂乱盔甲、手持刀枪弓弩的流贼从后面涌出, 一边朝着城头放箭压制,一边推着几辆蒙着生牛皮的盾车,加快速度冲向城墙。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流贼队伍后面,出现了几个高大的黑影,那是连夜赶制出来的粗糙井阑和带轮子的云梯车! 虽然做工简陋,晃晃悠悠,但足够高,足以让上面的流贼弓箭手和下面的攻城者获得巨大优势。 “顶住!给我顶住!” 王国兴在亲兵家将的簇拥下,在城楼附近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但他的脚步却在不自觉地慢慢往后退,眼睛不时瞟向通往城下的马道方向。 他手下的那些卫所兵,见主将如此,更无战心,开始有人偷偷扔掉武器,顺着马道往城里溜。 “不许退!临阵脱逃者斩!”杨凤翥的声音在另一段城墙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官袍上沾着灰土,手中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长剑, 虽然挥舞得毫无章法,但那决绝的气势确实让附近一些民壮和衙役稳住了脚步。 他满脸焦急,四处张望,想寻找王国兴,可混乱中哪里看得见。 “流贼上来了!上来了!” 一声凄厉的呐喊,压过了所有嘈杂。 只见一段城墙下,一架云梯车终于靠上了垛口,包铁的车头顶端重重砸在墙砖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云梯上方的挡板放下,几十个凶悍的流贼老营兵,嚎叫着跳上城头,挥刀就砍! 附近的守军本就胆寒,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登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被杀得节节后退,一段城墙眼看就要失守。 “大势去矣……”王国兴远远看到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再不犹豫,对身边心腹家将使了个眼色,低喝道:“走!” 说完,他带头转身,在家将的掩护下,不再掩饰,径直朝着通往城内的一条僻静马道狂奔而去。 他这一跑,附近本就军心涣散的士兵更是彻底崩溃,跟着主将逃跑的方向乱窜。 “王国兴!你焉敢弃城!” 杨凤翥终于看到了逃跑的总兵,气得目眦欲裂,须发皆张,提着剑就想追过去,却被几个忠心老衙役死死拉住。 “府台!府台!追不得了!贼人上城了!先守城啊!”师爷哭喊道。 杨凤翥看着那段正在扩大缺口的城墙,又看看溃逃的士兵和越来越近的流贼大队,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推开衙役,嘶声对师爷道: “你快去!再去秦王府!就说城破在即,流贼入城,必先抢掠王府! 请世子即刻派出王府护卫,上城助战! 王府墙高,或有私兵,若能相助,必可支撑到援军到来!快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师爷也知道情况危急,连滚爬下城墙,朝着城中心秦王府的方向拼命跑去。 就在杨凤翥近乎绝望,准备带着身边寥寥数十人做最后搏命,以身殉城时,城下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只见许多城里的普通百姓,手里拿着菜刀、木棍、铁锹、扁担,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蜂拥着冲上了这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却燃着一股同仇敌忾的火焰。 “杨青天!我们来帮你!” “狗日的流贼!想进城祸害,先问过老子手里的锹!” “跟这帮杀千刀的拼了!” 百姓们吼叫着,毫无章法却异常勇扑向那几个刚刚登城尚未站稳的流贼老营兵。 锄头砸下,扁担横扫,虽然死伤惨重,但那不要命的架势,竟然硬生生把突入的流贼又逼退了回去,暂时稳住了这处缺口。 杨凤翥看着这些自发前来帮他守城的百姓,看着他们当中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又毫不犹豫地补上, 这个一直以刚强着称的知府,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灰尘滚落下来。 他高举着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西安的好汉子们!随本府杀贼!护我家园!” “杀——!” 更多的百姓受到鼓舞,从各处涌上城墙,用简陋的武器和血肉之躯,填补着官军溃逃留下的空缺,与登城的流贼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一时间,这段城墙竟然奇迹般地被暂时稳住了,流贼的攻势为之一挫。 与此同时,师爷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秦王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前,不顾一切地用拳头砸着厚重的包铜门板,声嘶力竭地哭喊: “开门!快开门啊!流贼破城了!杨府台请世子爷发兵救援!救救西安百姓吧!王府也不能独善其身啊!” 门内一片寂静。只有师爷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府门前回荡。 他又拼命砸了一阵,手都砸出了血,嗓子也喊哑了,那扇巍峨的大门依然纹丝不动,连条门缝都没开。 师爷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也耗尽了,他顺着冰凉的门板滑倒在地, 望着高耸的王府门楼和里面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想到城墙上正在浴血拼杀的杨凤翥和百姓, 想到即将破城后必然降临的滔天惨祸,这个读书人终于忍不住,跪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以头抢地,发出了绝望到极点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战火喧嚣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悲凉。 第937章 辉腾军赶到 王国兴带着百十名最忠心的家丁,护着十几辆装满了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的大车, 趁着流贼主力都在猛攻南门、东门,城内一片大乱的时候,悄悄溜到了防守相对空虚的北门。 守门的军官早被他用重金买通,见总兵亲自到来,二话不说就下令开了城门,还假模假式地射了几箭,扔下些杂物,装作是被突破的样子。 沉重的城门刚刚打开一条足够车马通过的缝隙,王国兴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家丁护着大车,紧紧跟随。 初冬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王国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和狂喜。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离开那座即将变成地狱的围城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固原城熊督师的大营,看到了自己凭着爵位和带出来的财富,即使丢城失地也能保住富贵,甚至换个地方继续当总兵的前程。 至于那个死心眼的杨凤翥,还有城里那些即将被流贼屠戮的蠢货,就让他们为自己的“忠义”陪葬去吧! 活着,享受,才是真的! 他嘴角忍不住咧开,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这笑容刚刚浮现,就猛地僵在了脸上。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北面不远处的土坡后传来。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紧跟在王国兴马侧的一个家丁,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迎面击中, 整个上半身向后一仰,胸口爆开一团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什么……” 王国兴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那“砰砰砰砰”的枪声就如同爆豆般连成了一片! 声音密集、短促、致命,伴随着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呃啊!” “我的腿!” “救……” 惨叫声瞬间取代了逃出生天的喜悦。 他身边那些剽悍的家丁,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在突如其来的弹雨中成片倒下。 有人胸口绽开血洞,有人脑袋开了瓢,更有人连人带马一起被扫倒。 鲜血和脑浆溅了王国兴一身一脸,温热的,腥甜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有埋伏!流贼!是流贼的埋伏!”王国兴魂飞魄散,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本能地以为这是王二派出的精锐马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再也顾不上那些装满财宝的大车,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想重新冲回城里,哪怕城里是地狱,也比立刻死在这里强! 就在他马头刚刚调转的刹那。 “砰!” 又是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 王国兴只觉得右肩胛骨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惨叫一声,再也握不住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侧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半边身子都麻了,右肩更是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他躺在地上,视野模糊,只听到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的马蹄声。 成百上千,不,是成千上万的战马,如同钢铁洪流,从他身边两侧轰鸣着奔腾而过,卷起的尘土几乎要将他掩埋。 那些战马上的骑手,穿着统一的黄绿色衣服,全都紧抿着嘴唇,只有马蹄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微响动,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戮气息,直扑洞开的西安北门。 一匹格外雄健的战马停在了他身前。 马背上,一个身材精悍的军官,正缓缓收回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铁管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王国兴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刚才那一枪,就是他开的。 张夜眼看着地上这个穿着高级武将鳞甲、却被一枪就撂倒的脓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举起手中的八一杠,对着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部队,怒吼了一嗓子: “第二营全体都有!一至四连,即刻进城,上城墙,协助守军肃清登城流贼,稳固城防! 五连,分出五百人,给老子把城中心的秦王府围了!许进不许出! 六连,带一千人,接管西安四门防务,全城封锁,没有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行动!” “是!!”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响起。 各连连长迅速重复命令,庞大的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主力部队轰隆隆冲进洞开的北门,直奔喊杀震天的南城。 两支队伍则分别扑向城内中心和其余各门。 “你……你们是什么人?我乃朝廷钦命镇守省城总兵官,新城侯王国兴!你们胆敢袭击本侯!这是造反!” 王国兴忍着剧痛,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用官衔吓住对方。 张夜眼这才策马缓缓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对旁边两名战士摆了下头:“捆了。” 两名战士跳下马,拿出韧性极佳的捆扎带,将王国兴像个粽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动作麻利得让王国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老子管你是什么侯,什么总兵。” 张夜眼冷冷的骂道, “临阵脱逃,弃城而走,按大明军律,就是死罪。等着上头发落吧。带走,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说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国兴一眼,张夜眼一夹马腹,跟着大部队冲进了硝烟弥漫的西安城。 他肩上的责任很重,要解西安之围,要控制局面,还要完成关于秦王府的那个特殊任务。 至于这个逃跑的总兵,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秦王府大门前,师爷的哭声已经渐渐微弱。 他趴伏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地面,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除了自己心脏狂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几乎听不到别的。 完了,全完了,城破了,杨府台和那些百姓恐怕已经……世子爷见死不救,这大明的天,真的塌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如同疾风骤雨,由远及近,瞬间充斥了他的耳膜! 师爷浑身一激灵,赶紧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街道尽头, 数不清的灰色洪流如同铁闸般撞开薄暮的微光,汹涌而入! 他们骑着雄健的战马,穿着统一的灰绿色奇异服饰,头上戴着怪模怪样的铁帽子,肩上挎着黝黑细长的“铁棍”, 瞬间就封锁了通往王府的各条街道,更有大队人马毫不停留,朝着杀声最激烈的南城方向狂飙而去。 “流……流贼进城了!这么快?!” 师爷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比刚才绝望的哭泣更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精锐流贼”冲进王府,看到他们烧杀抢掠,看到自己落在他们手中生不如死的惨状。 与其受辱,不如速死!这个念头不受控制的窜了上来。 师爷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贴身藏着的匕首,一咬牙,闭上眼睛就朝着自己心口狠狠刺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剧痛。 那柄匕首还没碰到衣服,就被一股大力磕飞,旋转着“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青石板上。 师爷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骇然睁眼,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勒马停在他面前。 马上的战士年轻精悍,手中那柄带鞘的战刀刚刚收回,正皱眉看着他。 “干什么的?为何在此寻死?”战士警惕的看着师爷。 师爷坐在地上,捂着被震得生疼的手腕,心里反倒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愤。 他惨笑一声,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哑着嗓子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乃西安知府杨大人门下师爷,城破殉主,死得其所!休想从我这打探什么!也不必拿我去要挟府尊!” 那战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绷紧的线条放松了。 他收起战刀: “老头,你看清楚了!我们不是流贼!我们是辉腾军!奉稷王殿下令,前来解西安之围!” 他指了指自己臂上一个特殊的徽记,又指了指正在沿街喊话“辉腾军奉命解围!所有人等居家勿出!违令者以通贼论处!”的同伴们。 “辉……辉腾军?稷……稷王殿下?” 师爷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满是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稷王钟擎的兵?那个在北边打得蒙古人和建奴闻风丧胆的稷王?他的兵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安?天兵……天降神兵? “没错!”战士见他似乎不信,重重点头, “我们大部队已经进城,正在肃清残敌,巩固城防。你们守城的杨知府呢?带我去见他!” “真……真的是朝廷的天军?稷王殿下的天军来了?” 师爷喃喃着,原本死灰一片的脸上骤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眼泪再次狂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踉跄着扑到街心, 伸长了脖子朝着南面城墙杀声渐息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嘶声哭喊起来,声音穿透渐渐弥漫的硝烟和暮色: “府尊——!府尊您听到了吗——?!朝廷的天军来了!稷王殿下的天军来了!西安有救了!有救了啊啊啊——!!!” 那哭喊声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对杨凤翥安危的牵挂,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宣泄,在西安城街头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第938章 摧枯拉朽的辉腾军 西安城南段的城墙上,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砖石缝隙里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黏糊糊的,踩上去直打滑。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穿着破烂号衣的守军,有拿着菜刀扁担的百姓,也有凶悍的流贼老营兵。 还活着的人就在这尸堆血泊里,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杨凤翥被几个忠心老衙役和十来个胆大的百姓死死护在中间,但圈子已经被压缩得很小。 他头上的乌纱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花白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前脸上, 身上那件象征着四品知府身份的绯色官袍,被刀枪划开了好几道大口子,一条袖子几乎被扯掉,露出的胳膊上也有血痕。 他手里那柄剑早就卷了刃,豁了口,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嘶哑的嗓子像破风箱一样,反复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几个字: “杀……杀!挡住!不能退!” 周围的百姓们更是杀红了眼。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训练,只有一股不愿家破人亡的狠劲。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死死抱住一个流贼的腰,任对方用刀柄猛砸他的后背也不松手,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狠狠拍在那流贼脸上。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指甲抠进了一个流贼的眼眶,疼得对方哇哇大叫,她却张嘴一口咬在对方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更多的人是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拳打、脚踢、牙咬、头撞,什么招式都用上了,只为把对方弄死。 这种完全不顾自身死活、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把那些刚刚登城原本气势汹汹的流贼老营兵也给镇住了。 他们很多人造反不久,以前也是种地的农民、逃荒的饥民,心里那点对同类的恻隐还没完全泯灭。 看着这些平日里在他们眼中懦弱可欺的“泥腿子”,此刻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扑上来撕咬, 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不少人手里的刀都慢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上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砍死他们!城里有的是金银粮食女人!” 一个流贼小头目气得跳脚大骂,挥舞着鬼头刀想督促手下上前。 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顽强抵抗和己方的犹豫弄得心烦意乱。 然而,他这句鼓劲或者说威胁的话还没完全喊出口。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仿佛就在他耳边炸开。 这流贼小头目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凿了一下,天灵盖被掀开,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出来,溅了旁边几个流贼一脸。 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惊愕,整个人就像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血泊里。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城头为之一静。 紧接着,那“砰砰砰”的清脆枪声便从城墙马道方向、从两侧的垛口后,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钻进那些还在愣神或者试图反抗的流贼身体。 胸口绽开血洞,脑袋开花,手臂被打断……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流贼,在这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成片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大批彪悍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各处涌上城头。 他们三人一组,交替前进,手中的“烧火棍”不断喷吐火舌,将残存的流贼一一清除。 偶尔有流贼悍勇地试图扑近,也会被他们用迅捷的格斗动作放倒,或者直接用枪托砸碎面骨。 “杨知府何在?西安知府杨凤翥何在?辉腾军奉命解围!” 一个带着草原口音的吼声在枪声和惨叫声中格外清晰。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熊脸庞黝黑粗糙的辉腾军军官,手里挥舞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破军刀”, 如同虎入羊群,左劈右砍,靠近的流贼非死即伤。 他一边砍杀,一边瞪着一双牛眼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吼着。 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杨凤翥,听到这吼声,身体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 他茫然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稷王……稷王殿下的兵?朝廷……朝廷的天军真的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那魁梧的军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看到了官袍破烂却依然挺立的老者。 他眼睛一亮,大吼一声:“杨知府坚持住!俺君乐宝来了!” 说完,他一脚将一个试图偷袭的流贼踹得飞下城墙,然后像一头狂暴的犀牛, 挥舞着滴血的破军刀,硬生生从混乱的战场中杀开一条血路,朝着杨凤翥这边猛冲过来。 挡路的流贼不是被他一刀劈翻,就是被紧随其后的辉腾军战士开枪撂倒。 几个呼吸间,这个名叫蒙古族连长就冲到了杨凤翥面前。 他伸出一只异常有力的大手,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杨凤翥。 “杨知府!您老没事吧?俺是辉腾军第二合成营骑兵连连长君乐宝! 奉张营长令,前来寻您!西安之围已解,流贼正在肃清!您老安全了!” 君乐宝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草原汉子的直爽和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 杨凤翥被他扶着,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坚实力量,看着眼前这张粗犷却充满关切的脸, 又看看周围那些正在迅速控制局面的黄绿色身影,再看看城下开始溃退的流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以及肩上骤然卸下的千斤重担, 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君乐宝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伸手去探杨凤翥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发现这老头虽然看着吓人,浑身是血,但大多是皮外伤和溅上去的血,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主要是脱力和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性命应该无碍。 “没事,就是累脱力了,急火攻心。” 君乐宝松了口气,对旁边一个战士喊道, “你背上杨知府送下城去,找咱们的军医赶紧给看看!” “是!”那战士应了一声,将昏迷的杨凤翥背起,在另一名战士的护送下,顺着马道快步下城去了。 君乐宝站起身,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环顾四周。 城头上的流贼已经被肃清得差不多了。 更多的辉腾军士兵正源源不断从各处马道上城,接管防务,架设机枪,清理战场。 而之前那些拼死守城的百姓,此刻大多瘫坐在地,或靠墙喘息,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君乐宝深吸了一口气,用他那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嗓门大吼道: “城上的乡亲们!都听着!仗打完了!流贼被我们打退了!西安城,安全了!” 他的声音在渐渐平息的城头回荡。 许多百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现在,听我命令!”君乐宝继续喊道, “所有受伤的,互相搀扶着,没受伤的搭把手!全都下城!立刻!马上下城去! 城里已经有我们的人在组织救治伤员,有大夫,有药!动作都快着点!” 他指了指几个正在引导的战士:“跟着他们走!别挤!别乱!” 他又补充了一句: “大家放心,城防有我们辉腾军接手!后面还有咱们的大军正在赶来!西安城,丢不了!你们的家,保住了!都赶紧下城治伤,回家报平安去吧!”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沉默的闸门。 一个胳膊被砍伤的老汉,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围那些身影, 又看了看城下确实已经不见流贼大股人马的景象,随即“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老天爷开眼啊!朝廷没忘了咱们……” “娘!娃他娘!咱们没死!咱们活下来了!” 百姓们互相看着,看着彼此狼狈却鲜活的脸,确认着这不是梦。 许多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按照辉腾军战士的指引,互相搀扶着,或背或抬着伤势较重的同伴,开始撤离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城墙。 第939章 吓尿的流贼头子 西安城下,王二和王嘉胤并肩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上,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南面城墙。 刚才那阵子,可把他们激动坏了。 眼看着手下的老营兵们嗷嗷叫着,顺着云梯车和缺口真的爬上了城头,跟那些守城的泥腿子百姓杀作一团。 虽然城头上抵抗得挺凶,那些百姓像疯狗一样不要命, 但他们的人确实在一步步往里压,眼看着一片片城砖被染红,守军和百姓不断倒下, 那两扇紧闭的厚重城门,似乎下一秒就会“轰隆”一声从里面打开, 然后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白花花的银子、娇滴滴的女人……就全都任他们予取予求了! 王二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秦王府窖藏美酒的滋味,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王嘉胤也是拳头紧握,呼吸粗重,脑子里盘算着破城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占银库。 “加把劲!都他妈给老子上!先登城者,赏银百两!不,五百两!美女任挑!” 王二扯着嗓子,对前面督战的头目们嘶吼。 王嘉胤也连连催促手下压上去,恨不得亲自扛着梯子往上冲。 就在这心都提到嗓子眼、胜利仿佛唾手可得的最焦灼时刻,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 一阵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火铳的爆响,突然从城头上连绵不断的响起! 那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种刺耳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城头的喊杀。 紧接着,让王二和王嘉胤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城头上,那些刚刚还占据上风、正在砍杀守军百姓的流贼老营兵,像是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秸,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有的胸口突然炸开血花,仰面栽倒;有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飞溅; 更有人惨叫着,手舞足蹈地从高高的城墙上被直接扔了下来,摔在城下尸堆里,变成一滩肉泥。 然后,更多穿着黄绿色奇怪衣服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 他们根本不在乎下面是谁,是凶悍的老营兵还是被驱赶的可怜百姓,只要进入他们手中那奇怪“火铳”的射程,就冷漠地扣动扳机。 子弹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转眼间,城墙根下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流贼和百姓,就被清空了一大片,没死的也手脚并用的往回跑,那片区域竟然短暂地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王二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似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城头上那些黄绿色的“凶人”,调转了手中那能连发喷火的“铁管子”,对准了离城墙稍远重新组织冲锋的流贼大队。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过来。 站在前面的流贼如同被狂风刮倒的稻草,齐刷刷倒下一片。 惨叫声、惊呼声、中弹的闷响混成一团。 距离城墙一百多步的距离,原本是他们认为安全的地带,此刻却成了死亡禁区! “退!快退!!”王嘉胤毕竟是边军出身,对危险反应更快,脸色煞白地狂吼起来,自己先调转马头往后跑。 王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跟着王嘉胤拔马就跑。 什么金山银山,什么秦王府美女,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那些能喷火的铁管子远点!再远点! 他们刚带着中军往后逃了没多远,还没从前方恐怖的打击中缓过气, 就听到队伍最后方,也就是他们大营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连绵不绝的可怕枪声! 其间还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尖叫、战马的嘶鸣,以及……爆炸声? 王二和王嘉胤骇然回头,只见后营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隐约能看到他们费了好大劲才造出来的那些井阑、盾车的残骸被炸得四散飞舞,更有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抛上天空。 整个后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哭爹喊娘,人仰马翻。 “哪里来的兵?!后面怎么也有!?”王二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血色尽褪。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大营侧后方,烟尘滚滚,一支打着大明旗帜的军队,如同两把铁钳,一左一右朝着他们混乱的后营猛插过来! 当先一面将旗上,赫然写着“神枢营参将张”! 是京营!北京的京营精锐!他们终于赶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屁股后面! 张之极一马当先,虽然年轻,但此刻脸上毫无在天津被曹变蛟追着揍时的窘迫,只有初上战阵的兴奋和杀戮的决绝。 他挥刀大吼:“薛邦奇!你带人左路!我右路!给老子把这些流贼碾碎了!一个不留!” “杀——!”三千京营精锐齐声呐喊,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流贼早已崩溃的后营。 屠杀,开始了。 前有城墙上那帮杀神用能连发的恐怖火器点名,后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京营精锐捅了屁股,放火炸营。 王二和王嘉胤只觉得一颗心从刚才快要破城的火热巅峰,瞬间跌入了冰窖谷底,拔凉拔凉的。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同样的灰败和难以置信。 刚才还形势一片大好,眼看西安就要姓王了,怎么下一个呼吸,就天地倒转,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两支凶神恶煞的队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风紧,扯呼!”王高连滚带爬冲到王二马前,脸上黑一道紫一道的。 杨发也拖着刀跑过来,急声道:“挡不住了!前后都是硬茬子!快走!” 军师种光道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在发颤: “二位大王,事不可为,当断则断!趁现在乱,从西边走!那边好像还没合围!” 王嘉胤看着前后都在迅速崩溃的队伍,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 他一咬牙,对王二吼道:“还愣着干啥!等死吗?走!” 王二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心疼那些还没进城的“财富”和即将到手的“王位”了,保命要紧!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嘶吼道:“走!跟老子走!” 当下,在王高、杨发、种光道等一干心腹死党的拼死护卫下, 王二和王嘉胤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威严了,打马扬鞭,带着身边仅存的几百名最贴身的马队, 如同丧家之犬,朝着西安城西边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而去。 身后,是冲天的大火,震耳的枪声,以及数万流贼彻底崩溃、被肆意屠戮的绝望哭嚎。 第940章 肃清流贼 西安城外的旷野上,此刻已彻底沦为屠宰场。 只不过,这次被屠宰的,是之前还气势汹汹的数万流贼。 崩溃一旦开始,就再也止不住。 失去了王二和王嘉胤的指挥,前有城墙上的杀神用能连发的恐怖火器点名, 后有京营精锐捅了屁股放火,中间还不断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灰绿色骑兵来回冲杀切割, 流贼大军瞬间就变成了无数个惊惶失措、只顾逃命的无头苍蝇。 两条腿的流贼玩命地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逃跑,荒野上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影。 可人跑得再快,还能快过子弹,快过战马? “那边!又有几十个!二排,左边包过去!别放跑一个!” “三班,瞄准那些拿刀的!对,先打领头的!” 京营的战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不慌不忙地追击、分割、围剿。 他们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稳定地喷射着火焰,往往一个短点射,就能撂倒两三个跑在一起的流贼。 逃跑的人群像被镰刀划过的茅草,一片片倒下。 也有那自恃悍勇的亡命徒,眼看跑不掉,凶性被逼了出来。 几十个原先是边军逃兵或者土匪出身的流贼,发一声喊,不再逃跑,反而挥舞着刀枪, 转身朝着离他们最近的五六个京营战士的小队反扑过来,试图仗着人多,夺了对方的武器杀出一条血路。 被围的几名京营战士见状,非但不慌,其中一个领头的什长甚至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稳稳端着枪,对其他几人道:“都别动,看我的。”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单发,节奏分明。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悍匪应声倒地,一个眉心开花,两个胸口喷血。 后面的悍匪愣了下,但脚步没停,吼叫着继续冲,距离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 那什长依旧不紧不慢,继续扣动扳机,又放倒两个。 直到对方冲进十五步内,眼看就要扑到眼前,他才把打空了弹仓的步枪熟练地往背后一甩, 同时“锃”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制式战刀,对身后同伴喝道:“活动活动筋骨!” 几名战士几乎同时收枪拔刀,发出一声低吼,竟主动迎着数倍于己的悍匪反冲了上去! 刀光闪耀,血花迸溅! 这些京营子弟,虽然大多出身勋贵世家,可这些年接受的,是辉腾军教官地狱般的捶打,是每天被教导员灌输的“肩负中兴大明荣光”的信念。 他们的父辈祖辈,是钟擎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们自己,也早已将这份信念刻进了骨子里。 此刻动起手来,招式简洁狠辣,配合默契,面对凶悍的亡命徒,竟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凭借更精良的甲胄和武器,迅速占据了上风,转眼间就将这几十个试图反扑的悍匪砍翻在地。 有的流贼运气好,抢到了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就想打马狂奔。 那个车队队长刚用刺刀捅翻两个试图靠近运输车的流贼,一抬头就看到七八个流贼骑着抢来的马,正拼命朝西边荒野逃去。 他身边暂时没有骑兵,喊人也来不及了。 “他娘的!” 队长骂了一句,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旁边停着一辆负责运输的泰安重卡,司机是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正扒在车窗上看热闹。 “你!开车!给老子追上去!碾死这帮杂碎!”队长指着那几骑逃跑的流贼,对司机吼道。 那小战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兴奋又带着狰狞的笑容,大声应道:“是!队长您瞧好吧!” 他麻利地缩回驾驶室,熟练地打火,挂挡,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庞大的重卡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如同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般蹿了出去,朝着那几骑逃跑的流贼狂追而去! 沉重的轮胎碾过地上的尸体和杂物,颠簸着,却速度奇快。 那几个骑马狂奔的流贼,正庆幸自己抢到了马,眼看就要逃出这片修罗场,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从未听过的恐怖轰鸣。 有人下意识回头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一个方头方脑、比房子还高的钢铁怪物,正喷着黑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那怪物前面两只巨大的眼睛(车灯)放着光,轮子比人都高! “妈呀!什么东西!!”流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恨不得马能长出翅膀。 可蒙古马再能跑,又怎么跑得过在平地上飙到六十码的重卡? 沉重的钢铁身躯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迅速逼近。 一个流贼回头看到那越来越近的庞大车头,吓得肝胆俱裂,尖叫一声,竟然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随即就被卷入了车轮之下,连人带马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另外几个也没能幸免。 重卡毫不留情地追上去,或是直接撞飞,或是无情碾过。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临死前的短促惨嚎,混合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很快就平息了。 重卡在旷野上划了道弧线,慢悠悠地开了回来,车头和轮胎上沾满了刺目的红白之物。 小战士从车窗探出头,对队长比了个完成的手势,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兴奋。 就在这时,西安城的南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轰然洞开。 更多的灰绿色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是已经控制了城防的辉腾军主力。 他们一出城,立刻以战斗队形散开,加入了对城外残余流贼的清剿。 与京营战士略有不同,他们的动作更加冷峻,效率更高。 面对跪地磕头、涕泪横流求饶的流贼,他们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直接抬起枪口。 “砰!” 求饶声戛然而止。 面对扔了武器、举手投降的流贼,他们依旧面无表情,扣动扳机。 “砰!” 投降者扑倒在地。 “指导员说了,这帮做了贼的,骨头里都刻着反字。今天饶了,明天找到机会还得作乱。” “大当家的命令,对流贼,不和谈,不招降,不招抚。见了,就一个‘杀’字。” “清理干净,别留后患。” 低低的交谈在战士间响起,伴随着的,是连绵不绝处决式的枪声。 荒野上,跪地求饶的,乱窜逃跑的,躲藏装死的,只要被辉腾军的战士发现,等待他们的,就是一颗毫不留情的子弹。 这是钟擎定下的铁律,也是这支军队深入骨髓的信念——对内部崩塌秩序的破坏者,必须给予最彻底、最冰冷的清除,连根拔起,不留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 夕阳如血,缓缓沉向远山。曾经喧嚣震天、杀气盈野的西安城外,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只剩下燃烧的营地残骸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初冬寒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941章 西安城内 西安城的战火硝烟还未完全散去,但城内的秩序已经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辉腾军的战士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城防,大部分人手都投入了另一场“战斗”——安抚百姓,救治伤员。 各条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很快架起了一口口大铁锅。 下面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金黄粘稠的小米粥,米香随着蒸汽飘出老远。 旁边的大笼屉里,是白花花、暄腾腾的大白面馒头,还有烙得两面焦黄、油汪汪的烙饼。 几口大缸里,则是切碎的烂腌菜和乌黑的咸菜疙瘩,虽然粗糙,但对饿了许久的百姓来说,这就是无上美味。 “都排好队!不要挤!人人有份!老人孩子妇女优先!” “领了吃食的,到那边棚子底下坐着吃!别堵在路中间!” “受伤的,不管军士还是百姓,到那边挂着红十字旗的帐篷去!有大夫!” 战士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话语维持着秩序,虽然语气不严厉,但配合着他们身上还未擦净的血迹和肩上背着的枪,自有一股让人信服和安定的力量。 惊魂未定的百姓,从藏身的家中、地窖里慢慢走出来,看着热气腾腾的粥棚和那些虽然陌生但似乎并无恶意的士兵,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他们默默地按照指引排起长队,领到食物后,许多人也不离开, 就蹲在路边墙根,捧着滚烫的粥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滚烫的粥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停下,仿佛要将这几日积攒的恐惧和饥饿,一并吞下肚去。 知府衙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杨凤翥已经醒了过来, 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被仔细清洗包扎过,虽然脸色依旧蜡黄,精神萎靡,但眼神已经清明。 张夜眼、朱蒙童和杨涟三人站在他床前。 “杨知府,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张夜眼问道。 他对这个在绝境中死守城池、几乎以身殉职的老头,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多谢将军挂怀,老朽……还死不了。” 杨凤翥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师爷赶紧扶住。 他看着朱蒙童和杨涟,虽然虚弱,但眼中还是露出激动之色, “朱公,杨公,二位老大人怎么也来了西安?可是朝廷……” 朱蒙童上前一步,温言道: “凤翥啊,不必多礼。老夫与杨公,如今在稷王殿下麾下做些事情。 此番随军前来,一为安民,二也为看看这陕西的实情。 你在西安的所为,张营长都已告知我等。 守土安民,力抗强贼,几乎以身殉城,真乃国之干城,士林楷模!” 杨涟也点头叹道: “是啊。西安能守住,多亏了你和全城百姓用命。你放心,你的功劳,稷王殿下和朝廷,绝不会忘记。” 杨凤翥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朱公,杨公,二位老大人谬赞了。守城安民,本就是下官这西安知府的份内之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境安民,天经地义。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对得起身上这身官袍,对得起西安的百姓,也就够了。 至于封赏……下官不敢奢求,也无颜接受。” 他缓了一口气,看向张夜眼,一脸担忧的问道:“张将军,城中百姓……” “杨知府放心。”张夜眼接口道, “粥棚已经设下,伤者正在救治,四门也已派兵把守,维持秩序。作乱的溃兵和地痞,正在搜捕。西安城,乱不起来。” 听到百姓已经开始得到安置,杨凤翥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但随即,他眼中又浮起一片浓郁的黯然,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低声道: “守城……守城之时,下官无能,未能筹措到足够粮饷军械。 去求秦王府,世子避而不见,长史敷衍塞责,一毛不拔。 去求城中富户粮商,亦多推诿搪塞,见死不救…… 若非最后百姓自发上城,若非将军天兵神降,西安……西安只怕早已是人间地狱了。” 旁边的师爷早已憋了满肚子的话和悲愤,此刻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 对着朱蒙童和杨涟连连磕头,哭诉道: “二位老大人明鉴!我家府尊为了守城,可谓呕心沥血,散尽家财! 可那秦王府,高高在上,坐拥金山银山,囤粮如山,却眼看着全城军民饿着肚子流血拼命,就是不肯拿出一粒米,一支箭! 还有城里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平日里盘剥百姓,国难当头却一毛不拔! 他们……他们简直毫无人性,猪狗不如!府尊去求他们,反遭奚落! 小的……小的就是拼着被报复,也要说出来! 这西安城若是破了,第一个被流贼洗劫的,就是他们!可他们……他们宁可大家一起死,也不肯出力啊!” “混账!国之蛀虫!社稷之耻!”朱蒙童听得勃然大怒,雪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狠狠一顿手中的拐杖。 杨涟也是脸色铁青,胸膛起伏: “藩王坐享厚禄,不思报国,反成累赘!豪商巨贾,为富不仁,毫无家国大义!此等人物,留之何用!留之何用!” 张夜眼看着悲愤的师爷和黯然的杨凤翥,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两位老先生,冷冷一笑道: “杨知府,师爷,你们放心。这世上,有些债,是赖不掉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差不多要到了。”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城中各处开始点起的灯火,那是辉腾军设立的临时指挥所和巡逻队的灯光。 “等张参将他们清理完城外残敌,带队进城之后,” 张夜眼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对着屋内几人说道, “该抓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这西安城,是得好好清理清理了。就从那些见死不救、为富不仁的开始。” 他的话,像是一块冰,投入了屋内燃烧的悲愤火焰中,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杀意。 杨凤翥和师爷都怔住了,看着这个表情平静却眼神锐利的军官,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蒙童和杨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古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目标,直指那些盘踞在城中最深处、早已腐烂的毒瘤。 第942章 京营与学员队会师 天色将晚未晚,西安南门的瓮城内灯火通明。 张夜眼背着手,站在洞开的城门内侧,看着外面官道上卷着尘土归来的大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张之极和薛邦奇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 两人身上的甲胄沾染了硝烟和血迹,脸上也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 离城门还有十几步,两人几乎同时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跳下,小跑着来到张夜眼面前。 “教官!”张之极声音有些发紧,他并拢双腿,挺胸抬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辉腾军军礼。 薛邦奇也紧随其后,动作一丝不苟。 虽然他们现在一个是神枢营参将,一个是神机营参将,独领一营兵马, 但在张夜眼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被撵得抱头鼠窜、在训练场上被训得灰头土脸的学员。 阔别近两年,再次见到这位把他们从纨绔子弟摔打成合格军官的启蒙教官,两人心里都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亲近。 张夜眼看着他们,冷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抬手,回了一个礼。 “报告教官!”张之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京营神枢营、神机营,奉命解西安之围,清剿城外流贼残部。 两营应到三千人,实到三千人!战斗结束,重伤五十二人,已紧急包扎后送;轻伤三百八十一人,皆可继续战斗。我部……无一阵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自豪。薛邦奇在旁边也用力点了点头。 张夜眼仔细听完,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确认他们话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上前,伸出双手,分别在张之极和薛邦奇紧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张夜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打得好。没给老子,没给京营,也没给你们爹丢脸。现在,像个真正的统兵大将的样子了。” 这简单的肯定和一拍,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 “进城吧。”张夜眼侧身让开道路, “营区已经给你们划好了,就在原先的卫所大营,地方够大。 伤兵集中到东边那片营房,那里有我们带来的军医和药品。 告诉战士们,抓紧时间,一个时辰,吃饭,收拾,处理伤口,休息。一个时辰后,全体在校场集合,有任务。” “是!”两人齐声应道。 张夜眼又低声问张之极:“圣旨,带来了吧?” 张之极神色一肃,摸了摸胸前铠甲内一个特制的防水革囊,点头道:“回教官,带了。皇上亲笔,用印齐全。” “嗯。”张夜眼不再多说,转身率先向城内走去,“跟我来。” 张之极和薛邦奇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兴奋。 他们翻身上马,对身后跟随的军官打了个手势。 很快,整齐的脚步声在城门洞中响起。 经历了城外血战的京营战士们,虽然难掩疲惫,但队形依然严整,沉默着,扛着枪,牵着战马,鱼贯进入这座他们刚刚血战保全的古城。 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好奇而克制地打量着夜幕下渐渐恢复生气的街巷,以及沿途那些对他们投来敬畏、感激、好奇目光的百姓。 在他们之后,是那五十多辆庞大的泰安重卡。 这些钢铁巨兽排成几列,在城门外宽敞的空地上缓缓停稳,引擎的轰鸣逐一熄灭。 车上的驾驶员和护卫战士纷纷跳下车,动作利落地检查车辆,锁好车门,然后迅速在车旁列队。 他们没有京营战士那种经历了白刃厮杀的硝烟气,但那股子精悍和纪律性丝毫不弱。 列队完毕,也在军官的带领下,迈着统一的步伐,沉默地开进城门,融入了西安城的夜色之中。 ...... 王二伏在马脖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狂跳。 他一边喘,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身后黑黢黢的来路,耳朵竖得老高, 生怕那催命符一样的“砰砰”声,还有那钢铁怪物的咆哮,会突然从夜幕里追出来。 还好,身后除了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远处西安方向的天际,还隐约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不知是未熄的火光,还是夕阳最后的余晖被血与烟染成了那样。 “停……停一下!马……马不行了!” 王嘉胤的声音也在发颤,他胯下的马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呼哧呼哧喷着白气,怎么也拉不起来了。 一行人,满打满算只剩下四五百骑,都是跟着王二和王嘉胤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最心腹的老营兵和马队。 此刻也都人困马乏,许多人身上带伤,铠甲歪斜,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后怕。 见头领停下,众人也纷纷滚鞍下马,或者任由马匹自己走到路边啃食枯草, 一个个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连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们牵着几乎走不动道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路边一片黑压压的荒树林子, 这才觉得稍微有了点遮蔽,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 许多人一屁股坐倒在腐烂的落叶和枯枝上,再也动弹不得。 片刻的安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不知是谁先“呸”地一声,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紧接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咒骂、抱怨、哭嚎声就在林子里炸开了锅。 “他娘的!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啊!老子的人都冲上城头了!” 王二用拳头狠狠砸着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震得干枯的树皮簌簌落下, 他眼睛血红,声音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嘶哑变形, “眼看着西安就是咱们的了!秦王府的金山银山!粮仓!女人!全都是老子的!全都没了!全他娘没了!!” “老子的兵!老子从府谷带出来的老兄弟!折了一大半啊!” 王嘉胤也捶胸顿足,心疼得直抽冷气。 他比王二更清楚训练一批能打仗的老兵有多难。 “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杀神?那是什么火铳?怎么能打那么快,那么远,那么准?” “还有后面那支!穿着明军号衣,可那火器也邪门!比边军的厉害多了!” “还有那铁车!那是车吗?那是他娘的妖怪!撞上就死,碾过去就成肉泥!” 第943章 王二要投奔高迎祥 众人七嘴八舌,惊魂未定地回忆着刚才那噩梦般的经历。 恐惧稍稍退去,疑惑和愤怒就涌了上来。 他们想破头也不明白,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怎么会被一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恐怖官军,给硬生生夺了回去,还把他们揍得这么惨。 骂了半天,猜测了半天,一个跟着王嘉胤投降过来的原边军小头目,哆嗦着嘴唇,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各位大王……那城头上打连珠火铳的,穿的衣服……黄绿黄绿的, 看着……看着有点像以前听人说过北边……北边那位‘杀神’稷王手下的兵……”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还因愤怒而燥热的众人头上。 林子里的咒骂声瞬间小了下去。 王二和王嘉胤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虽然没亲眼见过辉腾军,但关于钟擎和他的军队的种种可怕传说, 这些年早就随着商队、流民、逃兵的口,在陕西乃至整个北地流传开了。 什么刀枪不入的铁甲车,能喷火百步的妖器,士卒悍不畏死,屠灭蒙古部落如宰鸡鸭…… “是了……肯定是他们!” 王嘉胤喃喃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只有稷王钟擎,才有这样的兵,这样的家伙事!别人……朝廷的官军要是有这本事,咱们早就被剿干净了!” 王二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尖迅速的爬上了后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想起自己为了壮大声势、鼓动人心,打出的那个“学钟王,杀藩王”的旗号…… 当时只觉得这口号响亮,能吸引人,还能显得自己“志向高远”。可现在…… “他娘的……老子……老子打他的旗号,去抢西安,杀秦王……” 王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子在摩擦,“这他娘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还想去拆人家庙吗?钟擎……钟擎能饶了我?” 一股巨大的后悔和后怕,像毒蛇一样缠住了王二的心。 他原本以为钟擎远在草原和北京,根本顾不上陕西这点“小事”,借他的名头用用也无妨。 谁承想,人家不但顾得上,还直接派了最精锐的兵杀过来了! 这哪是借名头,这分明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最大最毒的那个! “大哥,现在……现在咱们怎么办?”王嘉胤也没了主意,眼巴巴看着王二。 他虽然懂打仗,可面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和实力层次的降维打击,也懵了。 家底打光了,西安没拿下,还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人,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王二抱着脑袋,使劲揉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跑是跑出来了,可接下来呢?回山里?粮食没了,人心散了,回去也是等死。 继续流窜?就凭这几百号残兵败将,能去哪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忽然抬起头: “对了!延安府!北边安塞那个高迎祥,你们记得不? 也是个马贩子出身,前阵子不是也反了吗?还派人给老子送过信,想邀老子一起干大事!” 王嘉胤也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听说他在北边闹得挺大,专挑不肯走的地主老财下手,抢了不少粮草兵器,人马扩充得很快。” “对!就是他!”王二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虽然微弱, “咱们去投他!他也在跟官府,跟钟擎、尤世威他们不对付! 咱们合兵一处,人多势众,才有活路!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王嘉胤想了想,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高迎祥既然敢竖起旗号跟钟擎、尤世威叫板,还拉起了队伍,说明也是个有胆色有本事的。 去投奔他,总比现在这样如丧家之犬四处流窜强。 “行!就听大哥的!咱们去延安,投高迎祥!”王嘉胤下了决心。 两人商议既定,心里总算有了个着落。 王二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或坐或躺、垂头丧气的手下们吼道: “都他娘给老子起来!别装死!马歇够了就上路!咱们去北边,延安府!投奔高迎祥高大当家! 到了那儿,有饭吃,有地方落脚!等咱们缓过劲来,再跟那帮狗官兵算总账!” 听说有地方可去,还有饭吃,这些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 在决定投奔高迎祥后,王二靠着树干喘匀了气,脑子也渐渐活络起来。 他把几个负责探路的马贼叫到跟前,详细问了他们之前侦察到的情况。 “你们说,那帮鬼军,是从北边过来的?”王二盯着一个马贼问道。 那马贼连忙点头,心有余悸地说: “是,大王。小的们之前探到北边有大股烟尘,以为是高迎祥的人马或者别的流寇,没太在意。 后来打起来,看他们从北门方向杀出来,才知道坏了菜。肯定是他们,错不了。” 北边……延安府方向。王二心里琢磨着。 钟擎的兵从北边来,那肯定是穿过了延安府。高迎祥在安塞起事,延安府正是他的活动范围。 可高迎祥那家伙,王二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听说是个鬼精鬼精的老油子,手下人马也不少,还都是熟悉地头的老马贼和边军逃兵。 钟擎的兵就算再厉害,要穿过延安府,高迎祥能一点不知道?能一点不防备? 说不定早就躲进深山老林,或者闻风跑路了。 王二不太相信高迎祥会被这么轻易收拾掉,那家伙滑溜着呢。 不过,相信归相信,路却不能乱走。 王二可不敢赌钟擎的兵是不是已经扫平了延安府,或者有没有留下人马清剿。 万一自己一头撞上去,那真是自投罗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能走延安府。”王二对王嘉胤说道,“太险。咱们绕道。” “绕道?往哪绕?”王嘉胤问。 “往西,进庆阳府地界。”王二指了指西边, “从庆阳府往北,再折向东,一样能进延安府。 那边离西安远些,钟擎的鬼军手应该还没伸那么长。咱们从那边悄悄摸进去,找到高迎祥再说。” 王嘉胤觉得有理,现在安全第一,绕点路总比送命强。 计议已定,几百残兵败将再次上马,朝着西北方向的庆阳府鬼鬼祟祟地行去。 刚开始还在西安府境内时,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只敢挑最偏僻的小路走,看见稍大点的村镇都远远绕开,更别说进村劫掠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忍着,或者挖点草根,打点野物勉强果腹。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那要命的枪声和铁车会从哪个山坳后面突然冒出来。 直到走了两三天,眼看快要走出西安府地界,身后始终一片平静, 派出去的探马回报方圆几十里也没发现大队官军的踪迹, 王二这帮人才渐渐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那股被恐惧压下去的凶性和对粮食的渴望,又慢慢抬头。 “他娘的,饿死老子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不吃点正经粮食,马都跑不动了!”一个头目抱怨道。 “是啊大王,弟兄们这几天就靠点草根树皮撑着,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来,咱们自己就散架了!” 王二看了看手下一个个眼冒绿光的模样,知道再不搞点粮食,人心真要散了。 他咬了咬牙,对王嘉胤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前面找个庄子,搞点粮食,再抓点人!咱们现在人手折损太多,得补充!” “行!”王嘉胤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刻同意。 很快,一个位于西安府和庆阳府交界处的庄子倒了霉。 王二的人马虽然疲惫,但对付一个只有些土围子的庄子还是绰绰有余。 他们凶神恶煞地冲进去,踹开农户的门,抢走所有能看到的粮食,杀死试图反抗的庄丁,将青壮男子用绳子捆了串成一串,女人和孩子哭喊着被赶到一起。 庄子里的土财主还想拿出点银子求饶,被不耐烦的王二一刀砍了,脑袋挂在庄口的歪脖子树上。 吃饱了抢来的饭食,怀里揣上了搜刮来的散碎银两, 身后又多了一百多号被绳子拴着的青壮,王二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似乎又恢复了些“元气”,胆子也更大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偏僻小庄,开始沿着官道附近的村镇流窜,如同蝗虫过境,抢粮,抢钱,抓人。 消息传开,沿途百姓闻风而逃,许多村子十室九空,反而让他们抢掠的效率降低了。 但这已经足够。 靠着这种一路走一路抢、一路裹挟的方式,王二和王嘉胤带着他们这支重新膨胀到近千人的队伍,拖拖拉拉,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庆阳府的方向流窜而去。 第944章 清洗西安商人 西安城的夜,被刚刚平息的战火灼烤得滚烫,硝烟和血腥气还未散尽, 另一种更为冰冷肃杀的喧嚣,又骤然撕破了表面的平静。 辉腾军、京营战士,以及那一千名额仁塔拉来的学员,在经过短暂休整后,迅速按照早已分配好的名单和区域,混合编组成数十个小队。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各队队长低沉而清晰的命令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张张写满名字、地址、罪状的纸,在昏暗的火把和风灯光芒下,被分发到带队军官和学员手中。 “行动!” 随着命令,这些刚刚还在城头御敌、在城外追亡逐北的战士,如同出鞘的匕首,无声而迅猛地扑向西安城的各个角落。 “砰!砰砰!” 枪托砸在紧闭的厚重木门上的闷响,代替了礼貌的叩门,在深夜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那些白天因为惧怕流贼而早早打烊、甚至好多天都没敢开门的商铺、粮店、大商行、药铺, 乃至装潢奢华却门庭冷落的酒楼、妓院,此刻被粗暴地砸开了门户。 “官府办案!所有人出来!蹲下!” “双手抱头!不许动!” 战士们冲进去,将惊惶失措的掌柜、东家、账房、伙计,连同吓得瑟瑟发抖的家眷, 统统从内院、阁楼、地窖里驱赶出来,勒令他们抱着头在庭院或街边蹲成一排。 这帮家伙不是穿着绸衫,就是穿着睡衣,跟城里那些破衣烂衫的百姓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肥硕、或精明、此刻却惨白如纸的脸。 “听着!”有学员展开手中的纸,用带着草原口音的官话,对着蹲在地上的人大声宣读, “尔等身为大明子民,西安商户,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反行不轨! 守城期间,拒不响应官府号召捐输钱粮,哄抬粮价药价,牟取暴利! 私下勾连,组成行会,打压良善商户,垄断市面! 更兼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民心! 伤员百姓求医问药,尔等或拒之门外,或高价勒索,毫无仁心! 此等行径,于国不忠,于民不义,实为奸商蠹虫,罪无可赦!” 宣读完,根本不给任何辩解或求饶的机会。 战士们上前,两人一组,将名单上标注的为首者、主要参与者的手臂粗暴地反剪到背后,用结实的麻绳或缴获的捆扎带死死捆住。 “冤枉啊!军爷!小的有靠山!我姐夫是……” “砰!” 一声枪响,那个试图抬出亲戚名头吓唬人的胖账房,话还没说完,眉心就多了个血洞,仰面栽倒,肥硕的身体砸起一片尘土。 开枪的战士面无表情,吹了吹八一杠枪口并不存在的青烟,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另一个商行的管家,仗着养了十几个护院,还想鼓动家丁反抗。 结果他刚抽出腰刀喊了半句“跟他们拼……”,迎接他的就是一阵短促的点射。 他和身边几个最凶悍的家丁,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抽搐。 剩下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武器就跪地磕头。 没有审讯,没有辩论,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学员们手中的名单,就是判决书。 名单上打了勾的名字,被捆走;试图反抗或叫嚣的,当场格杀。效率高得令人心底发寒。 一批批被捆成粽子的商人、士绅、恶霸,在战士的押解下,如同待宰的猪羊,被集中驱赶到城中几处事先清理出来的空旷场地。 火光映照下,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 他们当中有的人还在哭喊冤枉,有的人面如死灰,有的人裤裆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 没有法官,没有惊堂木。 只有负责此事的军官,拿着扩音的铁皮喇叭,对着这群待决的囚徒,也对着周围被惊醒、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冰冷地宣布: “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稷王殿下令!西安城暂行紧急管制军法! 尔等所犯之罪,证据确凿,危害深远!依律,当处极刑,以儆效尤!即刻执行!” 宣判完毕,甚至不给他们留下写遗书或交代后事的时间。 一队队行刑的战士上前,两人押一个,拖到场地边缘临时挖出的浅坑旁,或者直接按倒在街边的排水沟沿。 “砰!”“砰!”“砰!”…… 连绵不绝单调而致命的枪声,在西安城的各个角落次第响起,又渐渐连成一片,仿佛一场迟来却更加残酷的战役。 每一声枪响,都代表着一个“罪人”的终结,也代表着旧有秩序的某一根支柱,被冷酷地敲碎。 他们的家宅被彻底查封、搜查。 浮财、地契、账册、往来书信,全部装箱贴封。 他们的家眷,无论妻妾儿女,还是丫鬟仆役,全部被集中看押,甄别身份。 参与作恶、助纣为虐的管家、恶仆、打手,查明后同样被拖出去枪决,或者戴上镣铐,押上等候的车辆、 等待他们的,将是去遥远的北方,在监工的皮鞭下,用余生去修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铁路,或者开山采石,直到累死、病死、被石头砸死。 那些未曾参与恶行或者只是普通仆役丫鬟的人,则被另一批学员登记造册, 告知他们将被编入迁移队伍,送往北直隶安置。 至于那些犯官罪商的女眷,无论妻妾女儿,则被单独集中在一处,由专人看管。 她们未来的命运,在出发前就已经被决定,将会被分配给军队中那些立功或者年纪偏大的光棍汉做媳妇。 这无关情爱,只是一种冷酷的资源再分配和稳定军心的手段。 这一夜,西安城无眠。 枪声、砸门声、呵斥声、哭嚎声、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成为这首古城新的、带着血色的安魂曲。 辉煌的灯火照亮的不再是秦淮风月,而是冷酷的清算与死亡。 街道上流淌的不再是胭脂水粉的香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恐惧。 辉腾军和京营的战士们,如同最高效的清洁工,用子弹和绳索,彻底地清洗着这座刚刚从外部敌人手中夺回的城池内部,早已腐烂发臭的脓疮。 一个旧的西安,正在血与火中彻底死去;而一个注定将刻满钟擎烙印的西安,正在这残酷的阵痛中,艰难地孕育。 第945章 秦王府里惊人的发现 秦王府那朱红高墙之外,五千名辉腾军与京营战士组成的联军,如同铁桶般将这座辉煌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将王府门前的石狮和匾额照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张夜眼、张之极、薛邦奇三人冷硬的面容。 他们站在正门对面街心,身后是肃立的士兵和紧绷着脸的学员们。 王府内的静悄悄的一片,只有隐约的慌乱跑动声和压抑的哭泣声传来。 高墙之后,仿佛是一座等待最后判决的坟墓。 张夜眼看着那包着厚重铜钉的王府正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右手,对着旁边轻轻一挥。 一名肩上扛着RpG-7火箭筒的辉腾军老兵早就蹲伏在侧,看到张夜眼的手势后立刻扣动了扳机。 “咻——轰!!!” 刺耳的尖啸声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耀眼的火光在厚重的门板上绽开,木屑、铜钉、碎裂的门栓如同暴雨般向内激射! 那扇象征着天潢贵胄威严、阻挡了杨凤翥和师爷哀求的王府大门, 连同后面顶门的粗大门杠,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向内炸开、倾倒,露出后面灯火通明却人影惶惶的前庭。 硝烟未散,张夜眼放下手,只说了五个字,随着夜风清晰地传到每个战士耳中: “冲进去。肃清。” “杀——!!”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战士们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越过还在燃烧的门板残骸,汹涌冲入秦王府! 杀戮,在踏入府门的第一时间,便骤然展开! 试图抵抗的王府护卫,穿着华丽的仪卫盔甲,挥舞着刀枪,嚎叫着从影壁后、回廊下冲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如同飞蝗般精准泼洒的子弹。 这些养尊处优、最多欺负过百姓的护卫,在百战精锐面前不堪一击,成片倒在精美的地砖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雕梁画栋。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怒吼声、东西被撞翻砸碎的哗啦声…… 瞬间充斥了这座往日静谧而威严的府邸每一个角落。 王府深处,世子朱存枢和他弟弟朱存极所在的银安殿偏厅里, 两人正像受惊的老鼠,一起瑟瑟发抖地钻在一张沉重的紫檀木雕花大桌底下。 外面每一声枪响和爆炸,都让他们浑身剧烈一抖。 “都……都怪你!死抠门!守城的时候要是肯拿出点粮食,哪怕做做样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朱存枢脸色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抓着弟弟朱存极的胳膊,手指掐得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怨毒。 朱存极也吓得魂不附体,但闻言还是尖声反驳: “怪我?!库房的钥匙是你管着的!我说开仓,你说一粒米都不能动! 你说朝廷和那帮泥腿子死光了才好!现在好了,钟擎打上门了! 他可是杀过代王的!先帝都没把他怎么样,现在这个小皇帝更是他的学生,对他言听计从! 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他对抗啊!宗室?皇上巴不得削藩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全晚了!” 朱存枢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昂贵的绸缎衣袖沾满了灰尘,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我怎么就……贪那点粮食银子……我悔啊!” “悔有屁用!咱们这次……死定了!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朱存极也崩溃了,兄弟二人缩在桌下,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和脚步声, 感受着彼此因为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除了互相埋怨和等待最终命运的降临,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种下的苦果,终于到了必须吞咽的时刻,只是这果实,毒得足以要命。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抵抗者格杀勿论!” 战士们的吼声在王府各处回荡。 面对绝对武力和血腥镇压,大多数王府属官、仆役、丫鬟早就吓破了胆, 纷纷从藏身的角落、房间里甚至是茅厕爬了出来,跪倒在庭院中、回廊下,双手高举过头,哭喊着求饶。 战士们两人一组,粗暴地踹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将躲在里面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拖拽出来,押到就近的空地上集中看管。 与此同时,更多的战士开始有目的地搜查王府各处库房、地窖、密室。 沉重的锁头被枪托砸开,被炸药炸开。 当火把的光芒照进那些幽深的所在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老兵,也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地窖里,粮食堆积如山,许多麻袋已经板结发霉。 银库里,银锭、金元宝、成串的铜钱,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却冰冷的光。 珍宝库里,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珊瑚明珠、象牙犀角……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还有专门存放绫罗绸缎、皮毛衣料的库房,许多衣料因为存放太久,已经隐隐有了蛀痕。 一箱箱,一袋袋,被迅速清点,贴上封条,抬出库房,在庭院中堆积起来。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富藩”的秦王府,数百年来积累的惊人财富,在暴力之下,正被迅速剥离出来,暴露在火光和血光之中。 而它的主人,此刻还像两只待宰的鹌鹑,躲在桌子底下,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王府内的枪声和抵抗逐渐平息,但搜查和清点的工作才刚刚进入高潮。 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粮帛,一队战士在王府深处几个极为隐蔽、用砖石巧妙伪装的库房里,发现了更加令人心惊的东西。 成箱成捆的崭新盔甲,虽然样式有些老旧,但保养得极好,闪烁着寒光。 刀枪剑戟、弓弩箭矢,数量足以装备上千人! 更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角落里甚至用油布盖着几门保养得不错的中型火炮,旁边还堆着不少火药桶和实心铁弹! “营长!这边有发现!”带队的排长脸色凝重地跑来向张夜眼报告。 张夜眼走过去,看着那些被火把照得发亮的兵甲火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 他摆摆手,示意战士们把这些东西也全部搬到前院空地上,和那些金银财宝堆在一起。 第946章 朱由检的觉悟 很快,如同两条被褪了毛的待宰肥猪,秦王世子朱存枢和其弟朱存极, 被两名高大的战士一边一个,从那张紫檀木桌底下拖了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拖到前院,扔在堆积的财宝和兵甲前面。 两人身上的绸缎袍子皱巴巴,沾满灰尘,脸上眼泪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 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气度。 一看到张夜眼,还有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朱存枢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下了,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朝着张夜眼的方向就疯狂磕头,额头砰砰地砸在青石地砖上,没几下就见了血,皮肉外翻,看着十分凄惨。 “将军!将军饶命啊!小王……不,罪人知错了!罪人知错了! 守城时是罪人糊涂,是罪人吝啬,是罪人猪油蒙了心! 罪人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只求将军饶罪人一条狗命!饶了我弟弟! 我们愿意去南京守陵,愿意削去王爵,只求活命啊!” 朱存枢的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朱存极也反应过来,跟着一起拼命磕头,哭喊道: “不关我们的事啊将军!都是……都是我们那死鬼老爹!秦肃王朱谊漶! 是他!是他当年为了跟朝廷讨价还价,偷偷置办的这些兵甲! 说是以防不测!我们兄弟二人根本不知情啊!我们冤枉啊!” 张夜眼看着脚下这两个磕头如捣蒜、转眼间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已故父亲的“龙子龙孙”, 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在忙碌登记、清点物品,累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的学员们,连连冷笑。 他慢慢踱步到那堆盔甲武器旁边,用脚尖踢了踢一领打磨得锃亮的铁甲,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额头血肉模糊的朱氏兄弟,淡淡道: “私藏甲胄,弓弩,刀枪,还有火炮,火药。” 他每说一样,就用手里的马鞭点了点那堆东西, “按照大明律,藩王仪卫,甲胄弓弩皆有定数,需向朝廷报备。私蓄兵甲,逾制藏炮,你们说说,这叫什么罪?” 朱存枢和朱存极浑身剧震,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罪!形同谋逆!是十恶不赦,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先前他们还心存侥幸,觉得钟擎最多是追究他们守城不力、吝啬不出粮的罪过,削爵圈禁也就到头了。 可现在,这私藏兵甲的罪名一旦坐实…… “是……是父王!都是父王干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将军!” 朱存枢急眼了,也顾不得什么父子人伦,嘶声力竭地甩锅, “父王他……他早就心怀怨望,对朝廷不满! 这些兵甲火炮,定是他私下命人打造藏匿,意图不轨! 我们兄弟二人蒙在鼓里,实属冤枉!将军明鉴!将军明鉴啊!” “对对对!大哥说得对!都是那老不死的干的!他活着的时候就跋扈,死了还留下这祸害坑我们!” 朱存极也连忙帮腔,兄弟二人此刻倒是空前团结,一致把脏水泼向已故的秦肃王。 张夜眼听着他们声泪俱下地痛骂自己已故的父亲,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了。 他本来还打算让张之极拿出圣旨,宣布一下朝廷给他们罗列的其他罪状,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 光是这私藏兵甲火炮一条,就足够了,而且还是他们自己“供认”的。 “行了。”张夜眼打断了他们越来越离谱的攀咬和哭诉,让两人瞬间噤声,惊恐地望着他。 “秦王世子朱存枢,秦王弟朱存极,”张夜眼的声音在寂静的前院清晰地回荡, “私蓄兵甲,逾制藏炮,其心叵测,形同谋逆。 守城之际,坐视军民死伤,一毛不拔,毫无仁心,不忠不义。 数罪并罚,按大明律,当处极刑。即刻执行。” 宣判完毕,他甚至没给两人再次求饶或晕厥的时间,对旁边的行刑队挥了下手。 朱存枢和朱存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变成死灰。 朱存枢抬起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嘶喊道: “你们……你们不能!我们是天家血脉!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 “砰!” 一声枪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子弹精准地钻入他的眉心,在后脑勺开出一个大洞,红白之物喷溅在身后堆积的财宝箱上。 穿着华丽绸缎的尸体晃了晃,软软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额头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磕头伤口,此刻被枪眼覆盖,显得格外讽刺。 张夜眼看着地上的尸体,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们放心,你们那个死鬼老爹,也不会好过的。 秦王陵?以后这西安,不会再有秦王,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秦王陵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那些跪了满地、目睹全程的王府属官仆役心头,让他们浑身发冷,抖若筛糠。 一些原本还存着点别样心思的管事,此刻也彻底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而刚刚被枪声吓醒、悠悠转醒的朱存极,在意识彻底模糊前,仿佛听到了“削藩”、“挖祖坟”几个字眼, 他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抬手去指张夜眼,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翻白,这次是真的彻底晕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旁边他大哥朱存枢的尸体,额上的枪眼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朱家秦藩一系,那早已注定凄惨而冰冷的终局。 其实,朱存枢和朱存极临死前,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想着,自己毕竟是天家血脉,是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堂兄弟, 看在老朱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亲亲”之谊的面上, 那位坐在北京金銮殿上的年轻天子,或许会念及亲情,至少会留他们一条活命,削爵圈禁也就罢了。 他们以为,下此狠手的必是那位权势滔天、行事酷烈的“稷王叔”钟擎,是钟擎要拿他们秦藩开刀,杀鸡儆猴。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决意要铲除他们,正是他们寄予最后一丝血缘希望的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们更不会理解,在年轻的皇帝心中,所谓的“天家血脉”、“亲亲之谊”,是何等苍白可笑,甚至令人作呕的东西。 朱由检永远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还是个在深宫里战战兢兢的苦命皇子。 是师父钟擎,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突然出现,将他从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带了出来。 师父教他读书,不光是圣贤道理,还有山川地理,民生疾苦,王朝兴衰。 师父带他走南闯北,让他亲眼看看大明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看边关将士的艰辛,看看百姓碗里的稀粥,也看看官仓里发霉的粮食和豪绅地窖里堆积的金银。 在他生病发热的时候,是师父守在他床边,亲自给他喂水擦汗,眼神里的关切做不得假。 在他和曹变蛟闯了祸事的时候,师父的板子也从未含糊,打得他屁股肿了好几天,却也让他牢牢记住了规矩和责任。 在他心里,师父是严师,有时甚至严厉得不近人情,可那份毫无保留的教导和关键时刻总能依靠的坚实,更像是一个……父亲。 一个他亲生父亲不曾给过,也永远无法给予他的,真正的父亲。 他真正的亲人,除了师父,就是将自己带大的李太妃。 哦,现在还要加上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玉波姑娘。 至于那些遍布天下的藩王宗室? 朱由检坐在温暖的乾清宫西暖阁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他朱由检最艰难、朝不保夕的时候,这些姓朱的“亲戚”在哪里? 谁曾给过他一碗饭,一件衣,甚至一句关切的话? 谁曾想过深宫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可怜虫?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王府里醉生梦死,变着法子扩充王庄, 跟地方官府争夺税赋,变着花样奢侈享乐,生孩子领俸禄, 把朝廷,把天下百姓当成供养他们无穷无尽欲望的血库! 现在,他朱由检阴差阳错当了皇帝,这些“亲戚”倒是一个个记起“天家一体”、“亲亲之谊”了? 指望着他这个皇帝侄子,用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国帑,去继续供养他们几十万人骄奢淫逸、蛀空大明? 我去他妈的吧! 朱由检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方冰冷的“皇帝之宝”玉玺,师父说得对,大明的病根太深,脓疮太多。 想要治好它,有些腐肉必须割掉,有些毒血必须放掉。 宗藩,就是最大的一块腐肉,最毒的一股脓血。 秦藩,不过是第一个。 第947章 海量的财富 秦王府内的抵抗很快就被彻底扑灭。 敢于拿着兵器对抗的护卫、死士,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剩下那些管事、长史、属官、太监、以及大批丫鬟仆役,则被用结实的麻绳捆了双手,一串串地押到王府前院空地上蹲着。 人太多,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号。 虽然主犯已诛,可这些人能在秦王府混到管事、长史的位置,或者本身就是秦王的心腹, 两代秦王在西安乃至陕西盘根错节上百年, 背地里不知道干过多少伤天害理、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勾结官吏的勾当,这些人多半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具体执行者。 张夜眼看着这群人,知道眼下没法一棍子全打死。 杀,肯定要杀一批罪大恶极的,但得让苦主说话,得把事情做在明处。 他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押到西安府大牢和卫所军营临时腾出的空房里分别关押,派兵严加看守。 同时,让随军的文书和学员们连夜起草安民告示和申冤布告,准备天亮就贴出去。 至于王府里那些女眷,无论王妃、侧妃、郡主,还是各房有头脸的妾室、有品级的女官,也一律被集中看管, 暂时和之前抓的那些奸商、劣绅的家眷关在一起,派人严加看守,等待下一步统一押送往北京。 她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王府里抄出来的财物实在太多,金山银海,珠宝古玩,粮食布匹,堆积如山。 许多学员和抽调来帮忙的识字的士兵,点算了小半夜,眼睛都熬红了,也只清点了一小部分。 张夜眼见状,直接下令停止,让所有人除了必要的守卫立刻去休息睡觉。 “东西不会长腿跑了。人累垮了,明天正事还干不干了?” 张夜眼的话不容置疑,“留下一个排,看守这些库房和院子,未经允许,擅入者格杀。其余人,睡觉!” 命令下达,累得头晕眼花的学员们和士兵们如蒙大赦,赶紧找地方和衣躺下。 偌大的秦王府,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渐渐沉寂下来,只有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在夜色和火光中沉默地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亮,许多惊魂初定的百姓,就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 他们很快发现,城中各处紧要路口、衙门前的八字墙、甚至一些大店铺的门板上,都贴上了盖着西安知府衙门大印和“钦差驻陕西工作队”关防的告示。 告示前面,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员或者本地被请来的穷酸书生,站在凳子上,大声给周围的人念着: “……秦藩朱存枢、朱存极,守城不助,坐视军民死伤,其心可诛。 私蓄兵甲,逾制藏炮,形同谋逆。着即夺爵,验明正身,就地正法,以肃国法……” “……秦王府一应属官、管事、庄头、恶仆,凡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强占田产、草菅人命、勾结官府、为虎作伥者,皆在清查之列……” “……自即日起,三日之内,西安府百姓,凡有受秦王府及其爪牙迫害, 有冤屈、有苦主、有实证者,可至西安府衙、或城中各处工作队临时受理点,具状呈告,陈明冤情。 一经查实,定予严惩,发还田产,赔偿损失……” 告示还没念完,人群中就已经有了骚动。 等到念到“凡有冤屈,皆可呈告”时,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嚎。 “青天大老爷啊——!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告示的方向连连磕头, 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就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跑去。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啊!秦王……秦王他遭报应了!儿……儿要去告状!告那帮天杀的畜牲!” 一个中年汉子眼眶通红,嘶吼一声,也推开人群冲了出去。 有人带头,压抑了太久、恐惧了太久、也绝望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 哭泣声,叫骂声,夹杂着对已故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唤,响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或是独自一人,或是扶老携幼,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知府衙门,涌向城中那几个刚刚挂出“申冤受理点”木牌的临时场所。 秦王府两代人造下的罪孽,罄竹难书。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抢夺民女,纵奴行凶,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勾结官府冤判良民……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这些,无需赘述。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几天,西安府衙和各受理点,将会被诉状和血泪淹没。 而那些被关押的秦王府爪牙,等待他们的,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多半逃不过一颗子弹或者一碗“断头饭”。 直到这天下午,秦王府那庞大财产的初步清点数字,才被累得几乎脱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的学员们,汇总到了知府衙门。 临时充作指挥部的二堂里,张夜眼、朱蒙童、杨涟、还有闻讯赶来的张之极、薛邦奇, 以及几个勉强还能动弹、被抬来的西安府署官,都等在这里。 负责汇总的学员嗓子沙哑,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开始汇报: “现银,包括库银、各房搜出的金银锭、金银叶子,共计……八百九十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有奇。” 堂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西安府的佐贰官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念道: “金珠、宝石、玉器、古玩、字画、珊瑚、犀角、象牙等珍宝,按市价最低估算,价值约……四百三十万两。” “嘶——”抽气声更响了。 “各仓清点粮食,以粟米、麦子为主,另有部分稻米、豆类,共计……四十一万七千八百余石。 另有腊肉、火腿、海味、干果等物,不计其数。” “绸、缎、绢、纱、绒、褐、布匹,共计……两万九千余匹。” “田契、地契、房契、商铺契,正在整理,数目庞大,暂无法估算价值。” 学员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以上,仅已清点并折价部分,现银加珍宝,总计……一千三百二十四万七千余两。 粮食,可供西安全城现有百姓……至少三年之需。” 第948章 另一笔财富 “哐当!” 一个西安府的推官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通判、经历等官员,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煞白,又渐渐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全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回椅子里,目光发直,久久回不过神。 一千三百多万两!粮食够全城吃三年! 这还只是已清点的现银和容易折价的珍宝! 还有那么多田产、商铺、宅院…… 他们知道秦王府富,可没想到富到这个地步!富可敌国,真不是夸张! 陕西连年大旱,朝廷为了几十万两赈灾银子吵得不可开交,边军欠饷闹得兵变频发, 可这秦王府里,竟然藏着如此一座滔天金山,堆积着足够养活全城人三年的粮食! 而就在几天前,西安城危在旦夕,守城军民饿着肚子流血拼命的时候,这座金山的主人,却一毛不拔,坐视不理! 朱蒙童和杨涟在额仁塔拉见惯了钟擎手下工坊的出产,也见识过海量的物资调动,对“钱粮”的数字承受力比这些地方官强得多。 可此刻,两位老先生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朱蒙童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门外秦王府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守财奴!蠢猪!他们守着这么多粮食,这么多银子, 宁可看着西安城破,看着百姓饿死,看着守军溃散,也不肯拿出一粒米,一两银! 他们就不想想,城破了,流贼进来,这些粮食和银子,还能姓朱吗? 流贼会跟他们讲道理,会让他们哄抬物价吗?啊?!” 杨涟也重重一拍桌子,老脸涨红: “猪狗不如!简直猪狗不如!心中无君,眼中无民,只有自家那点黄白之物!此等蠹虫,留之何用!该杀!该杀!!” 巨大的愤怒过后,是一种沉重的无力,以及对大明吏治、对宗藩制度深深的绝望。 两位老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心疾首。 沉默良久,朱蒙童忽然对旁边的学员道:“取纸笔来。” 学员连忙奉上笔墨纸砚。 朱蒙童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杨涟也走到一旁,另取一纸,同样挥毫。 他们没有以任何官职的名义,只在自己的落款处,郑重写下了“前左都御史朱蒙童”、“前左副都御史杨涟”。 两位历经三朝、看尽官场沉浮、如今投身于全新事业的老臣,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他们将这几日在陕西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尤其是秦王府这件触目惊心的事例,结合平生对吏治腐败、宗藩祸国的思考,化作一篇沉痛激昂、力透纸背的雄文。 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只有铁一般的事实,血一样的教训,和两位老臣泣血锥心般的呐喊与谏言。 它从西安发出,很快将传遍大明南北,成为后世最具影响力的一篇反腐倡廉、革新除弊的倡议书,史称《朱杨二公谏诸公书》。 它不仅宣告了旧时代某些不可触碰的“神圣”轰然倒塌,也预示着,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旧有统治根基的暴风雨,已经由西安这座古城,正式拉开了序幕。 堂内还沉浸在那“一千三百万两”和“三年存粮”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愤懑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又一名学员抱着一摞明显是新整理出来的厚厚纸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张夜眼,似乎在等待命令。 张夜眼对刚才堂内众人的激烈反应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对着那学员微微颔首,示意他直接说。 学员得到允许,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念道: “报!截止今日午时,对西安城内二十七家涉事奸商、粮行、药铺、以及前总兵王国兴等五名劣迹将领宅邸的查抄清点,初步汇总如下。” 他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数字,似乎自己也需要确认一下,才继续念道: “共抄出现银、金锭、金叶子,折合白银……一百九十六万四千余两。” 堂内响起几声下意识的抽气,但比刚才微弱了许多,人们似乎有些麻木了。 “抄出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上好皮货等,按最低市价估算,价值约……一百二十五万两。” “抄出囤积粮食,包括粟、麦、豆、米,共计……十八万五千余石。另有大量食盐、茶叶、糖、干果、海味等物,尚未计值。” “抄出绸、缎、绢、纱、棉、褐等各类布匹,共计……一万两千余匹。” “抄出田契、地契、房契、商铺契、借贷票据,数量繁多,正在加紧整理,暂无法估产。” 学员合上册页,总结道: “以上已清点并折价部分,现银加珍宝,总计……三百二十一万四千余两。 粮食,可供西安全城现有百姓……约一年之需。其余布匹、特产等物,价值亦是不菲。” 念完,学员垂手站立。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秦王府的数字是九霄惊雷,震得人魂飞魄散, 那么现在这“三百多万两”和“一年存粮”,就像紧接着砸下来的冰雹, 虽然个头小了点,可密密麻麻,连着砸下来,同样让人头晕目眩,心里发冷。 几个西安府的佐贰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变成了彻底的麻木。 他们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嘴巴微张,似乎连惊叹和抽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经历官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做梦。 前总兵王国兴,还有那几个平日看起来或道貌岸然的商人,家里竟然也藏着这么厚的家底? 而这些家底,有多少是在这场大旱和兵灾中,从百姓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朱蒙童听完,闭了闭眼,脸上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哀。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干: “即刻……将这两份数目,还有查抄的清单明细,整理成文。 用紧急电台,发往北京。呈报皇上,呈报稷王殿下。西安之事,已非我等可以擅专。 如何处置这些……不义之财,请皇上和殿下……圣裁吧。” “是!”那学员连忙躬身,抱着那摞沉重的册页,转身快步向后堂的临时电台室走去。 一直站在杨凤翥病榻旁伺候的师爷,此刻也是面色灰败。 他跟着杨凤翥在西安知府任上多年,亲眼看着自家府尊每日为钱粮赋税、刑名诉讼操劳,想方设法在朝廷催逼和地方豪强之间维持平衡,尽力保全一方百姓。 他一直以为,虽然陕西大旱,流贼四起,可西安城在杨知府的治理下,总算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和秩序,算是一方“净土”。 可谁曾想…… 这平静的城墙之下,竟然淤积着如此触目惊心的污秽与财富! 秦王府金山银山坐视城破,豪商劣吏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守城总兵未战先逃卷款私奔…… 而自家府尊,还有那些饿着肚子拼死守城的军民百姓,就像一群被困在华丽戏台上的傻子,被这些藏在幕后的吸血蛀虫,冷冷地观看着他们的挣扎与死亡。 师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幻灭,有悲凉,更有一种对过往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无力。 他以前读圣贤书,相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相信“皇恩浩荡,雨露均沾”。 可现在,他眼前只有沾着血泪的银子粮食,和这座刚刚从血火中挣脱却又在财富的光芒下显得无比荒诞的古城。 第949章 消息传到紫禁城 西安抄家清点出的惊人数字,化作嘀嘀嗒嗒的电波,跨越千山万水,很快呈递到了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案上。 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拿起那张译电纸,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那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秦王府现银珍宝折合一千三百余万两,存粮够全城吃三年; 奸商劣吏将领家抄出现银珍宝折合三百余万两,存粮够全城吃一年…… 他那张还带着些少年人清俊轮廓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诸如震惊、愤怒、狂喜之类的剧烈情绪, 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跟在师父钟擎身边几年的耳濡目染,亲眼看着额仁塔拉那延绵数里、仿佛永远搬不完的粮草物资, 亲手批阅过动辄数十上百万两的军工、建设开支,这点“毛毛雨”般的数字,确实很难在他心里掀起太大波澜了。 至于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有多黑,人心能贪到何种地步,他更不觉得意外。 师父从小就带着他到处跑,告诉他,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 要想知道这天下究竟怎么回事,就得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坐在金銮殿上看奏章,那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这几年,他看的、听的,已经够多了。 他随手将那张电报纸递给了早已伸长脖子等待的几位新任阁臣,以范景文为首,马世龙、王在晋、毕自严、李邦华几人都在。 范景文接过纸,刚看了两行,他的眉毛就是一跳,等看到那个“一千三百余万两”和“三年存粮”时, 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老臣,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头发根似乎都要竖起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那张纸,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国……国之巨蠹!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旁边的马世龙,这位原九边悍将出身的兵部尚书,一看数字,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就伸手往腰间摸去, 结果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就不披甲挎刀了,这是紫禁城,不是战场。 他悻悻地收回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低吼道: “他娘的!守着这么多粮食银子,看着西安城破?!该杀!全都该杀!” 王在晋和毕自严两位老成持重的,也是浑身剧震,拿着纸的手抖得厉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惊骇和后怕。 这么多钱粮,若是用在正途…… 最直接的是李邦华。 他看罢全文,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皇上!皇上明鉴!西安之事,绝非孤例! 天下藩王,遍地豪强,皆如是也! 他们坐拥金山,却视朝廷艰难、百姓死活如无物! 此等蠹虫不除,大明必亡! 臣恳请皇上,痛下决心,削藩!清丈!严惩贪墨!否则……否则国将不国啊!” 暖阁内,几位阁老的愤怒、痛心、惊骇,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朱由检却只是安静地坐在御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王承恩小跑着从外面进来,凑到朱由检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暖阁内激昂的声音渐渐平息,几位阁老都看向皇帝,等待圣裁。 “恩师说了,”朱由检开口,声音清朗平静,“西安之事,让朕自己拿主意。既如此,朕便做主了。” “赃银,留一百万两给西安知府杨凤翥。 让他用这笔银子,加固西安城防,抚恤守城伤亡军民,安顿城中百姓,兴修水利, 并对此次受兵灾、受奸商盘剥的西安百姓,做出补偿。 另,着杨凤翥就地招募新军,西安守军及卫所欠饷欠粮,一律补齐,不得再有拖延。 所需粮食,就从抄没的粮食里出,一部分发还给被强征、被盘剥的百姓, 剩下的,用作赈济城中贫苦,以及后续迁移陕西难民一路上的用度。” “杨凤翥守城有功,几乎殉国,忠勇可嘉。 加太子少保衔,擢陕西布政使,仍兼西安知府,总理西安善后及陕西迁移安抚事宜。 那个师爷,叫什么来着?哦,一并叙功,授西安府经历,辅佐杨凤翥办事。” “前西安总兵王国兴,临阵脱逃,罪证确凿。削其新城侯爵,公告天下,就地明正典刑。 秦藩朱存枢、朱存极已伏法,秦王藩号,即日起废除,秦王府一应财产充公,宗室名录除名。 西安城内涉案奸商、劣绅,查实罪状者,不必押解,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说到这儿,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此外,传朕旨意给张夜眼、张之极,并陕西巡抚洪承畴、三边总督熊文灿。 西安府,自即日起,仿北直隶、山东新制,推行土地新政。 以前所有田契、地契,无论来历,一律作废,全部收回国有。 由工作队和当地官府共同主持,重新清丈土地,登记造册。 然后,按户按丁,将土地重新分发给无地、少地的百姓耕种。 原主有确凿清白凭证、且无劣迹者,可酌情保留部分,但不得超过定额。 此事,须雷厉风行,不得拖延,更不得阻挠。若有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无论官绅,以谋逆论处!”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既解决了眼前的钱财粮食分配和封赏问题,又果断处理了罪人,更抛出了一项足以震动天下的根本性变革。 在西安推行土地国有和重新分配。 几位阁老听着,心中的愤怒稍稍平复,有对年轻皇帝杀伐决断的欣慰,也有对那“土地新政”将引发的滔天巨浪的深深忧虑。 但他们知道,皇帝背后站着那位稷王,而皇帝此刻展现出的意志,同样坚定如铁。 西安,这个刚刚被战火和清洗双重洗礼的古城,即将成为大明土地制度变革的第一个试验场,也是风暴眼。 然而,他们的这些担心,在此时此刻,注定是多余的。 除了因职务关系经常与钟擎打交道的范景文和毕自严外, 其余几位阁老,包括较为激进的李邦华,其实都还未真正理解,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以及支撑这位年轻皇帝做出如此决断的背后,是怎样一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逻辑和力量。 他们还在用传统的文人政治思维去考量利弊,权衡得失,顾忌着“民心”、“舆论”、“青史之名”。 他们担心反弹,担心骂名,担心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担心后世的史笔如刀。 可他们不了解钟擎。 钟擎解决问题,尤其是解决这种积重难返的痼疾,从来不喜欢弯弯绕。 他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舆论?先把刀把子攥在手里,控制了城池关隘,掌握了粮食和消息渠道,舆论自然会有“聪明人”帮你引导。 民心?让大多数无地少地的百姓实实在在地分到土地,吃到饱饭,他们的心自然知道该向着谁。 至于那些失了地的“民心”,谁在乎?历史评价? 哈!钟擎要是在乎那个,他就不会从杀代王开始一路走到今天了。 刀把子攥在老子手里,那老子就是真理。 枪杆子指着你的脑袋,你的道理就是狗屁。 敢龇牙?先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 历史?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第950章 西安事了和李自成登场 朱由检的旨意,连同钟擎那简单粗暴的“自己拿主意”的批示,被译成电文,从北京迅速发回西安。 当电文被誊抄清楚,送到西安知府衙门二堂时,堂内众人反应各异。 刚刚能勉强下地的杨凤翥,坚持要自己看。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逐字逐句看完, 尤其是看到“加太子少保衔,擢陕西布政使,仍兼西安知府”以及对自己和师爷的封赏, 还有那一系列安民、补饷、分田的旨意后,这个在城头血战不退的硬骨头老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推开师爷搀扶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对着北方——紫禁城大概的方向, 踉跄几步,然后“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也不顾地上冰凉,以头触地,砰砰有声,老泪纵横,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变了调的哭喊: “皇上!皇上啊!老臣……老臣何德何能……蒙皇上天恩浩荡!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我大明……我大明中兴有望!天下百姓有救了啊!呜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委屈和绝望, 还有此刻得遇明君的狂喜与感激,全都宣泄了出来。 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以证明自己的忠诚与激动。 旁边站着的杨涟老先生看得直皱眉头,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伸手一把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老杨从地上拽了起来,没好气地训斥道: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一把年纪了,也不怕人笑话! 皇上信重你,把西安和陕西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是让你在这儿哭天抢地的? 把身子哭坏了,耽误了皇上交代的正事,你看老夫不参你一本!” 杨凤翥被老前辈这么一训,脸上有些挂不住,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抽噎。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是惭愧又是激动,期期艾艾地应道: “是,是……杨公教训的是……下官……下官失态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绝不负皇上和稷王殿下重托!” 站在角落的师爷,此刻也是心潮澎湃,脑子嗡嗡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吏员青衫,又想想电文里那句“授西安府经历”,简直像在做梦。 自己寒窗苦读半生,屡试不第,最后只能给人当师爷幕僚,混口饭吃,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曾想,一场大难,一番际遇,自己这个“劳务工”,竟然……竟然就这么转正了? 成了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经历,可那也是官啊!是有朝廷俸禄,有印信的官! 巨大的惊喜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得赶紧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家里那口子,告诉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这些年跟着自己,可算是熬出头了! 张夜眼看着堂中这略显混乱的一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等杨凤翥情绪稍微平复些,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大人,皇上的旨意已到,西安之事,算是有了章程。但西安,只是开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陕西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 “接下来,我们辉腾军的工作队,将按照原计划,分成数十个小队,以西安为中心,向四周府县铺开。 庆阳府、西安府其余州县、凤翔府、汉中府……甚至更远。 任务不变:宣传迁移政策,甄别愿意北上的百姓,组织迁移。 原则还是那个,只宣传,不硬劝。 但我们希望,能在今年年底之前,把陕西愿意走、能走的百姓,大体迁移完毕。 让大家,也让我们自己,都能过个稍微安生点的年。” 堂内众人都点头。 他们跟着张夜眼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辉腾军这种雷厉风行、目标明确的作风。 定下目标,分解任务,然后就是全力以赴地执行,中间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绝不拖泥带水,更没有什么“再从长计议”。 这种效率,与大明官场以往那种层层报备、互相推诿、议而不决的拖沓风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在这里,拟定好的政策,就必须执行下去,不管你是地头蛇还是过江龙,都得给新政让路,没有价钱可讲。 张夜眼又看向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杨凤翥,补充道: “杨布政使,皇上留给你的那一百万两银子,还有张参将的京营兵马,就是你稳定西安、推行新政的底气。 京营会协助你整编训练新军,汰弱留强。 同时,各支下乡的工作队,也需要武力保护,以防某些不甘心失去田地的士绅狗急跳墙,或者残余的流贼、土匪骚扰。 这部分护卫工作,我们会和京营协调安排,你这边也要尽快把新的三班衙役和可靠民壮组织起来。” 杨凤翥此刻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拱手道: “张将军放心!下官省得!定然不负所托!” ...... 最近啊,有好些追着看这本书的老少爷们,在书评区、在群里敲着碗提意见了: 作者君!你这都磨磨唧唧写了快一千章了! 咱们明末题材里那位大名鼎鼎、几乎成了标配的“二号男主角”——李自成同志呢? 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王二、高迎祥、张献忠都出来溜达好几圈了,老李头你藏哪儿去了?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得嘞,既然观众老爷们呼声这么高,咱也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这就把镜头,从刚刚经历完血与火、正在忙活着分田发钱的西安城, 稍微往北边挪一挪,对准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一个叫李继迁寨的穷山沟。 咱们的“快递小哥”,啊不,是未来的“闯王”李自成同志,这会儿正忙着呢,不过他忙的可不是造反,而是……送快递。 哦,严谨点说,是当驿卒。 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生人,今年也就二十出头。 老家就这穷沟沟,爹叫李守忠,是个租地主田种的佃户,家里穷得叮当响。 李自成打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给地主放过羊,据说后来实在没活路了, 还被送到附近一个叫黄龙寺的庙里当过几天小和尚,倒是因此磕磕绊绊认了几个字,不算完全的文盲。 可庙里也不是长久之地,没几年,爹娘先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半大小子,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总得找碗饭吃啊。 好在李自成从小干活,身子骨练得不错,人也机灵。 听说县城那边的银川驿站招人,管吃管住,还给点微薄的工钱,当然什么五险一金是没有的。 虽然活儿累,要跑腿送公文,伺候马匹,但总比饿死强。 于是,年轻的李自成就成了大明邮政体系最基层的一名“快递员”。 这工作吧,说好听点是“驿卒”,吃皇粮的。 说难听点,就是风里来雨里去,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公文紧急,你得跑断腿;路上遇到劫道的、天气不好,你得自认倒霉; 马匹病了死了,你得赔;上官心情不好,你还得挨骂。 李自成干了几年,工钱没攒下几个,倒是欠了一屁股债。 第951章 快递小哥李自成和准备改革驿站的朱由检 李自成为啥欠艾举人一屁股债,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这事儿啊,还得从他那份“快递小哥”的工作说起。 大明驿卒,听着好歹是个吃皇粮的差事,可那点儿工食银,少得可怜,也就勉强够一个壮劳力把自己喂个半饱,想吃点荤腥都得掂量半天。 就这点钱,还经常被驿丞、书吏变着法儿克扣,美其名曰“损耗”、“孝敬”。 李自成爹娘死得早,没给他留半个铜板,反倒可能留了点丧葬的亏空。 他当驿卒那点微薄收入,养活自己都紧巴巴,还得琢磨着将来娶媳妇,可不就得东挪西借嘛。 问谁借?寻常农户自家都揭不开锅,只有当地像艾诏这样的举人老爷,家里有田有铺,才有余钱放贷。 于是,李自成就这么一头栽进了高利贷的泥潭,利息越滚越多,工钱还了利钱就没剩,本金像个无底洞,眼看这辈子都未必填得上。 这不,李自成还在眼巴巴指望着下个月发工食银,好去艾老爷家说点好话,看能不能宽限几日利息呢,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小道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驿站里那些愁眉苦脸的驿卒之间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朝廷……朝廷那边好像有风声,说要……裁撤驿站!” “啥?裁撤?那咱们这帮人干啥去?喝西北风啊?” “可不咋地!说是皇上为了省银子,要精简用度……” “省银子?省他奶奶个腿!老子一个月才几个大子儿?这都要省?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自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驿站马棚外边,就着凉水啃一个硬得像石头似的杂面馍。 他当时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馍“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得脏,捡起来拍都没拍就塞回怀里——这可是粮食! 他“噌”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驿站外头一个光秃秃的土坡上,望着北京城大概的方向,一股邪火混着绝望直冲脑门。 他也顾不上什么“天子威严”了,跳着脚就骂开了,反正这荒郊野岭也没外人听见: “朱由检!崇祯!你个挨千刀的!老子给你跑断腿送信,风里来雨里去,赚的还不够还利钱! 你现在连这点活路都不给了?要裁驿站? 你把老子裁了,老子拿啥还艾老爷的钱?拿啥吃饭? 你这不是把老子往死路上逼吗?!你个昏君!你个瓜怂!!” 他越骂越气,越骂越觉得委屈,想到那永远还不清的债,想到可能马上连这啃硬馍的差事都没了,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土坡上栽下去。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大明最倒霉的“快递员”,没死在土匪劫道的刀下,没累死在送急递的路上,倒要被朝廷一纸裁撤令给活活逼死! 不过啊,李自成这回还真是跳着脚骂错了人。 他嘴里那个想逼死他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会儿正坐在紫禁城的暖阁里, 对着摊开的大明舆图,摸着下巴琢磨着怎么“拯救”他们这帮驿卒呢,压根就没想过要裁人。 朱由检对“李自成”这个名字,那可太熟了,熟得都能背出来。 从小跟在师父钟擎身边,没少听师父用各种语气提起过这个名字,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是冷笑,有时候是深深的厌恶。 师父甚至还给他讲过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就是这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后来带着兵打进了北京城,逼得那个“故事里的朱由检”在煤山上吊死了。 每次想起这个,朱由检就觉得自个儿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好像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已经提前罩下来了。 他小时候在额仁塔拉,还曾偷偷跟自己的“小吊友”王承恩挤在一块儿,鬼鬼祟祟地商量: “承恩啊,你说,咱们要是想办法,偷偷派人去米脂,把那个叫李自成的家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是不是就没事了?咱俩就不用去挂东南枝了?” 王承恩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说: “皇爷,可使不得!稷王殿下知道了非得扒了奴婢的皮!殿下常说,历史大势,堵不如疏啊!” 随着年龄渐长,读的书多了,跟着师父见识的也多了,朱由检慢慢明白了师父那些话里的深意。 大明这座大厦要倒,李自成可能只是最后推了一把的那个人,真正让柱子烂掉、让地基松动的,是更多更深沉、更顽固的东西。 师父说过,该来的风暴总会来,光想着掐灭一颗火星没用,因为干柴已经堆满了。 要想不让火烧起来,得先把那些引火的干柴搬走,把屋子修结实。 所以,等他真的坐上了龙椅,掌握了权柄,再想起驿站,想起李自成, 还有全国成千上万像李自成一样靠着驿站勉强糊口的驿卒时,他的想法就完全变了。 裁撤?像另一个时空那个又傻又穷、急晕了头的“自己”一样,脑袋一热,咔嚓一下让全国几万“快递小哥”瞬间下岗,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去造反? 呸!那种蠢事,他朱由检才不干!他现在有钱! 师父帮他挣下了海一样的家当,额仁塔拉的工厂日夜不停,海贸的银子哗哗往里流,抄家……呃,是查没贪官奸商的家产也能顶一阵子。 他的想法是:改革!对,就是改革! 朱由检拿着朱笔,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驿站的点上画着圈,对侍立在一旁的范景文、毕自严等阁老说道: “驿站糜烂,讯息迟缓,滋扰地方,朕深知其弊。 然驿卒数万,皆赖此业为生,岂可一裁了之? 朕意,成立‘大明邮政部’,统管全国驿站驿传。 第一步,拨出专款,翻修各地破败驿站,要建得结实、宽敞、亮堂!” 他越说眼睛越亮: “驿站不光能送公文,送军情,还能让来往客商住宿,打尖,喂马! 大的驿站,可以增设旅店,澡堂子!让赶路的人能喝上口热茶,泡个热水脚! 沿途安全也要管,增设护驿兵丁,打击盗匪。 运送东西,那些老掉牙的驴车、骡车该换了,统统换成标准的四轮货运马车,统一规制,提高运力!” 他看着几位听得有些发愣的阁老,强调道: “最重要的是人!现有的驿卒、驿夫,全部登记造册,不准随意裁汰。 但要回炉重造!由邮政部统一组织培训,教他们新的规矩,学新的管理办法,熟悉新的车辆器械。 培训合格,重新考核上岗!饷银,也要提,至少得让一家人吃饱穿暖! 以后,咱大明的邮政,要又快,又稳,又安全!让百姓寄个信、捎个东西也方便!” 朱由检说得口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琢磨着: 等邮政系统建好了,运行顺畅了,既能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加快信息传递,又能安置就业,刺激商旅,说不定还能赚点钱…… 最重要的是,像李自成那样的“潜在造反头子”,给他一份稳定、有奔头的工作,让他忙着赚钱娶媳妇还债,他还有心思琢磨“闯王”的事吗? 暖阁里,年轻的皇帝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暗自点头。 而千里之外米脂县土坡上,骂累了正喘着粗气的“前快递小哥”李自成,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揉鼻子,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但又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第952章 两个藏在朝堂中的罪魁祸首 朱由检要改革驿站的风声,不知怎的,还没等正式旨意下来,就先在京城官场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这风声钻进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顿时让某些心思活络的家伙坐不住了, 觉得这可是个表忠心、显能耐、说不定还能捞点政治资本的大好机会! 于是,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当有大臣奏完西北兵事的议题后,果然就有两个人按捺不住,一前一后跳了出来, 开始对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对着满朝文武,唾沫横飞地表演起来。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刑科给事中刘懋。 这位仁兄一脸忧国忧民,捧着笏板,声音洪亮,从太祖皇帝设立驿站的初衷说起, 说到如今驿站如何“糜费国帑”、“滋扰地方”、“役使民力”,成了藏污纳垢、浪费银钱的巨大黑洞。 他引经据典,数据翔实,最后痛心疾首地提出建议: 为节省开支,纾解民困,中兴大明,应该痛下决心,系统性地裁撤天下驿站! 他甚至还估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此举每年能为朝廷节省高达六十八万两的白银! 紧接着,另一个叫毛羽健的言官也出列附和。 他主要火力集中在批评驿站制度的各种弊端上,什么公文传递迟误,驿卒素质低下,官员滥用驿站特权,地方苦于接待等等, 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他们才是真正心系社稷、敢于直言的忠臣,而保留驿站就是阻碍大明中兴的罪魁祸首。 龙椅上的朱由检,脸上带着淡淡甚至有点鼓励意味的微笑,安静地听着。 可心里头,早就开骂了:就是这两个混账东西! 在另一个“故事”里,就是他们这番看似为国为民的“忠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促成了裁撤驿站的诏令,把包括李自成在内的几万驿卒直接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某种程度上算是亲手给大明的棺材板钉上了一颗钉子! 而且,朱由检更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卖力地鼓噪裁撤驿站。 这里头,有故事啊! 关于刘懋那点陈年旧怨,他早就门儿清。 本来还想着腾出手来再收拾这些蠹虫,没想到他们自己倒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还摆出这么一副“为国除弊”的忠臣嘴脸。 也好,省得朕再去找你们了。朱由检心里冷笑。 等到刘懋和毛羽健两人终于说完,眼巴巴望着皇帝,等待嘉许甚至采纳时,朱由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御阶,来到刘懋面前。 年轻的皇帝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跪伏在地的刘懋面前,自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朱由检低头,看着刘懋梳得一丝不苟的官帽顶,忽然抬起脚,用穿着软底便靴的脚尖,轻轻踢了踢刘懋抱着笏板的手。 这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不庄重。 但却让满朝文武,尤其是刘懋本人,心里一个咯噔。 “刘爱卿,”朱由检开口了,“你方才所言,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忧国之心,溢于言表啊。” 刘懋心头一松,刚想谦逊几句“此臣本分”,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在朕决定是否采纳爱卿这‘每年省银六十八万两’的妙策之前,朕忽然想起一个挺有意思的小故事。 刘爱卿,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朱由检背起手,踱了一小步,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听说啊,很多年前,在某个地方的驿站里,有个管马的小吏,叫……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个‘马头’。 有一次呢,这位马头老汉因为一点驿站里的公务,被当地的县太爷叫去,当着好些人的面,狠狠责骂了一顿。 骂得很难听啊,好像还动了手?总之,是结结实实受了顿羞辱。 这老汉回家后,郁郁寡欢,觉得丢尽了脸面。可他只是个小吏,能拿县太爷怎么样呢?” 朱由检说到这里,停下脚步,再次低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刘懋的官帽,直直落在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 “可是啊,这老汉虽然没本事,他却有个好儿子。 这儿子读书用功,后来中了进士,当了官,还当了能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言官。 这儿子一直记着他爹当年受的羞辱呢。 他就想啊,我爹是因为驿站的事受辱,那些欺负我爹的县官、过路的官员,不都是靠着驿站作威作福吗? 我动不了那个具体的县太爷,但我可以动整个驿站啊! 我把驿站都裁了,看你们这些官老爷还怎么滥用驿站,怎么欺负像他爹那样的小吏! 这样一来,既报了私仇,还落了个‘为国节省、革除弊政’的美名。 啧啧,一举两得,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啊。刘爱卿,你说,朕听来的这个小故事,有没有点意思?”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就像真的在闲聊一个道听途说的轶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锥子,狠狠扎进刘懋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刘懋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金砖地上,他都没察觉。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就从额头、鬓角、后脊梁冒了出来,把里面的中衣都浸湿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秘密! 这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动机! 皇上……皇上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连他爹当年只是个“马头”,被县令羞辱的细节都知道?!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刘懋,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绣着金龙的袍角,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满朝文武,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等看到刘懋那副如遭雷击的怂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好家伙!原来你刘懋这么卖力地鼓动裁撤驿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节省国帑、纾解民困! 是为了给你爹当年受的那点气报仇!是假公济私!是把国家大事当成你宣泄私愤的工具! 顿时,刚才还被刘懋和毛羽健那番“慷慨陈词”说得有些动摇,或者事不关己的官员们,看向刘懋的目光全都变了。 鄙夷,愤怒,嘲讽,幸灾乐祸……各种眼神如同利箭,瞬间把跪在地上的刘懋扎成了筛子。 “刘懋!你……你竟敢因私废公,欺君罔上!”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简直是我辈言官之耻!” “皇上!刘懋欺君,其罪当诛!” 刚才还和他是“战友”的毛羽健,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 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去,心里把刘懋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刘懋啊刘懋,你他娘的自己屁股不干净,有这种要命的把柄,还敢拉老子一起跳出来?这下可把老子害惨了! 金銮殿上,刚刚还是一片“忧国直言”的肃穆气氛,转眼就变成了对刘懋的口诛笔伐大会。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年轻皇帝朱由检,只是负着手,静静地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刘懋, 又瞥了一眼缩头缩脑的毛羽健,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转冷。 第953章 朱由检化身说书先生 朱由检看都没看脚边魂儿都快吓没了的刘懋,仿佛地上只是堆碍事的垃圾。 他把目光一转,投向了旁边那个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毛羽健。 毛羽健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脑袋埋得低低的,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只盼着皇帝看不见自己。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怂样,嘴角一勾,转向满朝文武,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分享趣闻的调门,朗声说道: “众位爱卿,刘爱卿的故事听完了,是不是觉得挺开眼? 别急,朕这儿啊,还有一个,保管更精彩,更……嗯,更香艳。诸位想不想听啊?” 好嘛,这话一出,刚才还因为刘懋的“大瓜”而义愤填膺、纷纷唾骂的朝堂诸公,瞬间集体变脸。 这帮人能站在这里,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看热闹不嫌事大,踩同僚抬高自己,那都是基本操作。 此刻一听皇帝陛下还有“更香艳”的故事,而且看架势还是关于另一位“忠臣”毛羽健的, 一个个顿时眼睛放光,耳朵竖得老高,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正义凛然”切换成了“求知若渴”、“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皇上!臣等愿闻其详!” “陛下快讲!臣等洗耳恭听!” “毛给事中方才也是痛陈驿站之弊,莫非……其中也有隐情?” 催促之声此起彼伏,刚才那点同僚之谊早就喂了狗,此刻大家只想赶紧吃到新鲜热乎的大瓜。 朱由检很满意这个效果,点点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到毛羽健面前。 毛羽健感觉到阴影笼罩,身体僵得如同石块,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朱由检在毛羽健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那只因为紧张而死死抠着金砖地面的手。 忽然,朱由检抬起了脚,那只穿着柔软羊皮小朝靴的脚,就这么稳稳地踩在了毛羽健的手背上。 然后,开始慢慢地,碾。 “嗯……”毛羽健猝不及防,手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脸瞬间皱成了菊花,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可他哪敢叫出声? 更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皇帝用鞋底在自己手背上研磨,疼得他浑身直哆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朱由检仿佛没感觉到脚下人的痛苦,他踩着毛羽健的手,像是在踩着个脚垫,开始讲述: “话说啊,咱们这位毛爱卿,之前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许是觉得公务繁忙,身边寂寞, 就悄悄纳了一房如花似玉、善解人意的小妾。 金屋藏娇,好不快活。 可毛爱卿忘了,他老家还有一位性子颇为刚烈的正妻夫人。”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哦——”声,许多官员已经露出了“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笑容。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毛夫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顿时火冒三丈!这还了得?敢背着老娘偷吃? 毛夫人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收拾行装,就准备上京来捉奸!” 朱由检脚下微微用力,毛羽健疼得又是一哆嗦。 “可是呢,从毛爱卿老家到北京,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按常理,毛夫人怎么也得走上个把月吧? 到时候,毛爱卿说不定早就听到风声,把小妾藏好,或者想好说辞了。 可偏偏啊,咱们大明的驿站,它太高效了! 公文传递,官员往来,那叫一个迅速! 毛夫人灵机一动,也不知道是托了关系,还是想了什么法子, 反正啊,她就借用了这驿站系统,一路换马换车,那速度,简直比八百里加急军报也慢不了多少!” “嗖”的一下,没几天功夫,毛夫人就从天而降,直接杀到了毛爱卿金屋藏娇的宅子外头。 踹门,入内,捉奸在床!那场面……啧啧,据说当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毛爱卿是衣衫不整,面如土色;那小妾是哭哭啼啼,花容失色; 毛夫人则是柳眉倒竖,指着鼻子一顿好骂,把毛爱卿那点面子撕得粉碎。” 故事讲到这里,满朝文武已经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 许多人看向毛羽健的目光,已经从刚才的鄙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怕老婆怕到这份上,还被老婆用驿站“快递”过来抓个正着,这简直是大明官场年度……不,是十年一度的笑话! 朱由检叹了口气,仿佛很为毛羽健“惋惜”: “经此一役,毛爱卿是又羞又恼,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在同僚面前也成了笑柄。 可你们猜怎么着?毛爱卿他不敢怨恨自家夫人啊,夫人那是明媒正娶,理直气壮。 那他恨谁呢?他左思右想,最后把这股邪火,全算在了驿站头上!” 他脚下再次加力,毛羽健已经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毛爱卿觉得,都怪这驿站! 要是驿站没这么高效,传递没这么快,他夫人就不能这么快赶到京城,他就有时间遮掩,就不会这么丢人现眼! 所以,这驿站,就是害他出丑、让他家庭不睦的罪魁祸首!必须裁了它! 于是,毛爱卿就找到了同病相怜……哦不,是志同道合的刘爱卿,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为父报仇,一个为‘家’除害,联起手来, 在朕面前,在诸位同僚面前,把驿站说得一无是处,仿佛不裁撤驿站,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似的。” 朱由检说完,终于抬起了脚。 毛羽健的手背已经红肿一片,火辣辣的疼,可手上的疼, 远远比不上心里被当众扒光所有隐私和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恐惧的万分之一。 他听着周围那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议论声,看着同僚们那些嘲弄、鄙夷、仿佛看臭虫一样的眼神, 想到自己那点最见不得人的心思和丑事,竟然被皇帝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当朝讲了出来…… “呃……” 毛羽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眼睛一翻,很干脆地,直接晕死了过去,瘫软在金砖地上,不省人事。 “败类!无耻之尤!” “因一己之私,竟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身为言官,不行规谏,反而挟私报复,欺君惑众!当革职查办!” “请皇上严惩此二人,以正朝纲!” 这下,朝堂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只是针对刘懋,现在连毛羽健也一起捎带上了。 唾沫星子简直能把他俩淹死。谁 能想到,这两个平日里道貌岸然、动不动就以“为国谏言”自居的言官, 一个是为了给爹出气,一个是因为怕老婆抓奸,居然就把关乎数万人生计和朝廷通讯命脉的国家大事,当成了他们泄私愤的工具?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朱由检站在晕倒的毛羽健和瘫软的刘懋之间,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官,脸上那丝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传旨。”他开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刑科给事中刘懋,兵科给事中毛羽健,挟私妄奏,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着革去一切官职功名,交有司严审,查明有无其他不法,依律重处!其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再传朕旨意,通告天下:驿站之弊,朕已知之。 然裁撤之言,纯属无稽之谈,此后朝野再有妄议裁撤驿站、动摇国本者,以欺君惑众、扰乱朝纲论处! 朕决意革新驿传,成立大明邮政部,详情不日明发天下!”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两个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裁撤急先锋”,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还要被抄家。 而皇帝改革驿站的决心,也以此种雷霆万钧、又带着十足戏剧性和羞辱性的方式,昭告天下。 想必这个消息,连同那两个言官倒灶的奇葩理由, 很快就会成为大明官场和民间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笑谈, 而皇帝“洞悉隐微”、“明察秋毫”的形象,也将更加深入人心。 第954章 李自成下岗 朱由检在京城金銮殿上忙活得不亦乐乎,自觉干了一件利国利民、防患于未然的大好事。 可这皇帝的政令啊,就像一碗刚出锅的好汤,从紫禁城这个“大厨房”端出来的时候还滚烫喷香, 等经过各级“传菜员”的手,一路送到“食客”面前时,那味道可就千奇百怪,有的甚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首先说说执行得好的。 北直隶、辽东、山东,那是朱由检和钟擎经营多年的基本盘,从上到下都被梳理过好几遍,政令畅通。 这些地方的官员一看圣旨,立刻行动起来,翻修驿站的翻修驿站,清点人员的清点人员, 还根据本地情况琢磨出不少“积极性建议”,比如在驿站旁边开个茶水摊方便行商啊,增加点驮马数量啊,搞得热火朝天。 云南和四川秦良玉那边,也算听话,虽然山高路远,也开始慢慢动作起来。 可到了别的地儿,画风就开始跑偏了。 比如宣大总督施凤来。 这位老兄当初从京城“明升暗降”被弄到宣大这塞外边镇,心里头一直憋着口气,觉得是钟擎和皇帝嫌他碍眼,把他发配了。 他接到关于驿站改革的政令和拨款文书,只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瞅了几眼, 就随手扔在了堆积如山的公文最底下,对着幕僚撇了撇嘴,就说了五个字:“先放放,没钱。” 得,宣大地区的“快递小哥”们,暂时是别指望涨工资、住新房、开四轮马车了。 总督大人心情不好,驿站?哪有心思管那个。 命令传到南方各省,那更是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些地方的官员老爷们,天高皇帝远,平日里关心的就是自家田亩、诗会雅集、以及怎么在朝廷加派“三饷”的时候少交一点或者多摊给百姓一点。 改革驿站?成立邮政部?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能升官吗?不能?那一边凉快去。 政令进了巡抚衙门、布政使司,就被师爷们归档收好,然后……没有然后了。 至于底下的驿站是塌了还是漏了,驿卒是跑了还是死了,关老爷们屁事。 从北京到西安这一线,因为迁移的官员队伍和物资车队来来往往, 算是被重点“关照”的地带,再加上朝廷拨付的银子粮食确实有一部分向这里倾斜, 所以沿途州县的官员们,好歹还做做样子。 驿站该修补的修补一下,人员名册重新造一造, 虽然距离皇帝陛下设想中的“集邮传、住宿、安保、商贸于一体”的现代化邮政枢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起码门面比以前光鲜点了,驿卒们也勉强能按时领到那点微薄的工食银了。 就这,已经让沿途的“李自成们”感激涕零,觉得皇上真是圣明烛照了。 可政令传到陕西,传到三边总督熊文灿和陕西巡抚洪承畴手里时,这两位封疆大吏看着那份关于驿站改革的公文,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改革驿站?培训驿卒?翻修房舍?增加马车? 熊文灿拿着公文的手都在抖,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同样一脸苦瓜相的洪承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洪中丞,你看看,你看看!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知不知道咱们陕西现在是什么光景啊? 高迎祥那王八蛋在延安府闹得乌烟瘴气,裹挟了好几万人,今天打这个庄子,明天抢那个县城, 咱们手里能调动的战兵就那么点,缺饷少械,守城都吃力,哪还有闲钱闲人去管驿站修不修,驿卒训不训啊?” 洪承畴也是一脸晦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北边榆林有尤世威总兵镇着,高迎祥那厮还算有点忌惮,没敢全力南下。 要不然,就凭咱们固原这点兵,别说驿站了,就是总督衙门,怕都得被那帮杀才掀了!” 两人对着唉声叹气。 熊文灿觉得自己的白头发这几天都多了好几根。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能打仗的兵!是发饷的银子!是稳定后方的粮食! 驿站?那是什么? 能帮他挡住高迎祥的流贼吗?不能?那还管它作甚! 于是,熊总督大笔一挥,在公文上批了八个字:“军情紧急,暂缓施行。” 然后就把这份来自皇帝的最高指示,连同其他一堆他认为“不急之务”的文书,一起塞进了档案柜最底层,决定等打退了高迎祥,缓过这口气再说。 总督大人说“暂缓”,底下各州府的官员自然心领神会。 于是,除了正在被张夜眼、杨凤翥他们拿着尚方宝剑和真金白银猛推的西安府及其周边, 陕西其他地方的驿站改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暂缓”了,仿佛从未有过这道命令。 然而,朝廷要“改革驿站”、“成立邮政部”、“拨款翻修”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是在陕西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这消息落到某些人耳朵里,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米脂县管着驿站的那位胖乎乎的驿丞,还有他上面州里的同知、通判们。 他们才不管什么高迎祥,什么流贼,什么军情紧急。 他们敏锐的鼻子,从这道政令里,嗅到了截然不同的味道——银子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权力的味道! “改革驿站?翻修?拨款?”胖驿丞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兴奋地搓着手, “这不就是说,朝廷要往驿站投钱了吗?还要扩大驿站的规模和作用?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在他们看来,驿站以前是个爹不疼娘不爱、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赔钱货”,是“疥癣之疾”。 可现在,朝廷要重视了,要投钱了,那这驿站立刻就变成了可以下金蛋的母鸡,是闪闪发光的“香饽饽”、“聚宝盆”啊! 改造驿站,不得征用土地? 这征用的地,操作一下,能不能多划拉点进自己腰包? 翻修房屋,采购物料,这里头的油水该有多少? 增设功能,安排人手,这不正是安插自己亲信、七大姑八大姨的好机会? 还有那“培训后重新上岗”,更是妙啊! 正好可以把那些看着不顺眼、不听使唤的“临时工”一脚踢开,换上自己人! 说干就干!这帮“聪明”的官员行动力超强。 政令在熊总督那里是“暂缓”,到了他们这儿,关于“人员调整”的部分立刻就被“创造性”地先行一步了。 于是,在米脂县驿站干了几年、每天起早贪黑、就盼着那点工食银还债的李自成,某天一大早刚套好马,就被胖驿丞叫到了跟前。 驿丞端着架子,用眼角余光瞥着这个虽然干活卖力、但看起来就没什么背景的穷驿卒,拖长了声音道: “李鸿基啊,朝廷有新规矩了,驿站要改革,人员要精简,要培训后再上岗。 你呢,这个……嗯,考核不太合格。从今天起,就不用来了。 去账房那边,看看欠你的工钱…… 哦,对了,最近衙门开支也紧,你的工钱先记着,等朝廷的改制银拨下来,再一并结算。 现在,收拾你的东西,走吧。” 李自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考核不合格?他哪次送公文不是拼了命按时送到?工钱先记着? 他可是指望着这点钱去应付艾举人家的利息啊! “驿丞大人!这……这凭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工钱……工钱怎么能拖欠?我还等着这钱……” 李自成急了,上前一步想理论。 “凭什么?”胖驿丞把脸一板, “就凭这是上头的命令!驿站要改制,懂吗?改制! 你一个临时工,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再啰嗦,信不信我让衙役把你叉出去?赶紧滚蛋!别耽误驿站的正事!” 胖驿丞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留下李自成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默默卷起那床又硬又薄的破铺盖, 还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至于拖欠的工钱?看驿丞那态度,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李自成扛着小小的行李卷,一步步走出他以为能勉强糊口下去的驿站。 回头望去,那熟悉的马棚、车架、斑驳的墙壁,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和冰冷。 他想起自己刚才低声下气想讨要工钱的样子,想起驿丞那不屑一顾的嘴脸, 想起艾举人家那越滚越多的债条,想起空荡荡的米缸和渺茫到看不见的未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委屈和绝望,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对着驿站的方向,用尽力气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扛着行李卷,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融入了米脂县街上那些同样满脸愁苦的人群之中。 只是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烧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危险火苗。 皇帝在京城想方设法要给“快递小哥”们找出路,可到了最底下, 李自成这个“快递小哥”却连最后那条勉强糊口的破路,都被堵死了。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第955章 第一次杀人 李自成扛着铺盖卷,像个被踢出窝的丧家之犬,茫然地在米脂县尘土飞扬的街上晃荡。 工作丢了,最后一个铜板的希望也破灭了,可艾举人家的债,它不会因为李自成丢了工作就自动消失啊。 那利息,可是一天一天,利滚利,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很快,艾举人家那个精瘦得像猴子的管家,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堵住了李自成的门。 “李驿卒,哦,现在该叫李闲汉了。” 管家皮笑肉不笑,手里抖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 “这个月的利钱,该交了吧?东家说了,看在你以往还算老实的份上,零头给你抹了,就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李自成看着那三根手指,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那数目,比他以前一个月工食银的三倍还多!他上哪儿弄去? “管……管家老爷,您行行好,跟艾老爷求个情,宽限些时日。我刚丢了差事,实在是……” 李自成佝偻着腰,声音干涩。 “宽限?”管家把脸一拉, “东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人人都来宽限,东家喝西北风去?没钱?没钱好办啊!县衙大牢里管饭,你要不要去尝尝?” 任凭李自成说尽好话,赌咒发誓一有钱立刻还上,管家只是冷笑。 最后,管家撂下话:“再给你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就别怪东家不讲情面,送你见官!” 三天,眨眼就过。 李自成把能借的、能当的,全折腾了一遍,连那床破铺盖都差点押出去,可凑出来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第四天一早,县衙的两个衙役就踹开了李自成的破门,二话不说,一根铁链子就套在了他脖子上,像牵牲口一样把他拖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米脂县令晏子宾打着哈欠,不耐烦地听着艾家管家义正辞严的控诉,又瞥了一眼跪在下面的李自成。 晏县令和艾举人平时没少在一起喝酒赏诗,艾家逢年过节的“孝敬”也从没断过。 这案子,还用审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晏子宾惊堂木一拍,根本不给李自成辩解的机会, “刁民李自成,拖欠举人老爷银钱,逾期不还,甚为可恶!着即械号游街,以儆效尤!何时还清欠款,何时开释!” “械号游街”是啥? 就是给犯人戴上几十斤重的厚重木枷,锁住脖子和双手,然后由衙役押着,在县城最热闹的街市上慢慢走,让所有人都来看,来指指点点,来吐口水。 这不仅是肉体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极致羞辱,而且官府“贴心”地规定, 游街期间不许亲友送水送饭,目的就是把人往死里折腾,很多身体弱点的,根本撑不了几天。 于是,在崇祯元年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米脂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就多了一道“风景”。 李自成脖子上套着那副又厚又重、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破木枷, 像一头等待宰杀的牲口,被两个衙役用棍子赶着,在冰冷的寒风和路人或同情、或嘲弄、或麻木的目光中,一步一挪。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单薄的破袄上,刮在他被木枷磨破皮肉的脖子上。 他又冷又饿,嘴唇干裂起皮,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木枷仿佛有千斤重,要把他全身的骨头都压碎。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等死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绝望。 “看啊!这就是欠艾老爷钱不还的下场!” “呸!活该!欠债不还,还有脸活着?” “啧啧,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啥?自找的!” 各种声音往他耳朵里钻。羞辱、疼痛、寒冷、饥饿、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有那么几个瞬间,李自成真想就这么一头栽倒,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这他娘的世道,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就在李自成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一天傍晚,游街结束,他被押回县衙旁边临时关押的破棚子。 两个看守的衙役又冷又饿,骂骂咧咧地躲到背风处去找火烤了,只草草把棚门带上。 就在这时,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是以前和李自成一个驿站干活的驿卒兄弟,还有他的侄儿李过。 李过年纪不大,但长得敦实,性子也烈。他们早就看不下去了。 “叔!挺住!” 李过低吼一声,和其他几人合力,用捡来的石头和一根偷拿出来的铁钎,对着那副沉重的木枷连接处,玩命地砸撬! “哐!哐!哐!” 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李自成被这动静惊醒,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几张熟悉而焦急的脸。 “快!快点!被人发现就完了!” 木枷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被硬生生砸开! 李自成只觉得脖子和手腕一松,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骤然消失,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李过和另一个驿卒死死架住。 “走!快走!” 几人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李自成,趁着夜色,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米脂县杂乱无章的小巷深处,消失不见。 等那两个烤完火、浑身暖洋洋的衙役回来,看到空荡荡的破棚子和地上那副被砸烂的木枷时, 顿时傻了眼,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犯人跑啦!李自成跑啦!!” 李自成被救出来了,命暂时保住了。 可他也彻底没了退路。他现在是县衙通缉的逃犯,抓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继续躲在米脂,别说官府,艾家也不会放过他,照样是死路一条。 寒冬的破窑洞里,李自成裹着兄弟们凑来的破棉絮,身上被木枷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烧穿肺腑的邪火。 他眼前晃动着晏子宾冷漠的脸,艾家管家狞笑的脸,还有街上那些看客嘲弄的脸。 “过儿,”李自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睛里却燃着两点骇人的幽光, “艾诏那老狗……不能留了。” 李过握紧了拳头,重重点头:“叔,你说咋办就咋办!这口气,不出不行了!” 崇祯元年年底,一个北风呼啸、格外寒冷的夜晚。 艾举人家高墙大院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两个黑影,一个握着用来铡草料的铡刀,一个提着赶车的大鞭,如同索命的恶鬼,摸进了艾举人散发着炭火温暖和书籍墨香的书房。 艾举人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拨拉着算盘,核算着这个月的利钱收入,嘴里还哼着小曲。 听到动静,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谁啊?这么晚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烛光下,他看到了李自成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还有李过手里那柄闪着寒光的铡刀。 “你……李自成?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艾举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艾老爷,”李自成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我来……跟你算笔账。连本带利。” 惨叫声被厚厚的墙壁和呼啸的北风吞噬。 当艾家其他人被浓郁的血腥味惊动,乱哄哄冲进书房时,只看到艾举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骇。 而凶手,早已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地上一行通向院外、逐渐被风吹淡的血脚印。 米脂县小小的震动了一下,随即在县令晏子宾“全力缉拿凶徒”的咆哮声中,又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谁都知道,那个叫李自成的驿卒,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陕北无边无际的荒原深处。 没人知道他会流向何方,又会卷起怎样的波澜。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那个“快递小哥”李自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刻骨仇恨的亡命徒。 第956章 绿帽王诞生 杀了艾举人,李自成和李过连夜逃出米脂, 在山沟野洞里躲了十来天,担惊受怕,风吹草动都能惊出一身冷汗。 可人总不能一直当野人。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李过年轻,还能熬,李自成却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除了恨,还有股说不出的憋闷和茫然。 这时候,他就想起了家里头那个婆娘,韩金儿。 说起这韩金儿,在米脂当地可是个“名人”。 这女子长得确实水灵,柳叶眉,桃花眼,身段也好,可她那名声嘛……啧啧,用老乡的话说,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骚气”。 她十四岁就被西安一个退养老乡官看上,纳回家当了小妾, 结果没两年,就跟府里一个小厮勾搭上了,被逮个正着,一卷破席子给休回了娘家。 后来不知怎的,又嫁给了延安府一个老监生做妾,结果老毛病又犯,跟隔壁一个卖香油的后生不清不楚,再次被休。 就这么着,韩金儿“克夫”、“不守妇道”的名声算是传遍了十里八乡,正经人家谁敢娶? 可偏偏,当时刚当上驿卒没多久又到了该成家年纪的李自成, 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真被韩金儿那模样勾了魂,硬是顶着所有人的嘲笑和劝阻,掏空家底, 其实也就是三斗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小米当作聘礼,把韩金儿娶回了家。 这事儿在当时穷得娶不起媳妇的陕北光棍堆里,也算是一桩奇谈。 有人说李自成是色迷心窍,也有人说他是实在穷得没办法,有这么一个肯跟他的就不错了,还挑啥名声? 娶回家后,李自成倒是想好好过日子。 可他这驿卒的差事,三天两头往外跑,送公文一去就是好几天,有时候甚至十天半月回不了一趟家。 后来丢了差事,又为债务奔波,还被枷号游街,更是长期不着家。 家里头,就剩韩金儿一个人。 韩金儿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空闺冷枕,她又想起以前那些“快活”日子。 一来二去,就跟米脂县衙里一个叫盖虎儿的衙役勾搭上了。 这盖虎儿可不是普通街溜子,人家是县太爷晏子宾手底下的正经役吏,在衙门里有些关系,平日里在街面上也算一号人物。 两人一个贪图美色,一个寻求靠山和慰藉,干柴烈火,没多久就好得蜜里调油。 李自成不在家,盖虎儿就大摇大摆出入李家,左邻右舍谁不知道? 可谁也不敢多嘴,一来怕惹上盖虎儿这个衙门里的“虎爷”,二来嘛,也觉得李自成那窝囊废,活该戴这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天傍晚,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李自成和李过在外头实在熬不住,又冷又饿,想着风声也许过了些,就偷偷摸回了米脂,想回家看看,顺便拿点能御寒的东西。 两人蹑手蹑脚摸到那间破土房后墙,屋里居然亮着昏黄的油灯光。 隐隐约约,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娇笑声传出来,还夹杂着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和些不堪入耳的荤话。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了上来。 他示意李过别出声,自己哆嗦着,凑到窗户纸一个破洞前往里瞧。 这一瞧,李自成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张破木板床上,两条白花花的身子正纠缠在一起,颠鸾倒凤,战况正酣。 上面那个精壮的男人,正是县衙的盖虎儿! 下面那个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发出猫叫般呻吟的女人,不是他李自成三斗小米娶回来的婆娘韩金儿,还能是谁? 盖虎儿一边动作,一边喘着粗气调笑: “心肝儿,那死鬼驿卒怕是在哪个山沟里冻成冰棍了吧?回不来了!以后,爷疼你!” 韩金儿吃吃地笑,手臂缠上盖虎儿的脖子: “就你会说!那个没用的废物,连个差事都保不住,还欠一屁股债,差点被人弄死……哪有虎爷您威风……”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李自成的耳朵里,扎进他心里。 耻辱、愤怒、还有这些日子积累的所有委屈、不甘、绝望,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轰然爆发! “我操你姥姥!!!” 一声仿佛不属于人类嘶哑到极点的怒吼,轰然炸响! 破旧的木门被李自成一脚狠狠踹开,门板直接飞了出去! 床上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吓得魂飞魄散。 盖虎儿一哆嗦,直接从韩金儿身上滚了下来,赤条条地摔在冰冷的地上。 韩金儿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扯过破被子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口那个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男人。 李自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头青筋暴跳,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狰狞可怕。 他手里没武器,可那眼神,那气势,仿佛要生吞活剥了眼前这对狗男女! “鸿基!你……你听我解释!”韩金儿吓得语无伦次。 盖虎儿到底是衙门里混的,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刻反应过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裤子,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 “李鸿基!你他娘敢私闯民宅?老子是县衙的!识相的快滚!不然……” “不然你娘!!” 李自成根本不想听任何废话,积压的怒火和杀意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低吼着扑了上去,目标直指刚刚套上一只裤腿的盖虎儿! 他一把掐住盖虎儿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另一只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盖虎儿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狠狠砸去! “砰!砰!砰!” 拳头砸在皮肉和骨头上的闷响,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 盖虎儿起初还挣扎,用手去抓挠李自成,可李自成此刻的力量大得吓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几拳下去,盖虎儿就被打得鼻梁塌陷,满脸开花,哼哼唧唧地没了反抗之力。 “鸿基!别打了!要出人命了!”韩金儿吓得哭喊起来,想上前拉架。 李自成回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瞪向韩金儿。 韩金儿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自成不再看韩金儿,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盖虎儿身上。 他松开掐着脖子的手,转而左右开弓,耳光像雨点一样落在盖虎儿已经肿成猪头的脸上,边打边骂, 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嘶哑变形:“衙门的是吧?威风是吧?搞老子的婆娘是吧?老子让你搞!让你搞!!” 打了不知多少下,直到盖虎儿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李自成才喘着粗气停下手。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血肉模糊的盖虎儿,而是把血红的眼睛,缓缓转向缩在墙角的韩金儿。 韩金儿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激灵,尿都快吓出来了,哭喊着求饶: “鸿基!我错了!我是被逼的!是他强迫我的!你饶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饶命啊!” 李自成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 他慢慢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他平时砍柴的斧头。 他拎起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韩金儿。 “鸿基……不……不要……”韩金儿的求饶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李自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给予过他短暂温存和无数耻辱的女人。 他举起斧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好过日子?下辈子吧。” 寒光闪过。 “啊——!”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土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李自成丢下染血的斧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杀人的暴怒慢慢退去。 李过一直守在门口,防止有人过来。看到屋里惨状,他也吓了一跳,但更多是解气。“叔,现在咋办?” 李自成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此地不能留了。两条人命,其中一个还是衙门的,晏子宾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勉强算作“家”的破地方,眼神里最后一丝留恋也消失了。 他弯腰,从盖虎儿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里,摸出几个散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 又从韩金儿藏钱的小瓦罐里倒出最后几枚铜板。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路费了。 “走,去甘肃。”李自成把斧头在盖虎儿的衣服上擦了擦,别在腰后, “听说那边在募兵,给饷银。天下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人不再犹豫,用破布简单包了头脸,趁着夜色和即将落下的雪花,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米脂, 离开了这个给予李自成无数痛苦、耻辱,最终也逼他沾满鲜血的故乡,向着西北方向,茫茫的甘肃地界逃去。 寒风卷着雪沫,很快覆盖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也仿佛要掩去今夜这桩发生在破土屋里的血腥惨案。 只是,“绿帽王”李自成这个带着无尽嘲讽与血腥气的绰号,和他身背两条人命的通缉令,将伴随他很久,很久。 第957章 李自成投军 李自成和李过两人,揣着那点从死鬼盖虎儿那儿摸来的散碎银钱, 像两条被撵出窝的野狗,一头扎进了西北凛冽的风雪和更加迷茫的前路。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道,昼伏夜出,啃着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喝着沟里的雪水, 提心吊胆地朝着传闻中正在募兵的甘肃方向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甘肃,尤其是他们目标所在的甘州(今张掖)一带, 气氛可比他们想象的要紧张刺激得多,压根不是什么安稳的避风港。 话说自打钟擎的辉腾军和尤世威的西路军横扫河套,把蒙古诸部揍得哭爹喊娘之后,草原上的格局就乱了一阵子。 有些部落服了,乖乖做生意或者往更远的西边、北边躲。 可总有那不服气的,或者觉得自己损失太大、憋着口气想找回场子的。 其中就有一支来自和硕特部,领头的是个叫和罗理(人称巴图尔额尔克济农)的家伙。 这家伙野心不小,看着河套旧地被明军牢牢占住,眼红心热,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暗地里上蹿下跳,把前几年被打散、逃到各处苟延残喘的河套蒙古残部, 还有西边准噶尔部一些同样对大明不满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笼络到一起。 这背后,据说还有卫拉特蒙古的怀阿尔赖兄弟俩在煽风点火,出主意。 这帮人凑在一块儿,觉得辉腾军主力好像在忙别的事,尤世威也主要盯着河套,甘州这边说不定有机可乘。 于是,在崇祯元年的这个冬天,他们纠集起一大帮子人马,号称数万,浩浩荡荡,开始朝着大明西北边境,特别是甘州一带,发起了试探性的进犯。 今天抢个边境墩堡,明天骚扰一下运输车队,搞得甘州以北烽烟频传,人心惶惶。 坐镇甘州,负责顶住这股压力的最高军事长官,是总兵杨肇基。 提起杨肇基,在大明军界,尤其是北方边镇,那也算是个有故事的老将了。 他是山东沂州卫人,将门出身,武举人考上来的,基本功扎实。 早年在大同、延绥这些边镇都干过总兵,是真刀真枪跟蒙古人拼杀过的,勇猛是出了名的。 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是天启二年在山东平灭白莲教徐鸿儒起义。 那时候白莲教闹得挺凶,连下好几个州县,官军被打得没脾气。 朝廷没办法,把杨肇基调过去当山东总兵。 老杨同志打仗有点脑子,不硬来,先派兵四处骚扰牵制,把起义军主力调出来, 然后集中手下精锐,找个机会一顿猛冲,把起义军最硬的那股核心力量给打垮了,最后把贼首徐鸿儒包围在邹县,逼得对方投降。 这一仗打完,杨肇基直接升到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达到了武官荣耀的顶峰,走路都带风。 后来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金兵打破长城直扑北京,天下震动。 那时候杨肇基本来已经在家歇着了,一听这消息,老头子坐不住了,拿出当年在山东的劲头, 带着家里养的家丁和临时召集的民勇,凑了三千人,玩了命地往北京赶,居然还让他冲破拦截进了城。 把当时急得团团转的崇祯皇帝感动得够呛,又是赐蟒袍玉带,又是加封太傅,让他守德胜门。 老杨也不含糊,带着人硬是顶住了后金的进攻,为北京保卫战立了功。 战后,崇祯皇帝觉得这老将靠谱,就让他继续镇守蓟镇。 崇祯三年还参与了收复永平等四城的战斗。 可以说,杨肇基是大明末年少数几个既能打内贼、又能扛外辱,而且对皇帝还算忠心的将领了。 可这一世的杨肇基还在甘州总兵这个位置上跟蒙古鞑子玩命中。 可面对和罗理纠结起来的这群草原饿狼,杨肇基也感到压力山大。 他手下能用的战兵不多,很多卫所兵缺额严重,装备也差。 边境线那么长,蒙古人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没办法,守城需要人,出城巡逻需要人,押运粮草也需要人。 杨肇基只好下令,在甘州及附近州县,大规模招募新兵,扩充营伍。 条件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管饭,发点微薄的饷银,阵亡了……嗯,阵亡了再说。 总比饿死强。 负责在甘州城具体操办募兵这摊子事的,是杨肇基麾下的一个参将,叫王国。 这位王参将打仗本事平平,但搞这种后勤招募、吃吃空饷、克扣点粮饷之类的“业务”倒是门儿清。 他在甘州城里设了个招兵点,插杆破旗,摆张桌子,派两个歪瓜裂枣的老兵往那一坐,就开始“招贤纳士”了。 要求?是个人,能喘气,能拿得动武器就行。 年纪?别太老,别太小。 来历?谁管你那么多!是不是逃犯?身上有案子? 只要没人当场揪出来,王参将才懒得查。 多一个人头,他就能多向上头要一份粮饷,至于这人头是真是假,能不能打仗,那是杨总兵该操心的事。 于是,甘州城那破烂的招兵点前,很快就聚集起三教九流的人物。 有活不下去的本地破落户,有从陕西逃荒过来的流民,有犯了小事躲祸的混混, 当然,也有像李自成和李过这样,身上背着人命急于找个地方藏身吃饭的亡命徒。 李自成和李过一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捱到甘州地界,打听到确实在募兵,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在城外河里胡乱洗了把脸,把身上那件沾着血迹和尘土、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破袄子使劲拍了拍,互相看了看。 “过儿,到了地头,机灵点。少说话,多看。别人问起,就说咱是延安府逃荒过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 李自成低声嘱咐。 他脸上被风雪和饥饿刻下的痕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原本驿卒的茫然和老实已经消失不见。 “嗯,叔,我晓得。”李过点点头,紧了紧腰间的草绳。 他比李自成更年轻,血债带来的冲击和逃亡的艰辛,让他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两人混在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人群里,慢慢挪到了招兵点前。 看着前面的人或顺利登记,或被随意扒拉两下就赶到一边,李自成心里稍微定了定。 这地方,看来真不怎么挑。 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的老兵头也不抬,蘸了墨的毛笔在名册上悬着:“姓名?哪儿人?” “李鸿基,延安府米脂人。”李自成压低了声音,报出本名。 “李过,跟他一起的,同乡。”李过补充。 老兵在名册上划拉了两笔,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嘴里嘟囔着: “李鸿基……李过……行了,去那边,领个号牌,有人带你们去营房。记住号牌,丢了没饭吃!” 就这么简单?李自成和李过都有些发愣,他们预想中的盘问、查验身份,一概没有。 两人晕乎乎地领了两个写着数字的木牌,跟着一个吊儿郎当的辅兵,朝着城外一片更加破烂的营地走去。 寒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隐约能听到操练的号令和马匹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李自成握紧了手里冰凉的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他离开了米脂那个满是耻辱和血腥的泥潭,却又一脚踏入了甘州这个战云密布的更大旋涡。 当兵吃粮,刀头舔血,这就是他李鸿基接下来要走的路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被命运的浊流裹挟着,继续向前,漂向那吉凶难料的深渊。 第958章 李自成的第一战 甘州城外的军营生活,对李自成和李过来说,就像从一口井跳进了另一口更浑的井。 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子吹起来,顶着刀子似的寒风跑圈,挥舞着轻重不一的木棍子当长矛比划,偶尔能摸到几把刀刃都钝了的破刀。 吃的比驿站时好点,至少稀粥管够,偶尔还能见到点咸菜疙瘩,但那股子掺了沙子的霉味,总让人怀疑粮官是不是把喂马的豆料混进来了。 招他们进来的王参将,除了发号牌那天露过面,后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是他手下几个小旗、总旗,整天吆五喝六,变着法儿从新兵身上刮油水。 李自成凭着跑驿路练出的好身板和早年打熬的力气,加上在米脂那种地方磨出来的机警, 倒是没怎么挨欺负,还因为“看着像个能扛事的”,被一个小旗塞了根相对完整的矛头, 让他当了临时的小队长,管着同棚的七八个新兵蛋子,其中就包括李过。 李过年轻,力气也足,但脾气比李自成还冲,有两次差点跟克扣伙食的老兵油子打起来,都被李自成按下了。 “忍着点,过儿。这里不是米脂,咱们身上不干净。”李自成总是这么低声劝。 他自己心里也憋着火,可更清楚,现在这身破号衣和每天两顿稀粥,是他们叔侄俩眼下唯一的护身符。 平静的新兵日子没过多久,边关的紧张气氛就压不住了。 探马回报,和罗理那帮人聚集了更多人马,在甘州以北百多里的地方来回游荡,抢了几个小堡子,气焰越来越嚣张。 总兵杨肇基坐不住了。朝廷把他放在这里,不是让他缩在城里看蒙古人耀武扬威的。 再者,他也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越来越低迷的士气,也给自己和手下儿郎们弄点赏钱。 朝廷的欠饷都快拖到明年了。 于是,在崇祯二年开春不久,一个风沙渐起的早晨,甘州城的西门轰然洞开。 杨肇基顶盔掼甲,骑在一匹还算神骏的青海骢上,亲自率领着包括王国参将麾下新兵营在内的三千多兵马, 出城北上,准备寻找蒙古主力,“予以痛击”。 队伍拉出去老长,前面是杨肇基的家丁和部分边军老卒,算是核心战力,中间是各营凑起来的卫所兵,稀稀拉拉,军容不整。 李自成他们这帮新兵,就被扔在最后面,负责押运一点可怜的粮草和拖着几门老掉牙的炮车。 王国参将骑着马,在队伍一侧晃悠,脸色看起来比天色还阴沉,嘴里不停咒骂着这鬼天气和“劳师动众”。 李自成扛着那根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尘土里,心里直打鼓。 他跑过驿路,见识过马贼土匪,可这种大军出阵、真刀真枪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旁边的李过倒是有点兴奋,东张西望。 同棚的其他新兵,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不停咽唾沫,还有的偷偷把求来的平安符塞进怀里。 大军向北走了两天,除了被风沙灌了一肚子,连蒙古人的毛都没看见一根。 斥候回报说蒙古人就在前面几十里的山谷附近。 杨肇基求胜心切,也可能是被王国等部下“蒙古人怯战,正可一鼓而下”的撺掇蒙了心,下令加速前进。 结果,一头扎进了和罗理精心布置的埋伏圈。 当明军长长的队伍大部分进入一条两侧是缓坡、遍布枯草和乱石的谷地时,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缓坡后、乱石中,猛地站起无数穿着皮袍、戴着毡帽的蒙古骑兵,嗷嗷怪叫着,张弓搭箭! “有埋伏!结阵!结阵!”杨肇基的老家丁声嘶力竭地吼叫。 可已经晚了。 蒙古人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专挑明军队列密集和军官所在的地方招呼。 缺乏甲胄保护的卫所兵和新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队伍瞬间大乱,许多人扭头就跑,反而冲乱了后面试图结阵的同伴。 “不许退!顶住!”杨肇基眼睛都红了,挥舞着战刀,带领家丁和部分老卒试图稳住阵脚。 可蒙古骑兵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两翼猛冲下来! 他们并不硬冲明军核心,而是专门切割、包抄那些已经混乱的部队。 李自成所在的新兵营,正好处在队列末尾,原本相对安全。 可前面一乱,败兵像潮水一样涌下来,顿时把他们也冲得七零八落。 王参将早在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就调转马头往后跑了,边跑还边喊:“撤!快撤!” 李自成被慌乱的败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后跑。 他听见耳边尽是哭喊、马嘶、兵刃碰撞和濒死的哀嚎。 一支流箭“嗖”地擦着他耳边飞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矛,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同样被冲得踉踉跄跄的李过。 “过儿!跟着我!别散!”李自成吼道,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两人拼命逆着人流,往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坎上挪,想避开最混乱的地方。 刚爬上去,就看到七八个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正疯狂砍杀一群只顾逃命的明军步卒,如同虎入羊群。 一个明军小旗官试图组织抵抗,被一个蒙古骑兵策马冲过,刀光一闪,半边肩膀就耷拉下来,惨叫着倒地。 那蒙古骑兵似乎杀得兴起,竟单独脱离了小队,朝着李自成他们藏身的土坎冲来,大概是想捡个“落单”的功劳。 那骑兵满脸横肉,嗷嗷叫着,弯刀高高举起,马蹄溅起尘土,直奔李自成面门! 生死关头,李自成脑子里一片空白,多年驿卒生涯练出的应变和骨子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猛地爆发出来!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腰身一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杆长矛当做标枪,朝着狂奔而来的战马胸口,狠狠投掷过去! “中!”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那蒙古骑兵的意料。 他根本来不及勒马躲闪,沉重的矛头“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战马的前胸!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将那骑兵狠狠甩下马背! 那骑兵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李过已经像头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柄短斧,照着那蒙古兵的脑袋就是一下!红白之物顿时溅了一地。 第959章 升官 李自成也冲上前,从还在抽搐的马匹身上拔出自己的矛,矛尖滴着血。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蒙古兵的尸体,又抬头看向不远处另外几个正调转马头看过来的蒙古骑兵,心脏狂跳,但握矛的手却异常稳定。 也许是这对叔侄悍勇的反杀震慑了对方,也许是那边有更大的“猎物”, 那几个蒙古骑兵看了他们一眼,竟没有冲过来,而是呼哨一声,追着更大股的败兵去了。 惊魂稍定,李自成和李过发现土坎下有个受伤的明军把总,大腿中箭,倒在地上挣扎。 两人对视一眼,李自成低声道:“救他!” 他们合力将那把总拖到土坎后面相对安全的地方,李过撕下布条给他简单包扎。 那把总脸色惨白,看着李自成手里滴血的矛和地上蒙古兵的尸体,又看看李过手里的斧头,喘着气问: “你们……哪个营的?好……好身手!” “新募营,李鸿基,这是我侄儿李过。”李自成答道。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渐渐平息。 蒙古人显然志在劫掠和打击明军士气,并不想死磕杨肇基的核心家丁。 在掳走了一些旗帜、兵器,抢了些辎重后,便呼啸着退走了,留下满山谷的明军尸体、伤兵和狼藉一片。 杨肇基在家丁拼死护卫下,带着不到一半的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撤回甘州。 三千多人出去,回来的不足一千五,还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极点。 杨肇基本人也受了点轻伤,更重要的是,经此一败,他本就衰弱的身体和威望,更是遭到了沉重打击。 然而,在清点损失、一片愁云惨雾的甘州军营里,也有极少数人因为这场惨败而“因祸得福”。 那个被李自成叔侄救下的把总,伤好一些后,找到了王参将, 将当日土坎后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尤其突出了李自成“一矛毙敌马”、“李过斩首”的勇猛。 王参将正愁这次大败自己责任不小,需要点“亮点”来冲淡晦气,一听手下还有这等“悍卒”,虽然只是新兵,但也算是败仗中的一点“光彩”了。 于是,在几天后一次潦草的叙功会上,王参将大着胆子, 把李自成和李过的“事迹”报了上去,重点强调了李鸿基“体格魁梧,临危不惧,有勇力,且善投掷”,李过“骁勇果决”。 杨肇基正需要任何能提振士气的东西,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他勉强听了汇报,也没精神细查,便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准了。 就这样,在甘州败退回城的第十天,李自成和李过被叫到了王参将那顶军帐前。 王参将看着面前这两个虽然穿着破烂号衣的叔侄,清了清嗓子,宣布: “新卒李鸿基,此次出战,勇毅可嘉,毙敌有功。 即日起,擢升为把总,仍归本营效力。新卒李过,协同杀敌,骁勇可嘉,擢为副旗。 望你二人再接再厉,报效朝廷!” 把总?副旗?李自成和李过听得有点懵。 他们在米脂县衙当“快递小哥”和逃犯时,最大的官也就是见过驿丞和捕头。 这一下子,就成了管着好几十号人的“把总”和“副旗”了? 虽然这“把总”在甘州边军里可能还不如杨总兵家一个喂马的家丁有分量,但好歹是个官了! 有正式的饷银名额了!虽然那饷银能不能到手还得两说。 两人愣了片刻,才在李过胳膊肘的提醒下,赶紧抱拳躬身:“谢王大人提拔!谢杨军门恩典!” 甘州城外的军营里,李自成这个新上任的把总,日子并不好过。 手下管着五六十号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剩下的也多是像他一样为了口饭才来当兵的滚刀肉。 兵器倒是发了几件,可那刀枪锈的,砍柴都嫌钝。 甲胄?想都别想,能有件厚实点的号衣就不错了。 李自成琢磨着,既然当了这劳什子把总,总得有点样子。 他带着李过,逼着手下那群兵油子每日操练。 无非是列队、走步、挥舞那些破铜烂铁。可练了半天,肚子里的响声比操练的动静还大。 粮饷成了最大的问题。朝廷的欠饷遥遥无期,甘州本地的粮仓也见底了。 上面发下来的那点口粮,经过总兵府、参将、千总层层扒皮,到李自成他们这些最底层大兵手里,就只剩点掺着沙土的陈年杂粮。 稀粥能照见人影,杂面饼硬得能崩掉牙。一天两顿,顿顿不饱。 士兵们怨声载道,背后骂娘的声音就没停过。 “练个鸟!老子走路都打晃,哪有力气挥刀?” “李把总,啥时候能发点实在的?肚子里没食,鞑子来了跑都跑不动!” “听说王参将家里又纳了小妾,还有钱买肉吃呢!” 李自成听着,只能板着脸喝骂几句,心里却也发愁。 他自己也饿,李过正长身体,更是整天眼冒绿光。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去找参将王国要粮? 那位爷整天见首不见尾,偶尔露面也是满脸不耐烦,对下面的抱怨充耳不闻, 只会甩下一句“朝廷艰难,忍耐些!”,或者“鞑子抢了咱们的粮道,本将也在想办法!” 坐镇甘州城的总兵杨肇基,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支队伍的窘境。 他是个有抱负的将领,也想整顿军务,固守边疆。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士兵们面有菜色,士气低落,军械破旧,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毫不怀疑,若是和罗理那帮蒙古人再来一次像之前那样的进犯,甚至规模更大些, 他手底下这支怨气冲天的部队,恐怕真就一触即溃,甘州城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指望朝廷?远水解不了近渴。 奏折送去北京,等层层审批,户部扯皮,粮草调度,再万里迢迢运到这西北边陲,黄花菜都凉了,估计自己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杨肇基背着手,在总兵府里转悠,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想起个人来——正在河套西边,跟那个什么固始汗的蒙古联军打得热火朝天的杜文焕! 杜文焕他熟啊,以前同朝为官,都知道这家伙打仗悍勇,但也是个刺头。 可人家现在不一样了,背靠着稷王钟擎那棵参天大树! 据说辉腾军后勤之强,骇人听闻,粮食堆成山,军械堆成海。 杜文焕就领着辉腾军支援的兵马,拿着精良的器械,吃着管饱的军粮,在河套把那些蒙古部族揍得哭爹喊娘,战绩频传。 第960章 王国私吞军粮 “若是能从他那里匀些粮食过来……”杨肇基心跳快了几分。 杜文焕虽然脾气臭,但都是大明将领,戍守边关,向他求援,晓以利害,或许有门儿! 说干就干。杨肇基立刻回到书房,亲自提笔,给杜文焕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求援信。 信中没太多客套,直说甘州窘境,边防空虚,若甘州有失,河套侧翼亦将暴露,唇亡齿寒。 请求杜文焕看在同袍戍边、共御外辱的份上,酌情拨付一批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信写好后,他用了六百里加急,派最得力的家丁,快马送往杜文焕的驻地。 接下来的几天,杨肇基度日如年,一边加紧城防,一边盼着回音。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送信的家丁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了杜文焕的回信! 杨肇基几乎是抢过信,撕开火漆。 杜文焕的回信和他的人一样,直接了当。 信里没废话,只说已知甘州艰难,辉腾军后勤确有盈余,愿拨付粟米八百石,以助守城。 粮队已从河套起运,不日将抵甘州西南五十里的岔口堡,让杨肇基速派人接应。 “八百石!哈哈哈!天助我也!杜将军仗义!” 杨肇基捧着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多日愁云一扫而空。 八百石粮食,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足以让全军饱饱地吃上一阵子,大大提振士气,稳住军心! 狂喜过后,就是安排接粮的人选。 这么重要的事,必须派个可靠的人去。 杨肇基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下将领,目光落在了参将王国身上。 王国虽然带兵打仗稀松平常,但平时对自己还算恭敬,办事也还算稳妥,重要的是,他是甘州本地人,熟悉道路地形。 “就王参将吧!他办事,本镇放心!”杨肇基一拍板,定下了人选。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他“深信不疑”的决定,将成为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命令传到王国那里时,这位王参将正为最近手头有点紧发愁。 一听是去接应杜文焕送来的八百石粮食,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吓人。 八百石!还是辉腾军出来的粮食,肯定都是好粮! 他立刻点齐了自己麾下最“贴心”的一队家丁和亲兵,亲自带队,兴冲冲地出了甘州城,朝着岔口堡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王国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胆大包天、足以把他自己都撑死的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起来。 几天后,在岔口堡顺利接到了杜文焕派兵护送过来的庞大粮队。 看着那一车车堆积如山、颗粒饱满的粟米,王国的呼吸都粗重了。 他验看过公文,打发走了护送的辉腾军士兵,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丝贪婪而冰冷的笑容。 他根本没有把这些粮食运回甘州城的打算。 而是指挥手下亲信,押着粮队,一头钻进了岔口堡附近山区一条极为隐秘的山谷里。 那里有他悄悄经营的几处隐蔽山洞和庄院。 “快!把粮食都卸进去!藏好了!一点痕迹都不能留!”王国低声吼着,亲自监督。 “大人,这……这么多粮食,咱们……”一个心腹家丁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有点哆嗦。 “怕什么?”王国瞪了他一眼,脸上横肉抖动, “杨肇基那个老糊涂,就知道守着破城!甘州迟早要完! 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粮食在路上是不是被土匪抢了? 或者干脆就是杜文焕没给够数?谁能查得清?” 他走到粮袋前,抓了一把金黄的粟米,任由米粒从指缝滑落,脸上露出陶醉又狰狞的表情: “这都是好东西啊……卖了,能换多少银子?囤着,等到粮价飞涨的时候再出手,又是多少倍的利? 杨肇基?呸!有了这些粮食,老子哪里去不得?何必在甘州这鬼地方等死!” 在王国看来,这根本不是贪污,这是乱世之中给自己找的活路和富贵! 杨肇基的信任?将士的饥肠?边关的安危? 在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面前,算个屁! 于是,杜文焕仗义相助的八百石救命粮,就这样消失在了甘州西南的群山之中,落入了王国和他那帮贪婪心腹的私囊。 而满怀希望等着粮食救急的甘州总兵杨肇基,和他手下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数千将士, 对此还一无所知,依旧在寒风与饥饿中,苦苦等待着那批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粮食。 甘州总兵府里,杨肇基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焦躁地来回踱步。 算算日子,王国去岔口堡接粮,早就该回来了。 就算路上有些耽搁,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派了好几拨探马沿路去打探,回报都说岔口堡方向静悄悄的,没见到大队粮车,也没见到王国所部的影子。 倒是有零星行商说,前些天好像看到不少车马往西南边山里去了,具体去哪不知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了杨肇基的心头。 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王国遇到了小股流寇耽搁了?也许粮食太多走得慢?也许……他不敢往最坏处想。 又枯等了两天,等来的不是翘首以盼的粮车,也不是王国的任何消息,而是一个让杨肇基如坠冰窟的惊天噩耗。 一个浑身是血的王国部溃兵,被拖到了总兵府。那溃兵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禀报: “军……军门!不好了!王参将……王参将被他手下的把总李鸿基带人给杀了! 营里那点存粮全被抢了!李……李鸿基带着他那帮人,还有鼓动起来的好些兵,往东边,往陕西方向跑了!” “什么?!”杨肇基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一软,要不是旁边亲兵眼疾手快扶住,他能直接瘫在地上。 他死死抓住亲兵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嘶声问道: “你……你说清楚!王国怎么了?李鸿基是谁?粮食呢?!” 那溃兵哭喊着把话又说了一遍,虽然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没错: 参将王国死了,被一个叫李鸿基的把总杀了。 军营里最后那点勉强维持不散的救命粮食被抢了。叛军往陕西跑了。 “噗——!” 杨肇基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点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随即,他眼睛一翻,很干脆地直接晕死过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军门!军门!” “快!扶住!叫大夫!” 总兵府里顿时乱成一团。亲兵们七手八脚把杨肇基抬到榻上,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好一阵忙活,杨肇基才悠悠转醒。 刚一醒过来,巨大的愤怒、耻辱、懊悔、还有被欺骗背叛的滔天恨意,就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王国!!王国狗贼!!误我!误我军国大事!!!” 杨肇基挣扎着坐起,脸色铁青,嘴角还带着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变形。 他现在全明白了!什么狗屁接粮!什么狗屁耽搁! 王国那畜生,肯定是私吞了杜文焕送来的粮食! 说不定根本就没去接,或者接了藏起来了! 现在倒好,粮食没了,这狗贼也被手下人给宰了,还连累最后一点存粮都被抢走,酿成兵变! “还有那个李鸿基!乱臣贼子!杀官夺粮,形同造反!” 杨肇基喘着粗气,看向旁边侍立的将领,眼中杀意沸腾, “去!立刻去!把王国家在甘州城里的宅子给本镇抄了! 他府上所有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全部给本镇拖到城外,就地正法!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让所有人都看看,贪墨军粮、贻误军机、致使兵变者,是什么下场!” “是!”将领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他们知道,总兵这是气疯了,也是真起了杀心。 王国这次,算是把他全家都坑到阎王殿里去了。 处置了王国的家眷,杨肇基胸中那口恶气并没消散,反而因为血腥的杀戮而变得更加暴戾。 他不能容忍有叛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了将领还能大摇大摆地跑掉! 这要是传出去,他杨肇基以后在边镇还怎么混? 朝廷要是追究下来,他丢城失地的罪过还没洗清,又闹出部下哗变杀将这等丑闻,他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点兵!”杨肇基推开搀扶的亲兵,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 “把还能动的马队都给本镇集合起来!本镇要亲自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把李鸿基那伙叛贼的脑袋砍下来挂在甘州城门上,本镇誓不为人!” 很快,甘州城里响起杂沓的马蹄声和军官的呼喝。 杨肇基不顾身体未愈,顶盔贯甲,带着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几百骑兵,如同一股复仇的旋风,冲出甘州东门,沿着叛军可能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第963章 玄甲鬼骑出动 朱由检嘿嘿笑了两声,稍微收敛了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把抄本递给钟擎看: “师父您看,就是他!李鸿基,现在用的名字是李自成。 在甘州当兵,因为欠饷和上头贪墨粮食,被逼得杀了参将王国,裹挟了一些人跑了。杨肇基派人去追,没追上。” 钟擎快速扫了几眼,只是点了点头: “哦,是他啊。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你打算怎么办?下旨让陕西巡抚洪承畴,或者三边总督熊文灿全力围剿?” 朱由检在钟擎对面坐下,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兴奋劲儿变成了冷静的算计: “不,师父。我暂时不打算动他,至少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剿。” “哦?”钟擎挑了挑眉。 “陕西现在就是个快烧开的油锅,底下柴火旺着呢。” 朱由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高迎祥在延安府闹腾,王二虽然败了但还有残部,各地活不下去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 光杀一个李自成有什么用?杀了这个李自成,可能明天又冒出个张自成、王自成。 我的想法是,先让他闹,让陕西那些魑魅魍魉,那些真正该死的蠹虫,都跟着闹起来,都跳到明面上来。 等他们聚成一堆,把该暴露的问题都暴露了,咱们再……” 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眼神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冷厉: “再用新军这把快刀,连根带泥,一次性清理干净。 省得东一块西一块,没完没了。现在动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别的家伙藏得更深。” 钟擎听着,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又端起了茶杯。 这小子,算是把自己那套“要么不动,要动就做绝”的思维学了个六七成。 朱由检话锋一转,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师父,李自成这事可以先放放。 现在有件更急的事,是西边甘州那边。 杨肇基的折子里也提到了,和罗理纠结的那帮鞑子,已经攻破了肃州卫、镇夷所、高台所,西宁卫现在也岌岌可危。 杨肇基本就独木难支,现在又出了李自成这档子事,军心更乱。 甘肃的局面,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 得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鞑子解决了,把西边门户关上,咱们才好安心处理陕西的事。” 钟擎慢慢喝着茶,等他说完,才放下杯子,抬眼看向他:“所以,你是想从我这儿借兵了?” 朱由检立刻笑了,带着点讨好,又很干脆地点头: “师父明鉴!甘州那边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驰骋。 您手下的‘玄甲鬼骑’,新近得了那么多蒙古精锐补充,兵强马壮,郭忠、杨正松他们也早就憋着劲儿想打硬仗。 不如就派他们去,从河套直插甘州,给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来个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西边的麻烦! 也省得杨肇基调走之后,那边出现力量真空。” 钟擎看着徒弟那写满“师父快答应吧”的眼睛,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什么表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甘肃的乱局确实需要尽快平息,玄甲鬼骑经过整顿和扩充,也确实需要一场硬仗来进一步磨合和确立威名。 派他们去,很合适。 “行吧。”钟擎终于点了点头,随意得像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 “正好也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老在河套练兵也不是事儿。” 朱由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钟擎不再看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耶律曜吩咐道: “立刻给河套的郭忠发报。 命令他,玄甲鬼骑全体,结束当前休整和威慑任务,即刻转向,以最快速度向甘州卫方向移动。 具体作战目标和后续指令,我会另行通知。让他们做好打大仗、打硬仗的准备。” “是!”耶律曜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房间里只剩下电报机即将响起的嘀嗒声。 朱由检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那支黑衣黑甲的死亡洪流,碾过河西走廊,将一切不服王化的敌人践踏粉碎的场景。 当那份盖着鲜红玉玺由一位天使公公亲自送到甘州总兵府的圣旨, 被杨肇基和他的几个核心将领拜接、展开、逐字逐句读完之后,总兵府的正堂里,出现了长达十几息的诡异寂静。 杨肇基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卷黄绫,眼睛瞪得老大,脖子微微前伸,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再反复嚼几遍。 他脸上最初是恭谨,然后是茫然,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怀疑的扭曲表情。 不怪他?没事?还……还升官了? 从这整天提心吊胆防鞑子的甘州总兵,调去那传说中“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烟花繁盛之地当总兵? 还兼管河道?这……这他娘的不是做梦吧? 杨肇基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指甲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嘶!疼!不是梦。 可这旨意也太……太离谱了吧? 他刚跑了叛将,刚杀了参将,朝廷不追究、不申斥、不罚俸也就罢了,居然还给升官调去好地方? 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正好掉进他杨肇基因为上火而干裂的嘴里,还他娘的是三鲜馅儿的还离谱!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甘州城里一个破茶馆喝茶时,邻桌坐了个看着就不太正常的闲汉。 那家伙一边用廉价浑浊的茶汤洗眼睛,一边还神神叨叨地念叨什么“茶能明目,涤荡尘翳”。 当时杨肇基只觉得这人要么是穷疯了,要么就是脑子有问题,看那人的眼神跟看世界上最大的傻逼没啥两样。 可现在,杨肇基看着手里这卷圣旨,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要不……我也找点茶水洗洗眼睛? 难道真是这些年边关风沙太大,把自己眼睛看坏了,产生了幻觉? 还是说朝廷的旨意现在都流行这么写了?先给个甜枣,后面跟着大棒?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表情比他更懵的几位副将、参将。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问号:总兵,咱们……没看错吧?这圣旨……是真的? 那位宣旨的太监倒是很淡定,揣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仿佛对这种接到升迁旨意后官员们的“惊喜过度”早已见怪不怪。 杨肇基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仔细检查圣旨的绢帛、印玺、笔迹、格式……一切都没有问题,确确实实是出自中枢的正式旨意。 他又看了看宣旨太监的凭证和随行人员的做派,也挑不出毛病。 不真实的狂喜,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的疑虑和惶恐,瞬间淹没了杨肇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61章 李自成造反,杨肇基找到粮食 甘州城外的荒山野岭里,李自成带着李过,还有几十个跟着他们一起反出军营的弟兄, 正跟一群被猎狗撵急眼的兔子似的,撒丫子玩命狂奔。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犄角旮旯、连山羊都嫌陡的破路钻。 一口气不知道跑出去多少里,直到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眼干得冒火, 肺叶子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实在跑不动了,才一头扎进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李过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尘土,看向旁边靠着一块石头、胸膛同样剧烈起伏的李自成,喘着粗气问: “叔……咱,咱就这么一直跑下去?跑到哪儿算一站啊?” 李自成没立刻答话。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因为连日的紧张、愤怒、逃亡,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配上那张被风沙和饥饿刻出深深纹路的脸,活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龇着牙准备拼命的恶狼。 他狠狠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跑到哪儿?老子不跑了!”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日他姥姥的大明!日他姥姥的坐在北京城里那个不知柴米贵的崇祯小皇帝! 日他姥姥的那些喝兵血、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官军老爷!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老子往死路上逼! 驿站干活,欠饷不说,还裁老子! 来当兵,饿得前胸贴后背,上头还他娘的贪墨救命粮! 既然他们不让咱爷们活了,那咱还给他们卖什么命?反了!老子反他娘的!” 山坳里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跟着跑出来的这些兵,大多都是实在活不下去、或者在军营里受够了气的,听李自成这么一吼, 心里那点对“造反”的恐惧,反倒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给压了下去。 “对!反了!跟着李把总反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李过也握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李自成喘匀了气,眼神里的凶光收敛了些,但更加阴沉。 他想了想,说道: “光靠咱们这几十号人,几把破刀,成不了事。 我前些日子听说,北边延安府那边,有个叫王左挂的好汉也反了,现在拉起了不少人马,闹得挺大。 咱们去投奔他!大树底下好乘凉!” 众人听了,觉得这是个出路,纷纷附和。 “过儿,清点一下,咱们还有多少家当,特别是粮食。”李自成对李过吩咐道。 李过赶紧去问了。不一会儿,苦着脸回来: “叔,不多了。 咱们从军营里抢出来的那点粮食,本来就不够看,路上又吃又丢,剩下这点,省着点吃,也就够咱们这些人对付两三天的。” “操!”李自成气得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石头上,震得手生疼,他心里更疼,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王国那个天杀的狗杂种!早知道这王八蛋把那么多粮食都私吞了,老子当时就该把他剁碎了喂狼! 让他死得那么痛快,真是便宜他了!” 他这话,勾起了众人的新仇旧恨。 一个跟着一起反出来的老兵,忍不住骂道: “李把总,您别提了!一提王国那狗日的,老子就恨不得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杀一遍! 当初听说他去接杜总兵的粮食,弟兄们高兴坏了,以为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可您猜怎么着?那孙子空着俩爪子就回来了!屁都没带回来一个! 咱们上去问,粮呢?饷呢?那狗日的把眼一瞪,说路上遇到了大队流寇,粮食被抢了! 还他娘的说咱们军心不稳,要整肃军纪!” 另一个兵也接口道: “就是!他不发粮饷就算了,还让他的亲兵拿着鞭子,看谁脸色不好、发句牢骚,冲上去就抽! 老王头那么大年纪,饿得走路打晃,就嘀咕了一句‘还不如当初跟鞑子拼了’,被他们听见,拖出去抽了二十鞭子,皮开肉绽,当晚就咽了气!” 李自成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王国空手而归,军营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怨气像火山一样压不住。 王国非但不安抚,反而变本加厉弹压,几个闹得凶的被他当众鞭打,有个小兵反抗,竟被他的家丁当场砍了脑袋。 整个军营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李自成当时也急了。 他手下那些兵看着他,眼睛都是绿的,不是饿的,是绝望和愤怒烧的。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蒙古人来,自己这些人不是饿死,就是被王国以“煽动闹事”的罪名杀掉。 “妈的!反正都是个死!” 李自成记得自己当时脑子一热,血往头上涌,对着李过和身边几个最信得过的兄弟低吼, “等死不如闯祸!干了王国那狗日的,抢了粮食,咱们自己找活路!” 具体怎么动的手,现在想想都像做梦。 趁着王国在军帐里喝酒骂娘,他们一拥而入…… 过程很快,王国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些平时被他随意打骂的穷军汉,怎么就敢要了他的命。 杀了王国,军营里顿时炸了锅。 李自成也顾不上许多,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冲进仓惶大乱的军需处,抢了那里仅存的一点粮食。 现在才知道,那点粮食跟王国私吞的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然后,就在其他官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撞开营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和群山之中,开始了这场前途未卜的逃亡,不,现在是造反之路。 山风凛冽,吹得人透心凉。 李自成看着手下这几十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粮袋,又望向东边陕北的方向。 投奔王左挂,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很清楚,从杀死王国、抢粮出逃的那一刻起,他李鸿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闭着眼闯下去了。 杨肇基带着几百骑兵,沿着李自成那伙人可能逃窜的方向,一口气追出去上百里。 山路崎岖,沟壑纵横,那几十个一心逃命的叛贼又专挑难走的地方钻,追到后来,连马蹄印都乱得分辨不清了。 杨肇基虽然恨得牙痒痒,可看着手下人困马乏,再追下去恐怕自己这点骑兵都得折在山里,只好恨恨地勒住马,承认这次追捕是彻底失败了。 “妈的!一群滑不溜手的泥鳅!”杨肇基气得胸口发闷,调转马头,准备收兵回甘州,再想办法。 这次让人跑了,还杀了参将,简直是奇耻大辱,朝廷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一想起这个,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回军的路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杨肇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下将领和骑兵也都垂头丧气,知道回去没好果子吃。 就在这时,前头探路的斥候忽然飞马跑回来,脸上表情怪怪的,像是见了鬼,又像是捡了宝。 “报!军门!前方……前方山谷里发现异常! 好像……好像有个很大的地窖,外面伪装过,但被野物刨开了些,里面……里面全是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 “什么?粮食?” 杨肇基一愣,随即心里一跳,一个让他血液都快凝固的猜测浮现出来。 他来不及细想,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带路!快!” 第962章 杨肇基请罪 一行人冲到斥候所说的山谷。 那地方果然隐蔽,入口被乱石和枯藤遮着,要不是野猪之类的东西把一角伪装刨塌了,露出里面麻袋的痕迹,根本发现不了。 杨肇基让人搬开石头,砍断藤蔓,一个巨大的、依着山壁掏出来的隐蔽地窖呈现在眼前。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地窖里的一幕,让所有人,包括杨肇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地窖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直堆到地窖顶部!怕是有好几百石! 麻袋上没有任何官仓印记,但那种堆放的方式和麻袋的成色,分明就是军粮! 杨肇基站在原地,看着这座散发着谷物气息的“小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后怕,还有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荒谬感。 他慢慢走到粮堆前,伸手摸了摸麻袋,又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地窖粗糙的顶壁,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想骂,却一时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王国……王国……好……好你个王国!你他娘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杜总兵的救命粮……你就藏在这儿?!你就藏在这儿?!等着发财?还是等着改朝换代?!” 他终于明白李自成那帮人为什么铤而走险了。 也彻底明白了王国空手而归、甚至加紧弹压的险恶用心。 这狗贼,是打算独吞这海量的粮食,发国难财,甚至可能另有打算! 而自己,居然还信任他,派他去接粮!真是瞎了眼! 巨大的愤怒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以及一丝庆幸。 粮食,总算找到了。虽然是以这种令人吐血的方式,但至少,甘州的燃眉之急,暂时能缓解了。 士兵们不至于立刻饿垮,城防还能勉强维持。 “来人!”杨肇基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调辅兵过来!不,直接从追兵里分人!立刻,把这些粮食,一袋不少,给本镇运回甘州大营! 仔细清点数目!派人严密看守!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手下将领连忙应命,分头去安排车辆人手。 杨肇基走到地窖外,冰冷的山风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粮食找到了,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麻烦更大。 军中哗变,参将被杀,叛军逃逸,这几桩事,他一件也捂不住。 尤其是李自成那伙人跑去了陕西,万一闹出更大乱子,朝廷追究下来,他杨肇基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笔墨!”杨肇基对亲兵道。 他需要立刻给朝廷上奏。这奏折怎么写,可得好好掂量。 王国贪墨军粮、激起兵变,这是板上钉钉,必须狠狠参他一本,虽然人已经死了。 自己……自己最多是个失察,用人不当。 追回被贪墨的粮食,算是将功补过。 至于追捕叛将不力……嗯,可以强调山路险峻,叛贼狡诈,自己正全力清剿余孽,定不使一人漏网。 他一边看着手下兵丁蚂蚁搬家似的从地窖里往外运粮食,一边在心里打腹稿。 粮食找到了,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可头顶上那柄名叫“朝廷问责”的利剑,却似乎悬得更近了。 这甘州总兵的位子,怕是越来越烫屁股了。 杨肇基那份字字泣血的请罪求援折子,最后摆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御案上。 朱由检拿起来看完,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杨肇基急得跳脚骂娘、还得绞尽脑汁写奏折开脱自己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都能想象出那老头抓耳挠腮的样子。 不过笑归笑,事情还得办。 朱由检提起朱笔,琢磨了一下,开始写回批。 他先是在折子上批了几句安慰勉励的话,什么“将军戍边辛苦,偶有小挫,不必过于苛责”,“追回粮秣,稳住民防,已是功大于过”之类的套话。 然后笔锋一转,写道:“西北边事,朕已另有安排,漠南漠北诸虏,自有专责料理,将军不必再为此忧心。” 写到这里,朱由检眼睛转了转,想起师父说过,杨肇基这人打仗还行, 但放在甘州那个四面漏风、又穷得叮当响的地方,确实有点难为他, 而且接下来甘州那边恐怕要成为新军和蒙古人较量的主场,这老头和他那支缺粮少饷的部队留在那儿,搞不好真就成了炮灰,或者碍事。 于是他又写下: “将军常年镇守苦寒边塞,劳苦功高。 着即率本部兵马,移驻扬州府,整训水陆,兼巡视江淮河道。 加封尔为镇守扬州等处总兵官,提督江淮水陆兵马,兼理河道事务。 望卿善体朕意,早日赴任,为国再建新功。”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把杨肇基调到富得流油的扬州去,既显得皇帝体恤老臣,给了个肥差,又能把甘州那边彻底腾出来,方便下一步动作。 至于杨肇基接到旨意是感恩戴德还是莫名其妙,那就不是他朱由检需要操心的了。 处理完这份奏折,朱由检忽然想起折子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李鸿基,哦,现在该叫李自成了。 他顿时有点坐不住了,一股混合着猎奇、兴奋和某种“见证历史”的诡异感涌上来。 他拿着那份奏折的抄本,从御座上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乾清宫,直奔钟擎在宫内的临时办公处。 “师父!师父!!”朱由检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他挥着手里的纸张,脸上带着一种发现珍稀动物般的激动神色, “出现了!那个……那个‘绿帽王’!他真出现了!在甘州!杀了参将,抢了粮食,跑陕西去了! 跟您以前说的一模一样!杨肇基的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钟擎正端着一杯茶,刚送到嘴边,闻言“噗”地一声,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呛得连连咳嗽。 他放下茶杯,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有些无奈地看向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的徒弟: “我说兴国,你能不能稳重点?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额仁塔拉追着羊跑的半大小子了。什么绿帽王……注意点体统。” 第964章 玄甲鬼骑到来 甘州总兵府里,杨肇基正美滋滋地让人清点要带走的家当,盘算着哪些老家具可以卖,哪些得打包运走, 扬州新府邸该添置些什么江南风雅的摆设,甚至连以后去秦淮河画舫是该穿便服还是常服都想了一想。 这调任的旨意来得太突然,也太对他胃口,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去那温柔富贵乡。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喊道: “军……军门!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好多马!黑压压的,看不清有多少,把东边那片天都遮住了!” 杨肇基手里正摩挲着一块准备带走的和田玉把件,闻言一愣,随即皱眉: “慌什么!哪里来的兵?是不是朝廷催促移防的兵马先到了?还是王巡抚那边派人来交接防务?” “不……不像啊军门!”亲兵舌头都在打颤, “打的旗号没见过!黑旗子,上面好像……好像画了个鬼头! 还有字,离得远看不清!关键是……关键是那马!那阵势!邪性!” 杨肇基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玉件,赶紧带人上了东门城楼。 等他手搭凉棚往城外一看,好家伙,饶是他戍边多年,自诩见过不少阵仗,也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梁蹭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甘州城东门外那片还算开阔的荒滩上,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矗立着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森林。 那不是树,是人,是马,是铁。 人,全都罩在一种泛着暗沉哑光的黑色铁甲里,连头脸都被带着面甲的头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马,更让他心头狂跳。 那可不是甘州本地或蒙古人常用的矮小结实蒙古马,而是一匹匹肩高体长、神骏异常的西域高头大马! 更离谱的是,几乎每个骑士身后,都还牵着一匹同样神骏的备用战马! 一骑双马,还是这等宝马,这他娘得多少钱?多少粮草供养? 杨肇基活了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就跟一根木桩子一样戳在了城门楼子上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阳光照在那一片铁甲上,却没有寻常铁甲反射的刺眼亮光,只有一种吞噬光线的暗沉,仿佛连阳光都被那片黑色吸了进去。 每个骑兵的肩膀上都斜挎着一支造型修长奇特的“火铳”,那是杨肇基不认识的八一杠, 腰间挂着一柄弧度流畅的带鞘长刀,那是辉腾军的标配破军战刀, 马鞍旁还挂着用皮套分段收纳的长矛杆,战时可以快速拼接,矛尖在皮套口隐约露出一点寒芒。 肃静,极度的肃静。 除了战马偶尔打响鼻和铁甲关节摩擦的极其轻微的“喀啦”声,上万大军,竟无一人喧哗,无一面旗帜胡乱卷动。 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军阵前方猎猎作响,旗面上用暗红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鬼首, 下方是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玄甲鬼骑。 这寂静,比任何鼓噪呐喊都更让人心底发毛。 杨肇基毫不怀疑,这支军队只要一个冲锋,眼前这甘州城墙,恐怕跟纸糊的也差不了多少。 不,或许不用冲锋,光是那沉默逼近的压迫感,就足以让守军胆寒溃散。 “这……这就是稷王殿下藏在漠南的……鬼军?” 杨肇基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喃喃自语。 他以前听过一些传闻,说钟擎在塞外练有一支精兵,神秘莫测。 可他以为顶多是些彪悍些的蒙古骑兵或者装备好些的家丁,万万没想到,是这般超越他想象极限的怪物! 就在这时,那黑色军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三骑不紧不慢地越众而出,向着城门方向缓缓而来。 中间一人,身材魁梧,面庞方正,虽也穿着制式玄甲,但没戴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正是郭忠。 左边是面容冷峻的杨正松,右边则是看着有些粗豪的张邦政。 三人来到护城河边,勒住战马。 郭忠抬起头,望向城头上一身总兵袍服的杨肇基,抱了抱拳: “敢问城上,可是杨肇基杨总兵? 末将郭忠,奉稷王殿下与皇帝陛下令,率玄甲鬼骑前来甘州。这是调兵文书和陛下手谕,请杨总兵验看。” 说完,他旁边一名亲兵上前,将一份装在防水油布袋中的文书,用强弓绑着,嗖地一声射上了城头,正好落在杨肇基脚前不远处。 杨肇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弯腰捡起,手都有些抖。 他验看火漆印信,展开文书,果然是兵部行文和皇帝中旨,命玄甲鬼骑接防甘州,剿灭犯边鞑虏,杨肇基部移交防务后,即刻赴扬州新任。 确认无误,杨肇基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是感慨万分。 他不敢怠慢,连忙对城下喊道:“郭将军稍候!本镇这就下令开城!” 厚重的甘州东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杨肇基带着手下主要将领,亲自出城迎接。 郭忠三人下马。双方见礼。 杨肇基近距离看着这些“铁罐头”,还有他们身后那沉默如山的黑色军阵,感受着那股子专业的杀戮气息,心里最后一点因为高升而起的飘飘然也彻底没了。 他再次确认,自己离开这西北边塞,去扬州打理河道,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跟这帮杀神待一块,压力太大。 “郭将军,诸位将军,一路辛苦!请,快请进城!”杨肇基侧身相让。 郭忠点点头,也不多客套,回身上马,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那沉默的黑色森林,骤然“活”了过来。 最前方的骑兵开始催动战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洞开的城门行来。 铁蹄叩击地面,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整个城墙仿佛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缓注入甘州古城。 城头上的守军和闻讯在远处街角偷偷张望的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被这前所未见的强军威势,震慑得鸦雀无声。 甘州,迎来了它新的、更令人心悸的守护者或者说征服者。 而杨肇基知道,自己的时代,在这里,算是彻底结束了。 他此刻只想赶紧办完交接,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他的扬州梦。 第965章 杨肇基离开甘州卫 甘州总兵府的正堂里,摆开了一桌席面。 菜色实在谈不上丰盛,就是些腊肉、风干鸡、炒鸡蛋,再加两盆炖得烂乎乎的羊肉,一坛子本地的土烧酒。 杨肇基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对坐在上首的郭忠、杨正松、张邦政三人连连说道: “郭将军,杨将军,张将军,实在是怠慢了。 甘州这地方,穷山恶水,要啥没啥。 我这眼看也要走了,库里能划拉出来的就这点东西。 几位将军千里驰援,辛苦异常,却只能用这些粗陋食物接风,老夫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郭忠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杨总兵客气了,这就挺好! 有肉有酒,比咱们当年在大同城外啃冻得梆硬的杂面馍强到天上去了! 不瞒您说,当年要不是走了狗屎运,被路过的稷王殿下随手点拨了一下,给了条活路, 俺郭忠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疙瘩瞎混,或者早就因为啥破事, 被官府的差爷锁了去,咔嚓一刀,脑袋挂在城门楼上晒干了呢!”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可话里的内容让杨肇基心里一跳。 他早就听说这“玄甲鬼骑”跟那位神秘的稷王殿下关系匪浅,今日听郭忠亲口说出来,更觉确凿。 他赶紧端起酒杯,岔开话题: “郭将军言重了,言重了!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来,老夫敬三位将军一杯,一路辛苦!” 几人碰杯喝了。 杨肇基放下酒杯,忍不住问道: “郭将军,老夫有一事好奇。河套到此地,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贵部全是重装铁骑,人马俱甲,这行军速度……怎会如此迅捷? 老夫接到调令才没几日,算算日子,贵部几乎是接到命令就动身,一路几乎没怎么停歇就兵临城下了。 这……这着实令人惊叹。” 郭忠和杨正松、张邦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许自豪的神色。 郭忠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说道: “杨总兵是行家,问到点子上了。俺们的家伙事儿,跟朝廷边军用的,不太一样。”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胸前的玄色板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声音却不大: “瞧见没?这甲,看着厚实,可分量轻。 用的是包头钢铁厂那边炼出来的优质钢,不光轻,韧性还好,寻常刀箭砍上去,容易滑开,就算挨了一下,也不容易裂。 比那些死沉死沉还脆生的铁片子甲,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又指了指堂外隐约可见的那些高大神骏的战马: “再说马。俺们的战马,可不是草原上随便抓的蒙古马。 是用了西域来的大马种,跟本地的好马反复配种,优中选优选出来的。 骨架大,蹄子硬,力气足,耐力更是没的说。 驮着全副披挂的弟兄,一天跑个百八十里地,跟玩儿似的,到了地头还能有劲儿打仗。 再加上一人双马换着骑,路上自然就快了。” 杨肇基听得眼睛发直,嘴里啧啧称奇。 优质钢甲?杂交优选战马?还一人双马?这他娘的得砸进去多少银子? 养这么一支骑兵,怕是比养甘州全镇的兵马花钱都多!难怪看着就那么吓人。 他由衷地感叹: “稷王殿下真是……真是深谋远虑,家底厚实啊!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这等强军,天下何人能挡?” 郭忠哈哈一笑,很是受用。 他看了看杨肇基那羡慕的眼神,说道: “杨总兵此去扬州,也是重任在肩。临别之际,没啥好送的。 稷王殿下临行前有交代,让俺们赠送杨总兵一匹上好的战马,以壮行色,也算留念。 明日点验,杨总兵可去马队里,自个儿挑一匹最合眼缘的带走!” 杨肇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稷王殿下居然还惦记着送他马?还是这等千金难买的西域杂交神驹?这面子可给得太足了! 他激动地连忙站起来,对着北京方向拱了拱手,又对郭忠连连道谢: “殿下厚爱!郭将军厚意!老夫……老夫感激不尽!定当为皇上,为殿下,守好扬州,管好河道!” 宴席在颇为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虽然饭菜简单,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表的态也都表了。 第二天一早,杨肇基就在郭忠的陪同下,去玄甲鬼骑的马队里, 当真挑了一匹毛色黑亮、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喜欢得不得了,亲自牵着遛了半天。 随后,在总兵府大堂,杨肇基将甘州镇总兵关防大印、各处堡寨防务图册、兵员粮秣账簿等一应文书,郑重移交给了郭忠。 郭忠也代表玄甲鬼骑接了印信,这意味着从此刻起,甘州乃至整个甘肃面对蒙古方向的防务,正式由这支黑衣铁骑接管。 交接完毕,杨肇基不再停留。 他麾下的数千甘州镇官兵早已收拾停当,家眷辎重也都上了车。 杨肇基翻身上了自己那匹新得的宝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甘州城那熟悉的城墙,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些已经换上黑色衣甲的陌生哨兵,心中百感交集。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担了无数心,如今终于要离开了,去往一个完全不同、繁华富庶的世界。 他对着送到城门口的郭忠三人抱了抱拳:“郭将军,杨将军,张将军,甘州,就拜托诸位了!老夫,告辞!” “杨总兵一路顺风!后会有期!”郭忠三人也拱手还礼。 杨肇基不再犹豫,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在他身后,数千甘州兵拖家带口,组成一支长长的队伍,扬起烟尘, 朝着东南方向,朝着他们梦想中的温柔水乡,迤逦而去。 把身后的边关风雪、铁甲峥嵘,都留给了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鬼骑大旗。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杨肇基这老小子最近运气实在太好了,丢了城池没事,跑了叛将没事, 还白捡个扬州总兵的肥差,外加一匹千金难买的神驹宝马, 这好事全让他一人占了,未免也太一帆风顺了些,看着有点不顺眼。 于是,就在杨肇基骑着他那匹越看越爱的黑马,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到了扬州是先游瘦西湖还是先尝狮子头, 队伍刚刚踏进西安府最西边、与平凉府、庆阳府交界的那片“三不管”地界时,麻烦就找上门了。 只听得前方山路拐弯处一阵嘈杂,呼啦啦涌出来好几百号人,堵住了去路。 这些人衣衫褴褛,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锄头、粪叉、削尖的木棍,也有少数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 一看就是刚拉起队伍没多久的流民土匪,但人数不少,乌泱泱一片,看着也挺唬人。 为首的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满脸虬髯,豹头环眼,活像庙里的门神跑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刃口缺了好几处但分量绝对吓人的鬼头大刀。 这黑大汉本来带着弟兄们在这山旮旯里琢磨着劫哪个过路的倒霉商队, 猛一抬头,就看到官道上来了这么一支拖家带口、看起来像是移防的官兵队伍。 他眼睛随便那么一扫,目光就跟黏住了似的,死死盯在了杨肇基骑着的那匹高头大马上! 那马,毛色黑得发亮,在阳光下跟缎子似的,四肢修长有力,神骏得跟周围那些普通军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黑大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哈喇子都差点顺着嘴角的胡须流下来。 他这辈子,别说骑了,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这要是抢过来,骑上去,那该有多威风?怕是比县太爷出巡还气派! 贪念一起,就再也压不住。 黑大汉也顾不上细看对面有多少人,是什么来头,他把手里那破刀往前一指,用打雷般的破锣嗓子,冲着队伍最前面的杨肇基就吼了过去: “呔!前面那骑好马的狗官军!给爷爷听好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尤其是你胯下那匹宝马!乖乖给老子留下来!饶你们不死! 不然……哼哼,爷爷手里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识相的,拿命来……啊呸!是把马给老子留下!” 第966章 三号男张献忠 这长得跟戏文里李逵似得、拎着把破刀就敢拦路要马的彪形黑大汉, 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明末天团的三号男主角,未来大名鼎鼎的“八大王”——张献忠,张同志!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张同志不好好在他延安府老家待着,或者跟着他那“好大哥”王嘉胤闹革命, 怎么会跑到这西安府边上的三不管地界,干起拦路抢劫的买卖了呢? 这事儿啊,咱们就不得不唠一唠了。 话说张献忠同志,早先确实是跟着大佬王嘉胤一起“创业”的。 可这创业之路吧,开局不太顺。 还没等他们打出延安府,就被闻讯赶来的陕西巡抚洪承畴手下的官军给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队伍当时就给打散了。 王嘉胤带着主力跑了,张献忠呢,别的本事或许有待考证,但有一项天赋那是点满了, 跟他的“同事”李自成一样,特别能跑! 见势不妙,撒丫子就溜,专挑那种兔子都不爱走的山沟沟钻,你还别说,真让他带着一帮子铁杆兄弟从官军的包围缝里给钻出来了。 逃出来之后,他也没地儿去,就带着剩下那点人在西安府和延安府交界处的那些山沟沟里来回兜圈子。 仗着身手不错,胆子也大,领着兄弟们劫过几个为富不仁的小地主庄子,抢了点粮食,顺便又“说服”了一批活不下去的农民入伙。 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日子居然也让他凑合过下来了, 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死,队伍还慢慢又有了几百号人,在这片山区里也算个小地头蛇。 直到前不久,他打听到消息,他那“好大哥”王嘉胤,跟另一个“名人”王二合流了,好像跑庆阳府那边去“发展业务”了。 张献忠一琢磨,自己这么小打小闹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组织啊! 于是决定带着手下这几百号弟兄,出山往庆阳府方向去,投奔好大哥,争取把事业搞大。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他这才刚带着人马从藏身的山窝窝里钻出来,还没走上一天官道呢, 就一头撞上了杨肇基这支拖家带口、正做扬州美梦的移防官兵队伍。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也叫该着的倒霉……呃,是机缘。 好了,背景扒完,咱们再把镜头拉回这剑拔弩张的官道现场。 说起张献忠这个人啊,那可是很有故事的。 咱们趁着两边对峙、互相打量这空档,赶紧给各位看官扒一扒这位“八大王”的底细。 张献忠,陕西延安卫柳树涧人,生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九月十八。 关于他家里是干啥的,说法不太一样。 有说他家穷得叮当响,老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或者土里刨食的农民。 也有说他爹其实是个搞长途贩运的,可能运盐,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当地也不算赤贫,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客户”。 反正不管哪种,都不是啥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 这小子小时候居然还念过几天书,认得些字,不算完全的文盲。 长大以后,不知怎么混进了延安府的衙门,当了一名捕快,就是抓贼办案的警察。 可惜这公差他没干长久,后来不知道是嫌钱少还是惹了事,又跑去了延绥镇当边兵。 在军队里,他那个愣头青的脾气估计没改,不知捅了啥篓子,竟然犯了军法,被判处死刑! 眼看脑袋就要搬家,也是他命不该绝。 当时的主将陈洪范,一看这犯人,嘿,长得还挺特别,高高瘦瘦,面皮焦黄,一把大胡子,看着不像一般人。 陈洪范不知是起了爱才之心还是觉得杀了可惜,竟然替他向总兵王威求情。 王威大概也给陈洪范面子,就把死刑改成了打一百军棍,然后革除军籍,轰出军营了事。 就这样,张献忠从一名差点被砍头的边兵,成了流落民间的“社会闲散人员”。 这时候正是天启末年、崇祯初年,陕西那地方连着几年不是旱就是蝗,老百姓没饭吃,活不下去,造反的人一茬接一茬。 张献忠一看,这世道,老老实实等着饿死啊?反他娘的! 于是跑回老家柳树涧,凭着以前当捕快和边兵攒下的那点名声和本事,拉起了十八寨的农民,也竖起了反旗。 起义之后,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成不了气候,就主动投奔了当时势力比较大的农民军首领王嘉胤,算是找到了组织。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外号——“八大王”。 这人长得高瘦,面皮发黄,一把胡子老长,据说有一尺六寸,为人又骁勇仗义,敢打敢拼,所以在队伍里也得了个诨名,叫“黄虎”。 好了,张献忠同志的基本情况咱们就先介绍到这里。 现在,这位“黄虎”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杨肇基…… 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马,真他娘的好!抢过来,必须抢过来! 对面马上的杨肇基,这会儿也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呢! 他刚才还眯着眼,脑子里正过着扬州瘦西湖的波光、秦淮河画舫的灯影,还有那听都没听过的淮扬菜到底是啥滋味,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结果好梦刚到一半,就被不知道哪个山嘎啦里冒出来的跟烧炭窑工似的玩意儿给硬生生搅和了! 这他娘的能忍?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啊! 杨肇基根本懒得去琢磨对面这黑炭头姓甚名谁,是哪路毛神。 他脑子里就剩下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 哪儿来的不长眼蠢贼,敢挡老子升官发财享清福的路?还想要老子的宝马?干他娘的! 是,他杨肇基的甘州镇兵在蒙古鞑子手里是吃了点亏,可那得看跟谁比!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大明朝堂堂正正守九边的边军! 常年跟蒙古人打交道,见过血,打过仗,军械训练再差,那底子也比那些只能吓唬老百姓、见到流贼就跑的地方卫所兵强到天上去了! 对付眼前这几百号拿粪叉当武器的乌合之众,杨肇基心里半点不虚。 再说了,他正愁没机会试试稷王殿下送的这匹神驹,冲锋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呢! 这黑炭头来得正好,给宝马开锋了! “好你个不知死的蠢贼!纳命来!” 杨肇基怒喝一声,心里那点扬州风月瞬间被边关老将的杀伐之气取代。 他抬手摘下得胜钩上那杆大枪,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笔直地指向对面那个还在盯着他马流口水的黑大汉张献忠。 “儿郎们!随老夫杀贼!” 第967章 老张败走 两股人马轰然撞在一起,结果却没啥悬念。 张献忠手下这帮人,说是流寇,其实就是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农民, 加上几个跟他一起逃出来的老兵油子,打打顺风仗、抢抢老百姓还行, 真跟杨肇基手下这些常年戍边的职业边军硬碰硬,那差距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杨肇基一马当先,那匹黑马冲起来真跟一道黑色闪电似的,速度快得吓人。 张献忠抡起他那柄沉重的鬼头刀,本想仗着力气大来个力劈华山,结果刀还没完全举起来,杨肇基的大枪已经带着风声戳到了眼前! 张献忠吓得怪叫一声,慌忙侧身躲闪,枪尖擦着他肋下的破皮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子,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稳住身子,想回手反击,杨肇基已经策马从他身边掠过,反手一枪杆,狠狠抽在他后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张献忠只觉得后背像是被铁棍砸中,火辣辣地疼,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还不算完,杨肇基冲过去后,他身后那些甘州骑兵也紧跟着撞进了流贼的队伍里。 边军骑兵虽然装备不如玄甲鬼骑,但对付这些流贼还是绰绰有余。 刀砍枪刺,马蹄践踏,一个照面就把流贼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地上很快就躺下了好几十个流贼,有的抱着断腿哀嚎,有的直接没了声息。 张献忠挨了一下狠的,又看到手下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里那点抢马的贪念早就被惊恐取代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对面这老家伙和他手下这帮兵,跟他以前欺负的地方卫所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是真敢杀人、真能杀人的边军悍卒! “风紧!扯呼!!” 张献忠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用尽力气嘶吼一声,调转马头,也顾不上肋下和后背的剧痛,玩命地抽打胯下那匹抢来的瘦马,朝着来时的山沟方向没命地逃去。 他手下那些还没倒下的喽啰一看老大都跑了,更是魂飞魄散,嘴里乱喊着丢下兵器,撒丫子就往四面八方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几个杀得兴起的甘州骑兵还想追,杨肇基在马上把大枪一举,高声喝道: “穷寇莫追!收拾队伍,继续赶路!” 他勒住战马,看着张献忠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死伤的流贼,哼了一声,脸上没啥得意,反倒有点不耐烦。 他低头拍了拍胯下神驹的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刚才那短暂的冲锋意犹未尽。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贼,耽误老夫功夫。”杨肇基嘟囔了一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扬州,是西安府里等着跟他告别的老友,哪有闲心钻山沟去剿灭这些不成气候的流寇? 打赢了,马也试了,气也出了,这就行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把路让开!抓紧时间赶路!” 杨肇基对部下吩咐道,自己则骑着马在原地溜达,等着队伍重新整理。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杨肇基来说,这只是南下赴任路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甚至不值得在将来的回忆里多占一点地方。 至于那个跑掉的黑大汉是谁?以后还会闹出多大动静? 关他杨肇基屁事。他老人家,可是要去扬州享福的人了。 张献忠捂着火辣辣的后背,拼命抽打那匹跑得嘴角冒白沫的瘦马,头也不敢回, 一口气窜出去十几里地,直到一头扎进一条杂草丛生的荒僻山沟, 觉得身后确实没啥动静了,才敢勒住马,连滚爬从马背上翻下来,一屁股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哧呼哧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 他小心地探出脑袋,朝着来路张望了好一会儿,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来那帮杀神一样的官军真没追来。 张献忠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松,后背和肋下的伤痛顿时清晰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不住地“哎哟哎哟”直哼哼。 “他娘的!真他娘倒霉!出门没看黄历!” 张献忠一边让手下还算囫囵个的兄弟给他检查伤口,一边骂骂咧咧, “老子不过是想借匹好马骑骑,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煞星!那老杀才,下手真黑!还有那匹马……他奶奶的,跑得真快!” 他越想越气,又有点后怕。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以后可得把招子放亮点!不能再看见好东西就上,得先掂量掂量对方啥成色!” 张献忠给自己总结着“血泪教训”。 “大王,您忍着点,这淤血得揉开。”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一双不算大但很有力的手就按在了张献忠背上红肿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张献忠扭过头,看到蹲在自己身边的是个半大少年,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个子不高,瘦瘦的, 但一双眼睛格外活泛,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 这小子手脚麻利,一边揉一边还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布袋,从里面捏出点不知名的草叶,放嘴里嚼碎了,小心地敷在张献忠破了皮的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 这少年是张献忠前几个月在延安府地界“活动”时顺手捞到的。 当时这小子正被一伙地主家丁追打,据说是因为偷了东家厨房的馒头。 张献忠看他跑得快,人也机灵,就顺手救了下来。 没想到这小子挺会来事,嘴巴甜,手脚勤快,还会看眼色,很快就得了张献忠的青睐,一直带在身边当个小跟班。 “嗯……舒服,你小子手法不错。” 张献忠眯着眼,感受着背上那恰到好处的揉按和草药的清凉,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侧过脸,打量着这个正专心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少年,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胆大,心细,最重要的是“懂事”,知道该干啥。 “小子,你叫啥名儿来着?俺老张好像没问过。”张献忠瓮声瓮气地问。 少年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回大王话,小的姓孙,没大号,家里排行老大,以前村里人都叫俺孙大。” “孙大?忒难听!”张献忠皱了皱眉,随即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或者纯粹是背上舒服了心情好, 他大手一挥,说道, “俺看你小子挺对俺脾气,又会伺候人。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俺姓张!俺收你当干儿子! 给你起个大名,就叫……张可望!咋样?跟着俺老张,保管你以后有盼头,有指望!” 少年,也就是未来的孙可望,闻言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对着张献忠“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喊道: “干爹在上!受孩儿一拜!以后孩儿就跟着干爹,干爹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哈哈!好!好小子!起来起来!”张献忠被这几声干爹叫得浑身舒坦,刚才挨打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他伸手把张可望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跟着干爹干!有俺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张可望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他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那一双灵动的眼睛转得更快了。 对他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来说,能认这么个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好歹是条“地头蛇”的流寇头子当干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至于未来是“可望”还是“可悲”,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968章 张献忠的狗头军师 张献忠在山沟里哼哼唧唧,躺了好半天,后背那股火辣辣的疼才稍微缓过劲儿来,人也恢复了些精神。 可精神头一回来,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 从早上拦路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还挨了顿揍,跑了十几里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还有吃的没?老子肠子都快饿穿了!”张献忠有气无力地冲着手下人嚷嚷。 一个喽啰苦着脸过来,翻了翻随身带着的几个破口袋,拎出小半袋杂合面, 还有几块硬得能砸死狗的杂粮饼子,说道:“大王,就剩这些了,省着点,够咱们这些人对付一顿。” “对付一顿是一顿!总比饿死强!”张献忠一挥手, “赶紧的,埋锅!弄点热的吃!吃完了找个背风暖和点的旮旯,大伙儿挤着对付一宿。 养足了精神,明天……明天咱们找个大户‘借’点粮食去!他奶奶的,不能白挨这顿打!” 手下人一听有行动,还是去抢大户,精神倒是振作了一些,七手八脚开始找地方挖灶,捡柴火, 把那点杂合面倒进唯一一口豁了口的破铁锅里,加上雪水,搅合成一锅糊糊。 那几块杂粮饼子则被架在火边烤着,好歹让它软和点。 趁着手下人做饭的功夫,张献忠挪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把他那个狗头军师叫了过来。 这军师姓徐,叫徐以显,年纪不到三十,瘦高个,长着一张看起来挺斯文、但眼神总有点飘忽不定的脸。 据说他家里以前还算殷实,送他上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会拽几句半通不通的文。 但这人跟一般读书人不一样,身子骨不算弱,有把力气,关键问题是心术不正。 早年间在老家,徐以显跟他一个远房表妹不清不楚,后来事情败露,被他那当猎户的妹夫撞破。 两人扭打起来,徐以显失手一石头把他妹夫给开了瓢,当场就没了气。 出了人命,徐以显也顾不上什么表妹了,卷了点细软就开始逃亡。 这些年东躲西藏,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干,正经本事没长,歪门邪道的心思倒是越来越多。 后来机缘巧合遇上了同样在“跑路创业”的张献忠,两人一聊, 嘿,一个敢打敢杀但没啥章程,一个满肚子坏水急需靠山,简直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立马好得跟亲哥俩似的。 张献忠看这小子鬼点子多,嘴巴也能说,就封他做了军师。 徐以显也乐得有个落脚处,还能出出主意,显摆一下自己那点“学问”。 这会儿,徐以显凑到张献忠旁边,也拿了块烤得有点焦糊的饼子,小口啃着,低声问: “大王,背上的伤不碍事吧?” “死不了!”张献忠咬了一口硬饼子,含糊道, “老徐,你说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儿?明天往哪边走合适?这顿打不能白挨,得找补回来!” 徐以显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又想了想今天逃窜的方向,琢磨着说: “大王,依属下看,咱们现在八成是进了庆阳府的地界了。 这边虽然也穷,但比北边强点,大户还是有一些的。 前些年闹旱,好多大户都把粮食藏得严实,正好便宜咱们。” “庆阳府?”张献忠眼睛一亮,“王大哥他们是不是也在庆阳府那边活动?” “听说是在那一带。”徐以显点点头, “不过庆阳府地方也不小,咱们得先摸清楚情况。 依属下之见,明天一早,先派两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往前头探探路。 看看附近庄子哪个富,哪个防守松,哪个为富不仁招人恨。 咱们要么不下手,要下手就得挑个肥的,还得是软柿子,不能像今天似的,又撞上铁板。” 张献忠觉得有理,今天就是吃了没摸清虚实的亏。 他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拍板道: “行!就按军师说的办!明天一早放探子!等摸清了路子,咱们就干他娘一票大的!抢了粮食,拉上人,再去找王大哥!” 锅里的杂合面糊糊开始冒泡,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霉味的“香气”。 喽啰们用破碗盛了,依次递给张献忠、徐以显,还有那个新认的干儿子张可望。 张可望捧着碗,先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对着张献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山沟里,一群败兵残寇,就着篝火,吸吸溜溜地喝着稀薄的糊糊,啃着能崩掉牙的饼子,开始盘算起明天去哪里“借”粮,找谁“报仇”。 夜色渐深,寒风在山谷里呜咽,而某些人心里那点因为饥饿和失败而燃起的邪火,却越来越旺。 第二天,天还不到晌午,被派出去探路的两个喽啰就一溜烟地跑了回来。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气喘吁吁地找到还在石头后面裹着破毯子打呼噜的张献忠。 “大王!大王!醒醒!有好消息!”一个喽啰使劲推了推张献忠。 张献忠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骂娘,一听有好消息,立马精神了,一骨碌坐起来:“咋了?探到啥了?” 另一个喽啰抢着用手比划着说道: “大王!往前不到十里地!山外边!好几个大庄子!连成一片的! 俺们趴在山梁上看了老半天,庄子墙不算高,巡庄的民壮没见着几个,懒洋洋的! 可那庄里的房子,瞧着就气派!屋顶的瓦都比别处亮堂!后头还有大牲口棚,俺们听见牛叫了!” “关键是粮囤!”先开口的喽啰补充,眼睛放光, “庄子边上,有好几个尖顶的大仓房!看着就结实!这肯定是积年的老财主!家底厚实!” 张献忠听得心跳加速,哈喇子又快流出来了,赶紧问: “有没有看到穿绿衣服,或者打扮奇怪,带着铁家伙的人?有没有插着奇怪旗子?” 两个喽啰对视一眼,都摇头: “回大王,没有。庄子里外,都是平常老百姓打扮,顶多有几个拿梭镖的护院。 您说的那什么宣传队,还有奇怪的兵,俺们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好!太好了!”张献忠一拍大腿,蹭地站了起来,也顾不上后背还疼了,脸上乐开了花, “他娘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该着咱们兄弟发财!那帮鬼画符的还没摸到这儿来!活该这几个庄子倒霉!” 他转身就冲着还在东倒西歪睡觉的部下们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别躺尸了!有肥肉送上门了!抄家伙!跟老子走!抢粮!抢钱!抢他娘的!” 这一声吼,比什么都提神。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山沟,顿时炸了锅。 喽啰们一听有庄子可抢,而且听起来防卫不严,庄主还富, 一个个眼睛都绿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慌忙抓起身边的锄头、粪叉、破刀,跟着张献忠就往山沟外涌。 张献忠也重新骑上他那匹瘦马,虽然这马不咋地,但好歹是匹马。 他让徐以显和张可望紧跟在自己身边,大手一挥: “出发!前头带路!咱们先去最肥的那个庄子!吃饱了,拿足了,再去找王大哥!” 几百号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流贼,像一股刚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浊流,乱哄哄地冲出藏身的山沟, 朝着山外那片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庄子,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第969章 流贼劫掠 等张献忠带着他那几百号眼冒绿光的手下,乱哄哄冲到那几个庄子附近时,眼前的情景却让他们愣了一下。 只见远处靠西边的那个庄子,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火光在清晨的天色下还挺扎眼。 庄子里隐隐传来喊杀声、哭嚎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动静,显然已经闹腾开了。 “他娘的!有人比咱们手快!”张献忠勒住马,骂了一句。 他伸长脖子张望,也看不清是哪路人马,旗号也乱糟糟的看不分明。 不过看那火势和动静,对方人数估计也不少,庄子正打得热闹。 “大王,咱们……”旁边一个头目迟疑地问。 “管他是哪路神仙!”张献忠一瞪眼, “他们吃他们的肉,咱们喝咱们的汤!赶紧的,看看还有哪个庄子没主儿!” 军师徐以显也赶紧四下打量,很快指着东边几里外一个看起来规模中等的庄子说道: “大王,看那边!那个庄子还没动静!墙也不高,咱们趁现在,打他个措手不及!” “就它了!”张献忠一点犹豫没有,拔出刀往那个庄子方向一指, “都跟老子来!冲进去!见啥拿啥!动作要快!别让旁边庄子那伙人闻着味儿过来分食!” 流贼们嗷嗷叫着,跟着张献忠,放弃了起火的庄子,转向扑向那个尚在晨雾中沉睡的倒霉庄子。 庄墙果然不高,只有些明显没经过阵仗的庄丁在墙头巡逻。 看见黑压压一片人拿着家伙冲过来,吓得腿都软了,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就被流贼爬上墙头,砍翻在地。 庄门很快被撞开,几百流贼如同饿狼冲进羊圈,瞬间就涌了进去。 接下来的场面,就彻底乱了套,也露出了流寇最真实也最丑恶的嘴脸。 张献忠一马当先,直接带人冲进庄子中央最气派的那座青砖大瓦房。 那是庄主的宅子。 庄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正哆哆嗦嗦地想带着家小从后门溜,被张献忠堵个正着。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粮食银子都在地窖,随便拿,只求饶了小人一家性命……” 胖庄主噗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张献忠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狰狞: “饶命?饶了你,老子手底下这帮兄弟吃啥?老子看你这身肥膘,杀了够煮几锅油!”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凶悍的老贼已经扑了上去,刀光闪过,胖庄主连同他那哭喊的儿子、想要护主的管家,瞬间就倒在血泊里。 内宅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张献忠的干儿子张可望带着几个人已经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就拖出来两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人,看穿戴像是庄主的小妾。 “干爹!这个水灵!”张可望邀功似的喊道。 “绑了!带走!”张献忠看都没细看,他的心思更多在粮食上。 宅子里的箱笼被粗暴地撬开,绸缎、铜器、散碎银子被喽啰们疯抢。 但最重要的还是粮食。在徐以显的逼问下,一个吓瘫了的仆役说出了地窖位置。 打开一看,里面堆满了麻袋,虽然大多是粗粮,但对张献忠他们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搬!全给老子搬出来!”张献忠眼睛都红了。 庄子里其他地方同样惨不忍睹。 流贼们踹开每家每户的门,见粮食就抢,见稍微值钱点的东西就拿。 稍有反抗,或者护着粮食不肯交的,立刻就是一刀。 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混合着流贼的狂笑和呵斥,充斥了整个庄子。 抢完了东西,张献忠开始执行最关键的一步——裹挟人口。 他让手下把庄子里的青壮年男女,用绳子拴成一串,赶到打谷场集中。 有些舍不得家、抱着孩子哭的妇人,被流贼用刀背和枪杆子没头没脑地抽打驱赶。 “都听着!”张献忠跳到一个石碾子上,挥舞着滴血的刀,扯着嗓子喊, “你们的房子,老子烧了!粮食,老子拿走了!往后你们还有啥念想?留在这是等死! 跟着老子走,有饭吃!有活路!老子带你们打天下,吃香的喝辣的!” 为了彻底断绝这些人的退路,他一声令下,流贼们开始四处放火。 茅草房一点就着,瓦房也被扔进火把。 浓烟烈焰冲天而起,整个庄子很快陷入一片火海。 那些被拴着的村民看着自己的家化为灰烬,发出绝望的哭嚎,但也知道,回头路是真的没了。 张献忠不傻,他知道光靠杀人吓唬不行,还得给点盼头。 所以他只是杀鸡儆猴,处置了最激烈的反抗者,并没有屠杀所有人的家小。 那些老人和孩子,大多被扔在燃烧的庄子外,自生自灭。 被拴走的青壮,心里恨,但也知道留下是死,跟着这群杀神,或许……真能有口饭吃? 看着堆满了几辆抢来的大车的粮食,看着身后那串上百号面如死灰却又不得不跟着走的青壮, 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人怀里揣的、肩上扛的零零碎碎,张献忠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虽然没抢到旁边那个更富的庄子,但这一趟,也算满载而归了。 张献忠心里正美着呢,盘算着这些粮食够吃多久,新抓的壮丁能不能练出来,等找到了王嘉胤大哥该怎么显摆自己的“战绩”。 他嘴里甚至哼起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冷不丁,从前头路边呼啦啦一下子涌出来好多人马,把本就不宽的土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人数量不少,看着得有三四百,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枪, 许多人脸上、衣甲上还带着没擦净的黑灰和血渍,一股子刚干完杀人放火勾当的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张献忠吓得一个激灵,脑子里“嗡”的一声,美梦瞬间惊醒,赶紧死死勒住缰绳。 他胯下那匹瘦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他身后那帮还沉浸在抢劫兴奋中、边走边比划谁抢了哪个铜壶、哪块花布的喽啰们, 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埋伏吓得慌忙停下脚步,你挤我撞,乱糟糟地缩成一团, 手里的家伙什也都举了起来,又惊又疑地看着对面这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凶神。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 坏了!是官兵?还是附近更大的山大王闻到味儿,来黑吃黑了? 他手心里瞬间全是汗,眼睛飞快地扫视对面,琢磨着是拼死一搏杀条血路,还是干脆丢下抢来的东西和人口,钻进旁边沟里逃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对面人群中,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汉子越众而出。 这汉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得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带着股沙场老卒才有的狠厉劲儿。 他手里提着一杆沾着血污的铁枪,身上皮甲也有好几处破口。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张献忠队伍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把铁枪往地上一杵,对着张献忠这边抱了抱拳,开口了: “对面来的,可是八大王张献忠张首领的麾下?在下李过,奉我家大王李鸿基之命,在此恭候张首领多时了。” 李鸿基?张献忠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鸿基? 那不就是前阵子听说在甘州杀了参将、抢了军粮跑路的那个驿卒,现在改名叫李自成的家伙吗? 他也在附近?还抢了旁边那个庄子? 李过见张献忠没说话,继续道: “我家大王方才在隔壁庄子办事,瞧见这边烟火,知道有同道在此行事。 特意派我过来,想请张首领过去一见,共商大事。 都是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苦兄弟,合该联手,在这陕西地界闯出个名堂来。” 张献忠和旁边的徐以显对视了一眼。徐以显小声道: “大王,是李自成的人。看来他们胃口不小,吃下一个庄子还不够。 请大王过去,怕是真有联合之意。 眼下咱们刚得了补给,若是能与他们合兵,声势更大,去找王嘉胤王大哥也更有底气。” 第970章 张献忠、李自成顺利接头 张献忠心里飞快盘算,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笑容,也抱拳还礼,嗓门挺大: “哎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李过大侄子!久仰久仰! 你家大王……哦,鸿基老弟的大名,俺老张也是如雷贯耳啊!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哈哈哈哈!”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用眼神示意徐以显。 徐以显会意,低声对旁边几个头目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约束手下别乱动,但也要保持警惕。 李过见张献忠这个态度,脸色也缓和了些,侧身让开道路: “张首领,我家大王就在前面庄子外临时歇脚,特意让我来请张首领过去一叙。请!” 张献忠心里有了底,看样子不是来黑吃黑的。 他胆子也壮了,对身后挥挥手: “都把家伙收收!别吓着李大王的弟兄!走,跟老子去见见大名鼎鼎的鸿基老弟!” 两股人马合在一处,朝着还在冒烟的隔壁庄子走去。 路上,张献忠和李过并马而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试探兼吹捧。 “李贤侄年轻有为啊!”张献忠拍着马屁,“一看就是能带兵打仗的!鸿基老弟有福气!” “张首领过奖了。”李过嘴上谦虚,腰板却挺直了些, “我叔……哦,我家大王常说他就是被逼得没活路,才干出杀官造反的事。 比不得张首领您,听说您老早就拉起杆子,在延安府那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嗨!瞎混!瞎混!”张献忠摆摆手,脸上却露出得意, “俺老张没别的本事,就是看不得那些狗大户和贪官污吏欺负穷人! 在延安那会儿,领着弟兄们劫富济贫,那是替天行道! 官府派兵来剿,俺就带着弟兄们钻山沟,跟他们捉迷藏! 后来洪承畴那老小子调兵过来,阵仗大了点,俺寻思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带着弟兄们出来转转,找找其他好汉一起干大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把自己被打散说成了战略转移。 李过点头: “我家大王也常说,这世道,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他在甘州,那真是被逼到绝路了!驿站的话不让干了,还欠饷,上头当官的还贪墨弟兄们的救命粮! 这他娘的谁能忍?我家大王一怒之下,宰了那狗参将,带着愿意跟他的弟兄杀出来,就为找条活路!”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把对方“光辉事迹”了解了个大概, 虽然都经过了些许艺术加工,但核心内容差不多:都是被官府和世道逼反的狠人。 很快到了庄子外一片空地上。 这里聚集着更多的人马,得有七八百,正在清点抢来的物资,喧闹得很。 空地中间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着明军棉甲的汉子,正是李鸿基。 他比张献忠年轻些,面容瘦削,眼神里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但此刻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 张献忠老远就跳下马,大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拱手: “哎呀呀!这位就是名震陕甘的鸿基老弟吧? 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气概!俺老张,张献忠,久仰老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 李自成也站起来,拱手还礼,声音有点沙哑: “献忠兄太客气了!您八大王的名号,小弟在边关当驿卒时就听说过! 是条真正替穷人出头的好汉!今日有幸相逢,是俺李鸿基的运气!” 两人走到近前,把臂对视,都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其实心里都在快速掂量对方的分量。 “献忠兄厉害啊!”李自成指着张献忠身后那串俘虏和粮车, “这一出手,就拿下个庄子,人马粮草都齐了!小弟佩服!” “哪里哪里!”张献忠也指着李自成身后那片刚劫掠完的庄子, “鸿基老弟才是大手笔!看这庄子,比俺抢的那个富态!弟兄们也都精神!不愧是边军出来的,就是有章法!” 商业互吹了一阵,两人都觉得对方是个人物,可以结交。 张献忠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对李自成说: “鸿基老弟,眼下这陕西地界是越来越乱了,咱们兄弟俩单打独斗,虽说都能闯出点名堂,可终究势单力薄。 俺老张之前是跟着王左挂王大哥干的,虽说后来被打散了,可王大哥的旗号还在庆阳府那边。 依俺看,不如咱们合兵一处,去找王左挂王大哥汇合!熟人好办事,也有个照应,你看咋样?” 李自成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棉甲上的一个线头。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张献忠沉稳得多: “献忠兄说得在理,抱团取暖是对的。不过……王左挂首领的名头,小弟也听过,如今在庆阳府那边,好像声势不如从前了。” 他抬起眼,看着张献忠,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小弟在甘州时,听来往的商贩和溃兵说,如今北边延安府, 安塞那边,有个叫高迎祥的好汉,人称‘闯王’,那才是真正闹出了大动静。 人马听说已经过万,攻城掠地,连官府的精兵都一时拿他没办法。 这名头,眼下在陕西地面上,恐怕是数这个的。” 李自成轻轻竖起一根手指,继续道: “大树底下好乘凉不假,可咱也得挑那棵最壮实、最能遮风挡雨的不是? 王左挂大哥是旧主,有香火情,可咱们既然要合伙干大事,找靠山,为啥不直接去找那棵最大的树? 高迎祥‘闯王’的名号响亮,投奔他,咱们兄弟立刻就能水涨船高,总比去寻一个前途未卜的旧主强吧? 献忠兄,你说呢?” 张献忠被李自成这番话说得一愣,他挠了挠自己那乱蓬蓬的胡子。 他提王左挂,多少有点“不忘本”和“有门路”的显摆心思,可李自成直接搬出了如今风头最劲的“闯王”高迎祥,这格局一下子就拉开了。 他张献忠虽然有时莽撞,可并不傻,掂量一下就知道哪边更划算。 “高迎祥……‘闯王’……”张献忠咂摸着这个名号,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着啊!还是鸿基老弟见识高!看事明白!咱要投,就投最厉害的! 那王左挂大哥……咳,以后有机会再叙旧不迟! 就按老弟说的,咱们合兵,北上延安府,投‘闯王’高迎祥去!” “献忠兄英明!”李自成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比较真切的笑意,再次拱手。 “那咱们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鸿基老弟!” “同进同退,献忠兄!” 两支都急于寻找更大靠山的流寇队伍,在燃烧的村庄旁达成了新的共识。 目标从庆阳府的旧主王左挂,转向了北边延安府那个如今名头如日中天的“闯王”高迎祥。 张献忠觉得李自成有眼光,李自成觉得张献忠这股力量可用,至于这联合能否顺利找到高迎祥,找到后又如何,那就是下一步的故事了。 一直跟在张献忠屁股后头的张可望, 仰头看着自己新认的干爹和李自成把臂言欢、指点江山的“英雄气概”, 心里头那个羡慕啊,简直都要满出来了,只觉得干爹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能跟“李大王”这样的豪杰称兄道弟。 他哪里能想到,自己上辈子那三个磕头结拜的兄弟,此刻却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过着一种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全新生活。 第971章 钟擎的新徒弟 紫禁城西苑里头,有一块专门划出来的小校场。 这天日头挺好,没什么风,校场当中,戳着三个小豆丁。 三个孩子,个头都还不高,穿着合身的新棉袄,努力挺直了腰板, 小胸脯使劲往前顶,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 三张小脸因为用力,都憋得有点发红,尤其是最小的那个, 鼻尖上都冒出汗珠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前面,一动不敢动。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稷王钟擎。 钟擎背着手,在这三个“小木桩”面前慢慢踱步,目光从他们绷得紧紧的腿,看到挺得笔直的背, 又看到那三张明明很累却咬牙硬撑的小脸,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那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这几天是真高兴,高兴得晚上睡觉都能乐醒。 之前从陕西迁移过来的百姓里筛查孤儿和资质好的孩子,本来是例行公事,谁承想,竟然捞上来这么三条“大鱼”! 李定国,刘文秀,艾可奇!这名字,钟擎可太熟了! 上辈子……啊不,是另一个时空里,这可是差点把天捅破的人物! 没想到这辈子阴差阳错,竟然让自己给捡着了,还是这么小、这么嫩的三棵好苗子! 他当时就拍板,这三个孩子,他亲自带!必须带在身边,好好调教! 文化知识要学,军事本领要练,但最要紧的,是得把他们那快被这世道磨没了的精气神给掰正了,把他们的眼界给打开了! 他要亲手把这三块绝世璞玉,雕琢成将来能替他、替大明镇守一方、开拓进取的真正大将! “腿!绷直了!才站了多久就晃?” 钟擎走到李定国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腿肚子,力道不重,但语气严肃。 李定国身子一颤,赶紧把有些发软的腿重新绷紧。 “头!抬起来!看着前面!眼神要有神,别跟没睡醒似的!”他又点了点刘文秀。 刘文秀立刻把微微低下的头昂起来,努力睁大眼睛。 最小的艾可奇最紧张,感觉到钟擎走近,呼吸都屏住了。 钟擎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有些歪斜的肩膀扶正,又把他贴在裤缝边的手指按了回去。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刚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连朝服都没换,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喊:“师父!朕来看看小师弟们练得怎么样了!” 三个孩子一听是皇上来了,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转身下跪行礼。 这是他们从小被教导的规矩,见官要跪,见皇上更要跪。 “别动!”钟擎喝了一声,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朱由检也快步走到近前,一看三个孩子的架势,连忙摆手: “免了免了!千万别跪!朕不是说了吗,大明朝早废了那见人就跪的陋习! 那是奴才的做派,跪久了,人的脊梁就软了,精气神就没了! 咱们是自家人,用不着那个,行个礼就成了!” 三个孩子有些茫然,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对着朱由检抱拳,躬身行了个礼,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朱由检笑眯眯地受了礼,围着三个孩子转了一圈,像看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啧啧称赞: “好,好!站有站相!师父调教得好!” 钟擎对朱由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看向三个孩子: “你们三个,听好了。 到了我这里,拜了我做师父,我要教你们的,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也不是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酸儒道理。” 三张稚嫩却听得无比认真的脸都看着钟擎, “那些老掉牙的东西,迟早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半点用处没有。 我首先教你们的,是怎么做人。 做一个顶天立地、有担当、有本事、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的人。 做一个我大明需要的新生代,一个能迎着风雨往前走、能把路踩在脚下的新生代。记住了吗?”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被钟擎话里那股子不同于以往任何先生的气势震住了,只觉得胸膛里有股热气往上涌。 他们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身体,用尽力气,异口同声地喊道: “记住了!师父!” 钟擎让三个孩子保持立正姿势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教他们下一个动作。 “听我口令!稍息!”钟擎自己先做了个示范,左脚自然向左前方迈出小半步,双手背到身后。 三个孩子连忙跟着学,动作有些慌乱。 李定国迈腿幅度太大,刘文秀手背得位置不对,艾可奇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带倒,小脸窘得通红。 钟擎一个个过去纠正,把他们的脚摆到合适的位置,把小手扳到背后交叉放好。 “记住了,这叫稍息,是放松的姿势,但也不是真的让你们瘫着!身子还是得正!” 钟擎讲解道,接着又喊,“立正!” 孩子们赶紧收回脚,重新挺直。 就这么稍息、立正、稍息、立正,反复练了好些遍,直到三个孩子的动作看起来整齐了些,没那么东倒西歪了。 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朱由检,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他看着师弟们一板一眼地做这些在他看来简单得要命的动作,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场景太熟悉了,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当年在额仁塔拉,被师父揪着站军姿、走正步的“痛苦”回忆里。 那时候他也没比这三个小豆丁大多少,也是这么被师父操练过来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眼珠子转了转,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往校场门口那边挪,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开溜,是回去看奏折呢,还是去御花园溜达一圈…… “站那儿!” 钟擎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过来,明明没回头,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朱由检身子一僵,抬起的脚讪讪地放了回去。 “看烦了?”钟擎这才侧过半边脸,瞥了他一眼, “看烦了就忙你的正事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眼瞅着没几个月就要大婚的人了,整天瞎晃荡。 玉波姑娘现在还暂住在英国公府上吧? 你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小姨子千里迢迢从陕西接过来,不就是为了你这事儿? 你有这闲工夫在这儿看小孩,不如多去英国公府上走动走动,看看你媳妇儿,跟未来岳父岳母多说几句话。 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朱由检被师父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心里却是一松,这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他赶紧顺着台阶下,脸上堆起笑: “师父教训的是!是朕……是弟子疏忽了!弟子这就去,这就去英国公府上探望!” 说完,他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跟要飞起来似的,还不忘对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忍着笑,赶紧小跑着跟上。 出了校场,被外头的风一吹,朱由检才觉得自在了。 他想起师父的话,心里倒是真有点惦记起玉波来了。 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宫里那些一板一眼的嫔妃有意思多了。 她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前些日子也被接到了京城,安置在皇城附近的一处宅院里。 英国公张维贤是钟擎的老部下,也是朝廷重臣,把未来皇后暂时安置在他府上,既全了礼数,也显得亲近。 眼下婚期越来越近,宫里宫外都在忙活这件事。 朱由检想想,自己确实该多去露露面。 他整了整衣冠,对王承恩道:“走,承恩,摆驾……不,咱们轻车简从,去英国公府上坐坐。” 王承恩笑着应了,主仆二人朝着宫外走去。 第972章 朱由检大婚 崇祯元年腊月,皇帝大婚。 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 虽然朝廷这些年倡导节俭,内库也……呃,是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但皇帝娶媳妇,尤其是娶皇后,该有的礼数、该摆的排场,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内阁、礼部、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忙活, 光是拟定流程、准备器物、安排人手就把几个老尚书愁得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婚礼完全按照《大明会典》里皇帝大婚的礼仪来。 从最初的“纳彩”、“问名”,到“纳吉”、“纳征”、“告期”,一道道程序走得一丝不苟。 因为玉波姑娘父母健在,且已接来京城,这些前朝礼仪倒是有了真正的“女方家长”可以参与, 英国公张维贤作为暂居之地的家主,也跟着忙前忙后,累并快乐着。 终于到了“册封”和“奉迎”的正日子。 腊月十六,吉日。 紫禁城从半夜就开始亮如白昼,到处张灯结彩。 午门、端门、承天门外陈列着皇帝的全副卤簿仪仗,锦绣旗幡在寒冬的风里猎猎作响, 穿着崭新盔甲的锦衣卫和大汉将军从宫门一直排到长安街,看着就让人眼晕。 宫里宫外有头有脸的,能来的全来了。 乾清宫和奉天殿(此时太和殿应称奉天殿)是典礼的主要场所。 作为家长,钟擎和李太妃早早就在指定位置坐定。 钟擎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穿着那身亲王礼服让他觉得有点束手束脚。 李太妃则是激动得不停抹眼泪,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要成家立业,心里的感慨就别提了。 来贺的宾客也是五花八门,显示着如今这位年轻皇帝和背后稷王复杂而庞大的关系网。 三朝老臣孙承宗和袁可立,如今是天津海军学院的“坐堂教授”,一个教海防战略,一个教后勤律法,被特许回京观礼。 两个老头穿着正式的官服,坐在文官班次里,看着这盛大场面,低声交流着对水师学堂建设的看法,仿佛这不是婚礼而是另一个学术场合。 坐镇额仁塔拉、总揽辉腾军民政的“总理”熊廷弼也风尘仆仆赶来了。 这位老将如今气质沉稳了许多,少了几分当年的焦躁,多了几分大管家的细致。 他给皇帝带来的贺礼是额仁塔拉兵工厂新制的一对精美绝伦的手枪,用象牙镶嵌,算是军工和艺术的结合。 被封为“植树王”、在河套带着部众专心种树治沙的卜失兔也来了,穿着蒙古礼服,献上了九匹毛色纯白的骏马和一大堆上好的皮货。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这次是亲自前来,排场不小。 他如今在宾客中走动,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透着股十足的嘚瑟劲儿。 为啥?因为他现在身份可不一般了——他是辉腾军骑兵部队指挥官马长功正儿八经的老丈人! 虽说当初结这门亲的手段有点不那么光彩,几乎是他瞅准机会, 硬把自己最宠爱的宝贝闺女“塞”给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汉人将领马长功,过程颇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 可那又怎么样呢?结果好就行! 如今闺女在额仁塔拉过得挺好,女婿也争气,他林丹汗可不就顺顺当当绑上了辉腾军这辆看似无可阻挡的战车? 更让他美得冒泡的是,此刻他怀里还抱着个裹在精致小皮袄里的奶娃娃,正是他刚满周岁的大外孙。 林丹汗也不管场合,逢着相熟或面生的宾客,总要凑过去显摆两下,轻轻晃着孩子,用带着浓重蒙古口音的汉话大声道: “瞧瞧!瞧瞧咱的外孙!长得像他阿布吧?多精神!以后肯定也是草原上的巴图鲁!”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抱着的不是外孙,而是什么绝世珍宝,比献上的那些良马珠宝更值得夸耀。 武当山长春堂的堂主丘珩道长飘然而至,身边跟着个灵秀的小道姑云曦。 云曦如今已是钟擎正经下了聘、定了名分的未婚妻,这次是代她两位死活不肯再踏进紫禁城半步的姐姐张嫣和张然,来给皇帝道贺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恢弘又陌生的宫殿,眼神里满是新鲜。 辉腾军参谋长兼海军司令尤世功也特意从天津卫赶回,身边跟着他那位现任战列舰第三编队司令的周遇吉。 尤世功逢人便拍着周遇吉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夸耀: “瞧瞧,咱水师后起之秀!管着一条大宝船呢!后生可畏啊!” 周遇吉被义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挺直腰板,向各位勋贵将领抱拳行礼。 吉时到,典礼开始。 先是庄重的册封礼,使者前往英国公府,正式册封玉波为皇后。 接着便是最热闹的“奉迎”礼。 皇帝朱由检穿着厚重的衮冕礼服,乘坐玉辂,在庞大的仪仗和乐队簇拥下,出大明门,前往英国公府“亲迎”。 沿途百姓夹道观看,人山人海,喧天锣鼓和鞭炮声几乎要把北京城掀翻。 英国公府更是装扮得花团锦簇。 朱由检在府门前行了礼,好不容易才在司礼官和女官的引导下,见到了一身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的玉波。 两人在玉波父母面前行了礼,然后皇后升舆,皇帝先行回宫,在奉天殿前等候。 凤舆进宫,又是一整套繁复的礼仪。 揭盖头,行合卺礼,祭拜天地祖宗……等到所有流程走完,把一对新人送进坤宁宫洞房时,天都黑透了。 朱由检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那身礼服重得要命。 玉波顶着那沉甸甸的凤冠,估计也够呛。 坤宁宫里红烛高烧,终于只剩下帝后二人。 朱由检看着灯光下玉波那张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格外明丽的脸,长长舒了口气,露出笑容,小声嘀咕道: “可算完事了……这比打仗还累人。” 玉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消了大半,也小声回道:“皇上可别乱说,让人听见了笑话。” 宫外,盛大的宴席还在继续。 钟擎作为家长,不得不应付各路来敬酒道贺的人群。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听着远远传来的喧嚣,心里想着,这小子,总算成家了。 这大明,也该有点新气象了。 他端起酒杯,对过来敬酒的熊廷弼、尤世功等人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今夜,大概很多人都会醉倒在这紫禁城的喜庆里。 第973章 钟擎的婚礼 皇帝大婚的喜庆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紫禁城里撤下的红绸彩灯还有些没来得及收干净,英国公府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这回是稷王钟擎的婚事。 老道长丘珩简直是急吼吼地操办,恨不得昨天皇帝拜完堂,今天就把自己这小徒弟云曦塞进花轿抬进钟家。 他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是怕夜长梦多,钟擎这尊大神万一哪天心思活络又想“扩充编制”; 二是看那张嫣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张然那边据说也刚诊出喜脉, 自己这傻徒弟云曦年纪最小,进门也晚,要是再不在子嗣上赶紧跟上,将来在钟家后院里怕是说话都不硬气。 丘道长这哪里是嫁徒弟,简直是搞“战略投资”,生怕赔了本。 婚礼办得紧凑,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钟擎在这边没啥长辈,最后是熊廷弼乐呵呵地站出来,以“老大哥”兼辉腾军大管家的身份,临时充当了一回男方家长。 看着钟擎和一身红妆、俏生生的云曦向他行礼, 熊廷弼这老头子也不知怎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着钟擎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大当家……好啊,成家好!老头子我……我高兴!” 他是真想起当年自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是眼前这位年轻人把他捞出来,给了崭新天地和事业的往事,心中唏嘘不已。 这场合最高兴的,莫过于英国公张维贤了。 老爷子这些天走路都带风,见人脸上就开花。 为啥?荣耀啊!天大的荣耀! 他英国公府,短短几天内,连续操办了当今天子和天子师尊的两场顶级婚礼! 这待遇,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哪家勋贵有过? 这比什么加封太师、赏赐丹书铁券都要光耀门楣! 这简直是他张家族谱上最能拿出去吹嘘八百年的光辉一页! 老爷子忙得脚不沾地,却精神矍铄,指挥下人布置府邸、安排宴席,那股子尽心尽力的劲头,比自家娶孙媳妇还上心。 魏忠贤也颠颠地跑来帮忙。 皇帝大婚他主要是按制参与,可稷王殿下的婚礼,他觉得自己必须更卖力才行,前后张罗,指挥着宫里拨来帮忙的太监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干活,务求一切妥帖。 就在府内一片准备行礼拜堂的当口,门子连滚爬跑了进来,高声禀报: “公爷!王爷!门外……门外来了贵客! 四川总兵秦良玉秦将军,联同云南总督朱燮元朱部堂、四川总督王三善王部堂,还有怀远侯常延龄常侯爷,已到府门外了!” 这一嗓子,好比在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厅堂内顿时一静,随即“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秦良玉?朱燮元?王三善?还有怀远侯? 这几位可都是镇守西南、轻易不能离镇的封疆大吏、勋贵名将!竟然联袂齐至,来参加稷王的婚礼? 钟擎闻言,脸上也露出惊喜,根本顾不上什么新郎官的矜持了,当先一步就朝着府门大步冲了出去。 熊廷弼、张维贤、丘珩等人也赶紧呼啦啦一大群跟了上去。 府门外,几骑刚刚勒住马。 当先一骑上跃下一员女将,未着裙钗,而是一身利落的暗色箭袖武服,外罩披风,腰佩长剑。 她看面容约莫五十许人,眉宇间既有女子的清秀,更有一股久经沙场沉淀下的英气与沉稳,双目湛然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正是大名鼎鼎的四川总兵、忠州秦良玉。 秦良玉脚刚沾地,一抬头,正好看见钟擎从门内急步走出。 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的笑容,眼圈竟然微微有些发红,脱口喊道:“钟兄弟!” 钟擎也已抢到近前,看着这位“老姐姐”,心中也是热流涌动,用力抱了抱拳,声音也透着高兴: “秦大姐!真没想到你能来!朱部堂,王部堂,常侯爷!诸位远道而来,钟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良玉快走两步,来到钟擎面前,仔细端详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身后张灯结彩的英国公府,眼里的水光更明显了些,那是真的高兴: “你大婚,姐姐我能不来?别说四川,就是天边也得赶来! 好,好!看到你成家,姐姐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她性子爽利,激动之下也顾不上太多客套,真情流露。 后面,云南总督朱燮元、四川总督王三善、怀远侯常延龄也已下马走来,纷纷笑着向钟擎道贺。 朱燮元抚须笑道:“稷王大婚,乃天下大喜。西南虽远,岂敢不来讨杯喜酒?只是我等不请自来,莫要嫌叨扰才是!” “朱部堂这是哪里话!诸位能来,是给我钟擎天大的面子!快,快请进府!” 钟擎连忙侧身相让,心中也是暖意融融。 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无疑让这场简单的婚礼,平添了更重的份量,也昭示着他所维系的那张庞大关系网络,正在悄然发挥着影响力。 秦良玉的儿媳张凤仪也跟着婆婆来了,她上前利落地给钟擎行了个礼,说了句恭喜王爷。 礼数刚完,她那两只好看的眼睛就骨碌碌地四下里搜寻开了,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人堆里找什么稀罕宝贝。 她当然是在找朱由检,那个在石柱过年时, 围着火炉给他们一群年轻人讲“皇帝的新衣”、“乌鸦喝水”,肚子里装了无数新奇故事的“兴国兄弟”,如今的大明皇帝。 可瞅了半天,都没在迎接的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地“哎呀”一声,小声嘀咕: “瞧我这记性!人家现在是万岁爷了,肯定在里头等着呢,哪能随便跑出来……” 正有些悻悻,她眼尖,一下子在人群后面瞧见了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 张凤仪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许多,几步就蹿了过去,一把拉住王承恩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府里走。 “小承恩!可算找着你了!走走走,快带我去找皇上! 上次在石柱,他讲那个‘特洛伊木马’和‘狼来了’的故事,可只讲了一半就被军务打断了! 后来写信问他,他总说忙!这回我人都到京城了,他必须得抽空把剩下的故事给我讲完!他答应过的!” 王承恩冷不防被她拽了个趔趄,听着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那句“他必须得把剩下的故事给我讲完”, 再想象一下当今圣上在洞房花烛夜过后,被这位姑奶奶堵着要听“狼来了”故事下集的场面, 饶是他训练有素,也实在没忍住,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赶紧用袖子掩了掩嘴,把差点冲出口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一阵急促的咳嗽。 这秦将军家的儿媳,还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居然还惦记着皇上当年没讲完的故事呢! 第974章 北京和天津新貌 京城里最近喜事一桩接一桩,先是皇帝大婚,紧跟着又是稷王成亲, 热闹是热闹,可这喜气儿太密了,连带着酒席都吃得有点腻,反倒让不少平头百姓觉着有点麻木了。 不过麻木归麻木,热闹完了,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柴米油盐一样不能少。 如今的北京城,风气倒是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就是街面,主街官道都用三合土垫过,压得平整,还拓宽了不少。 以前那种拐个弯就能撞见有人对着墙根“方便”、臭气熏天的景象,现在是真见不着了。 为啥?罚得狠啊! 衙门出了明文告示,再敢随地大小便,抓住了,当街扒了裤子打板子都是轻的,情节恶劣的,真敢给你那惹事的玩意儿来一刀! 就算侥幸躲过官差,也保不齐从哪个巷子口就冲出几个拎着水火棍、胳膊上套着“城管”袖箍的壮汉,二话不说,先结结实实揍你一顿,再拖去罚做苦工。 这谁受得了? 就连你走在路上,嗓子痒痒想吐口痰,都得四下瞅瞅。 说不定就从哪个街角、哪个门洞里,嗖嗖钻出好几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大爷大妈, 手里拿着小本本和笔,指着你脚边,中气十足地喊: “随地吐痰,破坏卫生,罚款一毛!掏钱!不然跟我们去城管所说道说道!” 那一毛钱虽说不多,可丢人啊! 次数多了,再邋遢的人,也都学会把痰吐在随身带的废纸里,或者找街边的痰盂了。 临街的店铺也被归置得整齐多了,门脸该怎么开,招牌该怎么挂,都有规矩。 隔三差五,就有穿着青色公服脸上带着职业性微笑的税吏上门,不是来收钱的,就是来“看看”。 看看你的秤准不准,看看你卖的东西有没有以次充好,看看你标的价格合不合规矩。 你要是敢私自抬价坑人,或者拿假货糊弄,这帮看着挺和气的家伙, 立马就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微笑执法”,罚单开得你肉疼,情节严重的,直接封店抓人,绝不手软。 原来王恭厂火药局那片地方,如今更是大变样,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城里那些原本无所事事、偷鸡摸狗的混混青皮,还有无处可去、到处乞讨的流民, 但凡被抓住,或者自己活不下去去衙门登记的,多半都被送到了这里。 管吃管住,干活给工钱,就是看管得严,想偷懒耍滑可不行。 这么一来,城里街面上倒是清净安全了不少。 眼下虽是寒冬,但北京城外却一点不冷清,反而比往常还热闹。 那条新拓宽挖深、从通州直通到北京城墙根下的运河,早就通了航。 河面虽然有些地方结了薄冰,但有专门的破冰船开路,运输一直没断。 大大小小的漕船、货船、客船,在河道里排成了行。 比起走那条虽然平坦但终究免不了风吹日晒的沥青官道,坐船可舒服多了, 窝在船舱里,烧个小炉子,晃晃悠悠就能到天津,价钱还不贵。 因此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乐意走水路。 这运河一路向东,最后就通到了天津卫旁边新划出来的“天津新区”。 这新区紧挨着辉腾军驻扎在渤海边的海军基地。 去年,天津那边的火力发电厂就完工发了电,虽然眼下能通电的地方还不多,可那几根矗立着的大烟囱和日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就是新气象的象征。 沿着运河两岸和海边,各种各样的工厂棚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有铁匠铺子扩成的铁器厂,有纺织作坊改的织布厂,还有专门生产肥皂、火柴、铁钉之类稀奇玩意儿的小工厂。 虽然规模都还不算大,但那股子忙碌的新鲜生气,已经和北京城里传统的商贸市井味道截然不同了。 京城里的喜气儿还没散尽,钟擎就琢磨着该办点正事了。 他找来朱由检和刚过门没几天的皇后玉波,又请上秦良玉一家子,说带他们去天津卫逛逛,看看新建的海军基地。 “师父,咱们怎么去?骑马还是坐车?”朱由检问。 他倒是挺想试试师父那匹“追风”,可惜现在身份不同了,不能随便跑马。 “坐车,舒服点。”钟擎一挥手。 没多久,两辆漆成军绿色的大车就开到了英国公府门前。 这是“依维柯”客车,烧柴油,跑起来比马车快,还稳当,里面座位也宽敞。 一行人上了车。 秦良玉和张凤仪还是头一回坐这种自己会跑还带玻璃窗的“铁车子”,都觉得新鲜。 张凤仪更是扒着窗户,看外面飞快后退的街景,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车子沿着新修的沥青官道,平稳地向东驶去。 路上,张凤仪果然又凑到朱由检旁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皇上,上次那个‘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那些藏在木马里的勇士,进城之后真的把城打下来了?” 朱由检看了一眼旁边抿嘴微笑的玉波,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给张凤仪讲起了后续。 玉波也听得入神,她发现自家这位皇帝夫君,懂得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不少。 王承恩坐在前排,听着后面小皇帝一本正经地讲故事,肩膀又忍不住抖了两下,赶紧目视前方,假装看风景。 车子开了不到两个时辰,天津卫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离得老远,就能看到海边那片新圈出来的巨大港区,高高低低的吊车,还有几根特别显眼的巨大烟囱。 车子直接开进了戒备森严的海军基地大门。 得到消息的天津海军基地司令俞咨皋,已经带着天津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等一大帮子文武官员,在基地内的码头区等候了。 众人下车,寒暄见礼。 俞咨皋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看向钟擎的眼神里,感激和崇敬之色更浓了。 “殿下,皇上,皇后娘娘,秦帅,诸位,请这边来。”俞咨皋侧身引路,带着众人走向码头栈桥。 刚一走上栈桥,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军港的内泊位景象尽收眼底。 饶是秦良玉久经沙场,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好家伙!眼前的阵势,太吓人了! 第975章 辉腾海军编队 只见宽阔的港池内,大大小小的钢铁舰船停靠得井然有序。 最外围是十几艘体态修长的灰色战舰,看模样是037型猎潜艇和几艘新下水的炮舰,舰首的76毫米快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稍往里,是几艘体型敦实的072型大型登陆舰,甲板上的双联装37毫米高射炮和火箭深弹发射架看着就不好惹。 旁边还靠着两艘体型稍小、但同样全副钢铁武装的运输补给舰。 然而,所有这些舰船,在泊位最深处那两个巍峨的身影衬托下,都仿佛成了不起眼的陪衬。 左边,是钟擎的旗舰,956型“白起”号驱逐舰。 它那标志性的四座巨大“日炙”反舰导弹发射架、前后两座双联装130毫米舰炮,即便静静地停泊着,也散发着一股现代兵器特有的精密与杀气。 而右边…… 秦良玉、张凤仪,乃至毕自肃、朱梅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那是一艘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钢铁山脉!正是衣阿华级战列舰“蒙恬”号! 它此刻作为第一舰队的旗舰,停靠在最核心的泊位。 近三百米的舰长,放大的舰宽,让它看起来比旁边的“白起”号粗壮了整整一圈! 那三座如同山岳般隆起的巨大主炮塔,九根406毫米的炮管哪怕套着炮口塞,也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 高耸的笼式主桅、复杂的上层建筑、舷侧密布的副炮位…… 这根本就不是船,这简直是移动的、披着钢铁的战争岛屿! “我的老天爷……”秦良玉身经百战,此刻也失神地喃喃道。 她身后的张凤仪更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自肃和朱梅也是脸色发白,他们知道天津在搞新水师,可万万没想到,搞出来的是这种看一眼就让人腿肚子发软的怪物! “俞司令,这就是咱们的第一舰队?”钟擎倒是很平静,问俞咨皋。 “回殿下,正是!”俞咨皋挺起胸膛,脸上带着自豪, “第一舰队,目前以‘蒙恬’号战列舰为旗舰。 下辖驱逐舰分队,登陆舰分队,补给舰分队,以及一个直属的猎潜艇小队。 满编人员两千七百余,目前实到一千九百人,正在加紧训练。 ‘王翦’号在二号船坞进行入役前最后检修,‘王贲’、‘蒙骜’两舰暂泊外海锚地,由‘白起’号负责警戒和人员轮训。” 他如数家珍地汇报着,听得毕自肃和朱梅一愣一愣的。 他们这才知道,港口里停着的这些,还不是全部,外面海里还趴着两艘同样的大家伙! 钟擎点点头,对旁边还在震撼中的秦良玉笑道: “秦大姐,你看我这支水师,比你当年在澎湖对付的红毛夷船如何?” 秦良玉回过神来,苦笑着摇头,激动道: “殿下说笑了!这……这怎能相比? 红毛夷那些船,在您这‘蒙恬’舰面前,怕是跟纸糊的玩具一般! 一炮……不,半炮就能轰得渣都不剩!这才是真正的镇国神器,镇海神器啊!” “光有神器不行,还得有会用神器的人。” 钟擎看向港区内,那里有不少穿着蓝色作训服的新兵,正在教官的吼声下, 或是在码头练习绳结、消防,或是登上小艇进行适应性训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俞司令,毕抚台,朱总兵,海军是吞金兽,更是技术活。 天津这里,基地要建好,兵要练精,更要和地方搞好关系。 陆上防务,海上训练,后勤补给,一样都不能出纰漏。” “是!卑职等谨记殿下教诲!”三人连忙躬身应道。 “对了,”钟擎像是想起什么,对俞咨皋说, “水师学堂那边,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位老先生的课,要安排好。 理论要学,实践更不能落下。告诉学员们,好好学,将来驰骋大洋,封侯拜将,有的是机会。” 他又看了看那庞大的“蒙恬”号: “等‘王翦’号检修完毕,第一、第二舰队就要开始编队合练了。 年底之前,我要看到咱们的舰队,能开出渤海,到黄海,甚至东海去转一转。 有些海面上的苍蝇,也该清理清理了。” 这话里的意思,让俞咨皋精神一振,立刻抱拳:“末将明白!定加紧操练,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钟擎看着港内繁忙有序的景象,对身旁的俞咨皋问道: “俞司令,最近你们这边动作不小。另外,尤世功那个不靠谱的海军司令又跑哪儿去了? 把他调来管海军,他倒好,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俞咨皋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想笑又使劲憋住的表情,嘴角抽动了两下,才答道: “回殿下,尤司令他……他现在可忙了。 正带着他义子、第三舰队司令周遇吉将军,在外海搞联合训练呢。 用的就是他们第三舰队的旗舰,‘蒙骜’号。 这几天海上风浪不小,尤司令说正好练练抗风和复杂海况下的编队机动。 看这架势,尤司令是……是真在海上找到乐子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舍不得回来。” 钟擎听了,不由一挑眉,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老尤,开着几万吨的铁家伙在海上撒欢了。行,他玩得开心就行,反正训练不能松懈。” 一旁的张凤仪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道: “俞司令,那第二舰队和第四舰队呢?指挥官是谁呀?也在外海训练吗?” 俞咨皋对这位秦帅家的千金也很客气,笑着回答: “张姑娘问得好。第二舰队嘛,指挥官是曹变蛟曹将军。” “曹变蛟?”张凤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对,副手是黄豪格。”俞咨皋点点头,继续道, “他们舰队眼下没在外海,正带着大部分人手在大连的新船厂那边, 接收和熟悉一批新造好的护卫舰和补给船呢。估计还得忙活一阵子。” “第四舰队,”俞咨皋接着介绍, “司令官是沈有容沈老将军,驻地在扬州。主要任务是守卫长江口、训练新兵,兼顾东南沿海的巡防。” 张凤仪已经顾不上听第四舰队的事了,她满脑子都是“曹变蛟”三个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曹变蛟?是……是钟叔叔那个干儿子,以前在石柱时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跑、还被我用毛毛虫吓哭过的小豆丁曹变蛟? 他……他都当上舰队司令了?指挥那么多大铁船?” 她这话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朱由检想起当年石柱的往事,也忍不住笑了。钟擎则是嘴角微扬,没说什么。 俞咨皋也乐了,肯定道: “没错,就是他。曹将军虽然年轻,但学东西快,敢打敢拼,在额仁塔拉和海上训练成绩都很拔尖。” 张凤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远处那雄伟的“蒙恬”号战列舰,又想想记忆中那个虎头虎脑、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小男孩,一种极其怪异又带着点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世道变化也太快了!当年那个被自己追着撵的小豆丁,现在居然成了统率一支舰队的将军了?这上哪儿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