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爹与两孤孀》 第1章 活下去! 冰冷的湿布贴在额头,寒意刺骨,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割着赵砚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咳……” “公爹!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怯懦的女声响起。 赵砚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床榻边跪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皆是面黄肌瘦,身上裹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麻衣,冻得嘴唇发紫,身形瑟瑟发抖。 年纪稍长些的,是周大妹,眼神里带着惶恐和一丝强撑的镇定。稍幼些的是李小草,脸上泪痕未干,正手忙脚乱地端来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晃动着少许浑浊的温水。 “公爹,您喝点水……” 李小草的声音细若蚊蚋。 赵砚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冰冷寡淡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咳意,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这不是梦。 一股庞杂而悲苦的记忆洪流,在他睁眼的瞬间,已不容抗拒地与他原本的意识融合。 大康王朝,元景十三年冬。北地,榆林村。 他也叫赵砚,三十八岁,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鳏夫。记忆里,原身是个沉默寡言、本分懦弱的庄户人,妻子早逝,含辛茹苦拉扯大两个儿子。不料半月前,边境告急,两个儿子被强征入伍,连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传来战死沙场的噩耗。顶梁柱崩塌,原身遭此巨变,心力交瘁,一病不起,再醒来,芯子已换成了来自现代的他——一个因过度劳累而猝死的历史系讲师。 不是王侯将相,不是少年英才,竟穿成了个家徒四壁、奄奄一息的古代中年鳏夫,还附带两个名义上的儿媳?赵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那口水还冷。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环顾这所谓的“家”:土坯墙裂缝纵横,茅草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入。身下是木板拼凑的硬榻,铺着干草。屋内除了角落一个积了层灰的旧陶罐和几个歪歪扭扭的瓦盆,可谓空空如也。真正的家徒四壁,赤贫如洗。 记忆告诉他,这个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公爹,您……您感觉好些了么?”周大妹见他不说话,只是打量,惴惴不安地又问了一遍。 赵砚压下翻腾的心绪,沙哑开口:“家里……还有吃的吗?” 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闪过绝望。周大妹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公爹,就……就只剩墙角瓦罐底下那小半碗糠麸了……昨日,王里正又来催了,说……说要是再交不出今年的税银和抵壮丁的银钱,就要……就要收走咱家最后那两亩旱地顶账……” 税赋,兵役。赵砚心头剧沉。这是悬在古代平民头顶的两把利刃。原身的记忆清晰无误: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别说十五两银子,就是十五个铜板都凑不出。那两亩贫瘠的旱地,是这孤儿寡母最后活命的指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打破了屋内死寂的绝望。 “赵砚!死透了没?没死就滚出来!最后期限到了,今天再不交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是王里正的声音!还带着几个帮闲! 周大妹和李小草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朝赵砚的床榻边缩了缩,眼中满是惊惧。 赵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穿越即成地狱开局,但他现在是赵砚,是这家里唯一能站出来的男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虚弱和寒冷,手臂一软,险些栽倒。李小草连忙放下陶碗,用力扶住他。 “公爹,您别起来,您身子还虚着……”周大妹急道,声音带上了哭腔。 赵砚摆摆手,目光扫过墙角那把锈迹斑斑、却也是这屋里唯一像样“武器”的柴刀,最终落回两个惊恐无助的儿媳脸上。历史学者的理性压过了最初的慌乱和沮丧。抱怨无益,沉沦只能等死。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 “大妹,去开门。小草,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要有个了断。” 周大妹犹豫了一下,见赵砚眼神不同往日,一咬牙,转身颤巍巍地去拔那根本算不上门闩的破木棍。李小草则用尽力气,搀扶着赵砚下床站定。 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和王里正几人闯了进来。为首的王里正三角眼扫过屋内,在赵砚和两个儿媳身上转了转,脸上尽是鄙夷和不耐。 “哟,还真没死?命挺硬啊赵砚!”王里正嗤笑一声,懒得废话,“五两税银,十两壮丁抵银,一共十五两!拿出来,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他拖长音调,阴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地契交出来,然后给老子滚出这屋子!这破地方,抵税还不够,算你们便宜!” 赵砚在李小的搀扶下站直身体,虽然面色蜡黄,身形摇摇欲坠,腰杆却尽力挺直。他平静地看着王里正,脑中飞速检索着原身记忆里关于田税、丁银和当地吏治的碎片信息。现代人的知识和历史积累,在此刻成了他绝境中唯一的依仗。 “王里正,”赵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屋内喧闹的气氛一滞,“税银丁银,皆是王法,小民不敢不认。只是家中惨状,您也亲眼所见。连遭大变,实在无力支付。可否恳请里正宽限几日,容我想想办法?或者,按《大康律》……” “宽限?想办法?还《大康律》?”王里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粗暴打断,“赵砚,你他妈是病糊涂了吧?跟老子扯律法?律法能替你变出银子来?老子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见钱!没钱就地滚蛋!”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帮闲狞笑着上前一步,摩拳擦掌。 周大妹和李小草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无声滑落。 赵砚心念电转,知道空口白话已无用,必须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或者找到对方的软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里正和他带来的帮闲,试图从他们的表情、衣着细节上寻找破绽。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王里正腰间挂着的那个记账用的木牌上,闪过几行极其模糊、似有若无的字迹? 【王有财,榆林村里正…贪墨税银…虚报丁口…与县衙户房书吏陈三……】 字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赵砚猛地一怔,集中精神再次看去,那木牌却毫无异状。是高烧虚弱产生的错觉?还是…… 王里正见赵砚眼神发直,以为他吓傻了,更加得意,挥手道:“看来是没辙了!给老子搜!地契肯定藏在这破屋里!搜出来,把人扔出去!” “慢着!” 赵砚猛地喝道,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那两个帮闲动作一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死死盯住王里正,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王里正,你如此相逼,是真要逼出人命,让这年关底下见红,好惊动县尊大人吗?我赵砚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不知,若事情闹大,上官追查下来,你里正大人这些年经手的税银丁口账目,可还禁得起……仔细核对?” 他赌的,是那瞬间瞥见的“幻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更是赌这古代胥吏,就没几个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赌一个对方做贼心虚! 王里正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死死盯着赵砚,似乎想从这张蜡黄病弱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寒风在破屋里打着旋,卷起几根枯草。 一场关于生死去留的无声较量,在这凛冬的破屋中,骤然绷紧。 第2章 活下去的资本 王里正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砚,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破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赵砚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他在赌,赌这个胥吏心里有鬼,赌那瞬间闪过的模糊字迹并非幻觉。 几息之后,王里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呵呵,赵老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王有财办事,向来是依足朝廷法度,账目清楚,岂怕核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些许:“不过嘛……念在你家刚遭了大难,儿子也确实是为国捐躯,我若逼得太紧,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背着手,在逼仄的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最终又落回赵砚脸上:“这样吧,赵老弟,我再给你宽限……五天!就五天!五天内,你若能凑齐十五两银子,这事便算了了。若是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威胁:“到时候,可就别怪哥哥我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理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赵砚一眼,带着两个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帮闲,转身离开了破败的院子。 直到脚步声远去,周大妹和李小草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既是后怕,更是为那遥不可及的十五两银子感到绝望。 “公爹……五天,五天时间,我们哪里去弄十五两银子啊……”周大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那可是十五两,足够庄户人家紧巴巴过上一年多的巨款! 赵砚也是身心俱疲,刚才全凭一股意志强撑,此刻危机暂退,虚弱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喘息。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先弄点吃的,生火,取暖。” 家里最后那点糠麸,混着雪水,煮成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三人分食后,身上总算有了些许暖意,但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 柴火所剩无几,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赵砚知道,当务之急是弄到柴火和食物,否则别说五天,今晚都可能熬不过去。 他拿起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对两女道:“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柴火。你们关好门,谁叫都别开。” “公爹,您还病着,天快黑了,外面又冷……”李小草担忧地说。 “待着也是冻死饿死。”赵砚打断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唯一厚实点的破旧外袍,推门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中。 记忆里,村子附近能砍的柴火早就被搜刮一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大地干裂,目光所及,一片荒芜,连点绿色都看不见。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一片相对偏僻、尚有零星枯枝败叶的山坳。他捡起一根枯枝,挥动柴刀砍去。 就在柴刀接触枯枝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花,一个极其淡薄的、半透明的方框一闪而过: 【枯枝:零碎木质,易燃不耐烧,价值低廉。是否收取?】 赵砚动作一顿,心脏狂跳!不是幻觉!之前看到王里正木牌上的字,不是幻觉! 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收取!” 手中的枯枝瞬间消失不见。同时,他感觉到一个难以言喻的“空间”出现在感知中,那根枯枝正静静躺在里面。空间一角浮现几行小字: 【杂物:枯枝(零碎)】 【估值:不足一文】 【可操作:储存(需支付微薄仓储费,按日计) \/ 售卖(系统自动估值) \/ 提取】 金手指!这真的是穿越者赖以翻盘的金手指!虽然看起来像个……仓储物流交易平台? 赵砚压下激动,尝试默念“售卖”。 【叮!售卖成功。获得:铜钱 0.1 文。(注:不足一文将累计,满一文发放。)】 才零点一文?赵砚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有些哭笑不得。但旋即振奋起来,有希望!蚊子腿也是肉! 他不再犹豫,开始疯狂收集地上所有能捡到的枯枝、败叶、甚至干硬的杂草。每收取一样,眼前都会闪过短暂的提示和信息。他发现,越是完整、耐烧的木材,估值越高。同时,他也弄明白了“仓储费”的概念,如果东西存放在系统空间不卖,每天会扣除极少的“保管费”,但相比于立刻变现,暂时存放以待时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他专挑那些估值稍高的干枯小灌木枝条下手,用那并不锋利的柴刀费力砍伐。体力消耗巨大,饿得头晕眼花,但希望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老弟啊!怎么,儿子没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出来卖力气?” 赵砚抬头,看见同村的赖五带着个跟班晃悠过来。这赖五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以前就爱占原身便宜,蹭吃蹭喝。原身懦弱,往往忍气吞声。 赖五瞅了瞅赵砚脚边那点可怜的柴火,嗤笑道:“就这么点玩意儿,够干啥?我说赵老弟,你这地方不错啊,这片儿,五爷我看上了,你换个地儿吧!” 这就是明抢了。若是原身,恐怕就默默忍了。但现在的赵砚,刚刚经历了里正逼税,又初步掌握了生存的资本,心气早已不同。 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缓缓直起身,冷冷地看着赖五:“这片山坳,写你赖五的名字了?” 赖五一愣,没料到一向软弱的赵砚敢顶嘴,顿时恼羞成怒:“嘿!给脸不要脸是吧?赵砚,别以为你儿子死了就成人物了!告诉你,今天这地方,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身后的跟班也撸起袖子上前,面露凶光。 赵砚心知硬拼吃亏,但他记得刚才收取枯枝时,似乎看到系统提示附近有……他目光快速扫过赖五脚下的一片草丛,集中精神。 【轻微毒性的刺藤(隐匿),触碰可引起皮肤红肿剧痒。是否提取?需支付 1 文钱。】 赵砚心中一动,毫不犹豫默念:“提取!放置于赖五脚踝处!” 【支付成功!提取放置完成!】 “啊哟!”赖五突然怪叫一声,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刺痛,随即传来难以忍受的瘙痒。他低头一看,只见裤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几根带刺的藤蔓,皮肤迅速红肿起来。 “什么东西!痒死老子了!”赖五也顾不上赵砚了,手忙脚乱地去扯那藤蔓,越扯越痒,疼得他龇牙咧嘴。 跟班也吓了一跳,忙去帮忙。 赵砚趁机,将刚才砍好的、估值稍高的几根木柴快速收取,只留下些不值钱的零碎枯枝在原地。他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赖五:“赖五,看来这地方跟你犯冲,你还是快回去找郎中看看吧,别耽误了。” 赖五又痒又怒,但那股钻心的痒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跟班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慌忙往村里跑。 赶走了无赖,赵砚松了口气,同时也对系统的功能有了更深的认识。它不仅能交易,似乎还能……有限度地交互现实? 他不敢久留,继续抓紧时间收集柴火。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实在看不清也冻得受不了了,才停下来。查看系统,零碎柴火卖了些,攒下了五文钱,他还特意留了几根耐烧的硬木柴没有卖,准备带回家。 趁着夜色掩护,他寻了个隐蔽处,心念一动,花费两文钱,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两个最粗糙、但实实在在是粮食做的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又灌了几口冰冷的系统泉水,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然后,他才扛着那几根预留的硬木柴,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快到村口时,他才将系统里存放的、一些较好的柴火也取出一些,一起背上,做做样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比外面稍暖的寒气混合着灰尘味扑面而来。周大妹和李小草还蜷缩在灶膛边,借着那点微弱的余温取暖。地上铺着的干草,就是她们的床铺。 看到赵砚回来,还带着不少柴火,两女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喜和难以置信。 “公爹,您回来了!”周大妹连忙起身,想要接过柴火。 “嗯。”赵砚将柴火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两女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单薄的身躯。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拿出两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窝窝头,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 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窝窝头,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着口水,却不敢接。 “公爹……这……这粮食哪来的?”周大妹声音发颤。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干粮了。 “别问,吃就是了。”赵砚将窝窝头塞到她们手里,“我吃过了。” 李小草拿着窝窝头,手都在抖,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粗糙的口感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甜,让她瞬间湿了眼眶。她连忙低下头,生怕被看见。 周大妹也是眼圈发红,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赵砚心里很不是滋味。两个窝窝头而已,在现代社会狗都不一定乐意吃的东西,在这里却能让两个女子几乎落泪。 他添了些新柴,将火烧得旺了些,屋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公爹……那银子……”周大妹吃完窝窝头,忍不住又提起这最沉重的话题。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五天时间,够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做。” 他看了看地上冰冷的干草,又看了看那张勉强能挤下三人的破木板床。原身为了避嫌(或者说冷漠),一直是让两个儿媳睡地上。 “今晚,都到床上来睡。”赵砚开口道。 两女闻言,身体一僵,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中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周大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砚立刻明白她们想岔了,叹了口气,解释道:“地上寒气重,你们若是病倒了,才是真的麻烦。只是睡觉,取暖而已。这床……凑合能挤下。” 他的语气平静而疲惫,没有任何邪念。周大妹和李小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或许是今日赵砚的表现与以往大不相同,或许是屋外呼啸的寒风实在可怕,周大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听公爹的。” 这一夜,破败的茅草屋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破床上,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气氛尴尬而僵硬。但不可否认,挤在一起,确实比睡在冰冷的干草上要暖和得多。 赵砚听着耳边轻微的呼吸声,望着屋顶破洞透进的微弱星光,毫无睡意。 五天,十五两银子。 还有这残破的家,两个惊恐无助的儿媳。 前路漫漫,生存维艰。 但他既然来了,拥有了这匪夷所思的“系统”,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坚定。 第3章 炭火余温 破陶罐里最后一点炭火被周大妹用灰小心翼翼地盖住,只留一丝微弱的红芒在黑暗中喘息,试图多挽留一刻稀薄的暖意。茅屋四壁透风,这残存的温度,与其说是取暖,不如说是一种对抗绝望的象征。 李小草将灌了热水的陶罐塞进赵砚脚边的被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油灯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寒风穿过墙缝的呜咽格外清晰。 两人迅速脱下冰凉的粗布外衣,钻进那床硬邦邦、气味复杂的褥子,紧紧挨着,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流失。她们只占据着床铺最边缘的位置,将大部分空间留给中间的赵砚。在这能冻死人的冬天,所谓的礼教大防,在生存本能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嫂子,被窝里……好像没那么冰了。”李小草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细微的颤音,不仅仅是寒冷,或许还有一丝对今日公爹带回食物和允许同榻的不安与微弱的希望。 周大妹低低“嗯”了一声,心中远不如表面平静。公爹的变化太快,太突兀。从昨日面对里正时的据理力争,到带回来的窝窝头和柴火,再到此刻默许这迫不得已的取暖方式……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因丧子而消沉、对家事不闻不问的公爹判若两人。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什么:“公爹……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今天隔壁桂花婶悄悄说,乡上刘大户家为赶年货,要招些短工洗涮,一天管一顿稀粥,还能给两文钱……我和小草想着,要不……我们去试试?早去早回,总能换点吃的回来……”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如既往的斥责——抛头露面,丢尽赵家颜面。 黑暗中,赵砚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沉重地敲在两人心上。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用一种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分析道: “刘大户的刻薄是出了名的。那点稀粥和工钱,抵不上你们来回几十里山路耗费的脚力。若是被刻意刁难克扣,或是遇上些不三不四的人,得不偿失。”他顿了顿,提到娘家,语气更沉缓了些,“至于回你娘家……以往我们家也未曾帮衬过他们什么,如今这般光景上门,是给人添堵,也是自取其辱。” 他最后说道:“粮食的事,我来想法子。你们安心待着,别胡思乱想。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李小草悄悄往周大妹身边缩了缩。周大妹嘴上应了声“是”,心里却沉甸甸的。公爹的“想法子”,除了那把钝口的柴刀和越来越少的山林,还能有什么法子?但她不敢再问,只是暗下决心,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哪怕跪着求,也要从娘家弄点粮食回来。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意更重。 周大妹将瓦罐底最后一点糠麸和干野菜搅和进大量雪水里,煮成了一锅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她将锅里仅有的那点稠物,几乎全捞进了赵砚的碗里。 “公爹,您要出门找活路,得吃点实在的。”她的声音干涩。 赵砚看着自己碗里勉强算是“粥”的东西,又瞥见两女面前那清汤寡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没说话,低头几口喝完。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他需要保持体力。 起身走到院角,他目光扫过那堆昨日辛苦砍回的柴火。心念微动,通过系统,将其中部分品相差、不耐烧的杂木枝条售卖,换得五枚冰冷的铜钱。他随即花费四文,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两斤这个时代贫苦人家眼中已是精细粮食的黄小米(粟米)。剩下一文,以备不时之需。 他假装从屋后杂物堆里找出一个破旧的布袋,走回屋内,对正在用雪水擦洗瓦罐的周大妹道:“大妹,过来一下。” 周大妹疑惑地走近,只见赵砚解开布袋口,金灿灿的小米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痛了她的眼。 “粟……粟米?!”李小草失声惊呼,几乎扑到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嫂子,是米!是黄小米!”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周大妹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公爹……这米……集市上一升都快卖到十文钱了!您……您这是从哪儿……” 她不敢问下去,生怕这救命的粮食会突然消失。 “别问。把这些都煮了,煮干饭。”赵砚言简意赅。 “干……干饭?”周大妹以为自己听错了,“公爹,煮粥吧,掺上野菜,够咱们吃两三天的……” “煮干饭。”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过去。关好门, quietly地煮。” 他用了“quietly”这个词,强调要隐秘。 这顿久违的干饭,虽然只有一点粗盐佐味,却让三人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赵砚明显感觉到,两个儿媳蜡黄的脸上,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吃完饭,赵砚检查了一下背篓和柴刀。他需要更有效率的收入来源。砍柴终究是杯水车薪。他想起了系统提示的“价值高的物品”,以及昨日李小草隐约提过的山中野兽伤人之事。危险,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门路。”他背上背篓。 “公爹,您千万小心……猪嘴山那边,都说有大虫……”周大妹追到门口,忧心忡忡。 “我知道,不去深山里。”赵砚点点头,推门走入阴沉刺骨的寒风中。 天空是铅灰色的,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一场大雪似乎蓄势待发。赵砚紧了紧无法完全抵御寒风的破旧衣衫,朝着村人罕至的金鸡山方向走去。那里靠近危险的猪嘴山岭,但也正因为人迹罕至,或许还留存着一些未被搜刮殆尽的东西。 山路崎岖难行,走了近两个时辰,四周越发荒凉寂静。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嶙峋的怪石在阴霾下显得格外狰狞。 正当他拨开一片枯黄的灌木,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半埋在落叶和冻土下的锈蚀捕兽夹,夹齿上还带着深褐色的陈旧血迹。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夹子旁边一丛奇特的植物——在一片枯败中,它竟然还保持着些许绿意,叶片呈明显的锯齿状。他心中一动,集中精神: 【发现:七叶止血草(良品)。功效:收敛止血,消肿化瘀。年份:约三年。】 【估值:85文(完整植株,炮制后价值更高)。是否采集?】 赵砚心中一阵激动!草药!果然是硬通货!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辅助,将这株止血草连根挖出,心念一转:“采集!存放!” 草药瞬间收入系统空间。看着那85文的估值,赵砚精神大振。这比砍一天柴要划算得多!而且,这证明了山中确实藏着有价值的资源。 他立刻忘记了疲惫,开始以全新的、带着探索意味的目光,仔细审视起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生存之路,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条更清晰、也更需要勇气与智慧去跋涉的路径。 第4章 人心似虎 【发现:七叶止血草(良品)。估值:85文……】 看着系统提示,赵砚心中振奋。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山中真正的财富,并非仅是柴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完整的草药收入系统空间,决定暂时不售卖——完整的药材,在急需时或许能发挥更大价值。 他开始以全新的视角审视这片山林,目光如考古学家审视遗迹般仔细。枯枝烂叶下,岩石缝隙中,都可能藏着救命的资源。然而,金鸡山的贫瘠超乎想象,除了那株侥幸存活的止血草,一时再无像样的发现。 日头渐高,腹中饥饿感再次袭来。他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冰冷的窝窝头,就着系统兑换的粗盐块,艰难吞咽。必须节省,每一文钱都关乎五天后的生死。 歇息片刻,他重新拿起柴刀,准备再砍些柴火。刚选定一棵枯死的矮树,忽闻侧后方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赵砚心中一凛,紧握柴刀,警惕望去。只见一个半大小子从灌木后踉跄跌出,抱着左脚,龇牙咧嘴。竟是同村秦寡妇家的独子,李狗儿,年约十二三岁,手里还攥着一把简陋的弹弓。 李狗儿也看到了赵砚,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在赵砚脚边,脸色骤变,也顾不得脚疼,一瘸一拐冲过来,怒气冲冲地指着赵砚刚才休息的大石后方:“赵老……赵叔!你……你偷我东西!” 赵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石后的落叶中,隐约露出半个生锈的捕兽夹,夹齿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和几根灰黑色的动物毛发。显然,李狗儿刚才是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或别人设下的旧夹子。 “你的东西?”赵砚面色平静,“这金鸡山,何时成了你李家的私产?这夹子,又何时刻了你李狗儿的名号?” 李狗儿语塞,随即耍起横来:“就是我放的!夹到的猎物也是我的!你……你把猎物还我!”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撒谎,或许只是循声而来,想讹诈一番。 赵砚对这小子并无好感。原身记忆里,李狗儿是村里出了名的惫懒货色,偷鸡摸狗,欺软怕硬。其母秦寡妇为人还算本分,但婆婆刁蛮,家境贫寒,疏于管教。 “猎物?”赵砚冷笑一声,故意将空荡荡的背篓展示给他看,“青天白日,哪来的猎物?我在此歇脚,倒是被你大呼小叫惊扰。你私设陷阱,险些伤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狗儿:“正好,跟我回村,找村老和里正评评理!看看这无主山林私设陷阱,险些伤及乡邻,该当何罪!也让你娘看看,她儿子不好好在家,跑来这猛兽出没之地做什么!” 李狗儿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被赵砚连唬带吓,又听要见官找娘,顿时慌了神。他脚上吃痛,心中害怕,色厉内荏地喊道:“不……不是我的夹子!你……你胡说!老东西,你等着!” 说罢,也顾不得脚疼,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朝山下跑去,连那破弹弓都丢在了地上。 赵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走到那捕兽夹旁,仔细观察。夹子锈蚀严重,机括却还算灵敏,应是多年前猎户遗弃之物。他心念一动,尝试将其收入系统。 【发现:破损的铁制捕兽夹(可修复)。估值:15文。是否收取?】 “收取。”赵砚默念。夹子消失。虽然价值不高,但修缮后或许有用。他并未注意到,李狗儿逃跑时,怨毒地回头瞥了一眼。 这个小插曲让赵砚更加谨慎。他不再耽搁,抓紧时间砍了些耐烧的硬木柴,部分售卖,得钱十文,部分留存。看看天色不早,便动身下山。 回到村口时,夕阳已将天际染红。还未到家,便听见自家方向传来隐隐的哭闹声。赵砚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周大妹和李小草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正死死护着墙角那点可怜的柴火。一个头发花白、面目刻薄的老妇——正是李狗儿的奶奶,秦寡妇的婆婆——正指着两女唾沫横飞地叫骂: “两个丧门星!克死丈夫的贱货!还敢纵容那老杀才抢我孙儿的猎物!打伤我孙儿!天杀的赵砚,怎么没让山里的畜生叼了去!赔钱!必须赔钱!不赔钱老身今天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周围已有几个村民在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怎么回事!”赵砚沉着脸,大步走进院子。 “公爹!”两女见到赵砚,如同见了主心骨,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李婆子见赵砚回来,先是一怯,随即拍着大腿哭嚎得更响:“赵砚!你还有脸回来!你抢我孙儿猎物,还打伤他!你看看,狗儿的脚都肿了!今天不赔五百文汤药费,我跟你没完!” 赵砚目光扫过躲在李婆子身后、眼神躲闪的李狗儿,又看看院内被翻动过的痕迹,以及周大妹脸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却越发冷静。 他不再理会撒泼的李婆子,径直走到周大妹和李小草面前,低声问:“她动手了?” 周大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点了点头。 赵砚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李婆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婆婆,你说我抢了你孙儿猎物,打伤了他。何时?何地?猎物何在?伤在何处?可有凭证?若拿不出凭证,便是诬告!你说我进了山被野兽叼去,咒我死,可是亲眼所见?若是凭空捏造,便是诅咒乡邻,其心可诛!”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我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们便欺上门来,辱我儿媳,毁我清誉!真当我赵家无人了吗?好!今日我们便去里正那里,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若是我赵砚之过,我倾家荡产也赔你!若是有人蓄意讹诈,污蔑烈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咱们就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断个明白!看看这大康律法,容不容得下这等刁民恶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更抬出了“烈属”身份和“官府律法”,顿时将李婆子镇住了。她本就是胡搅蛮缠,哪敢真去见官?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风向渐转。 李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赵砚不再给她机会,对周大妹二人道:“大妹,小草,关门!若有人再敢擅闯私宅,毁谤生事,直接扭送里正处置!” 院门重重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院内,赵砚看着惊魂未定、低声啜泣的两女,尤其是周大妹脸上的红痕,心中歉疚与怒火交织。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没事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与她纠缠,直接等我回来处理。” 他顿了顿,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特意留下的那个窝窝头,掰开,递给她们:“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这一次,周大妹和李小草没有推辞,接过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眼泪里,有委屈,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在这个冰冷世道里,终于有人挡在身前的心安。 赵砚看着她们,又望了望昏暗的天空。五日之期,如利剑悬顶。山中的资源,村邻的恶意,未来的每一步,都必将更加艰难。 第5章 暗香与算计 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破旧的茅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炭火盆里的光映照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也映照着赵砚眼中坚定的光芒。 “那李婆子,没伤着你们吧?”赵砚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目光扫过周大妹脸上已经淡去的红痕,心中怒火未平,但此刻安抚家人更重要。 “没……没有。”周大妹连忙摇头,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就是……推搡了几下。” 李小草也小声道:“公爹,我们没事。” 赵砚点点头,眼神微冷:“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明日我自会去寻个公道。”他不再多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安心。他转身,假装从背篓深处(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小布袋。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他打开布袋,里面是金灿灿的约莫两斤小米,还有用干净树叶包着的五六枚野鸟蛋——这是他回来路上,利用系统“探查”功能,在一处隐蔽树丛里发现的鸟窝所得,虽小,却是难得的荤腥。 “粟米!还有蛋!”李小草的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 周大妹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公爹……这……这蛋是……” 粮食已是天降甘霖,这鸟蛋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珍贵。 “山里运气好,捡的。”赵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妹,煮饭。小草,把蛋煮了。今晚我们吃顿实在的。” 他没有提及李狗儿,更没有提及那不存在的“猎物”,只将收获归功于“运气”。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大妹接过小米,手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量出一小半,准备掺和野菜煮粥。赵砚却道:“全煮了,煮干饭。蛋也全煮了。” “公爹,这太……”周大妹想说太奢侈了。 “听我的。”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吃饱,才有力气应对明天的事。”他意有所指。 两女不再多说,李小草欢天喜地地去生火煮蛋,周大妹则含着泪,将珍贵的小米淘洗下锅。每一粒金黄的米粒,在她眼中都重若千斤。 趁着煮饭的功夫,赵砚走到院中,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株【七叶止血草】,仔细端详。草药完好,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心念一动,又查看了系统余额,今日砍柴卖得十余文,加上之前剩余,不过二十文左右。距离十五两银子的巨款,仍是天渊之别。但手中这株草药,和可能存在的更多山中资源,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饭香和蛋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和之前的惊恐。赵砚将草药小心收好,回到屋内。 饭菜上“桌”(一块平整的石头)。一人一碗堆尖的小米饭,一人一枚剥了壳的白煮鸟蛋。没有菜,只有一点粗盐蘸着吃。 “吃吧。”赵砚率先动筷。 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碗里的饭和蛋,迟迟没有动。李小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羞得满脸通红。 “快吃,凉了。”赵砚又催促了一遍。 两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吃到鸟蛋时,更是连一点点蛋白都舍不得浪费。 “公爹……”周大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她放下碗,低声道:“今日那李婆子来闹之前……我……我偷偷回了一趟娘家。” 赵砚动作一顿,看向她。 周大妹声音哽咽:“我想着……万一……就去想借点粮食,哪怕是一把糠也好……可是……我哥和我嫂他们……”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李小草也放下碗,难过地靠紧嫂子。 赵砚心中了然。在生存面前,亲情有时也薄如纸。他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只是道:“过去了。以后,不要再去了。咱们家的粮食,我来挣。你们记住,从今往后,咱们三人,才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好坏都是自己的。外面的事,有我。” 他目光扫过两女,语气严肃起来:“还有,家里能吃上饭的事,绝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如今这年景,露富就是招祸。以后做饭,尽量在夜里,门窗关紧。” “我们明白,公爹。”周大妹重重点头,用力抹去眼泪。李小草也使劲点头:“我们死也不会说!” 这一刻,一种超越血缘的信任与依赖,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悄然凝结。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刘老四家。 刘老四饿得前胸贴后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忽然,他吸了吸鼻子,推了推旁边的儿子刘铁牛:“铁牛,你闻见没?好像……有股米香味?” 刘铁牛睡得迷迷糊糊,嘟囔道:“爹,你饿出幻觉了吧?这年头谁家还有米香……” “不对!”刘老四一骨碌坐起来,凑到破旧的窗户边使劲嗅着,“好像……是赵老砚家那边飘过来的……” 刘铁牛也来了精神,凑过去闻了闻,黑暗中眼睛眨了眨:“好像……是有点味儿?难道是赵叔……不对,赵老头儿,从哪儿弄到粮食了?” 刘老四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贪婪:“听说他今天又上山了……还跟李婆子家起了冲突……这老小子,有点邪性啊。” 刘铁牛咂咂嘴:“爹,你说……赵老头家现在就他一个老光棍,带着俩如花似玉的儿媳……这要是……”他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我要是能认他当个干爹,帮他撑撑门户,那俩小娘子……嘿嘿……” 刘老四闻言,先是习惯性地想骂儿子异想天开,但转念一想,昨天赵砚应对里正和今天面对李婆子时的强硬,似乎跟以前那个懦弱的赵老砚判若两人。他摸了摸下巴,黑暗中,眼神变幻莫测。 “认干爹?”刘老四哼了一声,“你想得美!那赵老砚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李婆子都没讨到好,你去触霉头?” 里正婆娘翻了个身,幽幽道:“他爹,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赵家现在没了顶梁柱,到底是弱势。铁牛要是真能攀上关系,说不定……还真能得点好处。那俩媳妇,总不能守一辈子吧?” 刘老四没再吭声,只是望着窗外赵砚家的方向,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一股暗流,在这饥寒交迫的村庄里,悄然涌动。 第6章 以理服人,以势压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 周大妹和李小草便已起身,将昨夜剩的粟米饭细心热好,又烧了热水。三人在微弱的晨光中默默用餐,气氛有些凝重。 “公爹,”周大妹放下碗,脸上忧色未褪,“今日……真要去寻李家吗?那马猎户……听说不好相与。” 昨日冲突后,她们最担心的就是秦寡妇那个相好,马家三兄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赵砚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热水,目光平静:“不去,他们便当我家可欺,日后麻烦不断。去了,未必没有转机。” 他看向两女,“你们只需跟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何事,少言,多看。” 他并非一味逞强。昨日归来后,他仔细思量过。李家婆孙之所以敢上门欺凌,一是欺他赵家无人,二是料定他刚经历丧子之痛、性格懦弱。但昨日他应对里正和斥退李婆子的表现,已让部分村民侧目。如今他占着“理”字,更是“烈属”身份,这便是他的“势”。关键在于,如何将这“势”借来,并用得恰到好处。 他故意放缓脚步,微微拖着左腿(虽是假装,却也得像模像样),带着两女向村中徐有德家走去。清晨的村庄已有炊烟和早起劳作的村民,见到赵砚这般模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老三,你这脚……咋回事?”有相熟的村民问道。 赵砚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唉,别提了。昨日去金鸡山想找点活路,不小心踩中了不知哪个天杀的王八蛋乱放的捕兽夹,险些废了这只脚。回家才发现,家里竟被人趁虚而入,搅得天翻地覆。这世道,真是……唉!” 他摇头叹息,一脸悲愤与无奈,却并不点名道姓,只将“受害者”和“被欺凌”的姿态做足。 他一路走,一路用类似的言辞,将昨日之事模糊又清晰地传递出去。重点突出“山中遇险(捕兽夹)”、“家中被抢”、“孤儿寡母(老弱妇孺)受欺”。在信息闭塞的村庄,这种半遮半掩的控诉,往往比直白的指责传播得更快,也更能引发同情与猜测。 来到村老徐有德家门前,赵砚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轻轻叩门。开门的正是徐有德的儿媳,见到赵砚,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徐家嫂子,早。”赵砚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烦请通传有德叔,赵砚有要事相求,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说着,他侧身,示意周大妹将一个小布包递上。里面是约莫一斤黄小米,用干净的粗布包着。 徐家儿媳看到布包里金黄的米粒,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耐瞬间被热情取代:“哎哟,赵三叔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我这就去叫爹。”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米袋,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 赵砚却站在门口没动:“就不进去叨扰了,在此等候有德叔便是。” 不多时,须发皆白、穿着相对体面的徐有德踱步出来。他虽是村老,但家境也寻常,这年月,一斤实实在在的细粮,分量不轻。 “赵砚啊,何事?”徐有德捋着胡须,语气平和。 赵砚再次拱手,将事情经过清晰道来,语气悲恸却不失条理:“有德叔,您老给评评理。我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我昨日上山想砍点柴火换口吃的,却遭人暗算,被捕兽夹所伤(他亮出故意用柴刀背刮出浅痕、又沾了泥土的裤脚)。归家后,更发现李婆婆带人闯入我家,毁物抢粮,辱我儿媳!我赵砚无能,守不住儿子用命换来的家业,如今连家门都让人随意践踏!这……这还有王法吗?还请有德叔和各位村老,为我这孤老头子,为我那两个苦命的儿媳做主!” 他话音落下,周大妹和李小草适时地低声啜泣起来。周围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大多同情赵砚一家。 徐有德混迹乡里多年,自是明白赵砚的意图,也清楚李婆子的为人。他收了粮食,又占着“理”字和“势”(烈属),这个顺水人情他不得不做,也乐得做。他沉吟片刻,对儿子道:“去,请你王叔和吴叔过来一趟。李家婆娘此举,确实过分了。” 赵砚连忙道:“我与徐大哥同去,正好也将原委向二位村老说明。” 他坚持“瘸”着腿,跟着徐有德的儿子,如法炮制,又各奉上一斤小米,将事情在王、吴两位村老面前诉说一遍。得了实惠,又占了道理,王、吴二人自然无有不允。 三位村老,加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来到李家家门口。 李婆子刚把昨日从赵家抢来的那点粟米混着野菜煮了锅稀粥,正得意地要给孙子盛饭,就听见外面的喧哗。出门一看这阵势,尤其是看到三位面色严肃的村老,顿时慌了神。 “徐大爷,王大爷,吴大爷,您……您们这是……”她下意识想把手里的擀面杖藏起来。 徐有德冷哼一声,率先发难:“李氏!你可知罪!” 王村老接口道:“你纵孙私设陷阱,伤及乡邻,已是过错!竟还敢趁人不在,强闯民宅,抢夺财物,欺辱烈属!你这眼里,可还有村规乡约?” 吴村老敲着拐杖:“往小了说,你是邻里纠纷;往大了说,你这是目无王法!赵砚之子是登记在册的阵亡官兵,欺负到他家头上,县衙追究下来,你吃罪得起吗?” 三位村老你一言我一语,连消带打,既讲乡情道理,又抬出官府律法,将李婆子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她平日撒泼耍横可以,但面对村里最有威望的三老和众多村民的指指点点,那点泼辣劲儿早已荡然无存。 赵砚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三位村老发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必自己亲自下场撕扯,借力打力,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限度避免与马猎户家直接冲突。 最终,在三位村老的施压和村民的舆论下,李婆子不得不当众赔礼道歉,并被迫将昨日抢走的少许粮食(甚至加倍)赔偿给赵家,并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看着李婆子灰头土脸的模样,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明悟:在这乱世乡村,活下去,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智慧和借势的能耐。而真正的危机——五日之期和沉重的税银,依然如同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第7章 村规与博弈 李婆子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若是寻常邻里纠纷,或许真能唬住人。但今日不同,三位村老在场,背后是半个村子看热闹的村民,更重要的是,赵砚占着“理”和“势”。 徐有德脸色铁青,手中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氏!收起你这套!乡里乡亲几十年,谁不知道你惯会撒泼?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大家有目共睹!你纵孙行凶(设夹伤人)在先,强闯民宅、抢夺财物在后,欺辱的更是为国捐躯将士的家眷!你真当王法是儿戏吗?” 他不再与她纠缠细节,直接抬出最重的罪名。王村老和吴村老也在一旁沉着脸附和: “不错!烈属门前也敢放肆,简直无法无天!” “再胡搅蛮缠,就不是我们三个老头子在这里跟你说道了,直接绑了送乡衙,看你还闹不闹!” 提到“送官”、“律法”,李婆子的哭嚎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小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尽。她可以不怕村老说道理,但却怕官府的锁链和板子。她怀里的李二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奶……我不去衙门……” 就在这时,秦寡妇郑春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面色苍白地从屋里踉跄出来。她显然刚生产不久,身形虚弱,看到眼前阵势,心中已明白大半。她昨日就劝婆婆莫要太过,如今果然惹来了大麻烦。 “徐祖祖,王祖祖,吴祖祖……”郑春梅声音发颤,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的错,孩子小不懂事,婆婆她……也是一时糊涂,求三位祖祖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她这一跪一求,姿态放得极低,与李婆子的撒泼形成鲜明对比,顿时博取了一些围观妇人的同情。 徐有德见状,语气稍缓,但原则不改:“春梅,你是个明事理的。昨日之事,孰是孰非,你心里清楚。赵砚家如今什么光景?两个儿媳披麻戴孝,家中顶梁柱崩塌,你们怎能忍心再去抢夺那点活命的口粮?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小山村的脸往哪儿搁?乡里过问起来,你让咱们全村人都跟着蒙羞吗?” 他不再提送官,转而施加宗族和村落的集体压力。郑春梅听得浑身发冷,若真因自家事连累全村名声,那她们日后在村里就真没法做人了。 “我们赔!我们认错!”郑春梅连忙道,用力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娘,快认个错,把东西还了……” 李婆子此刻也慌了神,尤其是听到可能连累孙子,终于软了下来,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是……是我们不对……” 徐有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赵砚,语气变得和缓:“赵砚啊,你看,她们也知错了。都是乡里乡亲,闹得太僵也不好。让她们把从你家拿走的东西原样奉还,再当众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如何?总要给犯错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这话既是说给赵砚听,也是说给所有村民听,彰显他处事公道。 赵砚心中冷笑,机会?若不是他今日借势而来,谁会给他赵家机会?但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悲戚和无奈,朝着三位村老深深一揖:“三位叔伯为小侄主持公道,小侄感激不尽。如何处置,全凭三位叔伯定夺。只是……”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似乎不便的左脚,“我这脚伤……怕是十天半月干不了重活了。家里本就艰难,这往后的日子……” 他没有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而是点出实际的困难。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显示了顺从村老裁决的尊重,又将实际的难题抛了回去,暗示赔偿不能仅仅是对昨日抢掠行为的弥补,还需考虑他因伤丧失劳动力的损失。 徐有德人老成精,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看向李婆子和郑春梅:“赵砚的脚伤,终归是因二蛋设的夹子而起。这样吧,除了归还所有物品,你们再……赔赵砚三十斤柴火,或者等价的东西,给他养伤期间应急。李氏,郑氏,你们可有异议?” 三十斤柴火,在这个时节不算小数目,但比起见官或罚徭役,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惩罚。郑春梅连忙拉着婆婆应下:“没有异议,我们赔!谢谢三位祖祖开恩!” 事情至此,看似了结。李家人灰头土脸地回家去取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那点被抢的粮食和柴火)。三位村老维护了权威,展现了公正。赵砚得到了赔偿,更重要的是,当众立了威,表明赵家虽只剩老弱妇孺,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赵砚注意到,郑春梅在搀扶婆婆进屋时,那飞快瞥向他的一眼中,除了认栽的无奈,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还有那个一直未露面的马猎户……他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村头,马猎户家。 虎妞气喘吁吁地跑来找马大:“马大伯,不好了,赵……赵老三带着三个村老去我家闹事了,我娘让我来请您……” 马大正在擦拭猎叉,闻言眉头一皱:“三个村老都去了?”他放下猎叉,沉吟起来。为了一个相好的婆娘,去同时得罪三位村老,这买卖不划算。尤其是赵砚家现在顶着“烈属”的名头,沾上就是麻烦。 他摆摆手,对虎妞道:“告诉你娘,村老出面调解,是按规矩办事。我去了反而坏事。让她服个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虎妞似懂非懂,只好跑回家报信。 马大看着虎妞跑远的背影,眼神闪烁。赵老三家……最近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他摸了摸下巴,看来得找机会,探探这老小子的底。 第8章 寸步不让 郑春梅那句“我真的不会按……”带着明显的推脱和委屈,试图将赵砚的要求定性为无理刁难。 赵砚却不为所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会不会,是你的事。但我的脚,确确实实是因你家的夹子所伤。往小了说,是邻里失和;往大了说,纵容子嗣设陷伤人,事后非但不赔礼,反而上门强抢,这放到哪里,都难逃一个‘恶’字。” 他目光扫过三位村老,最后落在郑春梅脸上:“我今天请来三位叔伯,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家丑尚不外扬,村规更要维护。若我真豁出去,拼着这张老脸不要,去乡里击鼓鸣冤,人证物证俱在,你说,官老爷会信谁?” 徐有德适时地沉声接口:“赵砚所言在理。春梅,莫要糊涂!此事若经官,就不是赔礼道歉能了结的了。律法森严,对欺凌烈属、强抢民财者,绝不会轻饶!”他必须将赵砚牢牢绑在“有理”的一方,才能维持自己主持的公道。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议论: “赵老三这回占着理呢!” “是啊,脚都伤了,讨个说法不过分。” “春梅家这回确实不占理,再硬顶下去,吃亏的还是她们自己。” 舆论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绳索,勒得郑春梅喘不过气。她心中叫苦不迭,期盼的马猎户迟迟未至,显然是不愿掺和这滩浑水。婆婆早已没了方才撒泼的气焰,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赵砚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诛心:“其实,那点被拿走的粮食,若真是你们揭不开锅,邻里之间,我赵砚未必不能通融。这年月,谁家不难?我儿子走了,朝廷的抚恤微薄,但往日也多受乡亲们帮衬,这份情我记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春梅:“可你们是怎么做的?趁我不在,欺上门来!这已不是缺粮,而是心术不正!今日我若轻轻放过,来日是不是谁家困难了,都能学你们一般,去烈属家门里‘借’粮?” 这番话,既点了李家的错处,又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维护村规道义的高度,让郑春梅连辩解的空间都没有。 “我……我按!”郑春梅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她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家在村里就真没法做人了。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阻止了他的抗议。 赵砚微微颔首,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看向三位村老,拱手道:“三位叔伯公正,小侄感激。既已说定,便请叔伯们做个见证。李家归还所抢之物,郑氏需负责为我调理脚伤,直至我能正常行走劳作。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家破败的院落,声音沉痛:“我赵家如今境况,三位叔伯和乡亲们都清楚。顶梁柱塌了,就靠我这把老骨头和两个弱质儿媳挣扎求活。如今我这脚一伤,等同于雪上加霜。往后的生计……唉!”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语,却比任何直接的索求都更有力。 徐有德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赵砚的意图。这是要在“赔偿”之外,再争取一份“补偿”,而且是以博取同情的方式提出,让人难以拒绝。他沉吟片刻,对郑春梅道:“赵砚所言甚是。这样吧,除了归还所有物品,你们再额外赔偿赵砚……三十斤干柴,或等价的口粮,助他度过眼下难关。可有异议?” 这“额外”的赔偿,等于坐实了李家理亏需加倍补偿。郑春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个“不”字。她知道,这已是村老在赵砚的引导下,能给的最“轻”的裁决了。她只能含恨应下:“没……没异议。”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就在赵砚准备带着儿媳离开时,张小娥却怯生生地拉了他的衣角,小声提醒:“公爹,咱家被抢的粟米……” 赵砚仿佛刚想起来,一拍额头,转身对郑春梅正色道:“对了,春梅,别的暂且不论,那被你们拿走的三斤粟米,必须一文不少地还回来。那是周大妹从她娘家好不容易借来的活命粮,这个,绝不能少!” 郑春梅闻言,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三斤?赵叔,明明只有一斤啊!”她记得清清楚楚,抢来的布包里顶多一斤小米。 一旁的周大妹娣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公爹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掩住嘴角一丝了然。公爹这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激怒的痛心:“春梅!我念你一家不易,已是一退再退,你竟还要在这救命粮上克扣讹诈?是不是真觉得我赵家无人,可以随意揉捏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我告诉你!我儿子没了,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可顾惜的!但谁想断我一家活路,我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答应!” 这番狠话,配上他决绝的眼神,顿时镇住了在场所有人。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气息,让原本还有些同情李家的人,也瞬间觉得郑春梅太过分。 徐有德见状,心中暗骂赵砚狡猾,却不得不再次出面维护“公道”,厉声对郑春梅喝道:“郑氏!证据确凿之事,你还想抵赖?莫非真要逼得赵砚去乡里,让官差来你家米缸里搜吗?到时候,可就不是三斤米能解决的了!” 郑春梅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却见三位村老面色不善,村民指指点点,心知若再不认下,今日绝难善了。她含着泪,狠狠剜了赵砚一眼,转身冲进屋内。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正是那斤被抢的小米,又万分不舍地从家里仅存的一点口粮里量出两斤,一起递给赵砚。那米罐,几乎见了底。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恨意:“赵叔,三斤米,您拿好!这总行了吧!” 赵砚接过米,掂量了一下,面色稍霁,对三位村老再次躬身:“多谢三位叔伯主持公道。”这才带着儿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梁,一步步离开李家门口。 这一仗,他赢了。不仅拿回了损失,争得了补偿,更在村民面前树立了赵家不可轻侮的形象。但他知道,与李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那个一直未露面的马猎户,和郑春梅最后那怨毒的眼神,都预示着,未来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第9章 立威之后 赵砚接过那沉甸甸的三斤小米,面色冷峻,并未因郑春梅的服软而缓和。他目光扫过那锅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现在知道错了?若非三位村老主持公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连这口粥都讨不回来。” 郑春梅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屈辱和怨恨交织,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哽咽道:“赵叔……是我们不对……求您高抬贵手……” 徐有德见状,适时地打了个圆场,既全了赵砚的面子,也给了李家一个台阶,更是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好了,赵砚,既已物归原主,便看在同村乡邻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罢。李氏,郑氏,你们需谨记此次教训,莫要再犯!”他转向赵砚,语气缓和,“你的脚伤需休养,这几日挑水的活计,便让二蛋代为承担,也算小惩大诫,你看如何?” 赵砚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拱手道:“全凭有德叔安排。”这番姿态,既显尊重,又坐实了李家的过错。 事情了结,赵砚不再多留,带着儿媳,在村民各异的目光中,步履“蹒跚”地朝家走去。那三斤小米和象征性归还的柴火,虽不多,却意义重大——这是赵家在此次冲突中获胜的证明。 回到家,李二蛋已不情不愿地将柴火堆在院角,见赵砚回来,眼神躲闪,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愤懑。赵砚淡淡瞥了他一眼:“水缸挑满,若敢弄脏,后果自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二蛋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吭声,提着木桶悻悻而去。 周大妹看着李二蛋瘦弱的背影,有些不忍:“公爹,他还只是个孩子……” 赵砚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向两个儿媳:“大妹,小草,你们要记住。今日若非我们据理力争,此刻哭泣无助的便是我们。这世道,软弱和仁慈换不来尊重,只会招致更多的欺凌。我们不去害人,但必须让旁人知道,赵家虽只剩老弱妇孺,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艰难时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的话语沉重而现实,如同冰冷的雨水敲打在心上。杨招娣怔了怔,看着公爹那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充满决断的眼睛,似有所悟,缓缓点头:“儿媳明白了。”李小草虽未完全理解,却也用力点头,紧紧依偎着嫂子。 赵砚缓和了语气:“我去附近转转,看看能否再寻些柴火或别的门路。你们在家,关好门户。”他依旧装作脚不便的样子,慢慢走出院子。 直到远离村落,确认四周无人,赵砚才直起身子,恢复了正常的步伐。与李家的冲突暂告段落,但生存的压力丝毫未减。五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再次走向金鸡山方向,但目标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砍柴。他仔细回忆着昨日发现【七叶止血草】的环境特征——背阴、湿润、靠近岩石缝隙。他手持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灌木,目光如炬,不再仅仅寻找柴火,更是在搜寻任何可能具有价值的自然资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山坳的背阴处,他又发现了几株类似的草药,虽然年份不如之前那株,但系统依然给出了不错的估值。他小心采摘,存入空间。接着,他又尝试挖掘一些常见的、可能有药用价值的植物根茎,系统虽未给出高估值,但也确认了其微薄的交换价值。 这番探索让他意识到,这片看似荒芜的山林,对于拥有“辨识”能力的他而言,或许是一座尚未完全开发的宝库。关键在于知识和耐心。 随后,他找到一片杂木林,开始砍伐。这一次,他更注重木材的质地和燃烧价值,而非单纯追求数量。期间,他偶然砍倒一棵质地异常坚硬的矮树,系统提示响起: 【砍伐:铁橡木(良材),木质坚硬,耐烧,估值:80文\/每十斤。是否售卖?】 赵砚心中一喜。果然,不同的木材价值差异巨大!这“铁橡木”虽不及之前的“金刚木”稀有,但价值远高于普通杂木,且看起来数量更多。他集中精力,专门寻找并砍伐这种树木,虽然费力,但回报可观。大半天下来,依靠售卖部分草药和这批铁橡木,系统余额终于突破了三百文大关。 虽然距离十五两银子(约一万五千文)仍是遥不可及,但至少看到了通过努力积累资金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初步摸索出了一条结合“采集”与“选择性砍伐”的生存路径。 傍晚时分,赵砚背着预留的、耐烧的铁橡木柴火,拖着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身躯返回家中。院门内,水缸已满,李二蛋早已不见踪影。 周小妹和李小草见公爹安然归来,还带了实实在在的柴火,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顿用“讨回”的小米煮的晚饭,虽然依旧简陋,但三人围坐在一起,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踏实与暖意。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心中盘算:明日,或许可以尝试往山林更深处探索,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危险与机遇并存,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步步为营。 第10章 窥探与暗流 赵砚拖着略显疲惫但充实的身躯回到自家院外时,天色已近黄昏。院门虚掩,屋内透出地灶跳动的暖光,隐约传来低语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围坐在地灶旁,借着火光缝补衣物。而一旁,竟坐着面色有些不自然的郑春梅。 “公爹回来了!”周大妹连忙起身,接过赵砚背上的柴捆。李小草也赶紧去倒水。 赵砚目光扫过郑春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疏离:“春梅?这么晚了,有事?” 他刻意维持着脚伤未愈的姿态,步履缓慢地坐到床边。 郑春梅局促地站起身,双手绞着衣角,低声道:“赵……赵叔,我是来……来给您按脚的。昨日村老吩咐的,我不敢忘。” 她脸上火辣辣的,婆婆在家唉声叹气,逼她来缓和关系,生怕赵砚再去寻衅。 赵砚接过李小草递来的温水,呷了一口,语气平淡:“难为你还记着。不过今日走了远路,脚上尽是泥污,就不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郑春梅连忙摆手,像是生怕他反悔,“热水是现成的,我……我帮您洗洗再按,手法粗陋,赵叔您别嫌弃就好。” 她心里憋屈得很,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周大妹见状,默默将温水和布巾端来。郑春梅挽起袖子,蹲下身,忍着不适,开始给赵砚洗脚。那脚因长途跋涉,确实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味。郑春梅动作仔细,却始终低着头,不愿让人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赵砚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灶台上那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罐上——里面是用今日“讨回”并新得的小米混合野菜煮的稠粥,香气虽淡,在这饥荒年月却已足够诱人。 周大妹盛了一碗粥,递给赵砚:“公爹,您累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吧。” 赵砚摆摆手,声音带着倦意:“先放着吧,没什么胃口。你们忙活一天,先吃。” 他刻意将“没什么胃口”说得清晰,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郑春梅。 郑春梅洗脚的手微微一顿,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粥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她腹中饥火更盛。她家已经很久没闻过这么实在的饭食香气了,平日里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浓稠的粥,又迅速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凭什么赵家还能吃上这样的饭?就因为赵砚会耍横吗? 她想起出门前,婆婆还在为明天仅有的一把米糠发愁,而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因为奶水不足饿得直哭……再看周大妹和李小草,虽然面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里却有了点活气,不像自家死气沉沉。这赵砚,难道真有什么门路? 赵砚将郑春梅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状似无意地对周大妹道:“招娣,我看墙角那几捆柴火有些潮气,明儿个天气若好,搬出来晒晒,兴许能多换几文钱。” 周大妹乖巧应下:“知道了,公爹。” 郑春梅耳朵竖了起来。“换钱”?赵砚砍的柴火不是自家烧,还能拿去卖钱?她心思活络开来,难道金鸡山深处真有别人不敢去的好柴火?还是赵砚找到了别的什么门道? 脚洗好了,郑春梅又硬着头皮敷衍地按了一会儿。赵砚便道:“行了,天也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免得你婆婆担心。” 郑春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也顾不上客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送走郑春梅,关上院门,屋内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李小草拍拍胸口,小声道:“嫂子,春梅姐刚才老是偷偷看咱们的粥……” 周大妹叹了口气,看向赵砚:“公爹,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赵砚神色凝重地摇摇头:“说不准。饥饿能让人做出任何事。今日她来,名为按脚,实为打探。我们日后更要小心谨慎,吃食尽量在夜里,莫要再让外人瞧见。” 他今日故意透露“换钱”的信息,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误导,让郑春梅的注意力转移到“砍柴”上,而非更深层的怀疑。 “嗯,我们记住了。”两女齐声应道。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心中并无轻松之感。郑春梅的到来,像一个信号,预示着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村里不知有多少双饥饿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每一丝可能活下去的机会。赵家今日能逼退李家,明日又能否挡住更多觊觎的目光? 他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找到更稳妥的生存之道。山林探索,需更加深入,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郑春梅一路小跑回家,心还在怦怦直跳。一进门,婆婆就急切地问:“怎么样?赵老三没为难你吧?” 郑春梅喘着气,眼神复杂:“没……他就是让我洗了脚,按了几下就让我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婆子松了口气,旋即又抱怨起来,“这杀千刀的赵老三,运气倒好,脚伤了还能弄到柴火换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春梅脑中不断回响着“换钱”二字,一个念头悄然滋生:金鸡山……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赵砚能去,为什么别人不能去? 第11章 饥饿的阴影与暗处的窥伺 郑春梅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周大妹手中那碗金灿灿、热气腾腾的粟米稠粥上。那扎实的饭粒,与她家中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腹中空鸣如鼓,羞耻感与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 赵砚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对周大妹道:“招娣,把粥分了吧,凉了不好吃。” 周大妹应了一声,先给赵砚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李小草盛了一碗,自己则只盛了小半碗。三人围坐,开始安静地进食。 咀嚼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口,都像针一样扎在郑春梅的心上。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尴尬地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赵砚方才那句“没什么胃口”,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赵……赵叔,”郑春梅鼓起勇气,声音干涩,“您……您家的粥,闻着真香……”她试图用恭维拉近关系,寻找开口乞讨的契机。 赵砚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粗粮,勉强果腹而已。春梅,天色不早了,你婆婆该等急了,按也按过了,回去吧。”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堵住了她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 郑春梅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赵家三人碗里实实在在的饭食,再想想自家灶台上那点清汤寡水,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嫉妒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赵家能吃饱?就因为赵砚敢耍横吗? 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啊,不早了,我……我这就回去。赵叔,您……您好好休息。”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口,生怕慢一步,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就在她伸手拉门的一刹那,赵砚似乎无意地对周大妹说了一句:“招娣,明早把院里那捆晾干的‘铁橡木’捆好,我顺道背去邻村看看,听说那边柴价能高两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郑春梅。她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铁橡木”?“柴价高两文”?赵砚果然有门道!他砍的柴火不是普通杂木,是能卖上好价钱的硬木!而且,他居然能跑到邻村去卖?金鸡山……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不敢再多留,慌忙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和翻腾的思绪。 院内,李小草看着关上的门,小声嘟囔:“总算走了……看她那眼神,像要把咱家的粥碗吞下去似的。” 周大妹忧心忡忡地看向赵砚:“公爹,您刚才……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赵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嗯。与其让她胡乱猜疑,不如给她指个‘明路’。让她以为咱家是靠砍特定的柴火换粮,总比让她怀疑别的强。”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无奈之举。饥饿的人,嗅觉最是灵敏。 “可她要是也去金鸡山……”周大妹不敢想下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山也不是咱家的。”赵砚叹了口气,“以后行事,更要加倍小心。” 郑春梅失魂落魄地走在漆黑村道上,赵家那碗稠粥的影像和“铁橡木”、“高两文”的字眼在她脑中反复盘旋。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让她阵阵发晕。 突然,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郑春梅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定睛一看,竟是马猎户马大柱。 “春梅,是我。”马大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你从赵老三家出来?他没为难你吧?” 郑春梅此刻心乱如麻,没好气地道:“为难?他现在可是村里的‘人物’,有村老撑腰,我敢让他为难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和对马大柱昨日退缩的不满。 马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春梅,昨天那情况……我要是强出头,三个老家伙肯定借题发挥,到时候更麻烦!你放心,这口气我肯定替你出!”他试图挽回面子,咬牙切齿道:“赵老三不是常往金鸡山跑吗?等我摸清他的路子,找个机会,狠狠教训他一顿,给你出气!” 若是平时,郑春梅或许会被这番“豪言壮语”打动,但此刻,饥饿让她异常清醒和现实。她冷冷道:“打他一顿?然后呢?能把我家那三斤小米打回来吗?能让我们一家吃饱饭吗?马大柱,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没空听你说这些虚的!” 马大柱被噎得一愣,看着郑春梅在月光下憔悴却带着执拗的脸,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小孩拳头大小的粗粮饼子:“给……你先垫垫。等我明天进山,要是运气好打到点东西,一定给你留一份!” 郑春梅一把夺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干硬的饼渣噎得她直伸脖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吃完,她才喘着气,盯着马大柱:“马大柱,你跟我说实话,金鸡山里头,到底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邪乎?赵老三凭什么敢进去,还能找到好柴火?” 马大柱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地方……是有点邪性,老辈人说有大家伙(指猛兽)。不过……外围应该还好。赵老三?哼,我看他是穷疯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是吗?”郑春梅将信将疑,但“铁橡木”和“高两文”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她看着马大柱,忽然道:“马大柱,你要真有种,就别光想着打人出气。你要是能在金鸡山找到比赵老三更好的门路,弄到实实在在的吃食……我……我就让我家虎妞认你做干爹!” 马大柱眼睛一亮:“当真?” “我郑春梅说话算话!”郑春梅说完,不再理会他,揣着半饱的肚子和满腹的心思,匆匆往家走去。夜色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决绝。赵砚家的那碗粥,和马大柱含糊的承诺,让她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希望,而这希望,正悄然指向那片被传闻笼罩的山林。 第12章 盘炕与试探 寒风从墙缝和屋顶的破洞灌入,将昨夜地灶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带走。赵砚是被冻醒的,手脚冰凉,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望着灰蒙蒙的屋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必须尽快改善取暖条件,否则别说熬过严冬,一场风寒就可能要了命。 修葺房屋动静太大,容易惹眼。他想到了北方常见的火炕。这东西既能做饭,又能取暖,热量利用率远高于开放式的地灶,正适合眼下这破败的茅屋。 “招娣,小草,”他起身,对正在准备早饭的儿媳说道,“今天不去砍柴了。天越来越冷,我寻思着把睡的地方改改,盘个能连着灶台取暖的‘暖炕’。” “暖炕?”周大妹和李小草面面相觑,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十分陌生。她们只知道富户人家冬天会烧炭盆,但那不是她们能奢望的。 赵砚简单解释了一下原理:“就是在屋里用土坯和石板垒个中空的台子,一头连着灶膛,烧火做饭的烟气从里面过,就能把炕烤热,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李小草听得似懂非懂,怯生生地问:“公爹,那……那不会把被子点着吗?” 赵砚被她逗笑了:“傻孩子,烟道是隔开的,热的是炕面,不是明火。”他心中感慨,这个时代底层民众的见识确实有限。 “今天你们俩去后山挖些黏性好的黄泥回来,我去河边捡些平整的石板和石头。”赵砚分配了任务。他依旧维持着脚伤未愈的姿态,动作缓慢。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但至少是热的。赵砚几口喝完,便拎着箩筐出了门。 村口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上山砍柴,见到赵砚,有人打招呼,也有人低声议论。 “赵老三这又是弄啥哩?捡石头?” “怕是冻得受不了,想堵墙缝吧?” “他家那破屋子,堵了也白搭……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是勤快了不少。” “能不勤快吗?俩儿子没了,再躺下去,一家三口都得饿死冻死……” 赵砚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河边走。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生存是第一要务。 往返两趟,捡回不少合适的石板和石块,赵砚已累得气喘吁吁。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底子太差,必须慢慢调理。他坐在院门口歇息,盘算着盘炕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悠了过来,是刘老四的儿子刘铁牛。他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赵叔,忙着呢?捡这么多石头,是要修房子?” 赵砚抬眼看了看他,这小子平日里游手好闲,跟他爹一样是个滑头,突然这么热情,必定有所图。他不动声色地道:“天冷,随便弄弄,挡挡风。” 刘铁牛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赵叔,我听说……您最近常去金鸡山?那地方可邪乎,您可得小心点。”他话里有话,眼神闪烁着试探。 赵砚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啊,附近能砍的柴都让人砍光了,不去远点,一家老小就得冻死。邪乎不邪乎的,总比冻死强。”他刻意强调“砍柴”,继续误导。 刘铁牛眼珠转了转,假装热心道:“那是,那是……赵叔,您一个人弄这些石头多累,我年轻力气大,帮您搭把手吧?”说着就要去拿扁担。 赵砚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个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正好可以看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他点点头:“那敢情好,就麻烦你了。我这脚不争气,正发愁呢。” 刘铁牛见赵砚答应,心中一喜,连忙挑起装满石头的箩筐。重量不轻,他咬咬牙,故作轻松地迈开步子。赵砚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到了赵家院外。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好提着两桶黄泥回来,看到刘铁牛,两女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 刘铁牛放下担子,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讨好地笑道:“招娣姐,小娥姐,挖泥呢?这活儿累,要不我帮你们?” 周大妹冷淡地摇摇头:“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行。”说着便和李小草快步进了院子。 刘铁牛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赵砚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拍拍刘铁牛的肩膀:“铁牛啊,辛苦你了。还得再跑两趟,石头不够用。” 刘铁牛嘴角抽了抽,但为了套近乎,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没事,赵叔,我力气使不完!” 望着刘铁牛再次走向河边的背影,赵砚眼神微凝。刘家父子的窥探,郑春梅的嫉妒,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盘炕只是第一步,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多麻烦。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3章 劳力与交心 刘铁牛咬着牙,又跟着赵砚往返了两趟河滩。沉重的石板压得他肩膀生疼,气喘如牛,心里早已将赵砚骂了无数遍,但面上还得挤出笑容。 “赵叔,您看这些够了吗?”刘铁牛放下扁担,揉着红肿的肩膀,眼巴巴地望着赵砚,暗示意味十足。他盘算着,自己出了这么大力,赵家怎么也该留他吃顿晌午饭吧?哪怕是一碗稠粥呢? 赵砚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佯装没看见,满意地看着院子里堆起的小石山,拍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铁牛,辛苦你了。”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粮饼子——正是昨日郑春梅送来、他顺手留下的那个,递了过去:“来,垫垫肚子,算是叔谢你的。” 刘铁牛看着那干硬粗糙的饼子,脸瞬间垮了下来。就这?他累死累活半天,就换来这么一个玩意儿?连口热水都没有?他心里怒火翻腾,感觉被耍了。 赵砚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满,语重心长地道:“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这饼子也是叔省下来的,你别嫌差。年轻人,出力长力,是好事。”他不由分说地将饼子塞进刘铁牛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刘铁牛憋着一肚子火,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是他自己主动贴上来的。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赵叔。”他捏着饼子,灰头土脸地走了,心里对赵砚的抠门和算计恨得牙痒痒,同时也更加确信:赵家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不然不会这么防备外人。 打发走刘铁牛,赵砚开始着手规划盘炕的位置。周大妹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道:“公爹,那刘铁牛……他爹刘老四以前没少在背后说咱家坏话,他今天来,怕是没安好心。” 赵砚停下手中的木炭(用来画线),看向周大妹,目光平静:“我知道。” “那您还让他帮忙?”周大妹不解。 赵砚叹了口气,放下木炭,示意周大妹和李小草都坐下。他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招娣,小草,有些话,公爹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们说说。” 两女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紧张起来,屏息凝神。 赵砚缓缓道:“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就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按理说,不该把一辈子拴在这个破败的家里,拴在我这个半老头子身上。” 他话一出口,周大妹脸色“唰”地白了,李小草更是吓得直接掉了眼泪。 “公爹!”周大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是要赶我们走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们可以改!一天吃一顿,不,半顿都行!求您别赶我们走!”李小草也跟着跪下,抱着周大妹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被夫家休弃或赶出门的寡妇,下场往往极为凄惨。她们早已将赵家视为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将赵砚视为最后的依靠。赵砚这番话,在她们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赵砚没想到她们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一震,连忙起身将两人扶起:“快起来!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他看着两女惊恐无助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揣度古代女子的处境,是大错特错了。 他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可靠:“我的意思是,你们是赵家的媳妇,就是我的亲人,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但我也不能自私地把你们捆在这里。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遇到可靠的人,想过新的生活,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替你们把关,风风光光地送你们出嫁,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周大妹泪眼婆娑,用力摇头,语气决绝:“公爹,您别说了!我杨招娣既嫁入赵家,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磊哥不在了,我就替他在您跟前尽孝!这辈子,我绝不会离开这个家,除非我死!” 李小草也抽噎着道:“我也是!公爹,您别不要我们……我们一定听话,好好干活……” 赵砚看着她们真挚而绝望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沉重的责任感。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这份特殊的亲情,已成为她们活下去的全部信念。他不能再以旁观者的心态去“安排”她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好,好孩子,是公爹说错话了。咱们不想那么远的事了。以后,就咱们爷仨,一条心,把日子过好,让谁都欺负不了咱们!只要我赵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们挨饿受冻!” 听到这话,周大妹和李小草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经过这一番交心,三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又消融了不少,一种更为坚实的信任在无声中建立。赵砚知道,从此刻起,他肩负的不仅是自己的生存,更是这两个年轻女子全部的人生希望。他必须更谨慎,更强大。 而此刻,刘铁牛正愤愤不平地在家向刘老四抱怨赵砚的“抠门”,刘老四眯着眼,对赵家的疑心却更重了。 第14章 暖炕与寒邻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一个简陋却结构完整的土炕雏形,终于在茅屋一角垒砌起来。赵砚用黄泥仔细地抹平缝隙,确保烟道通畅。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这新奇的东西,眼中既有期待,也有疑虑。 “公爹,这……真的能暖和吗?”李小草小心翼翼地问。 “等烧上火就知道了。”赵砚抹了把汗。没有钢筋,他用韧性好的竹片做了骨架,承重则依靠几根粗壮的旧木梁。虽然简陋,但原理没错。 晌午,三人围着新砌的灶台吃了饭。依旧是粟米粥和一点腌菜,但能在相对避风的地方吃上一口热乎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吃饭时,周大妹忧心忡忡地提起:“公爹,今天早上听隔壁桂花婶说,村东头的猎户前天在金鸡山外围发现了新鲜的熊瞎子脚印,大家现在都不敢往深里走了。” 赵砚心中一凛。熊?这确实是巨大的威胁。他原本计划等脚“好”了再深入山林探索,现在看来必须更加谨慎。饥饿的猛兽比平时更具攻击性。 “公爹,您可千万别再去了!”李小草也急忙道,“月英嫂子说,东边野狗岭那边的干河滩还能挖到些老荠菜和婆婆丁,虽然远点,但安全。她约我们明天一起去呢。” 周大妹看向赵砚,眼中带着恳求:“公爹,要不……您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挖野菜吧?好歹是个照应。家里粮食还能撑几天,犯不上现在去冒险。” 看着两女真切担忧的眼神,赵砚心中暖流涌动,也冷静下来。确实,生存不能只靠匹夫之勇。他点点头:“好,听你们的。金鸡山暂时不去了,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野狗岭。” 两女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公爹能听进她们的话,这让她们感到自己被重视,这个家更像一个家了。 饭后,赵砚点燃了新灶,一方面做饭,另一方面也用烟火慢慢烘烤新砌的土炕,使其尽快干燥坚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热气,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招娣妹子,小草妹子,在家吗?” 李小草应声出去,只见同村的吴月英站在门外,面色蜡黄,身形瘦弱,眼神躲闪。吴月英的丈夫体弱多病,性格又暴躁,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支撑,还因连生两女在婆家受尽白眼,是村里有名的苦命人。但她心地善良,往日里对周大妹和李小草颇多照拂。 “月英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李小草连忙招呼。 吴月英却站在门口不肯进,搓着粗糙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草……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跟你家……借点粮食……”她话未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我家那口子……病又重了,咳得厉害……家里一点细粮都没有,光喝野菜汤……我怕他熬不过去……” 她哽咽着:“我也不白借……等我男人病好了,我们多做工,一定还,加倍还都行……半斤,不,三两粟米就行,给他熬碗米汤吊吊气……” 李小草听得心酸,她知道吴月英的为人,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开口借钱借粮。她转身进屋,低声跟周大妹和赵砚说了情况。 周大妹面露难色,看向赵砚:“公爹,月英姐日子太难了,以前没少帮我们……可是咱家……” 赵砚沉默片刻。他记得这个吴月英,在村民大多冷漠甚至落井下石时,只有她曾偷偷给原身两个儿媳塞过野菜饼。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承情。 “招娣,”赵砚开口,“去量三斤小米给月英。” 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愣住了,三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赵砚看着她们,解释道:“月英是信得过的人,她开一次口不容易。咱们现在紧巴点,但还能想办法。救命要紧。”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补充:“不过,要跟月英说清楚,这粮食是咱们从牙缝里省下来借给她的,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是从咱家借的。如今这光景,露富就是招祸。” 周大妹瞬间明白了公爹的顾虑,重重点头:“我懂了,公爹。”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仔细量出三斤小米,走到院门口,塞到吴月英手里,低声道:“月英姐,快拿着,给王大哥熬粥。千万别声张,就说是你娘家送来的。” 吴月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小米,简直不敢相信,眼泪涌得更凶了,就要跪下磕头:“招娣,小草,赵三叔……谢谢,谢谢你们!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周大妹赶紧扶住她,又叮嘱了几句,才送走千恩万谢的吴月英。 关上门,周大妹和李小草回到屋里,心情复杂。既为帮助了他人感到欣慰,又为家里的粮食减少而担忧。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缓缓道:“帮急不帮穷,救困不救懒。月英是勤快人,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但自家的日子,终究要靠咱们自己更勤勉才行。” 他心中盘算着,野狗岭之行,不仅要挖野菜,更要仔细观察,看能否找到其他有用的资源。暖炕只是第一步,让这个家真正安稳下来,路还很长。而村外的饿熊,和村内可能存在的红眼病,都是需要时刻警惕的阴影。 第15章 微光与试探 听到公爹同意借粮,张小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激动地看向赵砚,眼圈微微发红:“公爹……您,您真的愿意借?” 赵砚看着她,语气平和:“吴月英往日对你们多有照拂,这份情谊,咱们得记着。如今她遇到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去吧。” 张小娥用力点头,连忙去量米。她知道这粮食的珍贵,动作格外仔细。 一旁的周大妹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公爹,月英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是命太苦了。” 赵砚“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在这人吃人的年景,一点善念如同寒夜里的微光,或许微弱,却能给绝望的人一丝暖意。但他更清楚,这微光必须藏在暗处,否则只会引来更多的贪婪。 院门外,吴月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么久没动静,想来是没希望了。她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月英嫂子!”张小娥快步追出来,将一个用旧布仔细包好的小口袋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快拿着,这是三斤小米。公爹说了,救命要紧,不急着还。” 吴月英摸着那沉甸甸的口袋,手都在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娥……这……这怎么使得……太多了……” “使得!”张小娥紧紧握住她的手,“公爹说,感谢你以前对我们的好。只是嫂子,这粮食的来路,你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一个字!就说是……是你娘家兄弟偷偷接济的。” 吴月英不是糊涂人,立刻明白其中的利害,连连点头,哽咽道:“我懂,我懂!替我谢谢赵三叔,谢谢招娣妹子……这恩情,我吴月英记一辈子!”她将米袋紧紧揣进怀里,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帮助了他人,张小娥心情轻快了许多,回到屋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赵砚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早早尝尽了人间疾苦。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但新盘的土炕经过大半天的烘烤,已经开始散发出干燥温热的气息。地灶里的火苗跳跃着,将小小的茅屋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穿越以来,赵砚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实在的温暖。他躺在温热的炕面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周大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捶打柔软的乌拉草仔细地编织草鞋。李小草则用削薄的竹片练习编篮子,虽然歪歪扭扭,却十分认真。 “招娣,小草,炕热了,上来暖和暖和吧。”赵砚招呼道。 “哎,公爹,我把这只鞋底纳好就来。”周大妹应道。 “公爹,这个篮子快好了,明天挖野菜就能用啦!”李小草也欢快地说。 这一刻,破败的茅屋里,竟有了一种艰难时世中难得的安宁与温馨。赵砚闭上眼,享受着这份短暂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基础上。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郑春梅有些瑟缩的声音:“招娣妹子,赵叔睡下了吗?”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被打破。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都看向了赵砚。 赵砚眉头微蹙。郑春梅又来做什么?按脚?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沉吟片刻,对周大妹道:“去开门,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股寒气涌入。郑春梅缩着脖子进来,冻得直跺脚。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塞满柳絮和杂草的破旧棉袄,脸色青白。 “哟,赵叔家可真暖和……”她一进门就感受到迥异于外面的温度,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新砌的土炕吸引了过去,“这……这是?” “盘了个土炕,烧火做饭顺便取暖。”赵砚语气平淡,不欲多解释。 郑春梅走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炕面,温热的触感让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羡慕和渴望。“真……真热乎!赵叔,这……这怎么弄的?也太舒坦了!”她恨不得立刻躺上去。 赵砚没有接话,反而问道:“这么晚来,有事?” 郑春梅回过神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没啥事,就是……就是来看看赵叔脚伤好点没,要不要再按按?”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不时瞟向炕头矮几上放着的那半碗吃剩的、已经有些硬了的粟米锅巴。那金黄的色泽,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砚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故意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脚倒是好些了,就是这肩膀和背,酸胀得厉害。要是有人能给捶捶背就好了……” 郑春梅一愣,按背?这可比按脚更越界了。她脸上闪过一丝羞窘和犹豫。 赵砚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道:“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半碗锅巴放着也是浪费,要是有人帮我松松筋骨,吃了也能顶顶饿。” 郑春梅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那半碗锅巴!她死死地盯着,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什么羞耻,什么界限,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赵……赵叔,”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干,“我……我劲儿大,我给您捶捶背吧?” 说着,她就要脱鞋上炕。 “等等!”李小草突然出声,指着郑春梅沾满泥污的脚,“春梅嫂子,上炕得洗脚!这是公爹新盘的炕,干净着呢!” 郑春梅动作一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温暖的火炕,近在咫尺的食物,与必须遵守的规矩和仅存的颜面,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赵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一场微妙的试探,既是对郑春梅底线的试探,也是对她能否守规矩的考验。 第16章 冷暖之间 郑春梅被李小草那句“洗脚”说得面红耳赤,僵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半碗粟米锅巴的诱惑,与必须遵守的规矩和仅存的颜面,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赵砚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 最终,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郑春梅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我去洗脚。”她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冰冷的凉水,忍着刺骨的寒意,匆匆冲洗了脚上的泥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晾干脚,小心翼翼地爬上温热的土炕,跪坐在赵砚身侧,开始给他捶背。她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并不擅长此道。赵砚能感觉到她手上的老茧和微微的颤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地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郑春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周大妹和李小草低着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但注意力显然都在这边。 捶了约莫一刻钟,郑春梅已是额头见汗,手臂酸软。她怯生生地停下动作:“赵叔……好,好些了吗?” 赵砚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松快了不少。他坐起身,指了指矮几上的半碗锅巴:“吃了吧。” 郑春梅如蒙大赦,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一块锅巴就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起来。那焦香混合着粟米本身的味道,在她口中仿佛成了无上的美味。她吃得又快又急,生怕有人反悔。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饥饿的力量,足以让一个人放下所有的尊严。 “吃完就回去吧。”赵砚下了逐客令。 郑春梅将最后一点锅巴碎屑也舔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听到赵砚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她磨磨蹭蹭地下了炕,温暖的炕面与冰冷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打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瞬间将她包裹,屋内的暖意被彻底剥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那跳动着温暖火光的茅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羡慕。 “小娥,明天多留意些,看能不能再找到点能烧的硬柴,这炕要烧得旺才暖和。”屋内传来赵砚模糊的叮嘱声。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赵家……竟然还有余力考虑烧炕取暖?他们到底藏着多少粮食和柴火?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拐过墙角,一个黑影又闪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春梅,是我!”马大柱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怎么样?赵老三家……有啥情况不?” 郑春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能有什么情况?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他们在弄个土炕。”她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进去并按背换食物的事。 “土炕?”马大柱挠挠头,“那玩意儿有啥用?费柴火的很!看来赵老三家底确实厚实了点,敢这么烧。”他压低声音,“春梅,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金鸡山路口堵他,非把他抢咱们的粮食要回来不可!” 郑春梅一听,心里莫名一紧,急忙道:“你别去!” “为啥?”马大柱不解。 “你……你傻啊!”郑春梅急中生智,“现在朝廷派了兵驻守各地,严打盗抢,你这时候去劫道,不是往刀口上撞吗?赵老三要是去告官,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他一个光棍,逼急了眼跟你拼命,值当吗?” 马大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有些不甘心:“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当然不能算了!”郑春梅话锋一转,“但得用别的法子。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我再探探他家的情况再说。”她心里盘算着,万一马大柱真把赵砚打伤了或者吓跑了,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换食”门路岂不是断了? 马大柱见郑春梅似乎有了主意,而且话语间似乎有关心自己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行,春梅,我听你的!你真有见识!” 郑春梅没心思跟他多聊,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回家了。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四处透风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冷冰冰,与赵家那温暖亮堂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婆婆还没睡,听到动静,在黑暗中幽幽问道:“回来了?弄到吃的没?” 郑春梅心里一虚,低声道:“没……赵老三家看得紧,一口吃的都没捞着。” 婆婆不满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那明天你那碗糊糊减半,多下来的给二蛋,他正长身体呢。” 郑春梅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果然如此!她暗自庆幸自己撒了谎。她默默地爬到那冰冷梆硬的土炕上,裹紧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寒意依旧刺骨。 耳边是婆婆的鼾声和孩子偶尔的呓语,她却毫无睡意。赵家温暖的土炕、那半碗香脆的锅巴、周大妹和李小草相对安稳的神情,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再对比自家这绝望的冰冷、婆婆的刻薄、嗷嗷待哺的孩子和那个不顶事的马大柱……巨大的落差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绝望。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这一天,她用自己的劳动换来了一点食物,却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家庭之间鸿沟般的差距。希望在哪里?她看不到。明天,依旧是忍饥受冻、看不到尽头的一天。 第17章 野狗岭的发现 清晨,赵砚在土炕的余温中醒来。虽然炕面坚硬,但驱散了寒意的睡眠质量,远非前几日的瑟瑟发抖可比。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柴火味,却让人感到一丝难得的安稳。 周大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用昨日剩的蛋和热水冲开),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营养了。赵砚接过,示意她和李小草也各喝一碗。“今天要出力气,都喝点。” 两女推辞不过,小口喝下,脸上泛起一丝暖意。简单的早餐后,三人收拾妥当。赵砚依旧装作脚伤未愈,背上背篓,里面放着柴刀和几个充门面的野菜团子。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挎着篮子。 出门时,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村民。 “赵老三,这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去野狗岭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根。”赵砚含糊地答道。 “野狗岭?那地方可远了,能有啥?净瞎折腾!”有人嗤笑道。 杨招娣接口道:“总比在家干坐着强,挖不到野菜,捡点柴火也是好的。” 村民闻言,倒也没再多说,只是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在村口与等候的吴月英汇合。吴月英见到赵砚,有些局促地打了声招呼:“赵叔。” 赵砚点点头:“今天劳你带路了。” 吴月英连忙道:“应该的,赵叔肯借粮给我,是天大的恩情。我知道个地方,兴许还有漏网的荠菜婆婆丁。” 四人结伴而行。吴月英和周大妹、李小草走在前面,低声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赵砚默默跟在后面,观察着沿途的地形。越往野狗岭走,景象越发荒凉,干涸的河床皲裂如龟背,偶尔能看到死鱼的残骸,一片死寂。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吴月英说的那片河滩地。这里地势稍低,土质略显潮湿,但所谓的“潮湿”也只是相对而言。吴月英指着几处零星的绿色:“看,那边还有!” 确实,在枯黄的草丛中,还能看到一些顽强存活的荠菜和婆婆丁,但都长得瘦小干瘪,显然营养匮乏。 “咱们快挖吧,这点东西,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吴月英叹了口气,开始动手。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赶紧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生怕伤了根系影响来年生长。 赵砚蹲下身,拔起一株荠菜,集中精神。 【发现:野生荠菜(劣质),估值:2文\/每斤。】 他又看向一株婆婆丁(蒲公英)。 【发现:野生婆婆丁(药用价值低),估值:8文\/每斤。】 赵砚心中苦笑。这点价值,且不说采集难度,光是重量就微乎其微,对于解决粮食危机简直是杯水车薪。他站起身,对周大妹道:“招娣,你们在这挖着,我去前面看看地形,顺便捡点柴火。” “公爹,您小心点。”周大妹叮嘱道。 吴月英看着赵砚慢悠悠走开的背影,暗自摇头。在她看来,赵砚还是改不了懒散的性子,指望他踏实挖野菜是不可能的。她收敛心思,专注手下,每一株能入口的野菜都是救命的宝贝。 赵砚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山崖光秃,树木稀疏,确实如村民所说,资源匮乏。他走到一处曾是瀑布深潭的地方,如今潭底裸露,只剩一洼浑浊的浅水。 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折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山崖的一处背阴缝隙里,似乎有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他定睛细看,只见几棵叶子落尽的树上,隐约挂着一些橙红色的点状物。 心中一动,赵砚小心地踩着乱石,攀上陡坡,向那边靠近。距离拉近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果实——竟然是野柿子!虽然个头不大,但数量不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在这片枯黄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醒目。 赵砚大喜过望。柿子不仅能鲜食,更能晒成柿饼长期保存,是极好的补充能量和维生素的食物来源!这无疑是一个重大发现。 他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现这几棵柿树生长位置险要,不易被寻常路过的人发现,加上今年大旱,村民活动范围缩小,才得以幸存下来。 “总算没白跑一趟。”赵砚心中振奋,开始盘算如何安全有效地采摘这些柿子,以及后续的加工和储存。这个发现,或许能成为他们家度过这个寒冬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第18章 柿子的分量 赵砚仔细打量着这几棵野柿子树,心中疑惑稍解。它们生长在陡峭的崖壁缝隙中,位置隐蔽,寻常人难以攀爬。加上今年大旱,村民活动范围锐减,能深入野狗岭深处的人少之又少,这才让这些果实得以幸存。树下有一小片湿润的泥土,显然有微小的泉眼渗水滋养,难怪能在旱季结果。 他小心地攀上岩石,摘下一个熟透的柿子。果皮橙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轻轻一吸,冰凉甘甜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久违的甜味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感。虽然果肉有些涩麻,籽粒也大,但在这饥荒年月,已是难得的美味。 “好东西!”赵砚精神大振。他迅速行动,将树上品相完好的柿子一一摘下,小心放入背篓。一些被鸟雀啄食过半或熟透跌落的烂果,他犹豫了一下,也捡了起来。“浪费可惜,或许还能有点用处。”他心中盘算。 清点下来,完好的柿子约有二十来斤,烂果也有几斤。系统提示估值极低,他毫不犹豫选择“寄存”。这些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远比几文钱重要。 他将部分好柿子(约三四斤)用衣服下摆兜着,烂果放在背篓底层,用柴火稍作遮掩,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 此时,三女也已将那片河滩地搜刮完毕。收获寥寥,每人篮子里只有一小把瘦小的荠菜和婆婆丁,加起来恐怕不足两斤。但周大妹和李小草脸上仍带着满足,对吴月英连连道谢。 吴月英擦了擦汗,苦笑道:“谢啥,就这点东西,顶不了什么事。天不早了,赵叔怎么还没回?”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正说着,张小娥眼尖,指着远处:“公爹回来了!他……他衣服里好像兜着东西!” 只见赵砚步履略显蹒跚(仍是伪装)地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走到近前,他放下背篓,展开衣襟,红艳艳的柿子顿时映入眼帘。 “柿子!”吴月英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赵叔,这……这是哪儿来的?” “运气好,在那边山崖缝里发现几棵野柿子树。”赵砚指了指发现的方向,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得意。他又指了指背篓,“底下还有些被鸟啄坏的,可惜了。” 吴月英看着那饱满的柿子,又看看自己篮子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心中五味杂陈,羡慕、酸涩交织。这柿子在集市上可是稀罕物,能换不少粮食! 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是喜出望外。“公爹,您太厉害了!”李小草雀跃道。周大妹也笑着说:“这么多柿子,咱们可以留些吃的,剩下的或许能换点盐巴。” 赵砚拿起几个软熟的柿子,递给周大妹和李小草:“先尝尝,解解渴。这东西不能多吃,伤胃。”两女接过,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甘甜的滋味让她们眯起了眼,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吴月英强忍着不去看,喉头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深知这柿子的珍贵,不敢奢望。能带她们找到这点野菜,赵叔已算仁至义尽了。 就在这时,赵砚也递了两个个头稍小、硬度较高的柿子给她:“月英,拿着。今天辛苦你带路了,见者有份。” 吴月英愣住了,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却没有去接:“赵叔,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赵砚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一点野果子而已。你不也帮了我们?”他将柿子塞进吴月英手中。 吴月英握着微凉的柿子,鼻子一酸,眼圈微微发红。她没想到赵砚真的会分给她,而且给的还是能存放的好果子。“谢谢……谢谢赵叔!”她声音哽咽,连忙低下头,将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最底层,用野菜仔细盖好。她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两个孩子。 赵砚将剩下的好柿子分装进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篮子,同样用野菜遮掩起来。他没有再多给吴月英,分寸感很重要。帮助需要智慧,过度施舍反而可能滋生依赖或怨恨。 回村的路上,周大妹和李小草明显轻松了许多,低声商量着是鲜吃还是试着做柿饼。吴月英默默跟在后面,手不时碰碰篮子,确认柿子还在,心中既感激又沉重,这份人情,不知该如何偿还。 快到村口时,遇到些收工回村的村民。有人看到他们篮子里的野菜,好奇打听地点。赵砚一概笑眯眯地敷衍过去:“瞎转悠碰上的,也没多少,就够塞牙缝的。”既不得罪人,也绝不肯透露具体位置。吴月英也闭口不言,那片河滩是她的秘密,还指望开春能再长一茬呢。 与赵砚三人分别后,吴月英加快脚步回家。一进院门,也顾不上婆婆探究的目光,先将两个孩子叫到身边,从篮底掏出那两个柿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喜悦:“花儿,草儿,快看,娘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第19章 两个柿子的风波 吴月英快步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破败的茅屋,天色已近黄昏,屋内比外面更显阴冷。她的一双女儿,十岁的花花和八岁的小草,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搓着草绳。看到母亲回来,两个瘦弱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连忙爬下炕。 “娘,您回来了!”花花接过母亲手中的篮子,小草则懂事地去给母亲倒水——其实只是半碗凉水。 吴月英看着女儿们蜡黄的小脸和干枯的头发,心中一酸。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道:“花儿,草儿,快看,娘今天挖到野菜了,晚上咱们能吃点热乎的。” 两个女孩看到篮子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已经很高兴了。但吴月英接下来的动作让她们瞪大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从篮子最底层,拿出那两个用野菜仔细盖着的柿子,橙红的果实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柿子?”花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草更是直接咽了口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嘘,小点声。”吴月英把柿子塞到她们手里,心酸地摸了摸她们的头,“快吃,别让人看见。”她想着,哪怕自己一口不吃,看着孩子能尝到点甜头,心里也是暖的。 姐妹俩捧着柿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既激动又紧张,正要下口,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冷水般从里屋泼来: “两个赔钱货!鬼鬼祟祟的,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话音未落,婆婆王氏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三角眼一扫,瞬间就盯住了姐妹俩手中的柿子。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柿子抢了过去,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布满疑云和贪婪。 “柿子?吴月英!这好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王氏厉声质问。 吴月英心里一紧,连忙解释:“娘,是……是在外面挖野菜时碰巧捡的,就这两个……” “放屁!”王氏根本不信,“这年头,柿子能让你捡到?还一捡就是俩?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糊弄呢?说!是不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她的吵闹声引来了屋里的丈夫王大志和公公王老栓。王大志本就因昨日吴月英借粮回来却说不清来源而憋着火,此刻见母亲拿着柿子质问,顿时怒火中烧。 “好你个吴月英!昨天那粟米就来路不明,今天又弄来柿子!你说,是不是在外头勾搭上野汉子了?”王大志上前一把揪住吴月英的头发,蒲扇般的巴掌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 “我没有!真的没有!”吴月英被打得眼冒金星,哀声辩解。花花和小草吓得大哭,扑上来想拉住父亲,却被粗暴地推开。 王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大志,你看看!这婆娘就是欠收拾!吃里扒外的东西,有好东西不想着孝敬公婆和男人,先紧着两个丫头片子,心早就野了!” 王老栓也阴沉着脸帮腔:“我看她就是不安分!打!往死里打!不打不长记性!” 王大志在父母的怂恿下,下手更重。吴月英本就劳累一天,身体虚弱,哪经得住这般殴打,很快便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在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下,她终于崩溃哭喊:“别打了!我说!是……是赵三叔给的!柿子是他给的!” “赵老三?”王大志动作一僵,随即更加暴怒,“好啊!果然是野男人!连赵老三那种老鳏夫你都勾搭?你还要不要脸!”他认定了妻子行为不端。 周围的邻居被哭闹声引来,聚在院外围观。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道:“大志,别打了,月英不是那样的人……” “滚!老子打自家婆娘,关你们屁事!”王大志正在气头上,对着外面吼骂。 有知情的邻居低声议论:“月英多勤快一个人,撑起大半个家,就因为生不出儿子,天天被这么作践……” “赵老三家什么情况谁不知道?他哪有那心思?这王家就是找由头欺负人……” 但这些议论并不能阻止王家的暴行。吴月英见无人能真正解救自己,为了少受皮肉之苦,只得屈辱地认错:“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王大志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仿佛自己行使了多么正当的权利。他抢过母亲手中的柿子,递了一个给父亲,自己拿起另一个,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嗯!真甜!”他得意地咂咂嘴,完全无视了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哭泣的女儿。 王氏没分到柿子,心里不痛快,又把火撒到吴月英身上,指着篮子里那点野菜骂道:“你个败家娘们!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挖到点野菜不先紧着自家人,还带着外人去挖?说!那地方在哪儿?” 吴月英蜷缩在地上,浑身疼痛,心比身体更冷。她看着冷漠的公公,暴戾的丈夫,刻薄的婆婆,还有吓坏了的女儿,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这两个柿子,没有带来丝毫甜味,反而酿成了更深的苦果。 第20章 罐藏与试探 夜幕降临,赵家茅屋内却难得地透着一股暖意和生气。新盘的土炕散发着持续的热量,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白天挖来的荠菜、婆婆丁焯水后拌的凉菜。虽然清苦,但能在温暖的屋子里吃上一口热乎饭,已是莫大的满足。周大妹将粥锅里结的一层焦香锅巴仔细铲下,盛在碗里,推到赵砚面前:“公爹,您吃这个,香。” 赵砚看着碗里金黄的锅巴,又看看两女碗里稀薄的粥,心中触动。他将锅巴掰成三份,不由分说地放进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碗里:“都吃。咱们家现在日子是难,但还没到要谁饿着肚子省给谁吃的地步。往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两女愣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小口吃着带着焦香的锅巴,心中暖流涌动。公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饭后,赵砚没有休息,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些柿子。他取出一部分品相较好的柿子,对两女说:“这些柿子熟透了,放不住。我想试着做成‘罐藏’,能存得久些。” “罐藏?”周大妹和李小草面面相觑,这个说法对她们很陌生。 赵砚简单解释:“就是把柿子处理干净,用糖腌起来,密封在罐子里,能保存到开春。”他没有提及“罐头”这个现代词。 两女虽然不懂原理,但对公爹的话深信不疑。李小草好奇地问:“公爹,这法子能成吗?糖多金贵呀。” “试试看,总比烂掉强。”赵砚道。他指挥两女将柿子洗净、去蒂,自己则小心地削去外皮,挖掉果核。他将处理好的果肉放入一个洗净的旧陶罐里,一层柿子,撒上一点点从系统兑换的粗糖(伪装成以前攒下的)。糖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他必须谨慎使用。 周大妹看着那珍贵的糖,心疼不已,但见公爹神色认真,便也埋头帮忙。三人围坐在炕沿边,就着油灯的微光忙碌着,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这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而是带着一丝对改善生活的期盼。 “公爹,您今天摘的柿子真不少。”周大妹一边忙活一边感叹,“村里人都说野狗岭早就搜刮干净了,没想到还能让您找到宝贝。” 赵砚笑了笑,低声道:“运气好,那地方偏。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说。”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我们晓得轻重。”两女齐声应道。 就在陶罐即将装满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郑春梅带着笑意的声音:“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睡下了吗?”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一凝。周大妹迅速将装满柿子的陶罐盖好,放到炕角用旧布盖住。李小草则起身去开门。 郑春梅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堆着笑:“哟,还没歇着呢?”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而且,赵家今晚似乎格外暖和。 “春梅嫂子来了。”周大妹语气平淡。 郑春梅脱掉破旧的草鞋,露出还算干净的脚布,讪笑道:“洗过了,洗过了。”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炕头矮几上那碗明显是特意留出来的、金灿灿的粟米锅巴,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赵砚依旧趴在炕上,懒洋洋地道:“春梅啊,今天肩膀酸得很,给按按吧。” 郑春梅心中一喜,连忙应道:“诶,好嘞,赵叔!”她利索地爬上炕,跪坐在赵砚身侧,伸手开始揉按他的肩膀。温热的炕面让她冻僵的脚底迅速回暖,舒服得她几乎想喟叹出声。这赵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像样了。 她一边卖力地按着,一边试探着开口:“赵叔,听说明儿个你们跟月英去野狗岭,还真挖着点野菜了?这大冷天的,可真不容易。”她试图套话,想知道赵家是否还有别的收获。 赵砚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并不接茬。 郑春梅有些失望,但注意力很快又被那碗锅巴吸引。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放得更柔:“赵叔……您这锅巴……看着真香……” 赵砚依旧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按好了,就是你的。” 郑春梅顿时像打了鸡血,手下更加卖力,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就在这时,赵砚似乎因为调整姿势,手臂无意间搭在了她跪坐的腿侧。 郑春梅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在收拾灶台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她们似乎没注意这边,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敢动弹,更不敢推开赵砚的手,生怕惹他不快,丢了即将到口的食物。这点轻微的、暧昧不明的接触,与食物的诱惑和温暖的渴望相比,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她只能低下头,更加专注地“伺候”着,心中却如擂鼓,思绪纷乱。 第21章 集市见闻与机遇 郑春梅卖力地按了近半个时辰,直到双臂酸软,额头见汗,才怯生生地停下:“赵叔……您看……这力道还行吗?” 赵砚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舒适的困倦中醒来,含糊地应道:“嗯,尚可。”他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自然地从郑春梅腿侧移开,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郑春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她不敢多想,连忙将话题引开,说起村里的闲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赵叔,您听说了吗?月英嫂子昨天回去……挨了打。” 赵砚眉头微蹙,睁开眼:“怎么回事?” “唉,还不是因为那两个柿子……”郑春梅压低声音,将听来的王家闹剧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感叹,“月英嫂子多好的人,真是命苦……听说那柿子是您给的?”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砚的脸色。 赵砚面色平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去野狗岭碰运气,在崖缝里找到棵小树,没几个好果子,大多烂的烂,鸟啄的鸟啄。看她带路辛苦,顺手给了两个。” “赵叔心善。”郑春梅奉承了一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炕角被旧布盖着的地方,似乎想穿透遮盖,看到里面的柿子。 赵砚仿佛没看见她的眼神,对周大妹道:“招娣,拣几个品相差的柿子,包起来给春梅带回去给孩子尝尝味。” 郑春梅闻言,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谢谢赵叔!谢谢赵叔!” 这一次,她按得格外卖力持久,直到赵砚喊停。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碗作为报酬的锅巴,又千恩万谢地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四个柿子——两个明显被鸟啄过,两个品相稍好。赵砚特意叮嘱:“品相好的留给娃,烂的你自己吃,别声张。” 郑春梅揣着柿子和满腹复杂的心思离开了。临出门前,她隐约听到赵砚对李小草说:“……明儿个跟我去趟大集,看看能不能换点盐巴针线,再扯块粗布,给你们做件里衣御寒。”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在郑春梅心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单薄衣衫,一股酸涩的羡慕涌上心头。赵家的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翌日清晨,赵砚带着周大妹和李小草前往富贵乡大集。周大妹挎着的篮子里,醒目地放着几个品相不佳的柿子,这是赵砚有意为之——既展示“收获”,又暗示“不多且品相差”,避免引人过度觊觎。 果然,一出门就引来村民侧目和打听。周大妹按照赵砚教的,统一回复:“公爹运气好,在野狗岭崖上捡漏摘了几个烂柿子,拿去集上看看能不能换点零碎。” 这话半真半假,既满足了村民的好奇心,又淡化了实际收获。消息传到王家,自然又引起一番嫉妒和吵闹,但这是后话。 集市上,人流比预想的要多,但气氛压抑。大多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叫卖声稀疏寥落,透着一种绝望的疲惫。赵砚看到路边有插着草标卖儿鬻女的,有跪地乞讨葬亲的,人间惨状,触目惊心。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得心头发紧,紧紧跟在赵砚身后。 他们寻了处空地,将篮子放下。赵砚没有吆喝,只是静观其变。偶尔有人问价,他便表示优先换盐、换针线或少量粮食,现钱亦可但价高。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在当下更实际。 看了一会儿,赵砚对两女低声交代:“你们在此守着,有人诚心换便换,换不到也无妨,主要是看看风向。我去别处转转,小心些。” 离开摊位,赵砚在集市上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粮食摊位几乎没有,即便有,也是天价且数量极少。多是些山货、皮子、手工制品或破旧家什。 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一个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的汉子蹲在那里,面前摊开几张皮子。这与周围面有菜色的摊主形成了鲜明对比,立刻引起了赵砚的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拿起一张皮子摩挲着,问道:“老弟,这皮子怎么换?” 那汉子抬眼看了看赵砚,语气不冷不热:“看中哪张?黄鼠狼皮、兔皮都有,主要换粮食,粗粮细粮都行,盐巴也行,铜钱……得看价钱。” 就在这时,赵砚集中精神,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发现:鞣制良好的成年黄鼠狼皮(完整),估值:150文。】 【发现:普通野兔皮(轻度破损),估值:25文。】 【发现:优质成年麂子皮(完整),估值:1400文。】 赵砚心中一震!麂皮!这张皮子的价值远超其他!这汉子能猎到麂子,绝非普通猎户。而且他面色红润,显然不缺吃的,却在此换粮,有些蹊跷。 他压下心中激动,故作随意地翻看麂皮,赞道:“这张皮子不错,鞣制得也好。老弟好手艺!不过这年头,皮子不好脱手啊,换粮……要价不低吧?” 汉子打量了赵砚几眼,见他虽然衣着破旧,但气度沉稳,眼神清亮,不似寻常饥民,便低声道:“老哥是识货的。实不相瞒,皮子是我打的,但换粮是为应急。你若诚心要,价格可以商量。” 赵砚心念电转。这张麂皮价值巨大,无论是自己用还是通过系统变现,都极为划算。更重要的是,或许能通过这个猎户,打开新的资源渠道。 “这张麂皮,”赵砚指着那张最贵的皮子,平静开口,“我有点兴趣。不过,得看看你想要的‘价钱’,怎么个商量法。” 第22章 收获与风波 赵砚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张麂皮系统估值高达一千五百文,远超猎户的要价。即便不通过系统变现,一张鞣制好的完整麂皮,在太平年月也价值不菲,是制作上等皮袄的好材料。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翻看其他皮子,故意挑着毛病:“这张黄鼠狼皮,毛色有点杂啊……这张兔皮,边缘有破损……可惜了。” 猎户毛小龙有些不耐烦:“老哥,你到底要不要?诚心要就给个实诚价,不买别耽误工夫。” 赵砚这才放下其他皮子,拿起那张麂皮,掂量了一下:“这张麂皮,你开个价。” 毛小龙打量了赵砚一眼,伸出五个手指:“五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赵砚闻言,嗤笑一声:“老弟,你这价开得离谱了。两匹中等麻布也不过四五百文,一张皮子哪值这个价?若是活麂,我倒可以考虑。” “那你说多少?”毛小龙皱眉。 “最多一百文。”赵砚斩钉截铁,“这年景,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皮子?有钱的老爷都直接买成衣。你这皮子压在手里有些时日了吧?乡里的皮货铺子压价更狠,对不对?” 毛小龙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他确实为这张皮子跑过几家铺子,出的价还不如赵砚。去县城路途遥远,风险又大。他急需用钱,这才来集市碰运气。 “一百文太少了!加点!”毛小龙挣扎道。 “一百零五文。”赵砚寸步不让。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以一百二十文成交。毛小龙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叹了口气:“老哥,你捡大便宜了。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抓药,这皮子少说也得二百文。”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将麂皮仔细卷好放入背篓。他没有再买其他皮子,以免过于扎眼。离开摊位后,他寻了个僻静处,心念一动,将麂皮售予系统。 【叮,账户入账:1500文。】 一笔不小的收入!赵砚心中振奋,看来这集市确实藏有机会,日后需常来留意。 他又在集市上转悠片刻,用零钱买了些鸡蛋和鸭蛋,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尝试腌制,为过冬储备些风味。想到流油的咸鸭蛋,他不禁有些期待。 回到自家摊位,周大妹和李小草已将那篮品相不佳的柿子处理完毕,换回了一些实用的杂物:小簸箕、扫帚、旧陶罐、砧板,还有一小块粗糙的麻布。虽不值钱,却都是家中所需。 “公爹,柿子都换出去了!”李小草兴奋地汇报。 周大妹则有些忐忑:“就是换的东西不值钱,柿子品相太差了……”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无妨,烂柿子能换来这些,已经很好了。东西实用最重要。”他深知,那些烂柿子对某些人家来说,或许也是难得的甜味来源。 “公爹,您买了什么?”周大妹好奇地问。 赵砚从背篓底层拿出用旧布包好的东西,低声道:“给你们一人买了件夹袄料子和裤料,回去赶紧做成里衣穿在里面,外面还是穿旧的,千万别让人瞧见。” 两女闻言,又惊又喜,摸着那厚实柔软的布料,眼圈微红,连声道谢。在这饥寒交迫的年月,一件新里衣是何等奢侈。 返程途中,三人寻了处隐蔽地方,让两女将新做的夹袄和棉裤穿在旧衣里面,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公爹,这料子真软和,太暖和了!”李小草雀跃道。 “喜欢就好。”赵砚心中欣慰。他又拿出一块厚布,“这块布回去絮在褥子里,晚上能暖和些。”他惦记着那床填充稻草、既不保暖又易生虫的破褥子。 满载而归的三人在村口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注意。村民们看着他们背篓里满满的杂物,议论纷纷,语气中夹杂着羡慕与嫉妒。 “赵老三,发横财啦?弄这么多东西?” “嗬,还有布呢?哪来的钱?” 赵砚早有准备,笑着应付:“运气好,柿子都换出去了,这些都是用零碎换的,不值几个钱。”他刻意将那块好布料压在篓底,面上只露出换来的粗糙麻布。 有妇人打趣:“让你儿媳妇给你做身新衣裳呗!” 赵砚自嘲道:“就这么一小块布,做尿布都嫌它兜不住风哩!”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暂时化解了探究的目光。 然而,表面的和谐下暗流涌动。三人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院外就传来了尖锐的叫骂声。 “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你个黑心肝的老东西,有这么办事的吗?” 赵砚眉头一皱,示意两女稍安勿躁,起身开门。只见王家老少四人堵在门口,吴月英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低着头不敢看他。婆婆王氏双手叉腰,唾沫横飞,公公王老栓和丈夫王大志则一脸怒气地站在后面。周围很快聚拢了一批看热闹的村民。 王氏见人多了,嗓门更高了:“大家伙都给评评理!昨天,我家月英好心带他赵老三一家去挖野菜,结果发现了野柿子树!这赵老三倒好,一个人独吞了,就施舍般给了我家两个烂柿子!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这不是瞧不起我们王家?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跟他没完!” 矛头直指赵砚,一场风波骤然降临。 第23章 闹剧与抉择 面对王家人的汹汹来势和围观村民的议论,赵砚面沉如水。他目光越过叫嚣的王家老两口,落在低头啜泣、脸上带伤的吴月英身上,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王家嫂子,”赵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你口口声声说柿子树是‘一起发现’的,那我问你,月英昨日带我们去挖野菜的地方,离我发现柿子的山崖,少说也有三四里地。她当时正低头挖野菜,如何能‘一起发现’?此事,月英最清楚,你可曾问过她?” 吴月英闻言,身体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砚,又畏惧地看了看公婆,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更咽,没能说出话来。她的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王老太见状,立刻撒起泼来:“问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还不是被你赵老三唬住了!反正柿子是你摘回来的,见者有份!今天你不分一半好处,我们就不走了!” 王老头也帮腔道:“赵老三,乡里乡亲的,别把事情做绝了!我们也不要多,就把你今天从集上换回来的东西,分我们一半,这事就算了了!” 王大志更是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对!分一半!不然砸了你家破门!” 周围有与赵家不睦或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赵老三,独吞不好看啊!” “分点出来,大家都安生。” 赵砚心中冷笑,这就是人性。他正欲开口,用更犀利的话堵回去,一个身影却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刘铁牛。 “都嚷嚷什么!欺负赵叔家没人是不是?”刘铁牛梗着脖子,他早就想找机会在赵砚面前表现,此刻觉得机会来了。 王老太三角眼一翻:“哟,我当是谁,刘家的愣头青!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王老头也阴着脸:“刘铁牛,你想强出头?” 刘铁牛被激,口不择言:“我就出头怎么了?赵叔凭本事找到的柿子,凭什么分给你们?你们就是眼红!不要脸!” “小兔崽子你敢骂我!”王老太尖叫一声,扑上去就用指甲抓挠刘铁牛的脸。王老头见状,也趁机一拳捣在刘铁牛眼眶上。刘铁牛吃痛,惨叫一声,顿时乱了方寸。王大志更阴险,绕到后面,一脚狠狠踹在刘铁牛胯下。 刘铁牛惨叫一声,捂着要害蜷缩倒地,痛苦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直在远处观望的刘老四见儿子被打,顿时红了眼,抄起墙边一把粪叉就冲了过来:“王家的老狗!敢打我儿子!我跟你们拼了!” 眼看要出人命,围观村民这才慌了,纷纷惊呼后退,也有人上前阻拦。 王家人见刘老四拿着粪叉杀气腾腾地冲来,顿时吓破了胆。王大志第一个撒丫子就跑。王老太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竟想躲进赵砚家院子。赵砚眼疾手快,在她挤进来的瞬间,一把将她推搡出去,迅速闩上了院门。 王老头见院门紧闭,老伴被推出来直面粪叉,也顾不上了,跟着儿子仓皇逃窜。 王老太被推得摔倒在地,眼看刘老四的粪叉就要戳到脸上,吓得魂飞魄散,闭目等死。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吴月英冲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婆婆面前,对刘老四哭求道:“刘四叔!使不得!要出人命的!” 刘老四的粪叉停在半空,看着挡在前面的吴月英和她身后吓瘫的王老太,再看看周围拉住他的村民,暴怒稍缓,但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一场讨要说法的闹剧,瞬间变成了全武行和荒诞的逃亡戏码。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多嘲笑王家人欺软怕硬,关键时刻丢下女人自己跑路,还不如吴月英有担当。 刘老四被人拉住,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儿子,又气又心疼,指着瘫软在地的王老太骂道:“死老太婆!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告到衙门,让你儿子吃牢饭!” 王老太此刻威风全无,脸色煞白,狡辩道:“是……是他先骂我的!他自个儿要强出头,关我们什么事……”她眼珠一转,看到一旁的吴月英,立刻把责任推过去:“你……你找她!是她男人动的手!找我有什么用,我一把老骨头……” 吴月英听着婆婆的话,心寒彻骨,泪水无声流淌。 刘老四看看吴月英凄惨的模样,又看看不争气的王家人,也知道找她一个弱女子没用,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他恶狠狠地对王老太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王家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赵砚隔着院门缝冷眼旁观这一切。王家的无耻,刘家的莽撞,村民的冷漠,吴月英的悲苦……这乱世乡村的众生相,淋漓尽致。他深知,这场风波并未结束,只是暂时以一场闹剧的形式收场,更大的麻烦,或许还在后头。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这场混乱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利益。 第24章 余波与抉择 孙大仙(村中兼通些许草药和巫医的老妇人)的茅屋里,气氛凝重。经过一番检查,孙大仙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对刘老四低声道:“铁牛这孩子……伤得不轻啊,那地方……怕是坏了一个。老婆子我只能给他止止血,敷点草药止痛,要想保住另一个,得赶紧送去乡里找正经郎中瞧瞧,兴许还有指望。” 刘老四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瘫倒在地。刘家婆娘闻讯赶来,得知儿子可能落下残疾,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扑上去就对一旁呆立无声的吴月英又打又骂:“都是你家那挨千刀的!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要是铁牛有个好歹,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吴月英如同木偶般,不闪不避,任由撕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她知道,这事彻底闹大了,王家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最终所有压力都会落在她身上。 赵砚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他见刘家婆娘情绪失控,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家嫂子,你现在打死她,铁牛的伤就能好?王家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打死她,非但没人出钱给铁牛治伤,他们反而会赖上你,说你打死人偿命!” 刘家婆娘猛地转头,将怒火转向赵砚:“赵老三!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家的事,我家铁牛怎么会……” “怪我?”赵砚打断她,语气转冷,“我赵砚可没请铁牛来帮我出头!是他自己冲上来骂人,才激化了矛盾。本来这事我能自己理论清楚,他这一闹,反倒给我招来一身骚!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无妄之灾?” 刘家婆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索性撒起泼来:“我不管!你也得负责!不然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赵砚闻言,冷笑一声:“负责?怎么负责?找村老评理还是去见官?我奉陪到底!想讹我?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咱们两家的关系如何,你心里没数?你们背地里编排我的那些话,当我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看向痛苦呻吟的刘铁牛,语气略带一丝“惋惜”:“铁牛,本来瞧你仗义执言(虽然方式不对),赵叔念这份情,还想着怎么也得凑点钱,帮你争取去乡里看看。可现在……”他瞥了刘家婆娘一眼,“你娘这话,是把路堵死了。我若出了钱,岂不是坐实了是我的责任?这钱,我不能出。要怨,就怨你娘口无遮拦吧。当然,若是你娘能跟大家把话说清楚,承认此事与我无关,我赵砚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说完,赵砚不再多留,转身便走。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软,否则后患无穷。 果然,他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刘铁牛带着哭腔的哀嚎:“娘!你别嚎了!你是想疼死我吗?再不找郎中,我就废了!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刘老四也急了,推了自家婆娘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赵老三!好好跟人家说!把话圆回来!求他帮衬点!人是你气走的,你不去谁去!” 刘家婆娘无奈,只得压下满腹怨气,小跑着追上前,换上一副哀求的嘴脸,说了许多软话,再三保证此事与赵砚无关,纯属自家儿子冲动。 赵砚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十五枚铜钱,一脸“肉疼”地递过去:“刘家嫂子,这是我压箱底的钱了,就这十五文,还是当初……唉,不提了。再多真拿不出来了。你赶紧拿去,好歹给铁牛凑个路费。” 刘家婆娘看着那区区十五文,脸都绿了,这够干什么?可她也知道赵砚家底被兄弟骗光的传闻,眼下有总比没有强,只得黑着脸接过,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 另一边,刘老四逼着失魂落魄的吴月英回家拿钱。吴月英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可想而知又是一番吵闹羞辱,王家老两口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骂她是扫把星,最后只抠搜地拿出十文钱,比赵砚给的还少,还扬言要卖她女儿抵债。 最后还是村老徐有德怕闹出人命,硬着头皮出面调解,逼着王家又凑了几十文出来(远不到百文)。刘老四拿到这点钱,不敢再耽搁,连忙借了辆板车,拉着儿子往乡里赶去。王家院子里,只剩下王老太撒泼打滚的哭嚎声。 赵砚回到家中,将外面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听得心惊肉跳,既后怕又气愤。 周大妹心疼道:“公爹,那十五文钱……咱们得攒好久呢。” 李小草则忧心忡忡:“月英嫂子回去,怕是要被王家人生吞活剥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咱们帮过她一次,已是仁至义尽。再多插手,只怕会引火烧身。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他必须让两女明白,在这世道,善良需要有锋利的边界。 见两女情绪低落,赵砚从背篓里取出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肉(约半斤),笑道:“好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折腾一天,都饿了吧?今晚,咱们炖肉吃!” 肉香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与纷扰,小小的茅屋里,再次被温暖的烟火气笼罩。赵砚知道,今天的风波暂时过去了,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加谨慎,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 第25章 暖屋肉香 夜幕低垂,寒风呼啸,赵家茅屋内却暖意融融。新盘的土炕散发着持续的热量,将冬夜的严寒隔绝在外。 灶台上,一口旧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不同于往日的野菜清汤,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些许奇异的香料气息,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小草一边小心地添着柴火,一边忍不住吸着鼻子,好奇地问:“公爹,这炖的是什么肉?闻着真香,一点骚气都没有。” 赵砚坐在炕沿,闻言笑了笑:“是猪肉。不过,这是处理过的猪肉,腥臊味去了大半。”他指了指陶罐里那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放了些祛腥增香的草药根和干果壳,寻常人家不常用,是我以前偶然得的方子。” 周大妹在一旁和面,准备贴饼子,闻言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公爹,猪肉金贵,咱们这么吃……是不是太招摇了?这香味怕是会飘出去。” 赵砚点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招娣顾虑的是。所以,咱们以后要更小心。像这样的炖煮,尽量在夜里进行,一次多做些,明后天的吃食也就有了着落,免得白日里烟囱总冒烟,惹人注意。从明日起,早饭多做,连带出午食和晚食的份量,尽量少开火。” 两女齐齐点头,经过前日的风波,她们深知“藏富”的重要性。公爹思虑周全,让她们心安。 “柴火也不多了,”李小草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垛,“明天我跟公爹一起去砍柴。” “嗯,”赵砚应道,“往后柴火得省着用,这炕虽好,却也费柴。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说话间,肉已炖得软烂。赵砚揭开罐盖,一股更强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罐中汤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呈现出诱人的酱色。他用筷子轻轻一戳,肉质便酥烂分离。 “好了,吃饭。” 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周大妹给赵砚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又将最大块的肉和汤汁浇在饭上。金黄的粟米浸透了肉汁,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垂涎。 赵砚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送入口中。肉质软糯,脂肪的丰腴和瘦肉的纤维感在口中完美融合,草料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他又扒拉一口裹满汤汁的粟米饭,久违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或许算不上什么精致佳肴,但在此情此景下,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赵砚见两女还有些拘谨,便给她们各夹了一大块肉。 周大妹和李小草学着他的样子,将肉和米饭拌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下一刻,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扎实、油润、香浓的滋味,是她们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体验。相比于往日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的饭食,这一餐简直是天上人间。 “公爹,这肉……真好吃!”李小草含糊不清地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周大妹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没想到猪肉能这么香!这汤汁拌饭,我能吃三大碗!” 赵砚看着她们满足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改善家人的生活,这种实实在在的快乐,远比系统里增加的数字更让人安心。 “好吃就多吃点,但别撑着了。”他笑着又给她们添了些汤汁,“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咱们还能吃到更多好吃的。” 这顿晚饭,三人吃得格外香甜,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饼子蘸得干干净净。饭后,李小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爹,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要走不动道了。” 周大妹也笑道:“是啊,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家还舒坦了。” 说笑间,周大妹拿出昨日换来的那块厚布,比划着准备絮进褥子里增加保暖。李小草则用那小块麻布,试着给赵砚缝制一个新枕头。屋内烛火摇曳,一室温馨。 然而,这份温馨很快被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打断。 “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歇了吗?”郑春梅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周大妹迅速将布料收起,李小草则下意识地看向公爹。 赵砚神色不变,低声道:“去开门吧。” 郑春梅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与众不同的肉香味,绝非寻常的野菜或偶尔的鼠肉可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终落在灶台边那个刚刷洗过、却仍带着油光的陶罐上。 她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试探着问:“赵叔,家里晚上开荤了?这香味……可真馋人。” 赵砚靠在炕上,懒洋洋地回道:“哪有什么荤腥,是招娣用捡来的猪骨头熬了点汤底,煮野菜罢了。有点油星子,闻着就香些。” 郑春梅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追问。她脱了鞋,嘴上说着“洗过了”,便熟门熟路地爬上炕,跪坐到赵砚身侧:“赵叔,今天按哪里?” “走了远路,腿脚酸胀,按按腿吧。”赵砚依旧躺着,语气平淡。 郑春梅应了一声,开始揉按他的小腿。她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屋内,似乎在搜寻更多“富裕”的迹象。她注意到周大妹和李小草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心中羡慕更甚,也更加确信赵家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按了约莫一刻钟,赵砚便叫了停:“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郑春梅有些失望,她没看到预想中的“锅巴”或其他食物,但也不敢多留,只得讪讪地下了炕,告辞离去。临走前,她又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把那诱人的肉香记在心里。 送走郑春梅,李小草忍不住嘟囔道:“她肯定闻出肉味了……” 周大妹也面露忧色:“公爹,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赵砚沉吟片刻,道:“她是个聪明人,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得罪人。但咱们确实要更加小心了。香味是藏不住的,以后这类吃食,更要谨慎。”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明了,这肉香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让暗流开始涌动。未来的日子,需步步为营。 第26章 试探与险境 郑春梅见赵砚态度冷淡,心中焦急,脸上却堆起更殷勤的笑容:“赵叔,您真是福星高照!昨儿个村里好些人不信邪,也跑去野狗岭转悠,结果连个柿子皮都没摸着,空着手就回来了。还是您有本事!” 赵砚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这话里羡慕有之,嫉妒恐怕更多。 见赵砚不接茬,郑春梅话锋一转,开始数落王家的不是:“要我说,王家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得了您的好处,还反咬一口,活该他们跟刘家结下梁子!赵叔您就是太仁义了……” 赵砚心中冷笑,这郑春梅倒是会挑拨。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疏离:“过去的事就莫提了。说起来也是我自找麻烦,早知道挖那点野菜会惹来这么多是非,当初就不该去。罢了,春梅啊,我这脚感觉好多了,明天起,你就不用再过来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李小草差点笑出声,周大妹也暗暗松了口气。 郑春梅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了。不用来了?那以后岂不是连那点锅巴都吃不上了?她急忙道:“赵叔,是不是我哪儿按得不好?您说,我改!” “你按得挺好,”赵砚摆摆手,语气显得很“通情达理”,“是我觉得伤好得差不多了,总麻烦你也不好。咱们两家的账,就算两清了。” “那不行!”郑春梅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连忙放软语气,“赵叔,您这伤是因我家二蛋而起,没好利索之前,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您就让我再多按几天,等您全好了,我立马就走,成吗?”她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得再捞点好处,至少……得尝到肉味才行! 李小草忍不住呛声道:“我公爹都说不用了,你怎么还赖上了?” 郑春梅脸上挂不住,强辩道:“小草妹子,话不能这么说。是我家有错在先,我必须负责到底,我们李家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家!” 赵砚将她的急切和算计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沉吟片刻,故作勉强地道:“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行吧,那就再按两天。不过,若是村里有人问起,你得说清楚,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可不是我赵砚逼你的。” “是是是,是我自愿的,跟赵叔您没关系!”郑春梅连连保证,心中窃喜。 这一次,郑春梅按得格外卖力,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她一边按,一边偷偷观察赵砚的神色,期盼着他能像之前一样,主动给她点吃的作为报酬。 然而,直到她双臂酸软,赵砚也只是舒服地哼了两声,便开口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郑春梅愣住了,期待落空,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忍不住瞥向灶台边那个还带着油光的盘子,嚅嗫着开口:“赵叔……那个……” 不等赵砚回答,李小草没好气地说:“那是我家攒着炒菜用的猪油凝的渣!春梅嫂子,你这也要?” 郑春梅脸一红,尴尬得无地自容。赵砚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拮据”:“春梅啊,家里实在不宽裕,米缸也快见底了,没什么能给你的。你要不嫌弃,墙角还有两个被鸟啄过的柿子……” “不……不用了!”郑春梅慌忙摆手,心里又羞又恼。她感觉自己像个讨饭的,还被主家嫌弃。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冰冷的夜风一吹,郑春梅的眼泪夺眶而出。为自己卑微的乞讨,也为赵砚的“吝啬”。可走到半路,她隐约听到身后赵家传来赵砚的吩咐声:“招娣,明儿个有空,把角落里那几个鸭蛋用黄泥裹了,试试看能不能腌起来……” 郑春梅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那透出微光的窗户,气得浑身发抖。鸭蛋!赵家居然还有多余的蛋要腌咸蛋!他果然是在故意搪塞自己! “赵老抠!”她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怨恨,“这便宜不能让他白占了!但也不能天天去,得吊着他……” 翌日,天还未亮透,赵砚便起身了。匆匆吃过周大妹准备的粟米饼,他带上柴刀和背篓,踏着晨露朝金鸡山走去。 今日的目标是查看之前布下的捕兽夹,并砍些柴火。越靠近山林,他越发谨慎,步伐放慢,耳听八方。 来到第一个预设地点,赵砚的心猛地一沉。只见现场一片狼藉,草丛被压倒,地上有斑驳的血迹和几根散落的野鸡毛。更重要的是,他设置的捕兽夹已经扭曲变形,显然遭到了巨力的破坏。旁边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硕大的掌印! 熊! 赵砚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迅速将损坏的夹子收回系统空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警惕地环顾四周。 “它吃了猎物,应该暂时离开了吧?”他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走向第二个夹点——空的。第三个同样一无所获。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放弃时,第四个夹点传来了轻微的挣扎声。赵砚心中一喜,悄悄靠近,只见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被夹住了后腿,正在拼命蹬踹。 【叮,捕获成年野兔(活体),重约五斤,估值:260文,是否寄存?】 “好家伙!”赵砚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迅速上前,结果了野兔的性命,选择“寄存”。这兔子肉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收获的喜悦稍稍冲淡了对熊的恐惧。赵砚收起最后一个完好的夹子,决定立刻下山,短期内绝不再踏入此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一头体型壮硕、毛色黑亮的大黑熊,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在它身后,还跟着三只圆滚滚的小熊崽!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 赵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第27章 险境求生与善后 刹那间,赵砚的血液仿佛冻结。一头壮硕的母黑熊带着三只幼崽,就在他前方不足二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浑浊的熊眼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子不断耸动。 跑?绝不能跑!将后背暴露给熊,无异于自杀。黑熊的冲刺速度远超人类,耐力更是惊人。 装死?在饥饿的野兽面前,那只是自欺欺人。 爬树?黑熊本就是攀爬高手。 赵砚强迫自己压下狂奔的心跳,呼吸放缓,身体微微下蹲,右手紧紧握住了别在腰后的柴刀。同时,他集中精神,飞速在系统界面中搜寻可用的武器。 热武器?没有。冷兵器……有了!一张标注为【猎弓(入门级)】的复合弓映入眼帘,附带十支箭矢。价格:2200文。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余额,2300文出头。毫不犹豫,立刻兑换! 一把造型略显简陋但结构坚实的复合弓和一小捆箭矢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带来一丝安全感。他迅速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身微沉,需要不小的力气才能拉开。幸好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常年劳作,臂力尚可。 他死死盯住那头母熊,脑中飞速闪过关于黑熊的常识:这不是最庞大的棕熊,体型相对较小,常以植物、昆虫为食,通常不主动攻击人……但前提是,它不饿,且未被激怒。眼下,带着幼崽的母熊,领地意识极强,而自己显然闯入了它的地盘。那干瘪的腹部和躁动的状态,无不显示它正处于极度饥饿中。 “退开……我不想杀你……”赵砚在心中默念,箭簇微微对准母熊的方向,希望它能感知到威胁而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母熊低吼一声,看似在用爪子刨挖草根,实则庞大的身躯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缓缓向赵砚逼近。这是熊类发动攻击前的典型试探行为。 不能再等了!就在母熊突然抬头,四肢发力准备猛扑过来的瞬间,赵砚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弦,瞄准那硕大的身躯,手指一松! “嘣!”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影,直射而去!由于紧张和缺乏实战经验,这一箭并未命中要害,而是深深扎进了母熊的肩胛部位。 “嗷——!”母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冲锋的势头被打断。剧痛让它瞬间放弃了攻击,转身便朝山林深处逃窜,三只小熊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赵砚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没有立刻去追,而是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母熊真的逃远了,这才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小心翼翼地追踪过去。 追踪了约百步,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他发现了那头母熊。它已经倒地不起,箭伤和失血夺走了它的生命。 赵砚松了口气,上前费力拔出箭矢。看着这庞然大物,他心中并无多少猎杀的快意,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系统商城和前世的一点射击经验,今天倒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发现:成年雌性黑熊(已死亡),总重约210斤,估值:10,050文,是否寄存\/售卖?】 系统提示响起,但赵砚并未选择直接售卖。熊浑身是宝:熊皮可御寒,熊胆、熊掌、熊骨皆是珍贵之物,熊肉也能补充难得的脂肪和蛋白质。直接售卖太不划算。 他先售卖了之前寄存的野兔,换取少量资金,然后从商城购买了一套相对锋利的剥皮刀。接着,他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小心翼翼地将黑熊分解开来。熊皮完整剥下,打算鞣制后自用;熊胆、四只熊掌、主要骨骼以及那条熊鞭被他单独收起,这些是价值最高的部分;剩余的熊肉约莫一百二三十斤。他将这些熊肉售卖给系统,获得了6000文。 加上卖兔子的钱,不仅收回了购买弓箭的成本,余额还大幅增长。虽然知道若将全部熊产品分开售卖价值会更高,但考虑到处理和保存的难度,以及避免引人怀疑,这样的处理方式已是当下最优解。 处理好一切,已是午后。赵砚将工具和收获存入系统,只背起一早砍好的五十斤柴火,步履“蹒跚”地朝村子走去。他不敢背太多,以免惹人注目。 快到村口时,他遇到了正从家里出来的徐大山。 “哟,赵三哥,又去金鸡山了?今天收获咋样?”徐大山打招呼道。 赵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大山兄弟,别提了!今天差点回不来!” “怎么了?”徐大山见他神色不对,忙问。 “我在山脚那边砍柴,撞上熊瞎子了!”赵砚压低声音,带着后怕,“还不是一只,是一家子!母熊带着三只小的!我的娘哎,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儿了!” “四只熊瞎子?!”徐大山吓了一跳,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赵三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赵砚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亲眼所见!那母熊个头不小,冲着我就来了!吓得我柴刀都差点扔了,连滚带爬才逃回来!” 徐大山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事可大了!爹!爹!你快出来!”他急忙朝屋里喊。 徐有德闻声出来,听儿子说完,眉头紧锁,盯着赵砚:“赵老三,你真看清了?是四只熊瞎子?” 赵砚“笃定”地点头:“徐叔,这种事我哪敢胡说?金鸡山怕是去不得了!得赶紧告诉村里人,千万别再往那边去了,太危险了!” 徐有德沉吟片刻,对徐大山道:“去,拿铜锣,挨家挨户敲一遍,把赵老三看到的事告诉大伙儿,近期谁也不许再去金鸡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嘞,爹!”徐大山应声而去。 赵砚看着徐大山的背影,心中稍安。他主动散布这个消息,既是为了村民安全,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短期内,应该没人敢去金鸡山深处,他在那里的活动痕迹也就不易被发现了。这步棋,走得稳妥。 第28章 暗流与家事 铜锣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乡亲们听好了!近期莫要去金鸡山砍柴打猎了!赵老三亲眼瞧见,山里有四只熊瞎子下山了!危险得很呐!” 徐大山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喊话。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山村的每个角落。 赵砚听到锣声,心中稍定。他散布这个消息,既是为了避免无辜村民遇险,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短期内,应该没人敢轻易深入金鸡山了。 消息传到马猎户家,反应却各不相同。 马大柱嗤之以鼻:“四只熊瞎子?赵老三那张破嘴也能信?要真碰上四只,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早成熊粪了!” 马老头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赵老三人是不咋地,但这种要命的事,他未必敢胡说八道。前些日子我也在山上看到过新鲜的熊粪,个头不小。看来今年天旱,山里的大家伙没攒够膘,真可能没冬眠,下山觅食了。” 马二根忧心忡忡:“爹,咱们好些日子没打着像样的猎物了,再这么下去,家里真要揭不开锅了。要不……咱们叫上小毛村那几个好手,一起去金鸡山外围探探?万一能猎到一头熊,咱们今年冬天就好过了!” 马大柱也被说动了心思,他最近手头紧,拿不出东西接济郑春梅,心里憋着火,也想干票大的证明自己:“老二说得在理!咱们家几代猎户,还能怕了畜生?多叫几个人,带上家伙和猎犬,小心点应该没事。” 马老头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光靠咱家不行。大柱,你去小毛村跑一趟,找王猎户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合伙干一票。记住,只在山外围转转,千万别冒进!” 马大柱和马二根闻言,立刻兴奋地准备起来。一场针对熊患的狩猎行动,在暗地里开始酝酿。 赵砚回到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连忙迎上来,帮他卸下背上的柴捆,递上温热的水。 “公爹,您没事吧?村里都在传金鸡山有熊……”周大妹脸上写满担忧。 赵砚喝了口水,摆摆手:“没事,远远瞧见了,没正面碰上。往后些日子,咱不去那边就是了。”他语气平静,安抚着两女的情绪。 李小草松了口气:“那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咸菜。吃饭时,周大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公爹,今天……大伯来过了。” 赵砚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说是……奶奶让您过去一趟。”周大妹的声音更低了。 赵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那大哥赵伟,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都没好事。不是变着法要钱要粮,就是打着老母亲的名义来占便宜。前身愚孝,几乎有求必应,才把自家掏空至此。 “知道了。”赵砚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这趟门必须得去,但不是去当冤大头。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李小草有些不安地问:“公爹,大伯他们……不会知道咱家做了柿饼和腌蛋吧?” 赵砚冷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休想拿走一分一毫。” 话虽如此,两女脸上仍难掩忧色。她们深知公爹以往对奶奶和大伯几乎言听计从,生怕这次又心软。 饭后,趁着夜色,三人开始腌制鸭蛋。这是赵砚早就计划好的,为过冬储备点风味。步骤并不复杂:鸭蛋洗净晾干,用黄泥、盐巴和少许烧酒调成糊状,仔细包裹每个鸭蛋,再放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这样腌出来的蛋,蛋黄会流油,香得很。”赵砚一边示范一边说。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二十个鸭蛋都处理好。看着封好的陶罐,周大妹和李小草眼中充满了期待。 这一晚,郑春梅没有再来。赵砚乐得清静,或许是他昨日的“吝啬”让她暂时死了心,又或许是她在盘算别的。 (次日清晨) 一夜酣睡,土炕的余温让赵砚醒来时浑身暖洋洋的。然而,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水缸表面结了一层厚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粗糙干裂,手上也满是冻疮的痕迹。再看周大妹和李小草,情况更糟,两人手上、耳朵上都有明显的冻疮,红肿甚至溃烂。在这缺衣少食的寒冬,冻疮是穷苦人家最常见的折磨。 赵砚心中叹息,转身从屋里(实则是从系统)取出两个小陶罐。一罐是蛤蜊油,一罐是气味清淡的冻疮膏。 “招娣,小草,过来。”他将两女叫到身边,“这是前些日子赶集换来的蛤蜊油,抹脸上手上能防皴裂。这个是冻疮膏,涂在冻疮上,能消肿止痛。以后洗碗、洗衣尽量用温水,别省那点柴火,冻坏了身子更麻烦。” 两女接过陶罐,触手微温。看着公爹关切的眼神,她们眼圈微红,心中暖流涌动。在这世道,能如此细心关怀儿媳的公爹,实在少见。 “公爹,您自己也抹点。”周大妹哽咽道。 “我抹过了。”赵砚笑了笑,“你们在家好好涂药,我去老宅一趟。等我回来,咱们商量着在家里挖个小地窖,存放东西也方便些。” 交代完毕,赵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记忆中的赵家老宅走去。那是一个承载了前身太多屈辱和无奈的地方,也是他必须去面对和解决的一桩旧怨。天空阴沉,似乎预示着这场家宴不会太平静。 第29章 老宅风波 赵砚刚走到赵家老宅那扇歪斜的木门前,侄子赵大宝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堆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谄媚笑容:“三叔,您来啦?吃过了没?” 赵砚心中冷笑。这小子以往见到自己,不是翻白眼就是装看不见,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应了句:“吃过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威严的声音:“是老三来了?进来吧,在门口磨蹭什么。” 赵砚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只见他那大哥赵伟,正半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摇椅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糊喂他。这妇人面色蜡黄,衣着朴素,是前身当初掏空家底、托赵伟“帮忙”说合,最终却成了赵伟填房的那个寡妇。她见到赵砚,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三叔来了,快坐。娘……娘还没起身呢。” 赵砚没搭理她,目光冷冷扫过赵伟。这就是那个吸着弟弟血、还摆足兄长架子的“好大哥”。 “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家里还有活计,忙着挖地窖,没空耽搁。”赵砚自顾自拉过一张条凳坐下,语气疏离。 “挖地窖?”赵伟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坐直了些,“哦,听说你前阵子运气好,摘了些野柿子,在集上换了些东西?是该挖个地方藏起来。”他话里有话,带着试探。 赵砚懒得跟他绕弯子:“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 赵伟脸色一沉,随即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三!你怎么还是这个狗脾气?大哥上次打你,是因为你对你这新过门的嫂子不敬!长兄如父,我教训你,天经地义!” “新嫂子?”赵砚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伟,“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娶这房媳妇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我那两个战死沙场的养子的抚恤银!说句难听的,她本该是我赵砚出钱娶回来的人!你现在倒摆起大哥的谱了?今日你若把吞了我的十两抚恤银还来,她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我无话可说。若是不还,你就是强占兄弟钱财,霸占兄弟妻室!你看我敢不敢把这事传到十里八乡,让人都评评这个理!” “你放肆!”赵伟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脸色铁青,“那银子是我拿了不错!但那是用来奉养高堂老母的!你那两个短命养子,在赵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未曾孝敬祖母半分就走了,这十两银子,就当是他们的孝敬老母了!便是闹到村老那里,闹到县衙,我也是这个理!‘孝’字大过天,你敢不认?” 他死死抓住“孝道”这面大旗,试图压垮赵砚。在他眼里,这个从小被他拿捏惯了的弟弟,根本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然而,赵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孝道?大哥倒是很会拿孝道说事。可惜,你这‘孝子’的名声,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和血泪换来的。这个大哥,我赵砚今日便明白告诉你,我不认!” “反了!反了你了!”赵伟气得浑身发抖,霍然起身,四处张望寻找趁手的家伙,“前几天是没把你打醒是吧?今天我就替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那寡妇和赵大宝见状,连忙上前劝阻。 “当家的,消消气,别动手,让外人看了笑话!” “三叔,您就少说两句,给我爹认个错吧!” 赵砚却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斧,“哐”一声重重砍在身旁的木墩上,寒光凛冽:“今天谁敢动我一下,试试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赵大宝吓得连连后退。赵伟也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弟弟,这还是那个任他搓圆捏扁的赵老三吗? “赵老三!你……你敢跟我动斧子?!”赵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儿子没了,抚恤银也没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赵砚握紧斧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伟,“今天我来,就为一件事:要钱!要么把银子还我,要么,咱们就拼个你死我活!”他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赵伟被这气势镇住了,心里开始打鼓。那寡妇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尖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造孽啊!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一个七八岁男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蜡黄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暴露了她的虚弱。那男童是赵砚已出嫁二姐的儿子,常年寄养在娘家,吃用却从未见二姐补贴过。 “娘!您快管管老三!他疯了,要拿斧子劈我啊!”赵伟如同找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搀住老太太。 老太太在正位坐下,浑浊的眼睛瞪着赵砚,用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我还没死呢!老三,你把斧子给我放下!你想背上弑兄的恶名吗?” 面对母亲的威压,赵砚心念电转。硬顶“不孝”的罪名是下策,必须智取。他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委屈和悲愤,矛头却直指核心: “娘!您都给评评理!大哥是您生的,我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如此厚此薄彼?他吞了我儿的卖命钱,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孝敬您?若真是孝敬,为何娘您如今还是面色蜡黄,衣衫褴褛?那十两银子,到底花在了何处?今日若不说清楚,我赵砚宁可豁出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不公,又将问题的焦点从“兄弟冲突”引向了“银子去向”和“母亲的实际待遇”上。 赵伟急忙辩解:“娘,您别听他胡说!银子我都仔细收着,是为了给您养老……” 老太太脸色变幻不定。大儿子是她偏心惯了的,但赵砚的话也戳到了她的痛处。那笔银子,她确实没见到多少实惠。 赵砚趁热打铁,站起身,语气恳切却带着决绝:“娘!您若觉得大哥待您好,我无话可说。但若您愿意,今日就跟我回家!我赵砚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娘!我定让您吃得饱,穿得暖,绝不像现在这般!”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赵伟脸色大变,老太太也愣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30章 分家之争 赵砚提出要接母亲同住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赵家老宅激起了巨大波澜。 赵伟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声音尖锐:“娘在我这里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你那破屋子能比这里强?别让娘跟着你受罪!” 赵砚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却坚定:“大哥这话不对。娘是你的娘,也是我的娘。你能养,我为何不能养?莫非你想独占赡养之名,让我背上不孝的骂名?若是传出去,乡邻会如何看我赵砚?”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居住条件”转移到“赡养权利”和“孝道名声”上,让赵伟一时语塞。 老太太看着小儿子,眼神复杂。她偏心长子不假,但赵砚这番话,也确实戳中了她作为母亲潜意识里对“公平”的一丝期待。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老三,你的心意娘知道。娘在老大这儿……也还过得去。” “娘,这不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赵砚抓住机会,语气恳切,“都是儿子,不能让大哥一人承担所有辛苦。您跟我回去,我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您饿着!我也要让村里人看看,我赵砚不是那不孝之人!” 正当屋内气氛胶着时,老四赵义带着妻儿闻讯赶来。一进门,赵义就皱着眉,不耐烦地对赵砚说:“三哥,大清早的你又闹什么?家里就不能清静点?” 赵伟立刻像找到了帮手,添油加醋地诉苦:“老四你来得正好!老三现在是翅膀硬了,不仅要抢娘去养,还拿斧子吓唬我!简直反了天了!” 赵义一听,鄙夷地看向赵砚:“三哥,长本事了?斧子是砍柴的,不是对着自家兄弟的!”他身后的家人也发出嗤笑声,显然没人把赵砚的威胁当真。 赵砚面对众人的嘲讽,面不改色,只是将放在脚边的柴斧轻轻拿起,横在膝上,淡淡道:“斧子自然是砍柴的,但若遇到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砍了又何妨?老四你来了也好,今日我们三兄弟就当着娘的面,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赵义不明所以。 赵砚目光扫过赵伟和赵义,声音清晰地说道:“就两件事。第一,大哥必须把我那两个养子的十两抚恤银还我。第二,从今往后,娘由我接去奉养。”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和村老方向,提高了音量:“抚恤银是孩子用命换来的,大哥拿去用了,若说是替我给娘尽孝,我认!但这孝道之名,不能让他一人独占!钱,他可以不清,但娘,我必须接走!否则,日后村里人只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赵砚是个连老娘都不养的不孝子!这个污名,我背不起!” 赵伟脸色铁青:“你……你这就是想分家!” 赵砚坦然承认:“大哥若非要这么理解,也行!这家,早就该分了!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接走娘,你们选一样!” 赵义一听要分家还可能牵扯出钱,立刻急了:“分什么家!娘在大哥这好好的!再说,我哪来的十两银子?”他显然也知道抚恤银被挪用的事,甚至可能分了一杯羹。 赵伟试图用亲情捆绑:“老三,你别犯浑!分家了,你以后老了怎么办?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让大宝、小宝(赵伟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吗?” 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带着施舍般的语气:“是啊,老三。等你老了,让大宝、小宝他们照顾你。我看招娣和小娥那两个孩子也不错,以后许给大宝、小宝,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砚的怒火,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赵伟和老太太:“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吞了我儿的卖命钱,如今还想空手套走我两个儿媳?你们还是人吗?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赵大宝在一旁腆着脸附和:“三叔,我要是娶了招娣嫂子,肯定好好孝敬您!” “闭嘴!”赵砚厉声喝道,霍然起身,“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去请村老来主持公道!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接娘走!谁敢拦着我尽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拿起柴斧,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赵家老宅,留下身后一片惊愕和咒骂。 赵伟气得直跺脚:“让他去!请了村老我也不怕!我看分了家,以后谁管他死活!” 赵砚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他径直去了村老徐有德家。这一次,他不再空手,而是带了一小袋粟米(约两斤),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并隐晦地表达了家丑不便外扬,但实在被逼无奈,请长辈做主的意思。 徐有德掂量着手中的粟米,又想到赵砚之前的“孝敬”,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过,老三你既然有这份孝心,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能看着你被逼成不孝子。走吧,我去看看。” 接着,赵砚又用类似的方式(但礼物更轻),请动了另外两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 当赵砚领着三位村老返回赵家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赵伟、赵义见这阵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也不敢在村老面前造次,只得强压怒火,勉强招呼。 徐有德坐在上首,喝了口粗茶,慢悠悠地对老太太开口:“老嫂子,你家老三请我们来,是为分家和赡养的事。儿子争着要奉养你,这是好事啊,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羡慕你呢。” 老太太板着脸,语气生硬:“他自个儿都吃不饱,拿什么养我?别让我跟着他去受罪就不错了!”她当众贬低赵砚,丝毫不留情面。 赵伟赶紧附和:“有德叔,您听听!我娘说得在理!老三他就是胡闹!” 赵义也帮腔:“我三哥是受了刺激,在这儿瞎折腾呢!” 徐有德瞥了赵砚一眼,然后看向赵伟兄弟,语气严肃起来:“话不能这么说。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你们既不肯分家算清旧账,又不让老三尽孝心,这岂不是要逼着他做个不孝之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今天既然我们三个老家伙来了,就得把这事掰扯清楚,总不能让人说咱们小山村不出孝子,反而出挤兑兄弟的不义之人吧?” 村老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赵伟和赵义逼到了墙角。一场关于家产、孝道和亲情的博弈,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式展开。 第31章 寸步不让与家的暖意 面对赵砚提出的“要么还钱,要么接走母亲”的强硬态度,赵伟和赵义兄弟俩脸色铁青。在三位村老和众多村民的注视下,他们无法再像关起门时那样肆无忌惮。 赵伟强压怒火,试图混淆视听:“老三,你这话说的!孝顺老娘是咱们的本分,何必非要分家?不分家,咱们兄弟一起孝顺,不是更好?” 赵义也连忙帮腔,并试图给赵砚扣上不孝的帽子:“就是!娘还健在,你就急着分家分产,这不是存心要气坏娘的身子吗?你安的什么心!” 赵家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出声附和,一时间“不分家”的呼声此起彼伏,试图用舆论压垮赵砚。 赵砚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冷静地环视一周,声音清晰地盖过了嘈杂:“不分家,也可以。” 众人一愣,以为他退缩了。却听赵砚继续说道:“既然不分家,那就要讲个公平。大哥,你口口声声说那十两抚恤银是用于奉养老娘。好,我认!但这笔钱是我出的,不能让你一人独占了孝名。既然钱是你经手花的,那往后五年,奉养老娘的担子,就主要由你来承担。我出的这十两银子,便算作我提前预付了这五年的孝心。烦请有德叔和各位乡亲做个见证,立个字据,写明此事。五年之内,除非娘生大病需额外花费,寻常的吃穿用度,我便不再另出。五年后,咱们再按规矩,三房平摊养老钱。” 他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将“分家产”的敏感问题,巧妙转化为“厘清赡养责任”的合理诉求。 赵伟一听就急了:“你想用十两银子就买断五年的赡养?你想得美!”这等于让他赵伟未来五年要独自承担大部分养老开销。 赵砚冷笑:“十两银子还少吗?放在丰年,够买十几石粮食!若只是寻常嚼用,供养娘五年绰绰有余!你若觉得吃亏,现在就把十两银子还我,娘即刻由我接走奉养!两条路,你选一条!” 赵砚咬死“抚恤银”和“赡养责任”这两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砚娃子这话在理啊,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买断几年养老,说得过去。” “就是,伟娃子吞了弟弟的银子,总不能好处全占了吧?” “要么还钱,要么认账,天公地道!” 赵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义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哥,老三今天是有备而来,话都让他说圆了!硬顶下去,咱们不占理。不如……就答应他,先过了眼前这关。五年就五年,反正娘在咱这,日常开销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再说,就老三那穷酸样,五年后能不能拿出养老钱还两说呢!” 赵伟权衡利弊,眼下众目睽睽,村老也明显偏向于主持“公道”,他若再强硬,反而落人口实。他只得咬咬牙,走回来对赵砚说:“好!就依你!五年就五年!但这五年,娘必须住在我这里!” 赵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深知,以目前的条件,接母亲同住并不现实,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能借此机会厘清经济账,堵住赵伟用“孝道”拿捏自己的嘴,已是现阶段最大的胜利。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赵砚看向徐有德,“有劳有德叔和两位老叔执笔见证。” 徐有德点点头,让人取来纸笔(乡村立约常用简单的笔墨和粗纸),写下一份简单的字据,写明了赵砚已出银十两,作为未来五年奉养母亲之资,期间寻常供养由长房赵伟主要负责等内容,并留出了按手印的地方。 赵伟、赵义虽不情愿,但在村老和村民的注视下,只得依次按了手印。赵砚也郑重地按上手印。字据一式两份,由徐有德和另一位村老各自保管一份。 一场分家风波,暂时以这样一种方式告一段落。赵伟兄弟憋着一肚子火,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但“赵老三用十两银子买断五年养老”的消息,却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赵砚回到家中,虽未拿回现银,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听闻公爹据理力争,虽未全胜,却也争得了公道,心中既感解气,又有些酸楚。 “公爹,您别往心里去。银子没了咱们再挣,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周大妹安慰道。 “就是,公爹,以后我跟嫂子一定努力,赚更多银子孝敬您!”李小草也挥舞着小拳头说道。 赵砚看着两女真挚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笑道:“好,有志气!不说这些了,咱们抓紧把地窖弄好,这才是实在事。” 一下午,公媳三人齐心协力,在屋内一角向下挖掘。土质坚硬,进展不快,但三人轮番上阵,汗流浃背却干劲十足。终于在傍晚时分,挖出了一个深约四五尺、方方正正的小地窖。赵砚用找来的木料做了简单的支撑,防止塌方,又铺上一层干草和石块防潮。 他们将腌制好的鸭蛋和储存的柿饼等物小心地转移进地窖。有了这个隐蔽的储藏空间,安全感倍增。 劳作一天,浑身是汗和泥土。赵砚觉得浑身黏腻,便让周大妹烧了锅热水。他避开两女,在灶房隔出的角落里,用木盆简单擦洗了一番。冰冷的水汽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尘垢。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洁,虽然简陋,却让人神清气爽。 洗完澡,赵砚换上干净的里衣(虽然依旧破旧,但洗净了),外面套上那件做旧的外袍。走进温暖的里屋,李小草立刻递过来一个灌满热水的陶壶让他暖手,周大妹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水。 “公爹,快上炕暖暖。这是用老艾叶熬的汤,驱寒防病的,您趁热喝了。”周大妹关切地说。 赵砚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艾汤,心里有些发怵,这味道实在不算好闻。但看着两女期盼的眼神,他不忍拒绝,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如同喝药般一饮而尽。汤水苦涩,入喉却有一股暖意散开。 “公爹真乖!”李小草见他喝完,像夸奖孩子似的笑道。 赵砚闻言,不禁莞尔,身上暖烘烘的,心里更是被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紧紧包裹。他感慨道:“有你们这么贴心,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宠成小孩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了,都羞涩地笑了起来。昏暗的油灯下,破旧的茅屋里,却洋溢着难得的温馨与安宁。 第32章 夜赴险山 赵砚刚躺下不久,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外面传来徐大山急促的喊声:“赵三哥!赵三哥!快开门,出大事了!” 赵砚心中一凛,连忙披衣起身。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惊醒了,跟着他来到院中。 打开门,只见徐大山一脸焦急,气喘吁吁:“三哥,不好了!马猎户家出事了!” “马家?怎么回事?”赵砚皱眉。 “马老头和他家老二,今天纠集了小毛村几个猎户,偷偷摸上金鸡山想去猎熊!结果……结果熊没猎到,撞上猛虎了!马老头被咬成重伤,他家老二也挂了彩,听说……听说小毛村有个猎户被老虎给叼走了!生死不明!”徐大山又气又急,“昨天明明都敲锣警告过了,他们偏不信邪!这下可好,捅破天了!” 赵砚闻言,心头一震。老虎?金鸡山怎么会有老虎?难道是猪嘴山那边过来的?他立刻联想到昨日自己猎熊留下的血迹……莫非真是因此引来了猛兽?一丝愧疚闪过,但随即被他压下。他已再三警告,是马家人利欲熏心,咎由自取。 “现在怎么办?”赵砚沉声问。 “还能怎么办?救人啊!”徐大山道,“我爹(徐有德)发话了,全村能动弹的男丁都得去!小毛村那边也炸锅了,他们的人也被困在山里。咱们要是不去,以后在十里八乡还怎么抬头做人?三哥,你赶紧收拾一下,村口集合!” 赵砚面露难色:“大山,不是我不想去。你也知道我这脚伤一直没好利索,昨天又折腾了一天,现在走路都费劲。这黑灯瞎火的上山,我怕是帮不上忙,反而拖累大家。” 徐大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但态度坚决:“三哥,你的难处我懂。但这次不一样,事关两个村子的脸面和几条人命!你放心,不用你冲在前面,你就在队伍最后头跟着,充个人数,壮个声势就行!关键是人都要到场,不然以后咱家在村里真没法立足了。算兄弟求你了!” 话已至此,赵砚知道无法推脱。他点点头:“行,我去。招娣,小草,你们在家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等我回来。” 两女忧心忡忡地点头:“公爹,您千万小心!” 赵砚回屋,将那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悄悄从系统仓库取出那把猎弓和几支箭矢,用旧布裹好背在身上。准备妥当,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徐大山向村口走去。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约莫百十来个青壮年。火把的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虑、或不满、或恐惧的脸。 徐有德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色凝重。他身边站着垂头丧气的马大柱,脸上还带着伤。 “乡亲们!”徐有德高声喊道,“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马家兄弟和小毛村的猎户在金鸡山遇险,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今晚,咱们必须进山把人找回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片抱怨声: “有德叔,不是我们不去,这肚子里没食,走路都打晃,哪有力气上山跟老虎拼命?” “就是!马家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全村人跟着冒险?”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山里又有熊又有虎,万一再折进去几个咋办?马家能给个说法吗?” 徐有德脸色难看,目光转向马大柱:“大柱,你给大家伙说几句!” 马大柱抬起头,哭丧着脸:“叔伯兄弟们,是我爹和我弟糊涂,连累了大家!我马大柱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只要大家肯帮忙,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以后谁家有事,我马大柱绝无二话!那老虎……那老虎已经被我们打伤了,肯定跑不远!要是能猎到,咱们全村一起分!”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冷笑一声喊道:“大柱,你这空口白牙的,画饼谁不会?拿还没影子的老虎肉糊弄我们?真要大家一起猎到的,本来也该平分,用得着你来许诺?一点实在的表示都没有,谁愿意替你卖命?”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纷纷附和:“对!没点实惠,谁去啊!” “就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马大柱脸涨得通红,在人群中搜寻说话的人,却找不到。他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我马大柱对天发誓!等救回人,我砸锅卖铁也请大家吃顿饱饭!绝不让大家白跑一趟!” “此话当真?”有人问。 “千真万确!”马大柱重重点头。 徐有德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大柱既然保证了,我徐有德作保!要是他事后反悔,我第一个不答应!现在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山里的人就真没指望了!咱们小山村的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见死不救!出发!” 有了“一顿饱饭”的承诺,加上村老的施压,村民们这才勉强动身。赵砚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冷眼旁观这场讨价还价。他看到赵伟和赵义也混在人群中,两人还故意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老三,脚不好就慢点走,可别让老虎叼了去,你那点家当正好便宜我们了。”赵砚懒得理会,只是握紧了腰后的柴刀。 队伍行至半路,与另一支火把长龙汇合,正是小毛村前来救人的队伍,也有百十号人。领头的是小毛村的村老毛大海。 两村人马一照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毛大海身边一个精壮青年(正是集市上卖麂皮给赵砚的毛小龙)红着眼冲出来,一把揪住马大柱的衣领,照着脸就是两拳:“马大柱!你个王八蛋!骗我爹上山猎熊,结果害他被老虎叼走!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马大柱不敢还手,只是抱头躲闪。小山村的人想上前,又被小毛村的人拦住,双方推搡叫骂,乱成一团。 徐大山赶紧挤进去分开两人,高声劝道:“毛小龙!住手!现在打死他也救不回你爹!当务之急是赶紧进山找人!我们小山村的老少爷们全都来了,没有缩卵的!有什么恩怨,等把人救出来再说!” 毛大海也沉着脸喝道:“小龙!回来!救人要紧!”他看了一眼徐有德和黑压压的小山村村民,压着火气道:“有德老哥,先找人吧。这笔账,回头再算!” 在双方村老的弹压下,冲突暂时平息。两队人马合为一处,沉默地向金鸡山进发,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响。赵砚始终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子夜时分,两百多人的队伍终于抵达金鸡山脚下。 仰望夜空下的山脉,它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漆黑、寂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山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白日里熟悉的路径,在夜色中变得狰狞扭曲。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山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沉默中蔓延。谁,敢第一个踏入这危机四伏的黑暗? 第33章 山林暗算与反击 深夜的金鸡山,寒风刺骨。两支村子的队伍在山脚下短暂商议后,决定分头搜索。小毛村的人由毛大海带领,向西面老虎最后出没的方向搜寻。小山村的队伍则由熟悉地形的马大柱带路,向东面山林推进。 赵砚混在队伍末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刻意保持着“伤者”应有的蹒跚姿态。他心中清楚,这种漫无目的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尤其在黑夜中,危险远大于希望。众人又冷又饿,士气低落,搜索得并不仔细,许多陡峭或植被茂密的地方都被下意识地绕开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队伍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稍作休息。赵砚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揉着酸胀的脚踝,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黑暗。 这时,老四赵义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三哥,累坏了吧?你这脚能行吗?要不……咱们哥仨一块走?大哥在前面等着呢,互相也有个照应。” 赵砚心中冷笑,白天刚撕破脸,晚上就来“照应”?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面无表情地拒绝:“不用了,我跟着大队走就行,不拖累你们。” 赵义眼中闪过一丝恼火,压低声音:“三哥,话别说这么绝。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天白天是话赶话,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要真跟我们生分了,以后在村里受了欺负,可别怪我们当哥哥的不帮你!” “帮我?”赵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讽刺,“我赵砚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谁欺负我,我就跟谁拼命!用不着你们费心‘帮衬’。” 赵义被噎得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赵砚一眼:“行!你有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说完,悻悻地转身钻回人群,向等在前面的赵伟汇报去了。 赵砚看着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他悄悄挪动位置,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潜行到离赵伟兄弟不远的一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 黑暗中,隐约传来两人压低的交谈声。 赵伟的声音带着狠厉:“……给脸不要脸!今晚必须给他个狠的!这黑灯瞎火的,失足滚下山坡,摔不死也摔残他!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蹦跶!” 赵义似乎有些犹豫:“大哥,这……是不是太过了?毕竟是亲兄弟,万一被人发现……” “亲兄弟?他闹分家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亲兄弟吗?”赵伟咬牙切齿,“你没听他说?无牵无挂要跟人拼命!这种祸害留着就是隐患!收拾了他,他家那两个寡妇儿媳,正好给大宝和你家三宝续上!一分钱不用花!你还犹豫什么?” “……好吧,我听大哥的。”赵义似乎被说动了,声音也硬了起来,“我盯着他,等他走到那边陡坡,就……” 听到这里,赵砚心中一片冰寒,怒意翻涌。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不,是最毒兄弟心!为了侵吞那点家产,竟真要对亲兄弟下如此毒手!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他不再犹豫,趁着两人还在密谋,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计划下手的那个陡坡前方。这是一段狭窄的山路,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坡度极陡、乱石嶙峋的山沟。 赵砚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一卷结实耐磨的麻绳(替换了不符合时代的碳线),迅速在路旁两棵相距不远的树根处,离地约一尺的高度,拉起一道不易察觉的绊索。他将绳索另一端握在手中,藏身于路旁的深草灌木中,屏住呼吸。 不久,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由远及近。赵伟和赵义果然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边走边低声商量着细节,注意力完全放在如何算计赵砚上,根本没想到自己已成了别人的猎物。 就在赵伟一脚即将踏过绊索的瞬间,赵砚猛地用力一拉! “哎哟!” 赵伟猝不及防,脚踝被绳索狠狠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慌乱中,他下意识伸手乱抓,正好扯住了紧跟其后的赵义的衣袖。 “大哥!啊——!” 赵义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黑暗。兄弟俩如同滚地葫芦般,惊叫着、翻滚着,一起栽下了陡峭的山坡!惨叫声在山谷间凄厉地回荡。 “那边怎么回事?!” “谁掉下去了?!” 前方的队伍被惨叫声惊动,顿时一阵骚乱。徐大山急忙带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赵砚则早已迅速收起麻绳,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较远的地方,然后装作听到动静才匆忙赶来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脸上带着“焦急”和“茫然”:“大山!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好像听到我大哥和四弟的叫声?” 徐大山举着火把往下照,隐约看到山坡下有个身影卡在树旁哀嚎,更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他脸色凝重:“是赵伟和赵义!他们滚下山坡了!快!拿绳子来!” “让我下去!我去救他们!”赵砚表现得“情急万分”,作势就要往坡下爬。 “三哥!你别添乱!”徐大山一把拉住他,“你脚不行!下去更危险!我们来!”他赶紧组织几个身手利落的村民,系上绳索下去营救。 一番忙乱后,赵义先被救了上来。他右臂明显扭曲,额头磕破,血流满面,疼得龇牙咧嘴。赵伟则在更深处被找到,已经昏迷不醒,头上有个大口子,情况看起来更糟。 赵砚扑到担架旁,看着昏迷的赵伟,眼圈发红,声音哽咽(演技精湛):“大哥!四弟!你们怎么会……快!让我背大哥回去!得赶紧找郎中!” 他执意要背赵伟,那“悲痛焦急”的模样,让周围不少村民为之动容,纷纷叹息: “唉,赵老三这人……虽说平时窝囊,但对兄弟真是没话说!” “是啊,赵伟以前那么对他,他还……真是重情义!” “亲兄弟终究是亲兄弟啊……” 当然,也有人小声嘀咕:“傻不傻呀,人家差点害死他两个儿子呢……” “赵伟这怕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徐大山见赵砚背得吃力,劝阻道:“三哥,你这样不行!砍几根树枝做个简易担架,抬着走稳妥!” 赵砚这才“勉强”同意,帮着一起制作担架。他低着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这场意外,彻底坐实了赵伟兄弟“自作自受”的结局,而他赵砚,则成了顾全兄弟情义的“好人”。至于真相,将永远埋藏在这黑暗的山林之中。 第34章 决裂与定心 天光微亮时,疲惫不堪的搜救队伍终于陆续下山。徐大山看着赵家三兄弟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他安排人用临时扎好的担架抬着昏迷不醒的赵伟,又让人搀扶着断臂的赵义,对赵砚叹气道:“三哥,你们兄弟三个先回去吧。唉,这事儿闹的……我回头再去你家看看。山上还得继续找人,不能停。” 赵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伤势”和落在最后的位置,完美地掩盖了他真实的体力消耗。趁着无人注意,他从系统仓库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干粮(如硬饼子)和清水,快速补充了体力。 下山的路上,赵伟醒了过来。然而,醒来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就淹没了他——他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啊!我的手脚!动不了了!我废了!我成废人了!”赵伟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家中新娶的媳妇、往后的日子……一切都完了。 赵义本就因断臂之痛而心烦意乱,听到大哥的哭嚎,更是恼火,忍不住抱怨:“大哥你别嚎了!要不是你……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将责任归咎于赵伟的错误决定。 赵伟此刻哪顾得上这些,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赵砚身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老三!老三你救救我!送我去孙仙姑那儿!不,送我去乡里找郎中!我不能瘫啊!” 赵砚看着他,脸上露出“沉重”和“关切”的表情:“大哥,你放心,你是我亲大哥,我肯定想办法给你治。咱们先回村,稳住伤势再说。” 回到村子,消息早已传开。赵家老太太、赵伟的新媳妇毛小芳、赵义的妻儿全都闻讯赶来,聚在村头。看到担架上形容凄惨、哭嚎不止的赵伟和吊着胳膊、面色惨白的赵义,赵老太太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成这样了!” 毛小芳和赵义媳妇也围着各自男人哭成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当赵老太太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除了疲惫似乎并无大碍的赵砚时,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她不分青红皂白,指着赵砚就骂:“都是你!你个扫把星!你怎么就没事?你是怎么当弟弟的?为什么不看好你大哥和四弟?是不是你害的他们?”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像一盆冰水浇在赵砚心头。他看着这个偏心的母亲,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疏离: “娘,您这话从何说起?昨夜搜救,老四举着火把跟大哥走在前面探路,我脚上有旧伤,一个人摸黑跟在队伍最后面,艰难前行。他们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关心过我的安危?如今他们出事,您不同缘由,便将所有罪责怪到我头上?您的心,未免太偏了。”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那怨毒的眼神,转身对徐大山等人拱拱手:“大山,各位乡亲,辛苦一夜,多谢了。我先回家歇息。”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家那间破旧的茅屋。 赵砚回到家中,身心俱疲,倒头便睡。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听到风声,见公爹安然归来,虽满心疑问和担忧,却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将炕烧得更暖,将简单的饭菜一直温在灶上。 这一觉,赵砚直睡到日落西山。醒来时,屋外已是暮色沉沉,但土炕的余温和屋内宁静的氛围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心。 “公爹,您醒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到动静,连忙进屋,脸上满是关切,“饿了吧?饭菜一直温着,这就给您端来。” 赵砚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不急。外面……没什么事吧?” 两女对视一眼,周大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爹,您睡着的时候……奶奶和大伯母、四婶她们来过了。” 赵砚眉头一皱:“来做什么?” 李小草快人快语,带着气愤:“她们……她们说是奶奶的意思,要咱们家出钱给大伯和四叔治伤!说现在家里就您没事,这钱必须您来出!” 周大妹担心地看着赵砚,补充道:“我……我没答应。我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公爹,我这么回话,您……您不会怪我吧?我只是觉得,他们以往那样对咱们,现在出了事却来要钱,这……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的自作主张惹公爹不高兴。 赵砚看着两女紧张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了笑,语气肯定地说:“招娣,你做得对!这个钱,绝对不能给!” 他坐直身体,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们:“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家跟老宅那边,已经恩断义绝。除了我,你们不用听任何人的指派,尤其是老宅那边的人。老太太生养我一场,该尽的孝道我不会推卸,但之前那十两抚恤银,已经白纸黑字算作我未来五年的赡养之资。这五年内,咱们不欠她什么。她若再来纠缠,你们只需表面恭敬,但涉及钱财家事,一概推给我便是。在外人面前,礼数要做足,不能落人口实,但关起门来,心里要有杆秤。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们重重点头,异口同声道:“明白了,公爹!” 赵砚的这番话,不仅肯定了她们的做法,更是给了她们明确的依靠和底气。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公爹就是她们的主心骨。只要公爹站在她们这边,她们就什么都不怕。 第35章 家权与暗香 赵砚一番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在周大妹和李小草心中点亮了一盏灯。她们看着眼前这个与过去判若两人的公爹,眼圈不禁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长久压抑后终于得到理解和庇护的释然与激动。 “公爹……”周大妹声音哽咽,“有您这句话,我跟小草……心里就踏实了。” 李小草也用力点头,抹着眼泪道:“嗯!我们不怕了!” 赵砚看着她们,心中感慨。前身留下的烂摊子,让这两个年轻女子承受了太多不公。他缓和了语气,道:“好了,别哭了。日子总要往前过。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瓦罐,从下面(实则是从系统仓库)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递给周大妹:“招娣,这个你收着。” 周大妹接过钱袋,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铜钱,怕是有数百文之多!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公爹,这……这太多了!家里用度,还是您来掌管吧!” 赵砚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一家主妇,日常开销理应由你掌管。我主外,寻些活计补贴家用;你主内,打理好家中一切。该怎么花用,你看着办,不必事事问我。记住,财不露白,日常用度尽量低调,莫要惹人眼红。” 周大妹捧着钱袋,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公爹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公爹,我晓得了。我一定把家打理好!” 李小草也为嫂子高兴,眼中满是笑意。 接着,赵砚又拿出两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约各五十文),分别递给周大妹和李小草:“这是给你们俩的零用。扯块新头巾,买点针线,或是偶尔买个零嘴,都随你们心意。往后每月都有。” 两女又惊又喜,连连推辞。李小草道:“公爹,这使不得!我们吃穿都在家里,用不上零花钱的。” 赵砚笑道:“拿着吧,姑娘家家的,手里有点闲钱,心里也宽绰些。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见公爹态度坚决,两女这才感激地收下,心中暖流涌动。她们何曾有过可以自由支配的银钱?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大妹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公爹,您……您哪来这么多钱?”她担心公爹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赵砚早料到有此一问,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去金鸡山深处砍柴,运气好,碰上一头受伤垂死的黑熊。我壮着胆子,用柴刀结果了它,偷偷拖到山坳里处理了。熊肉和一部分熊骨卖给了过路的行商,换了些银钱。这事关重大,你们千万保密,若传出去,只怕会引来麻烦。” 两女听得心惊肉跳,既后怕又崇拜。金鸡山有猛兽的消息早已传开,公爹竟能从熊口得利,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运气! “公爹,您太冒险了!”周大妹后怕道,“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去深山了!” “放心,那种事可遇不可求,我自有分寸。”赵砚安抚道。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假装从地窖(实为系统仓库)里,陆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张鞣制好的完整熊皮、四只硕大的熊掌、以及一些粗大的熊骨。 看到这些实物,两女才彻底相信,同时也被震撼了。那毛茸厚实的熊皮、肥厚的熊掌,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这熊皮真好,”周大妹抚摸着厚实的皮毛,眼中放光,“公爹,这皮子给您做件皮袄和皮裤吧?冬天穿着肯定暖和!” 赵砚摇摇头:“给我做太扎眼了。你手艺好,把这皮子裁了,给你和小草一人做件皮坎肩,穿在里面保暖,外人也看不出来。剩下的边角料,看看能不能拼双皮护膝什么的。” “那怎么行!”两女齐声反对。最后争执不下,赵砚拍板:“那就裁三件坎肩,咱们一人一件。总行了吧?” 周大妹这才欢喜地应下,小心地将熊皮收好,打算等闲下来仔细处理。她又看着熊掌,有些无措:“公爹,这……熊掌怎么弄啊?听说这是富贵人家才吃的东西。” 赵砚笑道:“没什么难的,就跟炖肉差不多,只是火候要足些。今晚咱们就炖两只尝尝鲜!剩下的腌起来慢慢吃。” 安排完这些,赵砚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便上炕休息。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满怀兴奋和干劲,开始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处理熊掌,按照赵砚简单交代的方法,加入一些寻常的香料(如姜、茱萸等)和粗盐,放入大瓦罐中文火慢炖。 天色渐暗,茅屋里飘荡起一股奇异的肉香,浓郁、醇厚,不同于寻常的猪肉或野味。赵砚在炕上假寐,也被这香气勾得食指大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几分怯懦的敲门声和呼唤:“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在家吗?” 厨房里的李小草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她怎么又来了?”语气中满是厌烦。 周大妹叹了口气,推了她一下:“去问问公爹吧。” 李小草不情不愿地走到里屋门口,低声道:“公爹,郑……郑家嫂子来了,开不开门?” 赵砚睁开眼,心中了然。这郑春梅,定是前两日没捞到好处,又或是从别处断了接济,饿得受不了,这才再次找上门来。他沉吟片刻,道:“开吧。大冷天的,她摸黑过来也不容易。” “哦。”李小草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去开了院门,对门外的郑春梅也没个好脸色,转身就回了屋。 郑春梅缩着脖子进来,反手小心地闩好门。一踏入院子,那股独特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比在门外闻到的更加清晰、诱人。她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肉香!比她闻过的任何肉味都要香醇!赵老三家里……竟然在炖肉?在这年景,是什么肉能散发出如此浓郁的香气? 她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又是震惊,又是后悔。早知道赵家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她前两天说什么也不会端着架子不来!看来马大柱那边彻底靠不住了,这赵家,才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今晚,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从赵叔手指缝里漏点吃食出来才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整了整衣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透出温暖光亮的屋门走去。 第36章 外讯与抉择 郑春梅推开虚掩的屋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奇异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气。她贪婪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炕上闭目养神的赵砚身上,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赵叔,我来了。” 赵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往后不用麻烦你了。”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住,连忙解释:“赵叔,您别生气。前两日是我家三丫头身子不爽利,我忙着照顾,实在抽不开身。今日她好些了,我立马就过来了。”她边说边脱掉破旧的草鞋,想如往常一样上炕。 “说了不用了。”赵砚语气依旧冷淡,“昨夜在山里折腾半宿,乏了,想歇着。” 郑春梅哪肯信这话?赵砚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困倦?分明是找借口赶她走,好独享那诱人的肉食!她跪坐在炕沿边,看着那扇挡不住香气的破旧门板,心一横,带着哭腔哀求道:“赵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下次我若有事,一定提前跟您告假!求您别赶我走……让我给您按按,就当赔罪了,成吗?” 她见赵砚没立刻反对,便壮着胆子伸手去按他的小腿。赵砚却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必了。你我两家的账早已两清,你不欠我什么,无需如此。” 郑春梅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不是装的,是真有几分委屈和绝望:“赵叔……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啊!您就让我伺候您一回吧!”她哭得肩膀耸动,模样凄惨。 赵砚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肠彻底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对方还是个为生存挣扎的妇人。他摆摆手:“行了,别哭了。愿意按就按吧。” 郑春梅如蒙大赦,赶紧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诶!谢谢赵叔!今天给您按按头吧?松快松快筋骨。”她小心翼翼地将赵砚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为了讨好赵砚,她刻意找些话题:“赵叔,您听说了吗?小毛村被老虎叼走那猎户的家人,去乡里告状了,说咱们村猎户隐瞒山险,害了人命。乡里可能会派人来查,说不定还要组织人手进山猎虎呢。” “哦?”赵砚微微睁眼,“查就查吧,与我无关。我一个有伤在身的,征召也轮不到我头上。”他对此事并不关心,老虎伤人虽是悲剧,但根源在于马家贪心冒进。 郑春梅附和道:“就是,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倒是马猎户家,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熊没猎到,反惹上官司。”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刘铁牛,怕是不中用了。” 赵砚挑眉:“他不是送去乡里医治了?” 郑春梅摇头叹息:“乡里的郎中说,命或许能保住,但那……命根子是彻底废了。想保全,除非去县里请名医,那花费可不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刘家正到处借钱呢,逼得紧……” “吴月英呢?”赵砚问。 郑春梅声音更低了:“听说……王家打算卖女儿凑钱。” 她话音刚落,厨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李小草脸色煞白地冲出来,急声问道:“你说什么?谁要卖女儿?!” 郑春梅被吓了一跳,喏喏道:“是……是王家,王大志……听说已经跟邻村的钟家接触,想把他家两个丫头卖过去当使唤丫头……” “他敢!”李小草气得浑身发抖,“月英嫂子还在外面拼命,他竟敢瞒着她卖女儿?!还是人吗?!” 郑春梅苦着脸:“还不是被刘家逼的?刘老四天天上门闹,说要是他儿子废了,就跟王家没完。王大志那种人,哪有什么担当?” 李小草又急又怒:“不行!我得去告诉月英嫂子!” 周大妹闻声也从厨房出来,拉住冲动的李小草,蹙眉道:“小草!别冲动!你怎么告诉她?万一消息走漏,王大志和刘家迁怒到咱们头上怎么办?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可是……”李小草眼圈红了,“那俩孩子是月英嫂子的命啊!” 周大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炕上的赵砚和郑春梅,强行将李小草拉回厨房,关上了门。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郑春梅忐忑地看向赵砚:“赵叔……我……我是不是多嘴了?” 赵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眉,鼻翼动了动,忽然道:“你多久没沐浴了?身上有股味。下次来,洗干净些。”说着,他略显嫌弃地将头挪开了一些。 郑春梅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羞愤涌上心头,脸上火辣辣的。她强压下情绪,委屈道:“赵叔……天寒地冻的,家里连烧饭的柴火都紧巴,哪敢浪费柴火烧水沐浴?万一着了凉,更是雪上加霜……我家可没您这儿这么暖和的炕……” 赵砚不为所动,淡淡道:“我喜净。下次若还是如此,便不必来了。” 郑春梅咬咬牙,只得应下:“……好,我下次一定洗干净再来。” 赵砚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嗯,今天就这样吧,你回吧。” 郑春梅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暖土炕,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肉香,脚下像灌了铅。她挣扎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哀求道:“赵叔……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家里断粮两天,就靠点米糠糊糊撑着……您行行好,赏我口吃的吧……哪怕一口锅巴,半碗稀粥都行……算我借的,我以后一定还……”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是真正的饥饿和绝望。 第37章 博弈与低头 郑春梅的哀求带着绝望的哭腔。赵砚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他说得没错,借急不借穷。她家的情况,谁看了都摇头——一个寡母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上面还有个不事生产、时常病痛的公婆。这样的无底洞,谁敢轻易伸手? “赵叔……我……我一定能还上的!等我孩子大些,能干活了,我做牛做马也还您!”她徒劳地保证着,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春梅,不是我心狠。这年景,谁家不难?你家难,村里那些孤寡老人就不难吗?我这点东西,也是拿命拼来的,救急不救穷,这是老理儿。你家这情况,我若开了口子,往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郑春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赵砚说的是实情,可饥饿的绞痛和孩子的哭声让她无法理智。她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赵叔!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我家二蛋长大了,让他给您养老!我……我让他认您做干爷!以后让他孝顺您!” 她满心以为这个提议能打动赵砚——一个和本家闹翻、没有亲生儿子的老人,难道不渴望养老送终的人吗? 然而,赵砚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春梅,你倒是会算计。让我出钱粮帮你养大李家的儿子,再来给我养老?且不说这孩子将来认不认账,就算他认,我的家产,凭什么留给一个外姓人?我赵砚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真想找人养老,我去外面寻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从小养起,岂不更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郑春梅:“你想要粮食,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空口白话,画饼充饥,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郑春梅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听出了赵砚的潜台词,那暗示让她感到屈辱。她心里愤愤地想:占点手脚便宜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我郑春梅再不济,也还年轻,村里惦记我的光棍不止一个,凭什么委身给你个老鳏夫? 她强压着怒火,低声道:“赵叔……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抵给您……” 赵砚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家难处我不想再听。村里比你家惨的多了去了。回吧,天不早了。” 郑春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牺牲了尊严,费尽力气讨好,竟然连一口吃的都换不来?这赵老三也太不是东西了!她心里赌气地想:离了你赵老三,我郑春梅未必就饿死! 可就在这时,里屋厨房的门缝里飘出的那股浓郁肉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理智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 赵砚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决定再添一把火,故意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问道:“招娣,肉炖得怎么样了?” 周大妹在厨房里应道:“公爹,快烂了,再焖一会儿就好。” “嗯,多炖会儿,烂糊点才香。一会儿浇在粟米饭上,那滋味……”赵砚慢悠悠地说着,还咂了咂嘴。 郑春梅听得脑门嗡嗡作响,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里面果然在炖肉!杨招娣和李小草那两个“克夫”的寡妇都能吃上肉,自己却连口热汤都混不上!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她艰难地转过身,声音干涩:“赵叔……您家……真有肉吃?” 赵砚故作惊讶:“咦?你还没走?”随即敷衍道:“哦,前两日上山砍柴,运气好,捡了只冻僵的野鸡。本来想卖钱的,想想家里许久没见荤腥,就留下自家打牙祭了。” 郑春梅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运气怎么这么好!马大柱那个废物,还自称猎户呢,连个捡柴的老头都不如! 骂归骂,她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叔真是好运气……” “还行吧。”赵砚掏掏耳朵,下了逐客令,“春梅啊,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虚留你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郑春梅心上。眼睁睁看着肉在眼前却吃不到,这种折磨让她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她终于彻底放下了那点可怜的傲气,用近乎乞求的声音道:“赵叔……能……能让我尝一口吗?就一口汤……一口就行……” 赵砚摇摇头,语气带着疏离:“家里人多,分不过来。” 郑春梅明白,赵砚这是在逼她。逼她认清现实,逼她拿出“诚意”。她看着赵砚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桩旧事。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赵砚坐直身体,目光直视郑春梅,不再绕圈子:“春梅,我问你件事。半年前,小草辛辛苦苦孵出来养大的那几只鸡雏,是不是让你家二蛋给偷摸抓去吃了?”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否认:“不……不是……” 赵砚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看来,你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回吧,以后真不用来了。” 这话如同最后通牒。郑春梅彻底慌了。她这才恍然大悟,赵砚之前的种种刁难,根源在这里!他是在为李小草出头!如果承认了,旧债加上新愁,她更别想从赵家得到好处。可如果不承认,就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内心经过激烈的挣扎,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可怜的颜面。她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声音细若蚊蚋:“是……赵叔,对不住……是二蛋那孩子不懂事,馋坏了……是我没管教好,给您家添麻烦了……”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赵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郑春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推开厨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对着正坐在灶前烧火的李小草,深深低下头:“小草妹子……半年前你养的那几只鸡雏……是,是我家二蛋偷摸抓去的……对不住,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孩子,让你白白辛苦一场……等,等年景好了,我想办法赔给你,行吗?” 厨房里,李小草和周大妹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突然进来道歉的郑春梅。 第38章 家威与生存 郑春梅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厨房里的李小草和周大妹都愣住了。 李小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蛮横无理、如今却卑微低头的妇人,心情复杂。半年前,她辛辛苦苦孵出养大的几只小鸡雏被偷,她上门理论,反被郑春梅和她婆婆倒打一耙,骂她是“扫把星克夫命”,连几只鸡都看不住。那时的委屈和愤怒,至今记忆犹新。让她轻易原谅,她做不到。 可看着郑春梅此刻憔悴可怜的模样,她天性中的善良又让她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周大妹却抢先一步,拉住了李小草的手,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郑春梅说道:“春梅嫂子,道歉的话,等你能把鸡雏赔给我们的时候再说吧。空口白话,我们没法信。”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犯错的是你家二蛋,要道歉,也该是他来。我听说,他偷了鸡不算,还用弹弓打小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坐在炕上的赵砚,听到周大妹这番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一家人,不能都是软性子。周大妹外柔内刚,懂得在关键时刻维护家人,这一点让他很是欣慰。相比之下,李小草性子更软,容易心软,更需要有人帮她立起来。 郑春梅被周大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她本就理亏,加上心里还惦记着那罐肉,只得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是是是,招娣妹子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带二蛋过来,让他亲自给小草妹子磕头认错!” 杨招娣见她态度尚可,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那就明天再说。天不早了,我公爹要歇着了,春梅嫂子请回吧。” 这干脆利落的逐客令,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家主威严,让郑春梅一阵恍惚。她一个在村里呆了十几年的老媳妇,竟被一个过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如此干脆地打发,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无地自容。 就在她臊得满脸通红,准备狼狈离开时,赵砚却开口了:“等等。” 他不知从哪儿(实则是系统仓库)摸出小半碗焦黄喷香的锅巴,递了过去:“这个,拿去吧。垫垫肚子再走。” 郑春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看着那碗散发着焦香的锅巴,她的肠胃不争气地蠕动起来,唾沫疯狂分泌。她很想硬气地拒绝,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双手接过了碗。 “咔嚓……咔嚓……”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锅巴塞进嘴里,粗糙的锅巴带着微苦和焦香,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小小一碗锅巴,带来的饱腹感远胜于家里那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这一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在极度的饥饿面前,所谓的面子和尊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谢……谢谢赵叔。”她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碗递回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赵砚懒洋洋地摆摆手:“明天早点来。肉未必有你的份,但肉汤……或许能让你尝一口。” 肉汤!郑春梅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吃过鸡的人都知道,精华都在那口汤里!她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怀着对肉汤的无限憧憬,郑春梅离开了赵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些。然而,刚走到半路,一个黑影又拦住了她——是马大柱。 “春梅!”马大柱一脸焦急,“你可算出来了!帮帮我,借我几斤粟米应应急吧!我答应请村里人吃饭,要是食言,我家在村里就真抬不起头了!” 郑春梅没好气地道:“大柱,你疯了吧?我上哪儿去给你变几斤粮食?我自己天天喝米糠糊糊都填不饱肚子!” 马大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退而求其次:“那……借我点钱行不行?不多,一百文就成!我去买点粮应应急!等我渡过这难关,进山打猎,最多半个月就能还你,还能让你吃上肉!” 郑春梅一个字都不信。她冷笑道:“我家婆婆天天吃药,三丫头前两日看病也花了钱。钱都给了你,我婆婆和孩子怎么办?等你家缓过来,我家人都饿死了!” 马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懊恼地垂下头:“哎……是我没想周全。春梅,你信我,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完,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看着马大柱的背影,郑春梅叹了口气。平心而论,马大柱对她不算差,可惜,在生存的本事上,他似乎还真比不上那个精于算计的赵老三。 疲惫地回到冰冷的家,婆婆还没睡,幽幽地问:“今天从赵老三那儿弄到吃的没?” 郑春梅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吃了点锅巴。”她没说实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感——婆婆喝糊糊,她吃了干粮。 “哼,赵老抠!”婆婆骂了一句,翻身睡去。 这时,假装睡着的二蛋凑过来,小声说:“娘,赵老抠没欺负你吧?你等着,过两天我去他家把粮食都偷回来!” 听到这话,郑春梅瞬间炸了,狠狠拧了儿子一把:“偷!还想着偷!手脚不干净,以后哪个正经人家肯把闺女嫁给你?你想当一辈子贼吗?” 二蛋吃痛哭了起来。婆婆立刻被吵醒,护犊心切地骂道:“郑春梅!你打我孙子做什么?要不是我孙子机灵,你能吃上鸡?” “娘!您不能这么教孩子!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咱们得靠自己的双手挣!”郑春梅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绝不想他走上歪路。 “你懂个屁!我孙子这是聪明!”婆婆蛮横道,“要不是你没用,咱家的粮食能被赵老三讹去?” 郑春梅心累至极,知道跟婆婆争辩毫无意义。在这个家里,婆婆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她。怀里的三丫被吵醒,小声啼哭起来,她连忙撩起衣襟喂奶。冰冷的床板吸走她仅存的体温,孩子的吮吸更让她感到一阵阵虚弱。她蜷缩着身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怀念赵家那温暖的土炕,以及那碗尚未喝到的、香喷喷的肉汤。或许,只有靠着这点念想,她才能熬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第39章 家宴与风声 郑春梅离开后,赵家屋内恢复了宁静。灶上瓦罐里炖煮的熊掌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李小草走到赵砚面前,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公爹……谢谢您。” 赵砚有些诧异,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小草?好端端的谢什么?” “郑寡妇……她刚才跟我认错了。”李小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年前那几只鸡雏的事……她承认是她家二蛋偷的,还说明天带二蛋来给我磕头赔罪。”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我知道,要不是公爹您……她绝不会低这个头。我……我心里憋了半年的委屈,今天总算……总算……”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抹着眼泪。 这些日子,公爹的改变她看在眼里,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可郑春梅当年的污蔑和蛮横,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今天这根刺,终于被公爹巧妙地拔了出来。 赵砚笑了笑,语气平和:“傻孩子,你是我赵家的媳妇,受了欺负,我这个当公爹的,自然要替你讨个公道。不然,我这个一家之主岂不是白当了?”他摆摆手,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了,别哭了。肉炖好了,赶紧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脱骨的熊掌肉,放入口中。柴火慢炖出的肉块,软糯鲜香,胶质丰富,入口即化,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嗯,火候正好!招娣,小草,快尝尝!”赵砚满意地点点头,给两女各夹了一大块。 李小草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低头小口吃了起来。周大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一直相信公爹做事自有章法。有些话,公爹作为男子不便与郑春梅那样的妇人计较,但由她这个儿媳出面,既维护了家人,又不失分寸。她默默地将这份心思记下。 这难得的野味让三人吃得十分满足,暖意融融。饭后,收拾完碗筷,三人围坐在温暖的土炕上闲聊。话题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隔壁村王家的遭遇上。 李小草忧心忡忡地说:“公爹,月英嫂子太可怜了。听说王家真要卖她女儿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 周大妹闻言,轻轻拉了拉李小草的袖子,谨慎地开口道:“小草,你的心是好的。可月英嫂子毕竟是王家人,咱们贸然插手,只怕帮不上忙,反而会给月英嫂子和咱们自家惹来麻烦。王家现在正缺钱,若知道咱们有心帮忙,说不定会反过来讹上咱们。” 李小草也知道嫂子说得在理,但心里终究不忍,低声道:“我……我就偷偷给月英嫂子递个信儿,让她有个防备,总行吧?” 赵砚看着两女,心中了然。他并非冷酷之人,但也深知世事复杂。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帮,可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盲目好心,反害了月英。” 他看向李小草,语气严肃:“首先,要弄清楚王家到底收没收钟家的钱。如果钱已经收了,契约已成,咱们再去告诉月英,除了让她徒增痛苦、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导致她挨打受罪外,没有任何用处。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李小草紧张地问:“那……如果还没收钱呢?” “如果还没收钱,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赵砚手指轻轻敲着炕沿,“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需要从长计议。钟家是乡绅,有钱有势,不好招惹。咱们小家小户,贸然对抗,是以卵击石。” 他看向李小草,定下规矩:“这样,我先想办法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在我没有明确吩咐之前,你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私自去找月英。记住,好心办坏事,比不帮忙更可恶。明白吗?” 李小草见公爹并非完全拒绝,心中升起希望,连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公爹!我都听您的!” 周大妹在一旁叹了口气,对李小草嗔怪道:“你呀,就是心太软,尽给公爹出难题。” 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公爹……” 赵砚看着两女一唱一和,不由失笑:“行了,你俩这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不过,月英这人确实明事理,上次柿子的事她也没乱说。王家行事,也确实过分。以后若有机会,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你们跟她多走动走动,互相照应一下也无妨。” 第二天上午,赵砚借着在村里走动、查看柴火情况的由头,看似随意地与人闲聊,实则打探王家的消息。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有人主动凑上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说:“赵老三,听说了吗?王家这回可惨咯,被刘家逼得没办法,真要把闺女卖给钟家当丫鬟了!啧啧,说起来,这事儿跟你家也有点关系吧?” 赵砚面色一沉,冷声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家卖女儿,是他王大志自己没担当,与我赵砚何干?我看你是闲得慌!” 那人被赵砚的气势慑住,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赵砚心中冷笑,这种人无非是想搅混水,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人,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王大志确实已经收了钟家的定金,连村老徐有德出面劝阻都被王家老太一句“养不起你来养”给顶了回去,徐有德也无可奈何。这世道,卖儿鬻女的事不少见,外人很难插手。 回到家,赵砚将打听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李小草和周大妹:“王家已经收了钟家的钱,这事已成定局。咱们无能为力,别再想了。钟家势大,招惹不起。” 李小草闻言,气得眼圈又红了,低声骂道:“王大志真不是个东西!虎毒还不食子呢!” 周大妹也连连摇头,为吴月英和那两个孩子感到悲哀。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徐大山的高喊:“村里的男丁都到村口集合咯!乡里来人了,有要紧事吩咐!” 赵砚眉头一皱,心中已有猜测:“怕是乡里为猎虎的事来了。你们在家待着,关好门,我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起身朝村口走去。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悄然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第40章 徭役与抵债 村口的空地上,气氛肃穆。乡里派来的姚游缴(负责乡间治安的小吏)面色严肃地站在前方,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下颌留着浓密的虬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村老徐有德陪在一旁,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姚游缴扫视着聚集而来的村民,声音洪亮:“小毛村猎户被虎所伤之事,乡里已经知晓。为保乡邻安宁,须组织人手,进猪嘴山猎杀此虎!现需征召八十名青壮,自备三日干粮,随我进山!”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猪嘴山?那地方比金鸡山还险!” “自备干粮?我家哪有余粮啊!” “那可是猛虎,太危险了……” 众人面露难色,窃窃私语,显然都不愿冒险。 姚游缴似乎早有预料,提高声调道:“凡应召者,此次行动可抵今年徭役!去三日,算作服完一月之役!”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徭役是压在每个成年男丁身上的沉重负担,每年需无偿为官府服役一月,不仅耽误农时,且极为辛苦。若能以三日危险换取一年豁免,对许多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我去!” “算我一个!” “姚游缴,我报名!” 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人们,此刻纷纷踊跃举手。很快,八十人的名额便已报满。徐有德在一旁登记造册,脸上也轻松了不少,总算完成了乡里交代的任务。 赵砚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他因两子战死,享有数年徭役豁免权,对此并无兴趣。见人员选定,他便转身回家。 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忐忑不安地等着,见公爹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响动。只见郑春梅拉着一个半大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正是她儿子李二蛋。 “赵叔,我带二蛋来给小草妹子赔不是了。”郑春梅推了儿子一把,“快,给你小草婶子认错!” 李二蛋扭捏着不肯上前,嘴里嘟囔:“凭什么给她认错……” 赵砚面色一沉,冷声道:“既然不情愿,那便算了。我这就去寻徐村老,说道说道你家二蛋这几日并未按约定来我家挑水之事……” 此言一出,李二蛋脸色骤变。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村老找他奶奶理论,到时候少不了挨一顿揍。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李小草面前,飞快地含糊道:“小草婶子,对不住,我不该偷你家鸡雏。” 语气生硬,毫无诚意。 赵砚并不在意他是否真心悔过,他要的是立下规矩。他接着道:“认错是应当的。但偷吃的东西,不能不赔。四只鸡雏,作价八十文,你可认?” “八十文?!”李二蛋跳了起来,“你抢钱啊!” 郑春梅也急了:“赵叔,这……这也太贵了!昨晚您没提赔钱啊!” 赵砚淡淡道:“鸡雏是小草辛苦孵养,眼看就能下蛋。一枚鸡蛋市价几何,你们心里清楚。作价八十文,已是看在同村份上,未多要你。” 郑春梅哭丧着脸:“赵叔,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男人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我孤儿寡母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李小草见他们可怜,心下不忍,但想起嫂子周大妹的叮嘱——对这样的人家,心软不得,必须让他们知道疼,否则日后还会欺负上门——便强忍着没说话。 赵砚不为所动:“没钱,便用工抵债。如今外面做短工,一日工钱不过十文左右。你让二蛋来我家做八日工,此事便一笔勾销。你们自己选。” “做工?给赵老抠做工?我不干!”李二蛋气得满脸通红,觉得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跺脚,挣脱他娘的手,红着眼睛跑了。 郑春梅尴尬不已,连忙对赵砚道:“赵叔,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做工……我同意,就按您说的,八日工。” 在她看来,做工抵债未必是坏事。有了正当由头常来赵家,或许还能寻机得些吃食,总比饿着强。 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对李二蛋的顽劣心中有数,日后自有法子管教。“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先去把院角那堆柴劈了,然后按我要求,用模子脱些土坯,我打算把院墙加高些,再在旁边搭个小棚子堆放杂物。”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工期间,我家不管饭。” 郑春梅心里一苦,知道赵砚不会让她轻易占到便宜,但嘴上仍应承下来:“是,赵叔,我这就去劈柴。”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想起昨晚赵砚的承诺,小心翼翼地问:“那赵叔,您昨晚答应……那肉汤……” 赵砚瞥了她一眼:“先把活干好。劈完柴,自有你一碗稀粥垫肚。肉汤?看你的表现再说。” 周大妹默默将柴刀递给郑春梅。李小草则按照赵砚事先的吩咐,去厨房准备——并非肉汤,而是用少量粗粮混合野菜煮成的稀粥,勉强果腹而已。 安排完这些,赵砚拿起工具,在院子一角比划起来。李小草好奇地凑过来:“公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砚道:“在屋后搭个简易的旱厕。如今这样太不方便,也不卫生。修好了,你们也用着便利些。” 李小草闻言,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村里大多人家都是用简陋的粪坑,甚是不便。若自家能有个像样的旱厕,确是件好事。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修建旱厕,一方面是为改善家中卫生条件,另一方面,也是受够了如今如厕的窘迫。粗糙的竹片、木棍,甚至鹅卵石……他迫切地需要更文明的方式。或许,可以从系统商城想想办法,弄些柔软的草纸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生。 第41章 立墙与拒亲 手头有了些积蓄,赵砚便开始着手改善家中最基础也最迫切的几样生活条件。首要任务,便是解决如厕和洗漱问题。前身留下的那个简陋粪坑,既不卫生也不方便,尤其对家中女眷而言,更是难堪。而用柳枝蘸盐或草木灰刷牙的方式,也让习惯了现代卫生的赵砚难以忍受。 他先在屋后选定一处下风向的位置,规划好旱厕的布局。然后便开始动手挖坑、和泥、准备脱制土坯。这些土坯晾干后,可以用来砌筑旱厕的墙体,既结实又相对隔味。 郑春梅劈完柴,已是满头大汗。李小草按照赵砚的吩咐,端给她小半碗焦黄的锅巴和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肉汤(实则是稀释过的熊骨汤)。 “春梅嫂子,先垫垫肚子吧。”李小草说道。 郑春梅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她走到一边,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硬邦邦却喷香的锅巴,细细咀嚼。然后,她双手捧起那碗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点点油星,眼中竟有些湿润。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喝到带油腥的汤是什么时候了。她小口啜饮着,温暖的汤汁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饱腹感。她心中对赵砚的感激和依赖,不禁又深了一层。 喝完汤,她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主动走到赵砚身边:“赵叔,我来帮您和泥脱坯!” 赵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按我画的模子来,土要和得匀,坯要脱得实。” “诶,好嘞!”郑春梅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周大妹在厨房门口看着,低声对身旁的李小草说:“看见没?公爹这手段,既让她干了活,又让她念着好。一碗汤,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李小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嫂子,我明白了。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忙活到近午,郑春梅感觉有些不适(哺乳期妇女劳作后的自然反应),脸红着向赵砚告假:“赵叔,我……我先回去给孩子喂口奶,下午再过来。” 赵砚应了一声,没有多留。他擦了擦汗,准备休息片刻。家里的日子,正在他的规划下,一点点发生着改变。 与此同时,赵家老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赵伟被从乡里抬了回来,乡郎中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伤势过重,脊骨受损,下半身瘫痪已无治愈可能,往后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 赵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大儿子是她全部的指望和骄傲,如今成了废人,不仅无法给她养老,反而成了拖累。她哭天抢地了一阵,强撑着精神问孙子赵大宝:“治伤的钱……还剩下多少?” 赵大宝哭丧着脸:“奶奶,哪还有钱啊!我爹攒的那点家底,娶后娘花了一些,平日吃酒赌钱又花了一些,这次看伤抓药,早就掏空了!乡里医馆说还欠着药钱呢,不给钱就不让走,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回来讨主意啊!”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倒是还偷偷藏着几两压箱底的银子,那是她最后的依靠,是万万不能动的。她把目光投向了四儿媳钱秀兰。 钱秀兰一听要钱,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娘,您看我做什么?我家的情况您还不知道?孩子他爹手断了,干不了活,家里就靠我一人撑着,哪还有余钱?再说,大哥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填得满?” 老太太知道四儿媳泼辣,不好相与,但眼下别无他法。她心一横,说道:“老大废了,老四伤了,现在家里就老三还好端端的!他是兄弟,不能见死不救!秀兰,你跟我去老三家!他必须出这个钱!” 钱秀兰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机会。若能逼赵砚出钱,自家也能轻松点,便应和道:“娘说的是!老三不能光顾着自己享福!大宝,你也去!” 于是,老太太带着钱秀兰和赵大宝,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赵砚家门外。 赵砚刚吃完饭,正在屋内歇息,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老太太尖利的叫骂声:“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周大妹和李小草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公爹。 赵砚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院中,打开院门。只见老太太双手叉腰,钱秀兰和赵大宝一脸不善地站在身后。 “娘,四弟妹,大宝,你们这是做什么?”赵砚语气平静。 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做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你大哥瘫在床上了,你四哥手也断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吃香喝辣,一分钱不肯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钱秀兰也帮腔道:“三哥,我知道你跟大哥四哥有些过节,可现在是救命的时候!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外人都知道你接济刘家,怎么轮到自家兄弟反而不管了?” 赵大宝跟着嚷道:“三叔,你要是不管,我爹和我四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人!” 赵砚看着他们,心中冷笑。他等三人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您这话说的不在理。大哥四哥受伤,我也很难过。但您别忘了,我那两个养子的抚恤银,可是被大哥一手拿去,说是替我给娘尽孝了。这事,村老那里可是立了字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秀兰和赵大宝:“至于我接济刘家,那是我看在同村遭难的份上,挤出的最后十五文钱。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如今我家什么光景,娘您不清楚吗?米缸早见了底,全靠招娣小草娘家偶尔接济点野菜杂粮度日。您让我出钱,我拿什么出?莫非真要我卖儿鬻女,或是学那强盗去抢不成?” 他语气诚恳,却字字句句都在理上,把责任推了回去。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赵老三了。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钱秀兰和赵大宝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赵砚如此牙尖嘴利,把旧账翻得清清楚楚。 赵砚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的样子:“娘,不是儿子不孝,实在是力所不及。您若实在困难,不如……搬来跟我住吧?我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您。总好过在老宅,看着大哥四哥伤心。” 他这话以退为进,看似孝顺,实则将难题抛了回去。老太太怎么可能愿意离开老宅,来他这个“穷家”受苦?更别说还要面对两个她并不喜欢的儿媳。 果然,老太太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好你个赵老三!翅膀硬了,不认娘和兄弟了是吧?你给我等着!”说完,骂骂咧咧地带着钱秀兰和赵大宝灰溜溜地走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在门后听着,这才松了口气,对公爹的应对佩服不已。 赵砚关上院门,眼神微冷。他知道,这事恐怕还没完。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再让这些人,轻易从他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第42章 护家与正名 赵砚一番有理有据的反驳,将责任指向真正的源头——马家猎熊事件和村老征召,顿时让赵老太太和钱秀兰哑口无言。周围的邻居原本被钱秀兰煽动,此刻也纷纷回过味来,低声议论起来: “砚娃子这话在理啊,祸是马家惹出来的,凭啥让砚娃子背债?” “就是,伟娃子自己拿走了老三的抚恤银,现在出事了倒想起老三了?” “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伟娃子是儿子,砚娃子难道就是捡来的?”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赵老太太耳中,让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钱秀兰见势不妙,还想胡搅蛮缠:“三哥,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娘都开口了,你就真忍心看着大哥四哥等死?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赵砚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弟妹,做人要讲道理。我的钱粮早已被大哥以奉养老母的名义拿走,此事有字据为凭,村老皆知。我头上被大哥打伤的疤还未好全,脚也因前日搜救至今行动不便。作为兄弟,我不计前嫌将他们从山中背回,已是仁至义尽。”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乡邻,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我家境如何,乡亲们有目共睹。若非儿媳娘家偶尔接济,我们公媳三人早已饿死。我赵砚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是我不顾兄弟情分,实在是无能为力。若娘和弟妹非要逼我拿出根本不存在的钱粮,那便是逼我去偷去抢,或是逼我这家散人亡!这样的‘孝道’和‘兄弟情义’,我赵砚担不起,也不敢担!”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自身的穷困和已尽的道义,又将对方逼到了“不仁不义”的位置上。邻居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赵老太太和钱秀兰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赵老太太被众人目光刺得脸上挂不住,又见赵砚态度坚决,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处,反而落了下乘。她狠狠瞪了赵砚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好!好你个赵老三!翅膀硬了,连娘和兄弟都不要了!我们走!”说罢,拄着拐杖,灰头土脸地转身就走。 钱秀兰见靠山走了,也慌了神,连忙拉着儿子追了上去:“娘,您等等我!”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看热闹的邻居见没了下文,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着赵家的不公和赵砚的硬气。 一直躲在院外角落偷听的郑春梅,这才悄悄溜进院子。她心里暗自佩服赵砚的应对,同时也更加确信赵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穷困。 院内,周大妹和李小草还因刚才老太太那句恶毒的“克夫丧门星”而眼圈通红,神情委屈。 赵砚走到两女面前,语气温和却坚定:“招娣,小草,你们听好了。石头和大山(两养子之名)是战死沙场,是为国尽忠的英雄!他们的死,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什么‘克夫’、‘丧门星’,都是无稽之谈!以后谁再敢用这种混账话辱你们,你们无需忍让,直接给我怼回去!天塌下来,有公爹给你们顶着!记住了吗?”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两女全身。长久以来压在她们心头的屈辱和自卑,在这一刻被公爹斩钉截铁的话语击得粉碎。周大妹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公爹,我们记住了!”李小草更是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一旁的郑春梅听着,鼻子一酸,眼中满是羡慕甚至有一丝嫉妒。她想起自己丈夫死后,婆婆和村里人看她的那种嫌弃、仿佛她真是“天煞孤星”的眼神,何曾有人像赵砚这样,如此坚定地维护过她?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杨招娣和李小草是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明事理、肯护短的公爹。 赵砚轻轻拍了拍两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过。以后,都把腰杆挺直了!” 他转向郑春梅,神色恢复平静:“春梅,下午继续干活吧。土坯要抓紧脱出来,天气不好说,得趁晴晾晒。” 郑春梅连忙收敛心神,应道:“诶,好,赵叔,我这就去和泥!” 经历这场风波,赵家小院内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心中充满了被庇护的温暖和安全感,干起活来也格外有劲。而郑春梅,在羡慕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赵家这根“大腿”的心思。她知道,只有在这里,或许才能找到一丝久违的尊严和安稳。 第43章 营建与窥见 目睹了赵砚对儿媳的维护,郑春梅心中那份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明事理、肯护短的公爹。可惜,现实是她只有一个将她视为“克星”的婆婆。 赵砚无意在外人面前过多展露家庭温情,见事情平息,便对周大妹和李小草说:“外头风大,你们俩忙了一上午,去炕上歇会儿吧。” “公爹,我们不累。”周大妹摇摇头,擦干眼泪,拉着李小草便去屋后继续脱制土坯了。她也盼着旱厕和鸡圈能早点建好,让家里更像个样子,也更安全些。 “干活吧。”赵砚瞥了郑春梅一眼,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诶,来了!”郑春梅连忙应声,也投入到劳作中。她干活麻利,一方面是生活所迫练就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是急于在赵砚面前表现,希望能多换取一些食物。几人一直忙活到傍晚,院子里已经晾满了新脱的土坯。赵砚看了看天色,担心夜里霜冻会冻坏土坯,决定将它们搬进屋内避寒。 郑春梅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鼓起勇气对赵砚说:“赵叔,我实在没力气了……能给我点吃的垫垫吗?这样晚上我……我也有力气过来给您按按脚。” 赵砚头也没抬,淡淡道:“一天吃两顿?你真当我家是地主老财了?今天就到这,你回吧。” 郑春梅心里一阵委屈和不信。她来过赵家多次,好几次都闻到傍晚时分屋里飘出的饭香。赵家绝不可能一天只吃一顿。她不甘心地磨蹭着,走到院门口时,恰好瞥见周大妹递给赵砚一块刚烙好的、冒着热气的杂粮饼。 那饼子的香气让她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她心里又酸又恨:明明有粮食,就是不肯给我吃一口!看来,光靠干活和讨好还不够,必须让赵老三真正接纳自己才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得想办法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反正他两个儿媳也在家,赵老三总不敢做得太过分。我不仅要吃他家的锅巴饭,还要尝到他家的肉! 天色擦黑,赵砚正准备闩上院门,村老徐有德却找上门来。 “砚娃子,忙着呢?”徐有德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 赵砚将他让进院:“有德叔,这么晚过来,有事?” 徐有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为你家老大老四受伤的事。这事……我家组织搜山,确实有些责任,我不推脱。可你娘和你四弟妹,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我要有那么多钱,早搬到镇上享福去了,还在这穷山沟待着?” 赵砚点点头,附和道:“叔说的是,这数目确实离谱。” 徐有德见赵砚通情达理,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家,就你是个明白人。我今晚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五十两没有,五两我也拿不出。看在乡里乡亲份上,我最多能凑出二百文钱。但这钱给了,她们就得保证不能再上门闹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赵砚心中冷笑。徐有德作为村老,家境在村里算殷实的,拿出几两银子绝非难事。他肯出这二百文,无非是怕事情闹大,影响名声,毕竟背后还牵扯着钟家的关系。这老狐狸,是想花小钱买清净,还想让自己当这个恶人。 “有德叔,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赵砚面露难色,“我家的情况您清楚,我要是能劝动她们,早让她们直接去找马家了,哪会去烦您?这钱要经我的手,我大哥四弟还不得以为我从中捞了多少好处?这兄弟情分可就真一点不剩了。” 徐有德一听,也觉得在理。让本就关系僵硬的赵砚做中间人,确实不妥。他心里暗骂马大柱溜得快,跑去猎虎躲清静,面上却只好说:“也是,也是……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又闲聊两句,便悻悻离去。 赵砚关上院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就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第二天,赵砚开始动手挖掘旱厕的坑基。脱坯的活计则完全交给了周大妹、李小草和过来做工抵债的郑春梅。一上午时间,他挖出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为了防止意外,他打算用厚实的木板做坑盖,大部分覆盖坑口,留出一小块活动区域方便日后清理。 趁着三女不注意,赵砚从系统商城兑换了防水材料(如油毡布等),仔细铺在坑底和四壁,再用泥土覆盖压实。这样能有效防止渗漏,保持卫生。他亲自下去检查了一番,确认牢固安全后,才松了口气。 中午,郑春梅照例回家给孩子喂奶。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她竟没有向赵砚讨要食物。 下午回来干活时,她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赵叔,听说你家老太太从徐家要到了三百文钱呢!钱婶子(钱秀兰)一开始嫌少,后来也同意了。徐村老还答应,等马大柱猎虎回来,就把马家人都叫来谈赔偿。有钱赔钱,没钱赔粮,要是连粮食都没有,以后就得经常去给你大哥家干活抵债。” 赵砚听完,只是冷笑。马家现在自身难保,小毛村那边死了人,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郑春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苍白。突然,她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春梅嫂子!”周大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了?” 郑春梅倒在周大妹怀里,眼前发黑,气若游丝:“没……没事……就是饿得慌……头晕……歇会儿就好……” 赵砚皱起眉头:“你婆婆连饭都不给你吃饱?” 郑春梅有气无力地回答:“家里……一天就半碗麸皮糊糊……实在……扛不住……” 赵砚看她不像是装的,便对李小草说:“小草,去冲碗糖水来。” 李小草也怕郑春梅在自家出事,连忙应声去办。糖是赵砚从系统换来的精糖,平日里自己和儿媳都舍不得多吃。很快,一碗温热的糖水端了过来。 郑春梅闻到甜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接过碗,贪婪地大口喝了起来。甘甜的糖水流入喉咙,暂时驱散了那股令人心悸的虚弱和眩晕。 第44章 集市暗行 一碗温热的糖水下肚,郑春梅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回味着那久违的甜味,连声道谢:“谢谢赵叔,谢谢小草妹子!” 赵砚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这样下去不行,身体会垮掉。今天就这样吧,你回家去,以后……不用再来了。” 郑春梅愣住了,她本以为赵砚会因她晕倒而心生怜悯,没想到竟是直接赶她走。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赵叔!您……您又要赶我走?” 赵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已做了两天工,抵了部分债。剩下的六天,我给你免了。你我之间,两清。这算仁至义尽了吧?” “赵叔,欠您的,我一定要还清……”郑春梅还想争取。 “你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事,你婆婆岂会善罢甘休?我家这点薄产,经不起折腾。”赵砚站起身,态度坚决,“你歇会儿就回去吧。招娣,小草,看着她点,若是不走,你们送她回去。” “是,公爹。”周大妹和李小草齐声应道。她们也明白,相比几只鸡雏,人命关天,万一郑春梅真在自家有个好歹,那麻烦就大了。 郑春梅见赵砚心意已决,心中又气又苦,却无可奈何。她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赵家。走出院门,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而更盛:赵老三家肯定有粮食!我偏不信吃不到他家的肉!明天我还来! 晚间,土坯都已搬进屋内避寒。赵砚对两儿媳说:“土坯晾得差不多了,明日你们在家把干透的坯子码放整齐。我得去趟大集看看。” 周大妹担忧道:“公爹,还是我们去吧。您脚伤刚好些,外面天寒地冻的。” 李小草也附和:“是啊公爹,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赵砚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之前说好了,家里的事你们做主,外面的事听我的。这年景,靠出力气是挣不到活路的。工钱被压得极低,累死累活也填不饱肚子。那些地主乡绅,正巴不得趁这灾年低价吞并田产。你们女子抛头露面,更易被欺压。我去集市转转,看看有无小生意可做,或许还能寻条出路。要对公爹有信心。” 两女知道公爹说得在理,现实远比想象更残酷。灾年之下,人命如草芥,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她们低下头,不再坚持,心中却为公爹的担当感到温暖与酸楚。 翌日,天未亮,赵砚便起身准备。周大妹用之前鞣制的熊皮边角料,给他缝制了一副护膝和一双厚实的鞋垫,聊以御寒。穿上夹袄,戴上破旧的斗笠,赵砚背着竹篓,踏着晨霜出了门。 一个多时辰后,他抵达了乡间大集。集市依旧热闹,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路边跪着插草标卖儿卖女的人似乎更多了,甚至有人守着亲人的尸首,乞求薄棺安葬。行人大多面色麻木,匆匆而过,对此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赵砚心中叹息,却也无能为力。世道如此,个人能顾好自身已属不易。他收敛心神,开始在集市上仔细搜寻。 他的目标很明确:利用系统的鉴定和交易功能,寻找被低估的货物,低买高卖,快速积累资金。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更换漏风的屋顶,储备过冬的物资,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真正的安稳。 在一个售卖山货的摊前,赵砚蹲下身,目光扫过一堆色泽暗淡的干菌菇。系统提示悄然浮现:【发现:野生鸡枞菌干(优质),估价:1000文\/斤】。 摊主是个面容憔悴的老汉,见有客问价,连忙热情介绍:“老弟,瞧瞧这鸡枞菌!今年猪嘴山深处采的,味道鲜得很!炖汤炒菜都是一绝!” 赵砚不动声色,拿起一片闻了闻,故作挑剔道:“老哥,这年头饭都吃不饱,谁还讲究鲜不鲜呐?是我家儿媳妇身子弱,买不起肉,想着弄点菌子给她补补,这才问问价。” 老汉叹道:“老弟是个疼儿媳的。这样吧,你要诚心要,一斤算你十五文……” 赵砚闻言,作势起身欲走:“十五文?够买半斤粟米了!算了算了,吃不起。” “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老汉急忙拉住他,“十二文!十文!最低十文!再低我连上山采菌的力气钱都赚不回来了!” 赵砚停下脚步,脸上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唉,罢了,看你也不容易。你这些我全要了,称称吧。” 老汉喜出望外,连忙过秤:“一共四斤二两,算您四斤,四十文!” 赵砚点出四十枚铜钱递过去,将菌干仔细收进竹篓。转身离开时,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四十文成本,转手系统回收可得四千文!百倍利润!若非怕引人注目,他真想将摊上其他山货一并扫空。但他深知,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 接着,他又陆续入手了几样被系统鉴定为“价值低估”的物品,如一些品相尚可的草药根、一块被当作普通石料的粗玉原石等,均以极低价格成交,预期利润可观。 正当他准备离开集市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摊位,脚步不由一顿。 “他怎么又来这里摆摊了?”赵砚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摊主正是前些日子在金鸡山猎熊时,那个卖给他麂皮的小毛村猎户——毛小龙。此时,毛小龙正守着一堆皮货,神情萎靡,脸上还带着伤。 赵砚不动声色地蹲下身,随手翻看着一张狐狸皮,随口问道:“这位兄弟,这皮子怎么卖?” 第45章 初定商约 毛小龙抬头,认出了赵砚,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老哥,是你啊,又碰上了。” “是啊,赶巧了。”赵砚蹲下身,随手翻看着摊上的皮货,目光落在一张品相不错的白狐皮上,“这张皮子不错,是上等货。” 毛小龙叹了口气:“老哥好眼力。这白狐皮确实难得,本是打算攒着,等年景好些送去县城,或许能卖个好价钱,给家里添补些用度。” 赵砚闻言,轻轻摇头:“去县城?谈何容易。几十里山路,如今这光景,路上不太平啊。就算到了县城,没有门路,这等好货,寻常皮货店未必给得起价,搞不好还会被地头蛇压价甚至强夺。老弟,这风险可不小。” 毛小龙苦笑一声,默认了赵砚的说法。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险?只是生活所迫,存着一丝侥幸罢了。“老哥是明白人。我们这些猎户,日子难熬啊。好东西卖不上价,寻常皮子更是无人问津。” 赵砚见时机成熟,压低声音道:“老弟,我有个提议。你若信得过我,日后猎到的皮货,只要质量过关,我可以长期收下。价格嘛,肯定比你这零散摆摊要公道些,也省了你奔波冒险之苦。” 毛小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赵砚这身朴素的衣着:“老哥……您是做哪路生意的?恕我直言,这长期收货,可不是小打小闹,需要本钱的。”他之前也曾轻信过所谓的“掮客”,结果被骗走了皮货,至今心有余悸。 赵砚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便道:“这样,口说无凭。你摊上现有的这些皮子,估个总价,若我觉得合适,现钱现货,咱们就算搭个线,如何?” 毛小龙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次带来的货不多,杂七杂八加起来……大概值个一两银子左右。”他报了个实价,想试探赵砚的诚意。 “成。”赵砚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一两),迅速塞进毛小龙因喝茶而空着的粗陶茶杯里,用杯底盖住,“你看这个数,可够?” 毛小龙感觉到杯底的沉甸甸,掀开一角瞥见银光,顿时呼吸一窒,连忙用手掌盖严实。他看向赵砚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看似普通的乡下老汉,竟能随手拿出一两现银! “够……足够了!”毛小龙声音有些发紧,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赵……赵老板,您是说,这些皮子您全要了?” 赵砚抿了口茶,淡淡道:“我既开口,自然作数。你若愿意,咱们这买卖就算成了。若不信,就当没这回事。” “信!我信!”毛小龙急忙表态。银子就在手边,由不得他不信。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家里眼下的困境或许就能缓解了!他激动地对身旁的妹妹毛文娟说:“娟儿,你看好摊子,我跟赵老板去去就回。” 毛文娟约莫十七八岁,裹着厚厚的头巾和围脖,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她拉了拉兄长的衣袖,低声道:“哥,这人靠得住吗?别又像上次那样……” 毛小龙悄悄将手中的银子塞给妹妹摸了摸,低语道:“放心,赵老板是实在人,你看,定金都给了!”毛文娟触到冰凉的银子,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赵砚。 赵砚也不多言,起身对毛小龙说:“走吧,去你摊上清点一下货物。” 两人回到摊位,赵砚逐一仔细检查皮子的质量,心中默算着系统给出的估值。这些皮子种类杂,但胜在都是真材实料的野货,总价值远高于他付出的一两银子。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重要的是,可能打开一条稳定的货源渠道。 清点完毕,毛小龙热情地说:“赵老板,您的铺子在哪儿?我帮您把货送过去。” 赵砚摆摆手,将皮子仔细捆好,放入自己的大竹篓中:“不必麻烦,这点东西我自个儿能行。你们也早点收摊回家吧,天气冷,别冻着了。”他表现得举重若轻,仿佛这只是桩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毛文娟看着赵砚利落地收拾好皮货,忍不住小声问兄长:“哥,这……这就卖了?他真是大老板?” 毛小龙看着赵砚沉稳离去的背影,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兴奋和希望:“娟儿,咱们遇上贵人了!这位赵老板,是真有实力的,不是那些空口白话的骗子!要是能长期合作,咱家就有盼头了!” 第46章 归家与取舍 毛小龙看着妹妹毛文娟咬银子的憨态,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娟儿!别失了礼数!” 毛文娟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对赵砚道歉:“对不住啊赵老板,我……我就是想确认下……我哥上次被人骗怕了……” 赵砚看着这直率的姑娘,笑了笑表示理解:“无妨,谨慎些是应该的。”他手上没停,利落地将皮货塞进自己的大竹篓。 毛小龙帮忙用麻绳捆扎结实,殷勤地说:“赵老板,我帮您背回去吧?” “不用麻烦,这点分量我还行。”赵砚摆摆手,压低声音对毛小龙说,“小龙啊,我估摸着十天后会再来一趟。这期间你若猎到好皮子,或是采到些像样的山货,比如品相好的菌子、野蜂蜜之类的,都给我留着。城里的富户就好这一口,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毛小龙一听,心中更加笃定赵砚是“有门路”的大商人,连忙点头应承:“赵老板放心,我一定给您留意着,有好货绝不给别人!” 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言,背起竹篓汇入了散去的人流。他找了个僻静角落,迅速将值钱的皮货存入系统仓库,只在竹篓表面放了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几块捡来的烂布头、一小袋米糠、还有几根当柴火都嫌次的湿木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村子走去。 回到村口,已是下午。有村民看见他,打招呼道:“砚娃子,去大集了?淘换到啥好东西没?” 赵砚叹了口气,拍拍竹篓:“哪有什么好东西,去给人帮工了。这些都是东家看不上的破烂,我捡回来凑合用。”他故意露出篓子里的米糠和烂木头。 村民瞅了一眼,信以为真,还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赵老三也肯出力气干活了?” 赵砚装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咋?我就不能发奋图强了?”说罢,一瘸一拐(假装)地往家走去。这番做戏,成功打消了旁人的疑虑。 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翘首以盼,见公爹回来,连忙迎上前。李小草端来一碗温水,周大妹接过赵砚的竹篓,感觉分量不轻,心下稍安,知道公爹此行必有收获,但面上不露声色。 赵砚喝了口水,周大妹才低声说:“公爹,郑家嫂子……午后又来了,说什么都要帮忙,赶都赶不走,现在还在屋后捯饬那些土坯呢。” 赵砚眉头一皱,这郑春梅果然还是找上门了。他走到屋后,只见郑春梅正满头大汗地搅拌着泥浆,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泥点。 “春梅嫂子,我不是说了吗,之前的债两清了,你不用再来了。”赵砚语气冷淡。 郑春梅抬起头,脸上混着汗水和泥灰,强挤出笑容:“赵叔,您回来了?我……我答应要干满八天工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再说,我……我家实在揭不开锅了,您就让我干点活,换口吃的吧……”她的话语里带着哀求。 赵砚心中叹息,知道她是走投无路了。但他更清楚,一旦心软让她形成依赖,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她那个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赵砚狠下心,板起脸道:“春梅嫂子,你的难处我懂,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家也不宽裕,养不起闲人。你总来我家,村里人会说闲话,对你名声也不好。请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郑春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泥浆里。她默默地放下工具,用袖子擦了把脸,一声不吭地、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赵家院子。 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看着,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李小草小声道:“公爹,她……看着怪可怜的……” 赵砚叹了口气,对两女解释道:“我知道你们心软。但你们想想,她婆婆是什么人?若让她尝到甜头,天天赖在咱家,她婆婆会善罢甘休吗?到时候就不是要口吃的那么简单了。咱们小家小户,经不起折腾。有些口子,不能开。” 两女听了,默默点头。她们明白公爹的顾虑是对的,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有时冷漠反而是对自己的保护。 处理完外事,赵砚心情轻松了些。他让两女关好院门,这才将竹篓里的“破烂”清开,露出了下面真正的好东西:一小布袋雪白的精米、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十几个鸡蛋、一口崭新的小铁锅、一些碗碟陶罐,还有几块厚实的粗布。 “呀!公爹,您买了这么多东西!”李小草惊喜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妹也满脸喜色,但更多的是担忧:“公爹,这……花了不少钱吧?咱们得省着点用……” 赵砚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都是必需品。米和肉咱们慢慢吃,布给你们做新衣裳,这铁锅以后炒菜也方便。”说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篓子最底下掏出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喏,给你们带的零嘴。” “糖葫芦!”李小草开心地接过一串,笑得像个小孩子。 周大妹也接过一串,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感动。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赶集也曾给她买过一串,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是她贫苦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后来成了家,日子艰难,再也没尝过。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糖壳脆甜,山楂微酸,混合在一起的滋味,瞬间唤醒了久远的记忆,却比记忆中更加香甜。因为她知道,这一整串,都是属于她的。 看着两女满足的笑容,赵砚心里也暖洋洋的。这一切的辛苦和算计,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吗? 第47章 家宴与交底 看着两女吃得香甜,赵砚心里也满是欣慰。他咬了一口周大妹递来的糖葫芦,酸甜可口,又尝了李小草的那串,点头赞道:“不错,这糖熬得正好。” 他放下糖葫芦,从竹篓底层拿出一些红彤彤的山楂果:“喏,这些山楂你们收好。想吃糖葫芦了,就用冰糖自己熬糖衣,别舍不得。不过记住了,吃完糖葫芦,可别紧接着吃柿子之类难消化的东西,容易闹肚子。” 两女对公爹的话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记住了,公爹。” 赵砚卷起袖子:“时候不早了,我先给新锅开个光(指新铁锅初次使用的处理),晚上我来掌勺,给你们露一手。” 周大妹忙道:“公爹,还是我来吧,您歇着。” 赵砚摆摆手,笑道:“别争,今天我做的菜,保准你们没吃过。”他并非炫耀,而是想用现代常见的烹饪方式,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 李小草抢着说:“那我帮您烧火!” 周大妹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去院门口守着点。今晚这饭菜香味怕是藏不住,别让人寻味找来。” “嫂子放心,我保证连只猫都进不来!”李小草拍着胸脯保证,兴冲冲地跑到院门边守着。 赵砚买的铁锅不大,太大容易惹眼。他熟练地将锅架在灶上,等锅烧热,取出一块肥猪肉,反复擦拭锅的内壁。这叫“开锅”,能让铁锅日后不易生锈,也更耐用。铁器在这年头是管制品,价格不菲,一口小锅也要不少钱,必须精心养护。 周大妹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公爹的每一个步骤,默默记在心里。 “好了!”赵砚将锅里的余油倒掉,重新架好,“招娣,火小一点。” “诶。” 赵砚将五花肉一半切成薄片,准备做回锅肉;另一半切成方块,用来做红烧肉。虽然没有郫县豆瓣酱之类的正宗调料,但他利用手头有限的材料(如自制的豆酱、姜、蒜、一点茱萸粉代替辣味),也勉强能还原个七八分味道。 笃笃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起,赵砚手脚麻利,在天黑前备好了所有配料。锅中下油,烧热后,放入肉片煸炒,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连守在院门口的李小草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里嘀咕:“公爹做的啥呀?这么香!比嫂子炖的肉还香!” 周大妹更是惊讶。她嫁到赵家这些年,从未见公爹下过厨,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手艺,看那架势,绝非一日之功。她自然不知道,此“赵砚”已非彼“赵砚”。 赵砚依次下入调料,翻炒均匀,一道香气扑鼻、油光红亮的回锅肉便出了锅。接着,他又焯水炒糖色,将五花肉块炖煮收汁,做成红烧肉。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烹饪原理相通,做出来的菜肴已是这时代农家罕见的美味。 “小草,洗洗手,准备吃饭了!”赵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小草连忙闩好院门,跑回屋里点亮油灯。当看到矮桌上那两盘色泽诱人、热气腾腾的菜肴时,她馋得直咽口水。 赵砚仔细洗净铁锅,对周大妹叮嘱道:“这锅金贵,平时不用就收在地窖里,别让外人瞧见。咱们平日里还是以炖菜为主,想换口味了,就晚上悄悄炒一两个菜。” 周大妹郑重地点点头。一口铁锅的价值她很清楚,财不露白的道理她懂。 李小草盛好三碗米饭,灯光下,米粒饱满晶莹,她不由惊呼:“公爹,这米好白好亮啊!” 赵砚解释道:“这叫精米,据说城里富贵人家才常吃。我买了点,咱们也尝尝鲜。” “这米肯定很贵吧?”周大妹有些心疼,“咱们平常吃糙米粟米就好……” “偶尔吃一次无妨。”赵砚盘腿坐在炕上,语气轻松,“而且,今天去大集,我确实赚了些钱。”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两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公……公爹,这是……银子?”周大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嗯。”赵砚点点头,“这一两银子是今天赚的。如果顺利,往后隔段时间就能有这个进项,一个月赚上几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李小草震惊地捂住嘴:“什么生意这么赚钱啊?” 赵砚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是皮货生意。我以前不是好赌吗?在赌桌上认识了一个专收皮货山货的行商。他最近要去县城发展,舍不得放弃乡下的货源,就委托我帮他收货,我能从中赚些辛苦钱。” “这么说,公爹您现在算是……商人了?”周大妹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这么说。”赵砚肯定道,“所以,往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精米不算什么,以后让你们天天吃上白米饭!” 两女闻言,激动不已,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公爹如此能干,往后的日子真有奔头了! “好了,别光顾着高兴,菜快凉了,赶紧上炕吃饭。”赵砚催促着,给两女碗里夹了满满的肉,直到堆成小山才停手。 李小草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块回锅肉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哇!公爹,这肉太好吃了!”虽然最近家里伙食改善,但炖煮为主的菜肴,与这大火快炒、滋味浓郁的回锅肉相比,口感截然不同。 周大妹也尝了一口,顿时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征服了。她心中既惊叹于公爹的手艺,又隐隐有些失落,觉得自己做的饭菜相形见绌。 赵砚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炒菜和炖菜是两码事,火候、调味都不同。你想学,我教你,以你的聪明劲儿,肯定很快就能超过我。而且,你做的炖菜,火候足,原汁原味,我也很喜欢吃。” 听到这话,周大妹才重新展露笑颜,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温馨的家宴氛围中,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第48章 夜惊与隐忧 温馨的家宴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谁啊?大晚上的!”周大妹蹙眉低语,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李小草也紧张起来:“不会是郑家嫂子又回来了吧?” 赵砚眉头微皱,示意两女噤声,迅速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敲门声停顿片刻,随即响起一个男人沙哑而急切的呼喊:“老赵!赵老三!开门!快开门啊!是我,麻癞子!” 听到这个名字,周大妹脸色一变,急忙拉住赵砚的衣袖,压低声音:“公爹,别去!麻癞子不是好人,以前总撺掇您喝酒赌钱,这时候找来肯定没好事!” 李小草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赵砚沉吟片刻。麻癞子此人,他从前身的记忆里有所了解,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游手好闲。但此人此刻深夜找上门,声音凄惶,不似作假。若置之不理,万一真出了事死在门口,更是麻烦。 “我去看看情况,见机行事,把他打发走。你们把里屋门闩好,我不叫别出来。”赵砚低声吩咐道。 两女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照做。赵砚摸黑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即开门,而是隔着门板不耐烦地喝道:“谁啊?深更半夜的,催命呢?” 门外传来麻癞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老赵!是我,癞子!快开门救救我!我被马蜂蛰了!疼死我了……送我去孙仙姑那儿,求你了!” 赵砚心中一动,马蜂毒性猛烈,民间素有“杀人蜂”之称,这倒不像是装的。他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借着微弱月光,只见麻癞子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 “癞子?你怎么搞成这样?”赵砚故作惊讶,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试图抓来的手。这些日子他“受伤”在家,昔日那些酒肉朋友无一登门,此刻自然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我也不知道……在林子里撞上马蜂窝了……蛰了好多下……浑身都疼……老赵,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兄弟一把……”麻癞子气息微弱地哀求。 赵砚心知不能让他死在自家门口,立刻扯开嗓子朝左右邻居喊道:“快来人啊!麻癞子被马蜂蛰了!快来搭把手送他去孙仙姑家!” 寂静的夜里,这喊声格外清晰。不一会儿,几户邻居院里亮起灯火,有人披着衣服探出头来。听说麻癞子被马蜂蛰了,性命攸关,村民们倒也热心,很快聚拢过来几人。 “咋回事?癞子咋惹上马蜂了?” “老赵,需要我们干啥?” 赵砚连忙道:“我在家睡觉,他跑来拍门求救。大家行行好,帮忙抬他去孙仙姑那儿!谁腿脚快,去他家报个信!” “我去!”一个半大少年应声跑向麻家。 在众人帮助下,麻癞子被七手八脚地抬往村东头的孙仙姑家。有这么多村民见证,赵砚便撇清了干系。 孙仙姑被儿子叫醒,点上油灯一看,只见麻癞子浑身红肿,情况危急。她连忙指挥众人:“快,把他衣服脱了,找找毒刺,必须拔干净!” 众人一阵忙乱。这时,麻癞子的老娘和媳妇也哭天抢地地赶来了。麻老太见儿子不省人事,顿时嚎啕大哭;麻家媳妇则拍着大腿哭诉:“我就说不让他去赚那要命钱!你不听!这下好了……” 孙仙姑被吵得心烦,喝道:“别嚎了!想救人就过来帮忙找毒刺!” 赵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提醒:“油灯太暗,看不清细刺,得多点几盏灯才好找。” 村民们虽然平日为点滴利益争执不休,但此刻却显出难得的仗义。不少人闻言,立刻跑回家取来灯油,甚至有人端来了自家仅剩的一点灯油。昏暗的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很快,毒刺被逐一拔出。孙仙姑拿出自制的草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但赵砚看着麻癞子肿胀发紫的皮肤,心中暗叹,被这么多马蜂围攻,毒素入体,恐怕凶多吉少。 有人忍不住问麻家媳妇:“癞子好端端的,去招惹马蜂做什么?” 麻家媳妇抽泣着道出原委:“是……是城里的贵人老爷想吃山珍野味……癞子不知从哪儿听说,杀人蜂泡酒能治风湿,蜂蛹是大补之物……能卖大价钱……他就鬼迷心窍,想去掏蜂窝……” 众人听了,纷纷摇头叹息。 “糊涂啊!贵人的钱是那么好赚的?” “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麻家媳妇欲言又止,在众人催促下,才吞吞吐吐道:“其实……不是直接卖给贵人……是……是姚游缴在收这些东西……” “姚游缴?”众人一愣。姚游缴是乡里的治安小吏,前两天还来村里征人进山猎虎。 赵砚心中警觉,追问道:“姚游缴要这些做什么?” 麻家媳妇索性说了实话:“我听癞子说,乡里的老爷们组织人手进山猎虎,不单是为民除害,主要是想用虎骨、虎皮这些山珍,给城里的贵人送礼!觉得一头虎不够分量,就让人四处搜罗稀罕山货……癞子就想弄点蜂蛹、野蜂巢去碰碰运气……”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哗然。一个妇人脸色煞白:“我家男人也进山了!这……这不会有危险吧?” 不少家里有男丁被征召的村民,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赵砚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什么“入山三日抵一月徭役”的天大好事,背后竟是乡绅官吏假公济私,用村民的性命去博取上级的欢心!幸好自家有朝廷抚恤优待,无需服此徭役,否则真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就在这时,昏迷的麻癞子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麻家人喜极而泣,连连向孙仙姑道谢。麻癞子虚弱地看向赵砚,满是感激:“老赵……这次多亏了你……” 赵砚摆摆手,并未居功。他借故走出屋子,拿出火折子瞥了一眼墙角用来接尿的瓦罐(古代夜壶),只见里面液体颜色深重,隐隐泛红。 赵砚心中了然,暗自摇头:“尿血……毒素已伤及内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第49章 蜂险与图谋 孙仙姑的屋子里,麻癞子刚缓过一口气,便心有余悸地向众人讲述起自己的遭遇:“那马蜂窝……太大了!就藏在北坡那个老树洞里!我本想用烟先把它们熏走,谁知刚靠近,就惊动了它们,乌泱泱地扑上来……”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纷纷咂舌。北坡那片林子本就人迹罕至,若真有个巨大的马蜂窝,确实连野兽都得绕道走。 “你啊,真是要钱不要命!下次可长点心吧!”有人摇头叹息。 麻癞子连连点头,自觉已无大碍,挣扎着要下地回家。谁知刚站起身,没走两步,便觉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屋内顿时一片混乱。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麻癞子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孙仙姑虽尽力施救,却也回天乏术。 这一切,都在赵砚预料之中。马蜂毒性猛烈,麻癞子被蛰多处,能强撑着一口气跑回村里已是奇迹,毒素深入脏腑,终究难逃一死。 孙仙姑家顿时哭声震天。方才还一同帮忙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心中骇然。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能说话的人,转眼间就没了。“杀人蜂”的凶名,此刻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也让那些原本动了心思、想靠山货巴结权贵的人,彻底熄了念头。富贵虽好,也得有命享用。 深夜,村里响起了报丧的铜锣声。按照小山村的规矩,“喜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村民们无论睡得多沉,都纷纷起身,顶着寒风前往麻家,送麻癞子最后一程。 赵砚也一直待到后半夜才回家,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在这世道,生命太过脆弱,旦夕祸福,难以预料。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本以为两女早已睡下,却见屋内油灯亮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都坐在炕上,显然一直在等他。 “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李小草揉着惺忪睡眼,强打精神。周大妹也关切地问:“我们听到铜锣声了,是……麻家出事了?” 赵砚叹了口气,脱下沾了寒气的旧外衣:“麻癞子……没了。” “什么?!”两女齐齐惊呼,睡意全无。 “被马蜂蛰得太狠,毒气攻心。他能跑回来,已是万幸。”赵砚摇摇头,摸了摸土炕,感觉凉了些,又去灶膛添了把柴火,“睡吧,天快亮了。” 忙乱一夜,赵砚也深感疲惫,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麻癞子的老娘便带着披麻戴孝的孙子,挨家挨户磕头报丧。村里人纷纷自发前往麻家帮忙。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总算将丧事勉强操办起来。但这年景,一切从简,麻癞子甚至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最后还是乡亲们凑了些木板,钉了个简陋的匣子,让他入土为安。 村老徐有德出面主持,嘴上说着“人死为大”,话里话外却暗示麻家应尽孝道,最好置办寿材,否则死者难以安息,几乎等同于道德绑架。赵砚冷眼旁观,心知这老家伙恐怕又在为钟家盘算——钟家一直想低价兼并村中土地,这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当天中午,钟家的人便来了,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麻家那几亩薄田。村民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却无人敢当面说什么,只能感叹麻家儿子“孝顺”,实则心中悲凉。赵砚看在眼里,更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无权无势的平民,即便挣扎求生,最终也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荒年对百姓是灾难,但对某些人,却是兼并敛财的良机。”赵砚心中暗忖,“我若想真正立足,光靠小打小闹的积累远远不够。要么提升自身阶层,要么寻找靠山。否则,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午后,赵砚对周大妹交代了一声,背着竹篓出了门。他一路谨慎,避开人烟,约莫一个时辰后,来到了北坡山脚下。这里相对偏僻,因毗邻地主家的山林,寻常村民很少前来。 确认四周无人后,赵砚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套加厚连体防蜂服。花费不小,但为了安全,值得。他又准备了一个大玻璃罐,倒入普通烧酒(而非高度二锅头)稀释备用。接着,取出小药锄和结实网兜,全副武装后,朝着麻癞子描述的方向摸去。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位于老树根部的蜂巢入口。洞口不大,但周围已有几只负责警戒的马蜂在盘旋,显得十分警觉。这正是麻癞子丧命之处。 赵砚深吸一口气,拉下面罩,小心靠近。警戒蜂立刻发出威胁的嗡嗡声,做出攻击姿态。“来吧,看你们今天能不能蛰透我这身装备!”赵砚心中暗道,举起药锄,开始挖掘洞口。 洞口逐渐扩大,蜂群被彻底激怒,更多的马蜂涌出,疯狂撞击他的防蜂服。赵砚不慌不忙,用网兜精准地捕捉这些狂怒的马蜂,然后迅速投入装有稀释酒的玻璃罐中。马蜂落入酒中,挣扎片刻便动弹不得。 如此反复,罐中的马蜂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清除掉主要威胁后,赵砚得以专心挖掘。又过了一刻钟,一个硕大的、结构精巧的蜂巢终于暴露在眼前。巢脾上,可见许多白白胖胖的蜂蛹正在蠕动。 “蜂蛹、蜂巢、甚至这些马蜂本身,在系统里应该都能兑换不少钱,或者……有其他用途。”赵砚看着眼前的“战利品”,心中盘算着。这次冒险,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50章 献礼与立身 赵砚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将蜂巢中的蜂蛹尽数取出。在巢穴深处,他发现了体型硕大的蜂后。只要蜂后尚在,即便取走部分蜂巢,假以时日,它仍能繁衍出新的蜂群。赵砚并非竭泽而渔之人,懂得留有余地。 他看着这黑褐色的硕大蜂巢,心中并无食用它的欲望,这远不如蜂蜜甘甜。但系统给出的估价却让他心头一震: 【叮!发现野生马蜂巢(完整),估价:200文\/斤(湿重),总价值约16,000文……】 【叮!发现成年马蜂,估价:3.5文\/只,总价值约1,750文……】 【叮!发现野生蜂蛹,估价:200文\/斤,总价值约640文……】 “这蜂巢竟如此值钱?”赵砚暗自惊讶。晒干后,价格恐怕还要翻上一番。这看似不起眼的野物,在特定渠道竟有如此高的价值。 他略作思忖,决定只取走一半蜂巢,留下足够蜂后恢复的基础。马蜂和蜂蛹也仅取部分,剩下的准备作为与姚应熊交易的筹码。他将取走的部分仔细回填好洞口,确保蜂巢不至于暴露受损,这才背着收获悄然下山。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时分。恰在此时,村口传来喧闹声,是姚应熊带领的猎虎队伍从猪嘴山返回了。然而,队伍气氛低沉,结果显然不尽人意。不仅未能猎到猛虎,连黑熊的影子都没见到,反而遭遇了狼群和凶悍的野猪群。一头重达数百斤的野猪王,身披厚厚泥甲,箭矢难伤,冲撞之下,导致邻村一人丧生。最终,队伍付出了三人伤亡的代价,才勉强驱散兽群,收获寥寥。 姚应熊脸色铁青,心情恶劣。虽有小山村村民受伤但无人死亡已属万幸,可猎虎失败、人员折损,回乡复命少不了挨训斥,甚至可能影响前程。面对村老徐有德留饭的邀请,他毫无心情,敷衍几句便准备带队离开。 赵砚瞅准时机,快步追出村外,高声喊道:“姚游缴请留步!” 姚应熊皱眉回头,见是赵砚,以为是徐有德还有事,不耐道:“何事?可是村老还有交代?” 赵砚放下竹篓,恭敬地说道:“非是村老之事,是小民偶得一些山野之物,特来献给姚游缴。”说着,他从竹篓中取出一个封口的陶罐、一个布包以及几大块黑褐色的蜂巢,“此乃‘杀人蜂’的蜂巢、蜂蛹,以及用蜂群浸泡的药酒,聊表心意,还请姚游缴笑纳。” “杀人蜂?”姚应熊来了兴趣,“你从何处得来?为何献于我?” 赵砚早已备好说辞,面露悲戚道:“回姚游缴,此物……与小民一位好友有关。他名叫麻癞子,昨日……已不幸亡故了。” “哦?怎么回事?”姚应熊微微蹙眉。 赵砚将麻癞子为获取山货讨好贵人、不幸被马蜂蛰死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语气诚恳地说道:“麻癞子与小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遭此横祸,小民心痛难眠。思来想去,唯有替他完成未竟之事,端掉那害人的蜂巢,方能告慰他在天之灵!这些便是小民今日冒险所得。” 姚应熊虽面色黝黑,显得老成,实则年不过三旬,闻言不由动容,赞道:“没想到你这老汉,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赵砚适时地挤出几分悲色,声音略带哽咽:“姚游缴过奖了。小民没想那么多,只求为兄弟报仇,全他一份心愿罢了。” 姚应熊叹了口气,看着陶罐里体型硕大、仍在酒中挣扎的马蜂,心知获取此物凶险异常。他沉吟片刻道:“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不能白要你的,我给你一两银子,如何?”这个价格,已远超这些山货的寻常市价,但他考虑到城中贵人的喜好,觉得物有所值。 赵砚却摇摇头,语气坚定:“姚游缴,这钱小民不能要。小民两个儿子皆已战死沙场,家中只剩老弱妇孺,要这许多银钱何用?献上此物,只为全兄弟之义,绝非图利。” 此言一出,姚应熊及周围随从皆是一怔,看向赵砚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意。本以为只是个想巴结上官的乡野老汉,没想到竟是忠烈之后,且如此重情重义,不慕钱财。 “老哥高义,不知如何称呼?”姚应熊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敢当,小民姓赵,单名一个砚字。姚游缴唤我老赵即可。”赵砚姿态放得极低。 “赵老哥,”姚应熊改了口,“钱你必须收下。我姚应熊不能白拿百姓之物。日后你若再得了什么稀罕山货,可直接来乡里寻我,定不让你吃亏!”这正是赵砚想要的结果。他故作犹豫,随后道:“既如此……小民厚颜收下。但这银钱,小民想分出一半,赠与麻癞子老母妻儿。他家顶梁柱塌了,日子艰难,小民既与癞子兄弟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 这番话,更是将赵砚“重情重义”的形象烘托得淋漓尽致。他与麻癞子本无深交,但此刻的表演,却成功地在姚应熊心中树立了一个可信赖、有担当的形象。半两银子,换取一个潜在靠山的初步好感与承诺,这笔买卖极为划算。在这世道,想往上走,除了实力,有时也需要精心经营人设。 姚应熊果然深受触动,重重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感叹道:“赵老哥,你真是……难得!好,我记下你了。有好货,定要来找我!” “小民代兄弟一家,谢姚游缴恩德!恭祝姚游缴前程似锦,步步高升!”赵砚躬身行礼。 姚应熊点点头,让人收好东西,转身带队离去。赵砚一直站在路口,目送队伍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村。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了麻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那半锭银子取出,递到麻癞子老母手中,沉痛道:“婶子,这半两银子,是我卖了那害人的马蜂所得。算是我替癞子兄弟尽的一份心,您一定收下,往后日子……也好有个指望。” 第51章 涟漪与暗流 麻家院内,悲戚的气氛尚未散去。当赵砚将那半锭银子塞到麻癞子老母亲颤抖的手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麻家老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砚……砚娃子?你这是做啥?” 麻癞子的媳妇也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老赵叔,你……你没糊涂吧?” 周围的村民更是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银子?赵老三居然拿出这么多银子给麻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砚面色沉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婶子,嫂子,癞子兄弟跟我,是打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他遭了难,我心里……难受啊!”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我豁出去,去北坡把那窝害死癞子的‘杀人蜂’给端了!蜂巢、蜂蛹,还有那些马蜂,我都想法子卖给了路过的姚游缴。一共卖了一两银子。” “一……一两银子?”麻家婆媳和半大的孩子都惊呆了。 麻癞子媳妇声音发颤:“老赵叔,那……那你为啥把钱给我们家?” 赵砚挺直腰板,语气诚恳而坚定:“为啥?就为我和癞子是兄弟!他走了,家里顶梁柱塌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我这当兄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卖蜂得来的一两银子,是姚游缴仁义,给的高价。按理说,这些东西值不了这么多。这半两,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千万别嫌少,务必收下!往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赵砚!”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麻家老太顿时老泪纵横,紧紧抓住赵砚的手:“癞子啊……你交了一辈子朋友,狐朋狗友一大堆,临了临了,只有砚娃子才是真兄弟啊!娘替你……谢谢他了!”她转向孙子:“快,给你赵叔磕头!记住你赵叔的大恩!” 那半大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村民的心情复杂极了。有人羡慕麻家凭空得了半两银子的横财;有人暗中嗤笑赵砚傻气,到手的银子还往外送;但也有人由衷感叹:“赵老三……真够义气!”“以前没看出来,老赵是这么讲究的人!”“难怪癞子生前就爱跟他凑一块儿。” 赵砚的形象,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众人眼中有些窝囊、与兄弟不和的老鳏夫,而成了一个重情重义、值得敬佩的长者。 赵砚扶起孩子,又安慰了麻家婆媳几句,这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他心中清楚,这半两银子花得值。它不仅坐实了自己“为兄弟报仇”的义举,更在村民心中烙下了“重情义、可托付”的印记。这笔无形的资产,远比半两银子珍贵。至于麻癞子本人?赵砚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能说,他的不幸,恰好成了自己立足的垫脚石。 赵砚赠银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小小的山村里激起涟漪。 消息传到王家,王大志气得直拍桌子:“好个赵老三!装穷叫苦,只肯给刘家十五文钱!害得我卖女儿被全村人戳脊梁骨!他倒好,转头就送给麻家半两银子!这不是故意打我的脸吗?” 王家老太太也咬牙切齿:“这个杀千刀的赵老抠!分明是瞧不起我们王家!不能就这么算了,非得让他再吐点钱出来不可!” 王老头坐在炕头,唉声叹气:“闹?还怎么闹?孙女也卖了,钱也拿了,现在全村人都夸赵老三是仗义人。咱们再去闹,不是自找没趣吗?村老会向着谁?别忘了,赵老三两个儿子是战死的,有朝廷抚恤罩着!消停点吧!” 王大志不服:“爹,难道就忍下这口气?” 王老头摇摇头:“忍不下也得忍!想想月英回来怎么交代吧!那丫头性子烈,知道咱们卖了她闺女,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消息传到李家,李老太太嫉妒得眼睛发红,对着正在奶孩子的郑春梅斥道:“听见没?赵老抠发财了!半两银子说送就送!你今天赶紧再去赵家,想办法多吃点好的回来!吃穷他!” 郑春梅心里五味杂陈。她既羡慕赵家如今的光景,更羡慕赵砚对儿媳的维护。可一想到自己上次被赵砚毫不留情地赶出来,脸上就火辣辣的。她低声道:“娘,我不想去……赵叔不待见我,他两个儿媳也给我脸色看。我……我没脸再去讨食了。”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李老太太黑着脸骂道,“是他赵老三说了算,还是他儿媳妇说了算?家里粮食见底了,你要么回你娘家借,要么就去赵家吃!从明天起,你那半碗糊糊再减一半!我跟二蛋的口粮不能少!” 郑春梅本就因孩子吮吸疼得心烦,闻言更是气苦。同样是寡妇,杨招娣和李小草能被公爹如此呵护,而自己却要被婆婆如此逼迫。她忍不住顶了一句:“娘,您是真不怕把我饿死啊?” “饿死?我当年两天才吃一顿,不也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李老太太蛮横道,“少废话!赶紧去!” 郑春梅绝望地叹了口气,知道反抗无用,只能无奈妥协:“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不吃回本,老娘心里这口气顺不了!”李老太太气呼呼地嘟囔着。 郑春梅默默将孩子递给婆婆,转身去灶间烧水。 “烧水做啥?柴火不要钱捡啊?一点不会过日子!”李老太太抱怨道。 “烧水,洗澡。”郑春梅冷冷地回了一句,不顾婆婆的指责,固执地添柴烧水。她需要一点温热的水,洗去身上的疲惫和屈辱,哪怕只是暂时的。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赵家老宅。钱秀兰急匆匆地找到老太太,添油加醋地把赵砚赠银之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差点背过气去,捶着胸口骂道:“这个败家子!糊涂东西!半两银子啊!够买多少粮食了?咱们家现在什么光景?老大瘫着,老四手断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他倒好,把钱白白送给外人!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钱秀兰也忿忿不平:“就是!三哥也太不像话了!有这钱,补贴一下自家兄弟多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装阔气,打肿脸充胖子!”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走!去老三家!必须把剩下的半两银子要过来!他兄弟伤成这样,他好意思不给?” 钱秀兰有些犹豫:“娘,他要是不给呢?他现在可是村里的‘大善人’……”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给?他要是不给,我就……我就死在他家门口!我看他担不担得起逼死亲娘的罪名!” 一场新的风波,似乎正在酝酿。 第52章 立威与断亲 赵砚刚送走麻家婆媳,还未及喘口气,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老太太尖利的嗓音:“赵砚!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周大妹和李小草脸色顿时一变,紧张地看向公爹。赵砚眉头紧锁,示意她们稍安勿躁,自己则沉着脸走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赵家老太太带着四儿媳钱秀兰和孙子赵三宝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脸色不善。 “娘,四弟妹,这么晚了,有事?”赵砚挡在门口,语气平淡地问道。 老太太冷哼一声,推开赵砚就往里闯,钱秀兰和赵三宝紧随其后。进了院子,老太太劈头盖脸就问:“老三!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卖蜂得来的银子,分了一半给麻家?” 赵砚点点头,坦然承认:“是,麻癞子与我兄弟一场,他遭难走了,家里孤儿寡母的,我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看你是昏了头!”老太太气得直跺脚,“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大瘫在床上要钱治伤,老四手断了干不了活,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倒好,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兄弟?” 她伸出手,不容置疑地道:“把剩下的银子拿来!我替你保管,免得你再胡乱糟蹋!” 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解:“娘,您这是什么意思?五年的养老钱,我早已一次性给清,字据还在村老那里存着。若要说养老,五年后再谈不迟。” 钱秀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三哥,娘也是为你好。你手里有点钱就乱花,以前是赌,现在是充大方送人,我们也是怕你又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 赵砚目光一寒,猛地指向钱秀兰,厉声喝道:“钱秀兰!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弟媳妇来教训我这个大伯哥?赵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再敢在这里搬弄是非,信不信我替老四管教管教你!” 钱秀兰被赵砚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但仗着婆婆在场,梗着脖子道:“你……你敢!” 赵三宝也护在他娘身前,少年人气盛,冲着赵砚嚷道:“二伯!不准你凶我娘!” 赵砚眼神一冷,两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赵三宝脸上:“没大没小的东西!谁教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赵三宝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火辣辣地疼,顿时嚎哭起来。 老太太和钱秀兰都惊呆了。她们万万没想到,一向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窝囊的赵砚,竟会突然动手。 “赵砚!你反了天了!敢打我孙子(儿子)!”老太太和钱秀兰同时尖叫起来。 钱秀兰更是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撕扯赵砚:“我跟你拼了!” 赵砚这些时日营养跟上,体力恢复不少,岂会怕她?他侧身避开,顺势抓住钱秀兰挥舞的手臂,用力一推一搡,钱秀兰便踉跄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泼妇!无理取闹!”赵砚怒斥道,声音洪亮,足以让闻声而来的左邻右舍听清,“我家如今就靠这点微薄收入过活,你们一次次上门逼迫,是真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吗?” 钱秀兰坐在地上,又羞又怒,撒泼打滚地哭喊起来:“杀人啦!赵老三要杀人啦!没天理啊!” 赵三宝见母亲受辱,忍着疼又想冲上来,被赵砚一脚踹在腿弯,跌倒在地,捂着肚子哀嚎:“奶……我肚子疼……” 院子里闹成一团,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有人惊讶于赵砚的强硬,也有人对赵家老宅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 “赵家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就是,老三刚有点缓过劲来,他们就又来闹!” “钱秀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老太太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上挂不住,又急又气地对赵砚道:“老三!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赵砚双目赤红,仿佛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干什么?娘!您是不是就见不得儿子好?同样是您的骨肉,为何要如此相逼?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今天索性大家都别过了!” 说着,他猛地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竟提着一把砍柴用的钝刀!他状若疯癫,举着柴刀指向钱秀兰和赵三宝:“一天天欺人太甚!我赵砚今日就跟你们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抱住赵砚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公爹!使不得啊!快把刀放下!” “公爹,求您了,为了我们不值得啊!” 有年长的邻居也赶紧上前劝阻:“砚娃子!冷静!有话好好说!动刀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老赵,想想招娣和小草!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赵砚却仿佛听不进去,挣扎着,目光死死盯住吓得魂不附体的钱秀兰,厉声道:“我两个儿子都没了!都是被你们这些黑心肝的逼的!今天我先砍了你这搅家精,再去你娘家理论!我看谁还敢来我家撒野!” 钱秀兰见赵砚眼神骇人,不似作假,又看到那明晃晃的柴刀,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儿子和婆婆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尖叫:“救命啊!赵老三疯啦!要杀人啦!” 赵三宝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娘跑了出去。 赵砚作势要追,被周大妹和李小草死死抱住,邻居们也纷纷拦阻。他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对着钱秀兰逃跑的方向怒骂:“今天算你跑得快!再敢踏进我家门半步,我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院子里,只剩下吓傻的老太太和一群心有余悸的村民。一位在村里辈分很高的周家老太婆,拄着拐杖走上前,看着赵家老太太,叹息着摇头道:“老妹子,不是我说你。砚娃子对你,够可以了。他两个儿子刚没,心里正苦着,你这当娘的,不说宽慰,还带着儿媳孙子上门逼钱,你这……唉,让人寒心呐!”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是同情赵砚,指责老太太偏心太过。 老太太在众人指摘的目光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待不下去,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开了。 一场风波,看似以赵砚的“疯狂”和强硬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内部的裂痕,已深如鸿沟。 第53章 援手与暖意 赵家老太太在周老太和众多乡邻的指责下,颜面扫地,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赵砚家。一场闹剧,暂时以赵砚的强硬姿态告终。 院外围观的村民并未立刻散去,不少人围上来安慰赵砚。 “砚娃子,别往心里去,你娘……唉,她就是老糊涂了!” “是啊,老赵,你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以后她们再来闹,你就硬气点,大家伙儿都看着呢,理在你这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同情赵砚的遭遇,指责赵家老宅行事过分。在这封闭的村落里,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 周家老太拄着拐杖,走到赵砚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严肃和一丝怜惜:“砚娃子,今天这事,大娘都看在眼里。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有些人,心偏得没边了。”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往后,她们若再敢无理取闹,你来告诉大娘。大娘在这村里活了七十多年,这张老脸,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砚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挚:“多谢大娘主持公道!今日若不是您和各位乡邻,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上的感激。周老太在村中德高望重,能得到她的支持,意义非凡。 周老太摆摆手:“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环视一圈,对众人道:“行了,天都黑了,都散了吧,让人家歇着。” 众人闻言,这才各自散去。 赵砚见夜色已深,周老太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便主动上前搀扶:“大娘,我送您回去。” 周老太没有推辞,任由赵砚扶着,慢慢往村东头自家走去。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多是夸赞赵砚:“砚娃子,你是个好的。孝顺,讲义气,对兄弟也没得说。村里像你这样的,不多了……我那儿子和孙子要是在,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说到伤心处,老人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叹息一声。 赵砚听着,心中也有些触动。他知道周老太家的情况,儿子、孙子都战死沙场,儿媳改嫁,如今就剩她孤零零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这份晚景凄凉,更显得她方才出面主持公道的可贵。他温声安慰道:“大娘,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我当个晚辈看。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您尽管开口。” 周老太只当是客气话,笑了笑:“好,好孩子,大娘记下了。” 将周老太送到家门口,赵砚看着她摸索着打开那把旧锁,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与别家灯火人语形成鲜明对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大娘,您早点歇着,我回去了。”赵砚道别。 “诶,回吧,路上当心点。”周老太站在门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赵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扇即将关上的木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快步回家,对正在忐忑不安等待的周大妹和李小草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一些精米、两个鸡蛋和一小块风干的肉。他动作很快,用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将炒好的鸡蛋和切碎的肉干铺在上面,又用布盖好,端着碗再次出了门。 夜色渐浓,寒风凛冽。赵砚端着碗,快步走向村东头。周老太家已经熄了灯,一片寂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屋内传来周老太警惕的声音:“谁啊?” “大娘,是我,赵砚。”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周老太端着油灯,诧异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赵砚:“砚娃子?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赵砚将手中的碗递过去,揭开盖布,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米饭和肉蛋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娘,我看您晚上也没生火做饭,肯定饿了。这是我家里刚做的,还热乎着,您趁热吃点。” 周老太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和难得的荤腥,愣住了。这年景,这样一碗饭,何其珍贵!她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家也不宽裕,快拿回去给招娣小草她们吃!” 赵砚将碗塞到老人手里,语气诚恳:“大娘,您就别推辞了。今天您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不算什么。我们家再难,一顿饭还是有的。您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晚辈了。” 油灯下,周老太看着赵砚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儿子孙子在世时,家里虽然清贫,但也充满烟火气。自从他们走后,这屋子就冷了,她的心也冷了。此刻,这碗饭,不仅暖了她的胃,更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颤抖着手接过碗,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孩子……心眼实在是好啊……大娘……大娘谢谢你了……” “您快趁热吃吧,我回去了。”赵砚见老人收下,心里也踏实了些,不再多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老太端着碗,站在门口,望着赵砚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吹过,她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54章 认可与试探 周老太看着赵砚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百感交集。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儿子孙子在世时,门庭若市;他们一走,除了乡正每年象征性地探望,平日里门可罗雀,那些远亲更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来分她那点微薄的家当。 赵砚的这点心意,在旁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她这孤老婆子眼里,却重如千钧。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难得的、不带功利心的关怀。 她没再推辞,接过筷子慢慢吃了起来。米饭软糯,肉炖得烂熟,鸡蛋也入味,非常适合她这牙口不好的老人。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久违的温暖。 “砚娃子,你这手艺不错。”周老太放下筷子,她胃口小,只吃了小半碗便饱了,“人老了,吃不动了。剩下的,我明早热热再吃。” 赵砚忙道:“您喜欢就好。” 周老太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袋和一块折叠整齐的靛蓝色粗布。她将东西递给赵砚:“这里有点粟米,还有这块布,是前些日子乡里送来的。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上,你拿回去,给招娣小草她们做件衣裳。” 赵砚连忙摆手:“大娘,这可使不得!我送饭来是感谢您,可不是图您的东西。您自己留着用。” 周老太却执意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拿着!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娘,把我当长辈看,我给自家孩子点东西,不是应当应分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那些所谓的亲戚,早就断了来往,他们啊,就盼着我早点闭眼呢。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给了你,我心里踏实。” 赵砚心中震动。他确实存了结交这位村中耆老的心思,但周老太的这份坦诚和信任,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她并非糊涂,而是心如明镜,选择了一种直白的方式表达她的认可。 “大娘……”赵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老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别磨叽了。快回去吧,招娣和小草该等急了。记住大娘的话,以后有啥难处,过来吱一声。” 赵砚不再推辞,郑重地接过米袋和布匹。这份回礼的价值不在东西本身,而在于其象征的意义——周老太的正式接纳和庇护。他深深一揖:“大娘,您放心,日子长着呢,您且看着,我赵砚绝不会辜负您的这份心意。” 赵砚回到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见他拿着东西回来,都十分惊讶。当听说是周家老太所赠时,更是难以置信。 “公爹,周家奶奶……她竟然送东西给咱家?”李小草眨着眼睛,“村里人都说她脾气倔,从不轻易给人东西呢!” 周大妹也感慨道:“是啊,以前有人想去她家借粮,都被她骂出来了。公爹,您是怎么做到的?” 赵砚笑了笑,没有细说其中缘由,只是道:“周大娘是明白人,咱们以诚相待,她自然感受得到。以后你们有空,多去她家坐坐,陪她说说话,帮她打扫打扫院子,就当是自家长辈一样敬着。” 他将那块靛蓝色粗布递给周大妹:“这布质地不错,你们俩商量着,做身新衣裳穿。”又将那小袋粟米递给李小草:“米收好,平时掺着吃。” 两女捧着布和米,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这不仅是因为得到了实物,更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被村中长辈认可的安心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还有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赵叔……赵叔在家吗?是我,春梅……” 屋内的气氛顿时一凝。李小草撇撇嘴,低声道:“她怎么又来了?真烦人!” 周大妹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警惕。郑春梅这般锲而不舍,恐怕不止是为了讨口吃的那么简单。联想起公爹近日的变化——日子好过了,人也精神利落了,虽年近四旬,但收拾起来,颇有几分沉稳气度……莫非这郑寡妇动了别的心思?她想给自己和孩子找个依靠? 这个念头让周大妹心里很不舒服。她低声道:“公爹,别理她,咱们熄灯装睡。” 李小草闻言,立刻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赵砚也无意与郑春梅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坏了名声。他压低声音对两女道:“你们先歇着,我去打发她走。” 他走到院门后,并未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道:“春梅嫂子,这么晚了,有事?” 门外,郑春梅听到赵砚的声音,心中一紧,连忙道:“赵叔,我……我来给您按按脚,抵……抵债……” 赵砚语气平淡:“不必了。你的债,看在你家不易的份上,就此两清。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便是。” 郑春梅一听就急了,债若清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接近赵家?她急忙道:“赵叔,使不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我拿不出钱,只能出力!我今日……今日特意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来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羞怯和暗示。 门内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郑春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是她放下所有尊严的最后一次试探。 终于,门内传来赵砚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天不亮,我要去金鸡山北坡砍柴。” 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显然是回屋了。 郑春梅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天不亮……金鸡山北坡……”那里偏僻无人……他这话,是拒绝,还是……默许?给她指了条路? 一时间,郑春梅心乱如麻,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臊还是盼。她站在寒冷的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第55章 山路与心路 郑春梅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明天天不亮,我要去金鸡山北坡砍柴”。这到底是拒绝,还是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正纠结着,一个黑影从路旁闪出,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马大柱。 “春梅!”马大柱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我听二蛋说,赵老三今天又欺负你家了?他是不是又逼你去干活?” 郑春梅此刻心烦意乱,不想多谈,敷衍道:“大柱,你别听孩子瞎说。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马大柱急切道:“你别怕!要是赵老三真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等我家里这摊子事缓过来……” 郑春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疏离:“你先顾好你自己家吧。你爹伤成那样,你弟也瘸了,小毛村的人还盯着你们家。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说完,她不再理会马大柱,加快脚步离开了。 马大柱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又气又无奈,只能狠狠一拳捶在路边的树干上。家里一团乱麻,他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郑春梅?或许,真像娘说的,尽快把妹妹嫁出去换点彩礼,才是渡过眼前难关的唯一办法了。 天还没亮,郑春梅就被饿醒了。她勉强给三丫喂了奶,将孩子轻轻放到还在酣睡的婆婆身边,低声道:“娘,我今天去金鸡山那边砍点柴。” 李老太被吵醒,很不耐烦,但听到是去砍柴,还是接过了孙女,嘟囔着:“多砍点硬柴回来!早点回,别磨蹭!” “娘,我……我能带块野菜饼路上吃吗?”郑春梅小心翼翼地问。 “吃吃吃,就知道吃!半块,最多半块!败家玩意儿,昨晚还浪费柴火烧水洗澡!”李老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极不情愿地掰了半块又冷又硬的野菜饼给她。 郑春梅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下那半块饼,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垫底,不至于心慌腿软。她拿起柴刀,背上几乎空着的背篓,悄悄出了门。 十二月初的凌晨,寒风刺骨,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郑春梅冻得脸色发青,浑身不住地哆嗦。她来到村口,躲在避风的墙角,焦急地等待着。出村干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却始终不见赵砚的身影。天要是大亮了,她再跟赵砚同行,难免惹人闲话。 “赵老三怎么还不来?他不会是耍我吧?”郑春梅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跺着冻麻的脚,心里越来越没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她猛地回头,只见晨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逐渐清晰——正是赵砚。 郑春梅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叔,您……您来了。” “来得挺早。”赵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看她冻得够呛,显然等了不短时间。 郑春梅紧张得心跳加速,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赵砚一起出门。她低着头,不敢看赵砚的眼睛。 赵砚也没多话,迈开步子就往村外走。郑春梅赶紧跟上,但她身体虚弱,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叔儿,您……您慢点,我跟不上……”郑春梅上气不接下气地央求道。 赵砚这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就你这脚力,晌午都未必能走到金鸡山。” 郑春梅有些害怕地问:“叔儿,金鸡山那边……不是说有熊瞎子吗?咱们真要去那儿?” 赵砚似笑非笑地反问她:“不去金鸡山,那你想去哪儿?” 这话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让郑春梅脸颊发烫,又羞又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此时天已微亮,她能清楚地看到赵砚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她心里暗骂:还装什么糊涂?难道非要我一个女人家把话说透吗? 可转念一想,村里谁不知道赵老三“不行”?他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或许他这些举动,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找点乐子罢了。这么一想,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鼓起勇气道:“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当真?”赵砚挑眉。 “当然是真的!”郑春梅豁出去了。 “好。”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前行。他本意只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断了郑春梅的念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如此执着,硬要跟来。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利用这次机会,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和界限。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郑春梅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坡上,脸色苍白地喘着气:“叔儿,歇……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赵砚见她确实疲惫不堪,精神萎靡,便问道:“早上吃的什么?” “就……就半块野菜饼。”郑春梅说着,委屈涌上心头,眼圈微微发红。 “中午打算吃什么?” “饿着……”郑春梅苦笑着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给赵砚看——只有一把柴刀、一个水囊和一根麻绳。“我婆婆……巴不得我死在山上才好。” 赵砚摇摇头:“你这身子,半块野菜饼顶什么用?还没到地方就得虚脱。” “她?她只把我当牲口使,哪会在乎我的死活。”郑春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羡慕,“还是招娣和小草命好,有您这样的公爹疼着。我要是能有您这样的长辈,做梦都能笑醒。” “我有那么好?”赵砚不动声色地问。 “那当然!”郑春梅这话倒是发自内心,“您心疼人,又大方,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媳妇。”她在赵家帮工那两天,看得分明,周大妹和李小草的气色和状态,远比村里其他媳妇好得多。 “嘴倒是挺甜。”赵砚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嘴唇似乎比平时红润些,“怎么,还抹了东西?” 郑春梅脸一红,下意识地别过脸,低声道:“是……是早年成亲时剩下的一点胭脂膏,一直舍不得用……” “怪不得脸也红扑扑的,身上还有股香味儿。”赵砚打量着郑春梅。或许是因为她男人在世时较少让她下地干重活,她的皮肤不像寻常村妇那般粗糙黝黑,反而透着几分白净。若不是年景不好导致憔悴,底子应该不错。虽然生了三个孩子,身段却依然保持得挺好,在村里算是出挑的。两人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她作为哺乳期母亲特有的气息。 赵砚环顾四周,此处已是山道深处,荒无人烟,且是个背风的洼地,寻常樵夫不会到此。他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块厚实的粗布,铺在旁边的草地上,语气平淡地说:“地上草扎人,你要歇息,就在这布上坐会儿吧。” 第56章 交易与饱腹 郑春梅看着赵砚铺在地上的厚布,心里咯噔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动疲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布的一角。 “这么好的布,拿来垫坐,太可惜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羡慕。 “布再好,也是给人用的。”赵砚在她身旁坐下,距离很近,近到郑春梅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被山风吹出的细纹。她身体瞬间僵硬,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腰上。 “叔儿……这……这要是被人看见……”郑春梅声音发颤,这话不像是拒绝,倒更像是某种提醒。 “放心,”赵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肯定,“这地方偏,没柴火,平常没人来。我特意选的。” 听到这话,郑春梅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心里残存的一丝侥幸在挣扎:没事的,村里人都说他……不行的……肯定只是吓唬我…… “叔儿,”她试图用话语转移注意力,也像是在表明心迹,“我男人走后,我再没跟别的男人这么近过……” “马大柱呢?”赵砚冷不丁问了一句。 郑春梅心里一紧,连忙否认:“我跟他……真没什么!” “不说实话?”赵砚的手微微用力。 郑春梅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急声道:“没骗您!原先……原先我是觉得,跟他好,或许是个出路。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孤儿寡母,没个男人撑着,这荒年太难熬了……可我也没让他占着便宜!后来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自身难保,我怎么可能还跟他有牵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我郑春梅是寡妇,但不傻。谁想娶我,就得接纳我这一大家子。不然,我宁愿自己熬!” 赵砚听了,没再追问。他本也不是真在意这个,只是随口试探。算起来,郑春梅男人死了没多久,孩子也才满月不久,她婆婆盯得又紧,估计确实没什么机会。对他而言,这本身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郑春梅用双手抵住赵砚的胸膛,声音带着哀求:“叔儿,我真没骗您。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婆婆和孩子,我也不指望什么名分。我只求……只求您家日子宽裕的时候,能漏一口吃的给我,让我和孩子别饿死,行吗?”说这话时,她脑海里全是那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和喷香的锅巴饭的滋味。 赵砚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点了点头。只要她不黏人、不贪心,只是换口饭吃,他不介意从指缝里漏点东西出去,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你想清楚了?”他最后确认道。 郑春梅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怀疑,她之所以敢来,很大程度上是信了那些传言,觉得赵砚“不行”,最多就是占点手上便宜。她咬咬牙,点头道:“我想清楚了!” 见她点头,赵砚也不再犹豫。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没什么好顾忌的。郑春梅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更何况,她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想到这里,他不再伪装,从背篓里又取出一块厚实的毛毡,抖开盖在了两人身上。 郑春梅被顺势放倒在毡子上,心里猛地一慌。她没想到赵砚准备得如此周全,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叔儿……”她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 赵砚没有理会她的惊慌。积压了数十年的本能,在此刻山野的寂静中,如同解开了束缚,变得汹涌而直接。 郑春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震惊万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腾:村里那些长舌妇都在胡说八道!他要是“不行”,那她死去的男人算什么?这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浑身瘫软,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真是傻,竟然会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那些婆娘自己又没试过,她们知道什么? 一种被欺骗和无力反抗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山坳外,北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 山坳内,毡子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歇。 赵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攒多年的沉闷都吐了出来。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释放和满足。 郑春梅也慢慢缓过神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弥漫全身。混杂着屈辱、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身体深处被唤醒的陌生悸动。仿佛当了这么多年女人,直到此刻才隐约触碰到某种被遗忘的本能。但这感觉转瞬即逝,迅速被现实的疲惫和空虚取代。 赵砚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看了一眼瘫软无力的郑春梅,没说什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到她面前。 郑春梅虚弱得连手指都懒得动,但看到布包,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叔……这是?” “你要的东西。”赵砚语气平淡。他站起身,走到一边,用脚拨开浮土,将用过的一小团软胶(避孕措施)仔细埋好。他并非贪图一时之快而不计后果的人,谨慎才能避免更大的麻烦。一个懂事、不纠缠、只求温饱的“伙伴”,才是他目前需要的。 郑春梅接过布包,入手还带着一丝温热。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个木碗,碗里是满满当当、浇了浓稠肉汁的粟米饭,饭上还盖着一块金黄的鸡蛋饼。 虽然不是雪白的大米,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不是掺着糠的糊糊!这一碗饭,要是煮成稀粥,够她吃好几顿了。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心酸涌上喉咙。她在李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何曾吃过这样一顿饱饭?就算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过。 “吃吧。”赵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这只是开始。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己,把我‘伺候’周到,别说粟米饭,让你吃上大米饭吃到撑,也不是不可能。”他刻意用了“伺候”这个词,划清这只是一场交易。 郑春梅连连点头,此刻食物就是一切:“我明白,叔儿,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她再也顾不得形象,用手抓起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知道这样很难看,但她实在太饿了,饿到胃里发疼。粟米饭混合着肉汤的咸香,鸡蛋饼吸饱了油脂,她甚至嚼到了一小块肥肉丁。久违的荤腥味在口中炸开,她感觉干枯的身体仿佛重新得到了滋养。 很快,一整碗饭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却突然皱起眉头,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赵砚瞥见她神色不对,问道。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吃……吃得太急,撑着了……肚子有点疼。” 第57章 归途与来客 看着郑春梅因吃得太急而捂着肚子难受的样子,赵砚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饿久了的人肠胃虚弱,突然进食过多,出现不适是常事。他默默地将空饭盒收回背篓。 “有力气了吗?”他问。 郑春梅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腿……腿还是软的,身上也没劲儿。” “那就再歇会儿,缓过来自己回去。”赵砚开始收拾东西。他瞥了一眼垫在最底下那块已经弄脏的粗布,皱了皱眉。这东西他不想带回家让儿媳清洗,徒增麻烦。 他拿起那块布,塞到郑春梅手里:“这块布给你了。回去洗干净,下次……带在身边。”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郑春梅接过布,心里先是一喜,这么大一块布,能做不少东西。可听到后面的话,脸上顿时臊得通红,低声嘟囔:“哪……哪有人随身带这个的……” 赵砚没理会她的羞赧,自顾自将干净的薄毡叠好放回背篓。方才她的反应可不像现在这般扭捏。他懒得点破,只是提醒道:“布的事,别让你婆婆知道是我给的。” 郑春梅连忙点头:“我晓得轻重。” 歇了一会儿,郑春梅感觉腹中绞痛缓解了些,挣扎着站起身:“叔儿,您还要去砍柴吗?”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去金鸡山那边转转。” “那……那我跟您一块儿去!”郑春梅说着,将那块脏布仔细叠好,塞进自己几乎空着的背篓底层。 “你腿不软了?”赵砚有些意外。 “好多了。”郑春梅强撑着站直,“我跟我婆婆说是出来砍柴的,要是空手回去,没法交代。”她心里清楚,不带点柴火回去,婆婆那一关肯定过不去。 赵砚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但事先声明:“柴火你自己背,我可不帮你。” 郑春梅闻言,心里泛起一丝委屈,幽怨地瞥了赵砚一眼,低声道:“您……您这人也太实在了……”刚温存完,转眼就这么冷淡。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暗自苦笑,认命地跟上。 回去的路上,郑春梅试图找话说,语气带着试探: “叔儿,您身子骨这么硬朗,就没想过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 “叔儿,我认识个姐妹,人挺不错的,要不……” 赵砚只顾着走路,对她这些试探性的话语充耳不闻,懒得回应。他知道这女人心思活络,不能给她任何错觉。 到了金鸡山外围,赵正停下脚步:“你就在这附近砍点小树枝,别往深处走。” 郑春梅看着幽深的山林,有些害怕:“叔儿,山里不是有熊瞎子吗?我……我还是跟您一起进去吧?” “前几天那么多人在山里闹腾,野兽早躲远了。你老实待在外面。”赵砚语气强硬,他进山有别的打算,不想被她看见,“要么听话,要么现在就回去,以后也别来了。” 见赵砚板起脸,郑春梅立刻怂了,她现在可不敢得罪这唯一的“饭票”,连忙道:“我听您的,我就在外面砍柴。” 等赵砚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郑春梅才泄愤似的挥刀砍向那些细小的灌木,嘴里小声抱怨:“死赵老三,臭赵老三,用完就扔,太无情了……”但抱怨归抱怨,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手段,不能让他对自己多上点心。她不求名分,只求能吃饱饭,能把孩子拉扯大。 另一边,赵砚进入山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把锋利的开山斧(非现代油锯,更符合时代背景的改进工具),开始高效地砍伐木材。他将大部分木材存入系统仓库,只留了五十斤左右准备背回家做样子。 【叮!砍伐香椿木,价值五十文……】 【叮!砍伐硬木,价值……】 忙活了一阵,储备了不少木材后,赵砚才背着那五十斤柴火下山。 郑春梅也已经砍了满满一背篓的柴火,虽然都是细枝,但分量不轻。她看到赵砚下来,连忙背上背篓,累得直喘气。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赵砚说道,“咱们分开走,前后错开一段距离,免得惹人闲话。” 郑春梅明白其中的利害,点头答应:“那我跟在您后面,离远点。” 赵砚不再多言,背着柴火快步下山。走到半路,他趁郑春梅还没跟上,迅速将大部分柴火存入仓库,只留了浅浅一层铺在背篓底做样子,顿时轻松不少。 郑春梅背着沉重的柴火,步履蹒跚,直到天色擦黑才疲惫不堪地回到李家。 她刚把背篓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婆婆李老太就抱着哭闹的三丫走了过来,不满地斥责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砍点柴火要这么久?” 郑春梅累得话都不想多说:“娘,去金鸡山来回就得大半天,我这已经算快的了。” 李老太瞥了一眼背篓里的柴火,嫌弃道:“就这么点?够烧几天的?” 一股委屈和怒火瞬间涌上郑春梅心头,她红着眼睛顶撞道:“娘!我就吃了半块野菜饼,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您还想让我背多少?是不是非要把我累死在山上您才满意?我要是累死了,这一大家子您一个人拉扯吗?” 说着,她一把从婆婆怀里接过饿得直哭的三丫,坐到一边喂奶。孩子显然是饿狠了,呛得连连咳嗽。 看着怀里瘦小的女儿,再想想自己今天的遭遇和婆婆的苛责,郑春梅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老太被儿媳顶撞,本想发火,但看她哭得伤心,又看看饿得皮包骨头的孙女,终究是理亏,语气软了下来:“春梅啊,娘也是着急……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日子难啊。娘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娘俩得互相依靠,才能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啊……”说着,她也抹起了眼泪。 郑春梅见婆婆这样,心又软了,哽咽道:“娘,您别哭了……我知道难,我会尽力把孩子们带大的,不会对不起棒子哥……” 婆媳二人相对垂泪,心中的苦楚唯有自知。 赵砚提前回到家,刚放下背篓,却见周大妹和李小草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她们身后,炕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女人。 “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李小草带着哭腔说道。 周大妹语气沉重地解释:“公爹,这是月英嫂子……她……她被她婆家人打出来的,没地方去了,跑到咱家来……我们看她伤得重,实在不忍心……” 赵砚看向炕上那个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身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吴月英?王家的媳妇?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还跑到他家来了? 第58章 破局之策 听到赵砚同意帮忙,张小娥松了口气,连忙去打来热水。赵砚则借故下了地窖,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些棉签、消毒用的药水和止血生肌的散剂(避免使用现代药名,如云南白药)。 从张小娥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赵砚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白天吴月英从外面回来,发现两个女儿不见了。王大志起初骗她说孩子出去玩了,直到傍晚还不见人影,吴月英着急外出寻找,才从村民口中得知真相——她的两个女儿早在两天前就被王大志卖给了钟家为仆。 一向逆来顺受的吴月英彻底崩溃了,回家后与王大志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和撕打。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再加上公婆偏袒儿子,一起动手,将她打得遍体鳞伤。若不是村里有人看不过去拦着,吴月英恐怕会被活活打死。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赵砚看得出来,吴月英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月英嫂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张小娥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热水给她擦拭伤口,一边心疼地掉眼泪。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月英麻木地反问,“花花和小草就是我的命……现在命都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赵砚坐在一旁,用棉签蘸了药水给她消毒伤口,然后敷上药粉,语气平静地说:“她们只是被卖去钟家,人还活着。你要是死了,她们在钟家无依无靠,那才真是一辈子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 “我活着……就有用吗?”吴月英的声音充满绝望,“王大志钱也拿了,契也签了。连一向帮着钟家说话的徐村老都劝过他别卖女儿,他都不听……那是他的亲骨肉啊!”她的话语中透出钻心的疼痛。 “想办法赚钱,把孩子赎回来。”赵砚直接点出核心。 吴月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迅速黯淡下去:“赎回来?谈何容易……那是三两银子!我猴年马月才能攒到?” 两个女孩,只卖了三两银子,多吗?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景,少得可怜。但话说回来,若不是钟家还要点脸面,恐怕连三两银子都不会给。如今卖儿卖女的多了,很多时候只为换一口吃的。都知道给大户人家为奴为仆日子艰难,但好歹有条活路——这便是底层人无奈之下的“活路”。 “如果你继续留在王家,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三两银子。”赵砚冷静地分析,“但如果你能和王家划清界限,靠自己,未必没有希望。以你的勤快,只要肯下力气,攒够赎身的钱,只是时间问题。” 他话锋一转,点明现实残酷:“不过,钟家花三两银子买人,你想原价赎回来,恐怕是痴心妄想。这些大户人家,吃人不吐骨头,不让你脱层皮,绝不会放人。赎金翻倍,乃至更多,都是有可能的。” 张小娥听得瞪大了眼睛:“公爹,您的意思是……让月英嫂子离开王家?”她觉得这想法太大胆了。 “不是彻底离开,而是‘离家不分家’。”赵砚修正道。他明白,在这个时代,让一个嫁出去的女人主动离开夫家,是惊世骇俗的。所谓“离家不分家”,是一种变通,人离开,但名义上还保留着婚姻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减少舆论压力。 杨招娣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心惊肉跳。这想法在她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吴月英却被这话触动了,她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赵叔,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赵砚反问道,“当然,前提是你自己下定决心,愿意走这条路。” “愿意!我愿意!”吴月英激动起来,声音带着恨意,“这些年来,他们打我、骂我、怎么羞辱我,我都能忍!是我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我对不起老王家的香火!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卖我的闺女!那是我的命根子!为了她们,我什么都能豁出去!” 赵砚没有去纠正她思想里“生不出儿子是罪过”的桎梏。每个时代都有其局限,强行灌输现代观念并无意义。在这大康朝,以夫为纲是天经地义,女子主动离家便是大逆不道,不仅舆论不容,连律法也难以支持。所以,帮忙可以,但必须讲究方法,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尽可能保全吴月英的名声,否则她将寸步难行。 “赵叔,只要您能帮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吴月英跪在炕上,将赵砚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砚侧身避开她的跪拜,走到一边,继续用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语气点明现实:“现在年景不好,卖儿卖女是常事,饿死人也稀疏平常。你两个女儿去了钟家,不说享福,至少能有口饭吃。在王家,一天一顿还吃不饱,孩子都快饿死了。根子在于王大志一家重男轻女,就算你将来攒够钱把孩子赎回来,在这样的家里,她们能有活路吗?能长大成人吗?” 他看着吴月英的眼睛:“所以,眼下的危机,未尝不是你们母女三人的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摆脱王家,自己掌握命运的机会。抓得住这次机会,以后日子再苦再难,是你们母女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抓不住,你就算现在寻死,也救不回孩子。王家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把你抓回去,直到你生出儿子为止。”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彻底撕开了吴月英最后的幻想。在这世道,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地位便是如此卑微。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吴月英再怎么外柔内刚,此刻也六神无主,只能无助地拉着赵砚的衣袖,“赵叔,求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张小娥和杨招娣都不敢插话,她们知道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插手,可能给家里带来无穷麻烦。 对赵砚而言,单纯拿出几两银子帮吴月英赎女儿并不难。但之后呢?吴月英依然是王大志的妻子,除非她远走他乡,与王家彻底断绝关系。所以,要想真正帮人,必须想一个周全之策,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牵连自身,还要能打中王家的要害。 想到这里,他对杨招娣和张小娥说:“你们先出去一下,关上门。我有话要单独跟月英说。” 张小娥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杨招娣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拉着张小娥出去了,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赵砚和吴月英两人。 赵砚压低声音,开始详细阐述他的计划:“月英,我的想法是,你先想办法回一趟娘家,寻求娘家人的支持,然后……” 吴月英听得十分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迟疑:“赵叔,这样……真的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而且,就算不成,我也还有后手可以帮你兜底。”赵砚语气笃定,“但如果你不按这个思路去争,即便你日后侥幸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也依然改变不了你们母女任人摆布的命运。你必须先争取到‘自立’的可能。” 第59章 暗夜之袭 赵砚与吴月英在屋内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结束。吴月英虽然身心俱疲,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躺在温暖的炕上,辗转反侧,心中反复思量着赵砚的计划,既有不安,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月英嫂子,先睡吧,养好精神才能做事。”周大妹轻声劝慰道。 吴月英点点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将走上一条从未想过的艰难道路。 与此同时,王家却是一片混乱后的阴沉。 王大志躺在床上,脸上被吴月英抓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王老太一边用家里珍藏的、据说能消肿化瘀的土方药油给他涂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下手这么狠毒,把我儿子的脸都抓破了相!明天非把她抓回来,吊在梁上狠狠打一顿不可!” 王老头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色铁青:“她跑到赵老三家去了。要不是赵老三多管闲事,给了那点钱,让村里人戳我们脊梁骨,咱们至于被逼到卖女儿吗?”他越想越气,恶毒地猜测道:“这贱人,该不会是早就跟赵老三有一腿了吧?” 王老太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能吧?村里不都说赵老三……那方面不行吗?” “你跟他睡过?你知道他行不行?”王老头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你个老不死的胡吣什么!”王老太恼羞成怒地骂了回去,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王大志忍着疼插嘴道:“爹,村里人都这么说啊。他要是行,能打这么多年光棍?早该娶媳妇了!” 王老头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那是他老娘偏心,把钱都贴补了老大老四,没给他张罗!再说了,我跟他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我能不知道他?小时候比撒尿,他就比我们谁都远!那家伙什……”他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损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硬生生咽了回去,烦躁地挥挥手:“反正我看那赵老三,不像是个没种的!” 王大志一听,怒火“噌”地窜了上来:“爹,你是说……那贱人真敢偷人?还是跟赵老三那个老光棍?”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嚷嚷什么!怕邻居听不见?”王老头瞪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就算是真的,你也给我烂在肚子里!现在要紧的是把她弄回来!闺女已经卖了,钱也拿了,契约也签了,反悔不了。等她回来,你加把劲,赶紧让她怀上,生个儿子才是正经!有了儿子,她还敢翻天?” “爹,那……那多恶心!”王大志一想到那种可能,就觉得膈应。 “恶心?饿死你就不恶心了!”王老头啐了一口,“你是没过过真正的苦日子!远的不说,隔壁村就有兄弟几个共一个婆娘的,不也照样过日子?要不是你上头几个哥哥命薄,小时候就没了,你以为你能独占一个?别不知足!” 王大志被父亲一番抢白,哑口无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在这穷乡僻壤,为了传宗接代,许多事情都可以变得没有底线。 王老太也附和道:“对!明天就去赵老三家要人!抓回来就关起来,肚子不大起来,别想出门!” 王大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嗯!这次不生个带把的,决不罢休!” 与王家的算计不同,刘家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 刘铁牛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难眠。下身的伤口虽然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剧痛,但时不时传来的隐痛和麻木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残酷的事实——他废了。 乡里的郎中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一脚踹得太狠,伤到了根本,需要长时间静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刘铁牛自己能感觉到,那里仿佛死了一般,毫无生气,甚至偶尔还会尿血。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这几日胡须生长变得极其缓慢,皮肤似乎也细腻了些,连嗓音都好像尖细了一点……这些变化让他不寒而栗,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羞耻和恐慌。 而这一切,都是拜王大志所赐!若不是他非要拉着自己去猎熊,若不是他惹出祸事连累自己,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子?滔天的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更让他心寒的是家人的态度。母亲在收了王家三两银子的“补偿”后,便不再提报仇的事,反而时常安慰他“好好养伤”。父亲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有时甚至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嫌弃。今晚,母亲甚至偷偷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细粮做的饼子塞给了才十四岁的老三,而自己这个伤员却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刘铁牛绝望地意识到,父母或许已经放弃了他,将传宗接代的希望转移到了老三身上。他甚至听到父亲私下里商量,说明年开春就要给老三说个媳妇!老三才十四岁,而自己都十八了,以前求着父母给自己说亲,他们总是推三阻四……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我完了……我这辈子彻底完了……”刘铁牛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王大志这个罪魁祸首好过!我要报仇!”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也要让王大志尝尝变成废人的滋味!让他也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至于赵老三?他本来就是个老光棍,废不废也没区别,没必要多此一举。 复仇的火焰燃烧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挨到后半夜,听着父母震天的鼾声,悄悄爬了起来。每走一步,下身的疼痛都让他龇牙咧嘴,只能像个螃蟹一样别扭地挪动双腿。 他摸黑找到家里那把砍柴的钝刀,别在腰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 寒冬深夜,月光清冷,地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骨的寒风钻进他单薄的衣衫,冻得他浑身发抖。与往日那个血气方刚、不畏寒冷的青年判若两人。 村里的狗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这嘈杂的狗吠声,恰好掩盖了他翻过王家低矮土墙时弄出的细微动静。 他像幽灵一样潜入院内,循着屋里传来的沉重鼾声,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刀尖拨开了窗户的插销。屋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炕上躺着三个模糊的人影。 刘铁牛的心跳得像擂鼓,紧紧攥着刀柄,手心全是冷汗。他真想一刀一个,把这害他至此的一家人全砍了!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杀人偿命,他还不想死。 “废了他……只要废了王大志就行……让他跟我一样……”他恶狠狠地想着,“这样,爹娘就没钱给老三娶媳妇了!我没有的,老三也别想有!”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一点微光,迅速确定了王大志的位置,又立刻吹灭。在黑暗中,他凭借记忆和感觉伸出手,颤抖着摸索着…… “让你也尝尝这滋味!”刘铁牛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 “啊——!!!” 正酣睡的王大志被一阵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惊醒,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下一秒几乎疼晕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似乎揪住了什么。 这声惨叫如同惊雷,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大志!咋了?出啥事了?!”王老头和王老太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 第60章 余波与筑基 刘铁牛被王大志下意识地揪住,慌乱中挨了重重一脚,仰面摔倒在地,撞翻了墙角夜壶,污秽之物淋了一身,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是谁?!”王老头被惊醒,厉声喝问。 王老太也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有贼!快抓贼啊!” 刘铁牛顾不上浑身恶臭和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趁王家老两口还没完全清醒,忍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王老头抄起门边的顶门棍就追了出去,对着那个仓皇逃窜的黑影胡乱挥舞:“打死你个狗贼!敢来我家偷东西!” 王老太也跟着跑出来,扯着嗓子大喊:“抓贼啊!快来人抓贼啊!”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小山村的寂静。左邻右舍被惊醒,纷纷点亮油灯,披衣出门。 “老王,贼在哪儿?” “跑了!往那边跑了!快帮我抓住他!”王老头气急败坏地指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闻声追去。刘铁牛本就伤势未愈,跑动困难,没多远就被众人追上,按倒在地。 王老太端着油灯凑近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刘老四家的铁牛吗?” “还真是他!怎么满脸是血?” “不会……不会给打死了吧?”有人担忧地说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王老头见是刘铁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嘴硬道:“打死又怎样?谁让他半夜摸进我家!打死也活该!” 王老太也尖声附和:“就是!偷东西被打死,天经地义!” “先别管那些,快把人弄醒看看!”一位年长的妇人说道。 “快去叫刘老四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有人给刘铁牛掐人中,有人快步跑去刘家报信。 刘老四被从睡梦中叫醒,一听来人说他儿子在王家被打得半死,第一反应是不信:“胡说八道!我儿子好好在家睡着呢!”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老四怒气冲冲地点亮油灯,往儿子睡的炕上一照——床上空空如也,伸手一摸被褥,早已冰凉。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一巴掌扇醒还在酣睡的妻子:“别睡了!出大事了!铁牛……铁牛不见了!” (翌日清晨) 赵砚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昨夜三个女人嘀嘀咕咕到半夜,让他有些头疼。他起身来到屋后简陋的茅厕,抬头望着自家漏风的茅草屋顶,心中暗下决心:这几天必须把烧瓦的事提上日程。 烧制瓦片本身技术含量不高,关键在于黏土质量和燃料。这年头,木炭昂贵,煤炭更是稀罕物,导致砖瓦成本居高不下,普通农家根本用不起。 “先搭个小点的窑炉试试,过两天想办法去乡里弄点煤回来……”他系好裤腰带,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温着的早饭:一碗撒了糖的蛋花汤,一碗粟米饭,还有一张烙得金黄的鸡蛋饼和一碟咸菜。周大妹和李小草已经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赵砚独自坐在炕边,享用着难得的清净早餐。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大妹和李小草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公爹,不好了!昨晚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了?”赵砚放下碗筷。 周大妹将听来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赵砚听完,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是说,刘铁牛昨晚潜入王家,把王大志……给废了?” “对!村里都传遍了,说刘铁牛下手极狠,王大志伤得很重,怕是……怕是彻底不行了。”李小草补充道,脸上带着后怕。 赵砚倒吸一口凉气:“这刘铁牛,恨意不小啊。”设身处地想,若自己遭此大难,恐怕也会生出极端报复之心。 “月英嫂子呢?”他问。 “被她公婆硬逼着去照顾王大志了。”李小草着急地问,“公爹,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砚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王大志这一废,王家等于绝了后。王老头年纪大了,王老太也早已过了生育年纪。这么一来……事情反而对我们有利了。” 他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下了炕:“小草,你去想办法悄悄告诉月英,让她沉住气,按我们昨天商量的计划行事,时机或许快到了。” 李小草用力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赵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刘铁牛这一闹,倒是帮了个大忙。” (村中动态) 一整天,村子里都沸沸扬扬。王家就王大志一根独苗,如今彻底废了,王老头夫妇如同疯了一般,差点跟刘老四一家拼命。刘老四家自知理亏,但也不甘示弱,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双方都挂了彩。 村老徐有德出面调解,但王家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王大志的伤势,连乡里请来的郎中看了都直摇头,说除非神仙下凡,否则无力回天。而且伤势凶险,若不尽快处理干净,恐有性命之忧。 最终,在几位村老的强行干预下,两家才暂时罢手,决定先保住王大志的性命要紧。刘老四家之前拿到的那三两银子赔偿,还没捂热就不得不掏了出来。下午,王家人用板车拉着奄奄一息的王大志,急匆匆往乡里求医去了。 (赵砚的行动) 外面的纷扰似乎与赵砚无关。他一整天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收集合适的黏土,用上次修炕剩下的石块垒了一个小型试验窑炉,规模不大,一次能烧百来片瓦。他将和好的黏土用自制的模具成型,均匀地摊在屋内通风处阴干。 村里人见他忙活这些,不少人都觉得好笑: “砚娃子,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鼓捣这玩意儿?” “瓦片那是咱庄户人家用得起的?你看徐村老家不也是茅草顶?” 赵砚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解释。他深知,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周大妹和李小草却对公爹充满信心。瓦还没烧,李小草就已经开始憧憬:“等公爹把瓦烧出来,铺在屋顶上,咱们冬天就不怕漏风了吧?” 周大妹也点头:“听说瓦房顶结实,下雨不漏,下雪也压不塌。”看着家里在公爹的操持下一天天变样,她心里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成不成,烧出来才知道。”赵砚笑着回应。 这时,周家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砚娃子,听说你要烧瓦?” 赵砚连忙迎上去:“大娘,您怎么来了?天冷,快屋里坐。” “屋里呆着闷得慌,听说你忙活,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周老太说着,挽起袖子,也不嫌脏,拿起一块黏土就帮着揉捏起来。 “大娘,这活儿脏累,您快歇着,别累着冻着了。”赵砚赶忙劝阻。 “活动活动筋骨暖和。老婆子我忙活了一辈子,闲不住。”周老太执意要帮忙。 赵砚拗不过她,只好搬来一个小板凳让她坐下:“那您慢着点,累了就歇歇,困了就去炕上躺会儿,暖和。” 第61章 暖意与认亲 一天的忙碌结束,看着院子里阴干的一排排瓦坯,张小娥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这种一家人齐心协力为改善生活而努力的感觉,让她觉得这才像个真正的家。回想当初公爹为两个战死的哥哥办丧事时,赵家老宅那边的冷漠和“养子不入祖坟”的绝情,与眼前周家奶奶的热心肠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老太陪着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揉泥、制坯,一刻没停,却始终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她见识广博,言语间透着一股豁达和爽朗,让张小娥和杨招娣都感到十分亲切。 赵砚打来热水:“大娘,忙了一天,快洗洗手,歇歇。” 杨招娣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周奶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周老太笑呵呵地洗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惊讶道:“哟,还是糖水?这可金贵着呢!” “是公爹特地嘱咐的。”杨招娣解释道。 周老太看向赵砚,眼中满是欣慰。糖在这年景是稀罕物,赵砚舍得拿出来招待她,足见其心意真诚,不是小气之人。 张小娥亲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周奶奶,公爹说了,让您晚上就在我们家吃饭,不许走!” 周老太也没推辞,爽快答应:“成!那老婆子我就不客气了,我来帮你们烧火!” 与赵家老太太那种刻意端着的“体面”不同,周老太的从容是发自骨子里的。她衣着朴素,言行却大气爽快,让人如沐春风。赵砚心想,家里若有这样一位明事理、心胸开阔的长辈,日子定能和顺许多,赡养她也是心甘情愿。 晚饭虽不奢华,却足够实在:一盆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碟油汪汪的咸菜炒鸡蛋,还有赵砚昨日从山里带回、用盐腌好的一小块风干肉。两个菜,分量却很足。 将周老太请到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坐下,老太太摸着热乎乎的炕面,惊奇不已:“这土炕可真暖和!既能做饭,还能把炕烧热,一举两得,真是巧思!” “是我公爹琢磨出来的!”张小娥骄傲地说。 赵砚笑了笑,对杨招娣说:“招娣,去地窖里,把咱们前些日子渍的那罐柿子取点出来,给大娘尝尝鲜。” “我去我去!”张小娥抢着要去,她馋那甜滋滋的渍柿子好久了。杨招娣宠溺地笑笑:“好,不跟你抢。” 周老太好奇地问:“渍柿子?是把柿子用糖腌了吗?” “差不多,您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赵砚卖了个关子。 不一会儿,张小娥用一个大陶碗端了满满一碗渍柿子出来,琥珀色的柿子泡在粘稠的糖汁里,看着就诱人。 “公爹,您看,这糖汁都熬得稠稠的了!”张小娥兴奋地说。 赵砚用勺子搅了搅:“嗯,正是好吃的时候。”他先给周老太盛了一碗,然后又给杨招娣和张小娥各盛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上:“大娘,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老太吃过鲜柿子,也吃过晒干的柿饼,却从未尝过这种渍柿子。她用木勺舀起一块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嗯!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好吃!” 赵砚这才笑着对儿媳说:“你们也快吃吧。不过记住,这东西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一碗,吃多了容易积食,肚子疼。” 周老太也点头附和:“你们公爹说得对。柿子是个好东西,荒年能顶粮,但性子寒,吃多了伤脾胃。” 两女捧着碗,小口喝着甜丝丝的糖汁,吃着软糯的柿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渍柿子比柿饼好吃多了!”张小娥赞叹道。赵砚心里暗笑,这在大康是美味,若放在他前世,怕是没几个人会稀罕。 他给周老太碗里夹了几块肉:“大娘,饿了吧?咱们吃饭。” 看着桌上的白米饭、炒鸡蛋和难得的肉菜,周老太心中感慨万千。看来赵砚家的光景,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还有这独特的渍柿子,都显露出这孩子的巧思和能耐。她想起前些天王家上门闹事时赵砚的应对,心想这孩子待人实诚,却绝非愚笨之人,懂得闷声发家、财不露白的道理。 虽然好奇赵砚这些米肉的来路,但她并未多问。在她看来,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托你的福,老婆子我又吃上肉咯。”周老太呵呵一笑,“这要是说出去,不知要羡慕死多少人哩!” “不敢说天天有肉,但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还是能想办法的。”赵砚解释道,“我在乡里找了个差事,帮城里的皮货商收些山货,能赚点辛苦钱。我就托他下乡时,顺便给我捎带点米面肉食。光靠米糠野菜,身子骨实在扛不住。” 周老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赵砚家道殷实,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她这个老婆子的帮衬。她原本想着,若赵家艰难,自己尽力帮扶,日后也能有个依靠。如今看来,反而是自己在沾光。 “来,都动筷子,趁热吃。”赵砚招呼着,自己也大口吃起来。在他的影响下,杨招娣炒菜也舍得放油了,饭菜滋味十足。结果就是,四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撑了。 饭后,赵砚和周老太坐在热炕上闲聊,杨招娣和张小娥则收拾碗筷。 “三儿啊,大娘没想到你这么有成算,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看到你这样,大娘就放心了。”周老太语气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赵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说道:“大娘,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不这么折腾,这一家子早就散了,外人更要欺上门来。绝没有故意瞒着您的意思。” “不,你做得对。”周老太摆摆手,“这年景,家家不易,露富招人妒,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你既能持家,又会做人,大娘我是真替你娘高兴,她养了个好儿子啊!”话语间,透露出她觉得自家已无需她再多操心,萌生了退意。 赵砚心中一动,急忙恳切地说道:“大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您亲儿子看待。我赵三没大本事,但说过的话算数: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您;有一件衣裳穿,绝冻不着您。我给您养老!” “你这孩子的心意,大娘领了。”周老太叹了口气,“可你上有老娘要奉养,下有儿媳要照顾,老太婆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怎么能是添乱呢?”赵砚真诚地宽慰道,“您要是愿意,我认您做干娘!您就当……就当我是图您那点家当,图您清静,成不?” 周老太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要是真图我那点东西,我倒高兴了!” 赵砚闻言,立刻起身,郑重地跪在炕前:“大娘,我不图别的,就图您为人正直,真心实意为我着想,替我说话。生身父母,我没得选,是好是歹都得认。但这干亲,是我自己选的!您心地慈善,明事理,我打心眼里敬重您。我那两个战死的儿子生前就常说,周家奶奶是好人,要是咱家奶奶就好了……如今他们不在了,我这当爹的,想替他们圆了这个心愿。请您成全,莫要嫌弃我这个干儿子!” 这番话情真意切,周老太听得瞬间湿了眼眶。她知道,什么“儿子的心愿”不过是赵砚找的由头,本质是这孩子重情重义,念着她的好。这份赤诚之心,让她感动不已。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周老太连忙伸手去扶,声音哽咽,“你这个干儿子,大娘认了!认了!” 第62章 定亲与划界 在大康朝,认干亲是件极为郑重的事,绝非儿戏。一旦确立,便形同真正的血缘关系,义子有权继承干亲的家业。赵砚这一跪,等于正式确立了与周老太的母子名分。 按周老太的为人,待她百年之后,周家的一切,自然由赵砚这个干儿子继承。周家在村中田产颇丰,老太太心善,将田地租给村民耕种,只收一成租子,比那些动辄收三五成的地主良心太多。加上她儿子、孙子皆是战死沙场的忠烈,乡里每年都会派人慰问,送来米面油布等物,日子虽不奢华,却也殷实安稳。 这么算来,反倒是赵砚占了便宜。 但对周老太而言,她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能真心实意为她养老送终的人。她在村里暗中观察了许久,本想找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养在身边,可看来看去,没一个合眼缘的。反倒是人到中年、沉稳踏实的赵砚,最合她的心意。 “好孩子,快起来!”周老太连忙弯腰搀扶赵砚,眼中闪着欣慰的泪花。 “干娘。”赵砚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 “诶!”老太太欢喜地应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厨房忙活的两女也听到了堂屋的动静。赵砚喊道:“大妹,小草,过来给你们干奶奶磕头。” 周大妹和李小草本就对这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充满好感,闻言立刻走到堂屋,双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给干奶奶磕头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得了赵砚这么个孝顺干儿子,又添了两个乖巧懂事的孙媳妇,她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她当即褪下自己手腕上戴了多年的两只银镯子,分别套在周大妹和李小草的手腕上:“奶奶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这镯子是我当年的嫁妆,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送给你们,莫要嫌弃。” “干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两女连忙推辞。 “收下吧,”赵砚开口道,“这是干娘给的改口礼,是长辈的心意,必须收下。” “你公爹说得对,”周老太故意板起脸,“必须收下,不然奶奶可要生气了。” 两女对视一眼,心中感动,不再推辞,齐声谢道:“谢谢干奶奶!” 抚摸着腕上温润的银镯,二人心中百感交集。嫁入赵家这么久,赵家老宅那边的亲奶奶,别说给礼物,连个好脸色都难得给过。而这位刚认的干奶奶,一见面就将如此珍贵的贴身之物相赠。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能如此之大? 见两女欢喜,赵砚也由衷高兴。他当即挽留老太太在家过夜。 “不了,”周老太摆摆手,脸上带着光,“我得回去,把这事告诉我家老头子他们。他们在天有灵,要知道我认了你这么个好儿子,肯定也高兴。” 听到这话,赵砚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忠烈为人敬重,可活着的家属,却要承受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那我送您回去。”赵砚上前,自然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就像牵着自家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了家。 送完周老太,赵砚折返回家,刚进院门,眉头就皱了起来——郑春梅又来了,正站在院中,神色局促。 “你怎么又来了?”赵砚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 郑春梅听出他话里的疏远,急忙解释:“我……我是想来问问,还有没有针线活计……” 赵砚瞥了一眼堂屋方向,见周大妹和李小草都面露不悦,便一把拉住郑春梅的胳膊,将她半推半就地拉出了院门。 “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以后没事别来我家!”赵砚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免得招娣和小草起疑心。你不想做人,我还想清清白白地做人呢!” 郑春梅被他这话噎得胸口发闷。自己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难道还配不上他一个老光棍?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她试图软化态度。 赵砚却不吃这套,直接戳穿她的心思:“你不是想看我,你是肚子里没食,想来讨口吃的。” 被赵砚点破,郑春梅索性也放开了些,仰起脸道:“是又怎么样?你昨天还嫌我身子虚,摸着硌手呢!我吃点东西补补,不也是为了……为了让你舒坦点?”经历过一次,她说话也大胆了许多。 “你当我这是善堂呢?天天来打秋风?”赵砚板着脸反问。 “谁打秋风了?”郑春梅气得咬牙,“我……我难道没让你舒坦吗?” 赵砚心中冷笑。他深知对待这种关系,必须掌握分寸。既不能让她彻底绝望,免得鱼死网破;也不能让她过于得寸进尺,失了掌控。 “说得好像你不舒坦似的。”赵砚不为所动,重申原则,“我说了,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我没找你,你就不能主动上门。时间久了,村里人眼睛毒着呢,肯定能看出端倪。” 郑春梅这才意识到赵砚的谨慎和“无情”,但她实在饿得难受。昨天那顿饱饭之后,家里那掺着米糠的糊糊和又硬又涩的野菜饼,她简直难以下咽。昨晚喂给三丫的奶水都稠了不少,孩子难得吃得打起了饱嗝。全村估计也只有赵砚能让她和孩子吃饱,她不敢真惹恼他。 她只好放软身段,委屈道:“那……那我不来,你怎么通知我?总得有个由头吧?我也不能天天去金鸡山砍柴啊,婆婆会起疑的。” 赵砚一想也是。大冷天的,总在外面晃悠容易惹人怀疑,而且带着个尾巴,风险太大。得有个更稳妥的联络方式。 “这样,过两天,我会在后山找个僻静地方做个记号。以后咱们就在那儿碰面。在村里,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必须保持距离,明白吗?”赵砚定下规矩。 郑春梅本想争取点主动权,但眼下她根本没资格谈条件,只好不情愿地答应:“那……好吧。” “我这两天要忙着烧瓦,没空。两天后的这个时辰,你去后山岔路口等着,看到系着红布条的树枝,就往里走。”赵砚交代清楚,不再多言,直接关上了院门。 听着门内脚步声远去,郑春梅气得直跺脚,心里暗骂:“死赵老三!我大冷天跑出来,你好歹给块饼子垫垫肚子啊!”却也只能无奈地转身离开。 赵砚回到屋内,周大妹连忙问道:“公爹,郑家嫂子走了?” “嗯,跟她说明白了,以后她不会随便来了。”赵砚淡淡道。 “那就好。”李小草松了口气,心直口快地说:“您都不知道,村里人现在说得可难听了……” “小草!”周大妹急忙打断她,使了个眼色。 赵砚眉头微蹙:“村里人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李小草意识到失言,连忙摇头。 “说!”赵砚语气一沉。 李小草对公爹心存敬畏,见他板起脸,只好硬着头皮道:“村……村里有些人嚼舌根,说公爹您……您借帮工的名义,占郑寡妇的便宜……” “还有呢?” “公爹,别听他们胡说!”周大妹赶紧打圆场,“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死的都能被他们说成活的!” 赵砚心里暗自摇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他守身如玉几十年,反倒让郑春梅拔了头筹。不过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知道,说闲话的不止是那些长舌妇,村里不少光棍和老男人,哪个不是眼巴巴地想凑到郑寡妇跟前献殷勤?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第63章 集市与契机 天还未亮透,赵砚便推着板车,踏着晨霜赶往富贵乡大集。他需要补充一些生活物资,更重要的是,利用系统商城进行交易,积累资金。 抵达集市时,天色已大亮,集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富贵乡附近有露天煤矿,但官府严禁百姓私自捡拾。这个时代,煤炭被称为“石炭”,民间使用尚不普遍,多因开采困难和运输成本高昂,尚未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赵砚推测,官府禁采,更多是出于对矿难和资源管控的考虑,而非因其已广泛使用。 他在集市上仔细搜寻,凭借系统提示,低价淘换到不少好东西: 【叮!发现野生羊肚菌干,估价八百文\/斤,总价值约两千文……】 【叮!发现野生松杉灵芝,估价两千文\/斤,总价值约四千五百文……】 【叮!发现完整兔皮三张,估价……】 一圈转下来,赵砚用带来的十斤粟米和一千二百文钱作为掩护,通过系统交易,再次净赚了约四十两银子。他不敢过于招摇,每次交易成功,都假装将物品放入板车上的竹篓,实则迅速存入系统仓库。 按照这个速度,资金破百两指日可待。他留意了一下毛小龙的摊位,并未发现其身影,心中略感可惜:“本想再交易一次,让余额一举破百的……”不过他也知足,将部分品质上乘的山货留下自用,其余尽数出售。对他而言,赚钱是为了改善生活,而非单纯囤积。 离开集市,赵砚直奔乡治所附近的官营木炭场。这里是富贵乡最大的木炭交易点,许多卖炭翁将辛苦烧制的木炭运来售卖,收购价被压得极低,仅比普通柴火贵一两倍。而官府转手卖给乡绅的价格却能翻番,至于乡绅使用的上等木炭,价格更是高昂,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烧炭耗时费力,利润微薄,卖炭翁的处境比樵夫更为艰难。 赵砚此行的主要目标并非木炭。他目光扫视,很快在角落发现了一堆乌黑的石炭(煤炭),心中暗喜。他走上前,对一位面色冷峻、像是管事的中年汉子拱手道:“这位官人,小人想买些石炭。” 那汉子抬了抬眼皮,语气生硬:“买石炭作甚?” “回官人,天寒地冻,想买些回去取暖。”赵砚早已想好说辞。 “要多少?” “先要一百斤试试,多了也买不起。”赵砚说着,递过一小串铜钱。 汉子数了数钱,对旁边两个力夫使了个眼色:“给他装车,分量给足点。” 赵砚将板车推到一旁等候,趁机竖起耳朵听那汉子与另一人闲聊。 “听说了吗?县尊大人过几日要下乡巡视。” “怎会不知?乡正昨日就通知各里正准备了。” 赵砚心中暗笑,这年代的官员下乡“考察”,果然也是提前打招呼,与其说是体察民情,不如说是让下面提前准备,免得失了体面。 那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便偏了。 “知道前些日子姚游缴为何要大张旗鼓去猪嘴山猎虎吗?” “不是说那老虎伤了人,为民除害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老虎又没进村伤人,是那几个猎户自己深入险地,乡里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山里去?另有隐情!” 年长些的汉子压低声音:“是为了讨好县太爷!听说咱们这位县太爷……偏爱纳妾,这妾室多了,身子难免亏空。那虎鞭、虎骨,可是大补之物……” “嘘!慎言!这话传出去,你我吃罪不起!”年轻些的连忙制止。 年长汉子也警觉地四下张望,瞥了赵砚一眼,见其似乎在专心等装车,才转而说起别的闲话。 赵砚心中恍然,暗骂一句:“果然如此!”为了巴结上司,投其所好,便兴师动众,征召民夫入山冒险,甚至葬送了几条人命。那些死去的壮丁,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被以服徭役的名义征召,死了也申诉无门,更别提赔偿。这世道的黑暗与不公,可见一斑。 “必须想办法往上爬,拥有自保和庇护家人的能力!”赵砚心中愈发坚定这个念头。同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眼下,或许就是个机会?” 他心念一动,进入系统商城,花费六百文,购买了十粒用小瓷瓶盛装的“强身健体丸”(避免直白药名,用更隐晦的称呼),此药据说有固本培元之效。他将瓷瓶小心收好。 此时煤炭已装车称重。赵砚走到那两位闲聊的汉子面前,客气地询问:“二位官人,打扰一下,请问姚游缴此刻可在治所内?” 被打断聊天的两人面露不悦,年长那位皱眉道:“你找姚游缴何事?” 赵砚恭敬回答:“小人是小山村的赵砚,与姚游缴相识。此次特地从乡下带了些新鲜山货,想呈给姚游缴。” “你认识姚游缴?”两人将信将疑。 赵砚点头,语气诚恳:“是的,姚游缴吩咐过,若得了好山货,可随时送来乡里。”说着,他掀开背篓一角,露出里面品相不错的菌菇。 两人见状,脸色缓和不少。年长汉子指了指里面:“姚游缴在值房,你直接进去吧。” “多谢二位!”赵砚拱手道谢。年长汉子想了想,又对装车的力夫补充了一句:“老牛,给这位老乡的秤给足些。” 赵砚推着板车进入治所院落,向守卫说明来意后,被引至姚应熊的值房外通报。 此时,姚应熊正在查看邻乡送来的公文,眉头紧锁。邻乡与大关山接壤,山中有匪寇盘踞。据报,山匪蠢蠢欲动,可能于年前下山劫掠,以过个“肥年”。作为主管治安的游缴,剿匪是其职责所在,但山匪凶悍,剿匪风险极大,姚应熊内心并不愿冒险。可若真让匪患成灾,他必定难辞其咎,压力巨大。 前番猎虎失利,他已遭乡正训斥。若治安再出大纰漏,即便他出身本乡大族姚家,恐怕也难保官位。游缴虽非乡里最高官职,却掌有实权(乡兵),对家族发展至关重要。一旦失势,后果不堪设想。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手下乡兵来报:“姚游缴,外面有个自称小山村赵砚的人求见,说是给您送山货来了。” “赵砚?”姚应熊略一思索,想起了那个重情重义、献上蜂巢的老汉,印象颇佳。他放下公文,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砚走进值房,恭敬行礼:“小民赵砚,见过姚游缴。” 姚应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老赵啊,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山野珍品?” 第64章 投石与问路 赵砚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一些晒干的菌菇:“姚游缴,这是山里采的鲜菌子,晒干了味道更醇厚,给您尝尝鲜。” 姚应熊瞥了一眼,只是些寻常山菌,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这东西在乡下人眼里是山珍,在他眼里却稀松平常。不过想到赵砚特地跑来乡里找他,这份心意还是领了,便点点头:“老赵有心了。不过这菌子常见,可比不上你上次送的蜂蛹稀罕,给不了高价。” “姚游缴误会了,”赵砚笑着摆手,“这菌子是给您尝鲜的,不值几个钱。我今天来,是另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哦?什么东西?”姚应熊来了兴趣。 赵砚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真正的好东西,在这里面。” 姚应熊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往里一瞧,只见里面装着几粒深褐色、黄豆大小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是……药丸?治什么的?” 赵砚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姚游缴,这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的方子。男人用了,精神焕发,夜里有劲;上了年纪的人用了,能感觉身子骨暖和一些,走路腿脚都利索些。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壮阳药?”姚应熊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审视。 “比寻常的虎骨酒、鹿茸膏要温和,也更见效。”赵砚解释道,“不伤根本,重在调理。这是我早年偶然救了一位落魄的游方郎中,他临别时赠我的几个秘方之一。说是日后若遇难处,或可凭此谋生。这方子用料讲究,配比复杂,我攒了许久才凑齐材料制成这么几丸。” “你试过?”姚应熊追问。 赵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低声道:“不瞒姚游缴,我……我年轻时落下过病根,身子一直有些虚。那郎中走前留过几丸试用,我服后确实感觉大不一样,身上有劲了,连带着多年的老寒腿都轻快不少。村里人都知道我以前身子弱,但他们不知道是这药的功劳。” 姚应熊盯着赵砚的脸,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五六分。他久在乡里,接触三教九流,知道有些民间偏方确实有奇效。若此药真如赵砚所说,既能助兴又不伤身,对那些富贵人家、尤其是某些有难言之隐的贵人来说,价值可就大了。他立刻想到了县衙里几位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的老爷…… “你打算卖什么价钱?”姚应熊不动声色地问。 “姚游缴这是哪里话!”赵砚连连摆手,语气诚恳,“上次您高价收我的蜂货,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感激还来不及。这几丸药,是我的一点心意,万万不能收钱!” “一码归一码。”姚应熊摆摆手,态度却很坚持,“上次是买卖,公平交易。这次是药,入口的东西,性质不同。这样吧,药我先收下。但谨慎起见,我得先确认药效。若果真如你所说,我必不会亏待你。到时候,我亲自去小山村找你详谈,如何?”他担心赵砚觉得不被信任,又补充道:“老赵你别多心,并非不信你,只是药物关乎性命,稳妥些总没错。” “应当的,应当的!”赵砚立刻表示理解,“姚游缴考虑周全。这药虽好,但也需因人而异,体弱者或年迈者用量需格外谨慎,切不可贪多。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补药也经不起滥用,身体底子好才是根本。” “说得在理。”姚应熊点点头,对赵砚的实在又添了几分好感。他沉吟片刻,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子,塞到赵砚手里:“这钱你拿着,算是定钱。若药效确凿,后续再议。” “这……这太多了,使不得……”赵砚推辞。 “拿着!”姚应熊语气不容置疑,“你辛苦制药也不容易。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姚某人了。” 赵砚这才“无奈”地收下银子,躬身道:“那就多谢姚游缴了。” “还没用午饭吧?留下一起吃个便饭?”姚应熊客气地邀请。 “不敢叨扰,不敢叨扰!姚游缴公务繁忙,小人这就告辞。”赵砚连连摆手,背起竹篓恭敬地退了出去。他心知这只是场面话,阶级差距摆在那里,一瓶药还不足以让他登堂入室同桌而食。 姚应熊也没强留,跟着送到衙门口。门外办事的人见到姚应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问好:“姚游缴!” 姚应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赵砚停在旁边的一辆破旧板车上:“老赵,这是你的车?” “是,姚游缴。入冬天冷,家里想备点石炭取暖。”赵砚答道。 姚应熊转头对刚才闲聊的两个差役吩咐道:“你们俩,去给老赵的板车装满石炭。记着,以后老赵来乡里买炭,按半价算。”些许石炭,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却能顺手做个人情。 “是!姚游缴!”两个差役连忙应声,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抢着上前帮赵砚铲煤,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赵老哥,方才多有怠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砚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连连道谢:“有劳二位兄弟,有劳了!”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姚应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这两个前倨后恭的差役恨不得把他供起来。赵砚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 很快,板车就装满了上好的块煤。其中一个差役更是悄悄塞给赵砚几十文钱,赔着笑脸道:“赵老哥,一点心意,方才得罪了。” 赵砚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转手又拿出二十文塞回给那差役,笑道:“兄弟们辛苦,这点钱拿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姚应熊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赵砚,不仅做事有章法,为人也颇为圆融会来事,是个可以打交道的人。 目送赵砚拉着沉重的板车离开后,姚应熊回到衙内,心中已有了试药的人选。他手下有个叫朱老五的班头,今年三十五六,正值壮年,却有个难以启齿的隐疾——不举。为此他没少寻医问药,却始终不见起色。此事知道的人极少,姚应熊恰是其中之一。 他找来朱老五,将瓷瓶递给他,低声道:“老五,这药你拿回去试试。据说对男人那方面的毛病有些效用。” 朱老五接过药瓶,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又带着期盼的光芒:“游缴,这……真有用?” “试试无妨。若有用,你再来告诉我。”姚应熊拍拍他的肩膀。 赵砚拉着满载煤炭的板车,行走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十分吃力。走出乡集一段距离,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迅速将大部分煤炭收进了系统仓库,只留了浅浅一层铺在板车底做样子。顿时轻松了许多。 快到村口时,他才将大部分煤炭重新取出。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卸车,就听见村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徐大山粗犷的喊声:“各家各户听着!村老有要紧事宣布,都到村口大槐树下集合!快点!” 第65章 风起与立身 赵砚皱了皱眉,不知村老们又要宣布什么事。他交代周大妹和李小草将板车上的煤炭搬进厨房妥善存放,自己则快步向村口走去。 村口大槐树下,村民们已聚集得七七八八。三位村老——徐有德、王老栓、吴老贵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 “有德叔,这么急叫大家来,出啥大事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徐有德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才高声道:“乡亲们,安静!乡里刚传来文书,大关山那边的山匪近来活动频繁,为防患于未然,保境安民,乡里下令,各村须将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编练成民兵,择日开始操练,直至匪患平息!”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练兵?!” “有德叔,不会是让咱们去打山匪吧?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有刀有马的,咱们这不是去送死吗?” “是啊,咱们种地的,哪会打仗啊!” 赵砚在乡里时就隐约听到风声,没想到乡里的动作这么快。组织民兵在大康朝并不稀奇,农闲时抽丁训练是常事,所谓“寓兵于农”。但这些村兵缺乏正规装备和训练,真要面对凶悍的山匪,确实是以卵击石。 “吵什么!都给我安静!”徐有德板起脸,厉声喝道,“这是乡里的命令,谁敢不从?有意见的,站出来说!”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顿时噤声,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练兵是为了自保,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去剿匪!”徐有德缓和了一下语气,“大关山离咱们村远着呢,山匪未必会来。就算真来了,还有乡里的官兵顶着。让你们操练,是让你们有点防备,不至于任人宰割!谁要是不情愿,我就报上他的名字,让他去乡里跟官爷解释!” 一听可能被送去乡里,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去乡里往往意味着更苦的差役甚至被征去前线,谁都不愿意。 “叔,我们没意见,练,一定练!” “对,听村老的安排!” 见众人服软,徐有德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按户头算,咱村符合年龄的男丁约有一百六十人。乡里要求编成八个小队,每队设小队长一人。大队长由我担任,王老栓和吴老贵任副大队长。” 一听要选小队长,原本还愁眉苦脸的不少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既然躲不过,若能当上小队长,好歹也算是个“官”,在村里能有些话语权。顿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毛遂自荐的声音。 “有德爷,我力气大,能当队长!” “栓叔,选我,我跑得快!” “贵爷爷,我听话!” 赵砚心里有些烦躁。这民兵训练势必会占用他大量时间和精力,耽误他改善家计的计划。但身为村中一员,他无法置身事外。 徐有德看着踊跃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都别急!现在先按住处远近分队,分好队明天再议小队长的人选。有心想当队长的,明天可以自荐,由我们三位大队长共同裁定。” 赵砚心中冷笑,这分明是给暗中操作留了空间,恐怕少不了有人会去走动关系。 很快,队伍分好了。赵砚被分在第八队,一看队员,多是些半大少年或上了年纪的老者,显然是被人为组合成的“老弱”队。 “队伍分好了,今天就到这,明天一早原地集合!散了吧!”徐有德挥手宣布。 人群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已有人开始在各队中拉拢关系,为明天的竞选做准备。 “赵三叔,”一个年轻后生凑到赵砚身边,是村东头严家的二小子严大力,才十九岁,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我打算争这八队的队长,您没意见吧?” 赵砚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大力你想当队长是好事,年轻人有担当,叔支持你!” 严大力本以为赵砚会有些想法,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想村里传言他懦弱无能,看来不假。他拍了拍赵砚的肩膀,带着施舍般的口气说:“赵三叔你放心,我当了队长,肯定照顾你年纪大,不让你干重活。” 赵砚连连点头称谢,转过身,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本无意争这个虚名,但深知村里人情势利。若让严大力这种愣头青当了队长,自己在这“老弱队”里恐怕更没好日子过。小队长虽小,却也是权力,至少能让自己在训练中少受些掣肘。 晚上躺下后,周大妹忧心忡忡地小声对赵砚说:“公爹,今天……今天奶奶在村里跟人念叨,说您不孝顺,有钱了也不接济老宅。” “肯定是老四媳妇在背后挑唆。”赵砚心中不悦。 李小草也怯生生地补充:“四叔也在外面说,说您不认亲娘,反倒去巴结外人……” “哦?他们这么快就知道我认周大娘做干娘的事了?”赵砚有些诧异,周老太不像是个嘴快的人。 “不是,他们是瞎猜的,故意往您身上泼脏水。”周大妹气愤地说。 赵砚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找个机会,就把我认周大娘做干娘的事,大大方方地说出去,让村里人都知道。” “啊?那……那奶奶知道了,岂不是更生气?”李小草担心道。 “我赵砚行事光明正大,认干亲是为了报答恩情,有何不可?是我没给老宅养老钱?还是我没尽到儿子的本分?”赵砚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不是想污蔑我吗?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把污水也泼到周大娘头上!” 周家三代忠烈,在村里乃至乡里都受人敬重。他赵砚的两个儿子也是战死沙场。这份忠义之名,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老宅那边若敢肆意诋毁,不用他出手,村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正好借此机会,将认干亲的事坐实,也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第二天上午,村口再次聚集了所有男丁。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关于小队长人选的猜测和各种小道消息早已传开,连不少妇女儿童也跑来围观。 一百多人勉强站成八堆,但大多数人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歪歪扭扭,毫无气势可言。 徐有德站在前面,朗声道:“现在开始选小队长!从一队开始,想当队长的,站出来自荐,然后由我们三位大队长定夺!” 赵砚冷眼看着徐有德那副故作公正的姿态,心中不屑。这老家伙,迟早要让他知道,村里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 一队的竞选颇为热闹,几个年轻后生争相表现,最后毫无悬念地由徐有德的儿子徐大山当选。徐大山得意洋洋地发表了几句“带领大家保卫村庄”的套话。 轮到二队时,赵砚注意到人群外的郑春梅也来了,正默默看着。而二队里的马大柱,则紧紧攥着拳头,目光不时瞟向郑春梅,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他急需这个小队长的位置来改变自己在村里的狼狈处境,或许……也能让郑春梅对他另眼相看。 第66章 竞选与落定 “现在开始竞选第二小队队长!”徐有德高声宣布。 话音刚落,马大柱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我!马大柱,竞选第二队队长!我……我箭法还行,可以教大家射箭!我还会用竹子做弓,要是山匪真来了,咱们也能有点防身的本事!” 他急切地说了一大通,但底下村民反应平平。赵砚在一旁听着,心中不以为然。真遇上凶悍的山匪,第一要务是躲藏保命,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山匪有马有刀,靠几把粗制的竹弓就想对抗?未免太天真了。 然而,出乎赵砚意料的是,经过短暂的“商议”,徐有德等人竟然真的宣布马大柱当选第二小队队长。 “我……我当选了!”马大柱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郑春梅,恰好郑春梅也望向这边。他顿时觉得无比自豪,仿佛已经赢得了美人的青睐。 可他哪里知道,郑春梅的目光只是扫过他,最终落在了人群里的赵砚身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赵砚也注意到了这目光,心中有些不快。这郑寡妇,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般看他,难道不怕村里人说闲话吗?看来得找个机会,再跟她好好“谈谈”规矩。 接下来的几个小队竞选,过程大同小异,结果也多是内定,显得颇为乏味,赵砚听得都有些昏昏欲睡。 人群中,严大力的娘紧张地拽着丈夫的衣袖:“他爹,下一个就是八队了,你说咱家大力能选上不?” 严老头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梗,故作镇定:“放心吧,大力不是说了嘛,队里的人都支持他,八九不离十!” “要是真能当上队长就好了,咱家可从来没出过个能管事的。”严大娘满是期盼。 “瞧你这点出息!”严老头嘴上嫌弃,心里却也七上八下。昨晚儿子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当选,他也激动得半宿没合眼。 站在队伍里的严大力同样紧张万分。他知道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在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也在人群里,更重要的是,他未来的老丈人也在八队。他绝不能丢脸,一定要选上队长,扬眉吐气! 当徐有德终于喊出“第八小队竞选开始”时,严大力第一个冲了上去,因为太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我叫严大力!我力气大,年轻,还……还会几手拳脚功夫!选我,准……准没错!” 他这番磕磕巴巴的自荐,引得周围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人群中有人起哄道:“大力,你先回家让你爹娘教你把舌头捋直了再来竞选吧!”顿时引起一片哄笑。 严大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严老头在下面气得大骂:“放你娘的屁!我家大力是紧张!谁紧张不结巴?再说了,村里谁不知道我家大力孝顺能干,一个顶仨!八队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他这话一出口,几乎把八队其他人都得罪了。赵砚心中冷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情商,堪忧。 徐有德也皱起眉头,呵斥道:“都安静!竞选队长是严肃的事,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待众人安静下来,徐有德让严大力先站到一边,接着又有三个人上台自荐。 “八队还有没有人要自荐?”徐有德例行公事地问道。 这时,赵砚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严大力一愣,急道:“赵三叔,您……您不是说支持我吗?” 赵砚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其他队都有好几个人争,咱们八队也不能太冷清不是?放心吧大力,我这一把年纪了,就是凑个数,村老们肯定选你这个年轻力壮的。” 严大力一想也是,赵三叔年纪大了,身子骨看着也不壮实,村老们没理由不选自己这个年轻后生。 看到赵砚上台,张小娥激动地扯了扯周大妹的袖子:“嫂子,快看!公爹上去了!” 周大妹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你说……公爹能选上吗?” 一旁前来观战的周家老太笃定地说:“我看行!这些人里头,就数三儿最沉稳,最有见识!” 郑春梅的眼神则更加幽怨复杂。她内心也希望赵砚能选上,这样或许能对她家有所照应。按照规矩,家里若没有男丁参加民兵,女眷就需要出工,比如给队员们浆洗缝补衣物。若不想出工,就得缴纳粮食抵偿。她家哪有余粮?只能出工受累。 有人盼着赵砚当选,自然也有人不乐意。刘家、王家,还有那些一贯瞧不起赵砚的人,都在心里暗自嘲讽他不自量力。特别是赵义,吊着受伤的胳膊,冷着脸低声道:“我家三宝都没选上,他凭啥?” 赵家老太太也嘟囔着:“可惜我家大宝不在村里,要不然,这队长肯定是他当!” 赵砚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赵砚,大家都认得。若山匪真的来了,我的想法是:各家各户,提前把值钱的家当藏好,明面上放些不值钱的东西。真到了不得已时,破财消灾,或许能保平安。家里有年轻媳妇、姑娘的,这些日子尽量少在外抛头露面。山匪在山里日子苦,见了年轻女子,难保不起歹心。若能提前防备,或可免去灾祸。若我当选第八小队队长,定会带领大家,首要目标是活下来,并尽力将各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他说完,便平静地走下台。不少村民陷入了沉思。赵砚的话虽然不中听,却点破了残酷的现实。靠他们这些缺乏训练的村民去跟山匪硬拼,胜算渺茫。历史上小山村也不是没被山匪劫掠过,只要不激烈反抗,交出财物,通常能保命。最危险的,确实是赵砚提到的女眷安危。 严老头却嗤之以鼻:“没胆色的东西!山匪来了就知道躲?那要你这队长有啥用?” 严大娘也帮腔:“选我们家大力!让我们家大力教你们真本事,保护村子!” 刘家婆娘尖声道:“赵老三不行!不能让他当队长!” 王家老太太也摇头:“赵老三人太怂,让他带队,别说保护村子,别把咱们都卖了就好!” 赵义倒是没公开反对,私下骂归骂,明面上他不能这么说。其实,若赵砚真当了队长,对他们家或许还有好处。他内心矛盾,既希望赵砚当选得些实惠,又不愿看到这个兄弟得意。 赵家老太太也板着脸没说话,心思难测。 周大妹和李小草紧张地看着台上交头接耳的三位村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徐有德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经过我与两位副队长的慎重商议,我们三人一致认为,最适合担任第八小队队长的人是——” 严大力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准备接受众人的祝贺。 “——赵砚!” 当徐有德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严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第67章 风波与定策 徐有德宣布赵砚当选第八小队队长的声音刚落,严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赵砚喊道:“村老!凭什么选他不选我?我年轻力壮,哪点比不上他一个老头子?” 严老头也立刻跳出来帮腔,愤愤不平:“就是!这不公平!赵老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性子软和,他怎么能当队长?他配吗?”他本想说更难听的话,但碍于场合,临时改了口。 严大娘也跟着起哄:“肯定是赵老三走了后门!不然村老怎么会选他?” 见严家人公然质疑,赵义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反驳:“放屁!我三哥为人正派,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他虽然私下对赵砚有怨气,但对外还是要维护自家兄弟的颜面。 周大妹也气愤地开口:“我公爹是凭本事当选的,你们别血口喷人!” 李小草气得小脸通红:“就是!公爹才不会走后门!” 人群中,郑春梅也鼓起勇气声援:“赵叔做事有章法,他当队长,我没意见!” 麻家老太太也附和道:“三儿为人仗义,我老婆子也觉得他行!” 周家老太见不得赵砚受委屈,拄着拐杖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竞选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进行的,三位村老共同裁定。你们严家没选上就胡乱攀咬,是把全村人都当瞎子傻子吗?说话要凭良心!”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站出来指责严家胡搅蛮缠。严老头夫妇见惹了众怒,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不敢再大声嚷嚷。 严大力却觉得脸上挂不住,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冲着赵砚吼道:“老赵!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谁赢了谁当这个队长!” 赵砚面色平静,淡淡一笑:“大力,拳怕少壮,我承认打不过你。可你拳头再硬,能硬得过山匪的钢刀吗?当队长,靠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脑子,是如何在危难时保全更多乡亲的性命和家当。这架不用比,我认输。” “怂包!连打都不敢打!”严大力见赵砚避战,更加不屑。 他转而向徐有德申诉:“村老,您看,他自己都认输了……” “你给我住口!”徐有德气得用拐杖重重顿地,脸色铁青,“队长人选是我们三位村老反复斟酌后共同决定的!你是在质疑我们偏袒不公吗?你若真觉得自己本事大,我可以举荐你去乡里的防护队效力,那里正缺你这样的‘猛将’!” 一听“乡里防护队”,严大娘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能去乡里!”严老头也慌了神,赶紧服软:“有德叔息怒!大力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您老!这队长我们不要了,我们认栽!” 王老栓和吴老贵本来因为收了赵砚一点心意(并非贵重物品,而是如一些自家做的吃食或帮忙干点零活等情谊表示)而有些过意不去,此刻被严家这么一闹,那点愧疚也变成了恼怒。王老栓厉声道:“什么叫你们不要了?这队长是你们想要就能要,想不要就不要的吗?简直是胡闹!” 吴老贵也斥责道:“严老蔫,你糊涂,你儿子比你更糊涂!就这莽撞性子还想当队长?除非我们三个老家伙都不中用了!” 严老头见三位村老动了真怒,生怕儿子真被送去乡里那危险之地,赶紧走到严大力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混账东西!还不快给三位村老磕头认错!” 严大力此刻也意识到闯了祸,不敢再犟,慌忙跪下磕头:“村老恕罪!小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赵砚冷眼旁观,心中明了。这便是人情世故的力量,既然三位村老认可了他,自然会维护决定的权威,无需他亲自下场与严家争执。 徐有德看向赵砚,语气缓和了些:“三儿,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村老,年轻人气盛,一时想不通也是常情。关键时期,咱们村最需要的是团结。若非三位村老这些年殚精竭虑,带领大家防备,咱们小山村怕是早遭过几回劫了。眼下应以御匪为重,我看,念在他是初犯,又是为了村务心急,这次就算了吧。” 他这番话,既给了三位村老台阶下,捧了他们的功绩,又彰显了自己以大局为重的气度,可谓滴水不漏。 三位村老听了,心中十分受用,连连点头。徐有德顺势道:“既然你们队长为你求情,这次便作罢。严大力,你若再不服管教,破坏村里团结,休怪我不讲情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严大力连忙保证,灰溜溜地爬起来回到了队伍里。他看到家人失望的眼神,尤其是心仪姑娘那皱起的眉头,心中对赵砚的怨恨更深了,暗暗发誓:“老赵头,你等着!这个队长,我绝不会让你当得顺心!” 待众人散去,八位新当选的小队长被召集到村中祠堂。 众人落座后,徐有德开始布置任务:“为了防备山匪,从即日起,八个小队需轮流负责日夜巡逻。此外,还要在村外关键路口设置暗哨,日夜监视。这些都需要人手。” “我们商议后决定,八个队两两一组,轮流值勤。这样其他队伍也能有时间忙自家农活或进行训练。但有一点,所有队员不得无故远离村庄,离村必须提前向小队和村老报告。有异议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徐有德目光扫过众人。 赵砚第一个表态,语气恭敬:“村老安排周详,我等没有异议,一切听从吩咐。” 三位村老暗自点头,愈发觉得选赵砚没错,懂事、识大体。 马大柱心里暗骂一句“马屁精”,嘴上却不敢怠慢,紧接着大声道:“我马大柱坚决服从村老安排!” 其他队长也纷纷表态,一个比一个声音洪亮。 “好!”徐有德满意地点点头,“既无异议,便照此执行。每日需保证至少一个时辰的集中操练。巡逻按单双日配对,比如一队今日白天巡逻,下次便轮到晚上,以此类推,公平轮换。今日由一队负责白班,三队负责夜班……” 离开祠堂,赵砚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训练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若是全村集中操练,想偷懒都难。眼下大家普遍吃不饱,体力不济,过度训练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真遇到山匪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中也有一丝无奈。明州府虽有数千驻军,却难以威慑到这偏远山村。官府通常不会为了小股山匪轻易出兵,一来耗费钱粮巨大,二来剿匪功劳有限,风险却不小。那些将军们,若非出现大规模民变,是绝不会轻易动兵的。 “老赵,等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赵砚回头,是第六小队队长牛大雷。两人算是从小认识,但交往不深,关系平淡。牛大雷能被选上,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在村里颇受尊敬。 牛大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赵,咱俩以后是搭档了,得多照应。不瞒你说,我做木工活还行,可这当队长带人,我心里实在没底。你……你能不能教教我,这队长该怎么当?” 第68章 驭众与立威 牛大雷为人憨厚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手艺好,也肯虚心求教。他既然开口请教,赵砚也乐意指点一二。他揽住牛大雷的肩膀,边走边说:“边走边聊。” “那敢情好!”牛大雷连忙跟上。 “练兵这事,强求不得。”赵砚开门见山,“大家肚子都填不饱,你让他们累死累活地操练,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对!老赵,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牛大雷一拍大腿,愁容满面,“可不练吧,又怕村老那边不好交代;练吧,底下人肯定怨声载道,我这队长难当啊!” 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马大柱扯着嗓子在喊:“二队的!都给我过来列队!准备操练了!”有几个队员磨磨蹭蹭不情愿,马大柱张口就骂,摆足了官威。赵砚看在眼里,心中摇头。这些小农乍得权力,能把持住本心的没几个。像牛大雷这样能体恤队员难处的,算是难得的清醒人。 “村老要的,无非是个态度。”赵砚点拨道,“他又没说非得在村里大张旗鼓地练。你可以把队伍拉远些去巡逻,回来就说是在外面进行了拉练。难道你的队员还会去揭穿你?若是不用巡逻的日子,我建议你带着队员进行另一种演练。” “演练什么?”牛大雷好奇地问。 赵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牛大雷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高!老赵,你这法子实在是高!” 赵砚继续道:“还有,你可以把队伍分成两个小组,每组八九个人。一个小组负责上午巡逻,另一个负责下午。这样既能保证有人值守,也能让队员们轮流休息,免得一大帮人整天在外头吹冷风,容易生病。” “至于晚上巡逻,更要谨慎。白天山匪未必敢下山,晚上就难说了。一定要带上铜锣,发现情况立刻敲响。最好安排一队人在村口附近值守,另一队在村里随时准备接应。一旦有警,要第一时间唤醒全村人!” 牛大雷听得连连点头,紧紧握住赵砚的手:“老赵啊,真没想到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干货!我今天算是学到真东西了!” 赵砚笑了笑:“咱们是搭档,只有配合好了才能少出错。接下来多磨合,只要轮到咱俩当班的时候不出纰漏就行。” “是这个理儿!太谢谢你了,老赵!”牛大雷感激地说,“以后有啥事你尽管开口,只要我牛大雷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赵砚点点头:“去吧,按咱们商量的来。” 回到家,周大妹已经热好了饭菜。“公爹,刚才……奶奶和四叔来过了。” “他们又来闹事了?”赵砚皱眉。 “那倒没有。”周大妹连忙摆手,“奶奶就是让您抽空回老宅一趟,说大伯这两天可能要回家了。” 赵砚嗯了一声。即便心里再不情愿,他也不能在人前崩了“孝子”的人设。况且,老大赵仁如今半身不遂,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先吃饭。下午我要带队员操练,待会儿我把烧瓦要注意的几个关键点告诉你们,你们照着做。”赵砚坐下说道。 “公爹,练兵辛苦,您多吃点。”李小草说着,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都夹到了赵砚碗里,堆得满满的。 吃饱歇息片刻后,赵砚出门召集第八小队的队员。十九个人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没几个脸上是情愿的。尤其是严大力,磨蹭到最后才来,翻着白眼,一脸“别惹我”的表情。 赵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都不乐意练兵。说实话,我也不乐意。肚子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折腾?”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是,”赵砚话锋一转,“山匪可能要下山了。虽然不一定会来咱们小山村,可这两年光景差,保不齐他们会跑到更远的地方抢掠。别指望乡里会派兵来救咱们,等官兵到了,山匪早跑没影了。所以,咱们得靠自己!”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旦山匪真的进村,咱们不敢说能保住全村,但最起码,要想法子保住自家人,少受祸害!所以,咱们接下来的‘练兵’,不是练什么花架子把式,而是演练如何在危险来时,最快地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把损失降到最低!” “都别存着侥幸心理,觉得山匪不会来,或者来了也轮不到自家倒霉。这种想法,最要不得!” 人群里的严大力小声嘟囔:“怂包软蛋,就知道躲……” 他话音未落,周围好几道冰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严大力吓了一跳:“看……看我干啥?我说错了吗?” 没人接他的话茬。但队员们心里都清楚,赵砚说的句句在理。不少人原本抵触的情绪,反而减轻了些。 “赵队长,那咱们具体该咋做呢?”一个队员问道。 “赵队长说得对!”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队里的篾匠潘大头,手艺不错,家里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正打算给小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咱们饿得脚软手软,跟山匪拼命就是送死!学点保命的法子实在!” 赵砚点点头:“先别急。在告诉大家怎么演练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向他。 “我准备在队里选一个副队长,再选两个小组长。”赵砚朗声道,“我不在或者有事的时候,副队长可以接替我的工作。两个小组长,各带八九个组员,负责具体事务。” 此话一出,第八小队顿时骚动起来。队员们眼中都露出惊喜和期盼的神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职位”,虽然小,但在队里也能有些话语权。 严大力更是大喜过望,急忙喊道:“老赵!选我!这次你说什么也得选我当副队长!” 不少队员闻言,心中暗自冷笑。你这家伙,连句“队长”都不愿意叫,凭什么让你当副队长?当赵队长是傻子吗? “队长!副队长我不敢想,我想当个小组长!” “队长,我也可以试试当小组长!” 一时间,众人对赵砚的称呼全都变成了“队长”,态度恭敬了不少。 赵砚心中淡然一笑。他在前世能管理偌大的企业,难道还驾驭不了这二十人的小队伍? “都别急。”赵砚抬手压了压喧哗,“这副队长,需要个稳重、有担当的人。小组长也一样,不仅要听我指挥,更要能理解我的想法,带着组员把事情做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做不到这一点的,现在就可以不用举手了。” “那不就是让你当你的狗腿子吗?”严大力脱口而出,瞪大了眼睛。 话音刚落,周围再次投来一片冰冷的目光。 “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非要想着当狗呢?”赵砚两手一摊,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大力,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我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是想带着大伙儿在乱世里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看向严大力,语气诚恳:“这样吧,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得更好,我可以暂时退出,让你来当这个代理队长。只要队员们认可你,我自愿让位。如何?” 严大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你说真的?” “这么多人看着,我赵砚说话算话。”赵砚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位置,“你上来,代我给大家讲讲,接下来该怎么操练,怎么防备山匪吧。” 第69章 立威与密约 严大力见赵砚真的让出位置,心中狂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挺起胸膛,信心满满地对众人说道:“大伙儿听着!咱们八队也不能比其他队差!从今天起,我带着大家好好操练!每天练足一个时辰,把身子骨练结实了,等山匪来了,咱们就……” “练个屁!”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粗嗓门打断,“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有那力气,不如省下来多刨两下地!跟你练能练出啥名堂?” “就是!严二愣子,你赶紧滚下来!没大没小的东西,赵队长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连做人道理都不懂,还想当队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快下来!”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片斥责声,矛头直指严大力。众人早就看不惯他刚才对赵砚的态度,此刻更是毫不留情。 严大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骂懵了,涨红了脸辩解道:“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你个头!少在这儿假惺惺!滚下去!”众人骂得更凶了。 眼看群情激愤,严大力的脸色由红转青,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无力反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服众,反而激起了众怒。 赵砚见状,抬手虚按一下,喧闹声立刻平息。他看向严大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力,看来大家对你的方法不太认同。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回队伍里吧。” 严大力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但面对众人的目光和赵砚的威严,他只能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心中对赵砚的怨恨更深了。 “闹剧到此为止。”赵砚目光扫过肃立的队员,“现在开始任命队内职务。” 众人立刻挺直腰板,神情专注。 赵砚朗声道:“副队长,由潘大头担任!” 潘大头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我当副队长?” 赵砚点点头,继续宣布:“第一小组组长,蒋窝瓜;第二小组组长,胡大年!” 这三人都是村里公认的本分人,没什么歪心眼。被点名的三人喜出望外,连忙出列:“谢谢队长信任!” 没被选上的人则面露失落。 赵砚环视一周,补充道:“这只是初步任命。副队长和组长不是铁饭碗,若是不能胜任,随时可能更换。没选上的队员也不必气馁,只要表现好,人人都有机会!” 这话一出,潘大头等三人心中一凛,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听从指挥,好好干。而其他队员看向新上任三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竞争意味。赵砚这一手,既确立了核心,又激发了全队的积极性。 分好组后,赵正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天不亮在此集合,进行第一次演练。演练完毕,该忙自家活的就去忙。” “是,队长!”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比刚才整齐洪亮了许多。 解散后,八队的队员看着其他小队还在队长呵斥下苦练不休,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不由得暗自庆幸,摊上了赵砚这么个通情达理的队长。而其他小队的队员看到八队如此轻松,再对比自家队长的严苛,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牛大雷早就和赵砚通过气,见八队解散,他也立刻宣布六队解散。六队队员无不称赞牛大雷体恤下情。 赵砚回到家,第一窑瓦片已经烧制完成,但损坏率将近一半。周大妹一脸自责,李小草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别哭,几片瓦而已,坏了再烧就是。”赵砚安慰道,“可能是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我们调整一下。总结经验,下次就能烧得更好。” “可……可这也太可惜了。”李小草抹着眼泪说。 “碎瓦也有用处。”赵砚摆摆手,“把大块的挑出来,到时候嵌在院墙顶上,能防贼攀爬。” 他指挥着重新装窑,这次减少了煤炭用量,缩短了烧制时间。开窑后,成功率明显提高,一百片瓦只坏了十几片。敲着叮当作响、质地坚硬的瓦片,赵砚满意地点点头:“天黑前还能再烧一窑。烧完的煤渣别浪费,铲进灶膛里还能烧炕取暖,一举两得。” 忙活到天黑,一共烧了三窑,得了近二百五十片瓦。估算下来,要铺满整个屋顶大概需要一千片瓦,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工。反正近期不能随意出村,赵砚打算趁此机会把家里的各项设施都完善起来。 吃晚饭时,赵砚对两女说:“我打算悄悄在后山找个隐蔽的地方,挖个能藏身的山洞。万一……我是说万一山匪真的进村,你们就往后山跑,躲进洞里,等安全了再出来。” 周大妹担忧地问:“公爹,来得及跑吗?” 赵砚一想也是,等巡逻队发现山匪,恐怕人都到村口了。“那就在后院茅厕旁边挖个地窖,虽然气味不好闻,但关键时刻能保命。”重活一世,赵砚格外惜命,他绝不会去跟山匪硬拼。 他走到后院,在茅厕旁的墙角做了个记号:“明天晚上就开始挖。” 天色彻底黑透,寒风刺骨。郑春梅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队,来到了后山岔路口。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巡逻队会巡到后山来。好在巡逻队主要在村内和外围活动,后山深处一般不会来。 正当她紧张张望时,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迅速拉向旁边的树丛。郑春梅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就听到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想把人都引来吗?” 是赵砚!郑春梅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又气又怕,用力捶了他一下:“你想吓死我啊!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赵、大、队、长!”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幽怨。 赵砚松开手,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黑暗中,郑春梅有些害怕,紧紧抓住赵砚的胳膊。后山埋着村里很多逝去的人,包括她的公参和丈夫都葬在这附近。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赵砚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口停下。这个洞不是他挖的,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稍加修整的,不大,里面有些石块和烧过火的痕迹,应该是村民进山干活时避雨歇脚的地方。 赵砚点燃一支带来的短蜡,洞里顿时有了昏黄的光亮。他问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郑春梅脸一红,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厚布,铺在洞内一块较为平整的地上,低声抱怨:“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后山洞穴不少,偏选这个……” “怎么?这洞有问题?”赵砚皱眉。 郑春梅懊恼地低语:“我公参……就葬在这山坡上面不远。你说呢?” 赵砚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我没想那么多。那……要不换个地方?” 郑春梅又冷又饿,实在不愿再动弹,只想尽快办完事,或许能得些吃的。“算了……就这儿吧。”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公参,棒子他爹……我也是为了活命,为了把孩子们拉扯大……你们……你们会原谅我的,对吧?” ……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郑春梅感觉喉咙有些干哑,身上也有些地方隐隐作痛。她有些委屈地小声说:“说话就说话……你……你刚才掐我做什么?” 赵砚整理好衣服,语气严肃地重申:“刚才跟你说的规矩,都记牢了没有?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不知分寸,让人看出端倪,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第70章 夜谈与抉择 郑春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心里有些委屈,小声嘟囔:“我……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就不能轻点……”她暗自腹诽:这老赵,下手没个轻重,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我不就是上次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拉近点关系嘛,这也不行? 赵砚没理会她的抱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拿着。” 郑春梅接过布包,入手温热。她疑惑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三个白面馒头!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想让赵砚对她好点,让他满意是关键。在这饿死人的年景,白面馒头比什么都金贵。 “这……这是白面的?”郑春梅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音。白面可比糙米贵多了,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赵砚不想让家里的儿媳发现端倪,所以没从家里带饭,而是在乡里花了点钱买的馒头,既方便又不易察觉。 “不喜欢?”赵砚语气平淡。 “喜欢!谁说我不喜欢!”郑春梅饿了两天,早已饥肠辘辘,拿起一个馒头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松软香甜的口感让她满足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太好吃了……赵叔,你这白面是哪儿弄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赵砚语气微沉。 郑春梅撇撇嘴,不敢再多嘴,挨着赵砚坐下,一边吃一边试探着说:“叔儿,你要是天天能让我吃上这样的白面馍,我……我保证把你当自家男人一样伺候,让你……让你舒坦。” “你也没让我多舒坦。”赵砚经历过前世种种,这点程度的讨好根本触动不了他。他需要的不是表面的逢迎,而是绝对的服从和谨慎。“只要你听话,守规矩,让我省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肚子。” 郑春梅心里有些不甘。她今晚已经这般顺从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满意吗?看来下次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不能让这老赵头看轻了。她看着剩下的两个馒头,小心翼翼地问:“叔儿,这……这两个馍,我能带一个回去给孩子吗?三丫饿得直哭……” “不行。”赵砚脸色一寒,语气不容置疑,“在这里吃完。要么就别吃。” 郑春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她只好把剩下的两个馒头也慢慢吃了下去。一下子吃得太饱,胃里有些胀得不舒服,但比起饿得心发慌,这种感觉实在好太多了。她甚至奢望能天天吃饱,而不是饥一顿饱一顿。 有时候,一个危险的念头会冒出来:要是偷偷给老赵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会心软,就不会这么冷漠了?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感到一阵害怕和罪恶感。现实绝不允许她这么做,赵砚也绝不会允许。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只是图他一口吃的!再说了,赵老三虽然粗鲁了些,但……但也不算太差。等于我既得了实惠,也……也不算太吃亏!对,就是这样!我一个寡妇,怎么能给一个老光棍生孩子?那成什么样子了! 她把空布包递还给赵砚,低声问:“叔儿,明天……还来吗?” “再过三天,轮到我晚上巡逻。老时间,老地方等。”赵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记着,来之前收拾干净点。邋里邋遢的我可不愿意挨着你。” 郑春梅连忙点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也摸清了赵砚的脾气。只要不越界,不给他惹麻烦,他还是挺好说话的。人也大方,答应的事基本能做到。虽然不够温柔体贴,但比村里那些只会动嘴皮子、实际啥也给不了的男人强太多了。 她收起那块铺在地上的布,感觉浑身酸软无力,伸出手娇声道:“叔儿,腿软得厉害,拉我一把。” 赵砚把她拉起来,然后仔细地将地上的短蜡拾起,连滴落的蜡油也小心地刮干净带走,不留痕迹。 郑春梅顺势挽住赵砚的胳膊,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怯意:“叔,外面黑漆漆的,我……我怕。” 走出山洞,一阵寒风吹来,郑春梅打了个哆嗦。赵砚忽然低声说:“前面那片坡地,好像埋着你公参吧?要不要顺路去拜拜?” 郑春梅吓得浑身一颤,气恼地捶了赵砚一下:“你……你胡说什么!吓死我了!”她顿了顿,赌气道:“去就去!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公参要是知道你……你这么欺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砚无声地笑了笑,他可没那种古怪癖好。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郑春梅紧紧靠着赵砚,在他耳边不停地小声说着: “叔儿,你现在……算是我男人不?” “叔儿,我现在能依靠的,真的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楚楚可怜,若是换了一般男人,恐怕早已心生怜惜,保护欲爆棚。 但赵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听起来动人,却当不得真。前世见多了人情冷暖,他深知承诺的脆弱。连位高权重如多尔衮都搞不定的事情,他一个乡下汉子又能如何?维系这段关系的基础是各取所需,而非虚无缥缈的情谊。 到了村口附近,赵砚松开手:“回吧,小心点。” “嗯,叔儿,那我回了……”郑春梅低声应道,有些不舍地看了赵砚一眼,转身快步向家走去。 吃饱喝足,身上还带着暖意,郑春梅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刚走到自家院门附近的阴影处,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春梅!别怕,是我,大柱!”马大柱压低声音说道。 郑春梅看清来人,心头火起,恼火道:“马大柱!你疯了!躲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要是让我婆婆听见,我还有脸见人吗?” 马大柱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春梅,我……我就是想见见你。现在村里有巡逻队,我不敢在明处等你,怕被人看见说闲话。”他现在根本不想和马大柱有任何瓜葛。 别看赵砚对她看似满不在乎,但男人的占有欲和小心眼她是知道的。如果她继续和马大柱不清不楚,风声传到赵砚耳朵里,他肯定会生气。万一断了她的粮食来源,她找谁哭去?马大柱能让她吃上白面馒头吗?想都别想! “你有什么事快说!我累得很,要回去歇着了。”郑春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远和不耐烦。 “春梅,我当上二队的小队长了!”马大柱有些骄傲地宣布,“你来我们二队的后勤帮忙吧,洗洗衣服什么的,我能照顾你,分东西的时候也能多给你点。”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东西,递过来:“给,你肯定饿了吧?这是我晚上省下来的半块菜饼子,还软乎着,你快吃点。” 为什么是半块?因为他自己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掰了一小块吃掉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郑春梅看着那块黑乎乎的、掺着大量麸皮的野菜饼,心里没有半点兴趣,甚至有些反感。“大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为什么?”马大柱不解,“你还在怪我上次没让你吃上肉?等我……” “不是!”郑春梅打断他,吃肉?她这几天跟着赵砚,虽不是顿顿有肉,但油水足得很,早就看不上这玩意儿了。一想到刚才在山洞里……她脸上有些发烫,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找借口道:“你现在是队长了,每天要带队操练,比我更需要这个饼。你吃吧。” 马大柱心里一暖,原来春梅是在关心我!他连忙道:“我没事,我扛得住!你还要奶孩子,比我更需要营养!你快拿着!” “说了不用就是不用!”郑春梅彻底不耐烦了。她现在浑身酸软,嗓子也不舒服,只想赶紧回去躺下,根本没心思跟马大柱纠缠。一块破野菜饼,她早已瞧不上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李老太警惕的声音:“谁啊?在外头嘀嘀咕咕的?是春梅吗?” 郑春梅心里一慌,急忙推了马大柱一把:“我婆婆听见了!你快走!” 马大柱也吓了一跳,要是被李老太发现他半夜堵在人家门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慌忙应了一声:“诶,我这就走!春梅你等着,我肯定想办法让你吃上肉!”说完,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郑春梅松了口气,这才扬声应道:“娘,是我!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看到婆婆李老太正站在屋门口,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郑春梅能想象出那肯定是一张拉得老长的脸。 “刚才你在外头跟谁说话呢?”李老太冷冷地问道。 第71章 非议与契约 “没……没谁!”郑春梅心头一紧,矢口否认。 “放屁!我耳朵还没聋!是不是马大柱那小子?”李老太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您不都听见了,还问我作甚?”郑春梅身心俱疲,实在懒得跟她争辩。今晚又是爬山又是折腾,她浑身酸软,只想赶紧躺下。 “春梅啊,”李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娘知道你还年轻,守寡的日子难熬。可男人是靠不住的!这个马大柱,以前看着还行,现在他家那情况你也知道,他爹瘫了,兄弟也瘸了,他一个人要拖着一大家子,这日子往后怎么过?水深火热啊!听娘一句劝,趁早跟他断了往来!” “本来也就没多深的关系。”郑春梅疲惫地敷衍道。说实话,马大柱连她的手都没正经碰过。之前婆婆对这事睁只眼闭只眼,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无非是想让马大柱来家里“拉帮套”(注:一种旧时农村互助形式,通常指单身男性帮助寡妇家庭干活,有时会形成事实婚姻关系)。这种事在村里并不少见,家里兄弟多又娶不起媳妇的男人,常会选择这种方式。 但郑春梅和马大柱还没走到那一步,就被半路杀出的赵砚给截断了。马大柱连点甜头都没尝到,赵砚却已经……郑春梅脸上有些发烫,不愿再想。 “你知道轻重就好。”李老太见儿媳妇似乎还清醒,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赵老三又刁难你了?” “没有。” “那……你吃到粮食了没?” “就那样,米糠糊糊,比之前的稠一点。”郑春梅含糊其辞。能不稠吗?都糊嗓子眼了!但她不敢说实话。 “这该死的赵老抠!也太小气了!”李老太恨恨地骂了一句,便关上了房门。躺下后,她幽幽地说了一句:“家里剩下的粮食,顶多还能撑三天。再弄不到粮食,咱们娘几个真得去要饭了……” 郑春梅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一旦断粮,那才是真正苦难的开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砚就到了村口集合点。副队长潘大头和两个小组长蒋倭瓜、胡大年早已将第八小队的队员集合完毕,根本不用他操心。 “队长早!” “队长,您吃过了没?我这有半块我闺女刚烙的野菜饼,您垫垫肚子?”潘大头殷勤地将手里还带着点温热的饼子递过来。其他队员看在眼里,心里暗骂:这潘大头,真会来事!一个小队长,至于这么巴结吗? 赵砚笑了笑,也没推辞,接过饼子:“正好没吃,谢了!”说完,三两口将饼子吃了下去。 “人都齐了,列队!”赵砚站到队伍前,开门见山,“今天要演练的,不是怎么跟山匪拼命,而是万一山匪真的进村,我们该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家和邻居的财产、人命!”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首先,各家各户要提前规划好撤退路线,找好藏身的地方。其次,家里要故意放一些不太值钱但又看得过去的东西。山匪进来,若一无所获,容易恼羞成怒伤人。若有点小收获,或许能打发他们快点走。” “咱们是村护卫队,有责任保护村民。但我们人手有限,首要任务是照看好咱们八队负责的区域。接下来,按照我分配的计划,大家分头去跟负责区域的邻居沟通,把这两点说清楚,帮他们一起规划……” 赵砚这种务实且保命为先的思路,让大多数队员听得很认真,觉得在理。唯有严大力,一脸不服气,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插嘴反驳两句。对这种纯粹抬杠的人,赵砚根本不予理会,直接布置任务:“好了,现在开始行动!” 队员们立刻按照分组散开,挨家挨户去沟通。第八小队这种别开生面的“演练”方式,很快引来了其他村民的围观和其他小队队员的议论。 “笑死人了!山匪来了不抵抗,还带头教人怎么跑?赵老三也太怂了吧!” “第八队的人都是软蛋吗?” 这是以马大柱为首的几个年轻队长放出的嘲讽。大多数村民心里其实认同赵砚的做法,但嘴上还是顺着自家队长的话,跟着嘲笑这种“窝囊”行为。 “还有第六队,也跟着赵老三学,真是物以类聚,一样的没种!”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 但牛大雷对此充耳不闻。他压根没有跟山匪硬拼的想法,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接连两天,赵砚都在组织第八队进行各种突发情况演练,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他规划了两条相对安全的撤退路线,并让队员熟悉。虽然搞得负责区域的邻居们有些怨声载道,但在小队队员的坚持下,还是勉强配合执行了下去。 此外,还有一件让赵砚感到无奈的事。徐有德这几天经常带着村护卫队的主力去给乡绅钟家巡逻站岗。在赵砚看来,山匪抢劫穷苦百姓收益有限,远不如抢劫钟家这种地主来得划算。 但现实是,钟家养着家丁,有高墙碉堡,还有武器。山匪人少了攻不破,人多了又容易暴露目标,被官兵围剿。当山匪的,大多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逆风仗的意愿很低。而讽刺的是,没什么油水的穷苦百姓反而成了这些山匪更容易得手的目标。更需要保护的贫苦村民得不到足够支援,而拥有自保能力的钟家,却可以白白占用村中的防护力量,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碗稀粥而已。 这天傍晚,吴月英悄悄来到赵砚家,神色焦急中带着一丝希望:“赵叔,我按您说的,托人捎信给我娘家,我爹娘明天就能过来!”她压低声音,带着愤恨:“您不知道王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有多恶心!他们……他们居然想逼我找人来‘拉帮套’,给王家续香火!我呸!”吴月英对丈夫一家早已恨之入骨,打心底里厌恶,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荒唐无耻的事情? 赵砚眉头紧锁:“月英,这事千万不能答应!一旦沾上,后患无穷。” “我没答应!”吴月英用力摇头,“他们要是真逼我,我宁愿一根绳子吊死!” “别动不动说死!”赵砚安抚道,“等你娘家人来了,就按我们商量好的方案跟他们谈。谈妥之后,你再去钟家打听清楚,赎回两个孩子具体需要多少银子。” “问好价格后,你再来找我。” 吴月英从赵砚的话里听出了深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赵叔,您……您的意思是,您愿意帮我赎孩子?” 赵砚点点头,但语气严肃:“你先别高兴太早。我不是白帮,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拟了一份契约,你看不懂,我念给你听。” “您念,我听着!”吴月英急切地说。 赵砚将契约内容详细解释了一遍。吴月英这才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她和她两个女儿的“活契”(有期限的雇佣或依附契约),还附带了一份关于王家土地的买卖协议。 “签了这份活契,你们母女三人暂时算是我赵家的人,需要听从我的安排。当然,这并非卖断。将来你若攒够了钱,随时可以赎身,只要还清我垫付的赎身银子和这些年的花销就行,我不收你利息。”赵砚强调道,“这是你眼下的一条出路,但绝非易路,你要想清楚。” “我签!”吴月英几乎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眼神坚定。 “你确定?这可不是儿戏。”赵砚再次确认。 “我确定!”吴月英语气决绝,“赵叔的为人我信得过!而且我有言在先,只要能赎回我闺女,我给赵叔当牛做马一辈子,绝不反悔!” 第72章 定契与备材 赵砚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他愿意帮助吴月英的重要原因之一。懂得感恩,心思通透,比村里许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要明白事理得多。 “好,那就在这按个手印。”赵砚从怀里(实为系统商城)取出一盒红色印泥。吴月英毫不犹豫地用拇指蘸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下方郑重地按下了指印。赵砚将其中一份契约递给她:“这一份你收好,仔细保管。将来若有机会,随时可以凭此契来赎身。” “谢谢赵叔!不……谢谢老爷!”吴月英感激地改口。 赵砚摆摆手:“不必改口,以前怎么叫,以后还怎么叫。”他不太习惯“老爷”这个称呼,也觉得现在用为时过早。 吴月英有些诧异,但见赵砚神色认真,便点头应下:“是,赵叔。” “至于这份买卖契约,”赵砚指着另一份文书,“你按我教你的法子,等你娘家人来了,如此这般去谈……”他详细地交代了与王家交涉的策略和注意事项。 吴月英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赵叔,我都听明白了,记下了。” “事关重大,务必小心谨慎。”赵砚叮嘱道,“这两份契约你都收好,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是王家人。” “您放心,我晓得轻重。”吴月英将两份契约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仿佛揣着无比珍贵的希望。她起身告辞:“赵叔,那我先回去了。” 送走吴月英后,一直在外面忙活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才回到屋里。她们虽不清楚公爹具体和吴月英谈了些什么,但见月英嫂子离开时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神色,心里也替她感到一丝宽慰。 第二天清晨,照例完成小队演练后,赵砚叫住了搭档牛大雷:“老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老赵你尽管说。”牛大雷现在对赵砚很是信服,跟着赵砚的思路管理六队,效果显着,队员们都比以前听话多了。 “我想请你帮我上梁,把家里的屋顶翻修一下,铺上瓦片。”赵砚说道。 牛大雷有些羡慕地咂咂嘴:“老赵,还是你行啊!这年头大家饭都吃不饱,你还有心思和能力修房子。” 赵砚苦笑一声,解释道:“实在是没办法。家里那老房子到处漏风漏雨,冬天冻得人受不了。眼下又不是农忙,今年冬天也没下大雪,闲着也是闲着。瓦是自己烧的,木料打算去金鸡山砍些,花不了几个钱,主要就是请你们手艺人的工钱。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屋顶弄好,家里人也能住得暖和些。” 牛大雷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赵砚前阵子弄蜂蛹赚了些钱,有点积蓄。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啊,怕不是修好房子想讨婆娘了吧?” 赵砚嘿然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帮忙牵个线也行啊。” 牛大雷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他心里清楚,村里关于赵砚“不行”的传言根深蒂固,真要介绍姑娘过去,那不是害人家守活寡吗?到时候女方家里还不得把他骂死?赵义后来娶的那个婆娘,就没少在外面编排赵砚,话说得很难听。 他转而问道:“你打算啥时候动工?” “就这一两天吧。”赵砚说,“老牛你放心,工钱按市价算,绝不会亏待你们。” “成!”牛大雷爽快答应。现在年景不好,木工活计少,大户人家也抠搜,工钱压得低。有活干总比闲着强。“上梁是技术活,到时候我再多叫两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一起,保准给你弄得妥妥的。” 谈妥后,赵砚去跟徐有德报备了一声,便推着板车往金鸡山方向走去。他此行目的明确:一是为建房合理获取木材,二是趁机在山里布置些捕猎陷阱。 最近不便频繁去乡里,不能坐吃山空。他心中甚至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尝试猎取大型野兽,比如野猪,甚至……老虎! 当然,他不是想用弓箭去硬拼,那无异于送死。他想的是利用陷阱,“守株待兔”。猪嘴山太危险他不敢去,但相对熟悉些的金鸡山可以试试。即便猎不到虎,能猎到野猪、鹿等大型动物也是极好的收获。这样,他往后偶尔拿些肉回家,也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系统商城固然是他的底牌,但绝不能得意忘形。肉的来源必须经得起推敲,否则一旦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居安思危,方能行稳致远。 来到金鸡山外围,赵砚先在几个兽径附近布下了十来个中小型捕兽夹,花了不到三百文。这些夹子主要针对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如今这点花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接着,他又花了五百多文,购买了三个更坚固的大型捕兽夹,专门用来对付野猪或鹿。 至于猎虎,则要复杂得多。普通兽夹即便能伤到老虎,也难以将其制服。赵砚考虑过在夹子上涂抹毒药,但毒死的虎肉还能食用吗?他内心对尝试虎肉和利用虎骨等药材颇有兴趣。通常猎虎为皮者才会用毒,对赵砚而言,虎皮并非首要目标。 “用毒不行,那就挖‘虎阱’。”赵砚想起古法中的一种深坑陷阱,坑底放置削尖的木桩。但靠他一人挖掘,工程量大,耗时太久,只好放弃。 忽然,他想起上次入山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天然石坑。凭着记忆找去,果然还在。这石坑入口狭窄,内里空间却较大,深约四五米,坑壁陡峭光滑。更妙的是,坑底有一道裂缝,人或许能勉强挤过,但体型庞大的老虎绝无可能。 “这简直是天然的捕虎陷阱!”赵砚心下暗喜。他小心攀下坑底,清理了里面的碎石和枯枝,发现还有一些虫类和蝙蝠。他估算了一下高度,确认老虎掉下来难以跃出。随后,他从系统仓库取出一些木材,削尖后牢牢固定在坑底。又将坑底那道裂缝用大石块严严实实地堵死,断绝了猎物的任何逃生可能。 费劲爬出陷阱后,赵砚仔细地用树枝、枯叶伪装好洞口,并做了一定的承重处理,使其不会被小动物轻易触发,只有大型猛兽的重量才能压垮伪装坠入陷阱。 最后,他花费一百三十文购买了十斤猪肉作为诱饵,将其悬挂在陷阱上方,并洒了一些猪血在周围,以气味吸引食肉动物。“即便猎不到虎,能引来熊或豹子,也是极大的收获。”赵砚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布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远离了陷阱区域。 接着,赵砚开始为建房选取木料。他相中了几棵大腿粗细的松木,质地较轻,便于运输,用作房梁正合适。若选那些过于沉重的硬木,运回去既费劲也惹人怀疑。 他拿出钢锯,开始锯树。伴随着“咔嚓”声,树木缓缓倒下。他用斧头砍去枝丫,将主干分段。 【叮!砍伐松木,价值三十五文,寄存\/售卖?】 ‘寄存。’赵砚心中默念。他现在不缺这点小钱,木材自用更有价值。 接连砍了四五棵差不多的松木,估计够用作主梁和椽子了,赵砚准备停手休息。就在这时,身后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野兽低吼,声音悠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第73章 惊魂与整肃 那一声突如其来的虎啸,低沉、雄浑,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野性威压,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赵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刹那间倒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 动物园里隔着铁笼听过的虎啸,与这近在咫尺、充满原始杀意的山林之王怒吼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那一瞬间,赵砚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了弓箭,死死握在手中,弓弦半开,警惕地扫视着身后茂密的丛林。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顺着额角滑落。 自己刚才竟然还想着猎虎?真是被前些日子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是谁给他的勇气,敢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打百兽之王的主意? 是那该死的侥幸心理吗?以为前阵子村民大规模搜山,老虎会暂时远离这片区域? 此刻,他草木皆兵,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比上一次遭遇黑熊时还要剧烈得多。他很清楚,黑熊再凶猛,在真正的山林霸主面前,也不过是菜单上的一道菜罢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他无法判断老虎的具体位置,但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隐约的回响判断,距离应该还不算太近,但绝对已经进入了这片山林。 不能再待下去了! 赵砚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收起弓箭,转身沿着来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山林外撤退。他不敢跑出太大动静,生怕惊动了暗处的猛兽,只能尽量压低身体,利用树木掩护,疾步前行。 直到冲出山林,来到相对开阔的坡地,回头望去,那片幽深的树林仿佛一张巨口,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赵砚啊赵砚,你真是飘了!”他心中后怕不已,暗自警醒,“杀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黑熊,就敢妄图独自猎虎?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老猎户,对付猛虎也需要召集好几个帮手,布下重重陷阱才敢尝试!” 他原本的计划,更多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主要目标其实是野猪、鹿这类相对常见的大型动物。毕竟老虎神出鬼没,可遇不可求。谁能想到,陷阱刚布下没多久,正主就可能出现在了附近! 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就是那头曾经袭击过毛小龙家的食人虎?一旦老虎尝过人的滋味,就很可能将人列入狩猎名单。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敢再多做停留,赵砚一路小跑,直到看见村子的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定了定神,从系统仓库中取出几根早已“寄存”好的松木,放在板车上,装作刚从山里砍柴回来的样子,慢悠悠地推着车往家走。 到家时,赵砚已是浑身湿透,一半是吓出的冷汗,一半是疾跑出的热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公爹,您回来了!”张小娥见赵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以为他是运木头累的,连忙上前帮忙推车,心疼道:“砍这么多木头,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杨招娣也赶紧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公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去给您煮两个鸡蛋。” 赵砚坐在热炕上,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甜丝丝的糖水入喉,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刚才的惊惧。 一碗糖水下肚,又吃了杨招娣煮的荷包蛋(这在农村已是待客的高规格),赵砚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然强烈。 “小娥,给我打点热水,我想擦洗一下。”赵砚感觉身上黏腻不堪,很不舒服。 “诶,好!水一直是热的,我这就给您打来!”张小娥应声而去。 由于赵砚习惯喝热茶,家里灶上常年温着热水。很快,热水打来了。赵砚走进旁边闲置的小屋,这里被他简单改成了洗澡间,地上铺了木板,墙上挂了防水的油布。他拉上布帘,用木盆兑好温水,开始擦拭身体。 这种擦洗的方式让他非常不习惯,效率低,也洗不痛快。他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把正式的洗浴间弄出来,起码得有个大木桶,能泡澡才行!” 最让他烦恼的是头发。这个时代男子也蓄发,他的头发又长又密,虽然年近中年发量依旧浓密值得庆幸,但头皮上的虱子咬得他又痒又疼,苦不堪言。周大妹和李小草也一样,他之前从系统买过除虱药,但效果似乎不太理想,可能是虱卵难以彻底清除。 心烦意乱之下,赵砚一咬牙,从系统商城买了一把锋利的剃刀,对着水盆映出的模糊倒影,三下五除二,将满头的烦恼丝剃了个干干净净!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传来,头皮再也不痒了! 当他光着脑袋走出小屋时,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 “公……公爹,您……您这是要出家当和尚吗?”李小草怯生生地问,眼圈都有些红了。 赵砚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无奈解释道:“头上的虱子实在闹得厉害,药也除不干净,索性剃了,一了百了,清爽!”说着,他拿起一块准备好的深色头巾,熟练地包在头上,“这样就看不出什么了。” 周大妹苦笑道:“其实……我可以帮您抓的呀……” 赵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动物园里母猴给小猴抓虱子的画面,表情不由有些古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他转而叮嘱两女:“你们平时洗头洗澡也要勤快些,特别是头发,要多清洗。要是觉得麻烦,把头发剪短一些也行,利索。” “赶明儿我把洗浴间修好,砌个灶专门烧水,就不怕天冷洗澡着凉了。” 李小草却担心地说:“那得多费柴火啊?太浪费了。天这么冷,一个月擦洗一回就行了!” 周大妹也附和:“是啊公爹,洗太勤容易感染风寒,那可是要命的事!” 赵砚知道,这是她们在艰苦环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关乎生存,而非不讲卫生。强行改变反而可能让她们不安。他不再多劝,心想等舒适的洗浴间建好,她们自然能体会到好处。 晚饭后,轮到第八小队夜间值守。队员们陆续到齐。副队长潘大头和两位小组长蒋倭瓜、胡大年将队伍整理得井然有序。 “队长好!”见赵砚到来,众人齐声问好。 赵砚点点头,压下白天的疲惫,打起精神布置任务:“今晚是咱们队第一次负责夜巡。我的安排是:上半夜由第一小组负责在村口及外围主要路口值守;下半夜由第二小组接替。我已经跟村口的赖老七说好了,下半夜值守的第二小组队员,可以轮流去他家闲置的厢房休息,只需留一人在外站岗。这样大家都能得到休息,明天白天还有精神忙自家的事。” “是!队长!”众人齐声应道,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前几队值守都是全员硬熬通宵,累得人仰马翻,严重影响第二天的劳作。赵砚这个办法既保证了警戒,又兼顾了休息,非常人性化。 然而,总有人唱反调。严大力皱着眉头质疑道:“队长,别的队都是全员一起巡逻,咱们这样分成两班,万一出事,人手不够怎么办?” 没等赵砚开口,副队长潘大头就忍不住斥责道:“严大力,你怎么死脑筋呢!山匪真要是大队人马杀过来,咱们多这几个人少这几个人有区别吗?顶多是提前发现,敲锣报信!分开值守,既能保持警惕,又不耽误休息,有什么不好?” “就是!别人墨守成规,咱们就得跟着受罪吗?” “严大力,你要是觉得别的队好,你现在就可以申请调过去!” “队长,我提议把严大力赶出咱们八队!他总是唱反调,扰乱军心!”小组长蒋倭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直接提出了驱逐建议。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队员们纷纷附和,显然严大力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公愤。 眼看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严大力有些慌了,急忙辩解:“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我是怕别的队说咱们偷懒,不合群,影响咱们八队的名声!” 赵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已无半点容忍。一个队伍,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但绝不能容忍一个屡教不改、破坏团结、影响士气的害群之马。尤其是在当前这种需要高度警惕的时期。 他不再废话,直接宣布了决定:“严大力,既然大多数队员都觉得你不适合留在八队,那么,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第八小队的成员。你去向村老报告,另行分配吧。八队,不需要不服从指挥、扰乱军心的人。” 第74章 慑服与守夜 严大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又没说错什么!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你屡次不服从队内安排,扰乱秩序,动摇军心!”赵砚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主动去村老那里申请,调去乡里的防护队效力。要么,就乖乖离开战斗序列,去后勤组,帮队员们洗洗衣服、烧烧水,也算为防匪出力。你要是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现在就去村老那里,把你今天的言行一五一十地报告上去!” 说完,赵砚作势就要往徐有德家的方向走。 严大力一听要告到村老那里,顿时急了,眼睛都气红了,梗着脖子喊道:“赵老三!你……你告状算什么男人本事?” 赵砚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管理队伍,靠的是规矩,不是江湖义气。你选吧!” 严大力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低不可闻:“我……我离开八队……” 他内心充满了屈辱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队员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这么听赵老三这个“软蛋”的话。但他很清楚,一旦被踢出护卫队,发配去后勤跟一群妇人混在一起洗洗涮涮,他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他爹娘会被人指指点点,他心仪的姑娘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他? “不!我不能离开队伍!”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砚的背影。 “还有事?”赵砚皱眉,语气不耐。 严大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快步走到赵砚跟前,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赵……赵队长,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私下聊的。”赵砚板着脸,不为所动。 严大力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表露半分,脸上露出懊悔至极的神色,声音带着哀求:“队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管住自己这张破嘴,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您就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行不行?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我……”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羞于启齿。 赵砚其实听清了,却故意侧过身,把手放在耳边:“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周围的人都强忍着笑意,他们离得不远,早就听见了。赵队长这分明是故意让严大力难堪。 严大力看了一眼周围憋笑的队员,脸上火辣辣的,但为了保住留在队里的资格,他豁出去了,闭上眼睛,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说!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噗嗤!” “哈哈哈哈!” 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潘大头更是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严大力,心想:“就这副德性,以前还敢惦记我闺女?呸!” 蒋倭瓜和胡大年等人则是觉得大为解气。之前严大力没少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们是赵砚的“狗腿子”,现在他自己当众说出要“当牛做马”,简直是自取其辱,太痛快了! 其他队员在哄笑之余,心中也对赵砚更加敬畏。这位赵队长,不仅练兵有方,收拾起刺头来更是手段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桀骜不驯的严大力彻底服软,当众认栽。难怪村老会选他当队长,这份能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哦——”赵砚拉长了声音,看着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严大力,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行吧。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把握不住,就自己卷铺盖滚出八队,别等我开口!” “是!谢谢队长!谢谢队长!”严大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脸色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归队吧。”赵砚挥挥手。 严大力灰溜溜地回到了队伍末尾,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这下,他所有的面子和骄傲都丢得一干二净。他心里对赵砚恨得咬牙切齿,但再也不敢明着唱反调了。 对赵砚而言,队伍里有个把不服管教的刺头很正常。这种角色,用来“杀鸡儆猴”树立威信,效果最好不过。果然,经过这番整治,队员们看他的眼神更加信服和敬畏,队伍的凝聚力也更强了。 “现在开始执行夜间巡逻任务!按照既定方案,潘副队长,你带第一小组负责村内主干道及外围主要路口的巡查和打更。我带第二小组在后山预设位置值守,随时策应。如有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按照预定路线将村民向后山引导,我会在后山接应!” “是!队长!”潘大头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队员们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 “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天咯!” 潘大头拿着竹梆子,沿着村中主路一边敲一边喊。 村民们听着这久违的打更声,感到既新奇又疑惑。 “这赵老三带队巡逻,怎么跟别的队不一样?还打起更来了?” “是啊,挺新鲜的,还能知道时辰。” “挺好,夜里听着动静,心里踏实点。” 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打更只是个新鲜事。但赵砚安排打更,深意在于用规律的声响提醒村民保持警觉,不要睡得太死。万一山匪后半夜摸进村,若全村沉睡,后果不堪设想。这层用意,只有八队的成员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们愈发佩服赵砚考虑周全的地方。 更让他们敬佩的是,赵砚安排队员们可以轮班休息,而他自己却要独自守在荒凉偏僻的后山整整一夜!后山那地方,黑灯瞎火,寒风刺骨,据说晚上还有“鬼火”飘荡,是村里大人吓唬小孩的禁地。这种吃苦在前、勇于担当的精神,谁能不佩服?反正他们自问是做不到。 在潘大头打完更、村中逐渐沉寂下来后,郑春梅按照约定,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后山脚下。若不是看到半山腰那片黑暗中有隐约的火光闪烁,她根本不敢独自上山。 闻到熟悉的烟味,她加快脚步走近,压低声音问道:“你今晚不是要带队值守吗?怎么还敢约我来后山?不怕被人发现?” 赵砚将值守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郑春梅闻言,忍不住轻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他们都以为你一个人守在后山吃苦受罪呢,谁能想到你赵大队长是躲在这儿……会相好的?” “你说话就不能含蓄点?”赵砚有些无奈。 “你不爱听?”郑春梅扬起脸,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她脸上似乎精心收拾过。赵砚没有接话,转移了话题:“来之前洗过了吗?” “洗了,里里外外都仔细洗过了,干净着呢!”郑春梅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声音有些发抖:“阿嚏!这后山风真大,有点着凉了。快上去吧,我好冷!” 赵砚身上裹着厚实的熊皮袄,并不觉得冷。他没多说什么,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半扶半搀着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这一次,赵砚没有去往常那个靠近山脚的山洞,而是选择了靠近山顶的一个位置。这里是他前几天悄悄挖出来的一个隐蔽观察点,视野更好,既能藏身,又能俯瞰山脚和部分村道,万一有情况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进入狭小的山洞,赵砚点燃了一支短蜡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郑春梅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一块厚布铺在干燥的地上。 在跳动的烛光下,赵砚注意到郑春梅今晚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似乎还淡淡地抹了一点胭脂,嘴唇也显得格外红润。 “你打扮成这样,你婆婆能看不出来?”赵砚有些疑惑。 “她抠门得很,天一黑就熄灯睡觉,从来舍不得点灯取暖,黑灯瞎火的,她哪看得清我抹没抹粉。”郑春梅解释道。这几天她反复思量,决定今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赵砚真正体会到她的“好处”,从而更离不开她。她眨了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在烛光下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赵砚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不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第75章 寒夜微光 “你看那边,能看见你家。”赵砚指着山下的方向。从这居高临下的洞口望出去,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能辨认出小山村的轮廓,其中就包括郑春梅那间低矮的屋舍。 “看……看见了。”郑春梅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下意识地往赵砚身边靠了靠,蜷缩着身子,“赵叔,我……我好冷……” 赵砚起初以为她是运动后发汗,可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竟然有些烫手。“发烧了?”他眉头一皱。 “不……不知道,就是鼻子不通气,头昏沉得厉害,身上一阵阵发冷。”郑春梅哆哆嗦嗦地说。 赵砚假意在一旁的背篓里翻找,实则从系统商城迅速兑换了一支体温计。“夹在胳肢窝底下,别动。”他低声吩咐。 郑春梅依言照做,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赵砚见状,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熊皮袄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又用带来的那块厚布将她裹紧。“这样好些了吗?” “还……还是冷。”郑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谁让你大冷天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不着凉才怪!”赵砚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郑春梅委屈地辩解:“是我不想多穿吗?是根本没得穿!家里就那么几件厚实衣服,天气这么冷,孩子小,冻不得,剩下的……剩下的全让我婆婆穿去了。我出门,她也舍不得让我穿出来……晚上回去,那破屋子四处漏风,床上跟冰窖似的……又不是家家都像你家,有热炕头,有烧不完的柴火,有厚墩墩的皮袄子……” 赵砚闻言,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从郑春梅腋下取出体温计,借着烛光一看,水银柱指向了三十九度。“烧得不轻。”他眉头锁得更紧,“难受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郑春梅低下头,无声地落下泪来,泪水滴在粗糙的熊皮上,“我……我怕你觉得我事儿多,怕你以为我装病……想赖上你……” 昏黄的烛光下,本就瘦削憔悴的郑春梅,此刻更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即碎。 赵砚再次伸手进背篓,从商城里兑换了一片退烧药和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冲剂。他拿出随身的水囊和一个粗陶碗,将药冲好,递到郑春梅面前:“把这个喝了,退烧的。还有这碗,是治风寒的。” “这……这药很贵吧?我……我还不起……”郑春梅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她心里知道赵砚并非吝啬之人,可此刻,一种根深蒂固的卑微感让她不敢轻易接受。 “不用你还,自愿给你的。”赵砚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你要是病倒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省心的人帮忙?”他本想说“听话”,临到嘴边改成了“省心”。 “去你的……还以为你是心疼我,原来是怕没人给你干活了。”郑春梅嘴上嗔怪着,手却诚实地接过了药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药汤下肚,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开来。“谢谢赵叔。” 赵砚没接话,又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饭盒递过去:“吃点东西,肚子里有食,病才好得快。” 郑春梅接过饭盒,入手颇沉,心想里面大概是粟米饭团之类。可当她揭开盖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白的大米饭上,铺着好几块酱色油亮的……鸡肉?还有几片青菜? “这……这是白米饭?还有……肉?”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这么多?!”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饭食,尤其是在这饥荒年景。一时间,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呜咽一声,她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赵砚看着她,有些无奈。不过是一份普通的黄焖鸡米饭,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哭什么?” “赵叔……你……你对我真好!”郑春梅抬起泪眼,话语发自肺腑,“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没见过一点荤腥……” “快吃吧,别说这些了。”赵砚打断了她的话头。 郑春梅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觉得这个男人看似冷硬,心肠其实比谁都软。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米饭吸饱了汤汁,鸡肉炖得软烂入味。一口热饭下肚,她感觉冰冷的身体似乎都回暖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吃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饭盒盖好。“赵叔,我吃完了。” “放背篓里吧。”赵砚把剩下的药递给她,“这退烧药,大人吃一片,若是孩子发热,剂量减半。你收着,要是还烧,隔两个时辰再吃一次。这风寒药,一天两次……” “赵叔,这药……一定很贵吧?”郑春梅接过药,握在手心,认真地说,“这情分,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 赵砚摆摆手,“天快亮了,没什么事就下山吧。皮袄你先穿着挡风寒,别让你婆婆瞧见。过两天记得还我。” 然而,郑春梅却摇了摇头,非但没走,反而裹紧皮袄,直接侧身躺了下来,下意识地靠近赵砚寻求热源,“我……我不想回去。” “你不怕你婆婆发现你夜不归宿?”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其实我昨天就有些不舒服了。你知道我跟我婆婆说,她怎么说吗?”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让我离她远点,别把病气过给她和孩子……让我一个人去睡那间堆放杂物的破屋子……那屋子窗户纸都烂了,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她让我睡在干草堆上……所以,今晚,我不想回去。” 这个简陋的山洞,虽然四壁透风,却有一块可以铺盖的厚布,一件御寒的皮袄,一点驱散黑暗的烛火,还有一个身上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男人。即便这个男人年纪比她大,性子也冷,却是这冰冷世道里,为数不多愿意给她药吃、给她肉吃、会问她冷不冷的人。 “你家里的事,我帮不了你。”赵砚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知道。”郑春梅仰起脸,眼中带着哀求和一丝脆弱,“就今晚……让我留在这儿,行吗?我会很安静的,天不亮我就走,绝不会让别人知道……求你了。” 此刻的郑春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 赵砚看着她,最终幽幽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身上的厚布又裹紧了些,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郑春梅如蒙大赦,将脸埋进赵砚的臂弯,汲取着那一点难得的温暖。 洞外,北风呼啸,寒意刺骨。这小小的山洞里,却因这一点微弱的烛光和两个人的体温,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冰冷世界。 梆!梆! “二更天喽~小心火烛~”潘大头打更的声音隐约从山下传来。 郑春梅吃了药,开始发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虽然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赵砚等她睡熟,轻轻将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吹熄了蜡烛,也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天将破晓,寒气最重的时候,郑春梅醒了。她借着透入洞口的微光,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赵砚,轻轻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厚布,将熊皮袄裹得更紧些。 “谢谢你,老赵……”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赵砚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了……” 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赵砚模糊的轮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洞。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山洞口的刹那,黑暗中,赵砚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并无睡意。 郑春梅回到家中,天色尚未大亮。穿着厚实的熊皮袄,她并未感到多少寒意,索性在院子里找些零活干了起来,制造出早已起床的假象。 动静惊醒了李老太,她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抱怨:“春梅,天还没亮透,你起来折腾什么?” 果然,婆婆根本不知道她昨夜未归。郑春梅心中一片苦涩,面上却平静地回答:“娘,那杂物间夜里冷风直往里灌,冻得实在受不了,起来干活还能暖和点。” 李老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嘟囔道:“春梅啊,你也别怪娘心狠……娘是怕你把风寒过给三丫,咱家现在可没余钱请郎中抓药,孩子要是有个好歹,那可是要命的!” “娘,我明白。”郑春梅顺着她的话说,“那这两日,我就不喂三丫奶了,您多费心,给她熬点稠些的米汤吧。” 李老太一听,顿时急了,声音拔高:“什么?不喂奶了?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第76章 规诫与施压 天光渐亮,赵砚将山洞里的东西收拾妥当,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下山。 回到村口集合点,第八小队的队员们已经陆续到齐,正在活动着有些冻僵的手脚。副队长潘大头见赵砚回来,连忙迎上前:“队长,您在后山守了一夜,辛苦了!” 潘大头负责打更,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在村里巡视敲梆,一夜没怎么合眼,但精神头还算可以。“队长,二组的人还没来接班呢。”他汇报道。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早已过了约定的交接时间。他眉头微皱:“天都大亮了,马大柱他们人呢?在家睡过头了?” 其他队员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低声抱怨起来。按照之前各队约定俗成的规矩,夜班巡逻队最迟应在天蒙蒙亮时交接,以免耽误白天的农活和自家事。 “走,去马大柱家看看。”赵砚沉着脸,带着潘大头等几个骨干队员朝马大柱家走去。 来到马家院外,只见大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赵砚强压着心头火气,上前用力拍门:“马大柱!马大柱!到换班时辰了!” 拍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马大柱披着件单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到赵砚一行人,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拉得老长:“催什么催?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吗?我还能跑了不成?大惊小怪!” “马大柱!你迟到还有理了?”潘大头火冒三丈,指着天色道,“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别的队都是天不亮就交接!就你们二队特殊?” 马大柱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反驳:“这几天练兵累死个人了,起晚点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们八队似的,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轻轻松松!”话语里充满了对八队训练方式的轻视。 “你放屁!说谁瞎搞呢?”小组长蒋倭瓜脾气火爆,闻言立刻举起手中的哨棒指向马大柱,“马大柱!你个狗日的!你自己这队长怎么当上的心里没点数吗?要不是你爹前几天偷偷给徐村老送了一只野兔和一张皮子,这队长轮得到你?” 马大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我当队长是靠我的本事!谁……谁送礼了?” 潘大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送没送,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我要是你啊,这么当队长,早就臊得一头撞死了!” “你……!”马大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因为蒋倭瓜说的基本是事实。 赵砚没兴趣听他们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早就察觉马大柱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平时也懒得跟他计较。但今天,马大柱公然违反规定,耽误交接,还态度恶劣,赵砚不能再忍了。 他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争吵,目光冷冷地盯着马大柱:“马大柱,少说废话!按规矩,迟到就是失职。我家大哥、四弟前阵子为村里的事受伤,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身为同村,可曾去看望过一次?慰问过一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这么不把村里的规矩和人情当回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这事,没完!” 马大柱被赵砚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认输。他想起同村的二蛋曾偷偷告诉他,说看见赵砚好像和郑春梅有些不清不楚,欺负人家寡妇,心里更是无名火起,梗着脖子道:“等着就等着!赵老三,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我!不弄我你就是孙子!” 赵砚并没有被他的激将法激怒。跟马大柱这种莽夫动手,既掉价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想要整治他,方法多的是,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纯粹为了泄愤而冲突,不符合赵砚的行事风格。 “我们走。”赵砚不再理会马大柱,转身带着八队的队员离开。 看着赵砚离去的背影,马大柱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软蛋!就会耍嘴皮子吓唬人!给老子等着,迟早让你好看!” 等二队的队员稀稀拉拉地赶到交接点时,八队的队员们早已怨气冲天。交接完毕后,八队成员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越想越气。在潘大头和蒋倭瓜的鼓动下,众人一致决定,要去村老徐有德那里告状! 一行人来到徐有德家,将马大柱迟到、态度恶劣、以及之前许诺帮忙却言而无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有德叔!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马大柱太不像话了!” “就是!不来交班也就算了,还满嘴喷粪,瞧不起我们八队!” “当初他家遇上麻烦,咱们村里老少爷们谁没出力?他当时说得天花乱坠,事后呢?屁都没一个!这不是把咱们当猴耍吗?” “有德叔,这样的人怎么能当队长?简直不是个东西!” 徐有德听着众人的控诉,眉头紧锁。马大柱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喜。但是,前几日马大柱他爹确实偷偷给他送了一只肥兔子和一张不错的皮子,所谓拿人手短……他沉吟片刻,打算和稀泥:“这个……大柱这孩子是有点不像话。你们别急,别气,回头我把他叫过来,狠狠训他一顿!保证他下次不敢再犯了!要是再犯,我肯定重重罚他!” 见徐有德明显偏袒,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众人更加不满了。 这时,赵砚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德叔,当初开会定下规矩时,咱们可是都说好的,到点必须交接,这是为了确保巡逻不断档,保障全村安全。我们今天不是怪二队的普通队员,他们是听队长吩咐。我们追究的是马大柱作为队长,带头不守规矩、玩忽职守的责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才刚开始几天?他马大柱就敢公然无视村规,这不仅仅是不把我们八队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三位村老您们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是没有把全村父老的安危放在心上!这样的事情,岂能轻飘飘一句‘训斥’就揭过去?” “对!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众人齐声附和,群情激愤。 赵砚继续说道,句句戳中要害:“今天他马大柱可以无视规矩,明天就可能冒出刘大柱、徐大柱有样学样!长此以往,村规形同虚设,咱们这村防护队还有什么用?不如趁早散了,也别巡逻了,等山匪来了,大家各自想办法,是掏钱买命还是听天由命,各安天命吧!” 徐有德被赵砚这番话噎住了,脸色有些难看。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三儿,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赵砚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的意思很简单。第一,马大柱必须当众向咱们八队全体队员承认错误,赔礼道歉!第二,马大柱身为队长,玩忽职守,不能以身作则,必须接受惩罚,以儆效尤!具体怎么罚,由三位村老定夺。第三,马大柱之前对乡亲们的承诺,必须马上兑现!言而无信,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立足?要是开了这个坏头,以后谁还愿意互帮互助?咱们小山村的风气还要不要了?” “对!让他马上兑现!” “没错!今天不把答应我的那双新鞋底给我,我就去把他家门槛拆了!” “老子为了帮他家,脚脖子现在还肿着呢!他倒好,当上队长抖起来了!” 众人再次沸腾起来,要求严惩的呼声越来越高。 徐有德感到十分为难。他收了马家的东西,肯定不能处理得太严厉。他把赵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儿啊,马大柱是有错,可……可他练兵还是挺认真的,你们八队的训练量也确实比其他队轻一些……多站一会儿岗,也不算太大回事吧?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赵砚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果然在拉偏架。自己之前送的那些心意,看来是喂了狗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反而更加严肃:“有德叔,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八队该做的巡逻、警戒一样没少,而且做得更细致周到。练兵讲究的是方法和实效,不是把人往死里练。现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再过度消耗体力,您就不怕把大家逼急了,生出什么事端来?” 徐有德心里“咯噔”一下,下面村民有怨气他是知道的,但还是强撑着面子道:“他们敢!反了天了!” 赵砚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有德叔,人要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隔壁乡饿死的人多了,已经开始易子而食……甚至有人开始挖……明州府那八千兵马为什么按兵不动,不肯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剿匪?真以为是怕了山匪?他们防的是谁,您心里应该清楚。” 他看着徐有德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继续说道:“您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大家伙儿的日子已经够难了,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真到了那一步,后果……您担得起吗?” “你……你……”徐有德被赵砚这番话吓得手都有些哆嗦,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晚辈,只觉得无比陌生,带着一丝惊恐道:“你……你这是在恐吓我?” “有德叔言重了,我怎么敢恐吓您?”赵砚语气放缓,但目光依旧锐利,“我只是提醒您,要公道办事。我大哥、四弟为公受伤,马大柱不闻不问,您当初可是答应我娘要主持公道的。现在村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您要是处事不公,寒了大家的心,以后……谁还信服您?谁还找您主持公道?” 第77章 失据与降黜 徐有德心中虽然对赵砚的步步紧逼感到不悦,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句句在理,而且抓住了自己的软肋。当初为了平息赵家兄弟受伤的事,他确实当着赵家老太太的面做过保证。如今被人拿住话柄,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三儿啊,”徐有德放缓语气,试图安抚,“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让马大柱当众道歉,给他记一次大过。要是下次再犯,绝不姑息,直接撤了他的队长职务!至于他之前答应请乡亲们吃饭的事,我今天就盯着他落实!至于你家老大和老四的事……我会尽力让马大柱做出赔偿。不过他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实在拿不出钱来,不如让他上门去你家干几天活,顶工钱,你看怎么样?” 赵砚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果然是想和稀泥,铁了心要保马大柱。看来以后得找机会,连这个偏心的老东西一并收拾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要我娘和我大哥、四弟没意见,我自然没话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徐有德松了口气,连忙将另外两位村老王老栓、吴老贵以及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召集过来,当众宣布了对马大柱的处理决定,并勒令马大柱公开检讨。 马大柱气得差点吐血,但徐有德私下严厉警告他,若不诚恳检讨,立马撤职。为了保住好不容易得来的队长位置,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众人面前,涨红着脸念完了检讨词。 “我……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该迟到,不该态度恶劣……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大多是指责马大柱的不是。八队的队员们则觉得扬眉吐气,心里舒坦了不少。 徐有德趁势强调纪律:“马大柱犯的错,大家都要引以为戒!以后谁再敢无视村规,玩忽职守,一律严惩不贷!”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三儿,这个处理结果,你还满意吗?”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赵砚身上。 赵砚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队长处置公正,我自然满意。不过,为了二队日后能更好地履行职责,我还有个建议。”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马大柱同志毕竟年轻,经验可能有所欠缺。我提议,在二队增设一位副队长,协助他管理队伍。这样即便队长偶尔有疏漏,副队长也能及时提醒补位,确保二队工作不出纰漏。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的安全着想。” 此言一出,二队的队员们眼睛顿时亮了!增设副队长,意味着多了一个晋升的机会,也多了一个能制衡马大柱、为大家说话的人! 马大柱的脸瞬间扭曲了,急声反对:“不行!我不同意!大队长,我不需要什么副队长,我一个人能管好二队!” “你闭嘴!”徐有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马大柱不识时务。 “赵队长这个提议好!” “对!我们二队也应该像八队、六队学习,设立副队长和小组长!” “我赞成!这样分工更明确,效率更高!” “大柱队长是能干,但有个帮手肯定更好!” 二队的队员们纷纷出声支持,他们早就受够了马大柱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和高强度的训练,此刻有机会引入制衡力量,自然积极响应。甚至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我觉得马大柱能力就是不行!根本不适合当队长!” “对!村老,让他下台!重新选人!” “必须换掉他!我们不服!” 短暂的寂静后,要求撤换马大柱的呼声在二队内部响起,并且迅速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马大柱的脸由红转绿,浑身气得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赵砚轻飘飘的一个建议,竟然引来了队员们的集体“背叛”!他更后悔自己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故意刁难八队,给了赵砚发难的机会。此刻,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徐有德也感到骑虎难下。赵砚之前关于“民怨”的警告言犹在耳。眼看二队内部矛盾激化,村民也多有不满,如果强行压制,这把火很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都安静!吵什么吵!”徐有德提高音量镇住场面,拽了句文词:“兹事体大,关乎队伍稳定,容我与王村老、吴村老商议后再做决断!” 说完,他赶紧把王老栓和吴老贵拉到一边,低声紧急磋商。 趁着三位村老商议的间隙,马大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二队队员中来回穿梭,低声下气地求情: “二狗叔,您一向最支持我的,这次可得帮我说句话啊!” “富贵兄弟,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挤兑我啊!” “叔伯兄弟们,只要你们还支持我,我……我今天就想办法,请大家吃顿好的!” 他焦急的目光扫过人群,恰好看到不远处正和几个妇人说话的郑春梅。见她似乎也关注着这边,马大柱心里更是一阵慌乱和羞愧。“完了,春梅肯定也看到我这副狼狈相了……”他对赵砚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而在妇人堆里,李二蛋正愤愤不平地对他娘郑春梅抱怨:“娘!你看赵老抠多坏!他就是故意整大柱叔!” 郑春梅闻言,脸色一沉,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闭嘴!不许这么没大没小地说你赵大爷!” 李二蛋被打得一懵,委屈极了。上次逼他去赵家道歉就算了,这次他不过是替大柱叔鸣不平,娘竟然当众打他?他不要面子的吗?少年人气性大,脸瞬间涨得通红:“娘!你为啥打我?赵老抠这么欺负咱家,你还向着他说话?你是不是给他按脚按上瘾了?真把自己当赵家的使唤丫头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在郑春梅的心窝子上,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呼吸都急促起来:“你……你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她气得眼圈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她为什么去赵家?还不是因为儿子闯的祸! 旁边的妇人们见状,纷纷皱眉指责李二蛋: “二蛋,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你娘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 “太不懂事了!” 李二蛋又羞又恼,吼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说完,一跺脚,扭头跑开了。 郑春梅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心凉了半截。李二蛋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如今却如此是非不分,忤逆不孝,将来如何指望他顶门立户?她觉得这多半是婆婆平日总在孩子面前念叨赵家不好、念叨马家如何有指望给影响的。再这样下去,孩子真要被养废了! 她再也无心待下去,对劝慰的妇人们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经过人群时,她下意识地看了马大柱一眼,眼神复杂,带着失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大柱捕捉到郑春梅那失望的一瞥,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完了!春梅肯定对我彻底失望了!”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解释,可眼下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三位村老商议有了结果。徐有德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经过我们三人慎重商议,一致认为:马大柱同志此次错误严重,且管理能力确有不足,难以胜任二队队长一职。但念其初犯,且有悔过之意,决定予以降职处理——免去其队长职务,降为二队小组长。二队队长一职,将另行择优选派!”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马大柱耳边炸响。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队长……就这么没了?变成了小组长?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站在不远处的赵砚,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心里疯狂咆哮:“赵老三!都是你害的!我跟你没完!此仇不报,我马大柱誓不为人!” 第78章 立威与蓄力 马大柱那怨毒的目光,赵砚自然感受到了,但他浑不在意,甚至心中有些许快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不是马大柱主动挑衅,他也不会抓住机会,将其一举扳倒。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徐有德最终的处理方式,也算是在赵砚的算计之内。这老家伙还算聪明,没有把马大柱一撸到底,留了个小组长的位置,算是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避免了他狗急跳墙。这个结果,既达到了惩戒目的,树立了规矩的威严,又暂时稳住了局面,是最符合当前利益的。 经此一事,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看向赵砚的眼神都充满了忌惮。他们亲眼目睹了赵砚是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兵不血刃地将一个队长拉下马的。这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赵老三,手段是何等老辣。他们暗自警醒,以后绝不能轻易得罪此人,同时也开始担忧自己队内的权力是否会受到类似挑战。 “马大柱,村老的决定,你听清楚了没有?”徐有德沉声问道。 “……听,听清楚了。”马大柱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希望你引以为戒!”徐有德冷声道,“还有,你之前答应请乡亲们的那顿饭,必须尽快兑现!最迟明天!左邻右舍帮了你家那么多,你要懂得感恩,自觉一点!”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马大柱眼前一黑,感觉天都要塌了。他耗费了家里仅存的积蓄和人情才当上这个队长,还没风光两天,就被打回原形,如今还要背上这顿足以让他家破产的宴请。这简直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但他能怎么办?反抗吗?他不敢。 “村……村老,明天……明天队里还要值守,后天……后天行吗?”马大柱近乎哀求道,他盘算着,只能把家里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他爹留下的那套弓箭和几个捕兽夹,拿到镇上当铺去换点粮食了。若是连这些都当了,他家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就后天中午!马大柱,你要是再敢耍赖,我就饶了你,乡亲们也饶不了你!”徐有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另外两位村老也紧随其后。 眼见风波暂息,其他队长生怕引火烧身,赶紧解散了自己的队伍,但每个人心里都敲响了警钟。赵砚提出的“副队长”制度,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各队队员心里。可以预见,接下来各队内部权力的重新分配和制衡,将成为必然。 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马大柱再一次沦为了全村的笑柄。而这一次,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际的权力和家族本就微薄的根基。 赵砚回到家中,发现吴月英也在,正坐立不安,脸上写满了忐忑。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低声安慰着她。 见到赵砚回来,吴月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忙起身,眼圈泛红:“赵叔!您可算回来了!” 赵砚示意她坐下,没有避开两个儿媳,直接问道:“钟家那边,赎人要多少银子?谈妥了吗?” “谈……谈是谈了,”吴月英声音带着哽咽,“可钟家管家说,要……要十五两银子才肯放人!他们当初只给了三两银子啊!这……这简直比山匪还狠!” “三进十五出”,这利息高得离谱,毫无道理可言。但这就是现实,地主家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钟家还算“讲规矩”的,若是碰上更黑心的,开口要三十两、五十两,穷苦人家又能如何? “别急,十五两就十五两,这钱我出。”赵砚既然决定插手,就不会半途而废,“你婆家那边呢?卖地赎孙女,他们点头了吗?” “我爹娘昨天磨破了嘴皮子,他们才勉强同意卖地,也答应了我‘离家不分家’的条件。还说……等孩子长大,得让一个闺女招上门女婿,给王家延续香火……”吴月英说道。王大志已经彻底废了,王家面临绝后,这或许是王家人最终同意卖地的唯一理由。吴月英坚决不肯接受“拉帮套”的安排,王家也无可奈何。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两份契约,一份是土地买卖契约,一份是她的活契(有期限的雇佣或依附契约):“赵叔,这是按您吩咐拟好的契书,您过目。” 赵砚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条款无误,特别是关于土地产权和吴月英母女身份转换的关键部分。然后,他下到地窖,从一个隐蔽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五两散碎银子,递给吴月英:“这里是十五两,你点点。”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冰凉的触感却让吴月英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不仅是她,连旁边的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惊呆了。十五两银子!这得卖多少粮食、打多少猎物才能攒出来?公爹(赵叔)哪来这么多钱?虽然满心疑惑,但两女都懂事地没有多问。家里宽裕,总是好事。 “没错,是十五两。”吴月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所有的担忧和怀疑烟消云散。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谢谢赵叔!您是我们母女三人的大恩人!” “快起来,不必如此。”赵砚伸手将她扶起,叮嘱道,“去赎人的时候,多叫上几个本家的叔伯兄弟一起去,壮声势。记住,拿到钟家出具的放人文书后,一定要当场把旧卖身契要回来,当面撕毁,以绝后患。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吴月英连连点头,激动得难以自持。就在不久前,她还深陷绝望,是赵砚给了她希望和新生。 “事不宜迟,快去快回。” 吴月英将银子仔细藏好,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赵砚转过身,看着两个欲言又止的儿媳,笑了笑:“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别憋着。” “公爹,一头熊……真能卖这么多钱吗?”李小草心直口快,忍不住问道。 “单靠一头熊,自然卖不了这么多。”赵砚早已想好说辞,“前阵子我去乡里,运气好,帮了一个城里皮货商一点小忙,他额外酬谢了我一些。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公爹,花十五两银子买王家的地……划算吗?”周大妹考虑得更实际些,王家那几块地,位置和土质都算不上好。 “值不值得,看你怎么想。”赵砚点起一锅旱烟,缓缓道,“以后,月英母女三人,就算是我们赵家的人了。她们能干活,是劳力。再加上王家的那几亩地,细水长流,怎么算都不亏。不过,你们要记住,出钱赎人买地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是我出的钱,就说是吴月英娘家凑钱赎的人,地也是她娘家暂时帮着打理。免得节外生枝,尤其是老宅那边,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两女郑重地点点头:“爹,我们晓得轻重,绝不会乱说。” 赵砚的规划很清晰。他想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乃至提升家族地位,第一步是积累财富并在村中建立威望(立威已完成),第二步就是购置田产、吸纳可靠的人口(蓄力正在进行)。这两步可以同时进行。第三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是寻找或培养一个在官面上有影响力的靠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阶层的跨越,从普通农户转变为有产有业的乡绅。他的目标,是先一步步将小山村经营成自己的根基,进而图谋整个富贵乡,成为一方豪强。在这个过程里,天灾人祸对别人是灾难,对他而言,却可能是整合资源、扩张势力的机会。买下吴月英母女和王家的地,只是一个开始。 “对了,明天牛大雷师傅要来家里上梁,你们把屋里贵重些的东西都归置一下,收到地窖里锁好。”赵砚吩咐道。 “诶!好!”两女闻言,脸上都露出欣喜和期待之色。家里要盖瓦房了!这在整个小山村都是头一份,是件极有面子的大事。 下午,赵砚亲自去了蒋倭瓜和胡大年家,请他们明天过来帮忙上梁。两人都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赵砚家要上梁盖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地说着风凉话: “赵老三是真不会过日子!有点钱烧的!不赶紧买粮囤着,又是修房又是盖瓦,等着饿死吧!” “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但也有一些知道内情或看得明白的人,私下里议论: “你们懂什么?赵老三这是有远见!房子修好了,冬暖夏凉,家里人少生病,这就是省钱!” “人家有本事赚钱,自然有底气花钱。我看赵老三将来是要发达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赵义耳朵里。他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和焦虑涌上心头。老三居然不声不响攒下了修瓦房的钱?他再也坐不住了,一脚踹在躺在炕上发呆的儿子赵四宝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起来!跟我去你三叔家一趟!” 第79章 暖宅与声名 钱氏(赵义妻)拉长了脸,没好气地道:“去他家作甚?你还嫌他上次拿柴刀吓唬咱们不够?不怕他真跟你动手?” 赵义嘴角抽搐了一下,强作镇定:“那不至于……老三再浑,也不至于对亲兄弟动真格的。” “三宝,听娘的,别去!你三大爷现在没了儿子,心性怕是更偏了,小心他拿你撒气!”钱氏转头对儿子赵三宝说道。 赵三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前几天赵砚持刀相对的凶狠模样,吓得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似的:“爹,我不敢去!三大爷他……他眼神太吓人了!” “要不是你跟你娘非逼着我去要钱,他能急眼拿刀?”赵义有些烦躁地辩解,试图给自己找补,“老三的脾气我晓得,就算之前闹得不愉快,可你们没见昨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非要马大柱来家里探望我和你大伯,这说明啥?说明他心里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 “现在知道念情分了?早干嘛去了?”钱氏嗤之以鼻,“我看你就是瞧着人家要上梁盖瓦,想去沾点光,顺便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咱家也弄点瓦片吧?”她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戳破。 “你胡咧咧啥!”赵义被说中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他是队长咋了?你看马大柱,不也说撤就撤了?” 钱氏哼了一声:“马大柱为啥丢的队长你不知道?还不是老三使的劲?我告诉你,现在的赵老三跟以前不一样了,心思深着呢!反正你要去你去,儿子绝不能去!” 赵义见妻子态度坚决,儿子也畏缩不前,自己也有些犹豫了,悻悻道:“不去就不去!等二姐(指赵砚的姐姐)回娘家再说吧。” 提到赵砚的姐姐,钱氏眼睛一亮:“对!二姐回来就好了!她没出嫁前,老三最听他这个姐姐的话。当年二姐出嫁,老三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拦着轿子不让走……” “嗯,二姐信上说就这几天回来,主要是看看我和大哥。”赵义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大哥现在瘫在床上,离不了人,家里吃饭的嘴多,挣钱的劳力少,都快揭不开锅了……娘还得顾着外孙,新进门的嫂子天天在家闹腾,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牛大雷就带着全套木工家伙什来了,同来的还有蒋倭瓜和胡大年。 “来了?快进屋,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赵砚站在院门口招呼三人。 “老赵,还是你讲究!”牛大雷咧嘴一笑。按规矩,主家上梁这天要管饭,但通常只是中午一顿正餐。没想到赵砚一大早就备好了早饭。 蒋倭瓜和胡大年也笑着拱手:“队长,太客气了。”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队长,不够意思啊!上梁这种大事,怎么不叫我老潘?”只见副队长潘大头提着两把新编的竹椅走了进来,脸上故作不满。 “上梁用不了那么多人手,我是怕耽误你忙活计赚钱。”赵砚笑着解释。 “再忙也得抽空过来搭把手!”潘大头这几日与赵砚共事,觉得他为人仗义,处事周到,是真心结交。这不,特地赶制了两把结实耐用的竹椅当作贺礼,“没啥值钱东西,这两把椅子还算结实,给你添个喜庆!” 赵砚也没推辞,接过竹椅,连声道谢,同时朝屋里喊道:“小草,再多倒碗茶来!” 蒋倭瓜和胡大年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佩服。瞧瞧人家潘副队长,多会来事!难怪能当副队长。 这时,周家老太也端着茶盘从屋里走出来,笑容慈祥:“都来啦,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牛大雷几人一见周老太,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周大娘,您老也在呢?” “哎哟,这怎么敢当,我们自己来就行,哪能劳烦您老人家倒茶!” 村里人对周老太都十分敬重,没谁敢在她面前造次。 “你们来给三儿帮忙,我老婆子倒杯茶是应该的。”周老太笑着说道。 四人心里都有些纳闷,周老太怎么在赵砚家这么自如? 赵砚见状,便朗声解释道:“我前几日已认了大娘做干娘。这茶啊,你们放心喝,是干娘的心意。” 此话一出,周老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显然十分欣慰。 牛大雷几人则是心中一震,惊讶不已。 “老赵,行啊你!这种好事都让你赶上了!” “以后有周大娘给你撑腰,在村里你可真是……更有底气了!”几人虽是玩笑口吻,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之前村里不是没人打过主意,想给周老太养老,蹭点好处,全都被老太太不客气地拒绝了。大家都以为她会守着忠烈之家的清誉孤独终老,没想到,这事儿竟让赵砚不声不响地办成了!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赵砚招呼众人进堂屋。周大妹和李小草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盆里的粟米饭粒粒分明,筐里是烙得金黄的鸡蛋饼,还有一大碗油光闪闪、香气扑鼻的炖肉。 四人顿时看直了眼,几乎不敢相信。 “这……这是粟米饭?” “那黄澄澄的,是鸡蛋饼?” “碗里……是肉?!” 四人面面相觑,震惊地看向赵砚。“队长,这……这早饭也太……太硬了吧?”潘大头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本是来帮忙的,没想到能赶上这么一顿堪比过年的饭食! 牛大雷也懵了。他本以为顶多是点稀粥咸菜,那已经算主家厚道了。要知道,眼下这光景,村里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掺着树皮粉和野菜度日,能喝上稠粥的都是宽裕户。可赵砚直接上了干饭和荤腥!这排场,一般的小地主家也未必舍得。 震惊过后,几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心疼:这也太破费了!真是不会过日子! “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家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好干活。”赵砚客气地说道。 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唯有周老太知道,对这家人来说,这还真算是“将就”了。她如今已在赵家搭伙,一日三餐,白米饭和荤腥是常有的,几天下来,感觉自己气色都红润了不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吃得如此顺心过。 “不将就!不将就!” “这饭菜,放在丰年我也难得吃上几回!” “我家过年都见不着荤腥,队长,你家这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赵砚招呼大家坐下,随口解释道:“粟米是我干娘心疼我,非要拿过来的。这鸡蛋和肉,是我前阵子去乡里,跟人做了点小生意赚来的。东西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都别客气!”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周大娘贴补,加上赵砚自己挣的外快。这下,他们对赵砚更是羡慕了。既能干,又得了这么好的干娘,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队长,你还做生意了?”胡大年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们忘了?前些天麻癞子被野蜂蜇死,咱队长一怒之下端了蜂窝给大家分蜂蛹的事?”蒋倭瓜抢着说道,“村里谁不夸咱队长仁义!” “不是那事。”赵砚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这肉,是我上次去乡里,跟姚游缴做了点小买卖赚的。” 四人再次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牛大雷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等等……老赵,你说跟谁做生意?” “姚游缴?” “哪个姚游缴?” 四人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赵砚。 赵砚神色如常,又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反问道:“咱们富贵乡地界上,除了那位姚应熊姚游缴,还有第二个姓姚的游缴吗?” 第80章 聚势与离心 “姚……姚应熊姚游缴?”胡大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就是他。”赵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看到厨房角落堆的那些石炭了吗?就是托了姚游缴的面子,半价买回来的。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味冲,但耐烧,取暖比柴火划算多了。你们谁家要是想买,我可以帮忙牵线,价钱绝对优惠。”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乖乖,老赵,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买石炭,都能按半价?”牛大雷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若真如此,那冬天可就好过多了! 赵砚点点头:“姚游缴亲口吩咐的,乡里炭行的管事我也算认识了。” “老赵,你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能跟姚游缴这样的人物搭上关系!”牛大雷心思活络起来,若此事为真,赵砚在村里的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潘大头仍有些将信将疑:“队长,姚游缴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这么关照你?” “这里面的缘由,就不便细说了。”赵砚笑了笑,巧妙地避开具体细节,转而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不过,看在同村乡亲的份上,你们以后要是打到什么山珍野味,或者采到好药材,可以送到我这里来。我按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收!就算你们想要换米、换肉、换布匹,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们弄,当然,数量有限。” “此话当真?”胡大年惊得差点跳起来。高一成的收购价,还能换紧俏物资,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绝无虚言。山鸡、野兔、菌子、药材,只要品质好,我都要。”赵砚肯定地说道。 牛大雷一时都忘了动筷子:“老赵,这话我可当真了!” “我赵砚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从不空口白话骗乡亲。”赵砚语气笃定,随即从怀里(实为系统仓库)取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瞧见没?上次去乡里,姚游缴给的酬劳。” 咕噜! 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前不久赵砚卖蜂蛹赚了一两,分了一半给麻家,这才多久?竟然又赚了半两!这来钱的速度,简直比抢还快!看来赵砚是真的攀上高枝了!姚家可是富贵乡数一数二的大户,势力不比钟家小! 周老太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杨招娣和李小草更是心中欢喜,与有荣焉。公爹越有本事,她们在村里的腰杆就越硬。 “老赵,你这是要发财了啊!”牛大雷再看向赵砚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和热切。 “队长,我家还有些秋天晒的干蘑菇,你收不收?”蒋倭瓜急忙问道。 “收,品质好的都要。” “我家也有点晒干的柴胡、车前草,本来想过阵子拿去乡里卖的,你收吗?”胡大年紧张地问。 “收,药材更要,有多少收多少。”赵砚笑着应承。 “那……那我下午就送来!”胡大年喜出望外。 赵砚深知,适当地展示实力和人脉,能迅速提升自己在村中的威望和号召力。单靠他一个人深入山林收集山货,效率太低,风险也大。若能整合全村的力量,将村民手中的零散山货集中起来,由他统一渠道销售或交换,利润将极为可观。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的门路,知道的人越多,愿意与他交易的人就越多,他的影响力也就越大。这就像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交易网络,互利互惠,方能长久。 几人吃饱喝足,浑身是劲,开始动手干活。他们先爬上房顶,将原来腐朽发霉的茅草顶棚拆掉。赵砚也没浪费,让儿媳把还能用的茅草收拢到一边,晒干了当引火柴。 房梁需要加固。赵砚从山里砍回来的几根松木足够粗壮,加上原来的一些还算结实的旧料,勉强够用。固定房梁是技术活,主要由牛大雷指挥,其他人搭手。 上梁的动静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众人嘴上多是夸赞之词,眼里却掩不住羡慕和嫉妒。 “赵老三家真是起来了,都要盖瓦房了!” “啧啧,这排场,村里头一份啊!” 也有人心里酸溜溜地盼着出点岔子。 一些关系不错的邻居主动过来搭把手。对于这些热心人,赵砚毫不吝啬,高声吩咐:“小草,去烧点糖水给大家解解渴!” “诶!好嘞!”李小草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提来一大壶温热的糖水,“叔伯婶子们,喝点糖水歇歇气!” “老赵,太讲究了!” “还有糖水喝?那我可得喝两碗!” 糖是金贵东西,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沾点。一听有糖水,帮忙的人干劲更足了,甜水入肚,仿佛疲惫都消减了几分。 “尽管喝,管够!”赵砚笑呵呵地招呼着。 周老太也在一旁帮着张罗,招呼左邻右舍喝茶歇脚。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干娘坐镇,赵砚省心不少,场面也显得格外和睦。 与赵家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刘家的冷清压抑。 刘铁牛瘫在炕上,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赵家院里的热闹景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愤恨。 “别瞅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刘母(铁牛娘)板着脸,没好气地说,“赵老三不会再认你当干亲了,那杨招娣你也甭再惦记!” 话像刀子一样扎心。刘铁牛满心怒火,却无力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你还来气?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刘母越说越气,指着刘铁牛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人家赵老三,一把年纪了,还能张罗着上梁盖房!你呢?年纪轻轻,成天躺在炕上装死,混吃等死!难不成要让老娘养你到老?” “孩他娘,少说两句吧。”蹲在门口抽闷烟的刘老四(铁牛爹)皱着眉劝了一句,声音疲惫。 “我就要说!”刘母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老光棍都比不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从今天起,你想吃饭,要么下地干活,要么自己出去挣!老娘再也不白养你这个闲人了!实在不行……你就去寻个愿意‘拉帮套’的人家!反正你也……废了,总有人家不挑,能给你口饭吃!” 刘老四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家里仅有的三两银子赔给了王家,底子早已掏空,米缸也快见底了。刘铁牛要是再这么瘫着,全家真得喝西北风了。 “我不去!死也不去!”刘铁牛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们当初舍不得彩礼,不早点给我说媳妇,我至于去巴结赵老三吗?要不是你们抠搜,早点送我去乡里找好郎中,我……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现在我废了,你们就嫌我拖累,想把我赶出去?我告诉你们,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家里!你们别想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手里还攥着大哥的抚恤金呢!” “你都这样了,还跟你弟弟争什么?”刘母火冒三丈,“我告诉你,就三条路:干活、自己挣、或者出去找活路!你自己选!再不听话,老娘……老娘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刘铁牛攥紧拳头,眼圈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万万没想到,当一个男人失去价值后,最先瞧不起他、想要抛弃他的,竟是自己的至亲! 但他了解母亲的脾气,说断粮就真会断粮。 “好!我自己挣!用不着你们管!”刘铁牛猛地从炕上挣扎起来,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我刘铁牛有手有脚,还能饿死!”说完,他气冲冲地,一瘸一拐地冲出家门,漫无目的地朝村中走去,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赵砚家热闹的院子方向…… 第81章 纳仆与立约 “铁牛!你给我站住!你去赵老三家想干什么?”刘老四(铁牛爹)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刘铁牛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恨赵砚。真正毁了他一生的人是王大志,而王大志已经被他亲手废了。他恨的是自己那偏心的爹娘!明明手里攥着大哥战死沙场换来的抚恤金,却一直推三阻四,舍不得花钱给他娶媳妇。等他残废之后,爹娘更是把所有的希望和宠爱都转移到了年幼的弟弟老三身上,甚至放出话来,等老三满十三岁,就要早早给他说亲。这何其可笑!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家,就算爹娘不给他饭吃,他也要赖在家里,绝不让他们好过! 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刘铁牛,赵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暗自警惕。刘铁牛眼神通红,状态不对,他担心对方是来寻衅报复的。“铁牛,你……有事?”赵砚沉声问道。 “赵叔!”刘铁牛在赵砚面前站定,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帮你家干活,你能……能给我口吃的吗?我娘嫌我是个废人,要赶我走,逼我去别人家‘拉帮套’……我……我没活路了!赵叔,你帮帮我,行吗?我什么活都能干!一天……一天给我一顿吃的就行!以后……以后我就卖给您家当牛做马!” 周围帮忙和围观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砚眉头紧锁。刘铁牛这话说得太重了。“铁牛,你这话说的不妥。咱们是邻居,你来我家帮忙,我管你顿饭是情分。说什么‘当牛做马’?让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以为我赵砚趁人之危,欺负你家呢!” “赵叔!我求您了!”刘铁牛见赵砚推辞,情绪激动,“扑通”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铁牛!你个混账东西!你爹我还没死呢!你跪谁?!”紧随其后的刘老四看到儿子给赵砚下跪,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刘母(铁牛娘)也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刘铁牛破口大骂:“你个孽障!在家里不跪爹娘,跑出来跪赵老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赵老三,你能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赵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护短的周家老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刘家媳妇!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家铁牛是被王家的王大志踢伤的,全村人都知道!这跟我家三儿有什么关系?今天是我干儿子家上梁的大喜日子,你们要闹事,也得看看场合!” 刘母虽然有些忌惮周老太,但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了许多,梗着脖子道:“周家大娘,这是我刘家跟赵家的事,跟您老有什么关系?” “三儿现在是我干儿子!”周老太脸色一沉,语气斩钉截铁,“你平白无故往我干儿子头上扣屎盆子,就跟我有关系!把你儿子带回去!要闹回你们自己家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不怕乡亲们笑话吗?” 刘老四夫妇顿时傻眼了。 什么?赵老三这个他们一直瞧不上的“绝户”,居然认了周家老太做干娘?谁不知道周老太是忠烈家属,孤身一人,守着不少田产房屋?等她百年之后,这些家当岂不是…… 刘老四心态瞬间崩了,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服涌上心头:这种天大的好事,凭什么落在赵老三头上? 刘母也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纷纷帮腔: “老四,快把你家铁牛拉回去吧!人家办喜事呢,你们来闹像什么话?” “就是!之前那事不是早就清楚了嘛?冤有头债有主,那是王家造的孽!怪只怪你们自己没管好孩子,多管闲事惹的祸!” “赶紧带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刘老四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咬着牙,冲刘铁牛吼道:“站起来!给老子滚回家去!再不听话,腿给你打断!” 刘铁牛对父母早已心寒透顶,恨意涌上心头,反而豁出去了:“打啊!有本事现在就打死我!不是你们逼我出来自己挣饭吃的吗?我去哪儿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去管你们的老三好了!反正你们手里攥着大哥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足够把老三养得白白胖胖,等他大了还能给他说个漂亮媳妇!要我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物色个童养媳回来给老三养着,好给老刘家传宗接代!” “你……你胡说什么!哪还有什么抚恤金!早就给你治伤花光了!”刘老四被儿子当众揭短,气得暴跳如雷,上前一脚踹在刘铁牛身上。 刘母也冲上来,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刘铁牛脸上,边打边骂:“我真是造了孽了!生个冬瓜都比生你强!没用的东西!” “啪!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那下手之狠,根本不像是打儿子,倒像是打仇人,恨不得往死里打。 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阻拦。 “老四!你家铁牛伤还没好利索呢!真想把他打死啊?” “再怎么着也是亲儿子,哪有这么下死手的?” “快住手!别打了!” 刘老四气得脸色铁青,看着瘫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神麻木的刘铁牛,指着他鼻子骂道:“好!你有种!不回来是吧?那就死在外面!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说完,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刘母也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丢下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跟着丈夫悻悻离去。 刘铁牛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身上满是脚印,脸颊红肿,火辣辣地疼。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苦和冰凉。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摇头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毕竟不是刘铁牛的爹娘,也管不了那么多。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你刘铁牛跑来找赵老三就有用了吗?真是太天真了。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快速权衡。他思索片刻,走到刘铁牛面前,语气平和地说道:“行了,别坐地上了,起来吧。你想干活,我家正好缺人手。不敢说让你顿顿吃饱,但让你有口饭吃,饿不着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刘铁牛原本灰暗绝望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赵砚:“赵……赵叔,您……您真的愿意收留我?” “铁牛,看到你现在这样,当叔的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他心中盘算:刘铁牛已经彻底残废,对儿媳构不成威胁;收下他,既能多一个劳力(再没用也比女人力气大),也算是积点阴德;更重要的是,他担心把刘铁牛逼到绝路,对方会铤而走险,来个鱼死网破,那就不值当了。 “但是,”赵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丑话说在前头。你来干活,我管饭,这是等价交换。你要是不听话,或者偷奸耍滑,我随时可以让你走人。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赵叔,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刘铁牛连忙保证。他以前确实恨过赵砚,但后来慢慢想通了。如果爹娘真心想给他娶媳妇,就算错过了杨招娣,难道就不能找别的姑娘吗?或许,根本就不是赵砚“截胡”,而是爹娘压根就不舍得花那个钱!最初的仇恨,很可能就是爹娘强行灌输给他的。想到这里,他对赵砚的恨意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种同是“被家人亏待”的微妙共鸣。 赵砚自然不知道刘铁牛内心的这番曲折,他接着说道,声音提高,意在让周围人都听清楚:“今天各位乡亲都在,就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我赵砚,收下刘铁牛在我家做短工。他给我家干活,我管他吃饭,但不管住宿。先试用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要是他手脚勤快,听话懂事,一个月后,可以转为长工。要是他偷懒耍滑,不听管教,那我随时可以让他离开。为了免得日后扯皮,一会儿我就去找村老,立个字据,双方画押,清清楚楚。” 赵砚这么做,一是为了程序正规,避免日后刘家反咬一口说他拐带人口;二也是借此机会,再次在村民面前树立自己“做事讲究规矩”的形象。 刘铁牛本来只是想混口饭吃,顺便气一气爹娘。听到赵砚这番话,反而更加高兴了。立了字据,就等于有了一份保障!既得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饭票,又能就近盯着爹娘,家里要是有什么对老三过分偏心的举动,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并阻止。这简直太好了! “没问题!赵叔,就按您说的办!”刘铁牛重重点头,声音洪亮,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各位大爷大娘,叔伯婶子们,今天大家都给我刘铁牛做个见证!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与赵叔无关!” 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刘家院子里。 刘老四听到儿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刘母更是眼前一黑,哀嚎一声:“这个讨债的孽畜啊!”随即,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82章 宴客与较劲 刘母(铁牛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老天爷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孽障出来啊!” 刘老四(铁牛爹)也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儿子刘铁牛在赵砚家忙前忙后、一脸巴结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这感觉,简直比听说婆娘偷人还要憋屈和耻辱!这哪里是去干活?分明是认贼作父!他老刘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没骨气的畜生! 赵砚办事利索,很快就请来了村老徐有德,当着众人的面,起草了一份简单的雇佣契约。他大声将契约内容念给刘铁牛听:“铁牛,听清楚了。按了手印,你就是我赵家的短工,试用期一个月。这期间,你好好干,我管你一日两餐。一个月后,若你勤快本分,可以转为长工,待遇再议。眼下年景不好,工钱就先折算成口粮,等日后光景好了,再给你算现钱。你可愿意?” “赵叔,您能给我一口饭吃,让我有条活路,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刘铁牛语气诚恳,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围观的村民反应各异。有人羡慕刘铁牛找到了一个肯收留他的东家;也有人觉得赵砚是傻子,自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还收个残废当短工,纯属打肿脸充胖子,装好人充大方! 但牛大雷、潘大头等深知内情的人却明白,赵砚这是抱上了姚游缴的大腿,底气足了!收个把短工算什么?以后说不定还能置办田产,当个小地主呢! 契约签定后,赵砚对刘铁牛吩咐道:“铁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重活累活就不用你干了。你就在旁边帮着递递瓦片,打打下手就行。” “谢谢赵叔体谅!”刘铁牛感激地点点头。他伤口还隐隐作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在家躺了这么多天,爹娘何曾关心过一句?没想到,第一个开口体恤他伤势的,竟是这个他曾经最怨恨的赵砚。想到这里,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世事难料的感慨,也有对赵砚的真心感激。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对着帮忙的众人高声道:“各位乡亲,辛苦大家了!吉时已到,咱们上——梁——咯!” 在众人的协作下,主梁被稳稳地抬上房顶。赵家院子虽小,但此刻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充满了小山村里特有的人情味和热闹劲儿。 主梁安放好后,赵砚按习俗,让牛大雷在梁下垫了几枚铜钱,讨个“稳如泰山、财源广进”的彩头,然后才开始铺设椽子和瓦片。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屋顶的瓦片就铺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赵家房屋不大,总共也就六七间小屋,加起来面积有限。 活干完了,赵砚对着准备散去的乡亲们拱手道:“各位叔伯兄弟,劳烦大家一上午了!都别急着走,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略表心意!” 众人起初以为赵砚只是客套话,纷纷摆手推辞:“不了不了,老三,你家也不宽裕!” “就是,帮点忙应该的,哪能还蹭饭啊!” 这时,周家老太发话了,声音慈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梁是喜事,图个热闹喜庆!今天多亏了大家伙儿帮忙,才能这么顺当。都留下吃口饭,沾沾喜气!家里没什么好菜,粗茶淡饭,大家千万别嫌弃!” “我干娘都开口了,大家就都留下吧!”赵砚笑着附和道,“招娣,小草,去准备午饭。” 赵砚既然有心积累家业、树立威望,适当地展示实力和慷慨是必要的。这既是对帮忙者的感谢,也是一种无形的实力宣告。 周大妹和李小草应声去厨房忙碌。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让众人惊讶的是,端上桌的不仅有粟米饭,还有几样实实在在的炒菜,甚至有一大碗油光闪闪的炖肉!虽然分量不算特别多,但在这饥荒年景,已是极为难得的盛宴了。 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赵砚还拿出了一小碟干枣和一小碟葡萄干,分给众人品尝:“这是前些日子去乡里,顺手买的零嘴儿,不多,大家尝尝鲜。” “哟!老三,这可是稀罕物!干果贵着呢!” “老三,你这生意做得可以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众人又惊又喜,对赵砚口中的“生意”充满了好奇。赵老三以前什么德行,村里谁不知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王大志是一路货色。他会做生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赵砚解释,副队长潘大头就一脸得意地抢着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咱们队长现在可是跟姚游缴姚老爷混的!姚老爷知道不?” “姚游缴?就是前几天来村里征调民夫的那个姚大人?” “没错!就是那位姚老爷!”潘大头用力点头,然后看向赵砚,邀功似的问道:“是吧,队长?” 赵砚心中暗笑,这潘大头真是个合格的“捧哏”。他面上却保持谦逊,淡淡一笑:“也是姚老爷抬爱,赏我口饭吃,帮着他跑跑腿,办点小事。” 哗!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姚游缴!那可是姚家的少爷!姚家是富贵乡数一数二的乡绅大户,财力势力丝毫不逊于钟家!那是真正的大腿! 这一刻,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就算还有人心里怀疑赵砚在吹牛,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敢再轻易出言嘲讽了。万一是真的呢?得罪了赵砚,岂不是间接得罪了姚游缴? 正在屋里打扫的刘铁牛听到外面的谈话,也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赵叔……真的跟姚游缴搭上关系了?” “我是赵叔家的长工,那……那岂不是说,我也间接算是姚家罩着的人了?” 刘铁牛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窃喜和底气,不由得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家慢慢吃,吃好喝好。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赵砚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众人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议论的中心全是赵砚和姚游缴的关系,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铜锣声和吆喝声。 只见徐大山(村老徐有德的儿子)敲着锣走在前面,马大柱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哐!哐!” “老少爷们儿注意啦!都到村口集合!马大柱请客吃饭咯!晌午管一顿稠粥!” 听到喊声的村民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到马大柱,少不了打趣几句: “哟,大柱,终于舍得放血请客啦?” “还以为你这顿饭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刘老四听到动静,压下心中的烦闷,叫上小儿子刘铁驴:“走!跟爹吃饭去!” “爹,您……您上次没进山帮忙啊?”刘铁驴有些迟疑。 “放屁!老子不是爷们?你不是爷们?”刘老四瞪了儿子一眼。 “是……是爷们!”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刘老四不信马大柱敢不让他吃。他瞥了一眼赵砚家热闹的院子,冷哼一声,酸溜溜地对儿子说:“瞧见没?赵老抠请客,能有什么好吃的?撑死就是米糠稀饭掺野菜!走,爹带你去吃马大柱的粟米稠粥!那才是实在饭!” 徐大山和马大柱一行人走到赵砚家门口,看到院子里坐满了人,饭菜飘香,甚是热闹。徐大山停下脚步,朝院里喊道:“乡亲们,马大柱在村口请客,煮了稠粥,大家都过去吃啊!”想了想,他又特意朝里面喊了一句:“赵三,你也一起去呗?” 赵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对徐大山拱手:“山哥,谢了!今天我家上梁,正好请帮忙的乡亲们吃顿便饭,我就不去了。山哥要不嫌弃,就在我家将就一口?” “我就不了,得去帮着张罗。”徐大山摆摆手,打量了一下赵砚家的新房和满院的客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三儿,你是越来越出息了,这日子过得,都快把我家给比下去喽!” “山哥说笑了,都是乡亲们帮衬。”赵砚谦虚道,“瓦是自己烧的,木头是山里砍的,没花几个钱。” 一旁的马大柱看到赵砚家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闻到那隐约传来的肉香,再对比自己即将端出来的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心里又气又急,憋屈得要命。他为了请这顿饭,把家里最后值钱的弓箭和捕兽夹都卖了,还跟同村好友借了钱才凑够买粟米的钱,指望着能挽回点颜面。没想到赵老三偏偏选在今天上梁请客,这不是明摆着跟他打擂台、让他难堪吗? 想到这里,马大柱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带着几分炫耀和挑衅的意味喊道:“乡亲们!我马大柱说话算话!今天这粥,可是实打实的粟米煮的,插上筷子都不倒!管饱!去晚了可就没了啊!”说着,他还故意瞟了赵砚一眼。 赵砚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可他院子里的客人却坐不住了。 “稠粥?真是纯粟米煮的?” “大柱,你可别糊弄人,上次就说请,拖到现在!” “就是,别又是清汤照人影儿的稀汤寡水!” 有几个原本只是来赵砚家帮忙、心思相对活络的村民,听到“插筷子不倒的稠粥”,不禁有些心动。毕竟,肉不是天天能吃上,但稠粥却是实打实能填饱肚子的。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借口出去方便,实则溜出了赵家院子,快步朝村口走去…… 第83章 盛宴与归心 在场的村民,大多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是野菜饼子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手脚发软。一听说马大柱那边有“插筷子不倒”的稠粥喝,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五脏庙都开始闹腾。 “大柱,你说真的?真是纯粟米粥?”有人不放心地追问。 马大柱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撑:“那……那当然了!肯定有粟米!”他买的粟米里掺了近一半的米糠,还加了不少咸菜疙瘩,真正的粟米顶多占两成。要是全用纯粟米,把他卖了也请不起这顿饭。 “你可别糊弄人!人家赵老三这边也管饭呢!”村民大刀叔将信将疑。 “大刀叔,您自己去村口看看不就知道了?”马大柱强作镇定。 “老赵,对不住啊,那我……就去村口看看了。”大刀叔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赵砚说,“给你家省点口粮……” “老赵,我也去大柱那边瞅瞅。” “算我一个!”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人跟着站起身,向院外走去。对他们来说,一碗能顶饿的稠粥,比什么都实在。 牛大雷、潘大头等几个帮忙上梁的师傅却没动。他们早上刚在赵砚家吃了实实在在的粟米饭和肉,此刻并不太饿。而且,他们心里清楚,赵砚为人厚道,既然留饭,绝不会用清汤寡水打发人。 “几位,真不留下吃口便饭再走?”赵砚客气地挽留。 “不了不了,就递了几片瓦,也没帮上啥大忙,怪不好意思的。” “心意我们领了,先走了先走了!” 那些人嘴上客气,脚步却不停,迫不及待地奔向村口那想象中的“稠粥”。 看到这一幕,马大柱心里暗暗得意,觉得总算扳回一城。他看向没动的牛大雷几人,假意邀请:“牛队长,潘副队长,你们真不去尝尝?稠粥管饱!” “谢了,我们就不去了。”牛大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行吧。”马大柱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看来几位是没这口福喽!” 其他几个选择留下的邻居,内心其实也很挣扎。不是他们贪嘴,实在是这年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碗顶饿的稠粥诱惑太大。但最终,他们对赵砚为人的信任,以及一点面子上的考虑,让他们选择了留下。 就在这时,李小草从厨房探出头来:“公爹,饭都好了!” 赵砚笑着招呼众人:“外面天冷,都进屋吧,屋里生了火,暖和,咱们边吃边聊!” 新铺了瓦的房子,保暖效果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地灶也散着暖意,屋里顿时温暖如春。为了通风,赵砚还特意将窗户开了条缝。 “饭来咯!”周大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陶盆走出来。 众人以为盆里是稀饭,可当赵砚揭开盖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盆里装的,竟然是黄澄澄、粒粒分明的——粟米饭!真正的、没掺一点米糠的粟米饭! “咕噜!” “咕噜!” 好几声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娘嘞!居然是干饭!还是纯粟米干的!他们都做好了吃掺糠喝稀的打算,万万没想到,赵砚竟如此大方! 牛大雷四人因为经历过早餐的“洗礼”,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么一大盆实实在在的干饭,还是忍不住直咽口水。 “老赵!你……你这日子不过啦?”蒋倭瓜惊得脱口而出。 “这么多粟米,要是煮成粥,够多少人喝啊!”胡大年也心疼地说道。 众人先是狂喜,随即又忍不住为赵砚感到“浪费”。 赵砚笑了笑,语气平和:“日子当然要过。不过请大家吃顿答谢饭,还吃不垮我。来,都别愣着了,自己动手,盛饭!管够!” 这话如同天籁之音,留下的人顿时激动不已。 “哎呀!大刀他们要是知道老赵请咱们吃干饭,肠子非得悔青了不可!” “可不是嘛!马大柱也太小气了!大家伙上次进山帮他家,冒着被大虫叼走的风险,他就请喝点掺糠的粥?太不地道了!” “还是老赵仗义!大气!” 众人纷纷夸赞赵砚,什么好听说什么,把赵砚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老太也笑眯眯地说:“大家伙别光顾着说了,快盛饭呐!” 见大家还有些拘谨,赵砚索性亲自动手,拿过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就是帮了点忙,居然能吃上这么好的纯粟米干饭!众人捧着沉甸甸的饭碗,乐得合不拢嘴,都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光有饭没有菜啊!”有人开玩笑地喊了一嗓子。 “知足吧你!这么好的饭,没有菜我也能干三大碗!”胡大年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却满是笑意。 赵砚笑道:“有菜,有菜!我去厨房看看。” 他话音刚落,李小草就费劲地端着一个更大的陶盆走了出来。 盆里满满当当,竟是——一大盆杂烩菜!能看到切成块的肉,金黄的炒鸡蛋,黑褐色的腌菜,还有大量的菌菇……最让人眼直的是,汤面上竟然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在昏暗的屋里,油光闪闪,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 “肉!是肉!” “我的亲娘嘞!还有鸡蛋!” “这……这油水……”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盆“硬菜”,喉咙发紧,狂咽口水。这一刻,连刚才那诱人的粟米饭,在这盆菜面前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老……老赵,你这……这也太破费了!太客气了!”牛大雷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本以为早上的鸡蛋饼和肉已经是高规格了,没想到午饭更是硬核到离谱! 潘大头、蒋倭瓜、胡大年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都看直了。其他留下的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老赵,跟……跟姚游缴做买卖,这么……这么赚的吗?”有人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 等待开饭的间隙,牛大雷几人已经悄悄把赵砚收购山货的事情告诉了相熟的邻居,当然,具体赚了多少银子他们没提。 “还行吧,就是混口饭吃,比种地强点。”赵砚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对了,正要说这个事。以后乡亲们家里要是有山货、药材想出手,可以直接找大雷、大头、倭瓜、大胡子他们四个。他们帮我收,价格就按乡里的市价算,我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直接给你不好吗?”有人疑惑。 “我有时候要上山砍柴,或者去乡里交货,不一定总在家。交给他们,一样的。”赵砚随口找了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要培养自己的核心班底。牛大雷四人经过观察,人品和能力都靠得住,是他选中的第一批“代理人”。让他们负责收购,既能提高效率,也能让他们从中赚些差价,进一步将他们捆绑在自己的利益链条上。 牛大雷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随即涌起巨大的感激和激动。赵砚给他们的收购价可是比市价高一成!这明摆着是送钱给他们赚,是天大的人情! “老赵!你放心!这事儿我牛大雷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牛大雷拍着胸脯,郑重保证。 “队长,我也没问题!”潘大头激动地表态。 蒋倭瓜和胡大年也用力点头,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赵砚。 “行了,先吃饭,天冷,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赵砚笑着招呼大家。 很快,众人围坐下来,凳子不够?站着吃更香!起初大家还有些拘束客气,等到香喷喷的米饭和油水十足的杂烩菜入口,那久违的肉香和油润感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也顾不得形象了,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赵砚看到角落里捧着碗、眼巴巴望着却不敢上前的刘铁牛,特地拿了个大碗,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和菜,还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菜汤,递给他:“铁牛,今天你也辛苦了,多吃点,好得快。” “赵……赵叔儿……这……这吃的也太……太好了!”刘铁牛声音哽咽,双手颤抖地接过碗。以前他绞尽脑汁想占赵砚便宜,甚至想霸占赵家,结果落得如此下场。现在,他没了那些歪心思,老老实实干活,反而感受到了赵砚真诚的关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和家里爹娘的冷漠嫌弃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不是天天这么吃。”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吃吧,吃饱了伤才好得快。” “谢谢赵叔!谢谢!”刘铁牛重重点头,蹲到墙角,看着碗里油光闪闪的肉块,想起在家连稀粥都喝不饱的日子,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第1章 活下去! 冰冷的湿布贴在额头,寒意刺骨,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割着赵砚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咳……” “公爹!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怯懦的女声响起。 赵砚艰难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床榻边跪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皆是面黄肌瘦,身上裹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麻衣,冻得嘴唇发紫,身形瑟瑟发抖。 年纪稍长些的,是周大妹,眼神里带着惶恐和一丝强撑的镇定。稍幼些的是李小草,脸上泪痕未干,正手忙脚乱地端来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晃动着少许浑浊的温水。 “公爹,您喝点水……” 李小草的声音细若蚊蚋。 赵砚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冰冷寡淡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咳意,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这不是梦。 一股庞杂而悲苦的记忆洪流,在他睁眼的瞬间,已不容抗拒地与他原本的意识融合。 大康王朝,元景十三年冬。北地,榆林村。 他也叫赵砚,三十八岁,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鳏夫。记忆里,原身是个沉默寡言、本分懦弱的庄户人,妻子早逝,含辛茹苦拉扯大两个儿子。不料半月前,边境告急,两个儿子被强征入伍,连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传来战死沙场的噩耗。顶梁柱崩塌,原身遭此巨变,心力交瘁,一病不起,再醒来,芯子已换成了来自现代的他——一个因过度劳累而猝死的历史系讲师。 不是王侯将相,不是少年英才,竟穿成了个家徒四壁、奄奄一息的古代中年鳏夫,还附带两个名义上的儿媳?赵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那口水还冷。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环顾这所谓的“家”:土坯墙裂缝纵横,茅草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入。身下是木板拼凑的硬榻,铺着干草。屋内除了角落一个积了层灰的旧陶罐和几个歪歪扭扭的瓦盆,可谓空空如也。真正的家徒四壁,赤贫如洗。 记忆告诉他,这个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公爹,您……您感觉好些了么?”周大妹见他不说话,只是打量,惴惴不安地又问了一遍。 赵砚压下翻腾的心绪,沙哑开口:“家里……还有吃的吗?” 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闪过绝望。周大妹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公爹,就……就只剩墙角瓦罐底下那小半碗糠麸了……昨日,王里正又来催了,说……说要是再交不出今年的税银和抵壮丁的银钱,就要……就要收走咱家最后那两亩旱地顶账……” 税赋,兵役。赵砚心头剧沉。这是悬在古代平民头顶的两把利刃。原身的记忆清晰无误: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别说十五两银子,就是十五个铜板都凑不出。那两亩贫瘠的旱地,是这孤儿寡母最后活命的指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打破了屋内死寂的绝望。 “赵砚!死透了没?没死就滚出来!最后期限到了,今天再不交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是王里正的声音!还带着几个帮闲! 周大妹和李小草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朝赵砚的床榻边缩了缩,眼中满是惊惧。 赵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穿越即成地狱开局,但他现在是赵砚,是这家里唯一能站出来的男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虚弱和寒冷,手臂一软,险些栽倒。李小草连忙放下陶碗,用力扶住他。 “公爹,您别起来,您身子还虚着……”周大妹急道,声音带上了哭腔。 赵砚摆摆手,目光扫过墙角那把锈迹斑斑、却也是这屋里唯一像样“武器”的柴刀,最终落回两个惊恐无助的儿媳脸上。历史学者的理性压过了最初的慌乱和沮丧。抱怨无益,沉沦只能等死。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 “大妹,去开门。小草,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要有个了断。” 周大妹犹豫了一下,见赵砚眼神不同往日,一咬牙,转身颤巍巍地去拔那根本算不上门闩的破木棍。李小草则用尽力气,搀扶着赵砚下床站定。 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和王里正几人闯了进来。为首的王里正三角眼扫过屋内,在赵砚和两个儿媳身上转了转,脸上尽是鄙夷和不耐。 “哟,还真没死?命挺硬啊赵砚!”王里正嗤笑一声,懒得废话,“五两税银,十两壮丁抵银,一共十五两!拿出来,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他拖长音调,阴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地契交出来,然后给老子滚出这屋子!这破地方,抵税还不够,算你们便宜!” 赵砚在李小的搀扶下站直身体,虽然面色蜡黄,身形摇摇欲坠,腰杆却尽力挺直。他平静地看着王里正,脑中飞速检索着原身记忆里关于田税、丁银和当地吏治的碎片信息。现代人的知识和历史积累,在此刻成了他绝境中唯一的依仗。 “王里正,”赵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屋内喧闹的气氛一滞,“税银丁银,皆是王法,小民不敢不认。只是家中惨状,您也亲眼所见。连遭大变,实在无力支付。可否恳请里正宽限几日,容我想想办法?或者,按《大康律》……” “宽限?想办法?还《大康律》?”王里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粗暴打断,“赵砚,你他妈是病糊涂了吧?跟老子扯律法?律法能替你变出银子来?老子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见钱!没钱就地滚蛋!”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帮闲狞笑着上前一步,摩拳擦掌。 周大妹和李小草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无声滑落。 赵砚心念电转,知道空口白话已无用,必须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或者找到对方的软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里正和他带来的帮闲,试图从他们的表情、衣着细节上寻找破绽。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王里正腰间挂着的那个记账用的木牌上,闪过几行极其模糊、似有若无的字迹? 【王有财,榆林村里正…贪墨税银…虚报丁口…与县衙户房书吏陈三……】 字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赵砚猛地一怔,集中精神再次看去,那木牌却毫无异状。是高烧虚弱产生的错觉?还是…… 王里正见赵砚眼神发直,以为他吓傻了,更加得意,挥手道:“看来是没辙了!给老子搜!地契肯定藏在这破屋里!搜出来,把人扔出去!” “慢着!” 赵砚猛地喝道,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那两个帮闲动作一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死死盯住王里正,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王里正,你如此相逼,是真要逼出人命,让这年关底下见红,好惊动县尊大人吗?我赵砚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不知,若事情闹大,上官追查下来,你里正大人这些年经手的税银丁口账目,可还禁得起……仔细核对?” 他赌的,是那瞬间瞥见的“幻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更是赌这古代胥吏,就没几个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赌一个对方做贼心虚! 王里正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死死盯着赵砚,似乎想从这张蜡黄病弱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寒风在破屋里打着旋,卷起几根枯草。 一场关于生死去留的无声较量,在这凛冬的破屋中,骤然绷紧。 第2章 活下去的资本 王里正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砚,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破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赵砚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他在赌,赌这个胥吏心里有鬼,赌那瞬间闪过的模糊字迹并非幻觉。 几息之后,王里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呵呵,赵老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王有财办事,向来是依足朝廷法度,账目清楚,岂怕核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些许:“不过嘛……念在你家刚遭了大难,儿子也确实是为国捐躯,我若逼得太紧,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背着手,在逼仄的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最终又落回赵砚脸上:“这样吧,赵老弟,我再给你宽限……五天!就五天!五天内,你若能凑齐十五两银子,这事便算了了。若是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威胁:“到时候,可就别怪哥哥我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理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赵砚一眼,带着两个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帮闲,转身离开了破败的院子。 直到脚步声远去,周大妹和李小草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既是后怕,更是为那遥不可及的十五两银子感到绝望。 “公爹……五天,五天时间,我们哪里去弄十五两银子啊……”周大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那可是十五两,足够庄户人家紧巴巴过上一年多的巨款! 赵砚也是身心俱疲,刚才全凭一股意志强撑,此刻危机暂退,虚弱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喘息。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先弄点吃的,生火,取暖。” 家里最后那点糠麸,混着雪水,煮成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三人分食后,身上总算有了些许暖意,但饥饿感依旧如影随形。 柴火所剩无几,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赵砚知道,当务之急是弄到柴火和食物,否则别说五天,今晚都可能熬不过去。 他拿起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对两女道:“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柴火。你们关好门,谁叫都别开。” “公爹,您还病着,天快黑了,外面又冷……”李小草担忧地说。 “待着也是冻死饿死。”赵砚打断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唯一厚实点的破旧外袍,推门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中。 记忆里,村子附近能砍的柴火早就被搜刮一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大地干裂,目光所及,一片荒芜,连点绿色都看不见。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一片相对偏僻、尚有零星枯枝败叶的山坳。他捡起一根枯枝,挥动柴刀砍去。 就在柴刀接触枯枝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花,一个极其淡薄的、半透明的方框一闪而过: 【枯枝:零碎木质,易燃不耐烧,价值低廉。是否收取?】 赵砚动作一顿,心脏狂跳!不是幻觉!之前看到王里正木牌上的字,不是幻觉! 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收取!” 手中的枯枝瞬间消失不见。同时,他感觉到一个难以言喻的“空间”出现在感知中,那根枯枝正静静躺在里面。空间一角浮现几行小字: 【杂物:枯枝(零碎)】 【估值:不足一文】 【可操作:储存(需支付微薄仓储费,按日计) \/ 售卖(系统自动估值) \/ 提取】 金手指!这真的是穿越者赖以翻盘的金手指!虽然看起来像个……仓储物流交易平台? 赵砚压下激动,尝试默念“售卖”。 【叮!售卖成功。获得:铜钱 0.1 文。(注:不足一文将累计,满一文发放。)】 才零点一文?赵砚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有些哭笑不得。但旋即振奋起来,有希望!蚊子腿也是肉! 他不再犹豫,开始疯狂收集地上所有能捡到的枯枝、败叶、甚至干硬的杂草。每收取一样,眼前都会闪过短暂的提示和信息。他发现,越是完整、耐烧的木材,估值越高。同时,他也弄明白了“仓储费”的概念,如果东西存放在系统空间不卖,每天会扣除极少的“保管费”,但相比于立刻变现,暂时存放以待时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他专挑那些估值稍高的干枯小灌木枝条下手,用那并不锋利的柴刀费力砍伐。体力消耗巨大,饿得头晕眼花,但希望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老弟啊!怎么,儿子没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出来卖力气?” 赵砚抬头,看见同村的赖五带着个跟班晃悠过来。这赖五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以前就爱占原身便宜,蹭吃蹭喝。原身懦弱,往往忍气吞声。 赖五瞅了瞅赵砚脚边那点可怜的柴火,嗤笑道:“就这么点玩意儿,够干啥?我说赵老弟,你这地方不错啊,这片儿,五爷我看上了,你换个地儿吧!” 这就是明抢了。若是原身,恐怕就默默忍了。但现在的赵砚,刚刚经历了里正逼税,又初步掌握了生存的资本,心气早已不同。 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缓缓直起身,冷冷地看着赖五:“这片山坳,写你赖五的名字了?” 赖五一愣,没料到一向软弱的赵砚敢顶嘴,顿时恼羞成怒:“嘿!给脸不要脸是吧?赵砚,别以为你儿子死了就成人物了!告诉你,今天这地方,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身后的跟班也撸起袖子上前,面露凶光。 赵砚心知硬拼吃亏,但他记得刚才收取枯枝时,似乎看到系统提示附近有……他目光快速扫过赖五脚下的一片草丛,集中精神。 【轻微毒性的刺藤(隐匿),触碰可引起皮肤红肿剧痒。是否提取?需支付 1 文钱。】 赵砚心中一动,毫不犹豫默念:“提取!放置于赖五脚踝处!” 【支付成功!提取放置完成!】 “啊哟!”赖五突然怪叫一声,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刺痛,随即传来难以忍受的瘙痒。他低头一看,只见裤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几根带刺的藤蔓,皮肤迅速红肿起来。 “什么东西!痒死老子了!”赖五也顾不上赵砚了,手忙脚乱地去扯那藤蔓,越扯越痒,疼得他龇牙咧嘴。 跟班也吓了一跳,忙去帮忙。 赵砚趁机,将刚才砍好的、估值稍高的几根木柴快速收取,只留下些不值钱的零碎枯枝在原地。他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赖五:“赖五,看来这地方跟你犯冲,你还是快回去找郎中看看吧,别耽误了。” 赖五又痒又怒,但那股钻心的痒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跟班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慌忙往村里跑。 赶走了无赖,赵砚松了口气,同时也对系统的功能有了更深的认识。它不仅能交易,似乎还能……有限度地交互现实? 他不敢久留,继续抓紧时间收集柴火。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实在看不清也冻得受不了了,才停下来。查看系统,零碎柴火卖了些,攒下了五文钱,他还特意留了几根耐烧的硬木柴没有卖,准备带回家。 趁着夜色掩护,他寻了个隐蔽处,心念一动,花费两文钱,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两个最粗糙、但实实在在是粮食做的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又灌了几口冰冷的系统泉水,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然后,他才扛着那几根预留的硬木柴,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快到村口时,他才将系统里存放的、一些较好的柴火也取出一些,一起背上,做做样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比外面稍暖的寒气混合着灰尘味扑面而来。周大妹和李小草还蜷缩在灶膛边,借着那点微弱的余温取暖。地上铺着的干草,就是她们的床铺。 看到赵砚回来,还带着不少柴火,两女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喜和难以置信。 “公爹,您回来了!”周大妹连忙起身,想要接过柴火。 “嗯。”赵砚将柴火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两女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单薄的身躯。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拿出两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窝窝头,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 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窝窝头,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着口水,却不敢接。 “公爹……这……这粮食哪来的?”周大妹声音发颤。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干粮了。 “别问,吃就是了。”赵砚将窝窝头塞到她们手里,“我吃过了。” 李小草拿着窝窝头,手都在抖,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粗糙的口感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甜,让她瞬间湿了眼眶。她连忙低下头,生怕被看见。 周大妹也是眼圈发红,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赵砚心里很不是滋味。两个窝窝头而已,在现代社会狗都不一定乐意吃的东西,在这里却能让两个女子几乎落泪。 他添了些新柴,将火烧得旺了些,屋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公爹……那银子……”周大妹吃完窝窝头,忍不住又提起这最沉重的话题。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五天时间,够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做。” 他看了看地上冰冷的干草,又看了看那张勉强能挤下三人的破木板床。原身为了避嫌(或者说冷漠),一直是让两个儿媳睡地上。 “今晚,都到床上来睡。”赵砚开口道。 两女闻言,身体一僵,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中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周大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砚立刻明白她们想岔了,叹了口气,解释道:“地上寒气重,你们若是病倒了,才是真的麻烦。只是睡觉,取暖而已。这床……凑合能挤下。” 他的语气平静而疲惫,没有任何邪念。周大妹和李小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或许是今日赵砚的表现与以往大不相同,或许是屋外呼啸的寒风实在可怕,周大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听公爹的。” 这一夜,破败的茅草屋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破床上,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气氛尴尬而僵硬。但不可否认,挤在一起,确实比睡在冰冷的干草上要暖和得多。 赵砚听着耳边轻微的呼吸声,望着屋顶破洞透进的微弱星光,毫无睡意。 五天,十五两银子。 还有这残破的家,两个惊恐无助的儿媳。 前路漫漫,生存维艰。 但他既然来了,拥有了这匪夷所思的“系统”,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坚定。 第3章 炭火余温 破陶罐里最后一点炭火被周大妹用灰小心翼翼地盖住,只留一丝微弱的红芒在黑暗中喘息,试图多挽留一刻稀薄的暖意。茅屋四壁透风,这残存的温度,与其说是取暖,不如说是一种对抗绝望的象征。 李小草将灌了热水的陶罐塞进赵砚脚边的被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油灯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寒风穿过墙缝的呜咽格外清晰。 两人迅速脱下冰凉的粗布外衣,钻进那床硬邦邦、气味复杂的褥子,紧紧挨着,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流失。她们只占据着床铺最边缘的位置,将大部分空间留给中间的赵砚。在这能冻死人的冬天,所谓的礼教大防,在生存本能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嫂子,被窝里……好像没那么冰了。”李小草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细微的颤音,不仅仅是寒冷,或许还有一丝对今日公爹带回食物和允许同榻的不安与微弱的希望。 周大妹低低“嗯”了一声,心中远不如表面平静。公爹的变化太快,太突兀。从昨日面对里正时的据理力争,到带回来的窝窝头和柴火,再到此刻默许这迫不得已的取暖方式……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因丧子而消沉、对家事不闻不问的公爹判若两人。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什么:“公爹……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今天隔壁桂花婶悄悄说,乡上刘大户家为赶年货,要招些短工洗涮,一天管一顿稀粥,还能给两文钱……我和小草想着,要不……我们去试试?早去早回,总能换点吃的回来……”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如既往的斥责——抛头露面,丢尽赵家颜面。 黑暗中,赵砚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沉重地敲在两人心上。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用一种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分析道: “刘大户的刻薄是出了名的。那点稀粥和工钱,抵不上你们来回几十里山路耗费的脚力。若是被刻意刁难克扣,或是遇上些不三不四的人,得不偿失。”他顿了顿,提到娘家,语气更沉缓了些,“至于回你娘家……以往我们家也未曾帮衬过他们什么,如今这般光景上门,是给人添堵,也是自取其辱。” 他最后说道:“粮食的事,我来想法子。你们安心待着,别胡思乱想。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李小草悄悄往周大妹身边缩了缩。周大妹嘴上应了声“是”,心里却沉甸甸的。公爹的“想法子”,除了那把钝口的柴刀和越来越少的山林,还能有什么法子?但她不敢再问,只是暗下决心,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哪怕跪着求,也要从娘家弄点粮食回来。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意更重。 周大妹将瓦罐底最后一点糠麸和干野菜搅和进大量雪水里,煮成了一锅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她将锅里仅有的那点稠物,几乎全捞进了赵砚的碗里。 “公爹,您要出门找活路,得吃点实在的。”她的声音干涩。 赵砚看着自己碗里勉强算是“粥”的东西,又瞥见两女面前那清汤寡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没说话,低头几口喝完。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他需要保持体力。 起身走到院角,他目光扫过那堆昨日辛苦砍回的柴火。心念微动,通过系统,将其中部分品相差、不耐烧的杂木枝条售卖,换得五枚冰冷的铜钱。他随即花费四文,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两斤这个时代贫苦人家眼中已是精细粮食的黄小米(粟米)。剩下一文,以备不时之需。 他假装从屋后杂物堆里找出一个破旧的布袋,走回屋内,对正在用雪水擦洗瓦罐的周大妹道:“大妹,过来一下。” 周大妹疑惑地走近,只见赵砚解开布袋口,金灿灿的小米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痛了她的眼。 “粟……粟米?!”李小草失声惊呼,几乎扑到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嫂子,是米!是黄小米!”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周大妹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公爹……这米……集市上一升都快卖到十文钱了!您……您这是从哪儿……” 她不敢问下去,生怕这救命的粮食会突然消失。 “别问。把这些都煮了,煮干饭。”赵砚言简意赅。 “干……干饭?”周大妹以为自己听错了,“公爹,煮粥吧,掺上野菜,够咱们吃两三天的……” “煮干饭。”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过去。关好门, quietly地煮。” 他用了“quietly”这个词,强调要隐秘。 这顿久违的干饭,虽然只有一点粗盐佐味,却让三人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赵砚明显感觉到,两个儿媳蜡黄的脸上,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吃完饭,赵砚检查了一下背篓和柴刀。他需要更有效率的收入来源。砍柴终究是杯水车薪。他想起了系统提示的“价值高的物品”,以及昨日李小草隐约提过的山中野兽伤人之事。危险,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门路。”他背上背篓。 “公爹,您千万小心……猪嘴山那边,都说有大虫……”周大妹追到门口,忧心忡忡。 “我知道,不去深山里。”赵砚点点头,推门走入阴沉刺骨的寒风中。 天空是铅灰色的,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一场大雪似乎蓄势待发。赵砚紧了紧无法完全抵御寒风的破旧衣衫,朝着村人罕至的金鸡山方向走去。那里靠近危险的猪嘴山岭,但也正因为人迹罕至,或许还留存着一些未被搜刮殆尽的东西。 山路崎岖难行,走了近两个时辰,四周越发荒凉寂静。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嶙峋的怪石在阴霾下显得格外狰狞。 正当他拨开一片枯黄的灌木,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半埋在落叶和冻土下的锈蚀捕兽夹,夹齿上还带着深褐色的陈旧血迹。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夹子旁边一丛奇特的植物——在一片枯败中,它竟然还保持着些许绿意,叶片呈明显的锯齿状。他心中一动,集中精神: 【发现:七叶止血草(良品)。功效:收敛止血,消肿化瘀。年份:约三年。】 【估值:85文(完整植株,炮制后价值更高)。是否采集?】 赵砚心中一阵激动!草药!果然是硬通货!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辅助,将这株止血草连根挖出,心念一转:“采集!存放!” 草药瞬间收入系统空间。看着那85文的估值,赵砚精神大振。这比砍一天柴要划算得多!而且,这证明了山中确实藏着有价值的资源。 他立刻忘记了疲惫,开始以全新的、带着探索意味的目光,仔细审视起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生存之路,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条更清晰、也更需要勇气与智慧去跋涉的路径。 第4章 人心似虎 【发现:七叶止血草(良品)。估值:85文……】 看着系统提示,赵砚心中振奋。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山中真正的财富,并非仅是柴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完整的草药收入系统空间,决定暂时不售卖——完整的药材,在急需时或许能发挥更大价值。 他开始以全新的视角审视这片山林,目光如考古学家审视遗迹般仔细。枯枝烂叶下,岩石缝隙中,都可能藏着救命的资源。然而,金鸡山的贫瘠超乎想象,除了那株侥幸存活的止血草,一时再无像样的发现。 日头渐高,腹中饥饿感再次袭来。他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冰冷的窝窝头,就着系统兑换的粗盐块,艰难吞咽。必须节省,每一文钱都关乎五天后的生死。 歇息片刻,他重新拿起柴刀,准备再砍些柴火。刚选定一棵枯死的矮树,忽闻侧后方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赵砚心中一凛,紧握柴刀,警惕望去。只见一个半大小子从灌木后踉跄跌出,抱着左脚,龇牙咧嘴。竟是同村秦寡妇家的独子,李狗儿,年约十二三岁,手里还攥着一把简陋的弹弓。 李狗儿也看到了赵砚,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在赵砚脚边,脸色骤变,也顾不得脚疼,一瘸一拐冲过来,怒气冲冲地指着赵砚刚才休息的大石后方:“赵老……赵叔!你……你偷我东西!” 赵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石后的落叶中,隐约露出半个生锈的捕兽夹,夹齿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和几根灰黑色的动物毛发。显然,李狗儿刚才是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或别人设下的旧夹子。 “你的东西?”赵砚面色平静,“这金鸡山,何时成了你李家的私产?这夹子,又何时刻了你李狗儿的名号?” 李狗儿语塞,随即耍起横来:“就是我放的!夹到的猎物也是我的!你……你把猎物还我!”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撒谎,或许只是循声而来,想讹诈一番。 赵砚对这小子并无好感。原身记忆里,李狗儿是村里出了名的惫懒货色,偷鸡摸狗,欺软怕硬。其母秦寡妇为人还算本分,但婆婆刁蛮,家境贫寒,疏于管教。 “猎物?”赵砚冷笑一声,故意将空荡荡的背篓展示给他看,“青天白日,哪来的猎物?我在此歇脚,倒是被你大呼小叫惊扰。你私设陷阱,险些伤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狗儿:“正好,跟我回村,找村老和里正评评理!看看这无主山林私设陷阱,险些伤及乡邻,该当何罪!也让你娘看看,她儿子不好好在家,跑来这猛兽出没之地做什么!” 李狗儿到底是个半大孩子,被赵砚连唬带吓,又听要见官找娘,顿时慌了神。他脚上吃痛,心中害怕,色厉内荏地喊道:“不……不是我的夹子!你……你胡说!老东西,你等着!” 说罢,也顾不得脚疼,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朝山下跑去,连那破弹弓都丢在了地上。 赵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走到那捕兽夹旁,仔细观察。夹子锈蚀严重,机括却还算灵敏,应是多年前猎户遗弃之物。他心念一动,尝试将其收入系统。 【发现:破损的铁制捕兽夹(可修复)。估值:15文。是否收取?】 “收取。”赵砚默念。夹子消失。虽然价值不高,但修缮后或许有用。他并未注意到,李狗儿逃跑时,怨毒地回头瞥了一眼。 这个小插曲让赵砚更加谨慎。他不再耽搁,抓紧时间砍了些耐烧的硬木柴,部分售卖,得钱十文,部分留存。看看天色不早,便动身下山。 回到村口时,夕阳已将天际染红。还未到家,便听见自家方向传来隐隐的哭闹声。赵砚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周大妹和李小草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正死死护着墙角那点可怜的柴火。一个头发花白、面目刻薄的老妇——正是李狗儿的奶奶,秦寡妇的婆婆——正指着两女唾沫横飞地叫骂: “两个丧门星!克死丈夫的贱货!还敢纵容那老杀才抢我孙儿的猎物!打伤我孙儿!天杀的赵砚,怎么没让山里的畜生叼了去!赔钱!必须赔钱!不赔钱老身今天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周围已有几个村民在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怎么回事!”赵砚沉着脸,大步走进院子。 “公爹!”两女见到赵砚,如同见了主心骨,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李婆子见赵砚回来,先是一怯,随即拍着大腿哭嚎得更响:“赵砚!你还有脸回来!你抢我孙儿猎物,还打伤他!你看看,狗儿的脚都肿了!今天不赔五百文汤药费,我跟你没完!” 赵砚目光扫过躲在李婆子身后、眼神躲闪的李狗儿,又看看院内被翻动过的痕迹,以及周大妹脸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却越发冷静。 他不再理会撒泼的李婆子,径直走到周大妹和李小草面前,低声问:“她动手了?” 周大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点了点头。 赵砚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李婆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婆婆,你说我抢了你孙儿猎物,打伤了他。何时?何地?猎物何在?伤在何处?可有凭证?若拿不出凭证,便是诬告!你说我进了山被野兽叼去,咒我死,可是亲眼所见?若是凭空捏造,便是诅咒乡邻,其心可诛!”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我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们便欺上门来,辱我儿媳,毁我清誉!真当我赵家无人了吗?好!今日我们便去里正那里,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若是我赵砚之过,我倾家荡产也赔你!若是有人蓄意讹诈,污蔑烈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咱们就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断个明白!看看这大康律法,容不容得下这等刁民恶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更抬出了“烈属”身份和“官府律法”,顿时将李婆子镇住了。她本就是胡搅蛮缠,哪敢真去见官?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风向渐转。 李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赵砚不再给她机会,对周大妹二人道:“大妹,小草,关门!若有人再敢擅闯私宅,毁谤生事,直接扭送里正处置!” 院门重重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院内,赵砚看着惊魂未定、低声啜泣的两女,尤其是周大妹脸上的红痕,心中歉疚与怒火交织。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没事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与她纠缠,直接等我回来处理。” 他顿了顿,从系统空间中取出特意留下的那个窝窝头,掰开,递给她们:“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这一次,周大妹和李小草没有推辞,接过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眼泪里,有委屈,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在这个冰冷世道里,终于有人挡在身前的心安。 赵砚看着她们,又望了望昏暗的天空。五日之期,如利剑悬顶。山中的资源,村邻的恶意,未来的每一步,都必将更加艰难。 第5章 暗香与算计 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破旧的茅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炭火盆里的光映照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也映照着赵砚眼中坚定的光芒。 “那李婆子,没伤着你们吧?”赵砚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目光扫过周大妹脸上已经淡去的红痕,心中怒火未平,但此刻安抚家人更重要。 “没……没有。”周大妹连忙摇头,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就是……推搡了几下。” 李小草也小声道:“公爹,我们没事。” 赵砚点点头,眼神微冷:“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明日我自会去寻个公道。”他不再多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安心。他转身,假装从背篓深处(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小布袋。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他打开布袋,里面是金灿灿的约莫两斤小米,还有用干净树叶包着的五六枚野鸟蛋——这是他回来路上,利用系统“探查”功能,在一处隐蔽树丛里发现的鸟窝所得,虽小,却是难得的荤腥。 “粟米!还有蛋!”李小草的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 周大妹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公爹……这……这蛋是……” 粮食已是天降甘霖,这鸟蛋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珍贵。 “山里运气好,捡的。”赵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妹,煮饭。小草,把蛋煮了。今晚我们吃顿实在的。” 他没有提及李狗儿,更没有提及那不存在的“猎物”,只将收获归功于“运气”。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大妹接过小米,手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量出一小半,准备掺和野菜煮粥。赵砚却道:“全煮了,煮干饭。蛋也全煮了。” “公爹,这太……”周大妹想说太奢侈了。 “听我的。”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吃饱,才有力气应对明天的事。”他意有所指。 两女不再多说,李小草欢天喜地地去生火煮蛋,周大妹则含着泪,将珍贵的小米淘洗下锅。每一粒金黄的米粒,在她眼中都重若千斤。 趁着煮饭的功夫,赵砚走到院中,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株【七叶止血草】,仔细端详。草药完好,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心念一动,又查看了系统余额,今日砍柴卖得十余文,加上之前剩余,不过二十文左右。距离十五两银子的巨款,仍是天渊之别。但手中这株草药,和可能存在的更多山中资源,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饭香和蛋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和之前的惊恐。赵砚将草药小心收好,回到屋内。 饭菜上“桌”(一块平整的石头)。一人一碗堆尖的小米饭,一人一枚剥了壳的白煮鸟蛋。没有菜,只有一点粗盐蘸着吃。 “吃吧。”赵砚率先动筷。 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碗里的饭和蛋,迟迟没有动。李小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羞得满脸通红。 “快吃,凉了。”赵砚又催促了一遍。 两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吃到鸟蛋时,更是连一点点蛋白都舍不得浪费。 “公爹……”周大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她放下碗,低声道:“今日那李婆子来闹之前……我……我偷偷回了一趟娘家。” 赵砚动作一顿,看向她。 周大妹声音哽咽:“我想着……万一……就去想借点粮食,哪怕是一把糠也好……可是……我哥和我嫂他们……”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李小草也放下碗,难过地靠紧嫂子。 赵砚心中了然。在生存面前,亲情有时也薄如纸。他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只是道:“过去了。以后,不要再去了。咱们家的粮食,我来挣。你们记住,从今往后,咱们三人,才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好坏都是自己的。外面的事,有我。” 他目光扫过两女,语气严肃起来:“还有,家里能吃上饭的事,绝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如今这年景,露富就是招祸。以后做饭,尽量在夜里,门窗关紧。” “我们明白,公爹。”周大妹重重点头,用力抹去眼泪。李小草也使劲点头:“我们死也不会说!” 这一刻,一种超越血缘的信任与依赖,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悄然凝结。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刘老四家。 刘老四饿得前胸贴后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忽然,他吸了吸鼻子,推了推旁边的儿子刘铁牛:“铁牛,你闻见没?好像……有股米香味?” 刘铁牛睡得迷迷糊糊,嘟囔道:“爹,你饿出幻觉了吧?这年头谁家还有米香……” “不对!”刘老四一骨碌坐起来,凑到破旧的窗户边使劲嗅着,“好像……是赵老砚家那边飘过来的……” 刘铁牛也来了精神,凑过去闻了闻,黑暗中眼睛眨了眨:“好像……是有点味儿?难道是赵叔……不对,赵老头儿,从哪儿弄到粮食了?” 刘老四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贪婪:“听说他今天又上山了……还跟李婆子家起了冲突……这老小子,有点邪性啊。” 刘铁牛咂咂嘴:“爹,你说……赵老头家现在就他一个老光棍,带着俩如花似玉的儿媳……这要是……”他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我要是能认他当个干爹,帮他撑撑门户,那俩小娘子……嘿嘿……” 刘老四闻言,先是习惯性地想骂儿子异想天开,但转念一想,昨天赵砚应对里正和今天面对李婆子时的强硬,似乎跟以前那个懦弱的赵老砚判若两人。他摸了摸下巴,黑暗中,眼神变幻莫测。 “认干爹?”刘老四哼了一声,“你想得美!那赵老砚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李婆子都没讨到好,你去触霉头?” 里正婆娘翻了个身,幽幽道:“他爹,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赵家现在没了顶梁柱,到底是弱势。铁牛要是真能攀上关系,说不定……还真能得点好处。那俩媳妇,总不能守一辈子吧?” 刘老四没再吭声,只是望着窗外赵砚家的方向,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一股暗流,在这饥寒交迫的村庄里,悄然涌动。 第6章 以理服人,以势压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 周大妹和李小草便已起身,将昨夜剩的粟米饭细心热好,又烧了热水。三人在微弱的晨光中默默用餐,气氛有些凝重。 “公爹,”周大妹放下碗,脸上忧色未褪,“今日……真要去寻李家吗?那马猎户……听说不好相与。” 昨日冲突后,她们最担心的就是秦寡妇那个相好,马家三兄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赵砚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热水,目光平静:“不去,他们便当我家可欺,日后麻烦不断。去了,未必没有转机。” 他看向两女,“你们只需跟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何事,少言,多看。” 他并非一味逞强。昨日归来后,他仔细思量过。李家婆孙之所以敢上门欺凌,一是欺他赵家无人,二是料定他刚经历丧子之痛、性格懦弱。但昨日他应对里正和斥退李婆子的表现,已让部分村民侧目。如今他占着“理”字,更是“烈属”身份,这便是他的“势”。关键在于,如何将这“势”借来,并用得恰到好处。 他故意放缓脚步,微微拖着左腿(虽是假装,却也得像模像样),带着两女向村中徐有德家走去。清晨的村庄已有炊烟和早起劳作的村民,见到赵砚这般模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老三,你这脚……咋回事?”有相熟的村民问道。 赵砚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唉,别提了。昨日去金鸡山想找点活路,不小心踩中了不知哪个天杀的王八蛋乱放的捕兽夹,险些废了这只脚。回家才发现,家里竟被人趁虚而入,搅得天翻地覆。这世道,真是……唉!” 他摇头叹息,一脸悲愤与无奈,却并不点名道姓,只将“受害者”和“被欺凌”的姿态做足。 他一路走,一路用类似的言辞,将昨日之事模糊又清晰地传递出去。重点突出“山中遇险(捕兽夹)”、“家中被抢”、“孤儿寡母(老弱妇孺)受欺”。在信息闭塞的村庄,这种半遮半掩的控诉,往往比直白的指责传播得更快,也更能引发同情与猜测。 来到村老徐有德家门前,赵砚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轻轻叩门。开门的正是徐有德的儿媳,见到赵砚,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徐家嫂子,早。”赵砚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烦请通传有德叔,赵砚有要事相求,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说着,他侧身,示意周大妹将一个小布包递上。里面是约莫一斤黄小米,用干净的粗布包着。 徐家儿媳看到布包里金黄的米粒,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耐瞬间被热情取代:“哎哟,赵三叔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我这就去叫爹。”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米袋,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 赵砚却站在门口没动:“就不进去叨扰了,在此等候有德叔便是。” 不多时,须发皆白、穿着相对体面的徐有德踱步出来。他虽是村老,但家境也寻常,这年月,一斤实实在在的细粮,分量不轻。 “赵砚啊,何事?”徐有德捋着胡须,语气平和。 赵砚再次拱手,将事情经过清晰道来,语气悲恸却不失条理:“有德叔,您老给评评理。我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我昨日上山想砍点柴火换口吃的,却遭人暗算,被捕兽夹所伤(他亮出故意用柴刀背刮出浅痕、又沾了泥土的裤脚)。归家后,更发现李婆婆带人闯入我家,毁物抢粮,辱我儿媳!我赵砚无能,守不住儿子用命换来的家业,如今连家门都让人随意践踏!这……这还有王法吗?还请有德叔和各位村老,为我这孤老头子,为我那两个苦命的儿媳做主!” 他话音落下,周大妹和李小草适时地低声啜泣起来。周围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大多同情赵砚一家。 徐有德混迹乡里多年,自是明白赵砚的意图,也清楚李婆子的为人。他收了粮食,又占着“理”字和“势”(烈属),这个顺水人情他不得不做,也乐得做。他沉吟片刻,对儿子道:“去,请你王叔和吴叔过来一趟。李家婆娘此举,确实过分了。” 赵砚连忙道:“我与徐大哥同去,正好也将原委向二位村老说明。” 他坚持“瘸”着腿,跟着徐有德的儿子,如法炮制,又各奉上一斤小米,将事情在王、吴两位村老面前诉说一遍。得了实惠,又占了道理,王、吴二人自然无有不允。 三位村老,加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来到李家家门口。 李婆子刚把昨日从赵家抢来的那点粟米混着野菜煮了锅稀粥,正得意地要给孙子盛饭,就听见外面的喧哗。出门一看这阵势,尤其是看到三位面色严肃的村老,顿时慌了神。 “徐大爷,王大爷,吴大爷,您……您们这是……”她下意识想把手里的擀面杖藏起来。 徐有德冷哼一声,率先发难:“李氏!你可知罪!” 王村老接口道:“你纵孙私设陷阱,伤及乡邻,已是过错!竟还敢趁人不在,强闯民宅,抢夺财物,欺辱烈属!你这眼里,可还有村规乡约?” 吴村老敲着拐杖:“往小了说,你是邻里纠纷;往大了说,你这是目无王法!赵砚之子是登记在册的阵亡官兵,欺负到他家头上,县衙追究下来,你吃罪得起吗?” 三位村老你一言我一语,连消带打,既讲乡情道理,又抬出官府律法,将李婆子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她平日撒泼耍横可以,但面对村里最有威望的三老和众多村民的指指点点,那点泼辣劲儿早已荡然无存。 赵砚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三位村老发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必自己亲自下场撕扯,借力打力,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限度避免与马猎户家直接冲突。 最终,在三位村老的施压和村民的舆论下,李婆子不得不当众赔礼道歉,并被迫将昨日抢走的少许粮食(甚至加倍)赔偿给赵家,并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看着李婆子灰头土脸的模样,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明悟:在这乱世乡村,活下去,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智慧和借势的能耐。而真正的危机——五日之期和沉重的税银,依然如同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第7章 村规与博弈 李婆子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若是寻常邻里纠纷,或许真能唬住人。但今日不同,三位村老在场,背后是半个村子看热闹的村民,更重要的是,赵砚占着“理”和“势”。 徐有德脸色铁青,手中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氏!收起你这套!乡里乡亲几十年,谁不知道你惯会撒泼?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大家有目共睹!你纵孙行凶(设夹伤人)在先,强闯民宅、抢夺财物在后,欺辱的更是为国捐躯将士的家眷!你真当王法是儿戏吗?” 他不再与她纠缠细节,直接抬出最重的罪名。王村老和吴村老也在一旁沉着脸附和: “不错!烈属门前也敢放肆,简直无法无天!” “再胡搅蛮缠,就不是我们三个老头子在这里跟你说道了,直接绑了送乡衙,看你还闹不闹!” 提到“送官”、“律法”,李婆子的哭嚎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小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尽。她可以不怕村老说道理,但却怕官府的锁链和板子。她怀里的李二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奶……我不去衙门……” 就在这时,秦寡妇郑春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面色苍白地从屋里踉跄出来。她显然刚生产不久,身形虚弱,看到眼前阵势,心中已明白大半。她昨日就劝婆婆莫要太过,如今果然惹来了大麻烦。 “徐祖祖,王祖祖,吴祖祖……”郑春梅声音发颤,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的错,孩子小不懂事,婆婆她……也是一时糊涂,求三位祖祖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她这一跪一求,姿态放得极低,与李婆子的撒泼形成鲜明对比,顿时博取了一些围观妇人的同情。 徐有德见状,语气稍缓,但原则不改:“春梅,你是个明事理的。昨日之事,孰是孰非,你心里清楚。赵砚家如今什么光景?两个儿媳披麻戴孝,家中顶梁柱崩塌,你们怎能忍心再去抢夺那点活命的口粮?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小山村的脸往哪儿搁?乡里过问起来,你让咱们全村人都跟着蒙羞吗?” 他不再提送官,转而施加宗族和村落的集体压力。郑春梅听得浑身发冷,若真因自家事连累全村名声,那她们日后在村里就真没法做人了。 “我们赔!我们认错!”郑春梅连忙道,用力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娘,快认个错,把东西还了……” 李婆子此刻也慌了神,尤其是听到可能连累孙子,终于软了下来,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是……是我们不对……” 徐有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赵砚,语气变得和缓:“赵砚啊,你看,她们也知错了。都是乡里乡亲,闹得太僵也不好。让她们把从你家拿走的东西原样奉还,再当众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如何?总要给犯错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这话既是说给赵砚听,也是说给所有村民听,彰显他处事公道。 赵砚心中冷笑,机会?若不是他今日借势而来,谁会给他赵家机会?但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悲戚和无奈,朝着三位村老深深一揖:“三位叔伯为小侄主持公道,小侄感激不尽。如何处置,全凭三位叔伯定夺。只是……”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似乎不便的左脚,“我这脚伤……怕是十天半月干不了重活了。家里本就艰难,这往后的日子……” 他没有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而是点出实际的困难。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显示了顺从村老裁决的尊重,又将实际的难题抛了回去,暗示赔偿不能仅仅是对昨日抢掠行为的弥补,还需考虑他因伤丧失劳动力的损失。 徐有德人老成精,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看向李婆子和郑春梅:“赵砚的脚伤,终归是因二蛋设的夹子而起。这样吧,除了归还所有物品,你们再……赔赵砚三十斤柴火,或者等价的东西,给他养伤期间应急。李氏,郑氏,你们可有异议?” 三十斤柴火,在这个时节不算小数目,但比起见官或罚徭役,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惩罚。郑春梅连忙拉着婆婆应下:“没有异议,我们赔!谢谢三位祖祖开恩!” 事情至此,看似了结。李家人灰头土脸地回家去取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那点被抢的粮食和柴火)。三位村老维护了权威,展现了公正。赵砚得到了赔偿,更重要的是,当众立了威,表明赵家虽只剩老弱妇孺,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赵砚注意到,郑春梅在搀扶婆婆进屋时,那飞快瞥向他的一眼中,除了认栽的无奈,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还有那个一直未露面的马猎户……他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村头,马猎户家。 虎妞气喘吁吁地跑来找马大:“马大伯,不好了,赵……赵老三带着三个村老去我家闹事了,我娘让我来请您……” 马大正在擦拭猎叉,闻言眉头一皱:“三个村老都去了?”他放下猎叉,沉吟起来。为了一个相好的婆娘,去同时得罪三位村老,这买卖不划算。尤其是赵砚家现在顶着“烈属”的名头,沾上就是麻烦。 他摆摆手,对虎妞道:“告诉你娘,村老出面调解,是按规矩办事。我去了反而坏事。让她服个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虎妞似懂非懂,只好跑回家报信。 马大看着虎妞跑远的背影,眼神闪烁。赵老三家……最近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他摸了摸下巴,看来得找机会,探探这老小子的底。 第8章 寸步不让 郑春梅那句“我真的不会按……”带着明显的推脱和委屈,试图将赵砚的要求定性为无理刁难。 赵砚却不为所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会不会,是你的事。但我的脚,确确实实是因你家的夹子所伤。往小了说,是邻里失和;往大了说,纵容子嗣设陷伤人,事后非但不赔礼,反而上门强抢,这放到哪里,都难逃一个‘恶’字。” 他目光扫过三位村老,最后落在郑春梅脸上:“我今天请来三位叔伯,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家丑尚不外扬,村规更要维护。若我真豁出去,拼着这张老脸不要,去乡里击鼓鸣冤,人证物证俱在,你说,官老爷会信谁?” 徐有德适时地沉声接口:“赵砚所言在理。春梅,莫要糊涂!此事若经官,就不是赔礼道歉能了结的了。律法森严,对欺凌烈属、强抢民财者,绝不会轻饶!”他必须将赵砚牢牢绑在“有理”的一方,才能维持自己主持的公道。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议论: “赵老三这回占着理呢!” “是啊,脚都伤了,讨个说法不过分。” “春梅家这回确实不占理,再硬顶下去,吃亏的还是她们自己。” 舆论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绳索,勒得郑春梅喘不过气。她心中叫苦不迭,期盼的马猎户迟迟未至,显然是不愿掺和这滩浑水。婆婆早已没了方才撒泼的气焰,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赵砚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诛心:“其实,那点被拿走的粮食,若真是你们揭不开锅,邻里之间,我赵砚未必不能通融。这年月,谁家不难?我儿子走了,朝廷的抚恤微薄,但往日也多受乡亲们帮衬,这份情我记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春梅:“可你们是怎么做的?趁我不在,欺上门来!这已不是缺粮,而是心术不正!今日我若轻轻放过,来日是不是谁家困难了,都能学你们一般,去烈属家门里‘借’粮?” 这番话,既点了李家的错处,又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维护村规道义的高度,让郑春梅连辩解的空间都没有。 “我……我按!”郑春梅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她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家在村里就真没法做人了。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阻止了他的抗议。 赵砚微微颔首,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看向三位村老,拱手道:“三位叔伯公正,小侄感激。既已说定,便请叔伯们做个见证。李家归还所抢之物,郑氏需负责为我调理脚伤,直至我能正常行走劳作。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家破败的院落,声音沉痛:“我赵家如今境况,三位叔伯和乡亲们都清楚。顶梁柱塌了,就靠我这把老骨头和两个弱质儿媳挣扎求活。如今我这脚一伤,等同于雪上加霜。往后的生计……唉!”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语,却比任何直接的索求都更有力。 徐有德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赵砚的意图。这是要在“赔偿”之外,再争取一份“补偿”,而且是以博取同情的方式提出,让人难以拒绝。他沉吟片刻,对郑春梅道:“赵砚所言甚是。这样吧,除了归还所有物品,你们再额外赔偿赵砚……三十斤干柴,或等价的口粮,助他度过眼下难关。可有异议?” 这“额外”的赔偿,等于坐实了李家理亏需加倍补偿。郑春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个“不”字。她知道,这已是村老在赵砚的引导下,能给的最“轻”的裁决了。她只能含恨应下:“没……没异议。”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就在赵砚准备带着儿媳离开时,张小娥却怯生生地拉了他的衣角,小声提醒:“公爹,咱家被抢的粟米……” 赵砚仿佛刚想起来,一拍额头,转身对郑春梅正色道:“对了,春梅,别的暂且不论,那被你们拿走的三斤粟米,必须一文不少地还回来。那是周大妹从她娘家好不容易借来的活命粮,这个,绝不能少!” 郑春梅闻言,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三斤?赵叔,明明只有一斤啊!”她记得清清楚楚,抢来的布包里顶多一斤小米。 一旁的周大妹娣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公爹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掩住嘴角一丝了然。公爹这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激怒的痛心:“春梅!我念你一家不易,已是一退再退,你竟还要在这救命粮上克扣讹诈?是不是真觉得我赵家无人,可以随意揉捏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我告诉你!我儿子没了,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可顾惜的!但谁想断我一家活路,我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答应!” 这番狠话,配上他决绝的眼神,顿时镇住了在场所有人。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气息,让原本还有些同情李家的人,也瞬间觉得郑春梅太过分。 徐有德见状,心中暗骂赵砚狡猾,却不得不再次出面维护“公道”,厉声对郑春梅喝道:“郑氏!证据确凿之事,你还想抵赖?莫非真要逼得赵砚去乡里,让官差来你家米缸里搜吗?到时候,可就不是三斤米能解决的了!” 郑春梅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却见三位村老面色不善,村民指指点点,心知若再不认下,今日绝难善了。她含着泪,狠狠剜了赵砚一眼,转身冲进屋内。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正是那斤被抢的小米,又万分不舍地从家里仅存的一点口粮里量出两斤,一起递给赵砚。那米罐,几乎见了底。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恨意:“赵叔,三斤米,您拿好!这总行了吧!” 赵砚接过米,掂量了一下,面色稍霁,对三位村老再次躬身:“多谢三位叔伯主持公道。”这才带着儿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梁,一步步离开李家门口。 这一仗,他赢了。不仅拿回了损失,争得了补偿,更在村民面前树立了赵家不可轻侮的形象。但他知道,与李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那个一直未露面的马猎户,和郑春梅最后那怨毒的眼神,都预示着,未来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第9章 立威之后 赵砚接过那沉甸甸的三斤小米,面色冷峻,并未因郑春梅的服软而缓和。他目光扫过那锅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现在知道错了?若非三位村老主持公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连这口粥都讨不回来。” 郑春梅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屈辱和怨恨交织,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哽咽道:“赵叔……是我们不对……求您高抬贵手……” 徐有德见状,适时地打了个圆场,既全了赵砚的面子,也给了李家一个台阶,更是巩固了自己的权威:“好了,赵砚,既已物归原主,便看在同村乡邻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罢。李氏,郑氏,你们需谨记此次教训,莫要再犯!”他转向赵砚,语气缓和,“你的脚伤需休养,这几日挑水的活计,便让二蛋代为承担,也算小惩大诫,你看如何?” 赵砚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拱手道:“全凭有德叔安排。”这番姿态,既显尊重,又坐实了李家的过错。 事情了结,赵砚不再多留,带着儿媳,在村民各异的目光中,步履“蹒跚”地朝家走去。那三斤小米和象征性归还的柴火,虽不多,却意义重大——这是赵家在此次冲突中获胜的证明。 回到家,李二蛋已不情不愿地将柴火堆在院角,见赵砚回来,眼神躲闪,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愤懑。赵砚淡淡瞥了他一眼:“水缸挑满,若敢弄脏,后果自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二蛋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吭声,提着木桶悻悻而去。 周大妹看着李二蛋瘦弱的背影,有些不忍:“公爹,他还只是个孩子……” 赵砚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向两个儿媳:“大妹,小草,你们要记住。今日若非我们据理力争,此刻哭泣无助的便是我们。这世道,软弱和仁慈换不来尊重,只会招致更多的欺凌。我们不去害人,但必须让旁人知道,赵家虽只剩老弱妇孺,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艰难时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的话语沉重而现实,如同冰冷的雨水敲打在心上。杨招娣怔了怔,看着公爹那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充满决断的眼睛,似有所悟,缓缓点头:“儿媳明白了。”李小草虽未完全理解,却也用力点头,紧紧依偎着嫂子。 赵砚缓和了语气:“我去附近转转,看看能否再寻些柴火或别的门路。你们在家,关好门户。”他依旧装作脚不便的样子,慢慢走出院子。 直到远离村落,确认四周无人,赵砚才直起身子,恢复了正常的步伐。与李家的冲突暂告段落,但生存的压力丝毫未减。五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再次走向金鸡山方向,但目标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砍柴。他仔细回忆着昨日发现【七叶止血草】的环境特征——背阴、湿润、靠近岩石缝隙。他手持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灌木,目光如炬,不再仅仅寻找柴火,更是在搜寻任何可能具有价值的自然资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山坳的背阴处,他又发现了几株类似的草药,虽然年份不如之前那株,但系统依然给出了不错的估值。他小心采摘,存入空间。接着,他又尝试挖掘一些常见的、可能有药用价值的植物根茎,系统虽未给出高估值,但也确认了其微薄的交换价值。 这番探索让他意识到,这片看似荒芜的山林,对于拥有“辨识”能力的他而言,或许是一座尚未完全开发的宝库。关键在于知识和耐心。 随后,他找到一片杂木林,开始砍伐。这一次,他更注重木材的质地和燃烧价值,而非单纯追求数量。期间,他偶然砍倒一棵质地异常坚硬的矮树,系统提示响起: 【砍伐:铁橡木(良材),木质坚硬,耐烧,估值:80文\/每十斤。是否售卖?】 赵砚心中一喜。果然,不同的木材价值差异巨大!这“铁橡木”虽不及之前的“金刚木”稀有,但价值远高于普通杂木,且看起来数量更多。他集中精力,专门寻找并砍伐这种树木,虽然费力,但回报可观。大半天下来,依靠售卖部分草药和这批铁橡木,系统余额终于突破了三百文大关。 虽然距离十五两银子(约一万五千文)仍是遥不可及,但至少看到了通过努力积累资金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初步摸索出了一条结合“采集”与“选择性砍伐”的生存路径。 傍晚时分,赵砚背着预留的、耐烧的铁橡木柴火,拖着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身躯返回家中。院门内,水缸已满,李二蛋早已不见踪影。 周小妹和李小草见公爹安然归来,还带了实实在在的柴火,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顿用“讨回”的小米煮的晚饭,虽然依旧简陋,但三人围坐在一起,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踏实与暖意。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心中盘算:明日,或许可以尝试往山林更深处探索,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危险与机遇并存,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步步为营。 第10章 窥探与暗流 赵砚拖着略显疲惫但充实的身躯回到自家院外时,天色已近黄昏。院门虚掩,屋内透出地灶跳动的暖光,隐约传来低语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围坐在地灶旁,借着火光缝补衣物。而一旁,竟坐着面色有些不自然的郑春梅。 “公爹回来了!”周大妹连忙起身,接过赵砚背上的柴捆。李小草也赶紧去倒水。 赵砚目光扫过郑春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疏离:“春梅?这么晚了,有事?” 他刻意维持着脚伤未愈的姿态,步履缓慢地坐到床边。 郑春梅局促地站起身,双手绞着衣角,低声道:“赵……赵叔,我是来……来给您按脚的。昨日村老吩咐的,我不敢忘。” 她脸上火辣辣的,婆婆在家唉声叹气,逼她来缓和关系,生怕赵砚再去寻衅。 赵砚接过李小草递来的温水,呷了一口,语气平淡:“难为你还记着。不过今日走了远路,脚上尽是泥污,就不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郑春梅连忙摆手,像是生怕他反悔,“热水是现成的,我……我帮您洗洗再按,手法粗陋,赵叔您别嫌弃就好。” 她心里憋屈得很,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周大妹见状,默默将温水和布巾端来。郑春梅挽起袖子,蹲下身,忍着不适,开始给赵砚洗脚。那脚因长途跋涉,确实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味。郑春梅动作仔细,却始终低着头,不愿让人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赵砚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灶台上那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罐上——里面是用今日“讨回”并新得的小米混合野菜煮的稠粥,香气虽淡,在这饥荒年月却已足够诱人。 周大妹盛了一碗粥,递给赵砚:“公爹,您累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吧。” 赵砚摆摆手,声音带着倦意:“先放着吧,没什么胃口。你们忙活一天,先吃。” 他刻意将“没什么胃口”说得清晰,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郑春梅。 郑春梅洗脚的手微微一顿,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粥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她腹中饥火更盛。她家已经很久没闻过这么实在的饭食香气了,平日里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浓稠的粥,又迅速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凭什么赵家还能吃上这样的饭?就因为赵砚会耍横吗? 她想起出门前,婆婆还在为明天仅有的一把米糠发愁,而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因为奶水不足饿得直哭……再看周大妹和李小草,虽然面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里却有了点活气,不像自家死气沉沉。这赵砚,难道真有什么门路? 赵砚将郑春梅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状似无意地对周大妹道:“招娣,我看墙角那几捆柴火有些潮气,明儿个天气若好,搬出来晒晒,兴许能多换几文钱。” 周大妹乖巧应下:“知道了,公爹。” 郑春梅耳朵竖了起来。“换钱”?赵砚砍的柴火不是自家烧,还能拿去卖钱?她心思活络开来,难道金鸡山深处真有别人不敢去的好柴火?还是赵砚找到了别的什么门道? 脚洗好了,郑春梅又硬着头皮敷衍地按了一会儿。赵砚便道:“行了,天也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免得你婆婆担心。” 郑春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也顾不上客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送走郑春梅,关上院门,屋内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李小草拍拍胸口,小声道:“嫂子,春梅姐刚才老是偷偷看咱们的粥……” 周大妹叹了口气,看向赵砚:“公爹,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赵砚神色凝重地摇摇头:“说不准。饥饿能让人做出任何事。今日她来,名为按脚,实为打探。我们日后更要小心谨慎,吃食尽量在夜里,莫要再让外人瞧见。” 他今日故意透露“换钱”的信息,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误导,让郑春梅的注意力转移到“砍柴”上,而非更深层的怀疑。 “嗯,我们记住了。”两女齐声应道。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心中并无轻松之感。郑春梅的到来,像一个信号,预示着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村里不知有多少双饥饿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每一丝可能活下去的机会。赵家今日能逼退李家,明日又能否挡住更多觊觎的目光? 他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找到更稳妥的生存之道。山林探索,需更加深入,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郑春梅一路小跑回家,心还在怦怦直跳。一进门,婆婆就急切地问:“怎么样?赵老三没为难你吧?” 郑春梅喘着气,眼神复杂:“没……他就是让我洗了脚,按了几下就让我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婆子松了口气,旋即又抱怨起来,“这杀千刀的赵老三,运气倒好,脚伤了还能弄到柴火换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春梅脑中不断回响着“换钱”二字,一个念头悄然滋生:金鸡山……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赵砚能去,为什么别人不能去? 第11章 饥饿的阴影与暗处的窥伺 郑春梅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周大妹手中那碗金灿灿、热气腾腾的粟米稠粥上。那扎实的饭粒,与她家中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腹中空鸣如鼓,羞耻感与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 赵砚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对周大妹道:“招娣,把粥分了吧,凉了不好吃。” 周大妹应了一声,先给赵砚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李小草盛了一碗,自己则只盛了小半碗。三人围坐,开始安静地进食。 咀嚼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口,都像针一样扎在郑春梅的心上。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尴尬地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赵砚方才那句“没什么胃口”,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赵……赵叔,”郑春梅鼓起勇气,声音干涩,“您……您家的粥,闻着真香……”她试图用恭维拉近关系,寻找开口乞讨的契机。 赵砚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粗粮,勉强果腹而已。春梅,天色不早了,你婆婆该等急了,按也按过了,回去吧。”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堵住了她可能提出的任何要求。 郑春梅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赵家三人碗里实实在在的饭食,再想想自家灶台上那点清汤寡水,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嫉妒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赵家能吃饱?就因为赵砚敢耍横吗? 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啊,不早了,我……我这就回去。赵叔,您……您好好休息。”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口,生怕慢一步,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就在她伸手拉门的一刹那,赵砚似乎无意地对周大妹说了一句:“招娣,明早把院里那捆晾干的‘铁橡木’捆好,我顺道背去邻村看看,听说那边柴价能高两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郑春梅。她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铁橡木”?“柴价高两文”?赵砚果然有门道!他砍的柴火不是普通杂木,是能卖上好价钱的硬木!而且,他居然能跑到邻村去卖?金鸡山……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不敢再多留,慌忙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和翻腾的思绪。 院内,李小草看着关上的门,小声嘟囔:“总算走了……看她那眼神,像要把咱家的粥碗吞下去似的。” 周大妹忧心忡忡地看向赵砚:“公爹,您刚才……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赵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嗯。与其让她胡乱猜疑,不如给她指个‘明路’。让她以为咱家是靠砍特定的柴火换粮,总比让她怀疑别的强。”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无奈之举。饥饿的人,嗅觉最是灵敏。 “可她要是也去金鸡山……”周大妹不敢想下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山也不是咱家的。”赵砚叹了口气,“以后行事,更要加倍小心。” 郑春梅失魂落魄地走在漆黑村道上,赵家那碗稠粥的影像和“铁橡木”、“高两文”的字眼在她脑中反复盘旋。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让她阵阵发晕。 突然,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郑春梅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定睛一看,竟是马猎户马大柱。 “春梅,是我。”马大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你从赵老三家出来?他没为难你吧?” 郑春梅此刻心乱如麻,没好气地道:“为难?他现在可是村里的‘人物’,有村老撑腰,我敢让他为难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和对马大柱昨日退缩的不满。 马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春梅,昨天那情况……我要是强出头,三个老家伙肯定借题发挥,到时候更麻烦!你放心,这口气我肯定替你出!”他试图挽回面子,咬牙切齿道:“赵老三不是常往金鸡山跑吗?等我摸清他的路子,找个机会,狠狠教训他一顿,给你出气!” 若是平时,郑春梅或许会被这番“豪言壮语”打动,但此刻,饥饿让她异常清醒和现实。她冷冷道:“打他一顿?然后呢?能把我家那三斤小米打回来吗?能让我们一家吃饱饭吗?马大柱,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没空听你说这些虚的!” 马大柱被噎得一愣,看着郑春梅在月光下憔悴却带着执拗的脸,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小孩拳头大小的粗粮饼子:“给……你先垫垫。等我明天进山,要是运气好打到点东西,一定给你留一份!” 郑春梅一把夺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干硬的饼渣噎得她直伸脖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吃完,她才喘着气,盯着马大柱:“马大柱,你跟我说实话,金鸡山里头,到底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邪乎?赵老三凭什么敢进去,还能找到好柴火?” 马大柱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地方……是有点邪性,老辈人说有大家伙(指猛兽)。不过……外围应该还好。赵老三?哼,我看他是穷疯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是吗?”郑春梅将信将疑,但“铁橡木”和“高两文”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她看着马大柱,忽然道:“马大柱,你要真有种,就别光想着打人出气。你要是能在金鸡山找到比赵老三更好的门路,弄到实实在在的吃食……我……我就让我家虎妞认你做干爹!” 马大柱眼睛一亮:“当真?” “我郑春梅说话算话!”郑春梅说完,不再理会他,揣着半饱的肚子和满腹的心思,匆匆往家走去。夜色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决绝。赵砚家的那碗粥,和马大柱含糊的承诺,让她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希望,而这希望,正悄然指向那片被传闻笼罩的山林。 第12章 盘炕与试探 寒风从墙缝和屋顶的破洞灌入,将昨夜地灶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带走。赵砚是被冻醒的,手脚冰凉,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望着灰蒙蒙的屋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必须尽快改善取暖条件,否则别说熬过严冬,一场风寒就可能要了命。 修葺房屋动静太大,容易惹眼。他想到了北方常见的火炕。这东西既能做饭,又能取暖,热量利用率远高于开放式的地灶,正适合眼下这破败的茅屋。 “招娣,小草,”他起身,对正在准备早饭的儿媳说道,“今天不去砍柴了。天越来越冷,我寻思着把睡的地方改改,盘个能连着灶台取暖的‘暖炕’。” “暖炕?”周大妹和李小草面面相觑,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十分陌生。她们只知道富户人家冬天会烧炭盆,但那不是她们能奢望的。 赵砚简单解释了一下原理:“就是在屋里用土坯和石板垒个中空的台子,一头连着灶膛,烧火做饭的烟气从里面过,就能把炕烤热,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李小草听得似懂非懂,怯生生地问:“公爹,那……那不会把被子点着吗?” 赵砚被她逗笑了:“傻孩子,烟道是隔开的,热的是炕面,不是明火。”他心中感慨,这个时代底层民众的见识确实有限。 “今天你们俩去后山挖些黏性好的黄泥回来,我去河边捡些平整的石板和石头。”赵砚分配了任务。他依旧维持着脚伤未愈的姿态,动作缓慢。 早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但至少是热的。赵砚几口喝完,便拎着箩筐出了门。 村口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结伴上山砍柴,见到赵砚,有人打招呼,也有人低声议论。 “赵老三这又是弄啥哩?捡石头?” “怕是冻得受不了,想堵墙缝吧?” “他家那破屋子,堵了也白搭……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是勤快了不少。” “能不勤快吗?俩儿子没了,再躺下去,一家三口都得饿死冻死……” 赵砚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河边走。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生存是第一要务。 往返两趟,捡回不少合适的石板和石块,赵砚已累得气喘吁吁。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底子太差,必须慢慢调理。他坐在院门口歇息,盘算着盘炕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悠了过来,是刘老四的儿子刘铁牛。他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赵叔,忙着呢?捡这么多石头,是要修房子?” 赵砚抬眼看了看他,这小子平日里游手好闲,跟他爹一样是个滑头,突然这么热情,必定有所图。他不动声色地道:“天冷,随便弄弄,挡挡风。” 刘铁牛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赵叔,我听说……您最近常去金鸡山?那地方可邪乎,您可得小心点。”他话里有话,眼神闪烁着试探。 赵砚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啊,附近能砍的柴都让人砍光了,不去远点,一家老小就得冻死。邪乎不邪乎的,总比冻死强。”他刻意强调“砍柴”,继续误导。 刘铁牛眼珠转了转,假装热心道:“那是,那是……赵叔,您一个人弄这些石头多累,我年轻力气大,帮您搭把手吧?”说着就要去拿扁担。 赵砚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有个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正好可以看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他点点头:“那敢情好,就麻烦你了。我这脚不争气,正发愁呢。” 刘铁牛见赵砚答应,心中一喜,连忙挑起装满石头的箩筐。重量不轻,他咬咬牙,故作轻松地迈开步子。赵砚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到了赵家院外。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好提着两桶黄泥回来,看到刘铁牛,两女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 刘铁牛放下担子,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讨好地笑道:“招娣姐,小娥姐,挖泥呢?这活儿累,要不我帮你们?” 周大妹冷淡地摇摇头:“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行。”说着便和李小草快步进了院子。 刘铁牛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赵砚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拍拍刘铁牛的肩膀:“铁牛啊,辛苦你了。还得再跑两趟,石头不够用。” 刘铁牛嘴角抽了抽,但为了套近乎,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没事,赵叔,我力气使不完!” 望着刘铁牛再次走向河边的背影,赵砚眼神微凝。刘家父子的窥探,郑春梅的嫉妒,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盘炕只是第一步,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多麻烦。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3章 劳力与交心 刘铁牛咬着牙,又跟着赵砚往返了两趟河滩。沉重的石板压得他肩膀生疼,气喘如牛,心里早已将赵砚骂了无数遍,但面上还得挤出笑容。 “赵叔,您看这些够了吗?”刘铁牛放下扁担,揉着红肿的肩膀,眼巴巴地望着赵砚,暗示意味十足。他盘算着,自己出了这么大力,赵家怎么也该留他吃顿晌午饭吧?哪怕是一碗稠粥呢? 赵砚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佯装没看见,满意地看着院子里堆起的小石山,拍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铁牛,辛苦你了。”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粮饼子——正是昨日郑春梅送来、他顺手留下的那个,递了过去:“来,垫垫肚子,算是叔谢你的。” 刘铁牛看着那干硬粗糙的饼子,脸瞬间垮了下来。就这?他累死累活半天,就换来这么一个玩意儿?连口热水都没有?他心里怒火翻腾,感觉被耍了。 赵砚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满,语重心长地道:“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这饼子也是叔省下来的,你别嫌差。年轻人,出力长力,是好事。”他不由分说地将饼子塞进刘铁牛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刘铁牛憋着一肚子火,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是他自己主动贴上来的。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赵叔。”他捏着饼子,灰头土脸地走了,心里对赵砚的抠门和算计恨得牙痒痒,同时也更加确信:赵家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不然不会这么防备外人。 打发走刘铁牛,赵砚开始着手规划盘炕的位置。周大妹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道:“公爹,那刘铁牛……他爹刘老四以前没少在背后说咱家坏话,他今天来,怕是没安好心。” 赵砚停下手中的木炭(用来画线),看向周大妹,目光平静:“我知道。” “那您还让他帮忙?”周大妹不解。 赵砚叹了口气,放下木炭,示意周大妹和李小草都坐下。他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招娣,小草,有些话,公爹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们说说。” 两女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紧张起来,屏息凝神。 赵砚缓缓道:“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就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按理说,不该把一辈子拴在这个破败的家里,拴在我这个半老头子身上。” 他话一出口,周大妹脸色“唰”地白了,李小草更是吓得直接掉了眼泪。 “公爹!”周大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是要赶我们走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们可以改!一天吃一顿,不,半顿都行!求您别赶我们走!”李小草也跟着跪下,抱着周大妹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被夫家休弃或赶出门的寡妇,下场往往极为凄惨。她们早已将赵家视为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将赵砚视为最后的依靠。赵砚这番话,在她们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赵砚没想到她们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一震,连忙起身将两人扶起:“快起来!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他看着两女惊恐无助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揣度古代女子的处境,是大错特错了。 他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可靠:“我的意思是,你们是赵家的媳妇,就是我的亲人,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但我也不能自私地把你们捆在这里。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遇到可靠的人,想过新的生活,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替你们把关,风风光光地送你们出嫁,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周大妹泪眼婆娑,用力摇头,语气决绝:“公爹,您别说了!我杨招娣既嫁入赵家,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磊哥不在了,我就替他在您跟前尽孝!这辈子,我绝不会离开这个家,除非我死!” 李小草也抽噎着道:“我也是!公爹,您别不要我们……我们一定听话,好好干活……” 赵砚看着她们真挚而绝望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沉重的责任感。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这份特殊的亲情,已成为她们活下去的全部信念。他不能再以旁观者的心态去“安排”她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好,好孩子,是公爹说错话了。咱们不想那么远的事了。以后,就咱们爷仨,一条心,把日子过好,让谁都欺负不了咱们!只要我赵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们挨饿受冻!” 听到这话,周大妹和李小草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经过这一番交心,三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又消融了不少,一种更为坚实的信任在无声中建立。赵砚知道,从此刻起,他肩负的不仅是自己的生存,更是这两个年轻女子全部的人生希望。他必须更谨慎,更强大。 而此刻,刘铁牛正愤愤不平地在家向刘老四抱怨赵砚的“抠门”,刘老四眯着眼,对赵家的疑心却更重了。 第14章 暖炕与寒邻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一个简陋却结构完整的土炕雏形,终于在茅屋一角垒砌起来。赵砚用黄泥仔细地抹平缝隙,确保烟道通畅。周大妹和李小草看着这新奇的东西,眼中既有期待,也有疑虑。 “公爹,这……真的能暖和吗?”李小草小心翼翼地问。 “等烧上火就知道了。”赵砚抹了把汗。没有钢筋,他用韧性好的竹片做了骨架,承重则依靠几根粗壮的旧木梁。虽然简陋,但原理没错。 晌午,三人围着新砌的灶台吃了饭。依旧是粟米粥和一点腌菜,但能在相对避风的地方吃上一口热乎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吃饭时,周大妹忧心忡忡地提起:“公爹,今天早上听隔壁桂花婶说,村东头的猎户前天在金鸡山外围发现了新鲜的熊瞎子脚印,大家现在都不敢往深里走了。” 赵砚心中一凛。熊?这确实是巨大的威胁。他原本计划等脚“好”了再深入山林探索,现在看来必须更加谨慎。饥饿的猛兽比平时更具攻击性。 “公爹,您可千万别再去了!”李小草也急忙道,“月英嫂子说,东边野狗岭那边的干河滩还能挖到些老荠菜和婆婆丁,虽然远点,但安全。她约我们明天一起去呢。” 周大妹看向赵砚,眼中带着恳求:“公爹,要不……您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挖野菜吧?好歹是个照应。家里粮食还能撑几天,犯不上现在去冒险。” 看着两女真切担忧的眼神,赵砚心中暖流涌动,也冷静下来。确实,生存不能只靠匹夫之勇。他点点头:“好,听你们的。金鸡山暂时不去了,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野狗岭。” 两女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公爹能听进她们的话,这让她们感到自己被重视,这个家更像一个家了。 饭后,赵砚点燃了新灶,一方面做饭,另一方面也用烟火慢慢烘烤新砌的土炕,使其尽快干燥坚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热气,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招娣妹子,小草妹子,在家吗?” 李小草应声出去,只见同村的吴月英站在门外,面色蜡黄,身形瘦弱,眼神躲闪。吴月英的丈夫体弱多病,性格又暴躁,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支撑,还因连生两女在婆家受尽白眼,是村里有名的苦命人。但她心地善良,往日里对周大妹和李小草颇多照拂。 “月英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李小草连忙招呼。 吴月英却站在门口不肯进,搓着粗糙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草……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跟你家……借点粮食……”她话未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我家那口子……病又重了,咳得厉害……家里一点细粮都没有,光喝野菜汤……我怕他熬不过去……” 她哽咽着:“我也不白借……等我男人病好了,我们多做工,一定还,加倍还都行……半斤,不,三两粟米就行,给他熬碗米汤吊吊气……” 李小草听得心酸,她知道吴月英的为人,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开口借钱借粮。她转身进屋,低声跟周大妹和赵砚说了情况。 周大妹面露难色,看向赵砚:“公爹,月英姐日子太难了,以前没少帮我们……可是咱家……” 赵砚沉默片刻。他记得这个吴月英,在村民大多冷漠甚至落井下石时,只有她曾偷偷给原身两个儿媳塞过野菜饼。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承情。 “招娣,”赵砚开口,“去量三斤小米给月英。” 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愣住了,三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赵砚看着她们,解释道:“月英是信得过的人,她开一次口不容易。咱们现在紧巴点,但还能想办法。救命要紧。”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补充:“不过,要跟月英说清楚,这粮食是咱们从牙缝里省下来借给她的,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是从咱家借的。如今这光景,露富就是招祸。” 周大妹瞬间明白了公爹的顾虑,重重点头:“我懂了,公爹。”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仔细量出三斤小米,走到院门口,塞到吴月英手里,低声道:“月英姐,快拿着,给王大哥熬粥。千万别声张,就说是你娘家送来的。” 吴月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小米,简直不敢相信,眼泪涌得更凶了,就要跪下磕头:“招娣,小草,赵三叔……谢谢,谢谢你们!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周大妹赶紧扶住她,又叮嘱了几句,才送走千恩万谢的吴月英。 关上门,周大妹和李小草回到屋里,心情复杂。既为帮助了他人感到欣慰,又为家里的粮食减少而担忧。 赵砚看着跳跃的灶火,缓缓道:“帮急不帮穷,救困不救懒。月英是勤快人,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但自家的日子,终究要靠咱们自己更勤勉才行。” 他心中盘算着,野狗岭之行,不仅要挖野菜,更要仔细观察,看能否找到其他有用的资源。暖炕只是第一步,让这个家真正安稳下来,路还很长。而村外的饿熊,和村内可能存在的红眼病,都是需要时刻警惕的阴影。 第15章 微光与试探 听到公爹同意借粮,张小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激动地看向赵砚,眼圈微微发红:“公爹……您,您真的愿意借?” 赵砚看着她,语气平和:“吴月英往日对你们多有照拂,这份情谊,咱们得记着。如今她遇到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去吧。” 张小娥用力点头,连忙去量米。她知道这粮食的珍贵,动作格外仔细。 一旁的周大妹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公爹,月英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是命太苦了。” 赵砚“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在这人吃人的年景,一点善念如同寒夜里的微光,或许微弱,却能给绝望的人一丝暖意。但他更清楚,这微光必须藏在暗处,否则只会引来更多的贪婪。 院门外,吴月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么久没动静,想来是没希望了。她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月英嫂子!”张小娥快步追出来,将一个用旧布仔细包好的小口袋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快拿着,这是三斤小米。公爹说了,救命要紧,不急着还。” 吴月英摸着那沉甸甸的口袋,手都在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娥……这……这怎么使得……太多了……” “使得!”张小娥紧紧握住她的手,“公爹说,感谢你以前对我们的好。只是嫂子,这粮食的来路,你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一个字!就说是……是你娘家兄弟偷偷接济的。” 吴月英不是糊涂人,立刻明白其中的利害,连连点头,哽咽道:“我懂,我懂!替我谢谢赵三叔,谢谢招娣妹子……这恩情,我吴月英记一辈子!”她将米袋紧紧揣进怀里,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帮助了他人,张小娥心情轻快了许多,回到屋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赵砚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早早尝尽了人间疾苦。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但新盘的土炕经过大半天的烘烤,已经开始散发出干燥温热的气息。地灶里的火苗跳跃着,将小小的茅屋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穿越以来,赵砚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实在的温暖。他躺在温热的炕面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周大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捶打柔软的乌拉草仔细地编织草鞋。李小草则用削薄的竹片练习编篮子,虽然歪歪扭扭,却十分认真。 “招娣,小草,炕热了,上来暖和暖和吧。”赵砚招呼道。 “哎,公爹,我把这只鞋底纳好就来。”周大妹应道。 “公爹,这个篮子快好了,明天挖野菜就能用啦!”李小草也欢快地说。 这一刻,破败的茅屋里,竟有了一种艰难时世中难得的安宁与温馨。赵砚闭上眼,享受着这份短暂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基础上。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郑春梅有些瑟缩的声音:“招娣妹子,赵叔睡下了吗?”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被打破。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都看向了赵砚。 赵砚眉头微蹙。郑春梅又来做什么?按脚?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沉吟片刻,对周大妹道:“去开门,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股寒气涌入。郑春梅缩着脖子进来,冻得直跺脚。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塞满柳絮和杂草的破旧棉袄,脸色青白。 “哟,赵叔家可真暖和……”她一进门就感受到迥异于外面的温度,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新砌的土炕吸引了过去,“这……这是?” “盘了个土炕,烧火做饭顺便取暖。”赵砚语气平淡,不欲多解释。 郑春梅走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炕面,温热的触感让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羡慕和渴望。“真……真热乎!赵叔,这……这怎么弄的?也太舒坦了!”她恨不得立刻躺上去。 赵砚没有接话,反而问道:“这么晚来,有事?” 郑春梅回过神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没啥事,就是……就是来看看赵叔脚伤好点没,要不要再按按?”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不时瞟向炕头矮几上放着的那半碗吃剩的、已经有些硬了的粟米锅巴。那金黄的色泽,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砚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故意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脚倒是好些了,就是这肩膀和背,酸胀得厉害。要是有人能给捶捶背就好了……” 郑春梅一愣,按背?这可比按脚更越界了。她脸上闪过一丝羞窘和犹豫。 赵砚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道:“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半碗锅巴放着也是浪费,要是有人帮我松松筋骨,吃了也能顶顶饿。” 郑春梅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那半碗锅巴!她死死地盯着,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什么羞耻,什么界限,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赵……赵叔,”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干,“我……我劲儿大,我给您捶捶背吧?” 说着,她就要脱鞋上炕。 “等等!”李小草突然出声,指着郑春梅沾满泥污的脚,“春梅嫂子,上炕得洗脚!这是公爹新盘的炕,干净着呢!” 郑春梅动作一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温暖的火炕,近在咫尺的食物,与必须遵守的规矩和仅存的颜面,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赵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是一场微妙的试探,既是对郑春梅底线的试探,也是对她能否守规矩的考验。 第16章 冷暖之间 郑春梅被李小草那句“洗脚”说得面红耳赤,僵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半碗粟米锅巴的诱惑,与必须遵守的规矩和仅存的颜面,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赵砚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 最终,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郑春梅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我去洗脚。”她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冰冷的凉水,忍着刺骨的寒意,匆匆冲洗了脚上的泥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晾干脚,小心翼翼地爬上温热的土炕,跪坐在赵砚身侧,开始给他捶背。她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并不擅长此道。赵砚能感觉到她手上的老茧和微微的颤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地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郑春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周大妹和李小草低着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但注意力显然都在这边。 捶了约莫一刻钟,郑春梅已是额头见汗,手臂酸软。她怯生生地停下动作:“赵叔……好,好些了吗?” 赵砚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松快了不少。他坐起身,指了指矮几上的半碗锅巴:“吃了吧。” 郑春梅如蒙大赦,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一块锅巴就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起来。那焦香混合着粟米本身的味道,在她口中仿佛成了无上的美味。她吃得又快又急,生怕有人反悔。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饥饿的力量,足以让一个人放下所有的尊严。 “吃完就回去吧。”赵砚下了逐客令。 郑春梅将最后一点锅巴碎屑也舔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听到赵砚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她磨磨蹭蹭地下了炕,温暖的炕面与冰冷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打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瞬间将她包裹,屋内的暖意被彻底剥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那跳动着温暖火光的茅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羡慕。 “小娥,明天多留意些,看能不能再找到点能烧的硬柴,这炕要烧得旺才暖和。”屋内传来赵砚模糊的叮嘱声。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赵家……竟然还有余力考虑烧炕取暖?他们到底藏着多少粮食和柴火?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拐过墙角,一个黑影又闪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春梅,是我!”马大柱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怎么样?赵老三家……有啥情况不?” 郑春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能有什么情况?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他们在弄个土炕。”她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进去并按背换食物的事。 “土炕?”马大柱挠挠头,“那玩意儿有啥用?费柴火的很!看来赵老三家底确实厚实了点,敢这么烧。”他压低声音,“春梅,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金鸡山路口堵他,非把他抢咱们的粮食要回来不可!” 郑春梅一听,心里莫名一紧,急忙道:“你别去!” “为啥?”马大柱不解。 “你……你傻啊!”郑春梅急中生智,“现在朝廷派了兵驻守各地,严打盗抢,你这时候去劫道,不是往刀口上撞吗?赵老三要是去告官,你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他一个光棍,逼急了眼跟你拼命,值当吗?” 马大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有些不甘心:“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当然不能算了!”郑春梅话锋一转,“但得用别的法子。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我再探探他家的情况再说。”她心里盘算着,万一马大柱真把赵砚打伤了或者吓跑了,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换食”门路岂不是断了? 马大柱见郑春梅似乎有了主意,而且话语间似乎有关心自己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行,春梅,我听你的!你真有见识!” 郑春梅没心思跟他多聊,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回家了。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四处透风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冷冰冰,与赵家那温暖亮堂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婆婆还没睡,听到动静,在黑暗中幽幽问道:“回来了?弄到吃的没?” 郑春梅心里一虚,低声道:“没……赵老三家看得紧,一口吃的都没捞着。” 婆婆不满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那明天你那碗糊糊减半,多下来的给二蛋,他正长身体呢。” 郑春梅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果然如此!她暗自庆幸自己撒了谎。她默默地爬到那冰冷梆硬的土炕上,裹紧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寒意依旧刺骨。 耳边是婆婆的鼾声和孩子偶尔的呓语,她却毫无睡意。赵家温暖的土炕、那半碗香脆的锅巴、周大妹和李小草相对安稳的神情,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再对比自家这绝望的冰冷、婆婆的刻薄、嗷嗷待哺的孩子和那个不顶事的马大柱……巨大的落差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绝望。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这一天,她用自己的劳动换来了一点食物,却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家庭之间鸿沟般的差距。希望在哪里?她看不到。明天,依旧是忍饥受冻、看不到尽头的一天。 第17章 野狗岭的发现 清晨,赵砚在土炕的余温中醒来。虽然炕面坚硬,但驱散了寒意的睡眠质量,远非前几日的瑟瑟发抖可比。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柴火味,却让人感到一丝难得的安稳。 周大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用昨日剩的蛋和热水冲开),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营养了。赵砚接过,示意她和李小草也各喝一碗。“今天要出力气,都喝点。” 两女推辞不过,小口喝下,脸上泛起一丝暖意。简单的早餐后,三人收拾妥当。赵砚依旧装作脚伤未愈,背上背篓,里面放着柴刀和几个充门面的野菜团子。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挎着篮子。 出门时,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村民。 “赵老三,这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去野狗岭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根。”赵砚含糊地答道。 “野狗岭?那地方可远了,能有啥?净瞎折腾!”有人嗤笑道。 杨招娣接口道:“总比在家干坐着强,挖不到野菜,捡点柴火也是好的。” 村民闻言,倒也没再多说,只是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 在村口与等候的吴月英汇合。吴月英见到赵砚,有些局促地打了声招呼:“赵叔。” 赵砚点点头:“今天劳你带路了。” 吴月英连忙道:“应该的,赵叔肯借粮给我,是天大的恩情。我知道个地方,兴许还有漏网的荠菜婆婆丁。” 四人结伴而行。吴月英和周大妹、李小草走在前面,低声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赵砚默默跟在后面,观察着沿途的地形。越往野狗岭走,景象越发荒凉,干涸的河床皲裂如龟背,偶尔能看到死鱼的残骸,一片死寂。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吴月英说的那片河滩地。这里地势稍低,土质略显潮湿,但所谓的“潮湿”也只是相对而言。吴月英指着几处零星的绿色:“看,那边还有!” 确实,在枯黄的草丛中,还能看到一些顽强存活的荠菜和婆婆丁,但都长得瘦小干瘪,显然营养匮乏。 “咱们快挖吧,这点东西,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吴月英叹了口气,开始动手。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赶紧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生怕伤了根系影响来年生长。 赵砚蹲下身,拔起一株荠菜,集中精神。 【发现:野生荠菜(劣质),估值:2文\/每斤。】 他又看向一株婆婆丁(蒲公英)。 【发现:野生婆婆丁(药用价值低),估值:8文\/每斤。】 赵砚心中苦笑。这点价值,且不说采集难度,光是重量就微乎其微,对于解决粮食危机简直是杯水车薪。他站起身,对周大妹道:“招娣,你们在这挖着,我去前面看看地形,顺便捡点柴火。” “公爹,您小心点。”周大妹叮嘱道。 吴月英看着赵砚慢悠悠走开的背影,暗自摇头。在她看来,赵砚还是改不了懒散的性子,指望他踏实挖野菜是不可能的。她收敛心思,专注手下,每一株能入口的野菜都是救命的宝贝。 赵砚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游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山崖光秃,树木稀疏,确实如村民所说,资源匮乏。他走到一处曾是瀑布深潭的地方,如今潭底裸露,只剩一洼浑浊的浅水。 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折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山崖的一处背阴缝隙里,似乎有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他定睛细看,只见几棵叶子落尽的树上,隐约挂着一些橙红色的点状物。 心中一动,赵砚小心地踩着乱石,攀上陡坡,向那边靠近。距离拉近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果实——竟然是野柿子!虽然个头不大,但数量不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在这片枯黄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醒目。 赵砚大喜过望。柿子不仅能鲜食,更能晒成柿饼长期保存,是极好的补充能量和维生素的食物来源!这无疑是一个重大发现。 他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现这几棵柿树生长位置险要,不易被寻常路过的人发现,加上今年大旱,村民活动范围缩小,才得以幸存下来。 “总算没白跑一趟。”赵砚心中振奋,开始盘算如何安全有效地采摘这些柿子,以及后续的加工和储存。这个发现,或许能成为他们家度过这个寒冬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第18章 柿子的分量 赵砚仔细打量着这几棵野柿子树,心中疑惑稍解。它们生长在陡峭的崖壁缝隙中,位置隐蔽,寻常人难以攀爬。加上今年大旱,村民活动范围锐减,能深入野狗岭深处的人少之又少,这才让这些果实得以幸存。树下有一小片湿润的泥土,显然有微小的泉眼渗水滋养,难怪能在旱季结果。 他小心地攀上岩石,摘下一个熟透的柿子。果皮橙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轻轻一吸,冰凉甘甜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久违的甜味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感。虽然果肉有些涩麻,籽粒也大,但在这饥荒年月,已是难得的美味。 “好东西!”赵砚精神大振。他迅速行动,将树上品相完好的柿子一一摘下,小心放入背篓。一些被鸟雀啄食过半或熟透跌落的烂果,他犹豫了一下,也捡了起来。“浪费可惜,或许还能有点用处。”他心中盘算。 清点下来,完好的柿子约有二十来斤,烂果也有几斤。系统提示估值极低,他毫不犹豫选择“寄存”。这些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远比几文钱重要。 他将部分好柿子(约三四斤)用衣服下摆兜着,烂果放在背篓底层,用柴火稍作遮掩,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 此时,三女也已将那片河滩地搜刮完毕。收获寥寥,每人篮子里只有一小把瘦小的荠菜和婆婆丁,加起来恐怕不足两斤。但周大妹和李小草脸上仍带着满足,对吴月英连连道谢。 吴月英擦了擦汗,苦笑道:“谢啥,就这点东西,顶不了什么事。天不早了,赵叔怎么还没回?”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正说着,张小娥眼尖,指着远处:“公爹回来了!他……他衣服里好像兜着东西!” 只见赵砚步履略显蹒跚(仍是伪装)地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走到近前,他放下背篓,展开衣襟,红艳艳的柿子顿时映入眼帘。 “柿子!”吴月英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赵叔,这……这是哪儿来的?” “运气好,在那边山崖缝里发现几棵野柿子树。”赵砚指了指发现的方向,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得意。他又指了指背篓,“底下还有些被鸟啄坏的,可惜了。” 吴月英看着那饱满的柿子,又看看自己篮子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心中五味杂陈,羡慕、酸涩交织。这柿子在集市上可是稀罕物,能换不少粮食! 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是喜出望外。“公爹,您太厉害了!”李小草雀跃道。周大妹也笑着说:“这么多柿子,咱们可以留些吃的,剩下的或许能换点盐巴。” 赵砚拿起几个软熟的柿子,递给周大妹和李小草:“先尝尝,解解渴。这东西不能多吃,伤胃。”两女接过,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甘甜的滋味让她们眯起了眼,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吴月英强忍着不去看,喉头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深知这柿子的珍贵,不敢奢望。能带她们找到这点野菜,赵叔已算仁至义尽了。 就在这时,赵砚也递了两个个头稍小、硬度较高的柿子给她:“月英,拿着。今天辛苦你带路了,见者有份。” 吴月英愣住了,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却没有去接:“赵叔,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赵砚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一点野果子而已。你不也帮了我们?”他将柿子塞进吴月英手中。 吴月英握着微凉的柿子,鼻子一酸,眼圈微微发红。她没想到赵砚真的会分给她,而且给的还是能存放的好果子。“谢谢……谢谢赵叔!”她声音哽咽,连忙低下头,将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最底层,用野菜仔细盖好。她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两个孩子。 赵砚将剩下的好柿子分装进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篮子,同样用野菜遮掩起来。他没有再多给吴月英,分寸感很重要。帮助需要智慧,过度施舍反而可能滋生依赖或怨恨。 回村的路上,周大妹和李小草明显轻松了许多,低声商量着是鲜吃还是试着做柿饼。吴月英默默跟在后面,手不时碰碰篮子,确认柿子还在,心中既感激又沉重,这份人情,不知该如何偿还。 快到村口时,遇到些收工回村的村民。有人看到他们篮子里的野菜,好奇打听地点。赵砚一概笑眯眯地敷衍过去:“瞎转悠碰上的,也没多少,就够塞牙缝的。”既不得罪人,也绝不肯透露具体位置。吴月英也闭口不言,那片河滩是她的秘密,还指望开春能再长一茬呢。 与赵砚三人分别后,吴月英加快脚步回家。一进院门,也顾不上婆婆探究的目光,先将两个孩子叫到身边,从篮底掏出那两个柿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喜悦:“花儿,草儿,快看,娘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第19章 两个柿子的风波 吴月英快步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破败的茅屋,天色已近黄昏,屋内比外面更显阴冷。她的一双女儿,十岁的花花和八岁的小草,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搓着草绳。看到母亲回来,两个瘦弱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连忙爬下炕。 “娘,您回来了!”花花接过母亲手中的篮子,小草则懂事地去给母亲倒水——其实只是半碗凉水。 吴月英看着女儿们蜡黄的小脸和干枯的头发,心中一酸。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道:“花儿,草儿,快看,娘今天挖到野菜了,晚上咱们能吃点热乎的。” 两个女孩看到篮子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已经很高兴了。但吴月英接下来的动作让她们瞪大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从篮子最底层,拿出那两个用野菜仔细盖着的柿子,橙红的果实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柿子?”花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草更是直接咽了口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嘘,小点声。”吴月英把柿子塞到她们手里,心酸地摸了摸她们的头,“快吃,别让人看见。”她想着,哪怕自己一口不吃,看着孩子能尝到点甜头,心里也是暖的。 姐妹俩捧着柿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既激动又紧张,正要下口,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冷水般从里屋泼来: “两个赔钱货!鬼鬼祟祟的,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话音未落,婆婆王氏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三角眼一扫,瞬间就盯住了姐妹俩手中的柿子。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柿子抢了过去,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布满疑云和贪婪。 “柿子?吴月英!这好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王氏厉声质问。 吴月英心里一紧,连忙解释:“娘,是……是在外面挖野菜时碰巧捡的,就这两个……” “放屁!”王氏根本不信,“这年头,柿子能让你捡到?还一捡就是俩?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糊弄呢?说!是不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她的吵闹声引来了屋里的丈夫王大志和公公王老栓。王大志本就因昨日吴月英借粮回来却说不清来源而憋着火,此刻见母亲拿着柿子质问,顿时怒火中烧。 “好你个吴月英!昨天那粟米就来路不明,今天又弄来柿子!你说,是不是在外头勾搭上野汉子了?”王大志上前一把揪住吴月英的头发,蒲扇般的巴掌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 “我没有!真的没有!”吴月英被打得眼冒金星,哀声辩解。花花和小草吓得大哭,扑上来想拉住父亲,却被粗暴地推开。 王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大志,你看看!这婆娘就是欠收拾!吃里扒外的东西,有好东西不想着孝敬公婆和男人,先紧着两个丫头片子,心早就野了!” 王老栓也阴沉着脸帮腔:“我看她就是不安分!打!往死里打!不打不长记性!” 王大志在父母的怂恿下,下手更重。吴月英本就劳累一天,身体虚弱,哪经得住这般殴打,很快便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在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下,她终于崩溃哭喊:“别打了!我说!是……是赵三叔给的!柿子是他给的!” “赵老三?”王大志动作一僵,随即更加暴怒,“好啊!果然是野男人!连赵老三那种老鳏夫你都勾搭?你还要不要脸!”他认定了妻子行为不端。 周围的邻居被哭闹声引来,聚在院外围观。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道:“大志,别打了,月英不是那样的人……” “滚!老子打自家婆娘,关你们屁事!”王大志正在气头上,对着外面吼骂。 有知情的邻居低声议论:“月英多勤快一个人,撑起大半个家,就因为生不出儿子,天天被这么作践……” “赵老三家什么情况谁不知道?他哪有那心思?这王家就是找由头欺负人……” 但这些议论并不能阻止王家的暴行。吴月英见无人能真正解救自己,为了少受皮肉之苦,只得屈辱地认错:“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王大志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仿佛自己行使了多么正当的权利。他抢过母亲手中的柿子,递了一个给父亲,自己拿起另一个,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嗯!真甜!”他得意地咂咂嘴,完全无视了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哭泣的女儿。 王氏没分到柿子,心里不痛快,又把火撒到吴月英身上,指着篮子里那点野菜骂道:“你个败家娘们!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挖到点野菜不先紧着自家人,还带着外人去挖?说!那地方在哪儿?” 吴月英蜷缩在地上,浑身疼痛,心比身体更冷。她看着冷漠的公公,暴戾的丈夫,刻薄的婆婆,还有吓坏了的女儿,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这两个柿子,没有带来丝毫甜味,反而酿成了更深的苦果。 第20章 罐藏与试探 夜幕降临,赵家茅屋内却难得地透着一股暖意和生气。新盘的土炕散发着持续的热量,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白天挖来的荠菜、婆婆丁焯水后拌的凉菜。虽然清苦,但能在温暖的屋子里吃上一口热乎饭,已是莫大的满足。周大妹将粥锅里结的一层焦香锅巴仔细铲下,盛在碗里,推到赵砚面前:“公爹,您吃这个,香。” 赵砚看着碗里金黄的锅巴,又看看两女碗里稀薄的粥,心中触动。他将锅巴掰成三份,不由分说地放进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碗里:“都吃。咱们家现在日子是难,但还没到要谁饿着肚子省给谁吃的地步。往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两女愣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小口吃着带着焦香的锅巴,心中暖流涌动。公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饭后,赵砚没有休息,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些柿子。他取出一部分品相较好的柿子,对两女说:“这些柿子熟透了,放不住。我想试着做成‘罐藏’,能存得久些。” “罐藏?”周大妹和李小草面面相觑,这个说法对她们很陌生。 赵砚简单解释:“就是把柿子处理干净,用糖腌起来,密封在罐子里,能保存到开春。”他没有提及“罐头”这个现代词。 两女虽然不懂原理,但对公爹的话深信不疑。李小草好奇地问:“公爹,这法子能成吗?糖多金贵呀。” “试试看,总比烂掉强。”赵砚道。他指挥两女将柿子洗净、去蒂,自己则小心地削去外皮,挖掉果核。他将处理好的果肉放入一个洗净的旧陶罐里,一层柿子,撒上一点点从系统兑换的粗糖(伪装成以前攒下的)。糖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他必须谨慎使用。 周大妹看着那珍贵的糖,心疼不已,但见公爹神色认真,便也埋头帮忙。三人围坐在炕沿边,就着油灯的微光忙碌着,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这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而是带着一丝对改善生活的期盼。 “公爹,您今天摘的柿子真不少。”周大妹一边忙活一边感叹,“村里人都说野狗岭早就搜刮干净了,没想到还能让您找到宝贝。” 赵砚笑了笑,低声道:“运气好,那地方偏。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说。”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我们晓得轻重。”两女齐声应道。 就在陶罐即将装满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郑春梅带着笑意的声音:“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睡下了吗?” 屋内的温馨气氛瞬间一凝。周大妹迅速将装满柿子的陶罐盖好,放到炕角用旧布盖住。李小草则起身去开门。 郑春梅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堆着笑:“哟,还没歇着呢?”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而且,赵家今晚似乎格外暖和。 “春梅嫂子来了。”周大妹语气平淡。 郑春梅脱掉破旧的草鞋,露出还算干净的脚布,讪笑道:“洗过了,洗过了。”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炕头矮几上那碗明显是特意留出来的、金灿灿的粟米锅巴,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赵砚依旧趴在炕上,懒洋洋地道:“春梅啊,今天肩膀酸得很,给按按吧。” 郑春梅心中一喜,连忙应道:“诶,好嘞,赵叔!”她利索地爬上炕,跪坐在赵砚身侧,伸手开始揉按他的肩膀。温热的炕面让她冻僵的脚底迅速回暖,舒服得她几乎想喟叹出声。这赵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像样了。 她一边卖力地按着,一边试探着开口:“赵叔,听说明儿个你们跟月英去野狗岭,还真挖着点野菜了?这大冷天的,可真不容易。”她试图套话,想知道赵家是否还有别的收获。 赵砚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并不接茬。 郑春梅有些失望,但注意力很快又被那碗锅巴吸引。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放得更柔:“赵叔……您这锅巴……看着真香……” 赵砚依旧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按好了,就是你的。” 郑春梅顿时像打了鸡血,手下更加卖力,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就在这时,赵砚似乎因为调整姿势,手臂无意间搭在了她跪坐的腿侧。 郑春梅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在收拾灶台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她们似乎没注意这边,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敢动弹,更不敢推开赵砚的手,生怕惹他不快,丢了即将到口的食物。这点轻微的、暧昧不明的接触,与食物的诱惑和温暖的渴望相比,似乎变得无足轻重了。她只能低下头,更加专注地“伺候”着,心中却如擂鼓,思绪纷乱。 第21章 集市见闻与机遇 郑春梅卖力地按了近半个时辰,直到双臂酸软,额头见汗,才怯生生地停下:“赵叔……您看……这力道还行吗?” 赵砚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舒适的困倦中醒来,含糊地应道:“嗯,尚可。”他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自然地从郑春梅腿侧移开,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郑春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她不敢多想,连忙将话题引开,说起村里的闲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赵叔,您听说了吗?月英嫂子昨天回去……挨了打。” 赵砚眉头微蹙,睁开眼:“怎么回事?” “唉,还不是因为那两个柿子……”郑春梅压低声音,将听来的王家闹剧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感叹,“月英嫂子多好的人,真是命苦……听说那柿子是您给的?”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砚的脸色。 赵砚面色平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去野狗岭碰运气,在崖缝里找到棵小树,没几个好果子,大多烂的烂,鸟啄的鸟啄。看她带路辛苦,顺手给了两个。” “赵叔心善。”郑春梅奉承了一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炕角被旧布盖着的地方,似乎想穿透遮盖,看到里面的柿子。 赵砚仿佛没看见她的眼神,对周大妹道:“招娣,拣几个品相差的柿子,包起来给春梅带回去给孩子尝尝味。” 郑春梅闻言,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谢谢赵叔!谢谢赵叔!” 这一次,她按得格外卖力持久,直到赵砚喊停。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碗作为报酬的锅巴,又千恩万谢地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四个柿子——两个明显被鸟啄过,两个品相稍好。赵砚特意叮嘱:“品相好的留给娃,烂的你自己吃,别声张。” 郑春梅揣着柿子和满腹复杂的心思离开了。临出门前,她隐约听到赵砚对李小草说:“……明儿个跟我去趟大集,看看能不能换点盐巴针线,再扯块粗布,给你们做件里衣御寒。”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在郑春梅心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单薄衣衫,一股酸涩的羡慕涌上心头。赵家的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翌日清晨,赵砚带着周大妹和李小草前往富贵乡大集。周大妹挎着的篮子里,醒目地放着几个品相不佳的柿子,这是赵砚有意为之——既展示“收获”,又暗示“不多且品相差”,避免引人过度觊觎。 果然,一出门就引来村民侧目和打听。周大妹按照赵砚教的,统一回复:“公爹运气好,在野狗岭崖上捡漏摘了几个烂柿子,拿去集上看看能不能换点零碎。” 这话半真半假,既满足了村民的好奇心,又淡化了实际收获。消息传到王家,自然又引起一番嫉妒和吵闹,但这是后话。 集市上,人流比预想的要多,但气氛压抑。大多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叫卖声稀疏寥落,透着一种绝望的疲惫。赵砚看到路边有插着草标卖儿鬻女的,有跪地乞讨葬亲的,人间惨状,触目惊心。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得心头发紧,紧紧跟在赵砚身后。 他们寻了处空地,将篮子放下。赵砚没有吆喝,只是静观其变。偶尔有人问价,他便表示优先换盐、换针线或少量粮食,现钱亦可但价高。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在当下更实际。 看了一会儿,赵砚对两女低声交代:“你们在此守着,有人诚心换便换,换不到也无妨,主要是看看风向。我去别处转转,小心些。” 离开摊位,赵砚在集市上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粮食摊位几乎没有,即便有,也是天价且数量极少。多是些山货、皮子、手工制品或破旧家什。 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一个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的汉子蹲在那里,面前摊开几张皮子。这与周围面有菜色的摊主形成了鲜明对比,立刻引起了赵砚的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拿起一张皮子摩挲着,问道:“老弟,这皮子怎么换?” 那汉子抬眼看了看赵砚,语气不冷不热:“看中哪张?黄鼠狼皮、兔皮都有,主要换粮食,粗粮细粮都行,盐巴也行,铜钱……得看价钱。” 就在这时,赵砚集中精神,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发现:鞣制良好的成年黄鼠狼皮(完整),估值:150文。】 【发现:普通野兔皮(轻度破损),估值:25文。】 【发现:优质成年麂子皮(完整),估值:1400文。】 赵砚心中一震!麂皮!这张皮子的价值远超其他!这汉子能猎到麂子,绝非普通猎户。而且他面色红润,显然不缺吃的,却在此换粮,有些蹊跷。 他压下心中激动,故作随意地翻看麂皮,赞道:“这张皮子不错,鞣制得也好。老弟好手艺!不过这年头,皮子不好脱手啊,换粮……要价不低吧?” 汉子打量了赵砚几眼,见他虽然衣着破旧,但气度沉稳,眼神清亮,不似寻常饥民,便低声道:“老哥是识货的。实不相瞒,皮子是我打的,但换粮是为应急。你若诚心要,价格可以商量。” 赵砚心念电转。这张麂皮价值巨大,无论是自己用还是通过系统变现,都极为划算。更重要的是,或许能通过这个猎户,打开新的资源渠道。 “这张麂皮,”赵砚指着那张最贵的皮子,平静开口,“我有点兴趣。不过,得看看你想要的‘价钱’,怎么个商量法。” 第22章 收获与风波 赵砚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张麂皮系统估值高达一千五百文,远超猎户的要价。即便不通过系统变现,一张鞣制好的完整麂皮,在太平年月也价值不菲,是制作上等皮袄的好材料。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翻看其他皮子,故意挑着毛病:“这张黄鼠狼皮,毛色有点杂啊……这张兔皮,边缘有破损……可惜了。” 猎户毛小龙有些不耐烦:“老哥,你到底要不要?诚心要就给个实诚价,不买别耽误工夫。” 赵砚这才放下其他皮子,拿起那张麂皮,掂量了一下:“这张麂皮,你开个价。” 毛小龙打量了赵砚一眼,伸出五个手指:“五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赵砚闻言,嗤笑一声:“老弟,你这价开得离谱了。两匹中等麻布也不过四五百文,一张皮子哪值这个价?若是活麂,我倒可以考虑。” “那你说多少?”毛小龙皱眉。 “最多一百文。”赵砚斩钉截铁,“这年景,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皮子?有钱的老爷都直接买成衣。你这皮子压在手里有些时日了吧?乡里的皮货铺子压价更狠,对不对?” 毛小龙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他确实为这张皮子跑过几家铺子,出的价还不如赵砚。去县城路途遥远,风险又大。他急需用钱,这才来集市碰运气。 “一百文太少了!加点!”毛小龙挣扎道。 “一百零五文。”赵砚寸步不让。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以一百二十文成交。毛小龙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叹了口气:“老哥,你捡大便宜了。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抓药,这皮子少说也得二百文。”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将麂皮仔细卷好放入背篓。他没有再买其他皮子,以免过于扎眼。离开摊位后,他寻了个僻静处,心念一动,将麂皮售予系统。 【叮,账户入账:1500文。】 一笔不小的收入!赵砚心中振奋,看来这集市确实藏有机会,日后需常来留意。 他又在集市上转悠片刻,用零钱买了些鸡蛋和鸭蛋,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尝试腌制,为过冬储备些风味。想到流油的咸鸭蛋,他不禁有些期待。 回到自家摊位,周大妹和李小草已将那篮品相不佳的柿子处理完毕,换回了一些实用的杂物:小簸箕、扫帚、旧陶罐、砧板,还有一小块粗糙的麻布。虽不值钱,却都是家中所需。 “公爹,柿子都换出去了!”李小草兴奋地汇报。 周大妹则有些忐忑:“就是换的东西不值钱,柿子品相太差了……”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无妨,烂柿子能换来这些,已经很好了。东西实用最重要。”他深知,那些烂柿子对某些人家来说,或许也是难得的甜味来源。 “公爹,您买了什么?”周大妹好奇地问。 赵砚从背篓底层拿出用旧布包好的东西,低声道:“给你们一人买了件夹袄料子和裤料,回去赶紧做成里衣穿在里面,外面还是穿旧的,千万别让人瞧见。” 两女闻言,又惊又喜,摸着那厚实柔软的布料,眼圈微红,连声道谢。在这饥寒交迫的年月,一件新里衣是何等奢侈。 返程途中,三人寻了处隐蔽地方,让两女将新做的夹袄和棉裤穿在旧衣里面,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公爹,这料子真软和,太暖和了!”李小草雀跃道。 “喜欢就好。”赵砚心中欣慰。他又拿出一块厚布,“这块布回去絮在褥子里,晚上能暖和些。”他惦记着那床填充稻草、既不保暖又易生虫的破褥子。 满载而归的三人在村口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注意。村民们看着他们背篓里满满的杂物,议论纷纷,语气中夹杂着羡慕与嫉妒。 “赵老三,发横财啦?弄这么多东西?” “嗬,还有布呢?哪来的钱?” 赵砚早有准备,笑着应付:“运气好,柿子都换出去了,这些都是用零碎换的,不值几个钱。”他刻意将那块好布料压在篓底,面上只露出换来的粗糙麻布。 有妇人打趣:“让你儿媳妇给你做身新衣裳呗!” 赵砚自嘲道:“就这么一小块布,做尿布都嫌它兜不住风哩!”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暂时化解了探究的目光。 然而,表面的和谐下暗流涌动。三人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院外就传来了尖锐的叫骂声。 “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你个黑心肝的老东西,有这么办事的吗?” 赵砚眉头一皱,示意两女稍安勿躁,起身开门。只见王家老少四人堵在门口,吴月英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低着头不敢看他。婆婆王氏双手叉腰,唾沫横飞,公公王老栓和丈夫王大志则一脸怒气地站在后面。周围很快聚拢了一批看热闹的村民。 王氏见人多了,嗓门更高了:“大家伙都给评评理!昨天,我家月英好心带他赵老三一家去挖野菜,结果发现了野柿子树!这赵老三倒好,一个人独吞了,就施舍般给了我家两个烂柿子!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这不是瞧不起我们王家?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跟他没完!” 矛头直指赵砚,一场风波骤然降临。 第23章 闹剧与抉择 面对王家人的汹汹来势和围观村民的议论,赵砚面沉如水。他目光越过叫嚣的王家老两口,落在低头啜泣、脸上带伤的吴月英身上,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王家嫂子,”赵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你口口声声说柿子树是‘一起发现’的,那我问你,月英昨日带我们去挖野菜的地方,离我发现柿子的山崖,少说也有三四里地。她当时正低头挖野菜,如何能‘一起发现’?此事,月英最清楚,你可曾问过她?” 吴月英闻言,身体一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砚,又畏惧地看了看公婆,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更咽,没能说出话来。她的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王老太见状,立刻撒起泼来:“问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还不是被你赵老三唬住了!反正柿子是你摘回来的,见者有份!今天你不分一半好处,我们就不走了!” 王老头也帮腔道:“赵老三,乡里乡亲的,别把事情做绝了!我们也不要多,就把你今天从集上换回来的东西,分我们一半,这事就算了了!” 王大志更是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对!分一半!不然砸了你家破门!” 周围有与赵家不睦或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赵老三,独吞不好看啊!” “分点出来,大家都安生。” 赵砚心中冷笑,这就是人性。他正欲开口,用更犀利的话堵回去,一个身影却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刘铁牛。 “都嚷嚷什么!欺负赵叔家没人是不是?”刘铁牛梗着脖子,他早就想找机会在赵砚面前表现,此刻觉得机会来了。 王老太三角眼一翻:“哟,我当是谁,刘家的愣头青!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王老头也阴着脸:“刘铁牛,你想强出头?” 刘铁牛被激,口不择言:“我就出头怎么了?赵叔凭本事找到的柿子,凭什么分给你们?你们就是眼红!不要脸!” “小兔崽子你敢骂我!”王老太尖叫一声,扑上去就用指甲抓挠刘铁牛的脸。王老头见状,也趁机一拳捣在刘铁牛眼眶上。刘铁牛吃痛,惨叫一声,顿时乱了方寸。王大志更阴险,绕到后面,一脚狠狠踹在刘铁牛胯下。 刘铁牛惨叫一声,捂着要害蜷缩倒地,痛苦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直在远处观望的刘老四见儿子被打,顿时红了眼,抄起墙边一把粪叉就冲了过来:“王家的老狗!敢打我儿子!我跟你们拼了!” 眼看要出人命,围观村民这才慌了,纷纷惊呼后退,也有人上前阻拦。 王家人见刘老四拿着粪叉杀气腾腾地冲来,顿时吓破了胆。王大志第一个撒丫子就跑。王老太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竟想躲进赵砚家院子。赵砚眼疾手快,在她挤进来的瞬间,一把将她推搡出去,迅速闩上了院门。 王老头见院门紧闭,老伴被推出来直面粪叉,也顾不上了,跟着儿子仓皇逃窜。 王老太被推得摔倒在地,眼看刘老四的粪叉就要戳到脸上,吓得魂飞魄散,闭目等死。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吴月英冲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婆婆面前,对刘老四哭求道:“刘四叔!使不得!要出人命的!” 刘老四的粪叉停在半空,看着挡在前面的吴月英和她身后吓瘫的王老太,再看看周围拉住他的村民,暴怒稍缓,但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一场讨要说法的闹剧,瞬间变成了全武行和荒诞的逃亡戏码。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多嘲笑王家人欺软怕硬,关键时刻丢下女人自己跑路,还不如吴月英有担当。 刘老四被人拉住,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儿子,又气又心疼,指着瘫软在地的王老太骂道:“死老太婆!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告到衙门,让你儿子吃牢饭!” 王老太此刻威风全无,脸色煞白,狡辩道:“是……是他先骂我的!他自个儿要强出头,关我们什么事……”她眼珠一转,看到一旁的吴月英,立刻把责任推过去:“你……你找她!是她男人动的手!找我有什么用,我一把老骨头……” 吴月英听着婆婆的话,心寒彻骨,泪水无声流淌。 刘老四看看吴月英凄惨的模样,又看看不争气的王家人,也知道找她一个弱女子没用,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他恶狠狠地对王老太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王家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赵砚隔着院门缝冷眼旁观这一切。王家的无耻,刘家的莽撞,村民的冷漠,吴月英的悲苦……这乱世乡村的众生相,淋漓尽致。他深知,这场风波并未结束,只是暂时以一场闹剧的形式收场,更大的麻烦,或许还在后头。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这场混乱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利益。 第24章 余波与抉择 孙大仙(村中兼通些许草药和巫医的老妇人)的茅屋里,气氛凝重。经过一番检查,孙大仙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对刘老四低声道:“铁牛这孩子……伤得不轻啊,那地方……怕是坏了一个。老婆子我只能给他止止血,敷点草药止痛,要想保住另一个,得赶紧送去乡里找正经郎中瞧瞧,兴许还有指望。” 刘老四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瘫倒在地。刘家婆娘闻讯赶来,得知儿子可能落下残疾,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扑上去就对一旁呆立无声的吴月英又打又骂:“都是你家那挨千刀的!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要是铁牛有个好歹,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吴月英如同木偶般,不闪不避,任由撕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她知道,这事彻底闹大了,王家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最终所有压力都会落在她身上。 赵砚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他见刘家婆娘情绪失控,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家嫂子,你现在打死她,铁牛的伤就能好?王家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打死她,非但没人出钱给铁牛治伤,他们反而会赖上你,说你打死人偿命!” 刘家婆娘猛地转头,将怒火转向赵砚:“赵老三!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家的事,我家铁牛怎么会……” “怪我?”赵砚打断她,语气转冷,“我赵砚可没请铁牛来帮我出头!是他自己冲上来骂人,才激化了矛盾。本来这事我能自己理论清楚,他这一闹,反倒给我招来一身骚!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无妄之灾?” 刘家婆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索性撒起泼来:“我不管!你也得负责!不然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赵砚闻言,冷笑一声:“负责?怎么负责?找村老评理还是去见官?我奉陪到底!想讹我?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咱们两家的关系如何,你心里没数?你们背地里编排我的那些话,当我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看向痛苦呻吟的刘铁牛,语气略带一丝“惋惜”:“铁牛,本来瞧你仗义执言(虽然方式不对),赵叔念这份情,还想着怎么也得凑点钱,帮你争取去乡里看看。可现在……”他瞥了刘家婆娘一眼,“你娘这话,是把路堵死了。我若出了钱,岂不是坐实了是我的责任?这钱,我不能出。要怨,就怨你娘口无遮拦吧。当然,若是你娘能跟大家把话说清楚,承认此事与我无关,我赵砚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说完,赵砚不再多留,转身便走。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软,否则后患无穷。 果然,他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刘铁牛带着哭腔的哀嚎:“娘!你别嚎了!你是想疼死我吗?再不找郎中,我就废了!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刘老四也急了,推了自家婆娘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赵老三!好好跟人家说!把话圆回来!求他帮衬点!人是你气走的,你不去谁去!” 刘家婆娘无奈,只得压下满腹怨气,小跑着追上前,换上一副哀求的嘴脸,说了许多软话,再三保证此事与赵砚无关,纯属自家儿子冲动。 赵砚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十五枚铜钱,一脸“肉疼”地递过去:“刘家嫂子,这是我压箱底的钱了,就这十五文,还是当初……唉,不提了。再多真拿不出来了。你赶紧拿去,好歹给铁牛凑个路费。” 刘家婆娘看着那区区十五文,脸都绿了,这够干什么?可她也知道赵砚家底被兄弟骗光的传闻,眼下有总比没有强,只得黑着脸接过,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 另一边,刘老四逼着失魂落魄的吴月英回家拿钱。吴月英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可想而知又是一番吵闹羞辱,王家老两口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骂她是扫把星,最后只抠搜地拿出十文钱,比赵砚给的还少,还扬言要卖她女儿抵债。 最后还是村老徐有德怕闹出人命,硬着头皮出面调解,逼着王家又凑了几十文出来(远不到百文)。刘老四拿到这点钱,不敢再耽搁,连忙借了辆板车,拉着儿子往乡里赶去。王家院子里,只剩下王老太撒泼打滚的哭嚎声。 赵砚回到家中,将外面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听得心惊肉跳,既后怕又气愤。 周大妹心疼道:“公爹,那十五文钱……咱们得攒好久呢。” 李小草则忧心忡忡:“月英嫂子回去,怕是要被王家人生吞活剥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咱们帮过她一次,已是仁至义尽。再多插手,只怕会引火烧身。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他必须让两女明白,在这世道,善良需要有锋利的边界。 见两女情绪低落,赵砚从背篓里取出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肉(约半斤),笑道:“好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折腾一天,都饿了吧?今晚,咱们炖肉吃!” 肉香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与纷扰,小小的茅屋里,再次被温暖的烟火气笼罩。赵砚知道,今天的风波暂时过去了,但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加谨慎,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 第25章 暖屋肉香 夜幕低垂,寒风呼啸,赵家茅屋内却暖意融融。新盘的土炕散发着持续的热量,将冬夜的严寒隔绝在外。 灶台上,一口旧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不同于往日的野菜清汤,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些许奇异的香料气息,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小草一边小心地添着柴火,一边忍不住吸着鼻子,好奇地问:“公爹,这炖的是什么肉?闻着真香,一点骚气都没有。” 赵砚坐在炕沿,闻言笑了笑:“是猪肉。不过,这是处理过的猪肉,腥臊味去了大半。”他指了指陶罐里那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放了些祛腥增香的草药根和干果壳,寻常人家不常用,是我以前偶然得的方子。” 周大妹在一旁和面,准备贴饼子,闻言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公爹,猪肉金贵,咱们这么吃……是不是太招摇了?这香味怕是会飘出去。” 赵砚点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招娣顾虑的是。所以,咱们以后要更小心。像这样的炖煮,尽量在夜里进行,一次多做些,明后天的吃食也就有了着落,免得白日里烟囱总冒烟,惹人注意。从明日起,早饭多做,连带出午食和晚食的份量,尽量少开火。” 两女齐齐点头,经过前日的风波,她们深知“藏富”的重要性。公爹思虑周全,让她们心安。 “柴火也不多了,”李小草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垛,“明天我跟公爹一起去砍柴。” “嗯,”赵砚应道,“往后柴火得省着用,这炕虽好,却也费柴。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说话间,肉已炖得软烂。赵砚揭开罐盖,一股更强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只见罐中汤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呈现出诱人的酱色。他用筷子轻轻一戳,肉质便酥烂分离。 “好了,吃饭。” 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周大妹给赵砚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又将最大块的肉和汤汁浇在饭上。金黄的粟米浸透了肉汁,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垂涎。 赵砚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送入口中。肉质软糯,脂肪的丰腴和瘦肉的纤维感在口中完美融合,草料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他又扒拉一口裹满汤汁的粟米饭,久违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或许算不上什么精致佳肴,但在此情此景下,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赵砚见两女还有些拘谨,便给她们各夹了一大块肉。 周大妹和李小草学着他的样子,将肉和米饭拌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下一刻,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扎实、油润、香浓的滋味,是她们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体验。相比于往日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的饭食,这一餐简直是天上人间。 “公爹,这肉……真好吃!”李小草含糊不清地赞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周大妹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没想到猪肉能这么香!这汤汁拌饭,我能吃三大碗!” 赵砚看着她们满足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改善家人的生活,这种实实在在的快乐,远比系统里增加的数字更让人安心。 “好吃就多吃点,但别撑着了。”他笑着又给她们添了些汤汁,“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咱们还能吃到更多好吃的。” 这顿晚饭,三人吃得格外香甜,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饼子蘸得干干净净。饭后,李小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爹,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要走不动道了。” 周大妹也笑道:“是啊,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家还舒坦了。” 说笑间,周大妹拿出昨日换来的那块厚布,比划着准备絮进褥子里增加保暖。李小草则用那小块麻布,试着给赵砚缝制一个新枕头。屋内烛火摇曳,一室温馨。 然而,这份温馨很快被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打断。 “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歇了吗?”郑春梅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周大妹迅速将布料收起,李小草则下意识地看向公爹。 赵砚神色不变,低声道:“去开门吧。” 郑春梅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与众不同的肉香味,绝非寻常的野菜或偶尔的鼠肉可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终落在灶台边那个刚刷洗过、却仍带着油光的陶罐上。 她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试探着问:“赵叔,家里晚上开荤了?这香味……可真馋人。” 赵砚靠在炕上,懒洋洋地回道:“哪有什么荤腥,是招娣用捡来的猪骨头熬了点汤底,煮野菜罢了。有点油星子,闻着就香些。” 郑春梅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追问。她脱了鞋,嘴上说着“洗过了”,便熟门熟路地爬上炕,跪坐到赵砚身侧:“赵叔,今天按哪里?” “走了远路,腿脚酸胀,按按腿吧。”赵砚依旧躺着,语气平淡。 郑春梅应了一声,开始揉按他的小腿。她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屋内,似乎在搜寻更多“富裕”的迹象。她注意到周大妹和李小草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心中羡慕更甚,也更加确信赵家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按了约莫一刻钟,赵砚便叫了停:“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郑春梅有些失望,她没看到预想中的“锅巴”或其他食物,但也不敢多留,只得讪讪地下了炕,告辞离去。临走前,她又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把那诱人的肉香记在心里。 送走郑春梅,李小草忍不住嘟囔道:“她肯定闻出肉味了……” 周大妹也面露忧色:“公爹,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赵砚沉吟片刻,道:“她是个聪明人,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得罪人。但咱们确实要更加小心了。香味是藏不住的,以后这类吃食,更要谨慎。”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明了,这肉香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让暗流开始涌动。未来的日子,需步步为营。 第26章 试探与险境 郑春梅见赵砚态度冷淡,心中焦急,脸上却堆起更殷勤的笑容:“赵叔,您真是福星高照!昨儿个村里好些人不信邪,也跑去野狗岭转悠,结果连个柿子皮都没摸着,空着手就回来了。还是您有本事!” 赵砚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这话里羡慕有之,嫉妒恐怕更多。 见赵砚不接茬,郑春梅话锋一转,开始数落王家的不是:“要我说,王家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得了您的好处,还反咬一口,活该他们跟刘家结下梁子!赵叔您就是太仁义了……” 赵砚心中冷笑,这郑春梅倒是会挑拨。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疏离:“过去的事就莫提了。说起来也是我自找麻烦,早知道挖那点野菜会惹来这么多是非,当初就不该去。罢了,春梅啊,我这脚感觉好多了,明天起,你就不用再过来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李小草差点笑出声,周大妹也暗暗松了口气。 郑春梅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了。不用来了?那以后岂不是连那点锅巴都吃不上了?她急忙道:“赵叔,是不是我哪儿按得不好?您说,我改!” “你按得挺好,”赵砚摆摆手,语气显得很“通情达理”,“是我觉得伤好得差不多了,总麻烦你也不好。咱们两家的账,就算两清了。” “那不行!”郑春梅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连忙放软语气,“赵叔,您这伤是因我家二蛋而起,没好利索之前,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您就让我再多按几天,等您全好了,我立马就走,成吗?”她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得再捞点好处,至少……得尝到肉味才行! 李小草忍不住呛声道:“我公爹都说不用了,你怎么还赖上了?” 郑春梅脸上挂不住,强辩道:“小草妹子,话不能这么说。是我家有错在先,我必须负责到底,我们李家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家!” 赵砚将她的急切和算计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沉吟片刻,故作勉强地道:“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行吧,那就再按两天。不过,若是村里有人问起,你得说清楚,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可不是我赵砚逼你的。” “是是是,是我自愿的,跟赵叔您没关系!”郑春梅连连保证,心中窃喜。 这一次,郑春梅按得格外卖力,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她一边按,一边偷偷观察赵砚的神色,期盼着他能像之前一样,主动给她点吃的作为报酬。 然而,直到她双臂酸软,赵砚也只是舒服地哼了两声,便开口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郑春梅愣住了,期待落空,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忍不住瞥向灶台边那个还带着油光的盘子,嚅嗫着开口:“赵叔……那个……” 不等赵砚回答,李小草没好气地说:“那是我家攒着炒菜用的猪油凝的渣!春梅嫂子,你这也要?” 郑春梅脸一红,尴尬得无地自容。赵砚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拮据”:“春梅啊,家里实在不宽裕,米缸也快见底了,没什么能给你的。你要不嫌弃,墙角还有两个被鸟啄过的柿子……” “不……不用了!”郑春梅慌忙摆手,心里又羞又恼。她感觉自己像个讨饭的,还被主家嫌弃。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家。 冰冷的夜风一吹,郑春梅的眼泪夺眶而出。为自己卑微的乞讨,也为赵砚的“吝啬”。可走到半路,她隐约听到身后赵家传来赵砚的吩咐声:“招娣,明儿个有空,把角落里那几个鸭蛋用黄泥裹了,试试看能不能腌起来……” 郑春梅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那透出微光的窗户,气得浑身发抖。鸭蛋!赵家居然还有多余的蛋要腌咸蛋!他果然是在故意搪塞自己! “赵老抠!”她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怨恨,“这便宜不能让他白占了!但也不能天天去,得吊着他……” 翌日,天还未亮透,赵砚便起身了。匆匆吃过周大妹准备的粟米饼,他带上柴刀和背篓,踏着晨露朝金鸡山走去。 今日的目标是查看之前布下的捕兽夹,并砍些柴火。越靠近山林,他越发谨慎,步伐放慢,耳听八方。 来到第一个预设地点,赵砚的心猛地一沉。只见现场一片狼藉,草丛被压倒,地上有斑驳的血迹和几根散落的野鸡毛。更重要的是,他设置的捕兽夹已经扭曲变形,显然遭到了巨力的破坏。旁边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硕大的掌印! 熊! 赵砚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迅速将损坏的夹子收回系统空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警惕地环顾四周。 “它吃了猎物,应该暂时离开了吧?”他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走向第二个夹点——空的。第三个同样一无所获。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放弃时,第四个夹点传来了轻微的挣扎声。赵砚心中一喜,悄悄靠近,只见一只肥硕的灰野兔被夹住了后腿,正在拼命蹬踹。 【叮,捕获成年野兔(活体),重约五斤,估值:260文,是否寄存?】 “好家伙!”赵砚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迅速上前,结果了野兔的性命,选择“寄存”。这兔子肉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收获的喜悦稍稍冲淡了对熊的恐惧。赵砚收起最后一个完好的夹子,决定立刻下山,短期内绝不再踏入此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一头体型壮硕、毛色黑亮的大黑熊,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在它身后,还跟着三只圆滚滚的小熊崽!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 赵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第27章 险境求生与善后 刹那间,赵砚的血液仿佛冻结。一头壮硕的母黑熊带着三只幼崽,就在他前方不足二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浑浊的熊眼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子不断耸动。 跑?绝不能跑!将后背暴露给熊,无异于自杀。黑熊的冲刺速度远超人类,耐力更是惊人。 装死?在饥饿的野兽面前,那只是自欺欺人。 爬树?黑熊本就是攀爬高手。 赵砚强迫自己压下狂奔的心跳,呼吸放缓,身体微微下蹲,右手紧紧握住了别在腰后的柴刀。同时,他集中精神,飞速在系统界面中搜寻可用的武器。 热武器?没有。冷兵器……有了!一张标注为【猎弓(入门级)】的复合弓映入眼帘,附带十支箭矢。价格:2200文。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余额,2300文出头。毫不犹豫,立刻兑换! 一把造型略显简陋但结构坚实的复合弓和一小捆箭矢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带来一丝安全感。他迅速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身微沉,需要不小的力气才能拉开。幸好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常年劳作,臂力尚可。 他死死盯住那头母熊,脑中飞速闪过关于黑熊的常识:这不是最庞大的棕熊,体型相对较小,常以植物、昆虫为食,通常不主动攻击人……但前提是,它不饿,且未被激怒。眼下,带着幼崽的母熊,领地意识极强,而自己显然闯入了它的地盘。那干瘪的腹部和躁动的状态,无不显示它正处于极度饥饿中。 “退开……我不想杀你……”赵砚在心中默念,箭簇微微对准母熊的方向,希望它能感知到威胁而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母熊低吼一声,看似在用爪子刨挖草根,实则庞大的身躯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缓缓向赵砚逼近。这是熊类发动攻击前的典型试探行为。 不能再等了!就在母熊突然抬头,四肢发力准备猛扑过来的瞬间,赵砚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弦,瞄准那硕大的身躯,手指一松! “嘣!”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影,直射而去!由于紧张和缺乏实战经验,这一箭并未命中要害,而是深深扎进了母熊的肩胛部位。 “嗷——!”母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冲锋的势头被打断。剧痛让它瞬间放弃了攻击,转身便朝山林深处逃窜,三只小熊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赵砚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没有立刻去追,而是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母熊真的逃远了,这才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小心翼翼地追踪过去。 追踪了约百步,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他发现了那头母熊。它已经倒地不起,箭伤和失血夺走了它的生命。 赵砚松了口气,上前费力拔出箭矢。看着这庞然大物,他心中并无多少猎杀的快意,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系统商城和前世的一点射击经验,今天倒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发现:成年雌性黑熊(已死亡),总重约210斤,估值:10,050文,是否寄存\/售卖?】 系统提示响起,但赵砚并未选择直接售卖。熊浑身是宝:熊皮可御寒,熊胆、熊掌、熊骨皆是珍贵之物,熊肉也能补充难得的脂肪和蛋白质。直接售卖太不划算。 他先售卖了之前寄存的野兔,换取少量资金,然后从商城购买了一套相对锋利的剥皮刀。接着,他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小心翼翼地将黑熊分解开来。熊皮完整剥下,打算鞣制后自用;熊胆、四只熊掌、主要骨骼以及那条熊鞭被他单独收起,这些是价值最高的部分;剩余的熊肉约莫一百二三十斤。他将这些熊肉售卖给系统,获得了6000文。 加上卖兔子的钱,不仅收回了购买弓箭的成本,余额还大幅增长。虽然知道若将全部熊产品分开售卖价值会更高,但考虑到处理和保存的难度,以及避免引人怀疑,这样的处理方式已是当下最优解。 处理好一切,已是午后。赵砚将工具和收获存入系统,只背起一早砍好的五十斤柴火,步履“蹒跚”地朝村子走去。他不敢背太多,以免惹人注目。 快到村口时,他遇到了正从家里出来的徐大山。 “哟,赵三哥,又去金鸡山了?今天收获咋样?”徐大山打招呼道。 赵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大山兄弟,别提了!今天差点回不来!” “怎么了?”徐大山见他神色不对,忙问。 “我在山脚那边砍柴,撞上熊瞎子了!”赵砚压低声音,带着后怕,“还不是一只,是一家子!母熊带着三只小的!我的娘哎,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儿了!” “四只熊瞎子?!”徐大山吓了一跳,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赵三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赵砚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亲眼所见!那母熊个头不小,冲着我就来了!吓得我柴刀都差点扔了,连滚带爬才逃回来!” 徐大山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事可大了!爹!爹!你快出来!”他急忙朝屋里喊。 徐有德闻声出来,听儿子说完,眉头紧锁,盯着赵砚:“赵老三,你真看清了?是四只熊瞎子?” 赵砚“笃定”地点头:“徐叔,这种事我哪敢胡说?金鸡山怕是去不得了!得赶紧告诉村里人,千万别再往那边去了,太危险了!” 徐有德沉吟片刻,对徐大山道:“去,拿铜锣,挨家挨户敲一遍,把赵老三看到的事告诉大伙儿,近期谁也不许再去金鸡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嘞,爹!”徐大山应声而去。 赵砚看着徐大山的背影,心中稍安。他主动散布这个消息,既是为了村民安全,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短期内,应该没人敢去金鸡山深处,他在那里的活动痕迹也就不易被发现了。这步棋,走得稳妥。 第28章 暗流与家事 铜锣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乡亲们听好了!近期莫要去金鸡山砍柴打猎了!赵老三亲眼瞧见,山里有四只熊瞎子下山了!危险得很呐!” 徐大山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喊话。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山村的每个角落。 赵砚听到锣声,心中稍定。他散布这个消息,既是为了避免无辜村民遇险,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短期内,应该没人敢轻易深入金鸡山了。 消息传到马猎户家,反应却各不相同。 马大柱嗤之以鼻:“四只熊瞎子?赵老三那张破嘴也能信?要真碰上四只,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早成熊粪了!” 马老头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赵老三人是不咋地,但这种要命的事,他未必敢胡说八道。前些日子我也在山上看到过新鲜的熊粪,个头不小。看来今年天旱,山里的大家伙没攒够膘,真可能没冬眠,下山觅食了。” 马二根忧心忡忡:“爹,咱们好些日子没打着像样的猎物了,再这么下去,家里真要揭不开锅了。要不……咱们叫上小毛村那几个好手,一起去金鸡山外围探探?万一能猎到一头熊,咱们今年冬天就好过了!” 马大柱也被说动了心思,他最近手头紧,拿不出东西接济郑春梅,心里憋着火,也想干票大的证明自己:“老二说得在理!咱们家几代猎户,还能怕了畜生?多叫几个人,带上家伙和猎犬,小心点应该没事。” 马老头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光靠咱家不行。大柱,你去小毛村跑一趟,找王猎户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合伙干一票。记住,只在山外围转转,千万别冒进!” 马大柱和马二根闻言,立刻兴奋地准备起来。一场针对熊患的狩猎行动,在暗地里开始酝酿。 赵砚回到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连忙迎上来,帮他卸下背上的柴捆,递上温热的水。 “公爹,您没事吧?村里都在传金鸡山有熊……”周大妹脸上写满担忧。 赵砚喝了口水,摆摆手:“没事,远远瞧见了,没正面碰上。往后些日子,咱不去那边就是了。”他语气平静,安抚着两女的情绪。 李小草松了口气:“那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咸菜。吃饭时,周大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公爹,今天……大伯来过了。” 赵砚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说是……奶奶让您过去一趟。”周大妹的声音更低了。 赵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那大哥赵伟,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都没好事。不是变着法要钱要粮,就是打着老母亲的名义来占便宜。前身愚孝,几乎有求必应,才把自家掏空至此。 “知道了。”赵砚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这趟门必须得去,但不是去当冤大头。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李小草有些不安地问:“公爹,大伯他们……不会知道咱家做了柿饼和腌蛋吧?” 赵砚冷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休想拿走一分一毫。” 话虽如此,两女脸上仍难掩忧色。她们深知公爹以往对奶奶和大伯几乎言听计从,生怕这次又心软。 饭后,趁着夜色,三人开始腌制鸭蛋。这是赵砚早就计划好的,为过冬储备点风味。步骤并不复杂:鸭蛋洗净晾干,用黄泥、盐巴和少许烧酒调成糊状,仔细包裹每个鸭蛋,再放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这样腌出来的蛋,蛋黄会流油,香得很。”赵砚一边示范一边说。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二十个鸭蛋都处理好。看着封好的陶罐,周大妹和李小草眼中充满了期待。 这一晚,郑春梅没有再来。赵砚乐得清静,或许是他昨日的“吝啬”让她暂时死了心,又或许是她在盘算别的。 (次日清晨) 一夜酣睡,土炕的余温让赵砚醒来时浑身暖洋洋的。然而,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水缸表面结了一层厚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赵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粗糙干裂,手上也满是冻疮的痕迹。再看周大妹和李小草,情况更糟,两人手上、耳朵上都有明显的冻疮,红肿甚至溃烂。在这缺衣少食的寒冬,冻疮是穷苦人家最常见的折磨。 赵砚心中叹息,转身从屋里(实则是从系统)取出两个小陶罐。一罐是蛤蜊油,一罐是气味清淡的冻疮膏。 “招娣,小草,过来。”他将两女叫到身边,“这是前些日子赶集换来的蛤蜊油,抹脸上手上能防皴裂。这个是冻疮膏,涂在冻疮上,能消肿止痛。以后洗碗、洗衣尽量用温水,别省那点柴火,冻坏了身子更麻烦。” 两女接过陶罐,触手微温。看着公爹关切的眼神,她们眼圈微红,心中暖流涌动。在这世道,能如此细心关怀儿媳的公爹,实在少见。 “公爹,您自己也抹点。”周大妹哽咽道。 “我抹过了。”赵砚笑了笑,“你们在家好好涂药,我去老宅一趟。等我回来,咱们商量着在家里挖个小地窖,存放东西也方便些。” 交代完毕,赵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记忆中的赵家老宅走去。那是一个承载了前身太多屈辱和无奈的地方,也是他必须去面对和解决的一桩旧怨。天空阴沉,似乎预示着这场家宴不会太平静。 第29章 老宅风波 赵砚刚走到赵家老宅那扇歪斜的木门前,侄子赵大宝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堆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谄媚笑容:“三叔,您来啦?吃过了没?” 赵砚心中冷笑。这小子以往见到自己,不是翻白眼就是装看不见,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应了句:“吃过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威严的声音:“是老三来了?进来吧,在门口磨蹭什么。” 赵砚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只见他那大哥赵伟,正半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摇椅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糊喂他。这妇人面色蜡黄,衣着朴素,是前身当初掏空家底、托赵伟“帮忙”说合,最终却成了赵伟填房的那个寡妇。她见到赵砚,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三叔来了,快坐。娘……娘还没起身呢。” 赵砚没搭理她,目光冷冷扫过赵伟。这就是那个吸着弟弟血、还摆足兄长架子的“好大哥”。 “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家里还有活计,忙着挖地窖,没空耽搁。”赵砚自顾自拉过一张条凳坐下,语气疏离。 “挖地窖?”赵伟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坐直了些,“哦,听说你前阵子运气好,摘了些野柿子,在集上换了些东西?是该挖个地方藏起来。”他话里有话,带着试探。 赵砚懒得跟他绕弯子:“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 赵伟脸色一沉,随即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三!你怎么还是这个狗脾气?大哥上次打你,是因为你对你这新过门的嫂子不敬!长兄如父,我教训你,天经地义!” “新嫂子?”赵砚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伟,“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娶这房媳妇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我那两个战死沙场的养子的抚恤银!说句难听的,她本该是我赵砚出钱娶回来的人!你现在倒摆起大哥的谱了?今日你若把吞了我的十两抚恤银还来,她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我无话可说。若是不还,你就是强占兄弟钱财,霸占兄弟妻室!你看我敢不敢把这事传到十里八乡,让人都评评这个理!” “你放肆!”赵伟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脸色铁青,“那银子是我拿了不错!但那是用来奉养高堂老母的!你那两个短命养子,在赵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未曾孝敬祖母半分就走了,这十两银子,就当是他们的孝敬老母了!便是闹到村老那里,闹到县衙,我也是这个理!‘孝’字大过天,你敢不认?” 他死死抓住“孝道”这面大旗,试图压垮赵砚。在他眼里,这个从小被他拿捏惯了的弟弟,根本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然而,赵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孝道?大哥倒是很会拿孝道说事。可惜,你这‘孝子’的名声,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和血泪换来的。这个大哥,我赵砚今日便明白告诉你,我不认!” “反了!反了你了!”赵伟气得浑身发抖,霍然起身,四处张望寻找趁手的家伙,“前几天是没把你打醒是吧?今天我就替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那寡妇和赵大宝见状,连忙上前劝阻。 “当家的,消消气,别动手,让外人看了笑话!” “三叔,您就少说两句,给我爹认个错吧!” 赵砚却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斧,“哐”一声重重砍在身旁的木墩上,寒光凛冽:“今天谁敢动我一下,试试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赵大宝吓得连连后退。赵伟也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弟弟,这还是那个任他搓圆捏扁的赵老三吗? “赵老三!你……你敢跟我动斧子?!”赵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儿子没了,抚恤银也没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赵砚握紧斧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伟,“今天我来,就为一件事:要钱!要么把银子还我,要么,咱们就拼个你死我活!”他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赵伟被这气势镇住了,心里开始打鼓。那寡妇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尖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造孽啊!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一个七八岁男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蜡黄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暴露了她的虚弱。那男童是赵砚已出嫁二姐的儿子,常年寄养在娘家,吃用却从未见二姐补贴过。 “娘!您快管管老三!他疯了,要拿斧子劈我啊!”赵伟如同找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搀住老太太。 老太太在正位坐下,浑浊的眼睛瞪着赵砚,用力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我还没死呢!老三,你把斧子给我放下!你想背上弑兄的恶名吗?” 面对母亲的威压,赵砚心念电转。硬顶“不孝”的罪名是下策,必须智取。他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委屈和悲愤,矛头却直指核心: “娘!您都给评评理!大哥是您生的,我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如此厚此薄彼?他吞了我儿的卖命钱,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孝敬您?若真是孝敬,为何娘您如今还是面色蜡黄,衣衫褴褛?那十两银子,到底花在了何处?今日若不说清楚,我赵砚宁可豁出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不公,又将问题的焦点从“兄弟冲突”引向了“银子去向”和“母亲的实际待遇”上。 赵伟急忙辩解:“娘,您别听他胡说!银子我都仔细收着,是为了给您养老……” 老太太脸色变幻不定。大儿子是她偏心惯了的,但赵砚的话也戳到了她的痛处。那笔银子,她确实没见到多少实惠。 赵砚趁热打铁,站起身,语气恳切却带着决绝:“娘!您若觉得大哥待您好,我无话可说。但若您愿意,今日就跟我回家!我赵砚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娘!我定让您吃得饱,穿得暖,绝不像现在这般!”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赵伟脸色大变,老太太也愣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30章 分家之争 赵砚提出要接母亲同住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赵家老宅激起了巨大波澜。 赵伟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声音尖锐:“娘在我这里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你那破屋子能比这里强?别让娘跟着你受罪!” 赵砚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却坚定:“大哥这话不对。娘是你的娘,也是我的娘。你能养,我为何不能养?莫非你想独占赡养之名,让我背上不孝的骂名?若是传出去,乡邻会如何看我赵砚?”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居住条件”转移到“赡养权利”和“孝道名声”上,让赵伟一时语塞。 老太太看着小儿子,眼神复杂。她偏心长子不假,但赵砚这番话,也确实戳中了她作为母亲潜意识里对“公平”的一丝期待。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老三,你的心意娘知道。娘在老大这儿……也还过得去。” “娘,这不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赵砚抓住机会,语气恳切,“都是儿子,不能让大哥一人承担所有辛苦。您跟我回去,我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您饿着!我也要让村里人看看,我赵砚不是那不孝之人!” 正当屋内气氛胶着时,老四赵义带着妻儿闻讯赶来。一进门,赵义就皱着眉,不耐烦地对赵砚说:“三哥,大清早的你又闹什么?家里就不能清静点?” 赵伟立刻像找到了帮手,添油加醋地诉苦:“老四你来得正好!老三现在是翅膀硬了,不仅要抢娘去养,还拿斧子吓唬我!简直反了天了!” 赵义一听,鄙夷地看向赵砚:“三哥,长本事了?斧子是砍柴的,不是对着自家兄弟的!”他身后的家人也发出嗤笑声,显然没人把赵砚的威胁当真。 赵砚面对众人的嘲讽,面不改色,只是将放在脚边的柴斧轻轻拿起,横在膝上,淡淡道:“斧子自然是砍柴的,但若遇到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砍了又何妨?老四你来了也好,今日我们三兄弟就当着娘的面,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赵义不明所以。 赵砚目光扫过赵伟和赵义,声音清晰地说道:“就两件事。第一,大哥必须把我那两个养子的十两抚恤银还我。第二,从今往后,娘由我接去奉养。”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和村老方向,提高了音量:“抚恤银是孩子用命换来的,大哥拿去用了,若说是替我给娘尽孝,我认!但这孝道之名,不能让他一人独占!钱,他可以不清,但娘,我必须接走!否则,日后村里人只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赵砚是个连老娘都不养的不孝子!这个污名,我背不起!” 赵伟脸色铁青:“你……你这就是想分家!” 赵砚坦然承认:“大哥若非要这么理解,也行!这家,早就该分了!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接走娘,你们选一样!” 赵义一听要分家还可能牵扯出钱,立刻急了:“分什么家!娘在大哥这好好的!再说,我哪来的十两银子?”他显然也知道抚恤银被挪用的事,甚至可能分了一杯羹。 赵伟试图用亲情捆绑:“老三,你别犯浑!分家了,你以后老了怎么办?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让大宝、小宝(赵伟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吗?” 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带着施舍般的语气:“是啊,老三。等你老了,让大宝、小宝他们照顾你。我看招娣和小娥那两个孩子也不错,以后许给大宝、小宝,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砚的怒火,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赵伟和老太太:“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吞了我儿的卖命钱,如今还想空手套走我两个儿媳?你们还是人吗?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赵大宝在一旁腆着脸附和:“三叔,我要是娶了招娣嫂子,肯定好好孝敬您!” “闭嘴!”赵砚厉声喝道,霍然起身,“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去请村老来主持公道!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让我接娘走!谁敢拦着我尽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拿起柴斧,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赵家老宅,留下身后一片惊愕和咒骂。 赵伟气得直跺脚:“让他去!请了村老我也不怕!我看分了家,以后谁管他死活!” 赵砚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他径直去了村老徐有德家。这一次,他不再空手,而是带了一小袋粟米(约两斤),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并隐晦地表达了家丑不便外扬,但实在被逼无奈,请长辈做主的意思。 徐有德掂量着手中的粟米,又想到赵砚之前的“孝敬”,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过,老三你既然有这份孝心,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能看着你被逼成不孝子。走吧,我去看看。” 接着,赵砚又用类似的方式(但礼物更轻),请动了另外两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 当赵砚领着三位村老返回赵家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赵伟、赵义见这阵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也不敢在村老面前造次,只得强压怒火,勉强招呼。 徐有德坐在上首,喝了口粗茶,慢悠悠地对老太太开口:“老嫂子,你家老三请我们来,是为分家和赡养的事。儿子争着要奉养你,这是好事啊,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羡慕你呢。” 老太太板着脸,语气生硬:“他自个儿都吃不饱,拿什么养我?别让我跟着他去受罪就不错了!”她当众贬低赵砚,丝毫不留情面。 赵伟赶紧附和:“有德叔,您听听!我娘说得在理!老三他就是胡闹!” 赵义也帮腔:“我三哥是受了刺激,在这儿瞎折腾呢!” 徐有德瞥了赵砚一眼,然后看向赵伟兄弟,语气严肃起来:“话不能这么说。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你们既不肯分家算清旧账,又不让老三尽孝心,这岂不是要逼着他做个不孝之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今天既然我们三个老家伙来了,就得把这事掰扯清楚,总不能让人说咱们小山村不出孝子,反而出挤兑兄弟的不义之人吧?” 村老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赵伟和赵义逼到了墙角。一场关于家产、孝道和亲情的博弈,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式展开。 第31章 寸步不让与家的暖意 面对赵砚提出的“要么还钱,要么接走母亲”的强硬态度,赵伟和赵义兄弟俩脸色铁青。在三位村老和众多村民的注视下,他们无法再像关起门时那样肆无忌惮。 赵伟强压怒火,试图混淆视听:“老三,你这话说的!孝顺老娘是咱们的本分,何必非要分家?不分家,咱们兄弟一起孝顺,不是更好?” 赵义也连忙帮腔,并试图给赵砚扣上不孝的帽子:“就是!娘还健在,你就急着分家分产,这不是存心要气坏娘的身子吗?你安的什么心!” 赵家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出声附和,一时间“不分家”的呼声此起彼伏,试图用舆论压垮赵砚。 赵砚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冷静地环视一周,声音清晰地盖过了嘈杂:“不分家,也可以。” 众人一愣,以为他退缩了。却听赵砚继续说道:“既然不分家,那就要讲个公平。大哥,你口口声声说那十两抚恤银是用于奉养老娘。好,我认!但这笔钱是我出的,不能让你一人独占了孝名。既然钱是你经手花的,那往后五年,奉养老娘的担子,就主要由你来承担。我出的这十两银子,便算作我提前预付了这五年的孝心。烦请有德叔和各位乡亲做个见证,立个字据,写明此事。五年之内,除非娘生大病需额外花费,寻常的吃穿用度,我便不再另出。五年后,咱们再按规矩,三房平摊养老钱。” 他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将“分家产”的敏感问题,巧妙转化为“厘清赡养责任”的合理诉求。 赵伟一听就急了:“你想用十两银子就买断五年的赡养?你想得美!”这等于让他赵伟未来五年要独自承担大部分养老开销。 赵砚冷笑:“十两银子还少吗?放在丰年,够买十几石粮食!若只是寻常嚼用,供养娘五年绰绰有余!你若觉得吃亏,现在就把十两银子还我,娘即刻由我接走奉养!两条路,你选一条!” 赵砚咬死“抚恤银”和“赡养责任”这两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砚娃子这话在理啊,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买断几年养老,说得过去。” “就是,伟娃子吞了弟弟的银子,总不能好处全占了吧?” “要么还钱,要么认账,天公地道!” 赵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义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哥,老三今天是有备而来,话都让他说圆了!硬顶下去,咱们不占理。不如……就答应他,先过了眼前这关。五年就五年,反正娘在咱这,日常开销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再说,就老三那穷酸样,五年后能不能拿出养老钱还两说呢!” 赵伟权衡利弊,眼下众目睽睽,村老也明显偏向于主持“公道”,他若再强硬,反而落人口实。他只得咬咬牙,走回来对赵砚说:“好!就依你!五年就五年!但这五年,娘必须住在我这里!” 赵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深知,以目前的条件,接母亲同住并不现实,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能借此机会厘清经济账,堵住赵伟用“孝道”拿捏自己的嘴,已是现阶段最大的胜利。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赵砚看向徐有德,“有劳有德叔和两位老叔执笔见证。” 徐有德点点头,让人取来纸笔(乡村立约常用简单的笔墨和粗纸),写下一份简单的字据,写明了赵砚已出银十两,作为未来五年奉养母亲之资,期间寻常供养由长房赵伟主要负责等内容,并留出了按手印的地方。 赵伟、赵义虽不情愿,但在村老和村民的注视下,只得依次按了手印。赵砚也郑重地按上手印。字据一式两份,由徐有德和另一位村老各自保管一份。 一场分家风波,暂时以这样一种方式告一段落。赵伟兄弟憋着一肚子火,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但“赵老三用十两银子买断五年养老”的消息,却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赵砚回到家中,虽未拿回现银,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听闻公爹据理力争,虽未全胜,却也争得了公道,心中既感解气,又有些酸楚。 “公爹,您别往心里去。银子没了咱们再挣,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周大妹安慰道。 “就是,公爹,以后我跟嫂子一定努力,赚更多银子孝敬您!”李小草也挥舞着小拳头说道。 赵砚看着两女真挚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笑道:“好,有志气!不说这些了,咱们抓紧把地窖弄好,这才是实在事。” 一下午,公媳三人齐心协力,在屋内一角向下挖掘。土质坚硬,进展不快,但三人轮番上阵,汗流浃背却干劲十足。终于在傍晚时分,挖出了一个深约四五尺、方方正正的小地窖。赵砚用找来的木料做了简单的支撑,防止塌方,又铺上一层干草和石块防潮。 他们将腌制好的鸭蛋和储存的柿饼等物小心地转移进地窖。有了这个隐蔽的储藏空间,安全感倍增。 劳作一天,浑身是汗和泥土。赵砚觉得浑身黏腻,便让周大妹烧了锅热水。他避开两女,在灶房隔出的角落里,用木盆简单擦洗了一番。冰冷的水汽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尘垢。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洁,虽然简陋,却让人神清气爽。 洗完澡,赵砚换上干净的里衣(虽然依旧破旧,但洗净了),外面套上那件做旧的外袍。走进温暖的里屋,李小草立刻递过来一个灌满热水的陶壶让他暖手,周大妹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水。 “公爹,快上炕暖暖。这是用老艾叶熬的汤,驱寒防病的,您趁热喝了。”周大妹关切地说。 赵砚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艾汤,心里有些发怵,这味道实在不算好闻。但看着两女期盼的眼神,他不忍拒绝,接过来,深吸一口气,如同喝药般一饮而尽。汤水苦涩,入喉却有一股暖意散开。 “公爹真乖!”李小草见他喝完,像夸奖孩子似的笑道。 赵砚闻言,不禁莞尔,身上暖烘烘的,心里更是被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紧紧包裹。他感慨道:“有你们这么贴心,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宠成小孩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了,都羞涩地笑了起来。昏暗的油灯下,破旧的茅屋里,却洋溢着难得的温馨与安宁。 第32章 夜赴险山 赵砚刚躺下不久,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外面传来徐大山急促的喊声:“赵三哥!赵三哥!快开门,出大事了!” 赵砚心中一凛,连忙披衣起身。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惊醒了,跟着他来到院中。 打开门,只见徐大山一脸焦急,气喘吁吁:“三哥,不好了!马猎户家出事了!” “马家?怎么回事?”赵砚皱眉。 “马老头和他家老二,今天纠集了小毛村几个猎户,偷偷摸上金鸡山想去猎熊!结果……结果熊没猎到,撞上猛虎了!马老头被咬成重伤,他家老二也挂了彩,听说……听说小毛村有个猎户被老虎给叼走了!生死不明!”徐大山又气又急,“昨天明明都敲锣警告过了,他们偏不信邪!这下可好,捅破天了!” 赵砚闻言,心头一震。老虎?金鸡山怎么会有老虎?难道是猪嘴山那边过来的?他立刻联想到昨日自己猎熊留下的血迹……莫非真是因此引来了猛兽?一丝愧疚闪过,但随即被他压下。他已再三警告,是马家人利欲熏心,咎由自取。 “现在怎么办?”赵砚沉声问。 “还能怎么办?救人啊!”徐大山道,“我爹(徐有德)发话了,全村能动弹的男丁都得去!小毛村那边也炸锅了,他们的人也被困在山里。咱们要是不去,以后在十里八乡还怎么抬头做人?三哥,你赶紧收拾一下,村口集合!” 赵砚面露难色:“大山,不是我不想去。你也知道我这脚伤一直没好利索,昨天又折腾了一天,现在走路都费劲。这黑灯瞎火的上山,我怕是帮不上忙,反而拖累大家。” 徐大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但态度坚决:“三哥,你的难处我懂。但这次不一样,事关两个村子的脸面和几条人命!你放心,不用你冲在前面,你就在队伍最后头跟着,充个人数,壮个声势就行!关键是人都要到场,不然以后咱家在村里真没法立足了。算兄弟求你了!” 话已至此,赵砚知道无法推脱。他点点头:“行,我去。招娣,小草,你们在家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等我回来。” 两女忧心忡忡地点头:“公爹,您千万小心!” 赵砚回屋,将那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悄悄从系统仓库取出那把猎弓和几支箭矢,用旧布裹好背在身上。准备妥当,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徐大山向村口走去。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约莫百十来个青壮年。火把的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虑、或不满、或恐惧的脸。 徐有德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色凝重。他身边站着垂头丧气的马大柱,脸上还带着伤。 “乡亲们!”徐有德高声喊道,“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马家兄弟和小毛村的猎户在金鸡山遇险,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今晚,咱们必须进山把人找回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片抱怨声: “有德叔,不是我们不去,这肚子里没食,走路都打晃,哪有力气上山跟老虎拼命?” “就是!马家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全村人跟着冒险?”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山里又有熊又有虎,万一再折进去几个咋办?马家能给个说法吗?” 徐有德脸色难看,目光转向马大柱:“大柱,你给大家伙说几句!” 马大柱抬起头,哭丧着脸:“叔伯兄弟们,是我爹和我弟糊涂,连累了大家!我马大柱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只要大家肯帮忙,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以后谁家有事,我马大柱绝无二话!那老虎……那老虎已经被我们打伤了,肯定跑不远!要是能猎到,咱们全村一起分!”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冷笑一声喊道:“大柱,你这空口白牙的,画饼谁不会?拿还没影子的老虎肉糊弄我们?真要大家一起猎到的,本来也该平分,用得着你来许诺?一点实在的表示都没有,谁愿意替你卖命?”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纷纷附和:“对!没点实惠,谁去啊!” “就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马大柱脸涨得通红,在人群中搜寻说话的人,却找不到。他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我马大柱对天发誓!等救回人,我砸锅卖铁也请大家吃顿饱饭!绝不让大家白跑一趟!” “此话当真?”有人问。 “千真万确!”马大柱重重点头。 徐有德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大柱既然保证了,我徐有德作保!要是他事后反悔,我第一个不答应!现在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山里的人就真没指望了!咱们小山村的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见死不救!出发!” 有了“一顿饱饭”的承诺,加上村老的施压,村民们这才勉强动身。赵砚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冷眼旁观这场讨价还价。他看到赵伟和赵义也混在人群中,两人还故意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老三,脚不好就慢点走,可别让老虎叼了去,你那点家当正好便宜我们了。”赵砚懒得理会,只是握紧了腰后的柴刀。 队伍行至半路,与另一支火把长龙汇合,正是小毛村前来救人的队伍,也有百十号人。领头的是小毛村的村老毛大海。 两村人马一照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毛大海身边一个精壮青年(正是集市上卖麂皮给赵砚的毛小龙)红着眼冲出来,一把揪住马大柱的衣领,照着脸就是两拳:“马大柱!你个王八蛋!骗我爹上山猎熊,结果害他被老虎叼走!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马大柱不敢还手,只是抱头躲闪。小山村的人想上前,又被小毛村的人拦住,双方推搡叫骂,乱成一团。 徐大山赶紧挤进去分开两人,高声劝道:“毛小龙!住手!现在打死他也救不回你爹!当务之急是赶紧进山找人!我们小山村的老少爷们全都来了,没有缩卵的!有什么恩怨,等把人救出来再说!” 毛大海也沉着脸喝道:“小龙!回来!救人要紧!”他看了一眼徐有德和黑压压的小山村村民,压着火气道:“有德老哥,先找人吧。这笔账,回头再算!” 在双方村老的弹压下,冲突暂时平息。两队人马合为一处,沉默地向金鸡山进发,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响。赵砚始终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子夜时分,两百多人的队伍终于抵达金鸡山脚下。 仰望夜空下的山脉,它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漆黑、寂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山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白日里熟悉的路径,在夜色中变得狰狞扭曲。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山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沉默中蔓延。谁,敢第一个踏入这危机四伏的黑暗? 第33章 山林暗算与反击 深夜的金鸡山,寒风刺骨。两支村子的队伍在山脚下短暂商议后,决定分头搜索。小毛村的人由毛大海带领,向西面老虎最后出没的方向搜寻。小山村的队伍则由熟悉地形的马大柱带路,向东面山林推进。 赵砚混在队伍末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刻意保持着“伤者”应有的蹒跚姿态。他心中清楚,这种漫无目的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尤其在黑夜中,危险远大于希望。众人又冷又饿,士气低落,搜索得并不仔细,许多陡峭或植被茂密的地方都被下意识地绕开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队伍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稍作休息。赵砚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揉着酸胀的脚踝,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黑暗。 这时,老四赵义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三哥,累坏了吧?你这脚能行吗?要不……咱们哥仨一块走?大哥在前面等着呢,互相也有个照应。” 赵砚心中冷笑,白天刚撕破脸,晚上就来“照应”?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面无表情地拒绝:“不用了,我跟着大队走就行,不拖累你们。” 赵义眼中闪过一丝恼火,压低声音:“三哥,话别说这么绝。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天白天是话赶话,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要真跟我们生分了,以后在村里受了欺负,可别怪我们当哥哥的不帮你!” “帮我?”赵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讽刺,“我赵砚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谁欺负我,我就跟谁拼命!用不着你们费心‘帮衬’。” 赵义被噎得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赵砚一眼:“行!你有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说完,悻悻地转身钻回人群,向等在前面的赵伟汇报去了。 赵砚看着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他悄悄挪动位置,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潜行到离赵伟兄弟不远的一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 黑暗中,隐约传来两人压低的交谈声。 赵伟的声音带着狠厉:“……给脸不要脸!今晚必须给他个狠的!这黑灯瞎火的,失足滚下山坡,摔不死也摔残他!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蹦跶!” 赵义似乎有些犹豫:“大哥,这……是不是太过了?毕竟是亲兄弟,万一被人发现……” “亲兄弟?他闹分家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亲兄弟吗?”赵伟咬牙切齿,“你没听他说?无牵无挂要跟人拼命!这种祸害留着就是隐患!收拾了他,他家那两个寡妇儿媳,正好给大宝和你家三宝续上!一分钱不用花!你还犹豫什么?” “……好吧,我听大哥的。”赵义似乎被说动了,声音也硬了起来,“我盯着他,等他走到那边陡坡,就……” 听到这里,赵砚心中一片冰寒,怒意翻涌。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不,是最毒兄弟心!为了侵吞那点家产,竟真要对亲兄弟下如此毒手!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他不再犹豫,趁着两人还在密谋,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计划下手的那个陡坡前方。这是一段狭窄的山路,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坡度极陡、乱石嶙峋的山沟。 赵砚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一卷结实耐磨的麻绳(替换了不符合时代的碳线),迅速在路旁两棵相距不远的树根处,离地约一尺的高度,拉起一道不易察觉的绊索。他将绳索另一端握在手中,藏身于路旁的深草灌木中,屏住呼吸。 不久,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由远及近。赵伟和赵义果然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边走边低声商量着细节,注意力完全放在如何算计赵砚上,根本没想到自己已成了别人的猎物。 就在赵伟一脚即将踏过绊索的瞬间,赵砚猛地用力一拉! “哎哟!” 赵伟猝不及防,脚踝被绳索狠狠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慌乱中,他下意识伸手乱抓,正好扯住了紧跟其后的赵义的衣袖。 “大哥!啊——!” 赵义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黑暗。兄弟俩如同滚地葫芦般,惊叫着、翻滚着,一起栽下了陡峭的山坡!惨叫声在山谷间凄厉地回荡。 “那边怎么回事?!” “谁掉下去了?!” 前方的队伍被惨叫声惊动,顿时一阵骚乱。徐大山急忙带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赵砚则早已迅速收起麻绳,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较远的地方,然后装作听到动静才匆忙赶来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脸上带着“焦急”和“茫然”:“大山!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好像听到我大哥和四弟的叫声?” 徐大山举着火把往下照,隐约看到山坡下有个身影卡在树旁哀嚎,更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他脸色凝重:“是赵伟和赵义!他们滚下山坡了!快!拿绳子来!” “让我下去!我去救他们!”赵砚表现得“情急万分”,作势就要往坡下爬。 “三哥!你别添乱!”徐大山一把拉住他,“你脚不行!下去更危险!我们来!”他赶紧组织几个身手利落的村民,系上绳索下去营救。 一番忙乱后,赵义先被救了上来。他右臂明显扭曲,额头磕破,血流满面,疼得龇牙咧嘴。赵伟则在更深处被找到,已经昏迷不醒,头上有个大口子,情况看起来更糟。 赵砚扑到担架旁,看着昏迷的赵伟,眼圈发红,声音哽咽(演技精湛):“大哥!四弟!你们怎么会……快!让我背大哥回去!得赶紧找郎中!” 他执意要背赵伟,那“悲痛焦急”的模样,让周围不少村民为之动容,纷纷叹息: “唉,赵老三这人……虽说平时窝囊,但对兄弟真是没话说!” “是啊,赵伟以前那么对他,他还……真是重情义!” “亲兄弟终究是亲兄弟啊……” 当然,也有人小声嘀咕:“傻不傻呀,人家差点害死他两个儿子呢……” “赵伟这怕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徐大山见赵砚背得吃力,劝阻道:“三哥,你这样不行!砍几根树枝做个简易担架,抬着走稳妥!” 赵砚这才“勉强”同意,帮着一起制作担架。他低着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这场意外,彻底坐实了赵伟兄弟“自作自受”的结局,而他赵砚,则成了顾全兄弟情义的“好人”。至于真相,将永远埋藏在这黑暗的山林之中。 第34章 决裂与定心 天光微亮时,疲惫不堪的搜救队伍终于陆续下山。徐大山看着赵家三兄弟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他安排人用临时扎好的担架抬着昏迷不醒的赵伟,又让人搀扶着断臂的赵义,对赵砚叹气道:“三哥,你们兄弟三个先回去吧。唉,这事儿闹的……我回头再去你家看看。山上还得继续找人,不能停。” 赵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伤势”和落在最后的位置,完美地掩盖了他真实的体力消耗。趁着无人注意,他从系统仓库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干粮(如硬饼子)和清水,快速补充了体力。 下山的路上,赵伟醒了过来。然而,醒来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就淹没了他——他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啊!我的手脚!动不了了!我废了!我成废人了!”赵伟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家中新娶的媳妇、往后的日子……一切都完了。 赵义本就因断臂之痛而心烦意乱,听到大哥的哭嚎,更是恼火,忍不住抱怨:“大哥你别嚎了!要不是你……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将责任归咎于赵伟的错误决定。 赵伟此刻哪顾得上这些,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赵砚身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老三!老三你救救我!送我去孙仙姑那儿!不,送我去乡里找郎中!我不能瘫啊!” 赵砚看着他,脸上露出“沉重”和“关切”的表情:“大哥,你放心,你是我亲大哥,我肯定想办法给你治。咱们先回村,稳住伤势再说。” 回到村子,消息早已传开。赵家老太太、赵伟的新媳妇毛小芳、赵义的妻儿全都闻讯赶来,聚在村头。看到担架上形容凄惨、哭嚎不止的赵伟和吊着胳膊、面色惨白的赵义,赵老太太顿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成这样了!” 毛小芳和赵义媳妇也围着各自男人哭成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当赵老太太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除了疲惫似乎并无大碍的赵砚时,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她不分青红皂白,指着赵砚就骂:“都是你!你个扫把星!你怎么就没事?你是怎么当弟弟的?为什么不看好你大哥和四弟?是不是你害的他们?”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像一盆冰水浇在赵砚心头。他看着这个偏心的母亲,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疏离: “娘,您这话从何说起?昨夜搜救,老四举着火把跟大哥走在前面探路,我脚上有旧伤,一个人摸黑跟在队伍最后面,艰难前行。他们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关心过我的安危?如今他们出事,您不同缘由,便将所有罪责怪到我头上?您的心,未免太偏了。”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那怨毒的眼神,转身对徐大山等人拱拱手:“大山,各位乡亲,辛苦一夜,多谢了。我先回家歇息。”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家那间破旧的茅屋。 赵砚回到家中,身心俱疲,倒头便睡。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听到风声,见公爹安然归来,虽满心疑问和担忧,却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将炕烧得更暖,将简单的饭菜一直温在灶上。 这一觉,赵砚直睡到日落西山。醒来时,屋外已是暮色沉沉,但土炕的余温和屋内宁静的氛围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心。 “公爹,您醒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到动静,连忙进屋,脸上满是关切,“饿了吧?饭菜一直温着,这就给您端来。” 赵砚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不急。外面……没什么事吧?” 两女对视一眼,周大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爹,您睡着的时候……奶奶和大伯母、四婶她们来过了。” 赵砚眉头一皱:“来做什么?” 李小草快人快语,带着气愤:“她们……她们说是奶奶的意思,要咱们家出钱给大伯和四叔治伤!说现在家里就您没事,这钱必须您来出!” 周大妹担心地看着赵砚,补充道:“我……我没答应。我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公爹,我这么回话,您……您不会怪我吧?我只是觉得,他们以往那样对咱们,现在出了事却来要钱,这……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的自作主张惹公爹不高兴。 赵砚看着两女紧张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了笑,语气肯定地说:“招娣,你做得对!这个钱,绝对不能给!” 他坐直身体,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们:“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家跟老宅那边,已经恩断义绝。除了我,你们不用听任何人的指派,尤其是老宅那边的人。老太太生养我一场,该尽的孝道我不会推卸,但之前那十两抚恤银,已经白纸黑字算作我未来五年的赡养之资。这五年内,咱们不欠她什么。她若再来纠缠,你们只需表面恭敬,但涉及钱财家事,一概推给我便是。在外人面前,礼数要做足,不能落人口实,但关起门来,心里要有杆秤。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们重重点头,异口同声道:“明白了,公爹!” 赵砚的这番话,不仅肯定了她们的做法,更是给了她们明确的依靠和底气。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公爹就是她们的主心骨。只要公爹站在她们这边,她们就什么都不怕。 第35章 家权与暗香 赵砚一番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在周大妹和李小草心中点亮了一盏灯。她们看着眼前这个与过去判若两人的公爹,眼圈不禁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长久压抑后终于得到理解和庇护的释然与激动。 “公爹……”周大妹声音哽咽,“有您这句话,我跟小草……心里就踏实了。” 李小草也用力点头,抹着眼泪道:“嗯!我们不怕了!” 赵砚看着她们,心中感慨。前身留下的烂摊子,让这两个年轻女子承受了太多不公。他缓和了语气,道:“好了,别哭了。日子总要往前过。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瓦罐,从下面(实则是从系统仓库)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递给周大妹:“招娣,这个你收着。” 周大妹接过钱袋,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铜钱,怕是有数百文之多!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公爹,这……这太多了!家里用度,还是您来掌管吧!” 赵砚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一家主妇,日常开销理应由你掌管。我主外,寻些活计补贴家用;你主内,打理好家中一切。该怎么花用,你看着办,不必事事问我。记住,财不露白,日常用度尽量低调,莫要惹人眼红。” 周大妹捧着钱袋,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公爹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公爹,我晓得了。我一定把家打理好!” 李小草也为嫂子高兴,眼中满是笑意。 接着,赵砚又拿出两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约各五十文),分别递给周大妹和李小草:“这是给你们俩的零用。扯块新头巾,买点针线,或是偶尔买个零嘴,都随你们心意。往后每月都有。” 两女又惊又喜,连连推辞。李小草道:“公爹,这使不得!我们吃穿都在家里,用不上零花钱的。” 赵砚笑道:“拿着吧,姑娘家家的,手里有点闲钱,心里也宽绰些。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见公爹态度坚决,两女这才感激地收下,心中暖流涌动。她们何曾有过可以自由支配的银钱?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大妹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公爹,您……您哪来这么多钱?”她担心公爹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赵砚早料到有此一问,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去金鸡山深处砍柴,运气好,碰上一头受伤垂死的黑熊。我壮着胆子,用柴刀结果了它,偷偷拖到山坳里处理了。熊肉和一部分熊骨卖给了过路的行商,换了些银钱。这事关重大,你们千万保密,若传出去,只怕会引来麻烦。” 两女听得心惊肉跳,既后怕又崇拜。金鸡山有猛兽的消息早已传开,公爹竟能从熊口得利,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运气! “公爹,您太冒险了!”周大妹后怕道,“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去深山了!” “放心,那种事可遇不可求,我自有分寸。”赵砚安抚道。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假装从地窖(实为系统仓库)里,陆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张鞣制好的完整熊皮、四只硕大的熊掌、以及一些粗大的熊骨。 看到这些实物,两女才彻底相信,同时也被震撼了。那毛茸厚实的熊皮、肥厚的熊掌,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这熊皮真好,”周大妹抚摸着厚实的皮毛,眼中放光,“公爹,这皮子给您做件皮袄和皮裤吧?冬天穿着肯定暖和!” 赵砚摇摇头:“给我做太扎眼了。你手艺好,把这皮子裁了,给你和小草一人做件皮坎肩,穿在里面保暖,外人也看不出来。剩下的边角料,看看能不能拼双皮护膝什么的。” “那怎么行!”两女齐声反对。最后争执不下,赵砚拍板:“那就裁三件坎肩,咱们一人一件。总行了吧?” 周大妹这才欢喜地应下,小心地将熊皮收好,打算等闲下来仔细处理。她又看着熊掌,有些无措:“公爹,这……熊掌怎么弄啊?听说这是富贵人家才吃的东西。” 赵砚笑道:“没什么难的,就跟炖肉差不多,只是火候要足些。今晚咱们就炖两只尝尝鲜!剩下的腌起来慢慢吃。” 安排完这些,赵砚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便上炕休息。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满怀兴奋和干劲,开始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处理熊掌,按照赵砚简单交代的方法,加入一些寻常的香料(如姜、茱萸等)和粗盐,放入大瓦罐中文火慢炖。 天色渐暗,茅屋里飘荡起一股奇异的肉香,浓郁、醇厚,不同于寻常的猪肉或野味。赵砚在炕上假寐,也被这香气勾得食指大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几分怯懦的敲门声和呼唤:“招娣妹子?小草妹子?赵叔在家吗?” 厨房里的李小草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她怎么又来了?”语气中满是厌烦。 周大妹叹了口气,推了她一下:“去问问公爹吧。” 李小草不情不愿地走到里屋门口,低声道:“公爹,郑……郑家嫂子来了,开不开门?” 赵砚睁开眼,心中了然。这郑春梅,定是前两日没捞到好处,又或是从别处断了接济,饿得受不了,这才再次找上门来。他沉吟片刻,道:“开吧。大冷天的,她摸黑过来也不容易。” “哦。”李小草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去开了院门,对门外的郑春梅也没个好脸色,转身就回了屋。 郑春梅缩着脖子进来,反手小心地闩好门。一踏入院子,那股独特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比在门外闻到的更加清晰、诱人。她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肉香!比她闻过的任何肉味都要香醇!赵老三家里……竟然在炖肉?在这年景,是什么肉能散发出如此浓郁的香气? 她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又是震惊,又是后悔。早知道赵家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她前两天说什么也不会端着架子不来!看来马大柱那边彻底靠不住了,这赵家,才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今晚,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从赵叔手指缝里漏点吃食出来才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整了整衣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朝着透出温暖光亮的屋门走去。 第36章 外讯与抉择 郑春梅推开虚掩的屋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奇异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气。她贪婪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炕上闭目养神的赵砚身上,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赵叔,我来了。” 赵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往后不用麻烦你了。”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住,连忙解释:“赵叔,您别生气。前两日是我家三丫头身子不爽利,我忙着照顾,实在抽不开身。今日她好些了,我立马就过来了。”她边说边脱掉破旧的草鞋,想如往常一样上炕。 “说了不用了。”赵砚语气依旧冷淡,“昨夜在山里折腾半宿,乏了,想歇着。” 郑春梅哪肯信这话?赵砚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有半分困倦?分明是找借口赶她走,好独享那诱人的肉食!她跪坐在炕沿边,看着那扇挡不住香气的破旧门板,心一横,带着哭腔哀求道:“赵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下次我若有事,一定提前跟您告假!求您别赶我走……让我给您按按,就当赔罪了,成吗?” 她见赵砚没立刻反对,便壮着胆子伸手去按他的小腿。赵砚却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必了。你我两家的账早已两清,你不欠我什么,无需如此。” 郑春梅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不是装的,是真有几分委屈和绝望:“赵叔……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啊!您就让我伺候您一回吧!”她哭得肩膀耸动,模样凄惨。 赵砚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肠彻底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对方还是个为生存挣扎的妇人。他摆摆手:“行了,别哭了。愿意按就按吧。” 郑春梅如蒙大赦,赶紧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诶!谢谢赵叔!今天给您按按头吧?松快松快筋骨。”她小心翼翼地将赵砚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为了讨好赵砚,她刻意找些话题:“赵叔,您听说了吗?小毛村被老虎叼走那猎户的家人,去乡里告状了,说咱们村猎户隐瞒山险,害了人命。乡里可能会派人来查,说不定还要组织人手进山猎虎呢。” “哦?”赵砚微微睁眼,“查就查吧,与我无关。我一个有伤在身的,征召也轮不到我头上。”他对此事并不关心,老虎伤人虽是悲剧,但根源在于马家贪心冒进。 郑春梅附和道:“就是,您已经仁至义尽了。倒是马猎户家,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熊没猎到,反惹上官司。”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刘铁牛,怕是不中用了。” 赵砚挑眉:“他不是送去乡里医治了?” 郑春梅摇头叹息:“乡里的郎中说,命或许能保住,但那……命根子是彻底废了。想保全,除非去县里请名医,那花费可不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刘家正到处借钱呢,逼得紧……” “吴月英呢?”赵砚问。 郑春梅声音更低了:“听说……王家打算卖女儿凑钱。” 她话音刚落,厨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李小草脸色煞白地冲出来,急声问道:“你说什么?谁要卖女儿?!” 郑春梅被吓了一跳,喏喏道:“是……是王家,王大志……听说已经跟邻村的钟家接触,想把他家两个丫头卖过去当使唤丫头……” “他敢!”李小草气得浑身发抖,“月英嫂子还在外面拼命,他竟敢瞒着她卖女儿?!还是人吗?!” 郑春梅苦着脸:“还不是被刘家逼的?刘老四天天上门闹,说要是他儿子废了,就跟王家没完。王大志那种人,哪有什么担当?” 李小草又急又怒:“不行!我得去告诉月英嫂子!” 周大妹闻声也从厨房出来,拉住冲动的李小草,蹙眉道:“小草!别冲动!你怎么告诉她?万一消息走漏,王大志和刘家迁怒到咱们头上怎么办?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可是……”李小草眼圈红了,“那俩孩子是月英嫂子的命啊!” 周大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炕上的赵砚和郑春梅,强行将李小草拉回厨房,关上了门。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郑春梅忐忑地看向赵砚:“赵叔……我……我是不是多嘴了?” 赵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眉,鼻翼动了动,忽然道:“你多久没沐浴了?身上有股味。下次来,洗干净些。”说着,他略显嫌弃地将头挪开了一些。 郑春梅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羞愤涌上心头,脸上火辣辣的。她强压下情绪,委屈道:“赵叔……天寒地冻的,家里连烧饭的柴火都紧巴,哪敢浪费柴火烧水沐浴?万一着了凉,更是雪上加霜……我家可没您这儿这么暖和的炕……” 赵砚不为所动,淡淡道:“我喜净。下次若还是如此,便不必来了。” 郑春梅咬咬牙,只得应下:“……好,我下次一定洗干净再来。” 赵砚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嗯,今天就这样吧,你回吧。” 郑春梅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暖土炕,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肉香,脚下像灌了铅。她挣扎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哀求道:“赵叔……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家里断粮两天,就靠点米糠糊糊撑着……您行行好,赏我口吃的吧……哪怕一口锅巴,半碗稀粥都行……算我借的,我以后一定还……”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是真正的饥饿和绝望。 第37章 博弈与低头 郑春梅的哀求带着绝望的哭腔。赵砚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他说得没错,借急不借穷。她家的情况,谁看了都摇头——一个寡母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上面还有个不事生产、时常病痛的公婆。这样的无底洞,谁敢轻易伸手? “赵叔……我……我一定能还上的!等我孩子大些,能干活了,我做牛做马也还您!”她徒劳地保证着,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春梅,不是我心狠。这年景,谁家不难?你家难,村里那些孤寡老人就不难吗?我这点东西,也是拿命拼来的,救急不救穷,这是老理儿。你家这情况,我若开了口子,往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郑春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赵砚说的是实情,可饥饿的绞痛和孩子的哭声让她无法理智。她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赵叔!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我家二蛋长大了,让他给您养老!我……我让他认您做干爷!以后让他孝顺您!” 她满心以为这个提议能打动赵砚——一个和本家闹翻、没有亲生儿子的老人,难道不渴望养老送终的人吗? 然而,赵砚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春梅,你倒是会算计。让我出钱粮帮你养大李家的儿子,再来给我养老?且不说这孩子将来认不认账,就算他认,我的家产,凭什么留给一个外姓人?我赵砚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真想找人养老,我去外面寻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从小养起,岂不更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郑春梅:“你想要粮食,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空口白话,画饼充饥,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郑春梅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听出了赵砚的潜台词,那暗示让她感到屈辱。她心里愤愤地想:占点手脚便宜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我郑春梅再不济,也还年轻,村里惦记我的光棍不止一个,凭什么委身给你个老鳏夫? 她强压着怒火,低声道:“赵叔……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抵给您……” 赵砚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家难处我不想再听。村里比你家惨的多了去了。回吧,天不早了。” 郑春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牺牲了尊严,费尽力气讨好,竟然连一口吃的都换不来?这赵老三也太不是东西了!她心里赌气地想:离了你赵老三,我郑春梅未必就饿死! 可就在这时,里屋厨房的门缝里飘出的那股浓郁肉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理智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 赵砚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决定再添一把火,故意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问道:“招娣,肉炖得怎么样了?” 周大妹在厨房里应道:“公爹,快烂了,再焖一会儿就好。” “嗯,多炖会儿,烂糊点才香。一会儿浇在粟米饭上,那滋味……”赵砚慢悠悠地说着,还咂了咂嘴。 郑春梅听得脑门嗡嗡作响,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里面果然在炖肉!杨招娣和李小草那两个“克夫”的寡妇都能吃上肉,自己却连口热汤都混不上!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她艰难地转过身,声音干涩:“赵叔……您家……真有肉吃?” 赵砚故作惊讶:“咦?你还没走?”随即敷衍道:“哦,前两日上山砍柴,运气好,捡了只冻僵的野鸡。本来想卖钱的,想想家里许久没见荤腥,就留下自家打牙祭了。” 郑春梅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运气怎么这么好!马大柱那个废物,还自称猎户呢,连个捡柴的老头都不如! 骂归骂,她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叔真是好运气……” “还行吧。”赵砚掏掏耳朵,下了逐客令,“春梅啊,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虚留你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郑春梅心上。眼睁睁看着肉在眼前却吃不到,这种折磨让她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她终于彻底放下了那点可怜的傲气,用近乎乞求的声音道:“赵叔……能……能让我尝一口吗?就一口汤……一口就行……” 赵砚摇摇头,语气带着疏离:“家里人多,分不过来。” 郑春梅明白,赵砚这是在逼她。逼她认清现实,逼她拿出“诚意”。她看着赵砚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桩旧事。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赵砚坐直身体,目光直视郑春梅,不再绕圈子:“春梅,我问你件事。半年前,小草辛辛苦苦孵出来养大的那几只鸡雏,是不是让你家二蛋给偷摸抓去吃了?”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否认:“不……不是……” 赵砚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看来,你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回吧,以后真不用来了。” 这话如同最后通牒。郑春梅彻底慌了。她这才恍然大悟,赵砚之前的种种刁难,根源在这里!他是在为李小草出头!如果承认了,旧债加上新愁,她更别想从赵家得到好处。可如果不承认,就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内心经过激烈的挣扎,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可怜的颜面。她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声音细若蚊蚋:“是……赵叔,对不住……是二蛋那孩子不懂事,馋坏了……是我没管教好,给您家添麻烦了……”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赵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郑春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推开厨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对着正坐在灶前烧火的李小草,深深低下头:“小草妹子……半年前你养的那几只鸡雏……是,是我家二蛋偷摸抓去的……对不住,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孩子,让你白白辛苦一场……等,等年景好了,我想办法赔给你,行吗?” 厨房里,李小草和周大妹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突然进来道歉的郑春梅。 第38章 家威与生存 郑春梅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厨房里的李小草和周大妹都愣住了。 李小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蛮横无理、如今却卑微低头的妇人,心情复杂。半年前,她辛辛苦苦孵出养大的几只小鸡雏被偷,她上门理论,反被郑春梅和她婆婆倒打一耙,骂她是“扫把星克夫命”,连几只鸡都看不住。那时的委屈和愤怒,至今记忆犹新。让她轻易原谅,她做不到。 可看着郑春梅此刻憔悴可怜的模样,她天性中的善良又让她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周大妹却抢先一步,拉住了李小草的手,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郑春梅说道:“春梅嫂子,道歉的话,等你能把鸡雏赔给我们的时候再说吧。空口白话,我们没法信。”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犯错的是你家二蛋,要道歉,也该是他来。我听说,他偷了鸡不算,还用弹弓打小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坐在炕上的赵砚,听到周大妹这番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一家人,不能都是软性子。周大妹外柔内刚,懂得在关键时刻维护家人,这一点让他很是欣慰。相比之下,李小草性子更软,容易心软,更需要有人帮她立起来。 郑春梅被周大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她本就理亏,加上心里还惦记着那罐肉,只得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是是是,招娣妹子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带二蛋过来,让他亲自给小草妹子磕头认错!” 杨招娣见她态度尚可,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那就明天再说。天不早了,我公爹要歇着了,春梅嫂子请回吧。” 这干脆利落的逐客令,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家主威严,让郑春梅一阵恍惚。她一个在村里呆了十几年的老媳妇,竟被一个过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如此干脆地打发,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无地自容。 就在她臊得满脸通红,准备狼狈离开时,赵砚却开口了:“等等。” 他不知从哪儿(实则是系统仓库)摸出小半碗焦黄喷香的锅巴,递了过去:“这个,拿去吧。垫垫肚子再走。” 郑春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看着那碗散发着焦香的锅巴,她的肠胃不争气地蠕动起来,唾沫疯狂分泌。她很想硬气地拒绝,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双手接过了碗。 “咔嚓……咔嚓……”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锅巴塞进嘴里,粗糙的锅巴带着微苦和焦香,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小小一碗锅巴,带来的饱腹感远胜于家里那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这一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在极度的饥饿面前,所谓的面子和尊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谢……谢谢赵叔。”她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碗递回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赵砚懒洋洋地摆摆手:“明天早点来。肉未必有你的份,但肉汤……或许能让你尝一口。” 肉汤!郑春梅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吃过鸡的人都知道,精华都在那口汤里!她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怀着对肉汤的无限憧憬,郑春梅离开了赵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些。然而,刚走到半路,一个黑影又拦住了她——是马大柱。 “春梅!”马大柱一脸焦急,“你可算出来了!帮帮我,借我几斤粟米应应急吧!我答应请村里人吃饭,要是食言,我家在村里就真抬不起头了!” 郑春梅没好气地道:“大柱,你疯了吧?我上哪儿去给你变几斤粮食?我自己天天喝米糠糊糊都填不饱肚子!” 马大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退而求其次:“那……借我点钱行不行?不多,一百文就成!我去买点粮应应急!等我渡过这难关,进山打猎,最多半个月就能还你,还能让你吃上肉!” 郑春梅一个字都不信。她冷笑道:“我家婆婆天天吃药,三丫头前两日看病也花了钱。钱都给了你,我婆婆和孩子怎么办?等你家缓过来,我家人都饿死了!” 马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懊恼地垂下头:“哎……是我没想周全。春梅,你信我,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完,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看着马大柱的背影,郑春梅叹了口气。平心而论,马大柱对她不算差,可惜,在生存的本事上,他似乎还真比不上那个精于算计的赵老三。 疲惫地回到冰冷的家,婆婆还没睡,幽幽地问:“今天从赵老三那儿弄到吃的没?” 郑春梅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吃了点锅巴。”她没说实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感——婆婆喝糊糊,她吃了干粮。 “哼,赵老抠!”婆婆骂了一句,翻身睡去。 这时,假装睡着的二蛋凑过来,小声说:“娘,赵老抠没欺负你吧?你等着,过两天我去他家把粮食都偷回来!” 听到这话,郑春梅瞬间炸了,狠狠拧了儿子一把:“偷!还想着偷!手脚不干净,以后哪个正经人家肯把闺女嫁给你?你想当一辈子贼吗?” 二蛋吃痛哭了起来。婆婆立刻被吵醒,护犊心切地骂道:“郑春梅!你打我孙子做什么?要不是我孙子机灵,你能吃上鸡?” “娘!您不能这么教孩子!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咱们得靠自己的双手挣!”郑春梅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绝不想他走上歪路。 “你懂个屁!我孙子这是聪明!”婆婆蛮横道,“要不是你没用,咱家的粮食能被赵老三讹去?” 郑春梅心累至极,知道跟婆婆争辩毫无意义。在这个家里,婆婆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她。怀里的三丫被吵醒,小声啼哭起来,她连忙撩起衣襟喂奶。冰冷的床板吸走她仅存的体温,孩子的吮吸更让她感到一阵阵虚弱。她蜷缩着身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怀念赵家那温暖的土炕,以及那碗尚未喝到的、香喷喷的肉汤。或许,只有靠着这点念想,她才能熬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第39章 家宴与风声 郑春梅离开后,赵家屋内恢复了宁静。灶上瓦罐里炖煮的熊掌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李小草走到赵砚面前,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公爹……谢谢您。” 赵砚有些诧异,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小草?好端端的谢什么?” “郑寡妇……她刚才跟我认错了。”李小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年前那几只鸡雏的事……她承认是她家二蛋偷的,还说明天带二蛋来给我磕头赔罪。”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我知道,要不是公爹您……她绝不会低这个头。我……我心里憋了半年的委屈,今天总算……总算……”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抹着眼泪。 这些日子,公爹的改变她看在眼里,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可郑春梅当年的污蔑和蛮横,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今天这根刺,终于被公爹巧妙地拔了出来。 赵砚笑了笑,语气平和:“傻孩子,你是我赵家的媳妇,受了欺负,我这个当公爹的,自然要替你讨个公道。不然,我这个一家之主岂不是白当了?”他摆摆手,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了,别哭了。肉炖好了,赶紧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脱骨的熊掌肉,放入口中。柴火慢炖出的肉块,软糯鲜香,胶质丰富,入口即化,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嗯,火候正好!招娣,小草,快尝尝!”赵砚满意地点点头,给两女各夹了一大块。 李小草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低头小口吃了起来。周大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一直相信公爹做事自有章法。有些话,公爹作为男子不便与郑春梅那样的妇人计较,但由她这个儿媳出面,既维护了家人,又不失分寸。她默默地将这份心思记下。 这难得的野味让三人吃得十分满足,暖意融融。饭后,收拾完碗筷,三人围坐在温暖的土炕上闲聊。话题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隔壁村王家的遭遇上。 李小草忧心忡忡地说:“公爹,月英嫂子太可怜了。听说王家真要卖她女儿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 周大妹闻言,轻轻拉了拉李小草的袖子,谨慎地开口道:“小草,你的心是好的。可月英嫂子毕竟是王家人,咱们贸然插手,只怕帮不上忙,反而会给月英嫂子和咱们自家惹来麻烦。王家现在正缺钱,若知道咱们有心帮忙,说不定会反过来讹上咱们。” 李小草也知道嫂子说得在理,但心里终究不忍,低声道:“我……我就偷偷给月英嫂子递个信儿,让她有个防备,总行吧?” 赵砚看着两女,心中了然。他并非冷酷之人,但也深知世事复杂。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帮,可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盲目好心,反害了月英。” 他看向李小草,语气严肃:“首先,要弄清楚王家到底收没收钟家的钱。如果钱已经收了,契约已成,咱们再去告诉月英,除了让她徒增痛苦、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导致她挨打受罪外,没有任何用处。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李小草紧张地问:“那……如果还没收钱呢?” “如果还没收钱,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赵砚手指轻轻敲着炕沿,“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需要从长计议。钟家是乡绅,有钱有势,不好招惹。咱们小家小户,贸然对抗,是以卵击石。” 他看向李小草,定下规矩:“这样,我先想办法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在我没有明确吩咐之前,你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私自去找月英。记住,好心办坏事,比不帮忙更可恶。明白吗?” 李小草见公爹并非完全拒绝,心中升起希望,连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公爹!我都听您的!” 周大妹在一旁叹了口气,对李小草嗔怪道:“你呀,就是心太软,尽给公爹出难题。” 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公爹……” 赵砚看着两女一唱一和,不由失笑:“行了,你俩这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不过,月英这人确实明事理,上次柿子的事她也没乱说。王家行事,也确实过分。以后若有机会,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你们跟她多走动走动,互相照应一下也无妨。” 第二天上午,赵砚借着在村里走动、查看柴火情况的由头,看似随意地与人闲聊,实则打探王家的消息。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有人主动凑上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说:“赵老三,听说了吗?王家这回可惨咯,被刘家逼得没办法,真要把闺女卖给钟家当丫鬟了!啧啧,说起来,这事儿跟你家也有点关系吧?” 赵砚面色一沉,冷声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家卖女儿,是他王大志自己没担当,与我赵砚何干?我看你是闲得慌!” 那人被赵砚的气势慑住,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赵砚心中冷笑,这种人无非是想搅混水,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人,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王大志确实已经收了钟家的定金,连村老徐有德出面劝阻都被王家老太一句“养不起你来养”给顶了回去,徐有德也无可奈何。这世道,卖儿鬻女的事不少见,外人很难插手。 回到家,赵砚将打听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李小草和周大妹:“王家已经收了钟家的钱,这事已成定局。咱们无能为力,别再想了。钟家势大,招惹不起。” 李小草闻言,气得眼圈又红了,低声骂道:“王大志真不是个东西!虎毒还不食子呢!” 周大妹也连连摇头,为吴月英和那两个孩子感到悲哀。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徐大山的高喊:“村里的男丁都到村口集合咯!乡里来人了,有要紧事吩咐!” 赵砚眉头一皱,心中已有猜测:“怕是乡里为猎虎的事来了。你们在家待着,关好门,我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起身朝村口走去。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悄然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第40章 徭役与抵债 村口的空地上,气氛肃穆。乡里派来的姚游缴(负责乡间治安的小吏)面色严肃地站在前方,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下颌留着浓密的虬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村老徐有德陪在一旁,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姚游缴扫视着聚集而来的村民,声音洪亮:“小毛村猎户被虎所伤之事,乡里已经知晓。为保乡邻安宁,须组织人手,进猪嘴山猎杀此虎!现需征召八十名青壮,自备三日干粮,随我进山!”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猪嘴山?那地方比金鸡山还险!” “自备干粮?我家哪有余粮啊!” “那可是猛虎,太危险了……” 众人面露难色,窃窃私语,显然都不愿冒险。 姚游缴似乎早有预料,提高声调道:“凡应召者,此次行动可抵今年徭役!去三日,算作服完一月之役!”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徭役是压在每个成年男丁身上的沉重负担,每年需无偿为官府服役一月,不仅耽误农时,且极为辛苦。若能以三日危险换取一年豁免,对许多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我去!” “算我一个!” “姚游缴,我报名!” 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人们,此刻纷纷踊跃举手。很快,八十人的名额便已报满。徐有德在一旁登记造册,脸上也轻松了不少,总算完成了乡里交代的任务。 赵砚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他因两子战死,享有数年徭役豁免权,对此并无兴趣。见人员选定,他便转身回家。 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忐忑不安地等着,见公爹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响动。只见郑春梅拉着一个半大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正是她儿子李二蛋。 “赵叔,我带二蛋来给小草妹子赔不是了。”郑春梅推了儿子一把,“快,给你小草婶子认错!” 李二蛋扭捏着不肯上前,嘴里嘟囔:“凭什么给她认错……” 赵砚面色一沉,冷声道:“既然不情愿,那便算了。我这就去寻徐村老,说道说道你家二蛋这几日并未按约定来我家挑水之事……” 此言一出,李二蛋脸色骤变。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村老找他奶奶理论,到时候少不了挨一顿揍。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李小草面前,飞快地含糊道:“小草婶子,对不住,我不该偷你家鸡雏。” 语气生硬,毫无诚意。 赵砚并不在意他是否真心悔过,他要的是立下规矩。他接着道:“认错是应当的。但偷吃的东西,不能不赔。四只鸡雏,作价八十文,你可认?” “八十文?!”李二蛋跳了起来,“你抢钱啊!” 郑春梅也急了:“赵叔,这……这也太贵了!昨晚您没提赔钱啊!” 赵砚淡淡道:“鸡雏是小草辛苦孵养,眼看就能下蛋。一枚鸡蛋市价几何,你们心里清楚。作价八十文,已是看在同村份上,未多要你。” 郑春梅哭丧着脸:“赵叔,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男人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我孤儿寡母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李小草见他们可怜,心下不忍,但想起嫂子周大妹的叮嘱——对这样的人家,心软不得,必须让他们知道疼,否则日后还会欺负上门——便强忍着没说话。 赵砚不为所动:“没钱,便用工抵债。如今外面做短工,一日工钱不过十文左右。你让二蛋来我家做八日工,此事便一笔勾销。你们自己选。” “做工?给赵老抠做工?我不干!”李二蛋气得满脸通红,觉得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跺脚,挣脱他娘的手,红着眼睛跑了。 郑春梅尴尬不已,连忙对赵砚道:“赵叔,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做工……我同意,就按您说的,八日工。” 在她看来,做工抵债未必是坏事。有了正当由头常来赵家,或许还能寻机得些吃食,总比饿着强。 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对李二蛋的顽劣心中有数,日后自有法子管教。“既如此,今日便开始。先去把院角那堆柴劈了,然后按我要求,用模子脱些土坯,我打算把院墙加高些,再在旁边搭个小棚子堆放杂物。”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工期间,我家不管饭。” 郑春梅心里一苦,知道赵砚不会让她轻易占到便宜,但嘴上仍应承下来:“是,赵叔,我这就去劈柴。”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想起昨晚赵砚的承诺,小心翼翼地问:“那赵叔,您昨晚答应……那肉汤……” 赵砚瞥了她一眼:“先把活干好。劈完柴,自有你一碗稀粥垫肚。肉汤?看你的表现再说。” 周大妹默默将柴刀递给郑春梅。李小草则按照赵砚事先的吩咐,去厨房准备——并非肉汤,而是用少量粗粮混合野菜煮成的稀粥,勉强果腹而已。 安排完这些,赵砚拿起工具,在院子一角比划起来。李小草好奇地凑过来:“公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砚道:“在屋后搭个简易的旱厕。如今这样太不方便,也不卫生。修好了,你们也用着便利些。” 李小草闻言,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村里大多人家都是用简陋的粪坑,甚是不便。若自家能有个像样的旱厕,确是件好事。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修建旱厕,一方面是为改善家中卫生条件,另一方面,也是受够了如今如厕的窘迫。粗糙的竹片、木棍,甚至鹅卵石……他迫切地需要更文明的方式。或许,可以从系统商城想想办法,弄些柔软的草纸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生。 第41章 立墙与拒亲 手头有了些积蓄,赵砚便开始着手改善家中最基础也最迫切的几样生活条件。首要任务,便是解决如厕和洗漱问题。前身留下的那个简陋粪坑,既不卫生也不方便,尤其对家中女眷而言,更是难堪。而用柳枝蘸盐或草木灰刷牙的方式,也让习惯了现代卫生的赵砚难以忍受。 他先在屋后选定一处下风向的位置,规划好旱厕的布局。然后便开始动手挖坑、和泥、准备脱制土坯。这些土坯晾干后,可以用来砌筑旱厕的墙体,既结实又相对隔味。 郑春梅劈完柴,已是满头大汗。李小草按照赵砚的吩咐,端给她小半碗焦黄的锅巴和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肉汤(实则是稀释过的熊骨汤)。 “春梅嫂子,先垫垫肚子吧。”李小草说道。 郑春梅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她走到一边,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硬邦邦却喷香的锅巴,细细咀嚼。然后,她双手捧起那碗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点点油星,眼中竟有些湿润。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喝到带油腥的汤是什么时候了。她小口啜饮着,温暖的汤汁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饱腹感。她心中对赵砚的感激和依赖,不禁又深了一层。 喝完汤,她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主动走到赵砚身边:“赵叔,我来帮您和泥脱坯!” 赵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按我画的模子来,土要和得匀,坯要脱得实。” “诶,好嘞!”郑春梅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周大妹在厨房门口看着,低声对身旁的李小草说:“看见没?公爹这手段,既让她干了活,又让她念着好。一碗汤,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李小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嫂子,我明白了。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忙活到近午,郑春梅感觉有些不适(哺乳期妇女劳作后的自然反应),脸红着向赵砚告假:“赵叔,我……我先回去给孩子喂口奶,下午再过来。” 赵砚应了一声,没有多留。他擦了擦汗,准备休息片刻。家里的日子,正在他的规划下,一点点发生着改变。 与此同时,赵家老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赵伟被从乡里抬了回来,乡郎中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伤势过重,脊骨受损,下半身瘫痪已无治愈可能,往后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 赵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大儿子是她全部的指望和骄傲,如今成了废人,不仅无法给她养老,反而成了拖累。她哭天抢地了一阵,强撑着精神问孙子赵大宝:“治伤的钱……还剩下多少?” 赵大宝哭丧着脸:“奶奶,哪还有钱啊!我爹攒的那点家底,娶后娘花了一些,平日吃酒赌钱又花了一些,这次看伤抓药,早就掏空了!乡里医馆说还欠着药钱呢,不给钱就不让走,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回来讨主意啊!”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倒是还偷偷藏着几两压箱底的银子,那是她最后的依靠,是万万不能动的。她把目光投向了四儿媳钱秀兰。 钱秀兰一听要钱,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娘,您看我做什么?我家的情况您还不知道?孩子他爹手断了,干不了活,家里就靠我一人撑着,哪还有余钱?再说,大哥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填得满?” 老太太知道四儿媳泼辣,不好相与,但眼下别无他法。她心一横,说道:“老大废了,老四伤了,现在家里就老三还好端端的!他是兄弟,不能见死不救!秀兰,你跟我去老三家!他必须出这个钱!” 钱秀兰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机会。若能逼赵砚出钱,自家也能轻松点,便应和道:“娘说的是!老三不能光顾着自己享福!大宝,你也去!” 于是,老太太带着钱秀兰和赵大宝,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赵砚家门外。 赵砚刚吃完饭,正在屋内歇息,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老太太尖利的叫骂声:“赵老三!你给我滚出来!” 周大妹和李小草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公爹。 赵砚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院中,打开院门。只见老太太双手叉腰,钱秀兰和赵大宝一脸不善地站在身后。 “娘,四弟妹,大宝,你们这是做什么?”赵砚语气平静。 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做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你大哥瘫在床上了,你四哥手也断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吃香喝辣,一分钱不肯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钱秀兰也帮腔道:“三哥,我知道你跟大哥四哥有些过节,可现在是救命的时候!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外人都知道你接济刘家,怎么轮到自家兄弟反而不管了?” 赵大宝跟着嚷道:“三叔,你要是不管,我爹和我四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人!” 赵砚看着他们,心中冷笑。他等三人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您这话说的不在理。大哥四哥受伤,我也很难过。但您别忘了,我那两个养子的抚恤银,可是被大哥一手拿去,说是替我给娘尽孝了。这事,村老那里可是立了字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秀兰和赵大宝:“至于我接济刘家,那是我看在同村遭难的份上,挤出的最后十五文钱。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如今我家什么光景,娘您不清楚吗?米缸早见了底,全靠招娣小草娘家偶尔接济点野菜杂粮度日。您让我出钱,我拿什么出?莫非真要我卖儿鬻女,或是学那强盗去抢不成?” 他语气诚恳,却字字句句都在理上,把责任推了回去。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赵老三了。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钱秀兰和赵大宝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赵砚如此牙尖嘴利,把旧账翻得清清楚楚。 赵砚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的样子:“娘,不是儿子不孝,实在是力所不及。您若实在困难,不如……搬来跟我住吧?我虽穷,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您。总好过在老宅,看着大哥四哥伤心。” 他这话以退为进,看似孝顺,实则将难题抛了回去。老太太怎么可能愿意离开老宅,来他这个“穷家”受苦?更别说还要面对两个她并不喜欢的儿媳。 果然,老太太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好你个赵老三!翅膀硬了,不认娘和兄弟了是吧?你给我等着!”说完,骂骂咧咧地带着钱秀兰和赵大宝灰溜溜地走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在门后听着,这才松了口气,对公爹的应对佩服不已。 赵砚关上院门,眼神微冷。他知道,这事恐怕还没完。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再让这些人,轻易从他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第42章 护家与正名 赵砚一番有理有据的反驳,将责任指向真正的源头——马家猎熊事件和村老征召,顿时让赵老太太和钱秀兰哑口无言。周围的邻居原本被钱秀兰煽动,此刻也纷纷回过味来,低声议论起来: “砚娃子这话在理啊,祸是马家惹出来的,凭啥让砚娃子背债?” “就是,伟娃子自己拿走了老三的抚恤银,现在出事了倒想起老三了?” “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伟娃子是儿子,砚娃子难道就是捡来的?”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赵老太太耳中,让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钱秀兰见势不妙,还想胡搅蛮缠:“三哥,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娘都开口了,你就真忍心看着大哥四哥等死?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赵砚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弟妹,做人要讲道理。我的钱粮早已被大哥以奉养老母的名义拿走,此事有字据为凭,村老皆知。我头上被大哥打伤的疤还未好全,脚也因前日搜救至今行动不便。作为兄弟,我不计前嫌将他们从山中背回,已是仁至义尽。”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乡邻,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我家境如何,乡亲们有目共睹。若非儿媳娘家偶尔接济,我们公媳三人早已饿死。我赵砚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不是我不顾兄弟情分,实在是无能为力。若娘和弟妹非要逼我拿出根本不存在的钱粮,那便是逼我去偷去抢,或是逼我这家散人亡!这样的‘孝道’和‘兄弟情义’,我赵砚担不起,也不敢担!”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自身的穷困和已尽的道义,又将对方逼到了“不仁不义”的位置上。邻居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赵老太太和钱秀兰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赵老太太被众人目光刺得脸上挂不住,又见赵砚态度坚决,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处,反而落了下乘。她狠狠瞪了赵砚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好!好你个赵老三!翅膀硬了,连娘和兄弟都不要了!我们走!”说罢,拄着拐杖,灰头土脸地转身就走。 钱秀兰见靠山走了,也慌了神,连忙拉着儿子追了上去:“娘,您等等我!”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看热闹的邻居见没了下文,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着赵家的不公和赵砚的硬气。 一直躲在院外角落偷听的郑春梅,这才悄悄溜进院子。她心里暗自佩服赵砚的应对,同时也更加确信赵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穷困。 院内,周大妹和李小草还因刚才老太太那句恶毒的“克夫丧门星”而眼圈通红,神情委屈。 赵砚走到两女面前,语气温和却坚定:“招娣,小草,你们听好了。石头和大山(两养子之名)是战死沙场,是为国尽忠的英雄!他们的死,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什么‘克夫’、‘丧门星’,都是无稽之谈!以后谁再敢用这种混账话辱你们,你们无需忍让,直接给我怼回去!天塌下来,有公爹给你们顶着!记住了吗?”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两女全身。长久以来压在她们心头的屈辱和自卑,在这一刻被公爹斩钉截铁的话语击得粉碎。周大妹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公爹,我们记住了!”李小草更是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一旁的郑春梅听着,鼻子一酸,眼中满是羡慕甚至有一丝嫉妒。她想起自己丈夫死后,婆婆和村里人看她的那种嫌弃、仿佛她真是“天煞孤星”的眼神,何曾有人像赵砚这样,如此坚定地维护过她?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杨招娣和李小草是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明事理、肯护短的公爹。 赵砚轻轻拍了拍两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过。以后,都把腰杆挺直了!” 他转向郑春梅,神色恢复平静:“春梅,下午继续干活吧。土坯要抓紧脱出来,天气不好说,得趁晴晾晒。” 郑春梅连忙收敛心神,应道:“诶,好,赵叔,我这就去和泥!” 经历这场风波,赵家小院内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心中充满了被庇护的温暖和安全感,干起活来也格外有劲。而郑春梅,在羡慕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赵家这根“大腿”的心思。她知道,只有在这里,或许才能找到一丝久违的尊严和安稳。 第43章 营建与窥见 目睹了赵砚对儿媳的维护,郑春梅心中那份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明事理、肯护短的公爹。可惜,现实是她只有一个将她视为“克星”的婆婆。 赵砚无意在外人面前过多展露家庭温情,见事情平息,便对周大妹和李小草说:“外头风大,你们俩忙了一上午,去炕上歇会儿吧。” “公爹,我们不累。”周大妹摇摇头,擦干眼泪,拉着李小草便去屋后继续脱制土坯了。她也盼着旱厕和鸡圈能早点建好,让家里更像个样子,也更安全些。 “干活吧。”赵砚瞥了郑春梅一眼,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诶,来了!”郑春梅连忙应声,也投入到劳作中。她干活麻利,一方面是生活所迫练就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是急于在赵砚面前表现,希望能多换取一些食物。几人一直忙活到傍晚,院子里已经晾满了新脱的土坯。赵砚看了看天色,担心夜里霜冻会冻坏土坯,决定将它们搬进屋内避寒。 郑春梅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鼓起勇气对赵砚说:“赵叔,我实在没力气了……能给我点吃的垫垫吗?这样晚上我……我也有力气过来给您按按脚。” 赵砚头也没抬,淡淡道:“一天吃两顿?你真当我家是地主老财了?今天就到这,你回吧。” 郑春梅心里一阵委屈和不信。她来过赵家多次,好几次都闻到傍晚时分屋里飘出的饭香。赵家绝不可能一天只吃一顿。她不甘心地磨蹭着,走到院门口时,恰好瞥见周大妹递给赵砚一块刚烙好的、冒着热气的杂粮饼。 那饼子的香气让她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她心里又酸又恨:明明有粮食,就是不肯给我吃一口!看来,光靠干活和讨好还不够,必须让赵老三真正接纳自己才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得想办法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反正他两个儿媳也在家,赵老三总不敢做得太过分。我不仅要吃他家的锅巴饭,还要尝到他家的肉! 天色擦黑,赵砚正准备闩上院门,村老徐有德却找上门来。 “砚娃子,忙着呢?”徐有德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 赵砚将他让进院:“有德叔,这么晚过来,有事?” 徐有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为你家老大老四受伤的事。这事……我家组织搜山,确实有些责任,我不推脱。可你娘和你四弟妹,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我要有那么多钱,早搬到镇上享福去了,还在这穷山沟待着?” 赵砚点点头,附和道:“叔说的是,这数目确实离谱。” 徐有德见赵砚通情达理,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家,就你是个明白人。我今晚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五十两没有,五两我也拿不出。看在乡里乡亲份上,我最多能凑出二百文钱。但这钱给了,她们就得保证不能再上门闹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赵砚心中冷笑。徐有德作为村老,家境在村里算殷实的,拿出几两银子绝非难事。他肯出这二百文,无非是怕事情闹大,影响名声,毕竟背后还牵扯着钟家的关系。这老狐狸,是想花小钱买清净,还想让自己当这个恶人。 “有德叔,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赵砚面露难色,“我家的情况您清楚,我要是能劝动她们,早让她们直接去找马家了,哪会去烦您?这钱要经我的手,我大哥四弟还不得以为我从中捞了多少好处?这兄弟情分可就真一点不剩了。” 徐有德一听,也觉得在理。让本就关系僵硬的赵砚做中间人,确实不妥。他心里暗骂马大柱溜得快,跑去猎虎躲清静,面上却只好说:“也是,也是……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又闲聊两句,便悻悻离去。 赵砚关上院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就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第二天,赵砚开始动手挖掘旱厕的坑基。脱坯的活计则完全交给了周大妹、李小草和过来做工抵债的郑春梅。一上午时间,他挖出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为了防止意外,他打算用厚实的木板做坑盖,大部分覆盖坑口,留出一小块活动区域方便日后清理。 趁着三女不注意,赵砚从系统商城兑换了防水材料(如油毡布等),仔细铺在坑底和四壁,再用泥土覆盖压实。这样能有效防止渗漏,保持卫生。他亲自下去检查了一番,确认牢固安全后,才松了口气。 中午,郑春梅照例回家给孩子喂奶。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她竟没有向赵砚讨要食物。 下午回来干活时,她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赵叔,听说你家老太太从徐家要到了三百文钱呢!钱婶子(钱秀兰)一开始嫌少,后来也同意了。徐村老还答应,等马大柱猎虎回来,就把马家人都叫来谈赔偿。有钱赔钱,没钱赔粮,要是连粮食都没有,以后就得经常去给你大哥家干活抵债。” 赵砚听完,只是冷笑。马家现在自身难保,小毛村那边死了人,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郑春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色也变得苍白。突然,她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春梅嫂子!”周大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了?” 郑春梅倒在周大妹怀里,眼前发黑,气若游丝:“没……没事……就是饿得慌……头晕……歇会儿就好……” 赵砚皱起眉头:“你婆婆连饭都不给你吃饱?” 郑春梅有气无力地回答:“家里……一天就半碗麸皮糊糊……实在……扛不住……” 赵砚看她不像是装的,便对李小草说:“小草,去冲碗糖水来。” 李小草也怕郑春梅在自家出事,连忙应声去办。糖是赵砚从系统换来的精糖,平日里自己和儿媳都舍不得多吃。很快,一碗温热的糖水端了过来。 郑春梅闻到甜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接过碗,贪婪地大口喝了起来。甘甜的糖水流入喉咙,暂时驱散了那股令人心悸的虚弱和眩晕。 第44章 集市暗行 一碗温热的糖水下肚,郑春梅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回味着那久违的甜味,连声道谢:“谢谢赵叔,谢谢小草妹子!” 赵砚看着她,眉头微蹙:“你这样下去不行,身体会垮掉。今天就这样吧,你回家去,以后……不用再来了。” 郑春梅愣住了,她本以为赵砚会因她晕倒而心生怜悯,没想到竟是直接赶她走。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赵叔!您……您又要赶我走?” 赵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已做了两天工,抵了部分债。剩下的六天,我给你免了。你我之间,两清。这算仁至义尽了吧?” “赵叔,欠您的,我一定要还清……”郑春梅还想争取。 “你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事,你婆婆岂会善罢甘休?我家这点薄产,经不起折腾。”赵砚站起身,态度坚决,“你歇会儿就回去吧。招娣,小草,看着她点,若是不走,你们送她回去。” “是,公爹。”周大妹和李小草齐声应道。她们也明白,相比几只鸡雏,人命关天,万一郑春梅真在自家有个好歹,那麻烦就大了。 郑春梅见赵砚心意已决,心中又气又苦,却无可奈何。她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赵家。走出院门,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而更盛:赵老三家肯定有粮食!我偏不信吃不到他家的肉!明天我还来! 晚间,土坯都已搬进屋内避寒。赵砚对两儿媳说:“土坯晾得差不多了,明日你们在家把干透的坯子码放整齐。我得去趟大集看看。” 周大妹担忧道:“公爹,还是我们去吧。您脚伤刚好些,外面天寒地冻的。” 李小草也附和:“是啊公爹,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赵砚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之前说好了,家里的事你们做主,外面的事听我的。这年景,靠出力气是挣不到活路的。工钱被压得极低,累死累活也填不饱肚子。那些地主乡绅,正巴不得趁这灾年低价吞并田产。你们女子抛头露面,更易被欺压。我去集市转转,看看有无小生意可做,或许还能寻条出路。要对公爹有信心。” 两女知道公爹说得在理,现实远比想象更残酷。灾年之下,人命如草芥,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她们低下头,不再坚持,心中却为公爹的担当感到温暖与酸楚。 翌日,天未亮,赵砚便起身准备。周大妹用之前鞣制的熊皮边角料,给他缝制了一副护膝和一双厚实的鞋垫,聊以御寒。穿上夹袄,戴上破旧的斗笠,赵砚背着竹篓,踏着晨霜出了门。 一个多时辰后,他抵达了乡间大集。集市依旧热闹,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路边跪着插草标卖儿卖女的人似乎更多了,甚至有人守着亲人的尸首,乞求薄棺安葬。行人大多面色麻木,匆匆而过,对此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赵砚心中叹息,却也无能为力。世道如此,个人能顾好自身已属不易。他收敛心神,开始在集市上仔细搜寻。 他的目标很明确:利用系统的鉴定和交易功能,寻找被低估的货物,低买高卖,快速积累资金。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更换漏风的屋顶,储备过冬的物资,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真正的安稳。 在一个售卖山货的摊前,赵砚蹲下身,目光扫过一堆色泽暗淡的干菌菇。系统提示悄然浮现:【发现:野生鸡枞菌干(优质),估价:1000文\/斤】。 摊主是个面容憔悴的老汉,见有客问价,连忙热情介绍:“老弟,瞧瞧这鸡枞菌!今年猪嘴山深处采的,味道鲜得很!炖汤炒菜都是一绝!” 赵砚不动声色,拿起一片闻了闻,故作挑剔道:“老哥,这年头饭都吃不饱,谁还讲究鲜不鲜呐?是我家儿媳妇身子弱,买不起肉,想着弄点菌子给她补补,这才问问价。” 老汉叹道:“老弟是个疼儿媳的。这样吧,你要诚心要,一斤算你十五文……” 赵砚闻言,作势起身欲走:“十五文?够买半斤粟米了!算了算了,吃不起。” “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老汉急忙拉住他,“十二文!十文!最低十文!再低我连上山采菌的力气钱都赚不回来了!” 赵砚停下脚步,脸上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唉,罢了,看你也不容易。你这些我全要了,称称吧。” 老汉喜出望外,连忙过秤:“一共四斤二两,算您四斤,四十文!” 赵砚点出四十枚铜钱递过去,将菌干仔细收进竹篓。转身离开时,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四十文成本,转手系统回收可得四千文!百倍利润!若非怕引人注目,他真想将摊上其他山货一并扫空。但他深知,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 接着,他又陆续入手了几样被系统鉴定为“价值低估”的物品,如一些品相尚可的草药根、一块被当作普通石料的粗玉原石等,均以极低价格成交,预期利润可观。 正当他准备离开集市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摊位,脚步不由一顿。 “他怎么又来这里摆摊了?”赵砚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摊主正是前些日子在金鸡山猎熊时,那个卖给他麂皮的小毛村猎户——毛小龙。此时,毛小龙正守着一堆皮货,神情萎靡,脸上还带着伤。 赵砚不动声色地蹲下身,随手翻看着一张狐狸皮,随口问道:“这位兄弟,这皮子怎么卖?” 第45章 初定商约 毛小龙抬头,认出了赵砚,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老哥,是你啊,又碰上了。” “是啊,赶巧了。”赵砚蹲下身,随手翻看着摊上的皮货,目光落在一张品相不错的白狐皮上,“这张皮子不错,是上等货。” 毛小龙叹了口气:“老哥好眼力。这白狐皮确实难得,本是打算攒着,等年景好些送去县城,或许能卖个好价钱,给家里添补些用度。” 赵砚闻言,轻轻摇头:“去县城?谈何容易。几十里山路,如今这光景,路上不太平啊。就算到了县城,没有门路,这等好货,寻常皮货店未必给得起价,搞不好还会被地头蛇压价甚至强夺。老弟,这风险可不小。” 毛小龙苦笑一声,默认了赵砚的说法。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险?只是生活所迫,存着一丝侥幸罢了。“老哥是明白人。我们这些猎户,日子难熬啊。好东西卖不上价,寻常皮子更是无人问津。” 赵砚见时机成熟,压低声音道:“老弟,我有个提议。你若信得过我,日后猎到的皮货,只要质量过关,我可以长期收下。价格嘛,肯定比你这零散摆摊要公道些,也省了你奔波冒险之苦。” 毛小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赵砚这身朴素的衣着:“老哥……您是做哪路生意的?恕我直言,这长期收货,可不是小打小闹,需要本钱的。”他之前也曾轻信过所谓的“掮客”,结果被骗走了皮货,至今心有余悸。 赵砚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便道:“这样,口说无凭。你摊上现有的这些皮子,估个总价,若我觉得合适,现钱现货,咱们就算搭个线,如何?” 毛小龙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次带来的货不多,杂七杂八加起来……大概值个一两银子左右。”他报了个实价,想试探赵砚的诚意。 “成。”赵砚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一两),迅速塞进毛小龙因喝茶而空着的粗陶茶杯里,用杯底盖住,“你看这个数,可够?” 毛小龙感觉到杯底的沉甸甸,掀开一角瞥见银光,顿时呼吸一窒,连忙用手掌盖严实。他看向赵砚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看似普通的乡下老汉,竟能随手拿出一两现银! “够……足够了!”毛小龙声音有些发紧,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赵……赵老板,您是说,这些皮子您全要了?” 赵砚抿了口茶,淡淡道:“我既开口,自然作数。你若愿意,咱们这买卖就算成了。若不信,就当没这回事。” “信!我信!”毛小龙急忙表态。银子就在手边,由不得他不信。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家里眼下的困境或许就能缓解了!他激动地对身旁的妹妹毛文娟说:“娟儿,你看好摊子,我跟赵老板去去就回。” 毛文娟约莫十七八岁,裹着厚厚的头巾和围脖,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她拉了拉兄长的衣袖,低声道:“哥,这人靠得住吗?别又像上次那样……” 毛小龙悄悄将手中的银子塞给妹妹摸了摸,低语道:“放心,赵老板是实在人,你看,定金都给了!”毛文娟触到冰凉的银子,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赵砚。 赵砚也不多言,起身对毛小龙说:“走吧,去你摊上清点一下货物。” 两人回到摊位,赵砚逐一仔细检查皮子的质量,心中默算着系统给出的估值。这些皮子种类杂,但胜在都是真材实料的野货,总价值远高于他付出的一两银子。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重要的是,可能打开一条稳定的货源渠道。 清点完毕,毛小龙热情地说:“赵老板,您的铺子在哪儿?我帮您把货送过去。” 赵砚摆摆手,将皮子仔细捆好,放入自己的大竹篓中:“不必麻烦,这点东西我自个儿能行。你们也早点收摊回家吧,天气冷,别冻着了。”他表现得举重若轻,仿佛这只是桩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毛文娟看着赵砚利落地收拾好皮货,忍不住小声问兄长:“哥,这……这就卖了?他真是大老板?” 毛小龙看着赵砚沉稳离去的背影,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兴奋和希望:“娟儿,咱们遇上贵人了!这位赵老板,是真有实力的,不是那些空口白话的骗子!要是能长期合作,咱家就有盼头了!” 第46章 归家与取舍 毛小龙看着妹妹毛文娟咬银子的憨态,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娟儿!别失了礼数!” 毛文娟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对赵砚道歉:“对不住啊赵老板,我……我就是想确认下……我哥上次被人骗怕了……” 赵砚看着这直率的姑娘,笑了笑表示理解:“无妨,谨慎些是应该的。”他手上没停,利落地将皮货塞进自己的大竹篓。 毛小龙帮忙用麻绳捆扎结实,殷勤地说:“赵老板,我帮您背回去吧?” “不用麻烦,这点分量我还行。”赵砚摆摆手,压低声音对毛小龙说,“小龙啊,我估摸着十天后会再来一趟。这期间你若猎到好皮子,或是采到些像样的山货,比如品相好的菌子、野蜂蜜之类的,都给我留着。城里的富户就好这一口,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毛小龙一听,心中更加笃定赵砚是“有门路”的大商人,连忙点头应承:“赵老板放心,我一定给您留意着,有好货绝不给别人!” 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言,背起竹篓汇入了散去的人流。他找了个僻静角落,迅速将值钱的皮货存入系统仓库,只在竹篓表面放了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几块捡来的烂布头、一小袋米糠、还有几根当柴火都嫌次的湿木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村子走去。 回到村口,已是下午。有村民看见他,打招呼道:“砚娃子,去大集了?淘换到啥好东西没?” 赵砚叹了口气,拍拍竹篓:“哪有什么好东西,去给人帮工了。这些都是东家看不上的破烂,我捡回来凑合用。”他故意露出篓子里的米糠和烂木头。 村民瞅了一眼,信以为真,还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赵老三也肯出力气干活了?” 赵砚装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咋?我就不能发奋图强了?”说罢,一瘸一拐(假装)地往家走去。这番做戏,成功打消了旁人的疑虑。 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翘首以盼,见公爹回来,连忙迎上前。李小草端来一碗温水,周大妹接过赵砚的竹篓,感觉分量不轻,心下稍安,知道公爹此行必有收获,但面上不露声色。 赵砚喝了口水,周大妹才低声说:“公爹,郑家嫂子……午后又来了,说什么都要帮忙,赶都赶不走,现在还在屋后捯饬那些土坯呢。” 赵砚眉头一皱,这郑春梅果然还是找上门了。他走到屋后,只见郑春梅正满头大汗地搅拌着泥浆,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泥点。 “春梅嫂子,我不是说了吗,之前的债两清了,你不用再来了。”赵砚语气冷淡。 郑春梅抬起头,脸上混着汗水和泥灰,强挤出笑容:“赵叔,您回来了?我……我答应要干满八天工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再说,我……我家实在揭不开锅了,您就让我干点活,换口吃的吧……”她的话语里带着哀求。 赵砚心中叹息,知道她是走投无路了。但他更清楚,一旦心软让她形成依赖,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她那个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赵砚狠下心,板起脸道:“春梅嫂子,你的难处我懂,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家也不宽裕,养不起闲人。你总来我家,村里人会说闲话,对你名声也不好。请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郑春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泥浆里。她默默地放下工具,用袖子擦了把脸,一声不吭地、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赵家院子。 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看着,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李小草小声道:“公爹,她……看着怪可怜的……” 赵砚叹了口气,对两女解释道:“我知道你们心软。但你们想想,她婆婆是什么人?若让她尝到甜头,天天赖在咱家,她婆婆会善罢甘休吗?到时候就不是要口吃的那么简单了。咱们小家小户,经不起折腾。有些口子,不能开。” 两女听了,默默点头。她们明白公爹的顾虑是对的,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有时冷漠反而是对自己的保护。 处理完外事,赵砚心情轻松了些。他让两女关好院门,这才将竹篓里的“破烂”清开,露出了下面真正的好东西:一小布袋雪白的精米、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十几个鸡蛋、一口崭新的小铁锅、一些碗碟陶罐,还有几块厚实的粗布。 “呀!公爹,您买了这么多东西!”李小草惊喜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妹也满脸喜色,但更多的是担忧:“公爹,这……花了不少钱吧?咱们得省着点用……” 赵砚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些都是必需品。米和肉咱们慢慢吃,布给你们做新衣裳,这铁锅以后炒菜也方便。”说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篓子最底下掏出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喏,给你们带的零嘴。” “糖葫芦!”李小草开心地接过一串,笑得像个小孩子。 周大妹也接过一串,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感动。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赶集也曾给她买过一串,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是她贫苦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后来成了家,日子艰难,再也没尝过。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糖壳脆甜,山楂微酸,混合在一起的滋味,瞬间唤醒了久远的记忆,却比记忆中更加香甜。因为她知道,这一整串,都是属于她的。 看着两女满足的笑容,赵砚心里也暖洋洋的。这一切的辛苦和算计,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吗? 第47章 家宴与交底 看着两女吃得香甜,赵砚心里也满是欣慰。他咬了一口周大妹递来的糖葫芦,酸甜可口,又尝了李小草的那串,点头赞道:“不错,这糖熬得正好。” 他放下糖葫芦,从竹篓底层拿出一些红彤彤的山楂果:“喏,这些山楂你们收好。想吃糖葫芦了,就用冰糖自己熬糖衣,别舍不得。不过记住了,吃完糖葫芦,可别紧接着吃柿子之类难消化的东西,容易闹肚子。” 两女对公爹的话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记住了,公爹。” 赵砚卷起袖子:“时候不早了,我先给新锅开个光(指新铁锅初次使用的处理),晚上我来掌勺,给你们露一手。” 周大妹忙道:“公爹,还是我来吧,您歇着。” 赵砚摆摆手,笑道:“别争,今天我做的菜,保准你们没吃过。”他并非炫耀,而是想用现代常见的烹饪方式,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 李小草抢着说:“那我帮您烧火!” 周大妹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去院门口守着点。今晚这饭菜香味怕是藏不住,别让人寻味找来。” “嫂子放心,我保证连只猫都进不来!”李小草拍着胸脯保证,兴冲冲地跑到院门边守着。 赵砚买的铁锅不大,太大容易惹眼。他熟练地将锅架在灶上,等锅烧热,取出一块肥猪肉,反复擦拭锅的内壁。这叫“开锅”,能让铁锅日后不易生锈,也更耐用。铁器在这年头是管制品,价格不菲,一口小锅也要不少钱,必须精心养护。 周大妹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公爹的每一个步骤,默默记在心里。 “好了!”赵砚将锅里的余油倒掉,重新架好,“招娣,火小一点。” “诶。” 赵砚将五花肉一半切成薄片,准备做回锅肉;另一半切成方块,用来做红烧肉。虽然没有郫县豆瓣酱之类的正宗调料,但他利用手头有限的材料(如自制的豆酱、姜、蒜、一点茱萸粉代替辣味),也勉强能还原个七八分味道。 笃笃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起,赵砚手脚麻利,在天黑前备好了所有配料。锅中下油,烧热后,放入肉片煸炒,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连守在院门口的李小草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里嘀咕:“公爹做的啥呀?这么香!比嫂子炖的肉还香!” 周大妹更是惊讶。她嫁到赵家这些年,从未见公爹下过厨,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手艺,看那架势,绝非一日之功。她自然不知道,此“赵砚”已非彼“赵砚”。 赵砚依次下入调料,翻炒均匀,一道香气扑鼻、油光红亮的回锅肉便出了锅。接着,他又焯水炒糖色,将五花肉块炖煮收汁,做成红烧肉。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烹饪原理相通,做出来的菜肴已是这时代农家罕见的美味。 “小草,洗洗手,准备吃饭了!”赵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小草连忙闩好院门,跑回屋里点亮油灯。当看到矮桌上那两盘色泽诱人、热气腾腾的菜肴时,她馋得直咽口水。 赵砚仔细洗净铁锅,对周大妹叮嘱道:“这锅金贵,平时不用就收在地窖里,别让外人瞧见。咱们平日里还是以炖菜为主,想换口味了,就晚上悄悄炒一两个菜。” 周大妹郑重地点点头。一口铁锅的价值她很清楚,财不露白的道理她懂。 李小草盛好三碗米饭,灯光下,米粒饱满晶莹,她不由惊呼:“公爹,这米好白好亮啊!” 赵砚解释道:“这叫精米,据说城里富贵人家才常吃。我买了点,咱们也尝尝鲜。” “这米肯定很贵吧?”周大妹有些心疼,“咱们平常吃糙米粟米就好……” “偶尔吃一次无妨。”赵砚盘腿坐在炕上,语气轻松,“而且,今天去大集,我确实赚了些钱。”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两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公……公爹,这是……银子?”周大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嗯。”赵砚点点头,“这一两银子是今天赚的。如果顺利,往后隔段时间就能有这个进项,一个月赚上几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李小草震惊地捂住嘴:“什么生意这么赚钱啊?” 赵砚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是皮货生意。我以前不是好赌吗?在赌桌上认识了一个专收皮货山货的行商。他最近要去县城发展,舍不得放弃乡下的货源,就委托我帮他收货,我能从中赚些辛苦钱。” “这么说,公爹您现在算是……商人了?”周大妹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这么说。”赵砚肯定道,“所以,往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精米不算什么,以后让你们天天吃上白米饭!” 两女闻言,激动不已,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公爹如此能干,往后的日子真有奔头了! “好了,别光顾着高兴,菜快凉了,赶紧上炕吃饭。”赵砚催促着,给两女碗里夹了满满的肉,直到堆成小山才停手。 李小草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块回锅肉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哇!公爹,这肉太好吃了!”虽然最近家里伙食改善,但炖煮为主的菜肴,与这大火快炒、滋味浓郁的回锅肉相比,口感截然不同。 周大妹也尝了一口,顿时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征服了。她心中既惊叹于公爹的手艺,又隐隐有些失落,觉得自己做的饭菜相形见绌。 赵砚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炒菜和炖菜是两码事,火候、调味都不同。你想学,我教你,以你的聪明劲儿,肯定很快就能超过我。而且,你做的炖菜,火候足,原汁原味,我也很喜欢吃。” 听到这话,周大妹才重新展露笑颜,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温馨的家宴氛围中,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第48章 夜惊与隐忧 温馨的家宴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谁啊?大晚上的!”周大妹蹙眉低语,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李小草也紧张起来:“不会是郑家嫂子又回来了吧?” 赵砚眉头微皱,示意两女噤声,迅速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敲门声停顿片刻,随即响起一个男人沙哑而急切的呼喊:“老赵!赵老三!开门!快开门啊!是我,麻癞子!” 听到这个名字,周大妹脸色一变,急忙拉住赵砚的衣袖,压低声音:“公爹,别去!麻癞子不是好人,以前总撺掇您喝酒赌钱,这时候找来肯定没好事!” 李小草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赵砚沉吟片刻。麻癞子此人,他从前身的记忆里有所了解,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游手好闲。但此人此刻深夜找上门,声音凄惶,不似作假。若置之不理,万一真出了事死在门口,更是麻烦。 “我去看看情况,见机行事,把他打发走。你们把里屋门闩好,我不叫别出来。”赵砚低声吩咐道。 两女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照做。赵砚摸黑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即开门,而是隔着门板不耐烦地喝道:“谁啊?深更半夜的,催命呢?” 门外传来麻癞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老赵!是我,癞子!快开门救救我!我被马蜂蛰了!疼死我了……送我去孙仙姑那儿,求你了!” 赵砚心中一动,马蜂毒性猛烈,民间素有“杀人蜂”之称,这倒不像是装的。他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借着微弱月光,只见麻癞子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着。 “癞子?你怎么搞成这样?”赵砚故作惊讶,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试图抓来的手。这些日子他“受伤”在家,昔日那些酒肉朋友无一登门,此刻自然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我也不知道……在林子里撞上马蜂窝了……蛰了好多下……浑身都疼……老赵,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兄弟一把……”麻癞子气息微弱地哀求。 赵砚心知不能让他死在自家门口,立刻扯开嗓子朝左右邻居喊道:“快来人啊!麻癞子被马蜂蛰了!快来搭把手送他去孙仙姑家!” 寂静的夜里,这喊声格外清晰。不一会儿,几户邻居院里亮起灯火,有人披着衣服探出头来。听说麻癞子被马蜂蛰了,性命攸关,村民们倒也热心,很快聚拢过来几人。 “咋回事?癞子咋惹上马蜂了?” “老赵,需要我们干啥?” 赵砚连忙道:“我在家睡觉,他跑来拍门求救。大家行行好,帮忙抬他去孙仙姑那儿!谁腿脚快,去他家报个信!” “我去!”一个半大少年应声跑向麻家。 在众人帮助下,麻癞子被七手八脚地抬往村东头的孙仙姑家。有这么多村民见证,赵砚便撇清了干系。 孙仙姑被儿子叫醒,点上油灯一看,只见麻癞子浑身红肿,情况危急。她连忙指挥众人:“快,把他衣服脱了,找找毒刺,必须拔干净!” 众人一阵忙乱。这时,麻癞子的老娘和媳妇也哭天抢地地赶来了。麻老太见儿子不省人事,顿时嚎啕大哭;麻家媳妇则拍着大腿哭诉:“我就说不让他去赚那要命钱!你不听!这下好了……” 孙仙姑被吵得心烦,喝道:“别嚎了!想救人就过来帮忙找毒刺!” 赵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提醒:“油灯太暗,看不清细刺,得多点几盏灯才好找。” 村民们虽然平日为点滴利益争执不休,但此刻却显出难得的仗义。不少人闻言,立刻跑回家取来灯油,甚至有人端来了自家仅剩的一点灯油。昏暗的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很快,毒刺被逐一拔出。孙仙姑拿出自制的草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上。但赵砚看着麻癞子肿胀发紫的皮肤,心中暗叹,被这么多马蜂围攻,毒素入体,恐怕凶多吉少。 有人忍不住问麻家媳妇:“癞子好端端的,去招惹马蜂做什么?” 麻家媳妇抽泣着道出原委:“是……是城里的贵人老爷想吃山珍野味……癞子不知从哪儿听说,杀人蜂泡酒能治风湿,蜂蛹是大补之物……能卖大价钱……他就鬼迷心窍,想去掏蜂窝……” 众人听了,纷纷摇头叹息。 “糊涂啊!贵人的钱是那么好赚的?” “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麻家媳妇欲言又止,在众人催促下,才吞吞吐吐道:“其实……不是直接卖给贵人……是……是姚游缴在收这些东西……” “姚游缴?”众人一愣。姚游缴是乡里的治安小吏,前两天还来村里征人进山猎虎。 赵砚心中警觉,追问道:“姚游缴要这些做什么?” 麻家媳妇索性说了实话:“我听癞子说,乡里的老爷们组织人手进山猎虎,不单是为民除害,主要是想用虎骨、虎皮这些山珍,给城里的贵人送礼!觉得一头虎不够分量,就让人四处搜罗稀罕山货……癞子就想弄点蜂蛹、野蜂巢去碰碰运气……”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哗然。一个妇人脸色煞白:“我家男人也进山了!这……这不会有危险吧?” 不少家里有男丁被征召的村民,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赵砚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什么“入山三日抵一月徭役”的天大好事,背后竟是乡绅官吏假公济私,用村民的性命去博取上级的欢心!幸好自家有朝廷抚恤优待,无需服此徭役,否则真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就在这时,昏迷的麻癞子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麻家人喜极而泣,连连向孙仙姑道谢。麻癞子虚弱地看向赵砚,满是感激:“老赵……这次多亏了你……” 赵砚摆摆手,并未居功。他借故走出屋子,拿出火折子瞥了一眼墙角用来接尿的瓦罐(古代夜壶),只见里面液体颜色深重,隐隐泛红。 赵砚心中了然,暗自摇头:“尿血……毒素已伤及内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第49章 蜂险与图谋 孙仙姑的屋子里,麻癞子刚缓过一口气,便心有余悸地向众人讲述起自己的遭遇:“那马蜂窝……太大了!就藏在北坡那个老树洞里!我本想用烟先把它们熏走,谁知刚靠近,就惊动了它们,乌泱泱地扑上来……”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纷纷咂舌。北坡那片林子本就人迹罕至,若真有个巨大的马蜂窝,确实连野兽都得绕道走。 “你啊,真是要钱不要命!下次可长点心吧!”有人摇头叹息。 麻癞子连连点头,自觉已无大碍,挣扎着要下地回家。谁知刚站起身,没走两步,便觉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屋内顿时一片混乱。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麻癞子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孙仙姑虽尽力施救,却也回天乏术。 这一切,都在赵砚预料之中。马蜂毒性猛烈,麻癞子被蛰多处,能强撑着一口气跑回村里已是奇迹,毒素深入脏腑,终究难逃一死。 孙仙姑家顿时哭声震天。方才还一同帮忙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心中骇然。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能说话的人,转眼间就没了。“杀人蜂”的凶名,此刻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也让那些原本动了心思、想靠山货巴结权贵的人,彻底熄了念头。富贵虽好,也得有命享用。 深夜,村里响起了报丧的铜锣声。按照小山村的规矩,“喜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村民们无论睡得多沉,都纷纷起身,顶着寒风前往麻家,送麻癞子最后一程。 赵砚也一直待到后半夜才回家,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在这世道,生命太过脆弱,旦夕祸福,难以预料。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本以为两女早已睡下,却见屋内油灯亮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都坐在炕上,显然一直在等他。 “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李小草揉着惺忪睡眼,强打精神。周大妹也关切地问:“我们听到铜锣声了,是……麻家出事了?” 赵砚叹了口气,脱下沾了寒气的旧外衣:“麻癞子……没了。” “什么?!”两女齐齐惊呼,睡意全无。 “被马蜂蛰得太狠,毒气攻心。他能跑回来,已是万幸。”赵砚摇摇头,摸了摸土炕,感觉凉了些,又去灶膛添了把柴火,“睡吧,天快亮了。” 忙乱一夜,赵砚也深感疲惫,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麻癞子的老娘便带着披麻戴孝的孙子,挨家挨户磕头报丧。村里人纷纷自发前往麻家帮忙。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总算将丧事勉强操办起来。但这年景,一切从简,麻癞子甚至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最后还是乡亲们凑了些木板,钉了个简陋的匣子,让他入土为安。 村老徐有德出面主持,嘴上说着“人死为大”,话里话外却暗示麻家应尽孝道,最好置办寿材,否则死者难以安息,几乎等同于道德绑架。赵砚冷眼旁观,心知这老家伙恐怕又在为钟家盘算——钟家一直想低价兼并村中土地,这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当天中午,钟家的人便来了,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麻家那几亩薄田。村民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却无人敢当面说什么,只能感叹麻家儿子“孝顺”,实则心中悲凉。赵砚看在眼里,更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无权无势的平民,即便挣扎求生,最终也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荒年对百姓是灾难,但对某些人,却是兼并敛财的良机。”赵砚心中暗忖,“我若想真正立足,光靠小打小闹的积累远远不够。要么提升自身阶层,要么寻找靠山。否则,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午后,赵砚对周大妹交代了一声,背着竹篓出了门。他一路谨慎,避开人烟,约莫一个时辰后,来到了北坡山脚下。这里相对偏僻,因毗邻地主家的山林,寻常村民很少前来。 确认四周无人后,赵砚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套加厚连体防蜂服。花费不小,但为了安全,值得。他又准备了一个大玻璃罐,倒入普通烧酒(而非高度二锅头)稀释备用。接着,取出小药锄和结实网兜,全副武装后,朝着麻癞子描述的方向摸去。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位于老树根部的蜂巢入口。洞口不大,但周围已有几只负责警戒的马蜂在盘旋,显得十分警觉。这正是麻癞子丧命之处。 赵砚深吸一口气,拉下面罩,小心靠近。警戒蜂立刻发出威胁的嗡嗡声,做出攻击姿态。“来吧,看你们今天能不能蛰透我这身装备!”赵砚心中暗道,举起药锄,开始挖掘洞口。 洞口逐渐扩大,蜂群被彻底激怒,更多的马蜂涌出,疯狂撞击他的防蜂服。赵砚不慌不忙,用网兜精准地捕捉这些狂怒的马蜂,然后迅速投入装有稀释酒的玻璃罐中。马蜂落入酒中,挣扎片刻便动弹不得。 如此反复,罐中的马蜂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清除掉主要威胁后,赵砚得以专心挖掘。又过了一刻钟,一个硕大的、结构精巧的蜂巢终于暴露在眼前。巢脾上,可见许多白白胖胖的蜂蛹正在蠕动。 “蜂蛹、蜂巢、甚至这些马蜂本身,在系统里应该都能兑换不少钱,或者……有其他用途。”赵砚看着眼前的“战利品”,心中盘算着。这次冒险,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50章 献礼与立身 赵砚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将蜂巢中的蜂蛹尽数取出。在巢穴深处,他发现了体型硕大的蜂后。只要蜂后尚在,即便取走部分蜂巢,假以时日,它仍能繁衍出新的蜂群。赵砚并非竭泽而渔之人,懂得留有余地。 他看着这黑褐色的硕大蜂巢,心中并无食用它的欲望,这远不如蜂蜜甘甜。但系统给出的估价却让他心头一震: 【叮!发现野生马蜂巢(完整),估价:200文\/斤(湿重),总价值约16,000文……】 【叮!发现成年马蜂,估价:3.5文\/只,总价值约1,750文……】 【叮!发现野生蜂蛹,估价:200文\/斤,总价值约640文……】 “这蜂巢竟如此值钱?”赵砚暗自惊讶。晒干后,价格恐怕还要翻上一番。这看似不起眼的野物,在特定渠道竟有如此高的价值。 他略作思忖,决定只取走一半蜂巢,留下足够蜂后恢复的基础。马蜂和蜂蛹也仅取部分,剩下的准备作为与姚应熊交易的筹码。他将取走的部分仔细回填好洞口,确保蜂巢不至于暴露受损,这才背着收获悄然下山。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时分。恰在此时,村口传来喧闹声,是姚应熊带领的猎虎队伍从猪嘴山返回了。然而,队伍气氛低沉,结果显然不尽人意。不仅未能猎到猛虎,连黑熊的影子都没见到,反而遭遇了狼群和凶悍的野猪群。一头重达数百斤的野猪王,身披厚厚泥甲,箭矢难伤,冲撞之下,导致邻村一人丧生。最终,队伍付出了三人伤亡的代价,才勉强驱散兽群,收获寥寥。 姚应熊脸色铁青,心情恶劣。虽有小山村村民受伤但无人死亡已属万幸,可猎虎失败、人员折损,回乡复命少不了挨训斥,甚至可能影响前程。面对村老徐有德留饭的邀请,他毫无心情,敷衍几句便准备带队离开。 赵砚瞅准时机,快步追出村外,高声喊道:“姚游缴请留步!” 姚应熊皱眉回头,见是赵砚,以为是徐有德还有事,不耐道:“何事?可是村老还有交代?” 赵砚放下竹篓,恭敬地说道:“非是村老之事,是小民偶得一些山野之物,特来献给姚游缴。”说着,他从竹篓中取出一个封口的陶罐、一个布包以及几大块黑褐色的蜂巢,“此乃‘杀人蜂’的蜂巢、蜂蛹,以及用蜂群浸泡的药酒,聊表心意,还请姚游缴笑纳。” “杀人蜂?”姚应熊来了兴趣,“你从何处得来?为何献于我?” 赵砚早已备好说辞,面露悲戚道:“回姚游缴,此物……与小民一位好友有关。他名叫麻癞子,昨日……已不幸亡故了。” “哦?怎么回事?”姚应熊微微蹙眉。 赵砚将麻癞子为获取山货讨好贵人、不幸被马蜂蛰死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语气诚恳地说道:“麻癞子与小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遭此横祸,小民心痛难眠。思来想去,唯有替他完成未竟之事,端掉那害人的蜂巢,方能告慰他在天之灵!这些便是小民今日冒险所得。” 姚应熊虽面色黝黑,显得老成,实则年不过三旬,闻言不由动容,赞道:“没想到你这老汉,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赵砚适时地挤出几分悲色,声音略带哽咽:“姚游缴过奖了。小民没想那么多,只求为兄弟报仇,全他一份心愿罢了。” 姚应熊叹了口气,看着陶罐里体型硕大、仍在酒中挣扎的马蜂,心知获取此物凶险异常。他沉吟片刻道:“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不能白要你的,我给你一两银子,如何?”这个价格,已远超这些山货的寻常市价,但他考虑到城中贵人的喜好,觉得物有所值。 赵砚却摇摇头,语气坚定:“姚游缴,这钱小民不能要。小民两个儿子皆已战死沙场,家中只剩老弱妇孺,要这许多银钱何用?献上此物,只为全兄弟之义,绝非图利。” 此言一出,姚应熊及周围随从皆是一怔,看向赵砚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意。本以为只是个想巴结上官的乡野老汉,没想到竟是忠烈之后,且如此重情重义,不慕钱财。 “老哥高义,不知如何称呼?”姚应熊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敢当,小民姓赵,单名一个砚字。姚游缴唤我老赵即可。”赵砚姿态放得极低。 “赵老哥,”姚应熊改了口,“钱你必须收下。我姚应熊不能白拿百姓之物。日后你若再得了什么稀罕山货,可直接来乡里寻我,定不让你吃亏!”这正是赵砚想要的结果。他故作犹豫,随后道:“既如此……小民厚颜收下。但这银钱,小民想分出一半,赠与麻癞子老母妻儿。他家顶梁柱塌了,日子艰难,小民既与癞子兄弟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 这番话,更是将赵砚“重情重义”的形象烘托得淋漓尽致。他与麻癞子本无深交,但此刻的表演,却成功地在姚应熊心中树立了一个可信赖、有担当的形象。半两银子,换取一个潜在靠山的初步好感与承诺,这笔买卖极为划算。在这世道,想往上走,除了实力,有时也需要精心经营人设。 姚应熊果然深受触动,重重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感叹道:“赵老哥,你真是……难得!好,我记下你了。有好货,定要来找我!” “小民代兄弟一家,谢姚游缴恩德!恭祝姚游缴前程似锦,步步高升!”赵砚躬身行礼。 姚应熊点点头,让人收好东西,转身带队离去。赵砚一直站在路口,目送队伍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村。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了麻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那半锭银子取出,递到麻癞子老母手中,沉痛道:“婶子,这半两银子,是我卖了那害人的马蜂所得。算是我替癞子兄弟尽的一份心,您一定收下,往后日子……也好有个指望。” 第51章 涟漪与暗流 麻家院内,悲戚的气氛尚未散去。当赵砚将那半锭银子塞到麻癞子老母亲颤抖的手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麻家老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砚……砚娃子?你这是做啥?” 麻癞子的媳妇也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老赵叔,你……你没糊涂吧?” 周围的村民更是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银子?赵老三居然拿出这么多银子给麻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砚面色沉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婶子,嫂子,癞子兄弟跟我,是打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他遭了难,我心里……难受啊!”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我豁出去,去北坡把那窝害死癞子的‘杀人蜂’给端了!蜂巢、蜂蛹,还有那些马蜂,我都想法子卖给了路过的姚游缴。一共卖了一两银子。” “一……一两银子?”麻家婆媳和半大的孩子都惊呆了。 麻癞子媳妇声音发颤:“老赵叔,那……那你为啥把钱给我们家?” 赵砚挺直腰板,语气诚恳而坚定:“为啥?就为我和癞子是兄弟!他走了,家里顶梁柱塌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我这当兄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卖蜂得来的一两银子,是姚游缴仁义,给的高价。按理说,这些东西值不了这么多。这半两,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千万别嫌少,务必收下!往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赵砚!”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麻家老太顿时老泪纵横,紧紧抓住赵砚的手:“癞子啊……你交了一辈子朋友,狐朋狗友一大堆,临了临了,只有砚娃子才是真兄弟啊!娘替你……谢谢他了!”她转向孙子:“快,给你赵叔磕头!记住你赵叔的大恩!” 那半大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村民的心情复杂极了。有人羡慕麻家凭空得了半两银子的横财;有人暗中嗤笑赵砚傻气,到手的银子还往外送;但也有人由衷感叹:“赵老三……真够义气!”“以前没看出来,老赵是这么讲究的人!”“难怪癞子生前就爱跟他凑一块儿。” 赵砚的形象,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众人眼中有些窝囊、与兄弟不和的老鳏夫,而成了一个重情重义、值得敬佩的长者。 赵砚扶起孩子,又安慰了麻家婆媳几句,这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他心中清楚,这半两银子花得值。它不仅坐实了自己“为兄弟报仇”的义举,更在村民心中烙下了“重情义、可托付”的印记。这笔无形的资产,远比半两银子珍贵。至于麻癞子本人?赵砚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能说,他的不幸,恰好成了自己立足的垫脚石。 赵砚赠银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小小的山村里激起涟漪。 消息传到王家,王大志气得直拍桌子:“好个赵老三!装穷叫苦,只肯给刘家十五文钱!害得我卖女儿被全村人戳脊梁骨!他倒好,转头就送给麻家半两银子!这不是故意打我的脸吗?” 王家老太太也咬牙切齿:“这个杀千刀的赵老抠!分明是瞧不起我们王家!不能就这么算了,非得让他再吐点钱出来不可!” 王老头坐在炕头,唉声叹气:“闹?还怎么闹?孙女也卖了,钱也拿了,现在全村人都夸赵老三是仗义人。咱们再去闹,不是自找没趣吗?村老会向着谁?别忘了,赵老三两个儿子是战死的,有朝廷抚恤罩着!消停点吧!” 王大志不服:“爹,难道就忍下这口气?” 王老头摇摇头:“忍不下也得忍!想想月英回来怎么交代吧!那丫头性子烈,知道咱们卖了她闺女,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消息传到李家,李老太太嫉妒得眼睛发红,对着正在奶孩子的郑春梅斥道:“听见没?赵老抠发财了!半两银子说送就送!你今天赶紧再去赵家,想办法多吃点好的回来!吃穷他!” 郑春梅心里五味杂陈。她既羡慕赵家如今的光景,更羡慕赵砚对儿媳的维护。可一想到自己上次被赵砚毫不留情地赶出来,脸上就火辣辣的。她低声道:“娘,我不想去……赵叔不待见我,他两个儿媳也给我脸色看。我……我没脸再去讨食了。”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李老太太黑着脸骂道,“是他赵老三说了算,还是他儿媳妇说了算?家里粮食见底了,你要么回你娘家借,要么就去赵家吃!从明天起,你那半碗糊糊再减一半!我跟二蛋的口粮不能少!” 郑春梅本就因孩子吮吸疼得心烦,闻言更是气苦。同样是寡妇,杨招娣和李小草能被公爹如此呵护,而自己却要被婆婆如此逼迫。她忍不住顶了一句:“娘,您是真不怕把我饿死啊?” “饿死?我当年两天才吃一顿,不也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李老太太蛮横道,“少废话!赶紧去!” 郑春梅绝望地叹了口气,知道反抗无用,只能无奈妥协:“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不吃回本,老娘心里这口气顺不了!”李老太太气呼呼地嘟囔着。 郑春梅默默将孩子递给婆婆,转身去灶间烧水。 “烧水做啥?柴火不要钱捡啊?一点不会过日子!”李老太太抱怨道。 “烧水,洗澡。”郑春梅冷冷地回了一句,不顾婆婆的指责,固执地添柴烧水。她需要一点温热的水,洗去身上的疲惫和屈辱,哪怕只是暂时的。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赵家老宅。钱秀兰急匆匆地找到老太太,添油加醋地把赵砚赠银之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差点背过气去,捶着胸口骂道:“这个败家子!糊涂东西!半两银子啊!够买多少粮食了?咱们家现在什么光景?老大瘫着,老四手断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他倒好,把钱白白送给外人!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钱秀兰也忿忿不平:“就是!三哥也太不像话了!有这钱,补贴一下自家兄弟多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装阔气,打肿脸充胖子!”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走!去老三家!必须把剩下的半两银子要过来!他兄弟伤成这样,他好意思不给?” 钱秀兰有些犹豫:“娘,他要是不给呢?他现在可是村里的‘大善人’……”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给?他要是不给,我就……我就死在他家门口!我看他担不担得起逼死亲娘的罪名!” 一场新的风波,似乎正在酝酿。 第52章 立威与断亲 赵砚刚送走麻家婆媳,还未及喘口气,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老太太尖利的嗓音:“赵砚!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周大妹和李小草脸色顿时一变,紧张地看向公爹。赵砚眉头紧锁,示意她们稍安勿躁,自己则沉着脸走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赵家老太太带着四儿媳钱秀兰和孙子赵三宝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脸色不善。 “娘,四弟妹,这么晚了,有事?”赵砚挡在门口,语气平淡地问道。 老太太冷哼一声,推开赵砚就往里闯,钱秀兰和赵三宝紧随其后。进了院子,老太太劈头盖脸就问:“老三!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卖蜂得来的银子,分了一半给麻家?” 赵砚点点头,坦然承认:“是,麻癞子与我兄弟一场,他遭难走了,家里孤儿寡母的,我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看你是昏了头!”老太太气得直跺脚,“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大瘫在床上要钱治伤,老四手断了干不了活,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倒好,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兄弟?” 她伸出手,不容置疑地道:“把剩下的银子拿来!我替你保管,免得你再胡乱糟蹋!” 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解:“娘,您这是什么意思?五年的养老钱,我早已一次性给清,字据还在村老那里存着。若要说养老,五年后再谈不迟。” 钱秀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三哥,娘也是为你好。你手里有点钱就乱花,以前是赌,现在是充大方送人,我们也是怕你又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 赵砚目光一寒,猛地指向钱秀兰,厉声喝道:“钱秀兰!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弟媳妇来教训我这个大伯哥?赵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再敢在这里搬弄是非,信不信我替老四管教管教你!” 钱秀兰被赵砚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但仗着婆婆在场,梗着脖子道:“你……你敢!” 赵三宝也护在他娘身前,少年人气盛,冲着赵砚嚷道:“二伯!不准你凶我娘!” 赵砚眼神一冷,两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赵三宝脸上:“没大没小的东西!谁教你这般跟长辈说话的?”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赵三宝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火辣辣地疼,顿时嚎哭起来。 老太太和钱秀兰都惊呆了。她们万万没想到,一向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窝囊的赵砚,竟会突然动手。 “赵砚!你反了天了!敢打我孙子(儿子)!”老太太和钱秀兰同时尖叫起来。 钱秀兰更是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撕扯赵砚:“我跟你拼了!” 赵砚这些时日营养跟上,体力恢复不少,岂会怕她?他侧身避开,顺势抓住钱秀兰挥舞的手臂,用力一推一搡,钱秀兰便踉跄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泼妇!无理取闹!”赵砚怒斥道,声音洪亮,足以让闻声而来的左邻右舍听清,“我家如今就靠这点微薄收入过活,你们一次次上门逼迫,是真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吗?” 钱秀兰坐在地上,又羞又怒,撒泼打滚地哭喊起来:“杀人啦!赵老三要杀人啦!没天理啊!” 赵三宝见母亲受辱,忍着疼又想冲上来,被赵砚一脚踹在腿弯,跌倒在地,捂着肚子哀嚎:“奶……我肚子疼……” 院子里闹成一团,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有人惊讶于赵砚的强硬,也有人对赵家老宅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 “赵家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就是,老三刚有点缓过劲来,他们就又来闹!” “钱秀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老太太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上挂不住,又急又气地对赵砚道:“老三!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赵砚双目赤红,仿佛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干什么?娘!您是不是就见不得儿子好?同样是您的骨肉,为何要如此相逼?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今天索性大家都别过了!” 说着,他猛地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竟提着一把砍柴用的钝刀!他状若疯癫,举着柴刀指向钱秀兰和赵三宝:“一天天欺人太甚!我赵砚今日就跟你们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抱住赵砚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公爹!使不得啊!快把刀放下!” “公爹,求您了,为了我们不值得啊!” 有年长的邻居也赶紧上前劝阻:“砚娃子!冷静!有话好好说!动刀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老赵,想想招娣和小草!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赵砚却仿佛听不进去,挣扎着,目光死死盯住吓得魂不附体的钱秀兰,厉声道:“我两个儿子都没了!都是被你们这些黑心肝的逼的!今天我先砍了你这搅家精,再去你娘家理论!我看谁还敢来我家撒野!” 钱秀兰见赵砚眼神骇人,不似作假,又看到那明晃晃的柴刀,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儿子和婆婆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尖叫:“救命啊!赵老三疯啦!要杀人啦!” 赵三宝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娘跑了出去。 赵砚作势要追,被周大妹和李小草死死抱住,邻居们也纷纷拦阻。他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对着钱秀兰逃跑的方向怒骂:“今天算你跑得快!再敢踏进我家门半步,我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院子里,只剩下吓傻的老太太和一群心有余悸的村民。一位在村里辈分很高的周家老太婆,拄着拐杖走上前,看着赵家老太太,叹息着摇头道:“老妹子,不是我说你。砚娃子对你,够可以了。他两个儿子刚没,心里正苦着,你这当娘的,不说宽慰,还带着儿媳孙子上门逼钱,你这……唉,让人寒心呐!” 周围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是同情赵砚,指责老太太偏心太过。 老太太在众人指摘的目光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待不下去,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开了。 一场风波,看似以赵砚的“疯狂”和强硬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内部的裂痕,已深如鸿沟。 第53章 援手与暖意 赵家老太太在周老太和众多乡邻的指责下,颜面扫地,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赵砚家。一场闹剧,暂时以赵砚的强硬姿态告终。 院外围观的村民并未立刻散去,不少人围上来安慰赵砚。 “砚娃子,别往心里去,你娘……唉,她就是老糊涂了!” “是啊,老赵,你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以后她们再来闹,你就硬气点,大家伙儿都看着呢,理在你这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多是同情赵砚的遭遇,指责赵家老宅行事过分。在这封闭的村落里,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 周家老太拄着拐杖,走到赵砚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严肃和一丝怜惜:“砚娃子,今天这事,大娘都看在眼里。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有些人,心偏得没边了。”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往后,她们若再敢无理取闹,你来告诉大娘。大娘在这村里活了七十多年,这张老脸,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砚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挚:“多谢大娘主持公道!今日若不是您和各位乡邻,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上的感激。周老太在村中德高望重,能得到她的支持,意义非凡。 周老太摆摆手:“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也别太难过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环视一圈,对众人道:“行了,天都黑了,都散了吧,让人家歇着。” 众人闻言,这才各自散去。 赵砚见夜色已深,周老太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便主动上前搀扶:“大娘,我送您回去。” 周老太没有推辞,任由赵砚扶着,慢慢往村东头自家走去。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多是夸赞赵砚:“砚娃子,你是个好的。孝顺,讲义气,对兄弟也没得说。村里像你这样的,不多了……我那儿子和孙子要是在,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说到伤心处,老人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叹息一声。 赵砚听着,心中也有些触动。他知道周老太家的情况,儿子、孙子都战死沙场,儿媳改嫁,如今就剩她孤零零一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这份晚景凄凉,更显得她方才出面主持公道的可贵。他温声安慰道:“大娘,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我当个晚辈看。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您尽管开口。” 周老太只当是客气话,笑了笑:“好,好孩子,大娘记下了。” 将周老太送到家门口,赵砚看着她摸索着打开那把旧锁,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与别家灯火人语形成鲜明对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大娘,您早点歇着,我回去了。”赵砚道别。 “诶,回吧,路上当心点。”周老太站在门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赵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扇即将关上的木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快步回家,对正在忐忑不安等待的周大妹和李小草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一些精米、两个鸡蛋和一小块风干的肉。他动作很快,用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将炒好的鸡蛋和切碎的肉干铺在上面,又用布盖好,端着碗再次出了门。 夜色渐浓,寒风凛冽。赵砚端着碗,快步走向村东头。周老太家已经熄了灯,一片寂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屋内传来周老太警惕的声音:“谁啊?” “大娘,是我,赵砚。”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周老太端着油灯,诧异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赵砚:“砚娃子?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赵砚将手中的碗递过去,揭开盖布,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米饭和肉蛋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娘,我看您晚上也没生火做饭,肯定饿了。这是我家里刚做的,还热乎着,您趁热吃点。” 周老太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和难得的荤腥,愣住了。这年景,这样一碗饭,何其珍贵!她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家也不宽裕,快拿回去给招娣小草她们吃!” 赵砚将碗塞到老人手里,语气诚恳:“大娘,您就别推辞了。今天您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不算什么。我们家再难,一顿饭还是有的。您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晚辈了。” 油灯下,周老太看着赵砚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儿子孙子在世时,家里虽然清贫,但也充满烟火气。自从他们走后,这屋子就冷了,她的心也冷了。此刻,这碗饭,不仅暖了她的胃,更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颤抖着手接过碗,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孩子……心眼实在是好啊……大娘……大娘谢谢你了……” “您快趁热吃吧,我回去了。”赵砚见老人收下,心里也踏实了些,不再多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老太端着碗,站在门口,望着赵砚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吹过,她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54章 认可与试探 周老太看着赵砚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百感交集。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儿子孙子在世时,门庭若市;他们一走,除了乡正每年象征性地探望,平日里门可罗雀,那些远亲更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来分她那点微薄的家当。 赵砚的这点心意,在旁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她这孤老婆子眼里,却重如千钧。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难得的、不带功利心的关怀。 她没再推辞,接过筷子慢慢吃了起来。米饭软糯,肉炖得烂熟,鸡蛋也入味,非常适合她这牙口不好的老人。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久违的温暖。 “砚娃子,你这手艺不错。”周老太放下筷子,她胃口小,只吃了小半碗便饱了,“人老了,吃不动了。剩下的,我明早热热再吃。” 赵砚忙道:“您喜欢就好。” 周老太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袋和一块折叠整齐的靛蓝色粗布。她将东西递给赵砚:“这里有点粟米,还有这块布,是前些日子乡里送来的。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上,你拿回去,给招娣小草她们做件衣裳。” 赵砚连忙摆手:“大娘,这可使不得!我送饭来是感谢您,可不是图您的东西。您自己留着用。” 周老太却执意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拿着!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娘,把我当长辈看,我给自家孩子点东西,不是应当应分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那些所谓的亲戚,早就断了来往,他们啊,就盼着我早点闭眼呢。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给了你,我心里踏实。” 赵砚心中震动。他确实存了结交这位村中耆老的心思,但周老太的这份坦诚和信任,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她并非糊涂,而是心如明镜,选择了一种直白的方式表达她的认可。 “大娘……”赵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老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别磨叽了。快回去吧,招娣和小草该等急了。记住大娘的话,以后有啥难处,过来吱一声。” 赵砚不再推辞,郑重地接过米袋和布匹。这份回礼的价值不在东西本身,而在于其象征的意义——周老太的正式接纳和庇护。他深深一揖:“大娘,您放心,日子长着呢,您且看着,我赵砚绝不会辜负您的这份心意。” 赵砚回到家中,周大妹和李小草见他拿着东西回来,都十分惊讶。当听说是周家老太所赠时,更是难以置信。 “公爹,周家奶奶……她竟然送东西给咱家?”李小草眨着眼睛,“村里人都说她脾气倔,从不轻易给人东西呢!” 周大妹也感慨道:“是啊,以前有人想去她家借粮,都被她骂出来了。公爹,您是怎么做到的?” 赵砚笑了笑,没有细说其中缘由,只是道:“周大娘是明白人,咱们以诚相待,她自然感受得到。以后你们有空,多去她家坐坐,陪她说说话,帮她打扫打扫院子,就当是自家长辈一样敬着。” 他将那块靛蓝色粗布递给周大妹:“这布质地不错,你们俩商量着,做身新衣裳穿。”又将那小袋粟米递给李小草:“米收好,平时掺着吃。” 两女捧着布和米,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这不仅是因为得到了实物,更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被村中长辈认可的安心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还有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赵叔……赵叔在家吗?是我,春梅……” 屋内的气氛顿时一凝。李小草撇撇嘴,低声道:“她怎么又来了?真烦人!” 周大妹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警惕。郑春梅这般锲而不舍,恐怕不止是为了讨口吃的那么简单。联想起公爹近日的变化——日子好过了,人也精神利落了,虽年近四旬,但收拾起来,颇有几分沉稳气度……莫非这郑寡妇动了别的心思?她想给自己和孩子找个依靠? 这个念头让周大妹心里很不舒服。她低声道:“公爹,别理她,咱们熄灯装睡。” 李小草闻言,立刻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赵砚也无意与郑春梅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坏了名声。他压低声音对两女道:“你们先歇着,我去打发她走。” 他走到院门后,并未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道:“春梅嫂子,这么晚了,有事?” 门外,郑春梅听到赵砚的声音,心中一紧,连忙道:“赵叔,我……我来给您按按脚,抵……抵债……” 赵砚语气平淡:“不必了。你的债,看在你家不易的份上,就此两清。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便是。” 郑春梅一听就急了,债若清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接近赵家?她急忙道:“赵叔,使不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我拿不出钱,只能出力!我今日……今日特意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来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羞怯和暗示。 门内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郑春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是她放下所有尊严的最后一次试探。 终于,门内传来赵砚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天不亮,我要去金鸡山北坡砍柴。” 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显然是回屋了。 郑春梅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天不亮……金鸡山北坡……”那里偏僻无人……他这话,是拒绝,还是……默许?给她指了条路? 一时间,郑春梅心乱如麻,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臊还是盼。她站在寒冷的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第55章 山路与心路 郑春梅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明天天不亮,我要去金鸡山北坡砍柴”。这到底是拒绝,还是给了她一个机会?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正纠结着,一个黑影从路旁闪出,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马大柱。 “春梅!”马大柱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我听二蛋说,赵老三今天又欺负你家了?他是不是又逼你去干活?” 郑春梅此刻心烦意乱,不想多谈,敷衍道:“大柱,你别听孩子瞎说。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马大柱急切道:“你别怕!要是赵老三真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等我家里这摊子事缓过来……” 郑春梅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疏离:“你先顾好你自己家吧。你爹伤成那样,你弟也瘸了,小毛村的人还盯着你们家。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说完,她不再理会马大柱,加快脚步离开了。 马大柱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又气又无奈,只能狠狠一拳捶在路边的树干上。家里一团乱麻,他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郑春梅?或许,真像娘说的,尽快把妹妹嫁出去换点彩礼,才是渡过眼前难关的唯一办法了。 天还没亮,郑春梅就被饿醒了。她勉强给三丫喂了奶,将孩子轻轻放到还在酣睡的婆婆身边,低声道:“娘,我今天去金鸡山那边砍点柴。” 李老太被吵醒,很不耐烦,但听到是去砍柴,还是接过了孙女,嘟囔着:“多砍点硬柴回来!早点回,别磨蹭!” “娘,我……我能带块野菜饼路上吃吗?”郑春梅小心翼翼地问。 “吃吃吃,就知道吃!半块,最多半块!败家玩意儿,昨晚还浪费柴火烧水洗澡!”李老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极不情愿地掰了半块又冷又硬的野菜饼给她。 郑春梅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下那半块饼,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垫底,不至于心慌腿软。她拿起柴刀,背上几乎空着的背篓,悄悄出了门。 十二月初的凌晨,寒风刺骨,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郑春梅冻得脸色发青,浑身不住地哆嗦。她来到村口,躲在避风的墙角,焦急地等待着。出村干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却始终不见赵砚的身影。天要是大亮了,她再跟赵砚同行,难免惹人闲话。 “赵老三怎么还不来?他不会是耍我吧?”郑春梅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跺着冻麻的脚,心里越来越没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她猛地回头,只见晨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逐渐清晰——正是赵砚。 郑春梅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叔,您……您来了。” “来得挺早。”赵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看她冻得够呛,显然等了不短时间。 郑春梅紧张得心跳加速,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赵砚一起出门。她低着头,不敢看赵砚的眼睛。 赵砚也没多话,迈开步子就往村外走。郑春梅赶紧跟上,但她身体虚弱,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叔儿,您……您慢点,我跟不上……”郑春梅上气不接下气地央求道。 赵砚这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就你这脚力,晌午都未必能走到金鸡山。” 郑春梅有些害怕地问:“叔儿,金鸡山那边……不是说有熊瞎子吗?咱们真要去那儿?” 赵砚似笑非笑地反问她:“不去金鸡山,那你想去哪儿?” 这话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让郑春梅脸颊发烫,又羞又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此时天已微亮,她能清楚地看到赵砚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表情。她心里暗骂:还装什么糊涂?难道非要我一个女人家把话说透吗? 可转念一想,村里谁不知道赵老三“不行”?他就算有心,恐怕也无力。或许他这些举动,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找点乐子罢了。这么一想,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鼓起勇气道:“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当真?”赵砚挑眉。 “当然是真的!”郑春梅豁出去了。 “好。”赵砚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前行。他本意只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断了郑春梅的念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如此执着,硬要跟来。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利用这次机会,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和界限。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郑春梅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坡上,脸色苍白地喘着气:“叔儿,歇……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赵砚见她确实疲惫不堪,精神萎靡,便问道:“早上吃的什么?” “就……就半块野菜饼。”郑春梅说着,委屈涌上心头,眼圈微微发红。 “中午打算吃什么?” “饿着……”郑春梅苦笑着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给赵砚看——只有一把柴刀、一个水囊和一根麻绳。“我婆婆……巴不得我死在山上才好。” 赵砚摇摇头:“你这身子,半块野菜饼顶什么用?还没到地方就得虚脱。” “她?她只把我当牲口使,哪会在乎我的死活。”郑春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羡慕,“还是招娣和小草命好,有您这样的公爹疼着。我要是能有您这样的长辈,做梦都能笑醒。” “我有那么好?”赵砚不动声色地问。 “那当然!”郑春梅这话倒是发自内心,“您心疼人,又大方,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媳妇。”她在赵家帮工那两天,看得分明,周大妹和李小草的气色和状态,远比村里其他媳妇好得多。 “嘴倒是挺甜。”赵砚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嘴唇似乎比平时红润些,“怎么,还抹了东西?” 郑春梅脸一红,下意识地别过脸,低声道:“是……是早年成亲时剩下的一点胭脂膏,一直舍不得用……” “怪不得脸也红扑扑的,身上还有股香味儿。”赵砚打量着郑春梅。或许是因为她男人在世时较少让她下地干重活,她的皮肤不像寻常村妇那般粗糙黝黑,反而透着几分白净。若不是年景不好导致憔悴,底子应该不错。虽然生了三个孩子,身段却依然保持得挺好,在村里算是出挑的。两人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她作为哺乳期母亲特有的气息。 赵砚环顾四周,此处已是山道深处,荒无人烟,且是个背风的洼地,寻常樵夫不会到此。他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块厚实的粗布,铺在旁边的草地上,语气平淡地说:“地上草扎人,你要歇息,就在这布上坐会儿吧。” 第56章 交易与饱腹 郑春梅看着赵砚铺在地上的厚布,心里咯噔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动疲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布的一角。 “这么好的布,拿来垫坐,太可惜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羡慕。 “布再好,也是给人用的。”赵砚在她身旁坐下,距离很近,近到郑春梅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被山风吹出的细纹。她身体瞬间僵硬,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腰上。 “叔儿……这……这要是被人看见……”郑春梅声音发颤,这话不像是拒绝,倒更像是某种提醒。 “放心,”赵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肯定,“这地方偏,没柴火,平常没人来。我特意选的。” 听到这话,郑春梅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心里残存的一丝侥幸在挣扎:没事的,村里人都说他……不行的……肯定只是吓唬我…… “叔儿,”她试图用话语转移注意力,也像是在表明心迹,“我男人走后,我再没跟别的男人这么近过……” “马大柱呢?”赵砚冷不丁问了一句。 郑春梅心里一紧,连忙否认:“我跟他……真没什么!” “不说实话?”赵砚的手微微用力。 郑春梅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急声道:“没骗您!原先……原先我是觉得,跟他好,或许是个出路。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孤儿寡母,没个男人撑着,这荒年太难熬了……可我也没让他占着便宜!后来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自身难保,我怎么可能还跟他有牵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我郑春梅是寡妇,但不傻。谁想娶我,就得接纳我这一大家子。不然,我宁愿自己熬!” 赵砚听了,没再追问。他本也不是真在意这个,只是随口试探。算起来,郑春梅男人死了没多久,孩子也才满月不久,她婆婆盯得又紧,估计确实没什么机会。对他而言,这本身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郑春梅用双手抵住赵砚的胸膛,声音带着哀求:“叔儿,我真没骗您。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婆婆和孩子,我也不指望什么名分。我只求……只求您家日子宽裕的时候,能漏一口吃的给我,让我和孩子别饿死,行吗?”说这话时,她脑海里全是那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和喷香的锅巴饭的滋味。 赵砚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点了点头。只要她不黏人、不贪心,只是换口饭吃,他不介意从指缝里漏点东西出去,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你想清楚了?”他最后确认道。 郑春梅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怀疑,她之所以敢来,很大程度上是信了那些传言,觉得赵砚“不行”,最多就是占点手上便宜。她咬咬牙,点头道:“我想清楚了!” 见她点头,赵砚也不再犹豫。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没什么好顾忌的。郑春梅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更何况,她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想到这里,他不再伪装,从背篓里又取出一块厚实的毛毡,抖开盖在了两人身上。 郑春梅被顺势放倒在毡子上,心里猛地一慌。她没想到赵砚准备得如此周全,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叔儿……”她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 赵砚没有理会她的惊慌。积压了数十年的本能,在此刻山野的寂静中,如同解开了束缚,变得汹涌而直接。 郑春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震惊万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腾:村里那些长舌妇都在胡说八道!他要是“不行”,那她死去的男人算什么?这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浑身瘫软,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真是傻,竟然会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那些婆娘自己又没试过,她们知道什么? 一种被欺骗和无力反抗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山坳外,北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 山坳内,毡子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歇。 赵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攒多年的沉闷都吐了出来。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释放和满足。 郑春梅也慢慢缓过神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弥漫全身。混杂着屈辱、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身体深处被唤醒的陌生悸动。仿佛当了这么多年女人,直到此刻才隐约触碰到某种被遗忘的本能。但这感觉转瞬即逝,迅速被现实的疲惫和空虚取代。 赵砚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看了一眼瘫软无力的郑春梅,没说什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到她面前。 郑春梅虚弱得连手指都懒得动,但看到布包,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叔……这是?” “你要的东西。”赵砚语气平淡。他站起身,走到一边,用脚拨开浮土,将用过的一小团软胶(避孕措施)仔细埋好。他并非贪图一时之快而不计后果的人,谨慎才能避免更大的麻烦。一个懂事、不纠缠、只求温饱的“伙伴”,才是他目前需要的。 郑春梅接过布包,入手还带着一丝温热。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个木碗,碗里是满满当当、浇了浓稠肉汁的粟米饭,饭上还盖着一块金黄的鸡蛋饼。 虽然不是雪白的大米,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不是掺着糠的糊糊!这一碗饭,要是煮成稀粥,够她吃好几顿了。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心酸涌上喉咙。她在李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何曾吃过这样一顿饱饭?就算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过。 “吃吧。”赵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这只是开始。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己,把我‘伺候’周到,别说粟米饭,让你吃上大米饭吃到撑,也不是不可能。”他刻意用了“伺候”这个词,划清这只是一场交易。 郑春梅连连点头,此刻食物就是一切:“我明白,叔儿,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她再也顾不得形象,用手抓起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知道这样很难看,但她实在太饿了,饿到胃里发疼。粟米饭混合着肉汤的咸香,鸡蛋饼吸饱了油脂,她甚至嚼到了一小块肥肉丁。久违的荤腥味在口中炸开,她感觉干枯的身体仿佛重新得到了滋养。 很快,一整碗饭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却突然皱起眉头,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赵砚瞥见她神色不对,问道。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吃……吃得太急,撑着了……肚子有点疼。” 第57章 归途与来客 看着郑春梅因吃得太急而捂着肚子难受的样子,赵砚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饿久了的人肠胃虚弱,突然进食过多,出现不适是常事。他默默地将空饭盒收回背篓。 “有力气了吗?”他问。 郑春梅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腿……腿还是软的,身上也没劲儿。” “那就再歇会儿,缓过来自己回去。”赵砚开始收拾东西。他瞥了一眼垫在最底下那块已经弄脏的粗布,皱了皱眉。这东西他不想带回家让儿媳清洗,徒增麻烦。 他拿起那块布,塞到郑春梅手里:“这块布给你了。回去洗干净,下次……带在身边。”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郑春梅接过布,心里先是一喜,这么大一块布,能做不少东西。可听到后面的话,脸上顿时臊得通红,低声嘟囔:“哪……哪有人随身带这个的……” 赵砚没理会她的羞赧,自顾自将干净的薄毡叠好放回背篓。方才她的反应可不像现在这般扭捏。他懒得点破,只是提醒道:“布的事,别让你婆婆知道是我给的。” 郑春梅连忙点头:“我晓得轻重。” 歇了一会儿,郑春梅感觉腹中绞痛缓解了些,挣扎着站起身:“叔儿,您还要去砍柴吗?”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去金鸡山那边转转。” “那……那我跟您一块儿去!”郑春梅说着,将那块脏布仔细叠好,塞进自己几乎空着的背篓底层。 “你腿不软了?”赵砚有些意外。 “好多了。”郑春梅强撑着站直,“我跟我婆婆说是出来砍柴的,要是空手回去,没法交代。”她心里清楚,不带点柴火回去,婆婆那一关肯定过不去。 赵砚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但事先声明:“柴火你自己背,我可不帮你。” 郑春梅闻言,心里泛起一丝委屈,幽怨地瞥了赵砚一眼,低声道:“您……您这人也太实在了……”刚温存完,转眼就这么冷淡。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暗自苦笑,认命地跟上。 回去的路上,郑春梅试图找话说,语气带着试探: “叔儿,您身子骨这么硬朗,就没想过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 “叔儿,我认识个姐妹,人挺不错的,要不……” 赵砚只顾着走路,对她这些试探性的话语充耳不闻,懒得回应。他知道这女人心思活络,不能给她任何错觉。 到了金鸡山外围,赵正停下脚步:“你就在这附近砍点小树枝,别往深处走。” 郑春梅看着幽深的山林,有些害怕:“叔儿,山里不是有熊瞎子吗?我……我还是跟您一起进去吧?” “前几天那么多人在山里闹腾,野兽早躲远了。你老实待在外面。”赵砚语气强硬,他进山有别的打算,不想被她看见,“要么听话,要么现在就回去,以后也别来了。” 见赵砚板起脸,郑春梅立刻怂了,她现在可不敢得罪这唯一的“饭票”,连忙道:“我听您的,我就在外面砍柴。” 等赵砚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郑春梅才泄愤似的挥刀砍向那些细小的灌木,嘴里小声抱怨:“死赵老三,臭赵老三,用完就扔,太无情了……”但抱怨归抱怨,她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她就不信,凭自己的手段,不能让他对自己多上点心。她不求名分,只求能吃饱饭,能把孩子拉扯大。 另一边,赵砚进入山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把锋利的开山斧(非现代油锯,更符合时代背景的改进工具),开始高效地砍伐木材。他将大部分木材存入系统仓库,只留了五十斤左右准备背回家做样子。 【叮!砍伐香椿木,价值五十文……】 【叮!砍伐硬木,价值……】 忙活了一阵,储备了不少木材后,赵砚才背着那五十斤柴火下山。 郑春梅也已经砍了满满一背篓的柴火,虽然都是细枝,但分量不轻。她看到赵砚下来,连忙背上背篓,累得直喘气。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赵砚说道,“咱们分开走,前后错开一段距离,免得惹人闲话。” 郑春梅明白其中的利害,点头答应:“那我跟在您后面,离远点。” 赵砚不再多言,背着柴火快步下山。走到半路,他趁郑春梅还没跟上,迅速将大部分柴火存入仓库,只留了浅浅一层铺在背篓底做样子,顿时轻松不少。 郑春梅背着沉重的柴火,步履蹒跚,直到天色擦黑才疲惫不堪地回到李家。 她刚把背篓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婆婆李老太就抱着哭闹的三丫走了过来,不满地斥责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砍点柴火要这么久?” 郑春梅累得话都不想多说:“娘,去金鸡山来回就得大半天,我这已经算快的了。” 李老太瞥了一眼背篓里的柴火,嫌弃道:“就这么点?够烧几天的?” 一股委屈和怒火瞬间涌上郑春梅心头,她红着眼睛顶撞道:“娘!我就吃了半块野菜饼,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您还想让我背多少?是不是非要把我累死在山上您才满意?我要是累死了,这一大家子您一个人拉扯吗?” 说着,她一把从婆婆怀里接过饿得直哭的三丫,坐到一边喂奶。孩子显然是饿狠了,呛得连连咳嗽。 看着怀里瘦小的女儿,再想想自己今天的遭遇和婆婆的苛责,郑春梅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老太被儿媳顶撞,本想发火,但看她哭得伤心,又看看饿得皮包骨头的孙女,终究是理亏,语气软了下来:“春梅啊,娘也是着急……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日子难啊。娘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娘俩得互相依靠,才能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啊……”说着,她也抹起了眼泪。 郑春梅见婆婆这样,心又软了,哽咽道:“娘,您别哭了……我知道难,我会尽力把孩子们带大的,不会对不起棒子哥……” 婆媳二人相对垂泪,心中的苦楚唯有自知。 赵砚提前回到家,刚放下背篓,却见周大妹和李小草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她们身后,炕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女人。 “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李小草带着哭腔说道。 周大妹语气沉重地解释:“公爹,这是月英嫂子……她……她被她婆家人打出来的,没地方去了,跑到咱家来……我们看她伤得重,实在不忍心……” 赵砚看向炕上那个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身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吴月英?王家的媳妇?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还跑到他家来了? 第58章 破局之策 听到赵砚同意帮忙,张小娥松了口气,连忙去打来热水。赵砚则借故下了地窖,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些棉签、消毒用的药水和止血生肌的散剂(避免使用现代药名,如云南白药)。 从张小娥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赵砚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白天吴月英从外面回来,发现两个女儿不见了。王大志起初骗她说孩子出去玩了,直到傍晚还不见人影,吴月英着急外出寻找,才从村民口中得知真相——她的两个女儿早在两天前就被王大志卖给了钟家为仆。 一向逆来顺受的吴月英彻底崩溃了,回家后与王大志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和撕打。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再加上公婆偏袒儿子,一起动手,将她打得遍体鳞伤。若不是村里有人看不过去拦着,吴月英恐怕会被活活打死。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赵砚看得出来,吴月英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月英嫂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张小娥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热水给她擦拭伤口,一边心疼地掉眼泪。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月英麻木地反问,“花花和小草就是我的命……现在命都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赵砚坐在一旁,用棉签蘸了药水给她消毒伤口,然后敷上药粉,语气平静地说:“她们只是被卖去钟家,人还活着。你要是死了,她们在钟家无依无靠,那才真是一辈子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 “我活着……就有用吗?”吴月英的声音充满绝望,“王大志钱也拿了,契也签了。连一向帮着钟家说话的徐村老都劝过他别卖女儿,他都不听……那是他的亲骨肉啊!”她的话语中透出钻心的疼痛。 “想办法赚钱,把孩子赎回来。”赵砚直接点出核心。 吴月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迅速黯淡下去:“赎回来?谈何容易……那是三两银子!我猴年马月才能攒到?” 两个女孩,只卖了三两银子,多吗?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景,少得可怜。但话说回来,若不是钟家还要点脸面,恐怕连三两银子都不会给。如今卖儿卖女的多了,很多时候只为换一口吃的。都知道给大户人家为奴为仆日子艰难,但好歹有条活路——这便是底层人无奈之下的“活路”。 “如果你继续留在王家,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三两银子。”赵砚冷静地分析,“但如果你能和王家划清界限,靠自己,未必没有希望。以你的勤快,只要肯下力气,攒够赎身的钱,只是时间问题。” 他话锋一转,点明现实残酷:“不过,钟家花三两银子买人,你想原价赎回来,恐怕是痴心妄想。这些大户人家,吃人不吐骨头,不让你脱层皮,绝不会放人。赎金翻倍,乃至更多,都是有可能的。” 张小娥听得瞪大了眼睛:“公爹,您的意思是……让月英嫂子离开王家?”她觉得这想法太大胆了。 “不是彻底离开,而是‘离家不分家’。”赵砚修正道。他明白,在这个时代,让一个嫁出去的女人主动离开夫家,是惊世骇俗的。所谓“离家不分家”,是一种变通,人离开,但名义上还保留着婚姻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减少舆论压力。 杨招娣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心惊肉跳。这想法在她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吴月英却被这话触动了,她挣扎着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赵叔,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赵砚反问道,“当然,前提是你自己下定决心,愿意走这条路。” “愿意!我愿意!”吴月英激动起来,声音带着恨意,“这些年来,他们打我、骂我、怎么羞辱我,我都能忍!是我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我对不起老王家的香火!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卖我的闺女!那是我的命根子!为了她们,我什么都能豁出去!” 赵砚没有去纠正她思想里“生不出儿子是罪过”的桎梏。每个时代都有其局限,强行灌输现代观念并无意义。在这大康朝,以夫为纲是天经地义,女子主动离家便是大逆不道,不仅舆论不容,连律法也难以支持。所以,帮忙可以,但必须讲究方法,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尽可能保全吴月英的名声,否则她将寸步难行。 “赵叔,只要您能帮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吴月英跪在炕上,将赵砚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砚侧身避开她的跪拜,走到一边,继续用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语气点明现实:“现在年景不好,卖儿卖女是常事,饿死人也稀疏平常。你两个女儿去了钟家,不说享福,至少能有口饭吃。在王家,一天一顿还吃不饱,孩子都快饿死了。根子在于王大志一家重男轻女,就算你将来攒够钱把孩子赎回来,在这样的家里,她们能有活路吗?能长大成人吗?” 他看着吴月英的眼睛:“所以,眼下的危机,未尝不是你们母女三人的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摆脱王家,自己掌握命运的机会。抓得住这次机会,以后日子再苦再难,是你们母女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抓不住,你就算现在寻死,也救不回孩子。王家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把你抓回去,直到你生出儿子为止。”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彻底撕开了吴月英最后的幻想。在这世道,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地位便是如此卑微。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吴月英再怎么外柔内刚,此刻也六神无主,只能无助地拉着赵砚的衣袖,“赵叔,求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张小娥和杨招娣都不敢插话,她们知道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插手,可能给家里带来无穷麻烦。 对赵砚而言,单纯拿出几两银子帮吴月英赎女儿并不难。但之后呢?吴月英依然是王大志的妻子,除非她远走他乡,与王家彻底断绝关系。所以,要想真正帮人,必须想一个周全之策,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牵连自身,还要能打中王家的要害。 想到这里,他对杨招娣和张小娥说:“你们先出去一下,关上门。我有话要单独跟月英说。” 张小娥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杨招娣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拉着张小娥出去了,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赵砚和吴月英两人。 赵砚压低声音,开始详细阐述他的计划:“月英,我的想法是,你先想办法回一趟娘家,寻求娘家人的支持,然后……” 吴月英听得十分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迟疑:“赵叔,这样……真的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而且,就算不成,我也还有后手可以帮你兜底。”赵砚语气笃定,“但如果你不按这个思路去争,即便你日后侥幸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也依然改变不了你们母女任人摆布的命运。你必须先争取到‘自立’的可能。” 第59章 暗夜之袭 赵砚与吴月英在屋内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结束。吴月英虽然身心俱疲,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躺在温暖的炕上,辗转反侧,心中反复思量着赵砚的计划,既有不安,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月英嫂子,先睡吧,养好精神才能做事。”周大妹轻声劝慰道。 吴月英点点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将走上一条从未想过的艰难道路。 与此同时,王家却是一片混乱后的阴沉。 王大志躺在床上,脸上被吴月英抓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王老太一边用家里珍藏的、据说能消肿化瘀的土方药油给他涂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个挨千刀的丧门星!下手这么狠毒,把我儿子的脸都抓破了相!明天非把她抓回来,吊在梁上狠狠打一顿不可!” 王老头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色铁青:“她跑到赵老三家去了。要不是赵老三多管闲事,给了那点钱,让村里人戳我们脊梁骨,咱们至于被逼到卖女儿吗?”他越想越气,恶毒地猜测道:“这贱人,该不会是早就跟赵老三有一腿了吧?” 王老太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能吧?村里不都说赵老三……那方面不行吗?” “你跟他睡过?你知道他行不行?”王老头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你个老不死的胡吣什么!”王老太恼羞成怒地骂了回去,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王大志忍着疼插嘴道:“爹,村里人都这么说啊。他要是行,能打这么多年光棍?早该娶媳妇了!” 王老头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那是他老娘偏心,把钱都贴补了老大老四,没给他张罗!再说了,我跟他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我能不知道他?小时候比撒尿,他就比我们谁都远!那家伙什……”他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损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硬生生咽了回去,烦躁地挥挥手:“反正我看那赵老三,不像是个没种的!” 王大志一听,怒火“噌”地窜了上来:“爹,你是说……那贱人真敢偷人?还是跟赵老三那个老光棍?”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嚷嚷什么!怕邻居听不见?”王老头瞪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就算是真的,你也给我烂在肚子里!现在要紧的是把她弄回来!闺女已经卖了,钱也拿了,契约也签了,反悔不了。等她回来,你加把劲,赶紧让她怀上,生个儿子才是正经!有了儿子,她还敢翻天?” “爹,那……那多恶心!”王大志一想到那种可能,就觉得膈应。 “恶心?饿死你就不恶心了!”王老头啐了一口,“你是没过过真正的苦日子!远的不说,隔壁村就有兄弟几个共一个婆娘的,不也照样过日子?要不是你上头几个哥哥命薄,小时候就没了,你以为你能独占一个?别不知足!” 王大志被父亲一番抢白,哑口无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在这穷乡僻壤,为了传宗接代,许多事情都可以变得没有底线。 王老太也附和道:“对!明天就去赵老三家要人!抓回来就关起来,肚子不大起来,别想出门!” 王大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嗯!这次不生个带把的,决不罢休!” 与王家的算计不同,刘家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 刘铁牛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难眠。下身的伤口虽然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剧痛,但时不时传来的隐痛和麻木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残酷的事实——他废了。 乡里的郎中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一脚踹得太狠,伤到了根本,需要长时间静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刘铁牛自己能感觉到,那里仿佛死了一般,毫无生气,甚至偶尔还会尿血。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这几日胡须生长变得极其缓慢,皮肤似乎也细腻了些,连嗓音都好像尖细了一点……这些变化让他不寒而栗,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羞耻和恐慌。 而这一切,都是拜王大志所赐!若不是他非要拉着自己去猎熊,若不是他惹出祸事连累自己,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子?滔天的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更让他心寒的是家人的态度。母亲在收了王家三两银子的“补偿”后,便不再提报仇的事,反而时常安慰他“好好养伤”。父亲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有时甚至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嫌弃。今晚,母亲甚至偷偷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细粮做的饼子塞给了才十四岁的老三,而自己这个伤员却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刘铁牛绝望地意识到,父母或许已经放弃了他,将传宗接代的希望转移到了老三身上。他甚至听到父亲私下里商量,说明年开春就要给老三说个媳妇!老三才十四岁,而自己都十八了,以前求着父母给自己说亲,他们总是推三阻四……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我完了……我这辈子彻底完了……”刘铁牛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王大志这个罪魁祸首好过!我要报仇!”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也要让王大志尝尝变成废人的滋味!让他也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至于赵老三?他本来就是个老光棍,废不废也没区别,没必要多此一举。 复仇的火焰燃烧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挨到后半夜,听着父母震天的鼾声,悄悄爬了起来。每走一步,下身的疼痛都让他龇牙咧嘴,只能像个螃蟹一样别扭地挪动双腿。 他摸黑找到家里那把砍柴的钝刀,别在腰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 寒冬深夜,月光清冷,地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骨的寒风钻进他单薄的衣衫,冻得他浑身发抖。与往日那个血气方刚、不畏寒冷的青年判若两人。 村里的狗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这嘈杂的狗吠声,恰好掩盖了他翻过王家低矮土墙时弄出的细微动静。 他像幽灵一样潜入院内,循着屋里传来的沉重鼾声,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刀尖拨开了窗户的插销。屋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炕上躺着三个模糊的人影。 刘铁牛的心跳得像擂鼓,紧紧攥着刀柄,手心全是冷汗。他真想一刀一个,把这害他至此的一家人全砍了!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杀人偿命,他还不想死。 “废了他……只要废了王大志就行……让他跟我一样……”他恶狠狠地想着,“这样,爹娘就没钱给老三娶媳妇了!我没有的,老三也别想有!”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一点微光,迅速确定了王大志的位置,又立刻吹灭。在黑暗中,他凭借记忆和感觉伸出手,颤抖着摸索着…… “让你也尝尝这滋味!”刘铁牛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 “啊——!!!” 正酣睡的王大志被一阵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惊醒,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下一秒几乎疼晕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似乎揪住了什么。 这声惨叫如同惊雷,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大志!咋了?出啥事了?!”王老头和王老太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 第60章 余波与筑基 刘铁牛被王大志下意识地揪住,慌乱中挨了重重一脚,仰面摔倒在地,撞翻了墙角夜壶,污秽之物淋了一身,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是谁?!”王老头被惊醒,厉声喝问。 王老太也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有贼!快抓贼啊!” 刘铁牛顾不上浑身恶臭和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趁王家老两口还没完全清醒,忍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王老头抄起门边的顶门棍就追了出去,对着那个仓皇逃窜的黑影胡乱挥舞:“打死你个狗贼!敢来我家偷东西!” 王老太也跟着跑出来,扯着嗓子大喊:“抓贼啊!快来人抓贼啊!”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小山村的寂静。左邻右舍被惊醒,纷纷点亮油灯,披衣出门。 “老王,贼在哪儿?” “跑了!往那边跑了!快帮我抓住他!”王老头气急败坏地指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闻声追去。刘铁牛本就伤势未愈,跑动困难,没多远就被众人追上,按倒在地。 王老太端着油灯凑近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刘老四家的铁牛吗?” “还真是他!怎么满脸是血?” “不会……不会给打死了吧?”有人担忧地说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王老头见是刘铁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嘴硬道:“打死又怎样?谁让他半夜摸进我家!打死也活该!” 王老太也尖声附和:“就是!偷东西被打死,天经地义!” “先别管那些,快把人弄醒看看!”一位年长的妇人说道。 “快去叫刘老四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有人给刘铁牛掐人中,有人快步跑去刘家报信。 刘老四被从睡梦中叫醒,一听来人说他儿子在王家被打得半死,第一反应是不信:“胡说八道!我儿子好好在家睡着呢!”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老四怒气冲冲地点亮油灯,往儿子睡的炕上一照——床上空空如也,伸手一摸被褥,早已冰凉。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一巴掌扇醒还在酣睡的妻子:“别睡了!出大事了!铁牛……铁牛不见了!” (翌日清晨) 赵砚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昨夜三个女人嘀嘀咕咕到半夜,让他有些头疼。他起身来到屋后简陋的茅厕,抬头望着自家漏风的茅草屋顶,心中暗下决心:这几天必须把烧瓦的事提上日程。 烧制瓦片本身技术含量不高,关键在于黏土质量和燃料。这年头,木炭昂贵,煤炭更是稀罕物,导致砖瓦成本居高不下,普通农家根本用不起。 “先搭个小点的窑炉试试,过两天想办法去乡里弄点煤回来……”他系好裤腰带,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温着的早饭:一碗撒了糖的蛋花汤,一碗粟米饭,还有一张烙得金黄的鸡蛋饼和一碟咸菜。周大妹和李小草已经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赵砚独自坐在炕边,享用着难得的清净早餐。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大妹和李小草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公爹,不好了!昨晚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了?”赵砚放下碗筷。 周大妹将听来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赵砚听完,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是说,刘铁牛昨晚潜入王家,把王大志……给废了?” “对!村里都传遍了,说刘铁牛下手极狠,王大志伤得很重,怕是……怕是彻底不行了。”李小草补充道,脸上带着后怕。 赵砚倒吸一口凉气:“这刘铁牛,恨意不小啊。”设身处地想,若自己遭此大难,恐怕也会生出极端报复之心。 “月英嫂子呢?”他问。 “被她公婆硬逼着去照顾王大志了。”李小草着急地问,“公爹,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砚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王大志这一废,王家等于绝了后。王老头年纪大了,王老太也早已过了生育年纪。这么一来……事情反而对我们有利了。” 他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下了炕:“小草,你去想办法悄悄告诉月英,让她沉住气,按我们昨天商量的计划行事,时机或许快到了。” 李小草用力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赵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刘铁牛这一闹,倒是帮了个大忙。” (村中动态) 一整天,村子里都沸沸扬扬。王家就王大志一根独苗,如今彻底废了,王老头夫妇如同疯了一般,差点跟刘老四一家拼命。刘老四家自知理亏,但也不甘示弱,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双方都挂了彩。 村老徐有德出面调解,但王家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王大志的伤势,连乡里请来的郎中看了都直摇头,说除非神仙下凡,否则无力回天。而且伤势凶险,若不尽快处理干净,恐有性命之忧。 最终,在几位村老的强行干预下,两家才暂时罢手,决定先保住王大志的性命要紧。刘老四家之前拿到的那三两银子赔偿,还没捂热就不得不掏了出来。下午,王家人用板车拉着奄奄一息的王大志,急匆匆往乡里求医去了。 (赵砚的行动) 外面的纷扰似乎与赵砚无关。他一整天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收集合适的黏土,用上次修炕剩下的石块垒了一个小型试验窑炉,规模不大,一次能烧百来片瓦。他将和好的黏土用自制的模具成型,均匀地摊在屋内通风处阴干。 村里人见他忙活这些,不少人都觉得好笑: “砚娃子,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鼓捣这玩意儿?” “瓦片那是咱庄户人家用得起的?你看徐村老家不也是茅草顶?” 赵砚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解释。他深知,行动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周大妹和李小草却对公爹充满信心。瓦还没烧,李小草就已经开始憧憬:“等公爹把瓦烧出来,铺在屋顶上,咱们冬天就不怕漏风了吧?” 周大妹也点头:“听说瓦房顶结实,下雨不漏,下雪也压不塌。”看着家里在公爹的操持下一天天变样,她心里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成不成,烧出来才知道。”赵砚笑着回应。 这时,周家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砚娃子,听说你要烧瓦?” 赵砚连忙迎上去:“大娘,您怎么来了?天冷,快屋里坐。” “屋里呆着闷得慌,听说你忙活,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周老太说着,挽起袖子,也不嫌脏,拿起一块黏土就帮着揉捏起来。 “大娘,这活儿脏累,您快歇着,别累着冻着了。”赵砚赶忙劝阻。 “活动活动筋骨暖和。老婆子我忙活了一辈子,闲不住。”周老太执意要帮忙。 赵砚拗不过她,只好搬来一个小板凳让她坐下:“那您慢着点,累了就歇歇,困了就去炕上躺会儿,暖和。” 第61章 暖意与认亲 一天的忙碌结束,看着院子里阴干的一排排瓦坯,张小娥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这种一家人齐心协力为改善生活而努力的感觉,让她觉得这才像个真正的家。回想当初公爹为两个战死的哥哥办丧事时,赵家老宅那边的冷漠和“养子不入祖坟”的绝情,与眼前周家奶奶的热心肠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老太陪着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揉泥、制坯,一刻没停,却始终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她见识广博,言语间透着一股豁达和爽朗,让张小娥和杨招娣都感到十分亲切。 赵砚打来热水:“大娘,忙了一天,快洗洗手,歇歇。” 杨招娣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周奶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周老太笑呵呵地洗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惊讶道:“哟,还是糖水?这可金贵着呢!” “是公爹特地嘱咐的。”杨招娣解释道。 周老太看向赵砚,眼中满是欣慰。糖在这年景是稀罕物,赵砚舍得拿出来招待她,足见其心意真诚,不是小气之人。 张小娥亲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周奶奶,公爹说了,让您晚上就在我们家吃饭,不许走!” 周老太也没推辞,爽快答应:“成!那老婆子我就不客气了,我来帮你们烧火!” 与赵家老太太那种刻意端着的“体面”不同,周老太的从容是发自骨子里的。她衣着朴素,言行却大气爽快,让人如沐春风。赵砚心想,家里若有这样一位明事理、心胸开阔的长辈,日子定能和顺许多,赡养她也是心甘情愿。 晚饭虽不奢华,却足够实在:一盆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碟油汪汪的咸菜炒鸡蛋,还有赵砚昨日从山里带回、用盐腌好的一小块风干肉。两个菜,分量却很足。 将周老太请到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坐下,老太太摸着热乎乎的炕面,惊奇不已:“这土炕可真暖和!既能做饭,还能把炕烧热,一举两得,真是巧思!” “是我公爹琢磨出来的!”张小娥骄傲地说。 赵砚笑了笑,对杨招娣说:“招娣,去地窖里,把咱们前些日子渍的那罐柿子取点出来,给大娘尝尝鲜。” “我去我去!”张小娥抢着要去,她馋那甜滋滋的渍柿子好久了。杨招娣宠溺地笑笑:“好,不跟你抢。” 周老太好奇地问:“渍柿子?是把柿子用糖腌了吗?” “差不多,您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赵砚卖了个关子。 不一会儿,张小娥用一个大陶碗端了满满一碗渍柿子出来,琥珀色的柿子泡在粘稠的糖汁里,看着就诱人。 “公爹,您看,这糖汁都熬得稠稠的了!”张小娥兴奋地说。 赵砚用勺子搅了搅:“嗯,正是好吃的时候。”他先给周老太盛了一碗,然后又给杨招娣和张小娥各盛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上:“大娘,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老太吃过鲜柿子,也吃过晒干的柿饼,却从未尝过这种渍柿子。她用木勺舀起一块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嗯!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好吃!” 赵砚这才笑着对儿媳说:“你们也快吃吧。不过记住,这东西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一碗,吃多了容易积食,肚子疼。” 周老太也点头附和:“你们公爹说得对。柿子是个好东西,荒年能顶粮,但性子寒,吃多了伤脾胃。” 两女捧着碗,小口喝着甜丝丝的糖汁,吃着软糯的柿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渍柿子比柿饼好吃多了!”张小娥赞叹道。赵砚心里暗笑,这在大康是美味,若放在他前世,怕是没几个人会稀罕。 他给周老太碗里夹了几块肉:“大娘,饿了吧?咱们吃饭。” 看着桌上的白米饭、炒鸡蛋和难得的肉菜,周老太心中感慨万千。看来赵砚家的光景,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还有这独特的渍柿子,都显露出这孩子的巧思和能耐。她想起前些天王家上门闹事时赵砚的应对,心想这孩子待人实诚,却绝非愚笨之人,懂得闷声发家、财不露白的道理。 虽然好奇赵砚这些米肉的来路,但她并未多问。在她看来,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托你的福,老婆子我又吃上肉咯。”周老太呵呵一笑,“这要是说出去,不知要羡慕死多少人哩!” “不敢说天天有肉,但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还是能想办法的。”赵砚解释道,“我在乡里找了个差事,帮城里的皮货商收些山货,能赚点辛苦钱。我就托他下乡时,顺便给我捎带点米面肉食。光靠米糠野菜,身子骨实在扛不住。” 周老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赵砚家道殷实,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她这个老婆子的帮衬。她原本想着,若赵家艰难,自己尽力帮扶,日后也能有个依靠。如今看来,反而是自己在沾光。 “来,都动筷子,趁热吃。”赵砚招呼着,自己也大口吃起来。在他的影响下,杨招娣炒菜也舍得放油了,饭菜滋味十足。结果就是,四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撑了。 饭后,赵砚和周老太坐在热炕上闲聊,杨招娣和张小娥则收拾碗筷。 “三儿啊,大娘没想到你这么有成算,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看到你这样,大娘就放心了。”周老太语气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赵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说道:“大娘,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不这么折腾,这一家子早就散了,外人更要欺上门来。绝没有故意瞒着您的意思。” “不,你做得对。”周老太摆摆手,“这年景,家家不易,露富招人妒,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你既能持家,又会做人,大娘我是真替你娘高兴,她养了个好儿子啊!”话语间,透露出她觉得自家已无需她再多操心,萌生了退意。 赵砚心中一动,急忙恳切地说道:“大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您亲儿子看待。我赵三没大本事,但说过的话算数: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您;有一件衣裳穿,绝冻不着您。我给您养老!” “你这孩子的心意,大娘领了。”周老太叹了口气,“可你上有老娘要奉养,下有儿媳要照顾,老太婆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怎么能是添乱呢?”赵砚真诚地宽慰道,“您要是愿意,我认您做干娘!您就当……就当我是图您那点家当,图您清静,成不?” 周老太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要是真图我那点东西,我倒高兴了!” 赵砚闻言,立刻起身,郑重地跪在炕前:“大娘,我不图别的,就图您为人正直,真心实意为我着想,替我说话。生身父母,我没得选,是好是歹都得认。但这干亲,是我自己选的!您心地慈善,明事理,我打心眼里敬重您。我那两个战死的儿子生前就常说,周家奶奶是好人,要是咱家奶奶就好了……如今他们不在了,我这当爹的,想替他们圆了这个心愿。请您成全,莫要嫌弃我这个干儿子!” 这番话情真意切,周老太听得瞬间湿了眼眶。她知道,什么“儿子的心愿”不过是赵砚找的由头,本质是这孩子重情重义,念着她的好。这份赤诚之心,让她感动不已。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周老太连忙伸手去扶,声音哽咽,“你这个干儿子,大娘认了!认了!” 第62章 定亲与划界 在大康朝,认干亲是件极为郑重的事,绝非儿戏。一旦确立,便形同真正的血缘关系,义子有权继承干亲的家业。赵砚这一跪,等于正式确立了与周老太的母子名分。 按周老太的为人,待她百年之后,周家的一切,自然由赵砚这个干儿子继承。周家在村中田产颇丰,老太太心善,将田地租给村民耕种,只收一成租子,比那些动辄收三五成的地主良心太多。加上她儿子、孙子皆是战死沙场的忠烈,乡里每年都会派人慰问,送来米面油布等物,日子虽不奢华,却也殷实安稳。 这么算来,反倒是赵砚占了便宜。 但对周老太而言,她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能真心实意为她养老送终的人。她在村里暗中观察了许久,本想找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养在身边,可看来看去,没一个合眼缘的。反倒是人到中年、沉稳踏实的赵砚,最合她的心意。 “好孩子,快起来!”周老太连忙弯腰搀扶赵砚,眼中闪着欣慰的泪花。 “干娘。”赵砚起身,恭敬地唤了一声。 “诶!”老太太欢喜地应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厨房忙活的两女也听到了堂屋的动静。赵砚喊道:“大妹,小草,过来给你们干奶奶磕头。” 周大妹和李小草本就对这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充满好感,闻言立刻走到堂屋,双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给干奶奶磕头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得了赵砚这么个孝顺干儿子,又添了两个乖巧懂事的孙媳妇,她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她当即褪下自己手腕上戴了多年的两只银镯子,分别套在周大妹和李小草的手腕上:“奶奶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这镯子是我当年的嫁妆,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送给你们,莫要嫌弃。” “干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两女连忙推辞。 “收下吧,”赵砚开口道,“这是干娘给的改口礼,是长辈的心意,必须收下。” “你公爹说得对,”周老太故意板起脸,“必须收下,不然奶奶可要生气了。” 两女对视一眼,心中感动,不再推辞,齐声谢道:“谢谢干奶奶!” 抚摸着腕上温润的银镯,二人心中百感交集。嫁入赵家这么久,赵家老宅那边的亲奶奶,别说给礼物,连个好脸色都难得给过。而这位刚认的干奶奶,一见面就将如此珍贵的贴身之物相赠。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能如此之大? 见两女欢喜,赵砚也由衷高兴。他当即挽留老太太在家过夜。 “不了,”周老太摆摆手,脸上带着光,“我得回去,把这事告诉我家老头子他们。他们在天有灵,要知道我认了你这么个好儿子,肯定也高兴。” 听到这话,赵砚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忠烈为人敬重,可活着的家属,却要承受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那我送您回去。”赵砚上前,自然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就像牵着自家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了家。 送完周老太,赵砚折返回家,刚进院门,眉头就皱了起来——郑春梅又来了,正站在院中,神色局促。 “你怎么又来了?”赵砚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 郑春梅听出他话里的疏远,急忙解释:“我……我是想来问问,还有没有针线活计……” 赵砚瞥了一眼堂屋方向,见周大妹和李小草都面露不悦,便一把拉住郑春梅的胳膊,将她半推半就地拉出了院门。 “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以后没事别来我家!”赵砚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免得招娣和小草起疑心。你不想做人,我还想清清白白地做人呢!” 郑春梅被他这话噎得胸口发闷。自己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难道还配不上他一个老光棍?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她试图软化态度。 赵砚却不吃这套,直接戳穿她的心思:“你不是想看我,你是肚子里没食,想来讨口吃的。” 被赵砚点破,郑春梅索性也放开了些,仰起脸道:“是又怎么样?你昨天还嫌我身子虚,摸着硌手呢!我吃点东西补补,不也是为了……为了让你舒坦点?”经历过一次,她说话也大胆了许多。 “你当我这是善堂呢?天天来打秋风?”赵砚板着脸反问。 “谁打秋风了?”郑春梅气得咬牙,“我……我难道没让你舒坦吗?” 赵砚心中冷笑。他深知对待这种关系,必须掌握分寸。既不能让她彻底绝望,免得鱼死网破;也不能让她过于得寸进尺,失了掌控。 “说得好像你不舒坦似的。”赵砚不为所动,重申原则,“我说了,我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我没找你,你就不能主动上门。时间久了,村里人眼睛毒着呢,肯定能看出端倪。” 郑春梅这才意识到赵砚的谨慎和“无情”,但她实在饿得难受。昨天那顿饱饭之后,家里那掺着米糠的糊糊和又硬又涩的野菜饼,她简直难以下咽。昨晚喂给三丫的奶水都稠了不少,孩子难得吃得打起了饱嗝。全村估计也只有赵砚能让她和孩子吃饱,她不敢真惹恼他。 她只好放软身段,委屈道:“那……那我不来,你怎么通知我?总得有个由头吧?我也不能天天去金鸡山砍柴啊,婆婆会起疑的。” 赵砚一想也是。大冷天的,总在外面晃悠容易惹人怀疑,而且带着个尾巴,风险太大。得有个更稳妥的联络方式。 “这样,过两天,我会在后山找个僻静地方做个记号。以后咱们就在那儿碰面。在村里,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必须保持距离,明白吗?”赵砚定下规矩。 郑春梅本想争取点主动权,但眼下她根本没资格谈条件,只好不情愿地答应:“那……好吧。” “我这两天要忙着烧瓦,没空。两天后的这个时辰,你去后山岔路口等着,看到系着红布条的树枝,就往里走。”赵砚交代清楚,不再多言,直接关上了院门。 听着门内脚步声远去,郑春梅气得直跺脚,心里暗骂:“死赵老三!我大冷天跑出来,你好歹给块饼子垫垫肚子啊!”却也只能无奈地转身离开。 赵砚回到屋内,周大妹连忙问道:“公爹,郑家嫂子走了?” “嗯,跟她说明白了,以后她不会随便来了。”赵砚淡淡道。 “那就好。”李小草松了口气,心直口快地说:“您都不知道,村里人现在说得可难听了……” “小草!”周大妹急忙打断她,使了个眼色。 赵砚眉头微蹙:“村里人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李小草意识到失言,连忙摇头。 “说!”赵砚语气一沉。 李小草对公爹心存敬畏,见他板起脸,只好硬着头皮道:“村……村里有些人嚼舌根,说公爹您……您借帮工的名义,占郑寡妇的便宜……” “还有呢?” “公爹,别听他们胡说!”周大妹赶紧打圆场,“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死的都能被他们说成活的!” 赵砚心里暗自摇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他守身如玉几十年,反倒让郑春梅拔了头筹。不过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知道,说闲话的不止是那些长舌妇,村里不少光棍和老男人,哪个不是眼巴巴地想凑到郑寡妇跟前献殷勤?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第63章 集市与契机 天还未亮透,赵砚便推着板车,踏着晨霜赶往富贵乡大集。他需要补充一些生活物资,更重要的是,利用系统商城进行交易,积累资金。 抵达集市时,天色已大亮,集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富贵乡附近有露天煤矿,但官府严禁百姓私自捡拾。这个时代,煤炭被称为“石炭”,民间使用尚不普遍,多因开采困难和运输成本高昂,尚未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赵砚推测,官府禁采,更多是出于对矿难和资源管控的考虑,而非因其已广泛使用。 他在集市上仔细搜寻,凭借系统提示,低价淘换到不少好东西: 【叮!发现野生羊肚菌干,估价八百文\/斤,总价值约两千文……】 【叮!发现野生松杉灵芝,估价两千文\/斤,总价值约四千五百文……】 【叮!发现完整兔皮三张,估价……】 一圈转下来,赵砚用带来的十斤粟米和一千二百文钱作为掩护,通过系统交易,再次净赚了约四十两银子。他不敢过于招摇,每次交易成功,都假装将物品放入板车上的竹篓,实则迅速存入系统仓库。 按照这个速度,资金破百两指日可待。他留意了一下毛小龙的摊位,并未发现其身影,心中略感可惜:“本想再交易一次,让余额一举破百的……”不过他也知足,将部分品质上乘的山货留下自用,其余尽数出售。对他而言,赚钱是为了改善生活,而非单纯囤积。 离开集市,赵砚直奔乡治所附近的官营木炭场。这里是富贵乡最大的木炭交易点,许多卖炭翁将辛苦烧制的木炭运来售卖,收购价被压得极低,仅比普通柴火贵一两倍。而官府转手卖给乡绅的价格却能翻番,至于乡绅使用的上等木炭,价格更是高昂,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烧炭耗时费力,利润微薄,卖炭翁的处境比樵夫更为艰难。 赵砚此行的主要目标并非木炭。他目光扫视,很快在角落发现了一堆乌黑的石炭(煤炭),心中暗喜。他走上前,对一位面色冷峻、像是管事的中年汉子拱手道:“这位官人,小人想买些石炭。” 那汉子抬了抬眼皮,语气生硬:“买石炭作甚?” “回官人,天寒地冻,想买些回去取暖。”赵砚早已想好说辞。 “要多少?” “先要一百斤试试,多了也买不起。”赵砚说着,递过一小串铜钱。 汉子数了数钱,对旁边两个力夫使了个眼色:“给他装车,分量给足点。” 赵砚将板车推到一旁等候,趁机竖起耳朵听那汉子与另一人闲聊。 “听说了吗?县尊大人过几日要下乡巡视。” “怎会不知?乡正昨日就通知各里正准备了。” 赵砚心中暗笑,这年代的官员下乡“考察”,果然也是提前打招呼,与其说是体察民情,不如说是让下面提前准备,免得失了体面。 那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便偏了。 “知道前些日子姚游缴为何要大张旗鼓去猪嘴山猎虎吗?” “不是说那老虎伤了人,为民除害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老虎又没进村伤人,是那几个猎户自己深入险地,乡里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山里去?另有隐情!” 年长些的汉子压低声音:“是为了讨好县太爷!听说咱们这位县太爷……偏爱纳妾,这妾室多了,身子难免亏空。那虎鞭、虎骨,可是大补之物……” “嘘!慎言!这话传出去,你我吃罪不起!”年轻些的连忙制止。 年长汉子也警觉地四下张望,瞥了赵砚一眼,见其似乎在专心等装车,才转而说起别的闲话。 赵砚心中恍然,暗骂一句:“果然如此!”为了巴结上司,投其所好,便兴师动众,征召民夫入山冒险,甚至葬送了几条人命。那些死去的壮丁,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被以服徭役的名义征召,死了也申诉无门,更别提赔偿。这世道的黑暗与不公,可见一斑。 “必须想办法往上爬,拥有自保和庇护家人的能力!”赵砚心中愈发坚定这个念头。同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眼下,或许就是个机会?” 他心念一动,进入系统商城,花费六百文,购买了十粒用小瓷瓶盛装的“强身健体丸”(避免直白药名,用更隐晦的称呼),此药据说有固本培元之效。他将瓷瓶小心收好。 此时煤炭已装车称重。赵砚走到那两位闲聊的汉子面前,客气地询问:“二位官人,打扰一下,请问姚游缴此刻可在治所内?” 被打断聊天的两人面露不悦,年长那位皱眉道:“你找姚游缴何事?” 赵砚恭敬回答:“小人是小山村的赵砚,与姚游缴相识。此次特地从乡下带了些新鲜山货,想呈给姚游缴。” “你认识姚游缴?”两人将信将疑。 赵砚点头,语气诚恳:“是的,姚游缴吩咐过,若得了好山货,可随时送来乡里。”说着,他掀开背篓一角,露出里面品相不错的菌菇。 两人见状,脸色缓和不少。年长汉子指了指里面:“姚游缴在值房,你直接进去吧。” “多谢二位!”赵砚拱手道谢。年长汉子想了想,又对装车的力夫补充了一句:“老牛,给这位老乡的秤给足些。” 赵砚推着板车进入治所院落,向守卫说明来意后,被引至姚应熊的值房外通报。 此时,姚应熊正在查看邻乡送来的公文,眉头紧锁。邻乡与大关山接壤,山中有匪寇盘踞。据报,山匪蠢蠢欲动,可能于年前下山劫掠,以过个“肥年”。作为主管治安的游缴,剿匪是其职责所在,但山匪凶悍,剿匪风险极大,姚应熊内心并不愿冒险。可若真让匪患成灾,他必定难辞其咎,压力巨大。 前番猎虎失利,他已遭乡正训斥。若治安再出大纰漏,即便他出身本乡大族姚家,恐怕也难保官位。游缴虽非乡里最高官职,却掌有实权(乡兵),对家族发展至关重要。一旦失势,后果不堪设想。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手下乡兵来报:“姚游缴,外面有个自称小山村赵砚的人求见,说是给您送山货来了。” “赵砚?”姚应熊略一思索,想起了那个重情重义、献上蜂巢的老汉,印象颇佳。他放下公文,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砚走进值房,恭敬行礼:“小民赵砚,见过姚游缴。” 姚应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老赵啊,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山野珍品?” 第64章 投石与问路 赵砚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一些晒干的菌菇:“姚游缴,这是山里采的鲜菌子,晒干了味道更醇厚,给您尝尝鲜。” 姚应熊瞥了一眼,只是些寻常山菌,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这东西在乡下人眼里是山珍,在他眼里却稀松平常。不过想到赵砚特地跑来乡里找他,这份心意还是领了,便点点头:“老赵有心了。不过这菌子常见,可比不上你上次送的蜂蛹稀罕,给不了高价。” “姚游缴误会了,”赵砚笑着摆手,“这菌子是给您尝鲜的,不值几个钱。我今天来,是另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哦?什么东西?”姚应熊来了兴趣。 赵砚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真正的好东西,在这里面。” 姚应熊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往里一瞧,只见里面装着几粒深褐色、黄豆大小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是……药丸?治什么的?” 赵砚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姚游缴,这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的方子。男人用了,精神焕发,夜里有劲;上了年纪的人用了,能感觉身子骨暖和一些,走路腿脚都利索些。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壮阳药?”姚应熊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审视。 “比寻常的虎骨酒、鹿茸膏要温和,也更见效。”赵砚解释道,“不伤根本,重在调理。这是我早年偶然救了一位落魄的游方郎中,他临别时赠我的几个秘方之一。说是日后若遇难处,或可凭此谋生。这方子用料讲究,配比复杂,我攒了许久才凑齐材料制成这么几丸。” “你试过?”姚应熊追问。 赵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低声道:“不瞒姚游缴,我……我年轻时落下过病根,身子一直有些虚。那郎中走前留过几丸试用,我服后确实感觉大不一样,身上有劲了,连带着多年的老寒腿都轻快不少。村里人都知道我以前身子弱,但他们不知道是这药的功劳。” 姚应熊盯着赵砚的脸,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五六分。他久在乡里,接触三教九流,知道有些民间偏方确实有奇效。若此药真如赵砚所说,既能助兴又不伤身,对那些富贵人家、尤其是某些有难言之隐的贵人来说,价值可就大了。他立刻想到了县衙里几位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的老爷…… “你打算卖什么价钱?”姚应熊不动声色地问。 “姚游缴这是哪里话!”赵砚连连摆手,语气诚恳,“上次您高价收我的蜂货,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感激还来不及。这几丸药,是我的一点心意,万万不能收钱!” “一码归一码。”姚应熊摆摆手,态度却很坚持,“上次是买卖,公平交易。这次是药,入口的东西,性质不同。这样吧,药我先收下。但谨慎起见,我得先确认药效。若果真如你所说,我必不会亏待你。到时候,我亲自去小山村找你详谈,如何?”他担心赵砚觉得不被信任,又补充道:“老赵你别多心,并非不信你,只是药物关乎性命,稳妥些总没错。” “应当的,应当的!”赵砚立刻表示理解,“姚游缴考虑周全。这药虽好,但也需因人而异,体弱者或年迈者用量需格外谨慎,切不可贪多。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补药也经不起滥用,身体底子好才是根本。” “说得在理。”姚应熊点点头,对赵砚的实在又添了几分好感。他沉吟片刻,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子,塞到赵砚手里:“这钱你拿着,算是定钱。若药效确凿,后续再议。” “这……这太多了,使不得……”赵砚推辞。 “拿着!”姚应熊语气不容置疑,“你辛苦制药也不容易。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姚某人了。” 赵砚这才“无奈”地收下银子,躬身道:“那就多谢姚游缴了。” “还没用午饭吧?留下一起吃个便饭?”姚应熊客气地邀请。 “不敢叨扰,不敢叨扰!姚游缴公务繁忙,小人这就告辞。”赵砚连连摆手,背起竹篓恭敬地退了出去。他心知这只是场面话,阶级差距摆在那里,一瓶药还不足以让他登堂入室同桌而食。 姚应熊也没强留,跟着送到衙门口。门外办事的人见到姚应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问好:“姚游缴!” 姚应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赵砚停在旁边的一辆破旧板车上:“老赵,这是你的车?” “是,姚游缴。入冬天冷,家里想备点石炭取暖。”赵砚答道。 姚应熊转头对刚才闲聊的两个差役吩咐道:“你们俩,去给老赵的板车装满石炭。记着,以后老赵来乡里买炭,按半价算。”些许石炭,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却能顺手做个人情。 “是!姚游缴!”两个差役连忙应声,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抢着上前帮赵砚铲煤,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赵老哥,方才多有怠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砚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连连道谢:“有劳二位兄弟,有劳了!”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姚应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这两个前倨后恭的差役恨不得把他供起来。赵砚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 很快,板车就装满了上好的块煤。其中一个差役更是悄悄塞给赵砚几十文钱,赔着笑脸道:“赵老哥,一点心意,方才得罪了。” 赵砚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转手又拿出二十文塞回给那差役,笑道:“兄弟们辛苦,这点钱拿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姚应熊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赵砚,不仅做事有章法,为人也颇为圆融会来事,是个可以打交道的人。 目送赵砚拉着沉重的板车离开后,姚应熊回到衙内,心中已有了试药的人选。他手下有个叫朱老五的班头,今年三十五六,正值壮年,却有个难以启齿的隐疾——不举。为此他没少寻医问药,却始终不见起色。此事知道的人极少,姚应熊恰是其中之一。 他找来朱老五,将瓷瓶递给他,低声道:“老五,这药你拿回去试试。据说对男人那方面的毛病有些效用。” 朱老五接过药瓶,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又带着期盼的光芒:“游缴,这……真有用?” “试试无妨。若有用,你再来告诉我。”姚应熊拍拍他的肩膀。 赵砚拉着满载煤炭的板车,行走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十分吃力。走出乡集一段距离,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迅速将大部分煤炭收进了系统仓库,只留了浅浅一层铺在板车底做样子。顿时轻松了许多。 快到村口时,他才将大部分煤炭重新取出。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卸车,就听见村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徐大山粗犷的喊声:“各家各户听着!村老有要紧事宣布,都到村口大槐树下集合!快点!” 第65章 风起与立身 赵砚皱了皱眉,不知村老们又要宣布什么事。他交代周大妹和李小草将板车上的煤炭搬进厨房妥善存放,自己则快步向村口走去。 村口大槐树下,村民们已聚集得七七八八。三位村老——徐有德、王老栓、吴老贵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 “有德叔,这么急叫大家来,出啥大事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徐有德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才高声道:“乡亲们,安静!乡里刚传来文书,大关山那边的山匪近来活动频繁,为防患于未然,保境安民,乡里下令,各村须将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编练成民兵,择日开始操练,直至匪患平息!”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练兵?!” “有德叔,不会是让咱们去打山匪吧?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有刀有马的,咱们这不是去送死吗?” “是啊,咱们种地的,哪会打仗啊!” 赵砚在乡里时就隐约听到风声,没想到乡里的动作这么快。组织民兵在大康朝并不稀奇,农闲时抽丁训练是常事,所谓“寓兵于农”。但这些村兵缺乏正规装备和训练,真要面对凶悍的山匪,确实是以卵击石。 “吵什么!都给我安静!”徐有德板起脸,厉声喝道,“这是乡里的命令,谁敢不从?有意见的,站出来说!”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顿时噤声,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练兵是为了自保,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去剿匪!”徐有德缓和了一下语气,“大关山离咱们村远着呢,山匪未必会来。就算真来了,还有乡里的官兵顶着。让你们操练,是让你们有点防备,不至于任人宰割!谁要是不情愿,我就报上他的名字,让他去乡里跟官爷解释!” 一听可能被送去乡里,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去乡里往往意味着更苦的差役甚至被征去前线,谁都不愿意。 “叔,我们没意见,练,一定练!” “对,听村老的安排!” 见众人服软,徐有德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按户头算,咱村符合年龄的男丁约有一百六十人。乡里要求编成八个小队,每队设小队长一人。大队长由我担任,王老栓和吴老贵任副大队长。” 一听要选小队长,原本还愁眉苦脸的不少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既然躲不过,若能当上小队长,好歹也算是个“官”,在村里能有些话语权。顿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毛遂自荐的声音。 “有德爷,我力气大,能当队长!” “栓叔,选我,我跑得快!” “贵爷爷,我听话!” 赵砚心里有些烦躁。这民兵训练势必会占用他大量时间和精力,耽误他改善家计的计划。但身为村中一员,他无法置身事外。 徐有德看着踊跃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都别急!现在先按住处远近分队,分好队明天再议小队长的人选。有心想当队长的,明天可以自荐,由我们三位大队长共同裁定。” 赵砚心中冷笑,这分明是给暗中操作留了空间,恐怕少不了有人会去走动关系。 很快,队伍分好了。赵砚被分在第八队,一看队员,多是些半大少年或上了年纪的老者,显然是被人为组合成的“老弱”队。 “队伍分好了,今天就到这,明天一早原地集合!散了吧!”徐有德挥手宣布。 人群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已有人开始在各队中拉拢关系,为明天的竞选做准备。 “赵三叔,”一个年轻后生凑到赵砚身边,是村东头严家的二小子严大力,才十九岁,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我打算争这八队的队长,您没意见吧?” 赵砚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大力你想当队长是好事,年轻人有担当,叔支持你!” 严大力本以为赵砚会有些想法,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想村里传言他懦弱无能,看来不假。他拍了拍赵砚的肩膀,带着施舍般的口气说:“赵三叔你放心,我当了队长,肯定照顾你年纪大,不让你干重活。” 赵砚连连点头称谢,转过身,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本无意争这个虚名,但深知村里人情势利。若让严大力这种愣头青当了队长,自己在这“老弱队”里恐怕更没好日子过。小队长虽小,却也是权力,至少能让自己在训练中少受些掣肘。 晚上躺下后,周大妹忧心忡忡地小声对赵砚说:“公爹,今天……今天奶奶在村里跟人念叨,说您不孝顺,有钱了也不接济老宅。” “肯定是老四媳妇在背后挑唆。”赵砚心中不悦。 李小草也怯生生地补充:“四叔也在外面说,说您不认亲娘,反倒去巴结外人……” “哦?他们这么快就知道我认周大娘做干娘的事了?”赵砚有些诧异,周老太不像是个嘴快的人。 “不是,他们是瞎猜的,故意往您身上泼脏水。”周大妹气愤地说。 赵砚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找个机会,就把我认周大娘做干娘的事,大大方方地说出去,让村里人都知道。” “啊?那……那奶奶知道了,岂不是更生气?”李小草担心道。 “我赵砚行事光明正大,认干亲是为了报答恩情,有何不可?是我没给老宅养老钱?还是我没尽到儿子的本分?”赵砚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不是想污蔑我吗?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把污水也泼到周大娘头上!” 周家三代忠烈,在村里乃至乡里都受人敬重。他赵砚的两个儿子也是战死沙场。这份忠义之名,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老宅那边若敢肆意诋毁,不用他出手,村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正好借此机会,将认干亲的事坐实,也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第二天上午,村口再次聚集了所有男丁。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关于小队长人选的猜测和各种小道消息早已传开,连不少妇女儿童也跑来围观。 一百多人勉强站成八堆,但大多数人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歪歪扭扭,毫无气势可言。 徐有德站在前面,朗声道:“现在开始选小队长!从一队开始,想当队长的,站出来自荐,然后由我们三位大队长定夺!” 赵砚冷眼看着徐有德那副故作公正的姿态,心中不屑。这老家伙,迟早要让他知道,村里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 一队的竞选颇为热闹,几个年轻后生争相表现,最后毫无悬念地由徐有德的儿子徐大山当选。徐大山得意洋洋地发表了几句“带领大家保卫村庄”的套话。 轮到二队时,赵砚注意到人群外的郑春梅也来了,正默默看着。而二队里的马大柱,则紧紧攥着拳头,目光不时瞟向郑春梅,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他急需这个小队长的位置来改变自己在村里的狼狈处境,或许……也能让郑春梅对他另眼相看。 第66章 竞选与落定 “现在开始竞选第二小队队长!”徐有德高声宣布。 话音刚落,马大柱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我!马大柱,竞选第二队队长!我……我箭法还行,可以教大家射箭!我还会用竹子做弓,要是山匪真来了,咱们也能有点防身的本事!” 他急切地说了一大通,但底下村民反应平平。赵砚在一旁听着,心中不以为然。真遇上凶悍的山匪,第一要务是躲藏保命,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山匪有马有刀,靠几把粗制的竹弓就想对抗?未免太天真了。 然而,出乎赵砚意料的是,经过短暂的“商议”,徐有德等人竟然真的宣布马大柱当选第二小队队长。 “我……我当选了!”马大柱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中的郑春梅,恰好郑春梅也望向这边。他顿时觉得无比自豪,仿佛已经赢得了美人的青睐。 可他哪里知道,郑春梅的目光只是扫过他,最终落在了人群里的赵砚身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赵砚也注意到了这目光,心中有些不快。这郑寡妇,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般看他,难道不怕村里人说闲话吗?看来得找个机会,再跟她好好“谈谈”规矩。 接下来的几个小队竞选,过程大同小异,结果也多是内定,显得颇为乏味,赵砚听得都有些昏昏欲睡。 人群中,严大力的娘紧张地拽着丈夫的衣袖:“他爹,下一个就是八队了,你说咱家大力能选上不?” 严老头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梗,故作镇定:“放心吧,大力不是说了嘛,队里的人都支持他,八九不离十!” “要是真能当上队长就好了,咱家可从来没出过个能管事的。”严大娘满是期盼。 “瞧你这点出息!”严老头嘴上嫌弃,心里却也七上八下。昨晚儿子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当选,他也激动得半宿没合眼。 站在队伍里的严大力同样紧张万分。他知道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在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也在人群里,更重要的是,他未来的老丈人也在八队。他绝不能丢脸,一定要选上队长,扬眉吐气! 当徐有德终于喊出“第八小队竞选开始”时,严大力第一个冲了上去,因为太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我叫严大力!我力气大,年轻,还……还会几手拳脚功夫!选我,准……准没错!” 他这番磕磕巴巴的自荐,引得周围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人群中有人起哄道:“大力,你先回家让你爹娘教你把舌头捋直了再来竞选吧!”顿时引起一片哄笑。 严大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严老头在下面气得大骂:“放你娘的屁!我家大力是紧张!谁紧张不结巴?再说了,村里谁不知道我家大力孝顺能干,一个顶仨!八队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他这话一出口,几乎把八队其他人都得罪了。赵砚心中冷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情商,堪忧。 徐有德也皱起眉头,呵斥道:“都安静!竞选队长是严肃的事,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待众人安静下来,徐有德让严大力先站到一边,接着又有三个人上台自荐。 “八队还有没有人要自荐?”徐有德例行公事地问道。 这时,赵砚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严大力一愣,急道:“赵三叔,您……您不是说支持我吗?” 赵砚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其他队都有好几个人争,咱们八队也不能太冷清不是?放心吧大力,我这一把年纪了,就是凑个数,村老们肯定选你这个年轻力壮的。” 严大力一想也是,赵三叔年纪大了,身子骨看着也不壮实,村老们没理由不选自己这个年轻后生。 看到赵砚上台,张小娥激动地扯了扯周大妹的袖子:“嫂子,快看!公爹上去了!” 周大妹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你说……公爹能选上吗?” 一旁前来观战的周家老太笃定地说:“我看行!这些人里头,就数三儿最沉稳,最有见识!” 郑春梅的眼神则更加幽怨复杂。她内心也希望赵砚能选上,这样或许能对她家有所照应。按照规矩,家里若没有男丁参加民兵,女眷就需要出工,比如给队员们浆洗缝补衣物。若不想出工,就得缴纳粮食抵偿。她家哪有余粮?只能出工受累。 有人盼着赵砚当选,自然也有人不乐意。刘家、王家,还有那些一贯瞧不起赵砚的人,都在心里暗自嘲讽他不自量力。特别是赵义,吊着受伤的胳膊,冷着脸低声道:“我家三宝都没选上,他凭啥?” 赵家老太太也嘟囔着:“可惜我家大宝不在村里,要不然,这队长肯定是他当!” 赵砚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赵砚,大家都认得。若山匪真的来了,我的想法是:各家各户,提前把值钱的家当藏好,明面上放些不值钱的东西。真到了不得已时,破财消灾,或许能保平安。家里有年轻媳妇、姑娘的,这些日子尽量少在外抛头露面。山匪在山里日子苦,见了年轻女子,难保不起歹心。若能提前防备,或可免去灾祸。若我当选第八小队队长,定会带领大家,首要目标是活下来,并尽力将各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他说完,便平静地走下台。不少村民陷入了沉思。赵砚的话虽然不中听,却点破了残酷的现实。靠他们这些缺乏训练的村民去跟山匪硬拼,胜算渺茫。历史上小山村也不是没被山匪劫掠过,只要不激烈反抗,交出财物,通常能保命。最危险的,确实是赵砚提到的女眷安危。 严老头却嗤之以鼻:“没胆色的东西!山匪来了就知道躲?那要你这队长有啥用?” 严大娘也帮腔:“选我们家大力!让我们家大力教你们真本事,保护村子!” 刘家婆娘尖声道:“赵老三不行!不能让他当队长!” 王家老太太也摇头:“赵老三人太怂,让他带队,别说保护村子,别把咱们都卖了就好!” 赵义倒是没公开反对,私下骂归骂,明面上他不能这么说。其实,若赵砚真当了队长,对他们家或许还有好处。他内心矛盾,既希望赵砚当选得些实惠,又不愿看到这个兄弟得意。 赵家老太太也板着脸没说话,心思难测。 周大妹和李小草紧张地看着台上交头接耳的三位村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徐有德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经过我与两位副队长的慎重商议,我们三人一致认为,最适合担任第八小队队长的人是——” 严大力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准备接受众人的祝贺。 “——赵砚!” 当徐有德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严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第67章 风波与定策 徐有德宣布赵砚当选第八小队队长的声音刚落,严大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赵砚喊道:“村老!凭什么选他不选我?我年轻力壮,哪点比不上他一个老头子?” 严老头也立刻跳出来帮腔,愤愤不平:“就是!这不公平!赵老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性子软和,他怎么能当队长?他配吗?”他本想说更难听的话,但碍于场合,临时改了口。 严大娘也跟着起哄:“肯定是赵老三走了后门!不然村老怎么会选他?” 见严家人公然质疑,赵义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反驳:“放屁!我三哥为人正派,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他虽然私下对赵砚有怨气,但对外还是要维护自家兄弟的颜面。 周大妹也气愤地开口:“我公爹是凭本事当选的,你们别血口喷人!” 李小草气得小脸通红:“就是!公爹才不会走后门!” 人群中,郑春梅也鼓起勇气声援:“赵叔做事有章法,他当队长,我没意见!” 麻家老太太也附和道:“三儿为人仗义,我老婆子也觉得他行!” 周家老太见不得赵砚受委屈,拄着拐杖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竞选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进行的,三位村老共同裁定。你们严家没选上就胡乱攀咬,是把全村人都当瞎子傻子吗?说话要凭良心!”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站出来指责严家胡搅蛮缠。严老头夫妇见惹了众怒,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不敢再大声嚷嚷。 严大力却觉得脸上挂不住,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冲着赵砚吼道:“老赵!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谁赢了谁当这个队长!” 赵砚面色平静,淡淡一笑:“大力,拳怕少壮,我承认打不过你。可你拳头再硬,能硬得过山匪的钢刀吗?当队长,靠的不是个人勇武,而是脑子,是如何在危难时保全更多乡亲的性命和家当。这架不用比,我认输。” “怂包!连打都不敢打!”严大力见赵砚避战,更加不屑。 他转而向徐有德申诉:“村老,您看,他自己都认输了……” “你给我住口!”徐有德气得用拐杖重重顿地,脸色铁青,“队长人选是我们三位村老反复斟酌后共同决定的!你是在质疑我们偏袒不公吗?你若真觉得自己本事大,我可以举荐你去乡里的防护队效力,那里正缺你这样的‘猛将’!” 一听“乡里防护队”,严大娘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能去乡里!”严老头也慌了神,赶紧服软:“有德叔息怒!大力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您老!这队长我们不要了,我们认栽!” 王老栓和吴老贵本来因为收了赵砚一点心意(并非贵重物品,而是如一些自家做的吃食或帮忙干点零活等情谊表示)而有些过意不去,此刻被严家这么一闹,那点愧疚也变成了恼怒。王老栓厉声道:“什么叫你们不要了?这队长是你们想要就能要,想不要就不要的吗?简直是胡闹!” 吴老贵也斥责道:“严老蔫,你糊涂,你儿子比你更糊涂!就这莽撞性子还想当队长?除非我们三个老家伙都不中用了!” 严老头见三位村老动了真怒,生怕儿子真被送去乡里那危险之地,赶紧走到严大力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混账东西!还不快给三位村老磕头认错!” 严大力此刻也意识到闯了祸,不敢再犟,慌忙跪下磕头:“村老恕罪!小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赵砚冷眼旁观,心中明了。这便是人情世故的力量,既然三位村老认可了他,自然会维护决定的权威,无需他亲自下场与严家争执。 徐有德看向赵砚,语气缓和了些:“三儿,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村老,年轻人气盛,一时想不通也是常情。关键时期,咱们村最需要的是团结。若非三位村老这些年殚精竭虑,带领大家防备,咱们小山村怕是早遭过几回劫了。眼下应以御匪为重,我看,念在他是初犯,又是为了村务心急,这次就算了吧。” 他这番话,既给了三位村老台阶下,捧了他们的功绩,又彰显了自己以大局为重的气度,可谓滴水不漏。 三位村老听了,心中十分受用,连连点头。徐有德顺势道:“既然你们队长为你求情,这次便作罢。严大力,你若再不服管教,破坏村里团结,休怪我不讲情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严大力连忙保证,灰溜溜地爬起来回到了队伍里。他看到家人失望的眼神,尤其是心仪姑娘那皱起的眉头,心中对赵砚的怨恨更深了,暗暗发誓:“老赵头,你等着!这个队长,我绝不会让你当得顺心!” 待众人散去,八位新当选的小队长被召集到村中祠堂。 众人落座后,徐有德开始布置任务:“为了防备山匪,从即日起,八个小队需轮流负责日夜巡逻。此外,还要在村外关键路口设置暗哨,日夜监视。这些都需要人手。” “我们商议后决定,八个队两两一组,轮流值勤。这样其他队伍也能有时间忙自家农活或进行训练。但有一点,所有队员不得无故远离村庄,离村必须提前向小队和村老报告。有异议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徐有德目光扫过众人。 赵砚第一个表态,语气恭敬:“村老安排周详,我等没有异议,一切听从吩咐。” 三位村老暗自点头,愈发觉得选赵砚没错,懂事、识大体。 马大柱心里暗骂一句“马屁精”,嘴上却不敢怠慢,紧接着大声道:“我马大柱坚决服从村老安排!” 其他队长也纷纷表态,一个比一个声音洪亮。 “好!”徐有德满意地点点头,“既无异议,便照此执行。每日需保证至少一个时辰的集中操练。巡逻按单双日配对,比如一队今日白天巡逻,下次便轮到晚上,以此类推,公平轮换。今日由一队负责白班,三队负责夜班……” 离开祠堂,赵砚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训练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若是全村集中操练,想偷懒都难。眼下大家普遍吃不饱,体力不济,过度训练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真遇到山匪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中也有一丝无奈。明州府虽有数千驻军,却难以威慑到这偏远山村。官府通常不会为了小股山匪轻易出兵,一来耗费钱粮巨大,二来剿匪功劳有限,风险却不小。那些将军们,若非出现大规模民变,是绝不会轻易动兵的。 “老赵,等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赵砚回头,是第六小队队长牛大雷。两人算是从小认识,但交往不深,关系平淡。牛大雷能被选上,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在村里颇受尊敬。 牛大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赵,咱俩以后是搭档了,得多照应。不瞒你说,我做木工活还行,可这当队长带人,我心里实在没底。你……你能不能教教我,这队长该怎么当?” 第68章 驭众与立威 牛大雷为人憨厚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手艺好,也肯虚心求教。他既然开口请教,赵砚也乐意指点一二。他揽住牛大雷的肩膀,边走边说:“边走边聊。” “那敢情好!”牛大雷连忙跟上。 “练兵这事,强求不得。”赵砚开门见山,“大家肚子都填不饱,你让他们累死累活地操练,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对!老赵,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牛大雷一拍大腿,愁容满面,“可不练吧,又怕村老那边不好交代;练吧,底下人肯定怨声载道,我这队长难当啊!” 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马大柱扯着嗓子在喊:“二队的!都给我过来列队!准备操练了!”有几个队员磨磨蹭蹭不情愿,马大柱张口就骂,摆足了官威。赵砚看在眼里,心中摇头。这些小农乍得权力,能把持住本心的没几个。像牛大雷这样能体恤队员难处的,算是难得的清醒人。 “村老要的,无非是个态度。”赵砚点拨道,“他又没说非得在村里大张旗鼓地练。你可以把队伍拉远些去巡逻,回来就说是在外面进行了拉练。难道你的队员还会去揭穿你?若是不用巡逻的日子,我建议你带着队员进行另一种演练。” “演练什么?”牛大雷好奇地问。 赵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牛大雷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高!老赵,你这法子实在是高!” 赵砚继续道:“还有,你可以把队伍分成两个小组,每组八九个人。一个小组负责上午巡逻,另一个负责下午。这样既能保证有人值守,也能让队员们轮流休息,免得一大帮人整天在外头吹冷风,容易生病。” “至于晚上巡逻,更要谨慎。白天山匪未必敢下山,晚上就难说了。一定要带上铜锣,发现情况立刻敲响。最好安排一队人在村口附近值守,另一队在村里随时准备接应。一旦有警,要第一时间唤醒全村人!” 牛大雷听得连连点头,紧紧握住赵砚的手:“老赵啊,真没想到你肚子里有这么多干货!我今天算是学到真东西了!” 赵砚笑了笑:“咱们是搭档,只有配合好了才能少出错。接下来多磨合,只要轮到咱俩当班的时候不出纰漏就行。” “是这个理儿!太谢谢你了,老赵!”牛大雷感激地说,“以后有啥事你尽管开口,只要我牛大雷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赵砚点点头:“去吧,按咱们商量的来。” 回到家,周大妹已经热好了饭菜。“公爹,刚才……奶奶和四叔来过了。” “他们又来闹事了?”赵砚皱眉。 “那倒没有。”周大妹连忙摆手,“奶奶就是让您抽空回老宅一趟,说大伯这两天可能要回家了。” 赵砚嗯了一声。即便心里再不情愿,他也不能在人前崩了“孝子”的人设。况且,老大赵仁如今半身不遂,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先吃饭。下午我要带队员操练,待会儿我把烧瓦要注意的几个关键点告诉你们,你们照着做。”赵砚坐下说道。 “公爹,练兵辛苦,您多吃点。”李小草说着,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都夹到了赵砚碗里,堆得满满的。 吃饱歇息片刻后,赵砚出门召集第八小队的队员。十九个人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没几个脸上是情愿的。尤其是严大力,磨蹭到最后才来,翻着白眼,一脸“别惹我”的表情。 赵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都不乐意练兵。说实话,我也不乐意。肚子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折腾?”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是,”赵砚话锋一转,“山匪可能要下山了。虽然不一定会来咱们小山村,可这两年光景差,保不齐他们会跑到更远的地方抢掠。别指望乡里会派兵来救咱们,等官兵到了,山匪早跑没影了。所以,咱们得靠自己!”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旦山匪真的进村,咱们不敢说能保住全村,但最起码,要想法子保住自家人,少受祸害!所以,咱们接下来的‘练兵’,不是练什么花架子把式,而是演练如何在危险来时,最快地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把损失降到最低!” “都别存着侥幸心理,觉得山匪不会来,或者来了也轮不到自家倒霉。这种想法,最要不得!” 人群里的严大力小声嘟囔:“怂包软蛋,就知道躲……” 他话音未落,周围好几道冰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严大力吓了一跳:“看……看我干啥?我说错了吗?” 没人接他的话茬。但队员们心里都清楚,赵砚说的句句在理。不少人原本抵触的情绪,反而减轻了些。 “赵队长,那咱们具体该咋做呢?”一个队员问道。 “赵队长说得对!”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队里的篾匠潘大头,手艺不错,家里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出嫁,正打算给小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咱们饿得脚软手软,跟山匪拼命就是送死!学点保命的法子实在!” 赵砚点点头:“先别急。在告诉大家怎么演练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向他。 “我准备在队里选一个副队长,再选两个小组长。”赵砚朗声道,“我不在或者有事的时候,副队长可以接替我的工作。两个小组长,各带八九个组员,负责具体事务。” 此话一出,第八小队顿时骚动起来。队员们眼中都露出惊喜和期盼的神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职位”,虽然小,但在队里也能有些话语权。 严大力更是大喜过望,急忙喊道:“老赵!选我!这次你说什么也得选我当副队长!” 不少队员闻言,心中暗自冷笑。你这家伙,连句“队长”都不愿意叫,凭什么让你当副队长?当赵队长是傻子吗? “队长!副队长我不敢想,我想当个小组长!” “队长,我也可以试试当小组长!” 一时间,众人对赵砚的称呼全都变成了“队长”,态度恭敬了不少。 赵砚心中淡然一笑。他在前世能管理偌大的企业,难道还驾驭不了这二十人的小队伍? “都别急。”赵砚抬手压了压喧哗,“这副队长,需要个稳重、有担当的人。小组长也一样,不仅要听我指挥,更要能理解我的想法,带着组员把事情做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做不到这一点的,现在就可以不用举手了。” “那不就是让你当你的狗腿子吗?”严大力脱口而出,瞪大了眼睛。 话音刚落,周围再次投来一片冰冷的目光。 “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非要想着当狗呢?”赵砚两手一摊,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大力,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我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是想带着大伙儿在乱世里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看向严大力,语气诚恳:“这样吧,如果你觉得你能做得更好,我可以暂时退出,让你来当这个代理队长。只要队员们认可你,我自愿让位。如何?” 严大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你说真的?” “这么多人看着,我赵砚说话算话。”赵砚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位置,“你上来,代我给大家讲讲,接下来该怎么操练,怎么防备山匪吧。” 第69章 立威与密约 严大力见赵砚真的让出位置,心中狂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挺起胸膛,信心满满地对众人说道:“大伙儿听着!咱们八队也不能比其他队差!从今天起,我带着大家好好操练!每天练足一个时辰,把身子骨练结实了,等山匪来了,咱们就……” “练个屁!”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粗嗓门打断,“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有那力气,不如省下来多刨两下地!跟你练能练出啥名堂?” “就是!严二愣子,你赶紧滚下来!没大没小的东西,赵队长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连做人道理都不懂,还想当队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快下来!”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片斥责声,矛头直指严大力。众人早就看不惯他刚才对赵砚的态度,此刻更是毫不留情。 严大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骂懵了,涨红了脸辩解道:“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你个头!少在这儿假惺惺!滚下去!”众人骂得更凶了。 眼看群情激愤,严大力的脸色由红转青,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无力反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服众,反而激起了众怒。 赵砚见状,抬手虚按一下,喧闹声立刻平息。他看向严大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力,看来大家对你的方法不太认同。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回队伍里吧。” 严大力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但面对众人的目光和赵砚的威严,他只能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心中对赵砚的怨恨更深了。 “闹剧到此为止。”赵砚目光扫过肃立的队员,“现在开始任命队内职务。” 众人立刻挺直腰板,神情专注。 赵砚朗声道:“副队长,由潘大头担任!” 潘大头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我当副队长?” 赵砚点点头,继续宣布:“第一小组组长,蒋窝瓜;第二小组组长,胡大年!” 这三人都是村里公认的本分人,没什么歪心眼。被点名的三人喜出望外,连忙出列:“谢谢队长信任!” 没被选上的人则面露失落。 赵砚环视一周,补充道:“这只是初步任命。副队长和组长不是铁饭碗,若是不能胜任,随时可能更换。没选上的队员也不必气馁,只要表现好,人人都有机会!” 这话一出,潘大头等三人心中一凛,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听从指挥,好好干。而其他队员看向新上任三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竞争意味。赵砚这一手,既确立了核心,又激发了全队的积极性。 分好组后,赵正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天不亮在此集合,进行第一次演练。演练完毕,该忙自家活的就去忙。” “是,队长!”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比刚才整齐洪亮了许多。 解散后,八队的队员看着其他小队还在队长呵斥下苦练不休,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不由得暗自庆幸,摊上了赵砚这么个通情达理的队长。而其他小队的队员看到八队如此轻松,再对比自家队长的严苛,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牛大雷早就和赵砚通过气,见八队解散,他也立刻宣布六队解散。六队队员无不称赞牛大雷体恤下情。 赵砚回到家,第一窑瓦片已经烧制完成,但损坏率将近一半。周大妹一脸自责,李小草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别哭,几片瓦而已,坏了再烧就是。”赵砚安慰道,“可能是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我们调整一下。总结经验,下次就能烧得更好。” “可……可这也太可惜了。”李小草抹着眼泪说。 “碎瓦也有用处。”赵砚摆摆手,“把大块的挑出来,到时候嵌在院墙顶上,能防贼攀爬。” 他指挥着重新装窑,这次减少了煤炭用量,缩短了烧制时间。开窑后,成功率明显提高,一百片瓦只坏了十几片。敲着叮当作响、质地坚硬的瓦片,赵砚满意地点点头:“天黑前还能再烧一窑。烧完的煤渣别浪费,铲进灶膛里还能烧炕取暖,一举两得。” 忙活到天黑,一共烧了三窑,得了近二百五十片瓦。估算下来,要铺满整个屋顶大概需要一千片瓦,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工。反正近期不能随意出村,赵砚打算趁此机会把家里的各项设施都完善起来。 吃晚饭时,赵砚对两女说:“我打算悄悄在后山找个隐蔽的地方,挖个能藏身的山洞。万一……我是说万一山匪真的进村,你们就往后山跑,躲进洞里,等安全了再出来。” 周大妹担忧地问:“公爹,来得及跑吗?” 赵砚一想也是,等巡逻队发现山匪,恐怕人都到村口了。“那就在后院茅厕旁边挖个地窖,虽然气味不好闻,但关键时刻能保命。”重活一世,赵砚格外惜命,他绝不会去跟山匪硬拼。 他走到后院,在茅厕旁的墙角做了个记号:“明天晚上就开始挖。” 天色彻底黑透,寒风刺骨。郑春梅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队,来到了后山岔路口。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巡逻队会巡到后山来。好在巡逻队主要在村内和外围活动,后山深处一般不会来。 正当她紧张张望时,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迅速拉向旁边的树丛。郑春梅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就听到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想把人都引来吗?” 是赵砚!郑春梅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又气又怕,用力捶了他一下:“你想吓死我啊!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赵、大、队、长!”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幽怨。 赵砚松开手,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黑暗中,郑春梅有些害怕,紧紧抓住赵砚的胳膊。后山埋着村里很多逝去的人,包括她的公参和丈夫都葬在这附近。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赵砚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口停下。这个洞不是他挖的,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稍加修整的,不大,里面有些石块和烧过火的痕迹,应该是村民进山干活时避雨歇脚的地方。 赵砚点燃一支带来的短蜡,洞里顿时有了昏黄的光亮。他问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郑春梅脸一红,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厚布,铺在洞内一块较为平整的地上,低声抱怨:“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后山洞穴不少,偏选这个……” “怎么?这洞有问题?”赵砚皱眉。 郑春梅懊恼地低语:“我公参……就葬在这山坡上面不远。你说呢?” 赵砚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我没想那么多。那……要不换个地方?” 郑春梅又冷又饿,实在不愿再动弹,只想尽快办完事,或许能得些吃的。“算了……就这儿吧。”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公参,棒子他爹……我也是为了活命,为了把孩子们拉扯大……你们……你们会原谅我的,对吧?” ……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郑春梅感觉喉咙有些干哑,身上也有些地方隐隐作痛。她有些委屈地小声说:“说话就说话……你……你刚才掐我做什么?” 赵砚整理好衣服,语气严肃地重申:“刚才跟你说的规矩,都记牢了没有?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不知分寸,让人看出端倪,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第70章 夜谈与抉择 郑春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心里有些委屈,小声嘟囔:“我……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就不能轻点……”她暗自腹诽:这老赵,下手没个轻重,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我不就是上次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拉近点关系嘛,这也不行? 赵砚没理会她的抱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拿着。” 郑春梅接过布包,入手温热。她疑惑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三个白面馒头!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想让赵砚对她好点,让他满意是关键。在这饿死人的年景,白面馒头比什么都金贵。 “这……这是白面的?”郑春梅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音。白面可比糙米贵多了,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赵砚不想让家里的儿媳发现端倪,所以没从家里带饭,而是在乡里花了点钱买的馒头,既方便又不易察觉。 “不喜欢?”赵砚语气平淡。 “喜欢!谁说我不喜欢!”郑春梅饿了两天,早已饥肠辘辘,拿起一个馒头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松软香甜的口感让她满足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太好吃了……赵叔,你这白面是哪儿弄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赵砚语气微沉。 郑春梅撇撇嘴,不敢再多嘴,挨着赵砚坐下,一边吃一边试探着说:“叔儿,你要是天天能让我吃上这样的白面馍,我……我保证把你当自家男人一样伺候,让你……让你舒坦。” “你也没让我多舒坦。”赵砚经历过前世种种,这点程度的讨好根本触动不了他。他需要的不是表面的逢迎,而是绝对的服从和谨慎。“只要你听话,守规矩,让我省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肚子。” 郑春梅心里有些不甘。她今晚已经这般顺从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满意吗?看来下次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不能让这老赵头看轻了。她看着剩下的两个馒头,小心翼翼地问:“叔儿,这……这两个馍,我能带一个回去给孩子吗?三丫饿得直哭……” “不行。”赵砚脸色一寒,语气不容置疑,“在这里吃完。要么就别吃。” 郑春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她只好把剩下的两个馒头也慢慢吃了下去。一下子吃得太饱,胃里有些胀得不舒服,但比起饿得心发慌,这种感觉实在好太多了。她甚至奢望能天天吃饱,而不是饥一顿饱一顿。 有时候,一个危险的念头会冒出来:要是偷偷给老赵生个孩子,他是不是就会心软,就不会这么冷漠了?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感到一阵害怕和罪恶感。现实绝不允许她这么做,赵砚也绝不会允许。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只是图他一口吃的!再说了,赵老三虽然粗鲁了些,但……但也不算太差。等于我既得了实惠,也……也不算太吃亏!对,就是这样!我一个寡妇,怎么能给一个老光棍生孩子?那成什么样子了! 她把空布包递还给赵砚,低声问:“叔儿,明天……还来吗?” “再过三天,轮到我晚上巡逻。老时间,老地方等。”赵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记着,来之前收拾干净点。邋里邋遢的我可不愿意挨着你。” 郑春梅连忙点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也摸清了赵砚的脾气。只要不越界,不给他惹麻烦,他还是挺好说话的。人也大方,答应的事基本能做到。虽然不够温柔体贴,但比村里那些只会动嘴皮子、实际啥也给不了的男人强太多了。 她收起那块铺在地上的布,感觉浑身酸软无力,伸出手娇声道:“叔儿,腿软得厉害,拉我一把。” 赵砚把她拉起来,然后仔细地将地上的短蜡拾起,连滴落的蜡油也小心地刮干净带走,不留痕迹。 郑春梅顺势挽住赵砚的胳膊,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怯意:“叔,外面黑漆漆的,我……我怕。” 走出山洞,一阵寒风吹来,郑春梅打了个哆嗦。赵砚忽然低声说:“前面那片坡地,好像埋着你公参吧?要不要顺路去拜拜?” 郑春梅吓得浑身一颤,气恼地捶了赵砚一下:“你……你胡说什么!吓死我了!”她顿了顿,赌气道:“去就去!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公参要是知道你……你这么欺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砚无声地笑了笑,他可没那种古怪癖好。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郑春梅紧紧靠着赵砚,在他耳边不停地小声说着: “叔儿,你现在……算是我男人不?” “叔儿,我现在能依靠的,真的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楚楚可怜,若是换了一般男人,恐怕早已心生怜惜,保护欲爆棚。 但赵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听起来动人,却当不得真。前世见多了人情冷暖,他深知承诺的脆弱。连位高权重如多尔衮都搞不定的事情,他一个乡下汉子又能如何?维系这段关系的基础是各取所需,而非虚无缥缈的情谊。 到了村口附近,赵砚松开手:“回吧,小心点。” “嗯,叔儿,那我回了……”郑春梅低声应道,有些不舍地看了赵砚一眼,转身快步向家走去。 吃饱喝足,身上还带着暖意,郑春梅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刚走到自家院门附近的阴影处,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春梅!别怕,是我,大柱!”马大柱压低声音说道。 郑春梅看清来人,心头火起,恼火道:“马大柱!你疯了!躲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要是让我婆婆听见,我还有脸见人吗?” 马大柱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春梅,我……我就是想见见你。现在村里有巡逻队,我不敢在明处等你,怕被人看见说闲话。”他现在根本不想和马大柱有任何瓜葛。 别看赵砚对她看似满不在乎,但男人的占有欲和小心眼她是知道的。如果她继续和马大柱不清不楚,风声传到赵砚耳朵里,他肯定会生气。万一断了她的粮食来源,她找谁哭去?马大柱能让她吃上白面馒头吗?想都别想! “你有什么事快说!我累得很,要回去歇着了。”郑春梅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远和不耐烦。 “春梅,我当上二队的小队长了!”马大柱有些骄傲地宣布,“你来我们二队的后勤帮忙吧,洗洗衣服什么的,我能照顾你,分东西的时候也能多给你点。”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东西,递过来:“给,你肯定饿了吧?这是我晚上省下来的半块菜饼子,还软乎着,你快吃点。” 为什么是半块?因为他自己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掰了一小块吃掉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郑春梅看着那块黑乎乎的、掺着大量麸皮的野菜饼,心里没有半点兴趣,甚至有些反感。“大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为什么?”马大柱不解,“你还在怪我上次没让你吃上肉?等我……” “不是!”郑春梅打断他,吃肉?她这几天跟着赵砚,虽不是顿顿有肉,但油水足得很,早就看不上这玩意儿了。一想到刚才在山洞里……她脸上有些发烫,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找借口道:“你现在是队长了,每天要带队操练,比我更需要这个饼。你吃吧。” 马大柱心里一暖,原来春梅是在关心我!他连忙道:“我没事,我扛得住!你还要奶孩子,比我更需要营养!你快拿着!” “说了不用就是不用!”郑春梅彻底不耐烦了。她现在浑身酸软,嗓子也不舒服,只想赶紧回去躺下,根本没心思跟马大柱纠缠。一块破野菜饼,她早已瞧不上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李老太警惕的声音:“谁啊?在外头嘀嘀咕咕的?是春梅吗?” 郑春梅心里一慌,急忙推了马大柱一把:“我婆婆听见了!你快走!” 马大柱也吓了一跳,要是被李老太发现他半夜堵在人家门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慌忙应了一声:“诶,我这就走!春梅你等着,我肯定想办法让你吃上肉!”说完,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郑春梅松了口气,这才扬声应道:“娘,是我!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看到婆婆李老太正站在屋门口,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郑春梅能想象出那肯定是一张拉得老长的脸。 “刚才你在外头跟谁说话呢?”李老太冷冷地问道。 第71章 非议与契约 “没……没谁!”郑春梅心头一紧,矢口否认。 “放屁!我耳朵还没聋!是不是马大柱那小子?”李老太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您不都听见了,还问我作甚?”郑春梅身心俱疲,实在懒得跟她争辩。今晚又是爬山又是折腾,她浑身酸软,只想赶紧躺下。 “春梅啊,”李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娘知道你还年轻,守寡的日子难熬。可男人是靠不住的!这个马大柱,以前看着还行,现在他家那情况你也知道,他爹瘫了,兄弟也瘸了,他一个人要拖着一大家子,这日子往后怎么过?水深火热啊!听娘一句劝,趁早跟他断了往来!” “本来也就没多深的关系。”郑春梅疲惫地敷衍道。说实话,马大柱连她的手都没正经碰过。之前婆婆对这事睁只眼闭只眼,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无非是想让马大柱来家里“拉帮套”(注:一种旧时农村互助形式,通常指单身男性帮助寡妇家庭干活,有时会形成事实婚姻关系)。这种事在村里并不少见,家里兄弟多又娶不起媳妇的男人,常会选择这种方式。 但郑春梅和马大柱还没走到那一步,就被半路杀出的赵砚给截断了。马大柱连点甜头都没尝到,赵砚却已经……郑春梅脸上有些发烫,不愿再想。 “你知道轻重就好。”李老太见儿媳妇似乎还清醒,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赵老三又刁难你了?” “没有。” “那……你吃到粮食了没?” “就那样,米糠糊糊,比之前的稠一点。”郑春梅含糊其辞。能不稠吗?都糊嗓子眼了!但她不敢说实话。 “这该死的赵老抠!也太小气了!”李老太恨恨地骂了一句,便关上了房门。躺下后,她幽幽地说了一句:“家里剩下的粮食,顶多还能撑三天。再弄不到粮食,咱们娘几个真得去要饭了……” 郑春梅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一旦断粮,那才是真正苦难的开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砚就到了村口集合点。副队长潘大头和两个小组长蒋倭瓜、胡大年早已将第八小队的队员集合完毕,根本不用他操心。 “队长早!” “队长,您吃过了没?我这有半块我闺女刚烙的野菜饼,您垫垫肚子?”潘大头殷勤地将手里还带着点温热的饼子递过来。其他队员看在眼里,心里暗骂:这潘大头,真会来事!一个小队长,至于这么巴结吗? 赵砚笑了笑,也没推辞,接过饼子:“正好没吃,谢了!”说完,三两口将饼子吃了下去。 “人都齐了,列队!”赵砚站到队伍前,开门见山,“今天要演练的,不是怎么跟山匪拼命,而是万一山匪真的进村,我们该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家和邻居的财产、人命!”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首先,各家各户要提前规划好撤退路线,找好藏身的地方。其次,家里要故意放一些不太值钱但又看得过去的东西。山匪进来,若一无所获,容易恼羞成怒伤人。若有点小收获,或许能打发他们快点走。” “咱们是村护卫队,有责任保护村民。但我们人手有限,首要任务是照看好咱们八队负责的区域。接下来,按照我分配的计划,大家分头去跟负责区域的邻居沟通,把这两点说清楚,帮他们一起规划……” 赵砚这种务实且保命为先的思路,让大多数队员听得很认真,觉得在理。唯有严大力,一脸不服气,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插嘴反驳两句。对这种纯粹抬杠的人,赵砚根本不予理会,直接布置任务:“好了,现在开始行动!” 队员们立刻按照分组散开,挨家挨户去沟通。第八小队这种别开生面的“演练”方式,很快引来了其他村民的围观和其他小队队员的议论。 “笑死人了!山匪来了不抵抗,还带头教人怎么跑?赵老三也太怂了吧!” “第八队的人都是软蛋吗?” 这是以马大柱为首的几个年轻队长放出的嘲讽。大多数村民心里其实认同赵砚的做法,但嘴上还是顺着自家队长的话,跟着嘲笑这种“窝囊”行为。 “还有第六队,也跟着赵老三学,真是物以类聚,一样的没种!”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 但牛大雷对此充耳不闻。他压根没有跟山匪硬拼的想法,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接连两天,赵砚都在组织第八队进行各种突发情况演练,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他规划了两条相对安全的撤退路线,并让队员熟悉。虽然搞得负责区域的邻居们有些怨声载道,但在小队队员的坚持下,还是勉强配合执行了下去。 此外,还有一件让赵砚感到无奈的事。徐有德这几天经常带着村护卫队的主力去给乡绅钟家巡逻站岗。在赵砚看来,山匪抢劫穷苦百姓收益有限,远不如抢劫钟家这种地主来得划算。 但现实是,钟家养着家丁,有高墙碉堡,还有武器。山匪人少了攻不破,人多了又容易暴露目标,被官兵围剿。当山匪的,大多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逆风仗的意愿很低。而讽刺的是,没什么油水的穷苦百姓反而成了这些山匪更容易得手的目标。更需要保护的贫苦村民得不到足够支援,而拥有自保能力的钟家,却可以白白占用村中的防护力量,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碗稀粥而已。 这天傍晚,吴月英悄悄来到赵砚家,神色焦急中带着一丝希望:“赵叔,我按您说的,托人捎信给我娘家,我爹娘明天就能过来!”她压低声音,带着愤恨:“您不知道王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有多恶心!他们……他们居然想逼我找人来‘拉帮套’,给王家续香火!我呸!”吴月英对丈夫一家早已恨之入骨,打心底里厌恶,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荒唐无耻的事情? 赵砚眉头紧锁:“月英,这事千万不能答应!一旦沾上,后患无穷。” “我没答应!”吴月英用力摇头,“他们要是真逼我,我宁愿一根绳子吊死!” “别动不动说死!”赵砚安抚道,“等你娘家人来了,就按我们商量好的方案跟他们谈。谈妥之后,你再去钟家打听清楚,赎回两个孩子具体需要多少银子。” “问好价格后,你再来找我。” 吴月英从赵砚的话里听出了深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赵叔,您……您的意思是,您愿意帮我赎孩子?” 赵砚点点头,但语气严肃:“你先别高兴太早。我不是白帮,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拟了一份契约,你看不懂,我念给你听。” “您念,我听着!”吴月英急切地说。 赵砚将契约内容详细解释了一遍。吴月英这才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她和她两个女儿的“活契”(有期限的雇佣或依附契约),还附带了一份关于王家土地的买卖协议。 “签了这份活契,你们母女三人暂时算是我赵家的人,需要听从我的安排。当然,这并非卖断。将来你若攒够了钱,随时可以赎身,只要还清我垫付的赎身银子和这些年的花销就行,我不收你利息。”赵砚强调道,“这是你眼下的一条出路,但绝非易路,你要想清楚。” “我签!”吴月英几乎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眼神坚定。 “你确定?这可不是儿戏。”赵砚再次确认。 “我确定!”吴月英语气决绝,“赵叔的为人我信得过!而且我有言在先,只要能赎回我闺女,我给赵叔当牛做马一辈子,绝不反悔!” 第72章 定契与备材 赵砚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他愿意帮助吴月英的重要原因之一。懂得感恩,心思通透,比村里许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要明白事理得多。 “好,那就在这按个手印。”赵砚从怀里(实为系统商城)取出一盒红色印泥。吴月英毫不犹豫地用拇指蘸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下方郑重地按下了指印。赵砚将其中一份契约递给她:“这一份你收好,仔细保管。将来若有机会,随时可以凭此契来赎身。” “谢谢赵叔!不……谢谢老爷!”吴月英感激地改口。 赵砚摆摆手:“不必改口,以前怎么叫,以后还怎么叫。”他不太习惯“老爷”这个称呼,也觉得现在用为时过早。 吴月英有些诧异,但见赵砚神色认真,便点头应下:“是,赵叔。” “至于这份买卖契约,”赵砚指着另一份文书,“你按我教你的法子,等你娘家人来了,如此这般去谈……”他详细地交代了与王家交涉的策略和注意事项。 吴月英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赵叔,我都听明白了,记下了。” “事关重大,务必小心谨慎。”赵砚叮嘱道,“这两份契约你都收好,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是王家人。” “您放心,我晓得轻重。”吴月英将两份契约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仿佛揣着无比珍贵的希望。她起身告辞:“赵叔,那我先回去了。” 送走吴月英后,一直在外面忙活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才回到屋里。她们虽不清楚公爹具体和吴月英谈了些什么,但见月英嫂子离开时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神色,心里也替她感到一丝宽慰。 第二天清晨,照例完成小队演练后,赵砚叫住了搭档牛大雷:“老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老赵你尽管说。”牛大雷现在对赵砚很是信服,跟着赵砚的思路管理六队,效果显着,队员们都比以前听话多了。 “我想请你帮我上梁,把家里的屋顶翻修一下,铺上瓦片。”赵砚说道。 牛大雷有些羡慕地咂咂嘴:“老赵,还是你行啊!这年头大家饭都吃不饱,你还有心思和能力修房子。” 赵砚苦笑一声,解释道:“实在是没办法。家里那老房子到处漏风漏雨,冬天冻得人受不了。眼下又不是农忙,今年冬天也没下大雪,闲着也是闲着。瓦是自己烧的,木料打算去金鸡山砍些,花不了几个钱,主要就是请你们手艺人的工钱。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屋顶弄好,家里人也能住得暖和些。” 牛大雷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赵砚前阵子弄蜂蛹赚了些钱,有点积蓄。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啊,怕不是修好房子想讨婆娘了吧?” 赵砚嘿然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帮忙牵个线也行啊。” 牛大雷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他心里清楚,村里关于赵砚“不行”的传言根深蒂固,真要介绍姑娘过去,那不是害人家守活寡吗?到时候女方家里还不得把他骂死?赵义后来娶的那个婆娘,就没少在外面编排赵砚,话说得很难听。 他转而问道:“你打算啥时候动工?” “就这一两天吧。”赵砚说,“老牛你放心,工钱按市价算,绝不会亏待你们。” “成!”牛大雷爽快答应。现在年景不好,木工活计少,大户人家也抠搜,工钱压得低。有活干总比闲着强。“上梁是技术活,到时候我再多叫两个手艺好的老师傅一起,保准给你弄得妥妥的。” 谈妥后,赵砚去跟徐有德报备了一声,便推着板车往金鸡山方向走去。他此行目的明确:一是为建房合理获取木材,二是趁机在山里布置些捕猎陷阱。 最近不便频繁去乡里,不能坐吃山空。他心中甚至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尝试猎取大型野兽,比如野猪,甚至……老虎! 当然,他不是想用弓箭去硬拼,那无异于送死。他想的是利用陷阱,“守株待兔”。猪嘴山太危险他不敢去,但相对熟悉些的金鸡山可以试试。即便猎不到虎,能猎到野猪、鹿等大型动物也是极好的收获。这样,他往后偶尔拿些肉回家,也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系统商城固然是他的底牌,但绝不能得意忘形。肉的来源必须经得起推敲,否则一旦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居安思危,方能行稳致远。 来到金鸡山外围,赵砚先在几个兽径附近布下了十来个中小型捕兽夹,花了不到三百文。这些夹子主要针对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如今这点花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接着,他又花了五百多文,购买了三个更坚固的大型捕兽夹,专门用来对付野猪或鹿。 至于猎虎,则要复杂得多。普通兽夹即便能伤到老虎,也难以将其制服。赵砚考虑过在夹子上涂抹毒药,但毒死的虎肉还能食用吗?他内心对尝试虎肉和利用虎骨等药材颇有兴趣。通常猎虎为皮者才会用毒,对赵砚而言,虎皮并非首要目标。 “用毒不行,那就挖‘虎阱’。”赵砚想起古法中的一种深坑陷阱,坑底放置削尖的木桩。但靠他一人挖掘,工程量大,耗时太久,只好放弃。 忽然,他想起上次入山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天然石坑。凭着记忆找去,果然还在。这石坑入口狭窄,内里空间却较大,深约四五米,坑壁陡峭光滑。更妙的是,坑底有一道裂缝,人或许能勉强挤过,但体型庞大的老虎绝无可能。 “这简直是天然的捕虎陷阱!”赵砚心下暗喜。他小心攀下坑底,清理了里面的碎石和枯枝,发现还有一些虫类和蝙蝠。他估算了一下高度,确认老虎掉下来难以跃出。随后,他从系统仓库取出一些木材,削尖后牢牢固定在坑底。又将坑底那道裂缝用大石块严严实实地堵死,断绝了猎物的任何逃生可能。 费劲爬出陷阱后,赵砚仔细地用树枝、枯叶伪装好洞口,并做了一定的承重处理,使其不会被小动物轻易触发,只有大型猛兽的重量才能压垮伪装坠入陷阱。 最后,他花费一百三十文购买了十斤猪肉作为诱饵,将其悬挂在陷阱上方,并洒了一些猪血在周围,以气味吸引食肉动物。“即便猎不到虎,能引来熊或豹子,也是极大的收获。”赵砚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布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远离了陷阱区域。 接着,赵砚开始为建房选取木料。他相中了几棵大腿粗细的松木,质地较轻,便于运输,用作房梁正合适。若选那些过于沉重的硬木,运回去既费劲也惹人怀疑。 他拿出钢锯,开始锯树。伴随着“咔嚓”声,树木缓缓倒下。他用斧头砍去枝丫,将主干分段。 【叮!砍伐松木,价值三十五文,寄存\/售卖?】 ‘寄存。’赵砚心中默念。他现在不缺这点小钱,木材自用更有价值。 接连砍了四五棵差不多的松木,估计够用作主梁和椽子了,赵砚准备停手休息。就在这时,身后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野兽低吼,声音悠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第73章 惊魂与整肃 那一声突如其来的虎啸,低沉、雄浑,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野性威压,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赵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刹那间倒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 动物园里隔着铁笼听过的虎啸,与这近在咫尺、充满原始杀意的山林之王怒吼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那一瞬间,赵砚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了弓箭,死死握在手中,弓弦半开,警惕地扫视着身后茂密的丛林。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顺着额角滑落。 自己刚才竟然还想着猎虎?真是被前些日子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是谁给他的勇气,敢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打百兽之王的主意? 是那该死的侥幸心理吗?以为前阵子村民大规模搜山,老虎会暂时远离这片区域? 此刻,他草木皆兵,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比上一次遭遇黑熊时还要剧烈得多。他很清楚,黑熊再凶猛,在真正的山林霸主面前,也不过是菜单上的一道菜罢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他无法判断老虎的具体位置,但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隐约的回响判断,距离应该还不算太近,但绝对已经进入了这片山林。 不能再待下去了! 赵砚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收起弓箭,转身沿着来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山林外撤退。他不敢跑出太大动静,生怕惊动了暗处的猛兽,只能尽量压低身体,利用树木掩护,疾步前行。 直到冲出山林,来到相对开阔的坡地,回头望去,那片幽深的树林仿佛一张巨口,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赵砚啊赵砚,你真是飘了!”他心中后怕不已,暗自警醒,“杀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黑熊,就敢妄图独自猎虎?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老猎户,对付猛虎也需要召集好几个帮手,布下重重陷阱才敢尝试!” 他原本的计划,更多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主要目标其实是野猪、鹿这类相对常见的大型动物。毕竟老虎神出鬼没,可遇不可求。谁能想到,陷阱刚布下没多久,正主就可能出现在了附近! 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就是那头曾经袭击过毛小龙家的食人虎?一旦老虎尝过人的滋味,就很可能将人列入狩猎名单。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敢再多做停留,赵砚一路小跑,直到看见村子的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定了定神,从系统仓库中取出几根早已“寄存”好的松木,放在板车上,装作刚从山里砍柴回来的样子,慢悠悠地推着车往家走。 到家时,赵砚已是浑身湿透,一半是吓出的冷汗,一半是疾跑出的热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公爹,您回来了!”张小娥见赵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以为他是运木头累的,连忙上前帮忙推车,心疼道:“砍这么多木头,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杨招娣也赶紧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公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去给您煮两个鸡蛋。” 赵砚坐在热炕上,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甜丝丝的糖水入喉,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刚才的惊惧。 一碗糖水下肚,又吃了杨招娣煮的荷包蛋(这在农村已是待客的高规格),赵砚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然强烈。 “小娥,给我打点热水,我想擦洗一下。”赵砚感觉身上黏腻不堪,很不舒服。 “诶,好!水一直是热的,我这就给您打来!”张小娥应声而去。 由于赵砚习惯喝热茶,家里灶上常年温着热水。很快,热水打来了。赵砚走进旁边闲置的小屋,这里被他简单改成了洗澡间,地上铺了木板,墙上挂了防水的油布。他拉上布帘,用木盆兑好温水,开始擦拭身体。 这种擦洗的方式让他非常不习惯,效率低,也洗不痛快。他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把正式的洗浴间弄出来,起码得有个大木桶,能泡澡才行!” 最让他烦恼的是头发。这个时代男子也蓄发,他的头发又长又密,虽然年近中年发量依旧浓密值得庆幸,但头皮上的虱子咬得他又痒又疼,苦不堪言。周大妹和李小草也一样,他之前从系统买过除虱药,但效果似乎不太理想,可能是虱卵难以彻底清除。 心烦意乱之下,赵砚一咬牙,从系统商城买了一把锋利的剃刀,对着水盆映出的模糊倒影,三下五除二,将满头的烦恼丝剃了个干干净净!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传来,头皮再也不痒了! 当他光着脑袋走出小屋时,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 “公……公爹,您……您这是要出家当和尚吗?”李小草怯生生地问,眼圈都有些红了。 赵砚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无奈解释道:“头上的虱子实在闹得厉害,药也除不干净,索性剃了,一了百了,清爽!”说着,他拿起一块准备好的深色头巾,熟练地包在头上,“这样就看不出什么了。” 周大妹苦笑道:“其实……我可以帮您抓的呀……” 赵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动物园里母猴给小猴抓虱子的画面,表情不由有些古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他转而叮嘱两女:“你们平时洗头洗澡也要勤快些,特别是头发,要多清洗。要是觉得麻烦,把头发剪短一些也行,利索。” “赶明儿我把洗浴间修好,砌个灶专门烧水,就不怕天冷洗澡着凉了。” 李小草却担心地说:“那得多费柴火啊?太浪费了。天这么冷,一个月擦洗一回就行了!” 周大妹也附和:“是啊公爹,洗太勤容易感染风寒,那可是要命的事!” 赵砚知道,这是她们在艰苦环境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关乎生存,而非不讲卫生。强行改变反而可能让她们不安。他不再多劝,心想等舒适的洗浴间建好,她们自然能体会到好处。 晚饭后,轮到第八小队夜间值守。队员们陆续到齐。副队长潘大头和两位小组长蒋倭瓜、胡大年将队伍整理得井然有序。 “队长好!”见赵砚到来,众人齐声问好。 赵砚点点头,压下白天的疲惫,打起精神布置任务:“今晚是咱们队第一次负责夜巡。我的安排是:上半夜由第一小组负责在村口及外围主要路口值守;下半夜由第二小组接替。我已经跟村口的赖老七说好了,下半夜值守的第二小组队员,可以轮流去他家闲置的厢房休息,只需留一人在外站岗。这样大家都能得到休息,明天白天还有精神忙自家的事。” “是!队长!”众人齐声应道,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前几队值守都是全员硬熬通宵,累得人仰马翻,严重影响第二天的劳作。赵砚这个办法既保证了警戒,又兼顾了休息,非常人性化。 然而,总有人唱反调。严大力皱着眉头质疑道:“队长,别的队都是全员一起巡逻,咱们这样分成两班,万一出事,人手不够怎么办?” 没等赵砚开口,副队长潘大头就忍不住斥责道:“严大力,你怎么死脑筋呢!山匪真要是大队人马杀过来,咱们多这几个人少这几个人有区别吗?顶多是提前发现,敲锣报信!分开值守,既能保持警惕,又不耽误休息,有什么不好?” “就是!别人墨守成规,咱们就得跟着受罪吗?” “严大力,你要是觉得别的队好,你现在就可以申请调过去!” “队长,我提议把严大力赶出咱们八队!他总是唱反调,扰乱军心!”小组长蒋倭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直接提出了驱逐建议。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队员们纷纷附和,显然严大力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公愤。 眼看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严大力有些慌了,急忙辩解:“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我是怕别的队说咱们偷懒,不合群,影响咱们八队的名声!” 赵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已无半点容忍。一个队伍,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但绝不能容忍一个屡教不改、破坏团结、影响士气的害群之马。尤其是在当前这种需要高度警惕的时期。 他不再废话,直接宣布了决定:“严大力,既然大多数队员都觉得你不适合留在八队,那么,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第八小队的成员。你去向村老报告,另行分配吧。八队,不需要不服从指挥、扰乱军心的人。” 第74章 慑服与守夜 严大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又没说错什么!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你屡次不服从队内安排,扰乱秩序,动摇军心!”赵砚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主动去村老那里申请,调去乡里的防护队效力。要么,就乖乖离开战斗序列,去后勤组,帮队员们洗洗衣服、烧烧水,也算为防匪出力。你要是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现在就去村老那里,把你今天的言行一五一十地报告上去!” 说完,赵砚作势就要往徐有德家的方向走。 严大力一听要告到村老那里,顿时急了,眼睛都气红了,梗着脖子喊道:“赵老三!你……你告状算什么男人本事?” 赵砚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管理队伍,靠的是规矩,不是江湖义气。你选吧!” 严大力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低不可闻:“我……我离开八队……” 他内心充满了屈辱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队员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这么听赵老三这个“软蛋”的话。但他很清楚,一旦被踢出护卫队,发配去后勤跟一群妇人混在一起洗洗涮涮,他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了。他爹娘会被人指指点点,他心仪的姑娘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他? “不!我不能离开队伍!”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砚的背影。 “还有事?”赵砚皱眉,语气不耐。 严大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快步走到赵砚跟前,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赵……赵队长,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私下聊的。”赵砚板着脸,不为所动。 严大力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表露半分,脸上露出懊悔至极的神色,声音带着哀求:“队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管住自己这张破嘴,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您就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行不行?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我……”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羞于启齿。 赵砚其实听清了,却故意侧过身,把手放在耳边:“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周围的人都强忍着笑意,他们离得不远,早就听见了。赵队长这分明是故意让严大力难堪。 严大力看了一眼周围憋笑的队员,脸上火辣辣的,但为了保住留在队里的资格,他豁出去了,闭上眼睛,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说!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噗嗤!” “哈哈哈哈!” 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潘大头更是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严大力,心想:“就这副德性,以前还敢惦记我闺女?呸!” 蒋倭瓜和胡大年等人则是觉得大为解气。之前严大力没少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们是赵砚的“狗腿子”,现在他自己当众说出要“当牛做马”,简直是自取其辱,太痛快了! 其他队员在哄笑之余,心中也对赵砚更加敬畏。这位赵队长,不仅练兵有方,收拾起刺头来更是手段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桀骜不驯的严大力彻底服软,当众认栽。难怪村老会选他当队长,这份能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哦——”赵砚拉长了声音,看着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严大力,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行吧。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把握不住,就自己卷铺盖滚出八队,别等我开口!” “是!谢谢队长!谢谢队长!”严大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脸色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归队吧。”赵砚挥挥手。 严大力灰溜溜地回到了队伍末尾,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这下,他所有的面子和骄傲都丢得一干二净。他心里对赵砚恨得咬牙切齿,但再也不敢明着唱反调了。 对赵砚而言,队伍里有个把不服管教的刺头很正常。这种角色,用来“杀鸡儆猴”树立威信,效果最好不过。果然,经过这番整治,队员们看他的眼神更加信服和敬畏,队伍的凝聚力也更强了。 “现在开始执行夜间巡逻任务!按照既定方案,潘副队长,你带第一小组负责村内主干道及外围主要路口的巡查和打更。我带第二小组在后山预设位置值守,随时策应。如有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按照预定路线将村民向后山引导,我会在后山接应!” “是!队长!”潘大头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队员们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 “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更天咯!” 潘大头拿着竹梆子,沿着村中主路一边敲一边喊。 村民们听着这久违的打更声,感到既新奇又疑惑。 “这赵老三带队巡逻,怎么跟别的队不一样?还打起更来了?” “是啊,挺新鲜的,还能知道时辰。” “挺好,夜里听着动静,心里踏实点。” 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打更只是个新鲜事。但赵砚安排打更,深意在于用规律的声响提醒村民保持警觉,不要睡得太死。万一山匪后半夜摸进村,若全村沉睡,后果不堪设想。这层用意,只有八队的成员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们愈发佩服赵砚考虑周全的地方。 更让他们敬佩的是,赵砚安排队员们可以轮班休息,而他自己却要独自守在荒凉偏僻的后山整整一夜!后山那地方,黑灯瞎火,寒风刺骨,据说晚上还有“鬼火”飘荡,是村里大人吓唬小孩的禁地。这种吃苦在前、勇于担当的精神,谁能不佩服?反正他们自问是做不到。 在潘大头打完更、村中逐渐沉寂下来后,郑春梅按照约定,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后山脚下。若不是看到半山腰那片黑暗中有隐约的火光闪烁,她根本不敢独自上山。 闻到熟悉的烟味,她加快脚步走近,压低声音问道:“你今晚不是要带队值守吗?怎么还敢约我来后山?不怕被人发现?” 赵砚将值守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郑春梅闻言,忍不住轻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他们都以为你一个人守在后山吃苦受罪呢,谁能想到你赵大队长是躲在这儿……会相好的?” “你说话就不能含蓄点?”赵砚有些无奈。 “你不爱听?”郑春梅扬起脸,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她脸上似乎精心收拾过。赵砚没有接话,转移了话题:“来之前洗过了吗?” “洗了,里里外外都仔细洗过了,干净着呢!”郑春梅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声音有些发抖:“阿嚏!这后山风真大,有点着凉了。快上去吧,我好冷!” 赵砚身上裹着厚实的熊皮袄,并不觉得冷。他没多说什么,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半扶半搀着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这一次,赵砚没有去往常那个靠近山脚的山洞,而是选择了靠近山顶的一个位置。这里是他前几天悄悄挖出来的一个隐蔽观察点,视野更好,既能藏身,又能俯瞰山脚和部分村道,万一有情况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进入狭小的山洞,赵砚点燃了一支短蜡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郑春梅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一块厚布铺在干燥的地上。 在跳动的烛光下,赵砚注意到郑春梅今晚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似乎还淡淡地抹了一点胭脂,嘴唇也显得格外红润。 “你打扮成这样,你婆婆能看不出来?”赵砚有些疑惑。 “她抠门得很,天一黑就熄灯睡觉,从来舍不得点灯取暖,黑灯瞎火的,她哪看得清我抹没抹粉。”郑春梅解释道。这几天她反复思量,决定今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赵砚真正体会到她的“好处”,从而更离不开她。她眨了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在烛光下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赵砚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不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第75章 寒夜微光 “你看那边,能看见你家。”赵砚指着山下的方向。从这居高临下的洞口望出去,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能辨认出小山村的轮廓,其中就包括郑春梅那间低矮的屋舍。 “看……看见了。”郑春梅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下意识地往赵砚身边靠了靠,蜷缩着身子,“赵叔,我……我好冷……” 赵砚起初以为她是运动后发汗,可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竟然有些烫手。“发烧了?”他眉头一皱。 “不……不知道,就是鼻子不通气,头昏沉得厉害,身上一阵阵发冷。”郑春梅哆哆嗦嗦地说。 赵砚假意在一旁的背篓里翻找,实则从系统商城迅速兑换了一支体温计。“夹在胳肢窝底下,别动。”他低声吩咐。 郑春梅依言照做,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赵砚见状,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熊皮袄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又用带来的那块厚布将她裹紧。“这样好些了吗?” “还……还是冷。”郑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谁让你大冷天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不着凉才怪!”赵砚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郑春梅委屈地辩解:“是我不想多穿吗?是根本没得穿!家里就那么几件厚实衣服,天气这么冷,孩子小,冻不得,剩下的……剩下的全让我婆婆穿去了。我出门,她也舍不得让我穿出来……晚上回去,那破屋子四处漏风,床上跟冰窖似的……又不是家家都像你家,有热炕头,有烧不完的柴火,有厚墩墩的皮袄子……” 赵砚闻言,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从郑春梅腋下取出体温计,借着烛光一看,水银柱指向了三十九度。“烧得不轻。”他眉头锁得更紧,“难受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郑春梅低下头,无声地落下泪来,泪水滴在粗糙的熊皮上,“我……我怕你觉得我事儿多,怕你以为我装病……想赖上你……” 昏黄的烛光下,本就瘦削憔悴的郑春梅,此刻更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即碎。 赵砚再次伸手进背篓,从商城里兑换了一片退烧药和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冲剂。他拿出随身的水囊和一个粗陶碗,将药冲好,递到郑春梅面前:“把这个喝了,退烧的。还有这碗,是治风寒的。” “这……这药很贵吧?我……我还不起……”郑春梅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她心里知道赵砚并非吝啬之人,可此刻,一种根深蒂固的卑微感让她不敢轻易接受。 “不用你还,自愿给你的。”赵砚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你要是病倒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省心的人帮忙?”他本想说“听话”,临到嘴边改成了“省心”。 “去你的……还以为你是心疼我,原来是怕没人给你干活了。”郑春梅嘴上嗔怪着,手却诚实地接过了药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药汤下肚,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开来。“谢谢赵叔。” 赵砚没接话,又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饭盒递过去:“吃点东西,肚子里有食,病才好得快。” 郑春梅接过饭盒,入手颇沉,心想里面大概是粟米饭团之类。可当她揭开盖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白的大米饭上,铺着好几块酱色油亮的……鸡肉?还有几片青菜? “这……这是白米饭?还有……肉?”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这么多?!”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饭食,尤其是在这饥荒年景。一时间,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呜咽一声,她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赵砚看着她,有些无奈。不过是一份普通的黄焖鸡米饭,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哭什么?” “赵叔……你……你对我真好!”郑春梅抬起泪眼,话语发自肺腑,“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没见过一点荤腥……” “快吃吧,别说这些了。”赵砚打断了她的话头。 郑春梅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觉得这个男人看似冷硬,心肠其实比谁都软。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米饭吸饱了汤汁,鸡肉炖得软烂入味。一口热饭下肚,她感觉冰冷的身体似乎都回暖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吃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饭盒盖好。“赵叔,我吃完了。” “放背篓里吧。”赵砚把剩下的药递给她,“这退烧药,大人吃一片,若是孩子发热,剂量减半。你收着,要是还烧,隔两个时辰再吃一次。这风寒药,一天两次……” “赵叔,这药……一定很贵吧?”郑春梅接过药,握在手心,认真地说,“这情分,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 赵砚摆摆手,“天快亮了,没什么事就下山吧。皮袄你先穿着挡风寒,别让你婆婆瞧见。过两天记得还我。” 然而,郑春梅却摇了摇头,非但没走,反而裹紧皮袄,直接侧身躺了下来,下意识地靠近赵砚寻求热源,“我……我不想回去。” “你不怕你婆婆发现你夜不归宿?”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其实我昨天就有些不舒服了。你知道我跟我婆婆说,她怎么说吗?”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让我离她远点,别把病气过给她和孩子……让我一个人去睡那间堆放杂物的破屋子……那屋子窗户纸都烂了,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她让我睡在干草堆上……所以,今晚,我不想回去。” 这个简陋的山洞,虽然四壁透风,却有一块可以铺盖的厚布,一件御寒的皮袄,一点驱散黑暗的烛火,还有一个身上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男人。即便这个男人年纪比她大,性子也冷,却是这冰冷世道里,为数不多愿意给她药吃、给她肉吃、会问她冷不冷的人。 “你家里的事,我帮不了你。”赵砚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知道。”郑春梅仰起脸,眼中带着哀求和一丝脆弱,“就今晚……让我留在这儿,行吗?我会很安静的,天不亮我就走,绝不会让别人知道……求你了。” 此刻的郑春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 赵砚看着她,最终幽幽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身上的厚布又裹紧了些,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郑春梅如蒙大赦,将脸埋进赵砚的臂弯,汲取着那一点难得的温暖。 洞外,北风呼啸,寒意刺骨。这小小的山洞里,却因这一点微弱的烛光和两个人的体温,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冰冷世界。 梆!梆! “二更天喽~小心火烛~”潘大头打更的声音隐约从山下传来。 郑春梅吃了药,开始发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虽然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赵砚等她睡熟,轻轻将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吹熄了蜡烛,也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天将破晓,寒气最重的时候,郑春梅醒了。她借着透入洞口的微光,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赵砚,轻轻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厚布,将熊皮袄裹得更紧些。 “谢谢你,老赵……”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赵砚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了……” 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赵砚模糊的轮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洞。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山洞口的刹那,黑暗中,赵砚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并无睡意。 郑春梅回到家中,天色尚未大亮。穿着厚实的熊皮袄,她并未感到多少寒意,索性在院子里找些零活干了起来,制造出早已起床的假象。 动静惊醒了李老太,她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抱怨:“春梅,天还没亮透,你起来折腾什么?” 果然,婆婆根本不知道她昨夜未归。郑春梅心中一片苦涩,面上却平静地回答:“娘,那杂物间夜里冷风直往里灌,冻得实在受不了,起来干活还能暖和点。” 李老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嘟囔道:“春梅啊,你也别怪娘心狠……娘是怕你把风寒过给三丫,咱家现在可没余钱请郎中抓药,孩子要是有个好歹,那可是要命的!” “娘,我明白。”郑春梅顺着她的话说,“那这两日,我就不喂三丫奶了,您多费心,给她熬点稠些的米汤吧。” 李老太一听,顿时急了,声音拔高:“什么?不喂奶了?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第76章 规诫与施压 天光渐亮,赵砚将山洞里的东西收拾妥当,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下山。 回到村口集合点,第八小队的队员们已经陆续到齐,正在活动着有些冻僵的手脚。副队长潘大头见赵砚回来,连忙迎上前:“队长,您在后山守了一夜,辛苦了!” 潘大头负责打更,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在村里巡视敲梆,一夜没怎么合眼,但精神头还算可以。“队长,二组的人还没来接班呢。”他汇报道。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早已过了约定的交接时间。他眉头微皱:“天都大亮了,马大柱他们人呢?在家睡过头了?” 其他队员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低声抱怨起来。按照之前各队约定俗成的规矩,夜班巡逻队最迟应在天蒙蒙亮时交接,以免耽误白天的农活和自家事。 “走,去马大柱家看看。”赵砚沉着脸,带着潘大头等几个骨干队员朝马大柱家走去。 来到马家院外,只见大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赵砚强压着心头火气,上前用力拍门:“马大柱!马大柱!到换班时辰了!” 拍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马大柱披着件单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到赵砚一行人,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拉得老长:“催什么催?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吗?我还能跑了不成?大惊小怪!” “马大柱!你迟到还有理了?”潘大头火冒三丈,指着天色道,“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别的队都是天不亮就交接!就你们二队特殊?” 马大柱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反驳:“这几天练兵累死个人了,起晚点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们八队似的,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轻轻松松!”话语里充满了对八队训练方式的轻视。 “你放屁!说谁瞎搞呢?”小组长蒋倭瓜脾气火爆,闻言立刻举起手中的哨棒指向马大柱,“马大柱!你个狗日的!你自己这队长怎么当上的心里没点数吗?要不是你爹前几天偷偷给徐村老送了一只野兔和一张皮子,这队长轮得到你?” 马大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我当队长是靠我的本事!谁……谁送礼了?” 潘大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送没送,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我要是你啊,这么当队长,早就臊得一头撞死了!” “你……!”马大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因为蒋倭瓜说的基本是事实。 赵砚没兴趣听他们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早就察觉马大柱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平时也懒得跟他计较。但今天,马大柱公然违反规定,耽误交接,还态度恶劣,赵砚不能再忍了。 他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争吵,目光冷冷地盯着马大柱:“马大柱,少说废话!按规矩,迟到就是失职。我家大哥、四弟前阵子为村里的事受伤,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身为同村,可曾去看望过一次?慰问过一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这么不把村里的规矩和人情当回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这事,没完!” 马大柱被赵砚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认输。他想起同村的二蛋曾偷偷告诉他,说看见赵砚好像和郑春梅有些不清不楚,欺负人家寡妇,心里更是无名火起,梗着脖子道:“等着就等着!赵老三,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我!不弄我你就是孙子!” 赵砚并没有被他的激将法激怒。跟马大柱这种莽夫动手,既掉价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想要整治他,方法多的是,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纯粹为了泄愤而冲突,不符合赵砚的行事风格。 “我们走。”赵砚不再理会马大柱,转身带着八队的队员离开。 看着赵砚离去的背影,马大柱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软蛋!就会耍嘴皮子吓唬人!给老子等着,迟早让你好看!” 等二队的队员稀稀拉拉地赶到交接点时,八队的队员们早已怨气冲天。交接完毕后,八队成员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越想越气。在潘大头和蒋倭瓜的鼓动下,众人一致决定,要去村老徐有德那里告状! 一行人来到徐有德家,将马大柱迟到、态度恶劣、以及之前许诺帮忙却言而无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有德叔!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马大柱太不像话了!” “就是!不来交班也就算了,还满嘴喷粪,瞧不起我们八队!” “当初他家遇上麻烦,咱们村里老少爷们谁没出力?他当时说得天花乱坠,事后呢?屁都没一个!这不是把咱们当猴耍吗?” “有德叔,这样的人怎么能当队长?简直不是个东西!” 徐有德听着众人的控诉,眉头紧锁。马大柱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喜。但是,前几日马大柱他爹确实偷偷给他送了一只肥兔子和一张不错的皮子,所谓拿人手短……他沉吟片刻,打算和稀泥:“这个……大柱这孩子是有点不像话。你们别急,别气,回头我把他叫过来,狠狠训他一顿!保证他下次不敢再犯了!要是再犯,我肯定重重罚他!” 见徐有德明显偏袒,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众人更加不满了。 这时,赵砚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德叔,当初开会定下规矩时,咱们可是都说好的,到点必须交接,这是为了确保巡逻不断档,保障全村安全。我们今天不是怪二队的普通队员,他们是听队长吩咐。我们追究的是马大柱作为队长,带头不守规矩、玩忽职守的责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才刚开始几天?他马大柱就敢公然无视村规,这不仅仅是不把我们八队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三位村老您们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是没有把全村父老的安危放在心上!这样的事情,岂能轻飘飘一句‘训斥’就揭过去?” “对!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众人齐声附和,群情激愤。 赵砚继续说道,句句戳中要害:“今天他马大柱可以无视规矩,明天就可能冒出刘大柱、徐大柱有样学样!长此以往,村规形同虚设,咱们这村防护队还有什么用?不如趁早散了,也别巡逻了,等山匪来了,大家各自想办法,是掏钱买命还是听天由命,各安天命吧!” 徐有德被赵砚这番话噎住了,脸色有些难看。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三儿,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赵砚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的意思很简单。第一,马大柱必须当众向咱们八队全体队员承认错误,赔礼道歉!第二,马大柱身为队长,玩忽职守,不能以身作则,必须接受惩罚,以儆效尤!具体怎么罚,由三位村老定夺。第三,马大柱之前对乡亲们的承诺,必须马上兑现!言而无信,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立足?要是开了这个坏头,以后谁还愿意互帮互助?咱们小山村的风气还要不要了?” “对!让他马上兑现!” “没错!今天不把答应我的那双新鞋底给我,我就去把他家门槛拆了!” “老子为了帮他家,脚脖子现在还肿着呢!他倒好,当上队长抖起来了!” 众人再次沸腾起来,要求严惩的呼声越来越高。 徐有德感到十分为难。他收了马家的东西,肯定不能处理得太严厉。他把赵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儿啊,马大柱是有错,可……可他练兵还是挺认真的,你们八队的训练量也确实比其他队轻一些……多站一会儿岗,也不算太大回事吧?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赵砚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果然在拉偏架。自己之前送的那些心意,看来是喂了狗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反而更加严肃:“有德叔,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八队该做的巡逻、警戒一样没少,而且做得更细致周到。练兵讲究的是方法和实效,不是把人往死里练。现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再过度消耗体力,您就不怕把大家逼急了,生出什么事端来?” 徐有德心里“咯噔”一下,下面村民有怨气他是知道的,但还是强撑着面子道:“他们敢!反了天了!” 赵砚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有德叔,人要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隔壁乡饿死的人多了,已经开始易子而食……甚至有人开始挖……明州府那八千兵马为什么按兵不动,不肯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剿匪?真以为是怕了山匪?他们防的是谁,您心里应该清楚。” 他看着徐有德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继续说道:“您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大家伙儿的日子已经够难了,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真到了那一步,后果……您担得起吗?” “你……你……”徐有德被赵砚这番话吓得手都有些哆嗦,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晚辈,只觉得无比陌生,带着一丝惊恐道:“你……你这是在恐吓我?” “有德叔言重了,我怎么敢恐吓您?”赵砚语气放缓,但目光依旧锐利,“我只是提醒您,要公道办事。我大哥、四弟为公受伤,马大柱不闻不问,您当初可是答应我娘要主持公道的。现在村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您要是处事不公,寒了大家的心,以后……谁还信服您?谁还找您主持公道?” 第77章 失据与降黜 徐有德心中虽然对赵砚的步步紧逼感到不悦,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句句在理,而且抓住了自己的软肋。当初为了平息赵家兄弟受伤的事,他确实当着赵家老太太的面做过保证。如今被人拿住话柄,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三儿啊,”徐有德放缓语气,试图安抚,“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让马大柱当众道歉,给他记一次大过。要是下次再犯,绝不姑息,直接撤了他的队长职务!至于他之前答应请乡亲们吃饭的事,我今天就盯着他落实!至于你家老大和老四的事……我会尽力让马大柱做出赔偿。不过他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实在拿不出钱来,不如让他上门去你家干几天活,顶工钱,你看怎么样?” 赵砚心中冷笑,这老家伙果然是想和稀泥,铁了心要保马大柱。看来以后得找机会,连这个偏心的老东西一并收拾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要我娘和我大哥、四弟没意见,我自然没话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徐有德松了口气,连忙将另外两位村老王老栓、吴老贵以及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召集过来,当众宣布了对马大柱的处理决定,并勒令马大柱公开检讨。 马大柱气得差点吐血,但徐有德私下严厉警告他,若不诚恳检讨,立马撤职。为了保住好不容易得来的队长位置,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众人面前,涨红着脸念完了检讨词。 “我……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该迟到,不该态度恶劣……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大多是指责马大柱的不是。八队的队员们则觉得扬眉吐气,心里舒坦了不少。 徐有德趁势强调纪律:“马大柱犯的错,大家都要引以为戒!以后谁再敢无视村规,玩忽职守,一律严惩不贷!”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三儿,这个处理结果,你还满意吗?”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赵砚身上。 赵砚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队长处置公正,我自然满意。不过,为了二队日后能更好地履行职责,我还有个建议。”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马大柱同志毕竟年轻,经验可能有所欠缺。我提议,在二队增设一位副队长,协助他管理队伍。这样即便队长偶尔有疏漏,副队长也能及时提醒补位,确保二队工作不出纰漏。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的安全着想。” 此言一出,二队的队员们眼睛顿时亮了!增设副队长,意味着多了一个晋升的机会,也多了一个能制衡马大柱、为大家说话的人! 马大柱的脸瞬间扭曲了,急声反对:“不行!我不同意!大队长,我不需要什么副队长,我一个人能管好二队!” “你闭嘴!”徐有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马大柱不识时务。 “赵队长这个提议好!” “对!我们二队也应该像八队、六队学习,设立副队长和小组长!” “我赞成!这样分工更明确,效率更高!” “大柱队长是能干,但有个帮手肯定更好!” 二队的队员们纷纷出声支持,他们早就受够了马大柱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和高强度的训练,此刻有机会引入制衡力量,自然积极响应。甚至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我觉得马大柱能力就是不行!根本不适合当队长!” “对!村老,让他下台!重新选人!” “必须换掉他!我们不服!” 短暂的寂静后,要求撤换马大柱的呼声在二队内部响起,并且迅速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马大柱的脸由红转绿,浑身气得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赵砚轻飘飘的一个建议,竟然引来了队员们的集体“背叛”!他更后悔自己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故意刁难八队,给了赵砚发难的机会。此刻,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徐有德也感到骑虎难下。赵砚之前关于“民怨”的警告言犹在耳。眼看二队内部矛盾激化,村民也多有不满,如果强行压制,这把火很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都安静!吵什么吵!”徐有德提高音量镇住场面,拽了句文词:“兹事体大,关乎队伍稳定,容我与王村老、吴村老商议后再做决断!” 说完,他赶紧把王老栓和吴老贵拉到一边,低声紧急磋商。 趁着三位村老商议的间隙,马大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二队队员中来回穿梭,低声下气地求情: “二狗叔,您一向最支持我的,这次可得帮我说句话啊!” “富贵兄弟,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挤兑我啊!” “叔伯兄弟们,只要你们还支持我,我……我今天就想办法,请大家吃顿好的!” 他焦急的目光扫过人群,恰好看到不远处正和几个妇人说话的郑春梅。见她似乎也关注着这边,马大柱心里更是一阵慌乱和羞愧。“完了,春梅肯定也看到我这副狼狈相了……”他对赵砚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而在妇人堆里,李二蛋正愤愤不平地对他娘郑春梅抱怨:“娘!你看赵老抠多坏!他就是故意整大柱叔!” 郑春梅闻言,脸色一沉,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闭嘴!不许这么没大没小地说你赵大爷!” 李二蛋被打得一懵,委屈极了。上次逼他去赵家道歉就算了,这次他不过是替大柱叔鸣不平,娘竟然当众打他?他不要面子的吗?少年人气性大,脸瞬间涨得通红:“娘!你为啥打我?赵老抠这么欺负咱家,你还向着他说话?你是不是给他按脚按上瘾了?真把自己当赵家的使唤丫头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在郑春梅的心窝子上,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呼吸都急促起来:“你……你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她气得眼圈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她为什么去赵家?还不是因为儿子闯的祸! 旁边的妇人们见状,纷纷皱眉指责李二蛋: “二蛋,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你娘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 “太不懂事了!” 李二蛋又羞又恼,吼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说完,一跺脚,扭头跑开了。 郑春梅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心凉了半截。李二蛋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如今却如此是非不分,忤逆不孝,将来如何指望他顶门立户?她觉得这多半是婆婆平日总在孩子面前念叨赵家不好、念叨马家如何有指望给影响的。再这样下去,孩子真要被养废了! 她再也无心待下去,对劝慰的妇人们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经过人群时,她下意识地看了马大柱一眼,眼神复杂,带着失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大柱捕捉到郑春梅那失望的一瞥,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完了!春梅肯定对我彻底失望了!”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解释,可眼下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三位村老商议有了结果。徐有德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经过我们三人慎重商议,一致认为:马大柱同志此次错误严重,且管理能力确有不足,难以胜任二队队长一职。但念其初犯,且有悔过之意,决定予以降职处理——免去其队长职务,降为二队小组长。二队队长一职,将另行择优选派!”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马大柱耳边炸响。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队长……就这么没了?变成了小组长?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站在不远处的赵砚,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心里疯狂咆哮:“赵老三!都是你害的!我跟你没完!此仇不报,我马大柱誓不为人!” 第78章 立威与蓄力 马大柱那怨毒的目光,赵砚自然感受到了,但他浑不在意,甚至心中有些许快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不是马大柱主动挑衅,他也不会抓住机会,将其一举扳倒。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徐有德最终的处理方式,也算是在赵砚的算计之内。这老家伙还算聪明,没有把马大柱一撸到底,留了个小组长的位置,算是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避免了他狗急跳墙。这个结果,既达到了惩戒目的,树立了规矩的威严,又暂时稳住了局面,是最符合当前利益的。 经此一事,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看向赵砚的眼神都充满了忌惮。他们亲眼目睹了赵砚是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兵不血刃地将一个队长拉下马的。这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赵老三,手段是何等老辣。他们暗自警醒,以后绝不能轻易得罪此人,同时也开始担忧自己队内的权力是否会受到类似挑战。 “马大柱,村老的决定,你听清楚了没有?”徐有德沉声问道。 “……听,听清楚了。”马大柱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希望你引以为戒!”徐有德冷声道,“还有,你之前答应请乡亲们的那顿饭,必须尽快兑现!最迟明天!左邻右舍帮了你家那么多,你要懂得感恩,自觉一点!”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马大柱眼前一黑,感觉天都要塌了。他耗费了家里仅存的积蓄和人情才当上这个队长,还没风光两天,就被打回原形,如今还要背上这顿足以让他家破产的宴请。这简直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但他能怎么办?反抗吗?他不敢。 “村……村老,明天……明天队里还要值守,后天……后天行吗?”马大柱近乎哀求道,他盘算着,只能把家里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他爹留下的那套弓箭和几个捕兽夹,拿到镇上当铺去换点粮食了。若是连这些都当了,他家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就后天中午!马大柱,你要是再敢耍赖,我就饶了你,乡亲们也饶不了你!”徐有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另外两位村老也紧随其后。 眼见风波暂息,其他队长生怕引火烧身,赶紧解散了自己的队伍,但每个人心里都敲响了警钟。赵砚提出的“副队长”制度,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各队队员心里。可以预见,接下来各队内部权力的重新分配和制衡,将成为必然。 村民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马大柱再一次沦为了全村的笑柄。而这一次,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际的权力和家族本就微薄的根基。 赵砚回到家中,发现吴月英也在,正坐立不安,脸上写满了忐忑。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低声安慰着她。 见到赵砚回来,吴月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忙起身,眼圈泛红:“赵叔!您可算回来了!” 赵砚示意她坐下,没有避开两个儿媳,直接问道:“钟家那边,赎人要多少银子?谈妥了吗?” “谈……谈是谈了,”吴月英声音带着哽咽,“可钟家管家说,要……要十五两银子才肯放人!他们当初只给了三两银子啊!这……这简直比山匪还狠!” “三进十五出”,这利息高得离谱,毫无道理可言。但这就是现实,地主家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钟家还算“讲规矩”的,若是碰上更黑心的,开口要三十两、五十两,穷苦人家又能如何? “别急,十五两就十五两,这钱我出。”赵砚既然决定插手,就不会半途而废,“你婆家那边呢?卖地赎孙女,他们点头了吗?” “我爹娘昨天磨破了嘴皮子,他们才勉强同意卖地,也答应了我‘离家不分家’的条件。还说……等孩子长大,得让一个闺女招上门女婿,给王家延续香火……”吴月英说道。王大志已经彻底废了,王家面临绝后,这或许是王家人最终同意卖地的唯一理由。吴月英坚决不肯接受“拉帮套”的安排,王家也无可奈何。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两份契约,一份是土地买卖契约,一份是她的活契(有期限的雇佣或依附契约):“赵叔,这是按您吩咐拟好的契书,您过目。” 赵砚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条款无误,特别是关于土地产权和吴月英母女身份转换的关键部分。然后,他下到地窖,从一个隐蔽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五两散碎银子,递给吴月英:“这里是十五两,你点点。”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冰凉的触感却让吴月英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不仅是她,连旁边的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惊呆了。十五两银子!这得卖多少粮食、打多少猎物才能攒出来?公爹(赵叔)哪来这么多钱?虽然满心疑惑,但两女都懂事地没有多问。家里宽裕,总是好事。 “没错,是十五两。”吴月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所有的担忧和怀疑烟消云散。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谢谢赵叔!您是我们母女三人的大恩人!” “快起来,不必如此。”赵砚伸手将她扶起,叮嘱道,“去赎人的时候,多叫上几个本家的叔伯兄弟一起去,壮声势。记住,拿到钟家出具的放人文书后,一定要当场把旧卖身契要回来,当面撕毁,以绝后患。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吴月英连连点头,激动得难以自持。就在不久前,她还深陷绝望,是赵砚给了她希望和新生。 “事不宜迟,快去快回。” 吴月英将银子仔细藏好,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赵砚转过身,看着两个欲言又止的儿媳,笑了笑:“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别憋着。” “公爹,一头熊……真能卖这么多钱吗?”李小草心直口快,忍不住问道。 “单靠一头熊,自然卖不了这么多。”赵砚早已想好说辞,“前阵子我去乡里,运气好,帮了一个城里皮货商一点小忙,他额外酬谢了我一些。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公爹,花十五两银子买王家的地……划算吗?”周大妹考虑得更实际些,王家那几块地,位置和土质都算不上好。 “值不值得,看你怎么想。”赵砚点起一锅旱烟,缓缓道,“以后,月英母女三人,就算是我们赵家的人了。她们能干活,是劳力。再加上王家的那几亩地,细水长流,怎么算都不亏。不过,你们要记住,出钱赎人买地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是我出的钱,就说是吴月英娘家凑钱赎的人,地也是她娘家暂时帮着打理。免得节外生枝,尤其是老宅那边,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两女郑重地点点头:“爹,我们晓得轻重,绝不会乱说。” 赵砚的规划很清晰。他想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乃至提升家族地位,第一步是积累财富并在村中建立威望(立威已完成),第二步就是购置田产、吸纳可靠的人口(蓄力正在进行)。这两步可以同时进行。第三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是寻找或培养一个在官面上有影响力的靠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阶层的跨越,从普通农户转变为有产有业的乡绅。他的目标,是先一步步将小山村经营成自己的根基,进而图谋整个富贵乡,成为一方豪强。在这个过程里,天灾人祸对别人是灾难,对他而言,却可能是整合资源、扩张势力的机会。买下吴月英母女和王家的地,只是一个开始。 “对了,明天牛大雷师傅要来家里上梁,你们把屋里贵重些的东西都归置一下,收到地窖里锁好。”赵砚吩咐道。 “诶!好!”两女闻言,脸上都露出欣喜和期待之色。家里要盖瓦房了!这在整个小山村都是头一份,是件极有面子的大事。 下午,赵砚亲自去了蒋倭瓜和胡大年家,请他们明天过来帮忙上梁。两人都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赵砚家要上梁盖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地说着风凉话: “赵老三是真不会过日子!有点钱烧的!不赶紧买粮囤着,又是修房又是盖瓦,等着饿死吧!” “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但也有一些知道内情或看得明白的人,私下里议论: “你们懂什么?赵老三这是有远见!房子修好了,冬暖夏凉,家里人少生病,这就是省钱!” “人家有本事赚钱,自然有底气花钱。我看赵老三将来是要发达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赵义耳朵里。他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和焦虑涌上心头。老三居然不声不响攒下了修瓦房的钱?他再也坐不住了,一脚踹在躺在炕上发呆的儿子赵四宝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起来!跟我去你三叔家一趟!” 第79章 暖宅与声名 钱氏(赵义妻)拉长了脸,没好气地道:“去他家作甚?你还嫌他上次拿柴刀吓唬咱们不够?不怕他真跟你动手?” 赵义嘴角抽搐了一下,强作镇定:“那不至于……老三再浑,也不至于对亲兄弟动真格的。” “三宝,听娘的,别去!你三大爷现在没了儿子,心性怕是更偏了,小心他拿你撒气!”钱氏转头对儿子赵三宝说道。 赵三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前几天赵砚持刀相对的凶狠模样,吓得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似的:“爹,我不敢去!三大爷他……他眼神太吓人了!” “要不是你跟你娘非逼着我去要钱,他能急眼拿刀?”赵义有些烦躁地辩解,试图给自己找补,“老三的脾气我晓得,就算之前闹得不愉快,可你们没见昨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非要马大柱来家里探望我和你大伯,这说明啥?说明他心里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 “现在知道念情分了?早干嘛去了?”钱氏嗤之以鼻,“我看你就是瞧着人家要上梁盖瓦,想去沾点光,顺便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咱家也弄点瓦片吧?”她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戳破。 “你胡咧咧啥!”赵义被说中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他是队长咋了?你看马大柱,不也说撤就撤了?” 钱氏哼了一声:“马大柱为啥丢的队长你不知道?还不是老三使的劲?我告诉你,现在的赵老三跟以前不一样了,心思深着呢!反正你要去你去,儿子绝不能去!” 赵义见妻子态度坚决,儿子也畏缩不前,自己也有些犹豫了,悻悻道:“不去就不去!等二姐(指赵砚的姐姐)回娘家再说吧。” 提到赵砚的姐姐,钱氏眼睛一亮:“对!二姐回来就好了!她没出嫁前,老三最听他这个姐姐的话。当年二姐出嫁,老三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拦着轿子不让走……” “嗯,二姐信上说就这几天回来,主要是看看我和大哥。”赵义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大哥现在瘫在床上,离不了人,家里吃饭的嘴多,挣钱的劳力少,都快揭不开锅了……娘还得顾着外孙,新进门的嫂子天天在家闹腾,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牛大雷就带着全套木工家伙什来了,同来的还有蒋倭瓜和胡大年。 “来了?快进屋,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赵砚站在院门口招呼三人。 “老赵,还是你讲究!”牛大雷咧嘴一笑。按规矩,主家上梁这天要管饭,但通常只是中午一顿正餐。没想到赵砚一大早就备好了早饭。 蒋倭瓜和胡大年也笑着拱手:“队长,太客气了。”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队长,不够意思啊!上梁这种大事,怎么不叫我老潘?”只见副队长潘大头提着两把新编的竹椅走了进来,脸上故作不满。 “上梁用不了那么多人手,我是怕耽误你忙活计赚钱。”赵砚笑着解释。 “再忙也得抽空过来搭把手!”潘大头这几日与赵砚共事,觉得他为人仗义,处事周到,是真心结交。这不,特地赶制了两把结实耐用的竹椅当作贺礼,“没啥值钱东西,这两把椅子还算结实,给你添个喜庆!” 赵砚也没推辞,接过竹椅,连声道谢,同时朝屋里喊道:“小草,再多倒碗茶来!” 蒋倭瓜和胡大年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佩服。瞧瞧人家潘副队长,多会来事!难怪能当副队长。 这时,周家老太也端着茶盘从屋里走出来,笑容慈祥:“都来啦,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牛大雷几人一见周老太,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周大娘,您老也在呢?” “哎哟,这怎么敢当,我们自己来就行,哪能劳烦您老人家倒茶!” 村里人对周老太都十分敬重,没谁敢在她面前造次。 “你们来给三儿帮忙,我老婆子倒杯茶是应该的。”周老太笑着说道。 四人心里都有些纳闷,周老太怎么在赵砚家这么自如? 赵砚见状,便朗声解释道:“我前几日已认了大娘做干娘。这茶啊,你们放心喝,是干娘的心意。” 此话一出,周老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显然十分欣慰。 牛大雷几人则是心中一震,惊讶不已。 “老赵,行啊你!这种好事都让你赶上了!” “以后有周大娘给你撑腰,在村里你可真是……更有底气了!”几人虽是玩笑口吻,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之前村里不是没人打过主意,想给周老太养老,蹭点好处,全都被老太太不客气地拒绝了。大家都以为她会守着忠烈之家的清誉孤独终老,没想到,这事儿竟让赵砚不声不响地办成了! “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赵砚招呼众人进堂屋。周大妹和李小草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盆里的粟米饭粒粒分明,筐里是烙得金黄的鸡蛋饼,还有一大碗油光闪闪、香气扑鼻的炖肉。 四人顿时看直了眼,几乎不敢相信。 “这……这是粟米饭?” “那黄澄澄的,是鸡蛋饼?” “碗里……是肉?!” 四人面面相觑,震惊地看向赵砚。“队长,这……这早饭也太……太硬了吧?”潘大头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本是来帮忙的,没想到能赶上这么一顿堪比过年的饭食! 牛大雷也懵了。他本以为顶多是点稀粥咸菜,那已经算主家厚道了。要知道,眼下这光景,村里不少人家已经开始掺着树皮粉和野菜度日,能喝上稠粥的都是宽裕户。可赵砚直接上了干饭和荤腥!这排场,一般的小地主家也未必舍得。 震惊过后,几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心疼:这也太破费了!真是不会过日子! “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家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好干活。”赵砚客气地说道。 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唯有周老太知道,对这家人来说,这还真算是“将就”了。她如今已在赵家搭伙,一日三餐,白米饭和荤腥是常有的,几天下来,感觉自己气色都红润了不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吃得如此顺心过。 “不将就!不将就!” “这饭菜,放在丰年我也难得吃上几回!” “我家过年都见不着荤腥,队长,你家这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赵砚招呼大家坐下,随口解释道:“粟米是我干娘心疼我,非要拿过来的。这鸡蛋和肉,是我前阵子去乡里,跟人做了点小生意赚来的。东西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都别客气!”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周大娘贴补,加上赵砚自己挣的外快。这下,他们对赵砚更是羡慕了。既能干,又得了这么好的干娘,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队长,你还做生意了?”胡大年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们忘了?前些天麻癞子被野蜂蜇死,咱队长一怒之下端了蜂窝给大家分蜂蛹的事?”蒋倭瓜抢着说道,“村里谁不夸咱队长仁义!” “不是那事。”赵砚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这肉,是我上次去乡里,跟姚游缴做了点小买卖赚的。” 四人再次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牛大雷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等等……老赵,你说跟谁做生意?” “姚游缴?” “哪个姚游缴?” 四人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赵砚。 赵砚神色如常,又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反问道:“咱们富贵乡地界上,除了那位姚应熊姚游缴,还有第二个姓姚的游缴吗?” 第80章 聚势与离心 “姚……姚应熊姚游缴?”胡大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就是他。”赵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看到厨房角落堆的那些石炭了吗?就是托了姚游缴的面子,半价买回来的。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味冲,但耐烧,取暖比柴火划算多了。你们谁家要是想买,我可以帮忙牵线,价钱绝对优惠。”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乖乖,老赵,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买石炭,都能按半价?”牛大雷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若真如此,那冬天可就好过多了! 赵砚点点头:“姚游缴亲口吩咐的,乡里炭行的管事我也算认识了。” “老赵,你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能跟姚游缴这样的人物搭上关系!”牛大雷心思活络起来,若此事为真,赵砚在村里的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潘大头仍有些将信将疑:“队长,姚游缴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这么关照你?” “这里面的缘由,就不便细说了。”赵砚笑了笑,巧妙地避开具体细节,转而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不过,看在同村乡亲的份上,你们以后要是打到什么山珍野味,或者采到好药材,可以送到我这里来。我按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收!就算你们想要换米、换肉、换布匹,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们弄,当然,数量有限。” “此话当真?”胡大年惊得差点跳起来。高一成的收购价,还能换紧俏物资,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绝无虚言。山鸡、野兔、菌子、药材,只要品质好,我都要。”赵砚肯定地说道。 牛大雷一时都忘了动筷子:“老赵,这话我可当真了!” “我赵砚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从不空口白话骗乡亲。”赵砚语气笃定,随即从怀里(实为系统仓库)取出一小块约莫半两的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瞧见没?上次去乡里,姚游缴给的酬劳。” 咕噜! 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前不久赵砚卖蜂蛹赚了一两,分了一半给麻家,这才多久?竟然又赚了半两!这来钱的速度,简直比抢还快!看来赵砚是真的攀上高枝了!姚家可是富贵乡数一数二的大户,势力不比钟家小! 周老太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杨招娣和李小草更是心中欢喜,与有荣焉。公爹越有本事,她们在村里的腰杆就越硬。 “老赵,你这是要发财了啊!”牛大雷再看向赵砚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和热切。 “队长,我家还有些秋天晒的干蘑菇,你收不收?”蒋倭瓜急忙问道。 “收,品质好的都要。” “我家也有点晒干的柴胡、车前草,本来想过阵子拿去乡里卖的,你收吗?”胡大年紧张地问。 “收,药材更要,有多少收多少。”赵砚笑着应承。 “那……那我下午就送来!”胡大年喜出望外。 赵砚深知,适当地展示实力和人脉,能迅速提升自己在村中的威望和号召力。单靠他一个人深入山林收集山货,效率太低,风险也大。若能整合全村的力量,将村民手中的零散山货集中起来,由他统一渠道销售或交换,利润将极为可观。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的门路,知道的人越多,愿意与他交易的人就越多,他的影响力也就越大。这就像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交易网络,互利互惠,方能长久。 几人吃饱喝足,浑身是劲,开始动手干活。他们先爬上房顶,将原来腐朽发霉的茅草顶棚拆掉。赵砚也没浪费,让儿媳把还能用的茅草收拢到一边,晒干了当引火柴。 房梁需要加固。赵砚从山里砍回来的几根松木足够粗壮,加上原来的一些还算结实的旧料,勉强够用。固定房梁是技术活,主要由牛大雷指挥,其他人搭手。 上梁的动静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众人嘴上多是夸赞之词,眼里却掩不住羡慕和嫉妒。 “赵老三家真是起来了,都要盖瓦房了!” “啧啧,这排场,村里头一份啊!” 也有人心里酸溜溜地盼着出点岔子。 一些关系不错的邻居主动过来搭把手。对于这些热心人,赵砚毫不吝啬,高声吩咐:“小草,去烧点糖水给大家解解渴!” “诶!好嘞!”李小草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提来一大壶温热的糖水,“叔伯婶子们,喝点糖水歇歇气!” “老赵,太讲究了!” “还有糖水喝?那我可得喝两碗!” 糖是金贵东西,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沾点。一听有糖水,帮忙的人干劲更足了,甜水入肚,仿佛疲惫都消减了几分。 “尽管喝,管够!”赵砚笑呵呵地招呼着。 周老太也在一旁帮着张罗,招呼左邻右舍喝茶歇脚。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干娘坐镇,赵砚省心不少,场面也显得格外和睦。 与赵家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刘家的冷清压抑。 刘铁牛瘫在炕上,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赵家院里的热闹景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愤恨。 “别瞅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刘母(铁牛娘)板着脸,没好气地说,“赵老三不会再认你当干亲了,那杨招娣你也甭再惦记!” 话像刀子一样扎心。刘铁牛满心怒火,却无力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你还来气?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刘母越说越气,指着刘铁牛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人家赵老三,一把年纪了,还能张罗着上梁盖房!你呢?年纪轻轻,成天躺在炕上装死,混吃等死!难不成要让老娘养你到老?” “孩他娘,少说两句吧。”蹲在门口抽闷烟的刘老四(铁牛爹)皱着眉劝了一句,声音疲惫。 “我就要说!”刘母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老光棍都比不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从今天起,你想吃饭,要么下地干活,要么自己出去挣!老娘再也不白养你这个闲人了!实在不行……你就去寻个愿意‘拉帮套’的人家!反正你也……废了,总有人家不挑,能给你口饭吃!” 刘老四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家里仅有的三两银子赔给了王家,底子早已掏空,米缸也快见底了。刘铁牛要是再这么瘫着,全家真得喝西北风了。 “我不去!死也不去!”刘铁牛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们当初舍不得彩礼,不早点给我说媳妇,我至于去巴结赵老三吗?要不是你们抠搜,早点送我去乡里找好郎中,我……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现在我废了,你们就嫌我拖累,想把我赶出去?我告诉你们,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家里!你们别想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手里还攥着大哥的抚恤金呢!” “你都这样了,还跟你弟弟争什么?”刘母火冒三丈,“我告诉你,就三条路:干活、自己挣、或者出去找活路!你自己选!再不听话,老娘……老娘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刘铁牛攥紧拳头,眼圈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万万没想到,当一个男人失去价值后,最先瞧不起他、想要抛弃他的,竟是自己的至亲! 但他了解母亲的脾气,说断粮就真会断粮。 “好!我自己挣!用不着你们管!”刘铁牛猛地从炕上挣扎起来,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我刘铁牛有手有脚,还能饿死!”说完,他气冲冲地,一瘸一拐地冲出家门,漫无目的地朝村中走去,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赵砚家热闹的院子方向…… 第81章 纳仆与立约 “铁牛!你给我站住!你去赵老三家想干什么?”刘老四(铁牛爹)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刘铁牛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恨赵砚。真正毁了他一生的人是王大志,而王大志已经被他亲手废了。他恨的是自己那偏心的爹娘!明明手里攥着大哥战死沙场换来的抚恤金,却一直推三阻四,舍不得花钱给他娶媳妇。等他残废之后,爹娘更是把所有的希望和宠爱都转移到了年幼的弟弟老三身上,甚至放出话来,等老三满十三岁,就要早早给他说亲。这何其可笑!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家,就算爹娘不给他饭吃,他也要赖在家里,绝不让他们好过! 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刘铁牛,赵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暗自警惕。刘铁牛眼神通红,状态不对,他担心对方是来寻衅报复的。“铁牛,你……有事?”赵砚沉声问道。 “赵叔!”刘铁牛在赵砚面前站定,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帮你家干活,你能……能给我口吃的吗?我娘嫌我是个废人,要赶我走,逼我去别人家‘拉帮套’……我……我没活路了!赵叔,你帮帮我,行吗?我什么活都能干!一天……一天给我一顿吃的就行!以后……以后我就卖给您家当牛做马!” 周围帮忙和围观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砚眉头紧锁。刘铁牛这话说得太重了。“铁牛,你这话说的不妥。咱们是邻居,你来我家帮忙,我管你顿饭是情分。说什么‘当牛做马’?让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以为我赵砚趁人之危,欺负你家呢!” “赵叔!我求您了!”刘铁牛见赵砚推辞,情绪激动,“扑通”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铁牛!你个混账东西!你爹我还没死呢!你跪谁?!”紧随其后的刘老四看到儿子给赵砚下跪,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刘母(铁牛娘)也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刘铁牛破口大骂:“你个孽障!在家里不跪爹娘,跑出来跪赵老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赵老三,你能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赵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护短的周家老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刘家媳妇!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家铁牛是被王家的王大志踢伤的,全村人都知道!这跟我家三儿有什么关系?今天是我干儿子家上梁的大喜日子,你们要闹事,也得看看场合!” 刘母虽然有些忌惮周老太,但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了许多,梗着脖子道:“周家大娘,这是我刘家跟赵家的事,跟您老有什么关系?” “三儿现在是我干儿子!”周老太脸色一沉,语气斩钉截铁,“你平白无故往我干儿子头上扣屎盆子,就跟我有关系!把你儿子带回去!要闹回你们自己家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不怕乡亲们笑话吗?” 刘老四夫妇顿时傻眼了。 什么?赵老三这个他们一直瞧不上的“绝户”,居然认了周家老太做干娘?谁不知道周老太是忠烈家属,孤身一人,守着不少田产房屋?等她百年之后,这些家当岂不是…… 刘老四心态瞬间崩了,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服涌上心头:这种天大的好事,凭什么落在赵老三头上? 刘母也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纷纷帮腔: “老四,快把你家铁牛拉回去吧!人家办喜事呢,你们来闹像什么话?” “就是!之前那事不是早就清楚了嘛?冤有头债有主,那是王家造的孽!怪只怪你们自己没管好孩子,多管闲事惹的祸!” “赶紧带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刘老四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咬着牙,冲刘铁牛吼道:“站起来!给老子滚回家去!再不听话,腿给你打断!” 刘铁牛对父母早已心寒透顶,恨意涌上心头,反而豁出去了:“打啊!有本事现在就打死我!不是你们逼我出来自己挣饭吃的吗?我去哪儿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去管你们的老三好了!反正你们手里攥着大哥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足够把老三养得白白胖胖,等他大了还能给他说个漂亮媳妇!要我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物色个童养媳回来给老三养着,好给老刘家传宗接代!” “你……你胡说什么!哪还有什么抚恤金!早就给你治伤花光了!”刘老四被儿子当众揭短,气得暴跳如雷,上前一脚踹在刘铁牛身上。 刘母也冲上来,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刘铁牛脸上,边打边骂:“我真是造了孽了!生个冬瓜都比生你强!没用的东西!” “啪!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那下手之狠,根本不像是打儿子,倒像是打仇人,恨不得往死里打。 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阻拦。 “老四!你家铁牛伤还没好利索呢!真想把他打死啊?” “再怎么着也是亲儿子,哪有这么下死手的?” “快住手!别打了!” 刘老四气得脸色铁青,看着瘫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神麻木的刘铁牛,指着他鼻子骂道:“好!你有种!不回来是吧?那就死在外面!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说完,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刘母也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丢下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跟着丈夫悻悻离去。 刘铁牛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身上满是脚印,脸颊红肿,火辣辣地疼。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苦和冰凉。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摇头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毕竟不是刘铁牛的爹娘,也管不了那么多。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你刘铁牛跑来找赵老三就有用了吗?真是太天真了。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快速权衡。他思索片刻,走到刘铁牛面前,语气平和地说道:“行了,别坐地上了,起来吧。你想干活,我家正好缺人手。不敢说让你顿顿吃饱,但让你有口饭吃,饿不着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刘铁牛原本灰暗绝望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赵砚:“赵……赵叔,您……您真的愿意收留我?” “铁牛,看到你现在这样,当叔的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他心中盘算:刘铁牛已经彻底残废,对儿媳构不成威胁;收下他,既能多一个劳力(再没用也比女人力气大),也算是积点阴德;更重要的是,他担心把刘铁牛逼到绝路,对方会铤而走险,来个鱼死网破,那就不值当了。 “但是,”赵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丑话说在前头。你来干活,我管饭,这是等价交换。你要是不听话,或者偷奸耍滑,我随时可以让你走人。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赵叔,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刘铁牛连忙保证。他以前确实恨过赵砚,但后来慢慢想通了。如果爹娘真心想给他娶媳妇,就算错过了杨招娣,难道就不能找别的姑娘吗?或许,根本就不是赵砚“截胡”,而是爹娘压根就不舍得花那个钱!最初的仇恨,很可能就是爹娘强行灌输给他的。想到这里,他对赵砚的恨意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种同是“被家人亏待”的微妙共鸣。 赵砚自然不知道刘铁牛内心的这番曲折,他接着说道,声音提高,意在让周围人都听清楚:“今天各位乡亲都在,就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我赵砚,收下刘铁牛在我家做短工。他给我家干活,我管他吃饭,但不管住宿。先试用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要是他手脚勤快,听话懂事,一个月后,可以转为长工。要是他偷懒耍滑,不听管教,那我随时可以让他离开。为了免得日后扯皮,一会儿我就去找村老,立个字据,双方画押,清清楚楚。” 赵砚这么做,一是为了程序正规,避免日后刘家反咬一口说他拐带人口;二也是借此机会,再次在村民面前树立自己“做事讲究规矩”的形象。 刘铁牛本来只是想混口饭吃,顺便气一气爹娘。听到赵砚这番话,反而更加高兴了。立了字据,就等于有了一份保障!既得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饭票,又能就近盯着爹娘,家里要是有什么对老三过分偏心的举动,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并阻止。这简直太好了! “没问题!赵叔,就按您说的办!”刘铁牛重重点头,声音洪亮,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各位大爷大娘,叔伯婶子们,今天大家都给我刘铁牛做个见证!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与赵叔无关!” 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刘家院子里。 刘老四听到儿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刘母更是眼前一黑,哀嚎一声:“这个讨债的孽畜啊!”随即,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82章 宴客与较劲 刘母(铁牛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老天爷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孽障出来啊!” 刘老四(铁牛爹)也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儿子刘铁牛在赵砚家忙前忙后、一脸巴结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这感觉,简直比听说婆娘偷人还要憋屈和耻辱!这哪里是去干活?分明是认贼作父!他老刘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没骨气的畜生! 赵砚办事利索,很快就请来了村老徐有德,当着众人的面,起草了一份简单的雇佣契约。他大声将契约内容念给刘铁牛听:“铁牛,听清楚了。按了手印,你就是我赵家的短工,试用期一个月。这期间,你好好干,我管你一日两餐。一个月后,若你勤快本分,可以转为长工,待遇再议。眼下年景不好,工钱就先折算成口粮,等日后光景好了,再给你算现钱。你可愿意?” “赵叔,您能给我一口饭吃,让我有条活路,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刘铁牛语气诚恳,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围观的村民反应各异。有人羡慕刘铁牛找到了一个肯收留他的东家;也有人觉得赵砚是傻子,自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还收个残废当短工,纯属打肿脸充胖子,装好人充大方! 但牛大雷、潘大头等深知内情的人却明白,赵砚这是抱上了姚游缴的大腿,底气足了!收个把短工算什么?以后说不定还能置办田产,当个小地主呢! 契约签定后,赵砚对刘铁牛吩咐道:“铁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重活累活就不用你干了。你就在旁边帮着递递瓦片,打打下手就行。” “谢谢赵叔体谅!”刘铁牛感激地点点头。他伤口还隐隐作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在家躺了这么多天,爹娘何曾关心过一句?没想到,第一个开口体恤他伤势的,竟是这个他曾经最怨恨的赵砚。想到这里,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世事难料的感慨,也有对赵砚的真心感激。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对着帮忙的众人高声道:“各位乡亲,辛苦大家了!吉时已到,咱们上——梁——咯!” 在众人的协作下,主梁被稳稳地抬上房顶。赵家院子虽小,但此刻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充满了小山村里特有的人情味和热闹劲儿。 主梁安放好后,赵砚按习俗,让牛大雷在梁下垫了几枚铜钱,讨个“稳如泰山、财源广进”的彩头,然后才开始铺设椽子和瓦片。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屋顶的瓦片就铺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赵家房屋不大,总共也就六七间小屋,加起来面积有限。 活干完了,赵砚对着准备散去的乡亲们拱手道:“各位叔伯兄弟,劳烦大家一上午了!都别急着走,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略表心意!” 众人起初以为赵砚只是客套话,纷纷摆手推辞:“不了不了,老三,你家也不宽裕!” “就是,帮点忙应该的,哪能还蹭饭啊!” 这时,周家老太发话了,声音慈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梁是喜事,图个热闹喜庆!今天多亏了大家伙儿帮忙,才能这么顺当。都留下吃口饭,沾沾喜气!家里没什么好菜,粗茶淡饭,大家千万别嫌弃!” “我干娘都开口了,大家就都留下吧!”赵砚笑着附和道,“招娣,小草,去准备午饭。” 赵砚既然有心积累家业、树立威望,适当地展示实力和慷慨是必要的。这既是对帮忙者的感谢,也是一种无形的实力宣告。 周大妹和李小草应声去厨房忙碌。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让众人惊讶的是,端上桌的不仅有粟米饭,还有几样实实在在的炒菜,甚至有一大碗油光闪闪的炖肉!虽然分量不算特别多,但在这饥荒年景,已是极为难得的盛宴了。 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赵砚还拿出了一小碟干枣和一小碟葡萄干,分给众人品尝:“这是前些日子去乡里,顺手买的零嘴儿,不多,大家尝尝鲜。” “哟!老三,这可是稀罕物!干果贵着呢!” “老三,你这生意做得可以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众人又惊又喜,对赵砚口中的“生意”充满了好奇。赵老三以前什么德行,村里谁不知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王大志是一路货色。他会做生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没等赵砚解释,副队长潘大头就一脸得意地抢着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咱们队长现在可是跟姚游缴姚老爷混的!姚老爷知道不?” “姚游缴?就是前几天来村里征调民夫的那个姚大人?” “没错!就是那位姚老爷!”潘大头用力点头,然后看向赵砚,邀功似的问道:“是吧,队长?” 赵砚心中暗笑,这潘大头真是个合格的“捧哏”。他面上却保持谦逊,淡淡一笑:“也是姚老爷抬爱,赏我口饭吃,帮着他跑跑腿,办点小事。” 哗!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姚游缴!那可是姚家的少爷!姚家是富贵乡数一数二的乡绅大户,财力势力丝毫不逊于钟家!那是真正的大腿! 这一刻,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就算还有人心里怀疑赵砚在吹牛,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敢再轻易出言嘲讽了。万一是真的呢?得罪了赵砚,岂不是间接得罪了姚游缴? 正在屋里打扫的刘铁牛听到外面的谈话,也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赵叔……真的跟姚游缴搭上关系了?” “我是赵叔家的长工,那……那岂不是说,我也间接算是姚家罩着的人了?” 刘铁牛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窃喜和底气,不由得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家慢慢吃,吃好喝好。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赵砚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众人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议论的中心全是赵砚和姚游缴的关系,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铜锣声和吆喝声。 只见徐大山(村老徐有德的儿子)敲着锣走在前面,马大柱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哐!哐!” “老少爷们儿注意啦!都到村口集合!马大柱请客吃饭咯!晌午管一顿稠粥!” 听到喊声的村民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到马大柱,少不了打趣几句: “哟,大柱,终于舍得放血请客啦?” “还以为你这顿饭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刘老四听到动静,压下心中的烦闷,叫上小儿子刘铁驴:“走!跟爹吃饭去!” “爹,您……您上次没进山帮忙啊?”刘铁驴有些迟疑。 “放屁!老子不是爷们?你不是爷们?”刘老四瞪了儿子一眼。 “是……是爷们!”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刘老四不信马大柱敢不让他吃。他瞥了一眼赵砚家热闹的院子,冷哼一声,酸溜溜地对儿子说:“瞧见没?赵老抠请客,能有什么好吃的?撑死就是米糠稀饭掺野菜!走,爹带你去吃马大柱的粟米稠粥!那才是实在饭!” 徐大山和马大柱一行人走到赵砚家门口,看到院子里坐满了人,饭菜飘香,甚是热闹。徐大山停下脚步,朝院里喊道:“乡亲们,马大柱在村口请客,煮了稠粥,大家都过去吃啊!”想了想,他又特意朝里面喊了一句:“赵三,你也一起去呗?” 赵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对徐大山拱手:“山哥,谢了!今天我家上梁,正好请帮忙的乡亲们吃顿便饭,我就不去了。山哥要不嫌弃,就在我家将就一口?” “我就不了,得去帮着张罗。”徐大山摆摆手,打量了一下赵砚家的新房和满院的客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三儿,你是越来越出息了,这日子过得,都快把我家给比下去喽!” “山哥说笑了,都是乡亲们帮衬。”赵砚谦虚道,“瓦是自己烧的,木头是山里砍的,没花几个钱。” 一旁的马大柱看到赵砚家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闻到那隐约传来的肉香,再对比自己即将端出来的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心里又气又急,憋屈得要命。他为了请这顿饭,把家里最后值钱的弓箭和捕兽夹都卖了,还跟同村好友借了钱才凑够买粟米的钱,指望着能挽回点颜面。没想到赵老三偏偏选在今天上梁请客,这不是明摆着跟他打擂台、让他难堪吗? 想到这里,马大柱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带着几分炫耀和挑衅的意味喊道:“乡亲们!我马大柱说话算话!今天这粥,可是实打实的粟米煮的,插上筷子都不倒!管饱!去晚了可就没了啊!”说着,他还故意瞟了赵砚一眼。 赵砚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可他院子里的客人却坐不住了。 “稠粥?真是纯粟米煮的?” “大柱,你可别糊弄人,上次就说请,拖到现在!” “就是,别又是清汤照人影儿的稀汤寡水!” 有几个原本只是来赵砚家帮忙、心思相对活络的村民,听到“插筷子不倒的稠粥”,不禁有些心动。毕竟,肉不是天天能吃上,但稠粥却是实打实能填饱肚子的。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借口出去方便,实则溜出了赵家院子,快步朝村口走去…… 第83章 盛宴与归心 在场的村民,大多一天只吃一顿饭,不是野菜饼子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手脚发软。一听说马大柱那边有“插筷子不倒”的稠粥喝,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五脏庙都开始闹腾。 “大柱,你说真的?真是纯粟米粥?”有人不放心地追问。 马大柱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撑:“那……那当然了!肯定有粟米!”他买的粟米里掺了近一半的米糠,还加了不少咸菜疙瘩,真正的粟米顶多占两成。要是全用纯粟米,把他卖了也请不起这顿饭。 “你可别糊弄人!人家赵老三这边也管饭呢!”村民大刀叔将信将疑。 “大刀叔,您自己去村口看看不就知道了?”马大柱强作镇定。 “老赵,对不住啊,那我……就去村口看看了。”大刀叔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赵砚说,“给你家省点口粮……” “老赵,我也去大柱那边瞅瞅。” “算我一个!”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人跟着站起身,向院外走去。对他们来说,一碗能顶饿的稠粥,比什么都实在。 牛大雷、潘大头等几个帮忙上梁的师傅却没动。他们早上刚在赵砚家吃了实实在在的粟米饭和肉,此刻并不太饿。而且,他们心里清楚,赵砚为人厚道,既然留饭,绝不会用清汤寡水打发人。 “几位,真不留下吃口便饭再走?”赵砚客气地挽留。 “不了不了,就递了几片瓦,也没帮上啥大忙,怪不好意思的。” “心意我们领了,先走了先走了!” 那些人嘴上客气,脚步却不停,迫不及待地奔向村口那想象中的“稠粥”。 看到这一幕,马大柱心里暗暗得意,觉得总算扳回一城。他看向没动的牛大雷几人,假意邀请:“牛队长,潘副队长,你们真不去尝尝?稠粥管饱!” “谢了,我们就不去了。”牛大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行吧。”马大柱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看来几位是没这口福喽!” 其他几个选择留下的邻居,内心其实也很挣扎。不是他们贪嘴,实在是这年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碗顶饿的稠粥诱惑太大。但最终,他们对赵砚为人的信任,以及一点面子上的考虑,让他们选择了留下。 就在这时,李小草从厨房探出头来:“公爹,饭都好了!” 赵砚笑着招呼众人:“外面天冷,都进屋吧,屋里生了火,暖和,咱们边吃边聊!” 新铺了瓦的房子,保暖效果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地灶也散着暖意,屋里顿时温暖如春。为了通风,赵砚还特意将窗户开了条缝。 “饭来咯!”周大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陶盆走出来。 众人以为盆里是稀饭,可当赵砚揭开盖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盆里装的,竟然是黄澄澄、粒粒分明的——粟米饭!真正的、没掺一点米糠的粟米饭! “咕噜!” “咕噜!” 好几声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娘嘞!居然是干饭!还是纯粟米干的!他们都做好了吃掺糠喝稀的打算,万万没想到,赵砚竟如此大方! 牛大雷四人因为经历过早餐的“洗礼”,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么一大盆实实在在的干饭,还是忍不住直咽口水。 “老赵!你……你这日子不过啦?”蒋倭瓜惊得脱口而出。 “这么多粟米,要是煮成粥,够多少人喝啊!”胡大年也心疼地说道。 众人先是狂喜,随即又忍不住为赵砚感到“浪费”。 赵砚笑了笑,语气平和:“日子当然要过。不过请大家吃顿答谢饭,还吃不垮我。来,都别愣着了,自己动手,盛饭!管够!” 这话如同天籁之音,留下的人顿时激动不已。 “哎呀!大刀他们要是知道老赵请咱们吃干饭,肠子非得悔青了不可!” “可不是嘛!马大柱也太小气了!大家伙上次进山帮他家,冒着被大虫叼走的风险,他就请喝点掺糠的粥?太不地道了!” “还是老赵仗义!大气!” 众人纷纷夸赞赵砚,什么好听说什么,把赵砚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老太也笑眯眯地说:“大家伙别光顾着说了,快盛饭呐!” 见大家还有些拘谨,赵砚索性亲自动手,拿过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就是帮了点忙,居然能吃上这么好的纯粟米干饭!众人捧着沉甸甸的饭碗,乐得合不拢嘴,都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光有饭没有菜啊!”有人开玩笑地喊了一嗓子。 “知足吧你!这么好的饭,没有菜我也能干三大碗!”胡大年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却满是笑意。 赵砚笑道:“有菜,有菜!我去厨房看看。” 他话音刚落,李小草就费劲地端着一个更大的陶盆走了出来。 盆里满满当当,竟是——一大盆杂烩菜!能看到切成块的肉,金黄的炒鸡蛋,黑褐色的腌菜,还有大量的菌菇……最让人眼直的是,汤面上竟然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在昏暗的屋里,油光闪闪,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 “肉!是肉!” “我的亲娘嘞!还有鸡蛋!” “这……这油水……”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盆“硬菜”,喉咙发紧,狂咽口水。这一刻,连刚才那诱人的粟米饭,在这盆菜面前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老……老赵,你这……这也太破费了!太客气了!”牛大雷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本以为早上的鸡蛋饼和肉已经是高规格了,没想到午饭更是硬核到离谱! 潘大头、蒋倭瓜、胡大年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都看直了。其他留下的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老赵,跟……跟姚游缴做买卖,这么……这么赚的吗?”有人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 等待开饭的间隙,牛大雷几人已经悄悄把赵砚收购山货的事情告诉了相熟的邻居,当然,具体赚了多少银子他们没提。 “还行吧,就是混口饭吃,比种地强点。”赵砚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对了,正要说这个事。以后乡亲们家里要是有山货、药材想出手,可以直接找大雷、大头、倭瓜、大胡子他们四个。他们帮我收,价格就按乡里的市价算,我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直接给你不好吗?”有人疑惑。 “我有时候要上山砍柴,或者去乡里交货,不一定总在家。交给他们,一样的。”赵砚随口找了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要培养自己的核心班底。牛大雷四人经过观察,人品和能力都靠得住,是他选中的第一批“代理人”。让他们负责收购,既能提高效率,也能让他们从中赚些差价,进一步将他们捆绑在自己的利益链条上。 牛大雷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随即涌起巨大的感激和激动。赵砚给他们的收购价可是比市价高一成!这明摆着是送钱给他们赚,是天大的人情! “老赵!你放心!这事儿我牛大雷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牛大雷拍着胸脯,郑重保证。 “队长,我也没问题!”潘大头激动地表态。 蒋倭瓜和胡大年也用力点头,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赵砚。 “行了,先吃饭,天冷,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赵砚笑着招呼大家。 很快,众人围坐下来,凳子不够?站着吃更香!起初大家还有些拘束客气,等到香喷喷的米饭和油水十足的杂烩菜入口,那久违的肉香和油润感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也顾不得形象了,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赵砚看到角落里捧着碗、眼巴巴望着却不敢上前的刘铁牛,特地拿了个大碗,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和菜,还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菜汤,递给他:“铁牛,今天你也辛苦了,多吃点,好得快。” “赵……赵叔儿……这……这吃的也太……太好了!”刘铁牛声音哽咽,双手颤抖地接过碗。以前他绞尽脑汁想占赵砚便宜,甚至想霸占赵家,结果落得如此下场。现在,他没了那些歪心思,老老实实干活,反而感受到了赵砚真诚的关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和家里爹娘的冷漠嫌弃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不是天天这么吃。”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吃吧,吃饱了伤才好得快。” “谢谢赵叔!谢谢!”刘铁牛重重点头,蹲到墙角,看着碗里油光闪闪的肉块,想起在家连稀粥都喝不饱的日子,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第84章 失算与惊变 村口,临时支起的大锅旁,围满了前来“赴宴”的村民。 刘老四伸着脖子往锅里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只见锅里一片黄黑混杂,糊糊状的东西翻滚着,散发出米糠和咸菜混合的、并不算好闻的气味。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大刀叔”更是直接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嚷道:“马大柱!这就是你说的‘插筷子不倒’的稠粥?我看这稀汤寡水的,跟那啥……差不多!糊弄鬼呢?” 这粥,米糠占了大部分,煮成了糊状,里面掺着不少黑乎乎的腌菜疙瘩,只有零星几点黄白色的粟米点缀其间。卖相确实不佳,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马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这粥难道不稠吗?米糠煮开了就是这样的!再说了,里面难道没有粟米吗?你们自己看!” “大刀叔”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要说没粟米,确实有几粒;可说这是“稠粥”,也太牵强了。 赵义(赵砚二哥)也忍不住骂道:“大柱,你好歹多放点粟米啊!这几乎全是米糠和腌菜,让人怎么下咽?” “爱吃吃,不吃拉倒!”马大柱满腹委屈,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为了请这顿饭,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跟人借了钱,才凑出这点粮食!这要是我自己家吃,省着点能吃小半年!这年头,能有口热乎粥喝就不错了!你们还真指望我能煮出一大锅纯粟米的干饭来?” 负责敲锣召集人的徐大山(村老徐有德之子)见状,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柱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他能拿出粮食来请客,已经算是有心了。这年景,谁家日子好过?将就点吧,不信你们回家吃的能比这好多少?” 村老徐有德也发话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马家遭了难,大柱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兑现承诺了。都别挑肥拣瘦的了,有吃的就赶紧吃,别浪费粮食!” “大刀叔”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早知道是这玩意儿,我费那劲跑来干嘛?还不如留在赵老三家呢,说不定还能混口像样的……” “就是,赵老三再怎么抠,估计也比这强点……”有人附和道。 这话飘进马大柱耳朵里,差点让他当场爆发。他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嫌我抠门?行啊!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就不信他赵老三能比我大方到哪儿去!他家能有肉吃不成?” 赵义一听马大柱当面贬低自己三哥,顿时黑了脸,呛声道:“马老二!你他娘的叫谁‘赵老抠’呢?当着老子的面骂我三哥,你找不自在是吧?”赵大宝、赵三宝兄弟几个也跟着来了(按赵家老太太的说法:不吃白不吃,马大柱要是不给,就掀了他的锅!),此刻也都眼神不善地盯着马大柱。 马大柱看到赵家几兄弟虎视眈眈的样子,刚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转移了话题:“……反正,嫌弃的就别吃!有本事去赵老三家吃好的去!”说完,他给自己盛了最稠的一碗,蹲到一边,闷头吃了起来,仿佛在证明这粥其实“很好吃”。 见他这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村民也顾不上许多了。 “老子进山帮你家忙,累死累活,凭什么不吃!”“大刀叔”嚷嚷着,第一个冲上去,飞快地往自己碗里舀粥。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生怕晚了连这点糊糊都没了。 嘴上虽然嫌弃,但粥一到手,一个个都“呼噜呼噜”喝得震天响。这粥卖相差,可毕竟是热乎的粮食,吃进肚子里,那股暖意和饱腹感,还是让人舒服了不少。 这时,李二蛋(郑春梅之子)也捧着个小碗跑了过来,怯生生地问:“马大伯,能……能给我一碗粥喝吗?” 马大柱一向喜欢这孩子,见他来了,脸色缓和不少,拉着他坐下:“二蛋来啦?坐这儿,大伯给你盛!”他特意给二蛋舀了碗比较稠的。 “谢谢马大伯!”二蛋乖巧地道谢。 马大柱凑近些,小声问道:“二蛋,你娘……最近还去赵老三家吗?” “没去了。”二蛋摇摇头。 马大柱点点头,又问:“那你娘……生我气不?” “应该……没有吧。”二蛋想了想说道。随即,他抬起头,带着期盼问:“马大伯,你啥时候替我教训赵老抠啊?他老欺负我娘!” “快了,快了。”马大柱敷衍道。他心里恨极了赵砚,但经过上次被赵砚设计丢了队长、掏空家底后,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不敢再轻易动手。 “哦。”二蛋也没多想,在他心里,马大伯是最厉害的,肯定不会骗他。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马大伯,你啥时候来我家啊?我前几天晚上偷偷听见我奶奶跟我娘说话,说想让你来我家哩!” “真的?”马大柱心中一喜,仿佛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你奶奶真这么跟你娘说的?”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二蛋用力点头,继续小声说,“你来我家呗!到时候你跟我娘再生个小弟弟小妹妹,我带他们去山上放夹子玩儿!” 马大柱被孩子天真又直白的话逗乐了,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宠溺地摸了摸二蛋的脑袋:“好小子,大伯没白疼你!” “那你可要快点来啊!”二蛋吃饱了,端起碗蹦蹦跳跳地跑了。 马大柱望着二蛋的背影,心思活络开来。这无疑是他这几天听到的最好消息!郑春梅的婆婆竟然松口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去郑家“拉帮套”,甚至……和郑春梅组成家庭!一想到郑春梅,马大柱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村民们吃饱喝足(或者说填饱肚子)后,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走了,没一个人对马大柱说句感谢的话,反而边走边抱怨粥太稀、米糠太多。 马大柱看着一片狼藉的锅灶和满地的脚印,心里憋屈得要死,但好歹算是兑现了承诺。他自我安慰道:再怎么着,我也比赵老三那个铁公鸡强!等牛大雷那些在赵家吃饭的人回来,两边一对比,大家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实在的人了! 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幻想着村民们后悔莫及、转而称赞他的场景。 然而,他碗筷还没收拾完,就听到村口大树下聚集的老嫂子、小媳妇们传来一阵阵惊呼和议论声。 “听说了没?赵老三家今天上梁,请帮忙的人吃了顿硬菜!” “有多硬?” “听说……是纯粟米干的饭!还有一大盆油汪汪的杂烩菜,里面有肉有蛋哩!” “啥?真的假的?赵老三的钱不是前阵子都被骗光了吗?哪来的钱买肉?” “就是!这年头,肉多金贵啊!别是吹牛吧?” 众人纷纷表示不信。 直到有知情人(可能是留在赵家吃饭的人的家属)透露:“千真万确!人家赵老三现在可不一样了!认了周家老太当干娘不说,还在跟富贵乡的姚游缴姚老爷做生意呢!这点饭菜,对人家来说算个啥?”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老嫂子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羡慕声。 一旁偷听的马大柱彻底懵了! “赵老三拜周家老太当干娘?还……还跟姚游缴做生意?”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绝对不可能!” 马大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心里翻江倒海。认干娘这事,人多口杂,可能是真的。但跟姚游缴做生意?打死他都不信!赵老三是个什么货色?也配高攀姚家那种乡绅大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等等!”马大柱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赵老三要是真敢在外面吹牛,打着姚游缴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姚家的名声……姚家人知道了,能饶得了他?说不定会直接弄死他!” 想到这里,马大柱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砚倒霉的下场。“可是……我该怎么把这个消息捅到姚家去呢?我连姚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索告状途径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和马蹄声! “快看!有人骑马来了!” “不会是山匪吧?”村口的妇人们吓了一跳,纷纷躲闪。 一个眼尖的小媳妇喊道:“不是山匪!他们打着旗呢!是乡里的旗号!” 为了区分乡吏与匪徒,乡里公差出行会携带特定的标识旗帜。 “是乡里来官差了!快去通知村老!”一个机灵的年轻人说着,飞快地朝徐有德家跑去。 马大柱也紧张地望过去。可当他看清为首骑马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呆立当场,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还在琢磨如何“告状”的对象——姚应熊,姚游缴! “哈哈!赵老抠!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啊!这下你完蛋了!” 他前脚刚想着怎么告状,后脚正主就亲自送上门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马大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收拾碗筷了,丢下手中的东西,拔腿就朝村口狂奔而去! 徐有德得知姚应熊亲临,也是吓了一大跳,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儿子徐大山小跑着迎出村口。看到端坐马上的姚应熊,徐有德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 “不知姚游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这一来,真是让我们小山村蓬荜生辉啊!” 第85章 撑场与打脸 姚应熊端坐马上,神情淡漠地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徐有德。他对这个喜欢咬文嚼字、处处透着圆滑的村老并无太多好感,只因其背后站着钟家,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徐村老,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前来,是奉乡里之命,巡视各村防护兵的操练情况。” 徐有德连忙堆起笑容,恭敬回道:“姚游缴放心!自打乡里文书下达,我小山村第一时间响应,已将村中适龄男丁编练成队,日夜皆有安排巡逻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这就将全体村兵召集过来,请您检阅!” 说完,他朝儿子徐大山使了个眼色。徐大山心领神会,立刻拿起铜锣,沿着村道边跑边敲,高声呼喊:“全体村兵注意!速到村口集合!姚游缴巡视!” 姚应熊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渐渐聚拢的人群,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徐村老,可知赵砚家住在何处?” 徐有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姚游缴找赵砚有事?”他暗自思忖:难道村里那些婆娘传的闲话是真的?赵老三真攀上了姚家这棵大树? “嗯,有点小事。”姚应熊语气平淡,并未透露具体缘由。 徐有德心中惊疑不定,正琢磨着如何应答,一直在旁边窥伺机会的马大柱按捺不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姚大人!小人知道赵砚家在哪!小人愿为大人带路!” 他刚才竖着耳朵听得真切,姚应熊一来就打听赵砚住处,这分明是来者不善!肯定是赵老三在外面打着姚家旗号招摇撞骗的事发了!姚游缴这是亲自上门问罪来了!一想到能亲眼看到赵砚倒霉,马大柱就激动不已。 姚应熊瞥了马大柱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认得这人,是村里一个本事平平却心比天高的猎户,印象不佳。若非此人当初多事,自己或许也不会冒险进山猎虎。 徐有德见马大柱贸然插话,很是不悦,沉下脸呵斥道:“马大柱!这里有你什么事?还不快归队站好!没点规矩!” 这小子太没眼力见了!姚游缴是何等身份?也是你能随便上前巴结的? 马大柱听出徐有德话里的怒意,但他此刻豁出去了。赵老三不是最喜欢背后告状阴人吗?今天他就要当着姚游缴的面,把赵老三的老底掀个底朝天!只要扳倒了赵砚,姚游缴一高兴,说不定还能提携自己一把。到那时,徐有德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强作镇定,赔着笑脸道:“村老息怒!小人……小人与姚大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带个路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姚游缴攀交情?滚一边去!”徐有德见他不知进退,火冒三丈,厉声骂道。 姚应熊心中也颇为不悦,但碍于身份,并未发作。此时,村民们已从四面八方陆续跑来,在村口空地上勉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徐大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禀报:“姚大人,除了正在外围巡逻的两支小队,其余村兵基本到齐了!” 姚应熊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先巡视村兵操练情况,其他事容后再说。”他看都没再看马大柱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徐有德狠狠瞪了马大柱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滚回队伍里去。马大柱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却又不敢违逆,只得悻悻然地退回到人群中,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暗暗发誓:等着瞧!一会儿有你赵老三好看! “姚大人亲临巡视,都给我打起精神,站整齐了!”徐有德高声喊道,努力维持着秩序。另外两位村老王老栓和吴老贵也闻讯赶来,恭敬地站在一旁陪衬。 跟随姚应熊前来的还有四名随从,个个身材魁梧,身着皮甲,腰佩钢刀,神情肃穆,显得威风凛凛。村民们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人群中的严大力盯着那些精悍的随从,心里暗想:要是能去乡里当兵,混成这般模样,村里谁还敢小瞧我?到时候,潘大头不得乖乖把采到的好药材送上门?还有那该死的赵老三,非得让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认错不可!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热血沸腾。 而此时,赵砚站在队伍中,平静地看着姚应熊。恰在此时,姚应熊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赵砚冲他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姚应熊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并未当众与他交谈。 站在赵砚身后的严大力却误会了这无声的交流,他见姚应熊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这个方向还点了头,顿时心跳加速,激动得难以自持:“姚……姚游缴刚才是在跟我打招呼?他认得我?”一股莫名的虚荣感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姚应熊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年关将近,山匪活动日益猖獗。诸位务必要勤加操练,认真巡逻,守护好家园!”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来找赵砚,巡视村兵不过是走个过场。勉励了众人几句后,他便打算结束检阅:“若无事,便散了吧!” “姚大人!小人有事禀报!”马大柱瞅准时机,一咬牙,举手高声喊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徐有德脸色一沉,心中暗骂: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想搞什么名堂?“马大柱!你能有什么事?休得胡闹!” 姚应熊眉头微蹙,耐着性子问道:“何事?” 马大柱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指着人群中的赵砚,大声道:“小人要举报第八小队队长赵砚!他胆大包天,竟敢在村里打着姚大人您的旗号招摇撞骗,胡作非为!此事村里许多人都知道,姚大人若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他摆出一副义愤填膺、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模样。 他这番举动,把徐有德都给弄懵了。队伍里的村民们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想到,马大柱居然敢当着姚应熊的面举报赵砚!这要是坐实了,赵砚的下场可想而知!众人眼中充满了探究、惊讶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牛大雷、潘大头等人下意识地看向赵砚,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事不关己。几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玩味的表情,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马大柱。 “小人可以作证!”严大力见机会难得,立刻跳出来附和,他急于在姚应熊面前表现,“姚大人!这个赵砚不仅打着您的名义胡来,还把练兵当成儿戏!您是不知道他有多离谱,平日里操练就是带着村民瞎胡闹……请姚大人明察,重重惩罚此人!” 徐有德气得脸色发青。马大柱和严大力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敢越过自己直接向姚应熊告状!这不仅是犯忌讳,更是根本没把他这个村老放在眼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事端,不能让姚应熊动怒。他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姚游缴,您听我……” 姚应熊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赵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老赵啊老赵,看来你这人缘……不怎么样啊?挺招人恨呐!” 赵砚无奈地摊了摊手,苦笑道:“姚游缴见笑了。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许是我做事不够周全,惹人非议了吧。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我又能如何?” 姚应熊闻言,竟哈哈一笑,朗声道:“说得好!庸庸碌碌之辈,自然无人妒忌。唯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招来旁人的眼红和非议!” 赵砚只是摇头苦笑,并未再多言。 而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姚……姚游缴刚才叫赵砚什么? 老赵? 如此随和甚至带着亲昵的称呼! 难道……难道这两人真的关系匪浅? 马大柱更是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还想辩解:“姚……姚大人,小……小人真的没骗您,这个赵老三他……” 姚应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马大柱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尔等操练……尚可,继续保持。”姚应熊敷衍地评价了一句,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村民练得怎么样,哪怕整个村子被山匪踏平,他也未必会眨一下眼。此刻,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赵砚一人。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迈步走到赵砚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亲切地揽住了赵砚的肩膀:“老赵,走,带我去你家坐坐,喝杯茶!” 赵砚心中明了,这是姚应熊在特意给自己撑场面、长脸面。他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姚游缴屈尊寒舍,蓬荜生辉,这边请。” 走了两步,赵砚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惊愕交加的徐有德,客气地邀请道:“有德叔,若是不忙,也一同到家里喝杯粗茶?” 第86章 献方与定盟 看着赵砚与姚应熊有说有笑、并肩离去的背影,徐有德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巡视村兵,根本就是个幌子!姚应熊此行,分明就是专程为赵砚而来! “这赵老三……究竟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法子,搭上了姚应熊这条线的?”徐有德心中惊骇不已,飞速思索着,“是上次卖蜂蛹的时候?还是说……姚家有意扶持赵砚,想通过他把手伸进小山村,打破钟家在这里的影响力?” 他越想越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极大,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山村维持多年的微妙平衡,恐怕要被打破了。 “不了不了,姚游缴公务繁忙,你们老友相聚,我就不去叨扰了。”徐有德连忙摆手推辞,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他看得出来,姚应熊根本没有邀请他的意思,自己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 赵砚也没再客套,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姚应熊谈笑着向自家走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牛大雷、潘大头等四人相互对视,眼中都闪烁着激动和兴奋的光芒。他们赌对了!队长果然深藏不露,竟然真的和姚游缴有如此深厚的交情!跟着这样的队长,前途一片光明! 而马大柱则如遭雷击,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几乎要冲破胸膛。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他赵老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巴结上了姚游缴?”他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所有的嫉妒和愤怒,此刻都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自己刚才竟然当着姚应熊的面举报赵砚?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以赵砚睚眦必报的性子,能放过自己吗? 看到马大柱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所在第二小队的成员们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离他远了些,生怕被他牵连。同样吓得不轻的还有严大力,他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徐有德收回望向赵砚离去方向的目光,神情凝重地把儿子徐大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道:“大山,你看清楚了。如果赵砚真的牢牢抱住了姚应熊的大腿,那从今往后,咱们就不能再把他当成普通村民看待了。凡事……要多留个心眼,谨慎应对。” 赵砚将姚应熊请进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周大妹和李小草知道有贵客临门,早已避到周老太家去了。 姚应熊抬头看到房檐下悬挂着象征喜庆的红布条,微微一愣:“哦?新上了房梁?” 赵砚点头应道:“是,托大家的福,今早刚把主梁安好。” “不错,真不错!”姚应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再次对赵砚刮目相看。这饥荒年景,别人家连糊口都难,赵砚竟有余力翻修房屋,还用上了新瓦,这份持家的能力和积累,确实非同一般。 他之前早已派人将赵砚的底细摸查清楚,知道其祖上也曾阔过,家风渊源,难怪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颇有章法,进退有度。当然,他最看重的并非这些,而是通过调查确认了赵砚之前所说的“隐疾”之事属实。包括卖掉蜂蛹后,将一半所得毫不含糊地分给麻家这种重信守诺的行为,在如今这见利忘义成风的乡野,显得尤为难得。这确实是个能办事、可信赖的人才。 “乡下地方,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清茶一杯,些许山野干果,还望姚游缴莫要嫌弃。”赵砚一边说着,一边将姚应熊让进收拾干净的堂屋,奉上热茶和几碟核桃、枣干之类的干果。 “一杯清茶足矣!老赵你太客气了。”姚应熊笑了笑,心中颇为受用。他看得出,赵砚是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这份诚意是实实在在的。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赵砚神色一正,带着几分惭愧说道:“姚游缴,有件事,赵某心中一直不安,须向您请罪。此前为了在村中收购山货药材时取信于乡邻,我曾冒昧借用过您的名头……此事未经您允许,实属不该,请姚游缴惩治!” 姚应熊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一笑,摆手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区区虚名,何足挂齿!老赵,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你只是借用我的名头行方便之事,收购山货,于民有益,并非作奸犯科,这有什么不行的?尽管用!” 在他看来,赵砚愿意借用他的名声办事,本身就是一种投靠和效忠的表示。若连这点支持和信任都不给,以后谁还肯真心为自己卖命?他拍了拍赵砚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补充道:“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之事,我的名号,你但用无妨!日后在乡里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人欺压于你,尽管来寻我!” 赵砚年纪是大了些,但能力、心性皆是上选。那徐有德七老八十了还在为钟家卖命,算起来,赵砚至少还能为他效力二三十年!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投资。 “姚游缴如此宽宏大量,赵某……感激不尽!”赵砚适时地流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费尽心思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这把至关重要的“保护伞”。以后许多事情,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又闲聊片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言谈间愈发融洽,主从名分也悄然定下。这时,姚应熊才话锋一转,提起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他压低声音,神色略显郑重: “老赵,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你上次给我的那种……蓝色药丸,效果非凡!不知……你是否愿意将药方割爱于我?”似乎觉得如此索要太过直接,他又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绝不白要你的!此药方于我确有重要用途。当然,我也明白,这是你压箱底的宝贝,我绝不会轻易将此方泄露给他人。” 那蓝色小药丸的效果,姚应熊已经通过心腹亲身体验过,确实神奇!连县城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隐疾,一两粒药丸下去,竟能重振雄风,且药效持久温和,远非那些虎狼之药可比。这药方的价值,难以估量! 赵砚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看来那药丸……是起效了?” 姚应熊点点头,难掩满意之情:“效果甚佳,远超预期。” 赵砚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有效便好!至于药方……”他略作沉吟,随即语气坚定地说道:“姚游缴于我有知遇之恩,信任有加。区区一张药方,若能助姚游缴一臂之力,赵某愿拱手奉上,分文不取!” 姚应熊闻言,真正地动容了!他没想到赵砚如此爽快,如此大方!“老赵,你……此言当真?”这药方的价值,他心知肚明,赵砚竟能毫不犹豫地献出? “姚游缴待我以诚,赵某自当投桃报李。只要能对姚游缴有所助益,一张药方算得了什么?”赵砚语气诚恳,面带微笑。其实,在决定拿出这“药”的时候,他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步。如果拒绝,必然会引起姚应熊的猜忌和不满,日后真遇到麻烦,对方未必会全力相助。不如主动献出,更能换取对方的绝对信任和长期庇护。况且,这所谓的“药方”复杂无比,即便给了,在这个时代也几乎不可能被复制。 “好!好!老赵,倒是我小瞧了你的胸襟和气魄!”姚应熊看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和满意,“你放心,我姚应熊绝非刻薄寡恩之人,绝不会亏待于你!” 赵砚笑了笑,起身走进内室,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略显粗糙的黄色草纸,郑重地递给姚应熊:“姚游缴,这便是那‘逍遥丸’的药方。此名乃当年那位游方道长所赐,意为服用后身心舒畅,恰合其效。” 姚应熊接过药方,迫不及待地展开观看。然而,只看了一眼,他便愣住了。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药材名称和复杂的配伍、炮制方法,许多术语他闻所未闻。“这……这些字我都认得,可这君臣佐使,配伍之法……未免太过精深复杂……” 赵砚解释道:“不瞒姚游缴,这便是那位道长留下的原始药方。此丸并非简单几味药合成,而是取数十种药材之精华,分步炼制,再加以融合。譬如,其中一味主药,便需用淫羊藿、灵芝等数种药材,以特殊法门反复淬炼,方能得其精华……而这,还只是其中一步。” 他顿了顿,指着药方末尾一处空白,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若无此引,前面所有工序皆是徒劳,制成的丸药毫无效用。” “药引?是何物?”姚应熊急忙追问。 赵砚再次起身,假意到地窖中取物,实则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小瓶极其细微、状如沙砾的白色药丸(实为某种现代药物的微缩颗粒)。他拿着小瓶回来,递给姚应熊:“这便是那药引。道长当年只留下这些,如今所剩无几,用完即无。他传我药方,言明是报恩,给我一条遇到绝境时赖以活命的途径,却并未传授我炼制这药引之法。” 姚应熊一脸困惑:“这是为何?” 赵砚叹了口气,神色凝重:“道长曾说,此药药性过于霸道,若无药引加以调和节制,滥用极易损伤根本,甚至危及性命。他赠我药方是恩,不授药引之法,亦是恩。我本一介乡野村民,略识草药,却非真正医道中人。若我真掌握了这药引的炼制之法,怀璧其罪,恐怕非但不能凭此安身立命,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故而这些年,我只悄悄用此药治好了自身的隐疾,从未敢对外泄露分毫。此次若非姚游缴信重,我断然不敢拿出。” 姚应熊看着手中小瓶里那寥寥无几的细小药丸,心中一阵失望。只剩下这么点药引,即便有了药方,也是杯水车薪,难有大用。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赵砚所言合情合理,不似作伪。若赵砚真能完全掌握此药的炼制,以其神奇功效,他早该离开这小山村,去乡里乃至县城开间药铺,专售此“逍遥丸”,何至于年过四十还在此地蹉跎? 他长叹一声,将药方和小瓶小心收好,感慨道:“那位道长真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足够的能力守护珍宝,拥有它反而是一场灾祸。老赵,你能谨守道长的告诫,平安至今,也是你的造化。” 第87章 威立与臣服 姚应熊听了赵砚的解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位道长真是用心良苦,既给了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又替你免去了怀璧其罪的祸端。如此安排,确是保全你的上上之策。”他心中虽对无法得到完整的药方感到遗憾,但对赵砚的坦诚和识时务却更加满意。 他看着手中的药方,字迹虽略显潦草,但笔画清晰,绝非目不识丁者所能为,不禁有些诧异:“老赵,你竟还识字?” 赵砚谦逊地笑了笑:“祖上也曾薄有家资,小时候蒙过几年学,认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算术。后来那位道长云游至此,又指点了我一些药草知识和书写,谈不上什么文采,勉强能读会写、算算小账罢了。” “哦?竟有此事?”姚应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年头,乡野之间能读会写、通晓术算之人,已是凤毛麟角,皆可称得上是人才了!老赵,你有此才学,为何甘愿困守在这小山村里?便是去乡里寻个店铺做个账房先生,或是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也比你现在这般终日与泥土山林打交道要强得多啊!” 赵砚闻言,神色略显黯然,叹了口气道:“姚游缴有所不知。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家父家母在世时,身体一直不大好,需要人近身照料。为人子者,岂能为了自身前程而远离膝下?故此,一直未能外出谋生。” 姚应熊微微颔首,这点与他之前派人打听到的情况相符。赵砚在小山村是出了名的孝子,甚至到了有些“愚孝”的地步,为了侍奉双亲,确实耽误了大好年华。 “可惜,真是可惜了!你这是被家境所累,生生耽误了啊!”姚应熊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虽然没能拿到完整的药方,但赵砚的坦诚相告、毫不藏私,让他心中十分受用。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老赵。你手头剩余的这些药引,烦请都制成‘逍遥丸’交予我。价钱嘛,还按先前说好的,一两银子十颗,我绝不让你吃亏。” 赵砚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姚游缴言重了!些许药丸,不过是多费些功夫上山采药、精心炮制而已,成本有限,哪里值得您破费?您若真把赵某当作自己人,就请万万不要再提银钱之事!否则,便是瞧不起赵某了!” 姚应熊见他说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爽朗一笑:“好!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不与你客套了!过几日,你务必来乡里寻我一趟,我有一份‘惊喜’要给你!” “惊喜?”赵砚面露疑惑,“只是……如今不是有山匪为患,乡里严令村民不得随意出入吗?” “此事你无需担心。”姚应熊摆摆手,“前日县尊大人亲自下乡巡视,总捕头已带人前往大关山一带‘敲打’了一番。那些山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大关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想要彻底剿灭也非易事。眼下年关将近,一切且等过了年再说吧。”提及此事,姚应熊也微微蹙眉,显然对此也有些头疼。 看看天色已不早,姚应熊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需返回乡里复命。今日便聊到这里吧。” “我送您。”赵砚恭敬地将姚应熊一路送至村口。 那些原本在村口大树下闲聊的妇人,见到姚应熊在赵砚的陪同下走来,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姚应熊翻身上马,再次叮嘱道:“老赵,记住了,过几日一定来乡治所寻我!” “一定!姚游缴慢走!”赵砚躬身相送。 目送姚应熊一行人骑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赵砚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们,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讨好。 “赵三哥……哦不,赵三爷!您……您真跟姚游缴攀上交情啦?” “老赵!以后您要是飞黄腾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拉拔一下我家富贵啊!他小时候还跟您一起掏过鸟窝呢!” “还有我家二狗子!跟您家……呃,跟您也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啊!” 赵砚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应付道:“诸位婶子嫂子言重了。不过是姚游缴抬爱,给了个机会跟着跑跑腿、办点杂事罢了,谈不上什么发达。” 然而,姚应熊临走前那番“过几日来乡里寻我”的话语,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山村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是没看见!姚游缴对赵老三那个客气劲儿!简直就跟对待自家兄弟一样!” “还特地叮嘱赵老三过几天去乡治所找他!这分明是要重用他啊!” “赵老三这次是真要鲤鱼跃龙门了!居然搭上了姚家这艘大船!” 消息传到严家,严家婆娘慌慌张张地跑回家,把听到的风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 严老头(严大力之父)一听,顿时急了:“你说什么?姚游缴当真对赵老三如此看重?” 严家婆娘急得直跺脚:“千真万确!全村人都看见了!当家的,你说赵老三那么记仇的一个人,他会不会……会不会报复咱们家啊?”她越想越怕,钟家虽然势大,但毕竟是地主;姚应熊可是正经的乡官,手里有兵权!而且姚家的势力丝毫不逊于钟家! 严老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他一眼瞥见蹲在墙角、因为之前顶撞赵砚而被第八小队除名的儿子严大力,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给老子滚过来!” 严大力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挪到父亲面前,低声道:“爹……” “别叫我爹!你是我爹!”严老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我们老严家几辈人的脸面,都让你这个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严大力哭丧着脸辩解:“我……我哪知道赵老三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巴结上姚游缴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严老头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眼下说什么都晚了!你赶紧的,现在就去赵老三家登门赔罪!去,装……装两斤粟米带上!” 严家婆娘一听要送米,心疼得直抽抽:“他爹!至于吗?那可是两斤粟米啊!”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严老头瞪了妻子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以为赵老三就只是巴结上了姚游缴那么简单?牛大雷他们早就传开了!赵老三现在是在替姚家收山货!姚家那是要往县里、甚至府城的贵人那里送的!这是长久的买卖!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老三以后就是咱们村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他手指头缝里漏点活儿,就够咱们吃饱饭的!而且听说他还能弄到便宜的米粮布匹!咱们现在得罪了他,以后还想不想在村里好过了?” 严家婆娘被丈夫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啊?他……他现在这么厉害了?” “现在知道怕了?”严老头冷哼一声,“赶紧的!你带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一起上门去赔礼道歉!咱们两家之前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送点礼,说点好话,这个结或许还能解开!听见没有?” 严家婆娘虽然万分不舍,但想到今后的日子,只得咬咬牙,从快要见底的米缸里小心翼翼地量出两斤粟米,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与此同时,马家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马家婆娘把在外面听到的传闻告诉了卧病在床的丈夫马老汉。 马老汉看着站在床边、脸色惨白的儿子马大柱,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大柱啊……你说你,为了一个郑春梅,去往死里得罪赵老三,值得吗?你连郑寡妇的手都没碰过一下,就把赵老三给得罪透了!以前他无权无势倒也罢了,可现在呢?人家是第八小队的队长,又跟姚游缴称兄道弟合伙做生意!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女人没捞着,队长的位置丢了,家底也掏空了……你是真想逼死我跟你娘,还有你弟弟们吗?” 马大柱被父亲的话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确连郑春梅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爹,我现在……已经被第二小队开除,打发去后勤组干杂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大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是赵老三还不肯放过我,我……我就跟他拼了!” “拼?你就知道拼!”马老汉气得咳嗽起来,“我生你养你,是让你去跟一个老光棍拼命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兄弟?啊?!” 他喘了口气,痛心疾首地道:“人家赵老三,再怎么着,还知道孝顺老娘,照顾兄弟!你呢?你连他都不如!” “那……那您说怎么办?”马大柱烦躁地抓着头。 马老汉看着儿子,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去……去给他道歉!求得他的原谅!” 第88章 收获与威压 马大柱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梗着脖子道:“他赵老三欺负李家孤儿寡母,我看不过眼!怎么了?” “他欺负李家人,跟你马大柱有半文钱关系?”马老汉气得直咳嗽,“你是李家的谁啊?轮得到你出头?连村老当时都没吭声,你充什么大尾巴狼?” 马家婆娘也在一旁叹气,劝道:“大柱啊,你醒醒吧!那李家婆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要不是她惯着孙子偷东西,还在山上乱放夹子伤了赵老三的脚,赵老三能那么针对他们家?这里头的恩怨,是你能掺和的吗?再说了,后爹是那么好当的吗?” 马大柱心里愤愤不平,却又无法反驳,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就咱家这光景,我还能娶上媳妇吗?现在有个现成的郑寡妇愿意跟我,你们就偷着乐吧!白捡三个孩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叫你去道歉,你就给我去!”马老汉厉声道。 “打死我也不去!”马大柱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我去道歉,他赵老三就能让我官复原职?我去道歉,他就能保证以后不给我小鞋穿?做梦!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还怕他不成?”说完,他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你个混账东西!给我回来!”马老汉在后面气得大喊。 一直没吭声的马家老三(马大柱弟弟)幽幽地插了一句:“爹,我觉得……二哥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现在去道歉,恐怕……真的没什么用了。” …… (赵家地窖) 与马家的愁云惨淡不同,赵砚此刻正身处自家地窖,看着牛大雷、潘大头等人刚刚送来的山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叮!收获野生鸡腿蘑(干品),共计四斤,估价三百文,寄存\/售卖?】 【叮!收获野生榛蘑(干品),共计八斤,估价一千六百文,寄存\/售卖?】 【叮!收获野生皇菇(特级干品),共计五斤四两,估价两千七百文,寄存\/售卖?】 …… 这些山菌,都是村民们平日里深入山林,一点点采集、晾晒积攒下来的家底。靠山吃山,这些大自然的馈赠,是荒年里支撑他们活下去的重要依仗。其中最为珍贵的当属野生松茸的干品,价格高达每斤两千文。 仅仅是各类山菌一项,就为赵砚带来了超过十五两银子的可观收益! 除此之外,蒋倭瓜和胡大年收上来的药材也颇为可观: 【叮!收获野生板蓝根(炮制),共计十六斤余,估价五百文……】 【叮!收获野生黄芪(特级),共计二十斤,估价一万文(十两)……】 【叮!收获野生淫羊藿……】 这些都是纯正的野生药材,药性十足。赵砚留下少许品相好的补药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全部选择通过系统售卖。 他的系统余额,瞬间从八十多两,暴涨至两百两以上! “这条路,果然走对了!”赵砚心中振奋。整合资源,远比单打独斗效率高得多! 就在这时,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内容让他惊喜不已: 【叮!检测到宿主系统余额首次突破一百两!系统功能升级!】 【1. 系统商城部分商品解锁,可购买品类增加。】 【2. 系统仓库储存费用降低三分之一。】 【3. 系统仓库储物重量上限提升至一百吨。】 【4. 新增‘区域天气’查询功能,可随时查看当前及历史天气概况。】 赵砚大喜过望!他之前就猜测,系统功能可能会随着自身财富或实力的增长而升级,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立刻点开系统商城界面。果然,之前一直显示灰色无法购买的油锯图标下方,出现了清晰的“购买”二字! “太好了!以后进山伐木、取材建房,可就省力多了!”赵砚心中畅快。 商城里还解锁了不少新物品,包括带有简易瞄准装置的猎弓、尼泊尔丛林刀、三棱枪刺等颇具实用价值的工具。不过,热武器依旧没有踪影。 最让赵砚感到新奇的是,商城里多了一些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电子小商品。他花费一两银子,为自己购买了一块基础款、带夜光功能的浪琴手表。 “嘿,还能自动校对校准为当前世界的‘大康’时间?倒是方便。” 赵砚想了想,又买了两块小巧秀气的女式手表,准备送给周大妹和李小草。有了准确的时间,生活起居会方便很多,不必再完全依赖观察日头或听鸡鸣估摸时辰。 不过,最让赵砚看重的是系统仓库的升级。存储上限从十吨提升到一百吨,这意味着他能囤积的物资量大大增加!储存费用还降低了三分之一,压力骤减。可以想象,即便不当地主,仅仅利用这个仓库做跨地域的货物囤积与转运生意,刨去人工、运输等成本,一年赚取数千两银子也并非难事。而且,下一次升级或许还有更多惊喜! 赵砚满怀期待地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新出现的“区域天气”功能上。他尝试点开: 【大康王朝,奉天二十六年,冬,腊月初九,申时正(约下午四点半)】 【明州府:阴。大安县:应天(晴)。富贵乡:局部地区晴转多云。小山村:阴。】 “这个功能相当实用!”赵砚眼前一亮。不过,他随即发现,这个天气功能只能查看当天以及过去几天的天气概况,无法预报未来第二日乃至更长时间的天气。 “也相当不错了。每日零点刷新当日天气,运用得当,等于掌握了当天的天时变化。可惜没有‘逐小时精准预报’……”赵砚并未感到失望,反而更加充满期待,“余额破百两就解锁了这么多实用功能,若是突破千两、万两呢?那还不得直接‘起飞’?” 未来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正当他沉浸在系统升级的喜悦中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啊?”赵砚收敛心神,起身应道。 “老赵兄弟,是……是我,严家的。”门外传来严家婆娘有些局促的声音。 赵砚走出屋子,隔着院门,看到严家婆娘带着一脸窘迫、低头不语的严大力站在门外。他心中冷笑,并未立即开门,只是隔着门问道:“哦,是严家嫂子,有事?” 严家婆娘赔着笑脸:“老赵兄弟,能……能开开门,让我们进去说话吗?” 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院子我就不请你们进了,免得回头你们家大力又在外面传出什么闲话,说我赵砚关起门来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他丝毫没有给对方面子。 严大力闻言,脸颊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扭头就走。严家婆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苦涩,连忙道:“老赵兄弟,你千万别误会!上次……上次是我家大力不懂事,胡言乱语,冲撞了你。我今天特地带他过来,就是给你赔礼道歉的!” 说着,她厉声呵斥身边的儿子:“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赵叔赔不是!” 严大力梗着脖子,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赵叔……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 “老赵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混小子一般见识。”严家婆娘说着,不情不愿地将一个装着约莫两斤粟米的小布袋子放在了院墙低矮的墙头上,“这点粟米,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你千万要收下,就当是给你压惊赔罪了。” 赵砚倒是有些意外,以严家平日里的抠搜和严老头的倔脾气,竟然舍得拿出两斤粮食来道歉?看来,他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害怕了。 左邻右舍有眼尖的看到这一幕,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严老头家居然低头了?” “严老头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倔驴!看来这倔也是分人的,遇到赵老三这种有硬靠山的,不也得乖乖服软?” “严家还算识相,马家才叫倒霉呢!马大柱当着姚游缴的面给赵老三上眼药,这梁子可结大了!” 周围的议论声,赵砚并未听清。虽然他心底对严大力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为极为厌恶,甚至起了惩戒之心,但他深知,若表现得过于睚眦必报,会有损自己苦心经营的宽厚形象。想要收拾严家,以后有的是不动声色的法子,不必急于一时。这次若非自己确与姚应熊有了实质联系,恐怕真要被严大力和马大柱的联手构陷给害惨了。 想到这里,赵砚语气依旧平淡:“道歉的话,我听到了。这米,你们拿回去吧,我不缺这点粮食。” 见赵砚不肯收米,严家婆娘顿时急了:“老赵兄弟!这可使不得!我们家老严特意吩咐的,这米是诚心诚意给你赔罪的,你一定得收下!你要是不收,我们……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第89章 纳仆与危机 赵砚看着墙头上那袋粟米,又看看门外一脸恳求的严家婆娘,心中冷笑。这米,他若执意不收,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罢了,收了这米,也算是在众人面前全了严家的面子,堵住了他们的嘴,同时也坐实了他们理亏的事实。 “罢了。”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既然严家嫂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米,我便收下了。也请嫂子回去转告严老哥和大力,此事就此揭过。只望大力今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捕风捉影,惹是生非。” “诶!好!好!一定!一定!”严家婆娘见赵砚终于松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老赵兄弟真是大人有大量!” 她连忙扯了扯身旁儿子的衣袖,厉声道:“还不快谢谢你赵叔宽宏大量!” 严大力憋得满脸通红,极不情愿地低声道:“谢……谢谢赵叔……” 左邻右舍瞧见这一幕,无不啧啧称奇,眼神里充满了羡慕。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两斤粟米啊!在这粮价飞涨的年头,金贵得很!赵老三说收就收了,严家还得千恩万谢。这赵老三,是真不一样了! “行了,米我收了,话也说开了,你们回吧。”赵砚摆了摆手,示意此事了结。 然而,严家婆娘却并未离开,反而脸上堆起更加殷勤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老赵兄弟,你看……这事儿既然过去了,我们家大力……能不能……再回你的第八小队干活?” 赵砚眉头微挑,没有接话。 严家婆娘见状,连忙补充道:“我知道,大力之前犯了糊涂,伤了你的心。这样,以后你有什么粗活重活,尽管使唤他!哪怕是给你家劈柴挑水、跑腿打杂,都行!工钱我们一分不要,只要管他一口饭吃就成!”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严大力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饭量惊人。家里粮食本就紧张,要是能把他这个“大胃王”推出去,不仅能省下一大笔口粮,还能让儿子在赵砚手下混个脸熟,说不定将来有啥好事也能沾点光。这可是一举两得! 赵砚心中冷笑,这严家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省粮,又想攀关系。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顺着她的话,略带玩味地反问:“哦?严家嫂子的意思是,想让大力也来我家,像刘铁牛一样,做个长工?”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严家婆娘眼睛一亮,以为赵砚心动了,忙不迭地点头,“老赵兄弟你放心,我们家大力比刘铁牛那小子壮实多了,干活肯定比他利索!” 她这话声音不小,恰好被正在自家院里劈柴、竖着耳朵关注这边动静的刘铁牛听了个一清二楚! 刘铁牛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严家婆娘,为了巴结赵叔,竟然踩着我往上爬?同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严大力要是真来了,岂不是要跟自己抢饭碗?赵叔家哪需要那么多长工? 赵砚将严家婆娘的急切和刘铁牛的愤怒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倒是个机会,既能进一步拿捏严家,也能给刘铁牛一些压力,让他更加安分听话。 于是,他故作沉吟状,缓缓开口道:“既然严家嫂子有这个心,大力也确实是一把干活的好手……那成吧。就按你说的,让他来试试。不过,规矩不能坏,得跟刘铁牛一样,签份正式的雇佣文书,画押为凭。你们可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严家婆娘喜出望外,她本是试探性地提一嘴,没想到赵砚竟真的答应了! 一旁的严大力却急了,脱口而出:“娘!我不想去赵……”他本想说“赵老三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赵叔家做工!”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去赵砚手下受管束,感觉低人一等。 “你闭嘴!不懂事的混账东西!”严家婆娘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低声斥道,“娘还能害你不成?这是为你好!给我老实待着!” 严大力看着母亲严厉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低下了头。 “既如此,那明日我便请徐村老过来,当面起草一份文书。到时把严老哥也请来,一同做个见证,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赵砚说道。 “诶!好!好!都听老赵兄弟安排!”严家婆娘满口答应,心满意足地拉着不情不愿的严大力离开了。 看着母子二人远去的背影,一直躲在门后旁听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这才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 “公爹,”周大妹蹙着眉,小声说道,“这个严大力,之前那样在背后中伤您,心思不正。把他收在家里,我怕……怕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李小草也附和道:“是啊公爹,我不喜欢他!他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她们作为寡妇,在村里没少听闲言碎语,对品行不端的人格外敏感。收留刘铁牛,她们尚且能接受,毕竟刘铁牛身有残疾,威胁不大。可严大力年轻力壮,心思活络,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甚至可能对她们的安全构成隐患。 赵砚明白她们的顾虑,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公爹心里有数。收下他,不过是多一个干活的人手罢了。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咱们家的少奶奶了,这些粗使下人,该使唤就使唤,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赶明儿啊,公爹说不定真去外面给你们买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回来,专门伺候你们呢!” 李小草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少奶奶”意味着什么。周大妹却忍不住掩嘴轻笑:“公爹,您就会说笑!我们哪有当少奶奶的命哟!” 李小草也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就是就是!公爹,咱们家日子刚好过一点,还没到雇长工、买丫鬟的地步呢!那些粗活累活,我和嫂子都能干,可别再乱花钱了!” 两个儿媳都是苦日子过怕了的人,见赵砚如今手头宽裕了些就开始“大手大脚”,心里既感动又不安。 赵砚看着她们,心中既怜惜又坚定。他正色道:“钱这东西,花出去才能体现价值,攥在手里不过是死物。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们得慢慢习惯起来。听公爹的,从今天起,就要学着如何持家,如何有当家主母的气度。” 他接着规划道:“再者,咱们家这房子也确实小了些。等严大力签了文书安定下来,就让他和刘铁牛一起,多打些土坯,咱们再加盖两间厢房出来!” 周大妹闻言,不由得痴了。学做少奶奶?加盖新房?这真的是她敢想的日子吗?李小草也激动得小脸通红:“公爹,真的……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砚肯定地点点头。随后,他将那两斤严家送来的粟米递给周大妹,又转身从屋里提出一个明显沉甸甸许多的米袋,“这袋里是十斤粟米。这两斤,是还给亲家当初接济的;这十斤,是我感谢亲家在我家遭难时伸出援手的谢礼。明天你就回一趟娘家,把米送去,顺便请你爹娘过来吃顿饭。” 周大妹一听,急忙推辞:“公爹!那两斤米我代娘家收下,已是感激不尽!这十斤米太多了……万万使不得!” “不多,我还觉得给少了。”赵砚语气诚恳,“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初我家那般光景,亲家还能从牙缝里省出粮食来接济,这份恩情,我赵砚铭记于心。” 他说的并非虚言。前身(原主)糊涂,亲家杨家在他家办丧事时前来帮忙,他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对方是多管闲事,甚至跟岳父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如今想来,实在是混账至极。现在自己有能力了,回报恩情是理所应当的。 此外,赵砚还有一层更深远的考虑:他需要在周边村落有自己的耳目和助力。与其找外人,为何不扶持知根知底、且有恩于己的亲家呢? “招娣,”赵砚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以前是我不懂事,亏待了亲家。现在想想,实在后悔。难得你爹娘不计前嫌,还愿意帮衬我们。以前是没能力,现在既然有了些余力,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亲家饿着。这米,你必须收下,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和补偿。” 周大妹听到公爹这番话,想起往日种种委屈和如今的理解,瞬间泪如雨下。婆家与娘家的关系,一直是她心中最难解的结。如今公爹主动化解恩怨,示好娘家,让她怎能不感动? “谢谢公爹!谢谢公爹!”周大妹哽咽着,不再推辞,郑重地接过了米袋。 李小草也替嫂子感到高兴。 赵砚温和地拍了拍周大妹的肩膀,眼神清澈,毫无杂念。他只是想尽力照顾好这两个命运多舛的儿媳,让这个家真正好起来。“好了,不哭了,这是高兴的事。” “嗯!我是高兴的!”周大妹用力点头,擦去眼泪,脸上绽放出笑容,“我爹娘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开心呢!”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赵砚眉头微皱,这么晚了,又是谁? 他走过去打开门,只见刘铁牛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 “铁牛?这么晚了,有事?”赵砚问道。 刘铁牛攥着拳头,语气急切地问道:“赵叔!我……我听说,您真要收下严大力来家里做工?” “是有这个打算。怎么了?”赵砚不动声色地反问。 “赵叔!您千万不能收他!”刘铁牛急得额头冒汗,“那小子没安好心!他之前在背后那么说您,现在突然要来,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您把他收下,岂不是引狼入室?” 第90章 谗言与图谋 赵砚故作惊讶,反问道:“不至于吧?他们母子昨日不是亲自登门,诚心诚意地道过歉了吗?” “赵叔!您可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刘铁牛一脸焦急,信誓旦旦地分析道,“严大力那小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倔驴,脑子一根筋,仗着有把子力气,平日里除了他爹和村老,他服过谁?这次被您……被村老一句话就从二队队长撸成了普通队员,打发去干杂活,他心里能不恨您吗?这道歉,八成是迫于他爹娘的压力,做做样子罢了!” 赵砚心中冷笑,这刘铁牛又不是严大力肚里的蛔虫,怎敢如此断言?看来他之前对自己献殷勤,果然也藏着别的心思,并非真心实意。如今见可能有人来分他的“食”,立马就坐不住了。这种人,当初没选他当副队长,真是明智之举。 “这话可不能乱说。”赵砚面上不动声色,提醒道,“队里的调整,是村老们共同商议的决定,怎会单单记恨于我?再说了,据我所知,严大力不是一直对潘大头家的灵芝姑娘有意思吗?他怎会打别的主意?” “潘大头家那是要招上门女婿的!严家就大力这么一个壮劳力,他爹娘能舍得让他去倒插门?”刘铁牛急声道,“赵叔,您想想,他突然低三下四地要来您家做工,能安什么好心?我怀疑……我怀疑他就是冲着招娣嫂子和……和小草嫂子来的!您可千万不能引狼入室啊!” 他现在虽然身有残疾,自知配不上周大妹,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隐秘的念想,觉得能默默守在一旁也是好的。他绝不允许严大力这种粗鄙之人,怀着龌龊心思接近他心中敬重的嫂子。 赵砚看着刘铁牛急赤白脸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故意沉吟片刻,露出几分迟疑:“唔……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此事……容我再斟酌斟酌。” “赵叔!您一定要慎重啊!”刘铁牛见赵砚似被说动,连忙趁热打铁,“家里有我一个长工足够了!我吃得少,干活又卖力!严大力那就是个饭桶,雇他纯属浪费粮食,多余!” 赵砚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铁牛啊,你的心意叔明白,是为叔着想。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考量。” “那……赵叔您一定三思啊!严家人狡诈,可别被他们蒙骗了!”刘铁牛见赵砚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生怕说多了反而让赵砚觉得自己是怕人抢饭碗,只得悻悻告辞。 刘铁牛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院外,却发现房门紧闭。他放轻脚步,凑近门缝,只听里面传来母亲压低的说话声: “铁驴啊,快把这碗稠粥喝了。等你二哥回来,瞧见你吃独食,又该闹腾了!” 接着是父亲刘老四沉重的叹息声:“孩他娘,咱们……咱们这样对铁牛,是不是太过了点?” “过?哪里过了!”刘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怨气,“要不是这个孽障在外面惹是生非,咱家能落到这步田地?他能有口稀的喝就不错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从今往后,休想再从老娘这儿吃到一粒粮食!” 她的声音随即又转为一种近乎溺爱的温柔,对小儿子说道:“儿啊,多吃点,快快长大。等将来娘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娶个贤惠媳妇回来,好好伺候你……” 门外的刘铁牛听到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心中一片冰寒。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屋内的三人吓得一哆嗦。刘母下意识地将碗藏到身后,看清是刘铁牛后,立刻破口大骂:“作死啊你!想吓死老娘是不是?” 刘铁牛冷冷地扫过父母和正捧着碗、嘴角还沾着粥渍的弟弟,嗤笑道:“一碗破粟米粥,有什么好藏掖的?你们知道我今儿个在赵叔家吃的什么吗?” 他不等父母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白花花的粟米干饭!管够!还有炒鸡蛋,大块的炖肉,香喷喷的肉汤!那滋味,你们想都想不到!” 刘老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年纪尚小的刘铁驴,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二哥,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那么“奢侈”的饭菜。 “赵老三对你好,那你滚去他家啊!去给他当儿子啊!还回来做什么?”刘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铁牛的鼻子骂道。 “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不回来?”刘铁牛梗着脖子,冷笑道,“我回来,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看,赵叔是怎么待我的!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孝顺’赵叔,把他当成亲爹一样伺候!你们就睁大眼睛瞧着吧!” 看着父母被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的样子,刘铁牛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转而看向懵懂的弟弟,恶狠狠地说道:“还有你这个短命鬼,我看你能有多大造化!”说完,不顾身后传来的咒骂声,一头钻进了隔壁堆放杂物的房间,重重躺倒在草堆上。虽然环境恶劣,但心中的恨意似乎得到了暂时的宣泄。 第二天一早,赵砚在温暖的炕上醒来。新铺了瓦的房子果然大不相同,不再漏风,保暖性极大提升,住着格外舒适。 周大妹端来了早餐——一盅精心炖制的肉饼汤。汤里除了肉饼,还卧了鸡蛋,加了价格不菲的松茸片和几片补气的黄芪。掀开盅盖,一股混合着肉香与药香的浓郁气味弥漫开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赵砚索性就盘腿坐在热炕上,慢悠悠地喝起汤来。一盅汤还没喝完,李小草又端来了用细米粉摊成的鸡蛋卷饼,里面夹着炒香的肉沫和爽口的腌菜。一口咬下去,咸淡适中,口感丰富。 “要是再撒点葱花就更美了。”赵砚一边吃着,一边惬意地哈出一口热气。这样的早餐,在这饥荒年景,绝对是地主乡绅才能享受的待遇。他不禁有些感慨,若是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贴身伺候,这日子可就真是神仙也不换了。 “饱暖思安逸,古人诚不我欺啊。”赵砚晃了晃脑袋,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将盅里最后一点肉饼和汤吃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穿上李小草昨晚赶制好的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外面是普通的粗布,但内里却细心地衬了柔软的兔皮,穿在脚上,既跟脚又暖和。 洗漱完毕后,他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胡乱打了一通自创的、毫无章法的拳脚,只觉得浑身舒泰,气血通畅。 “老赵,一大早就起来活动筋骨呢?”严老头带着妻儿准时来到院门外,探头向里张望。见到赵砚满面红光,头顶甚至因为活动而冒着丝丝热气,严老头心里不禁暗骂:“真是邪了门了!这年头大家都面黄肌瘦的,他怎么反倒越活越精神,跟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的?” “来了。”赵砚收了架势,随口应道,“年纪大了,不活动活动,筋骨都僵了。” “老赵你可一点都不显老,看着比好些年轻后生还精神!”严家婆娘连忙赔着笑脸,送上恭维。 一旁的严大力听得心里直腻味,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僵硬的笑容。昨夜,父母跟他深谈许久,给他剖析利害,画了一张“大饼”。原本家里是希望他能跟潘大头学篾匠手艺,顺便把潘家的闺女灵芝娶到手。这样既能学门手艺养家,又能白得个媳妇,将来潘家老两口过世,还能继承潘家的房子和那点微薄的家当,可谓一举三得。 可潘大头精得很,死活不松口,只说手艺要传给未来的女婿,几乎是明着拒绝了。严大力原本还有些不甘心,但现在也彻底死心了。 在父母的反复“开导”和怂恿下,他将目光投向了“绝后”的赵砚。赵家眼下不正是一个现成的“窟窿”吗?赵砚自己年纪大了,又没了儿子,家里就剩两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妇和一份刚刚起步的家业。如果他严大力能趁机进去,踏实肯干,把赵砚哄好了,将来……这赵家的家产,乃至那两个寡妇,说不定都能落到他手里!吃绝户的想法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让他越想越激动。 “老严,我这边的情况和规矩,你都清楚了吧?”赵砚看向严老头。 严老头连忙点头,脸上堆起愁苦:“清楚了,清楚了。实在是家里光景太难了,要不然,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大力出来给人做工。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求老赵你给孩子一口饱饭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说着,他悄悄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严大力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正准备按照父母教好的说辞表忠心。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猛地从旁边传来: “我不同意!” 第91章 决裂与对峙 赵砚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干瘦、颧骨高耸的老妇人,带着一脸不善的神情,领着赵义(赵砚二哥)以及赵大宝、赵三宝兄弟俩,径直闯进了他家院子。 赵砚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称呼——二姐,赵凤! 严大力被人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扭头不悦地喝道:“谁啊?口气这么大!”严老头转身一看,嘴角微微抽搐,随即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是凤丫头啊,回娘家来了?” 严家婆娘也连忙跟着打招呼:“凤儿姐,您来了。” 赵凤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严家人一眼,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带着弟弟和侄子,径直走到赵砚面前,劈头盖脸地质问道:“老三!你现在是阔气了?家里粮食多得吃不完了是吧?有钱雇外人当长工,却舍不得拉拔一下自家的亲兄弟?” 她不等赵砚回答,凌厉的目光又转向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周大妹和李小草,厉声训斥道:“招娣!小草!你们两个是怎么当儿媳妇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公爹胡乱败家,也不知道劝诫一声?有这么过日子的吗?真是两个不中用的东西!” 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到赵凤,脸色顿时一变,急忙上前,低声下气地问候:“二姑,您……您怎么来了?” “哼!我要是再不来,还不知道这个家要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赵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格外干瘦,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得有些吓人,加上此刻怒气冲冲,更显得刻薄无比,“你们两个克死了丈夫的扫把星,不仅克夫,还不孝!连持家劝谏的本分都尽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两女被骂得眼圈发红,心中委屈万分,却不敢还一句嘴。在赵家,谁都知道公爹赵砚以前最听这位二姐的话。跟她顶嘴,挨顿臭骂都是轻的。 赵砚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二姐”,眼神冰冷如霜。 前身两个养子被送去当兵最终战死沙场,导致赵砚这一支绝后,这背后,少不了这位“精明”二姐的怂恿和算计!养子死后,她避而不见;前身被大哥赵仁失手打死时,也不见她露面。如今,她倒有脸跑到自己家里来指手画脚、作威作福了? “谁说我儿媳妇不孝了?”赵砚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招娣和小草待我如同亲生父亲,在家里,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有家务杂事她们一力承担,从无半句怨言!这样的儿媳妇若还不算孝顺,天底下还有孝顺的人吗?” 赵凤被赵砚这番话噎得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指着赵砚,气得声音发颤:“老三!你……你疯了吗?我这是在帮你管教儿媳妇!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的儿媳妇,自有我来管教!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摘!”赵砚冷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二姐,我敬你是我姐,但你也别忘了,你已经出嫁了!是赵家的外嫁女!当着我的面训斥我的家人,就是打我的脸,就是不把我赵砚放在眼里!” “你……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赵凤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赵砚,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义也懵了,急忙帮腔:“老三!你糊涂了!怎么敢这么顶撞二姐?” “闭嘴!”赵砚目光如电,猛地扫向赵义,厉声警告道,“这里没你插嘴的份!你也给我听好了,管好你屋里那张破嘴!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婆娘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儿媳妇什么‘克夫’之类的混账话,但凡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我立刻过去撕烂她的嘴!我说到做到!” 他目光环视赵凤和赵义,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怒火:“我儿媳妇不克夫!真正克死我儿子的,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至亲!是你这个当姑姑的拼命怂恿!是你这个当叔叔的在一旁敲边鼓!是大哥那个当大伯的利欲熏心!要不是你们一个个轮番上阵,昧着良心哄骗我把孩子送去那吃人的地方,招娣和小草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现在你们还有脸跑过来,反咬一口说我儿媳妇克夫?你们的脸皮是什么做的?啊?!” 赵砚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院子里炸响,也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周大妹无声地流下眼泪,李小草更是忍不住抽泣起来。公爹如此强硬地维护她们,让她们在倍感温暖的同时,也更加为早逝的丈夫和公爹曾经受的委屈而感到心酸难过。 赵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胡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我也没关系!”赵义也急忙撇清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赵砚眼神凌厉如刀,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只当没这门亲戚!要么,咱们今天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有一个算一个,当初是怎么连哄带骗坑害我的,现在我就怎么让你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听到这话,一旁的严家三人感觉气氛不对,苗头不妙。 严老头见状,心里暗骂赵凤来得不是时候,眼看就要签文书了,却被这泼妇给搅和了。他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试探着对赵砚说:“老赵,那个……你看你家这……要不,我们先回去?你们自家人的事,慢慢商量?”说着就想开溜。 “回去做什么?”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我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好!好!老三,你要算账是吧?”赵凤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厉声道,“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从小到大,是不是我带着你玩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是不是都想着你?你几乎算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份情,你怎么算?啊?!” “少在这里颠倒黑白!”赵砚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谎言,“咱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重男轻女!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好喝的,永远都是先紧着大哥!大哥挑剩下、不要了的,才能轮到我!你口口声声说把好的留给我,那本来就是爹娘分给我的那份!是你自己吃不下、用不完,才施舍给我的!二姐,你不会真把我当傻子糊弄了吧?我以前不戳穿你,是看在姐弟情分上,给你留着脸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慈爱长姐了?” 谎言被当众赤裸裸地拆穿,赵凤顿时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今天就替咱爹咱娘,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 话音未落,赵大宝、赵三宝等三个侄子立刻默契地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向赵砚逼近,手也摸向了腰间!显然,这是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赵砚早就注意到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提前有了防备。他一直奇怪赵义前段时间为何突然示好,还请他回老宅,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没想到他们竟然把嫁出去的二姐赵凤也搬来了,真是打定了主意要撕破脸皮! 说时迟那时快,赵砚迅速将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斧头!同时,他冲着院墙下方高喊一声:“铁牛!拿家伙上来!有人要跟你赵叔动手!” 一直在下面紧张观望的刘铁牛早已按捺不住,听到喊声,应了一声,飞快地从自家灶房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上来,直接堵在了院门口!他手中柴刀一指赵大宝等人,怒喝道:“谁敢动我赵叔一根汗毛试试!” 赵大宝三人见状,也纷纷亮出了藏在腰间的柴刀,院子里顿时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刘铁牛!这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跟你有个屁的关系!滚开!”赵大宝色厉内荏地吼道,“再不滚,信不信老子把你剩下那点玩意儿也废了,让你以后蹲着撒尿!” “哼!老子要是怕,今天就不来了!”刘铁牛毫无惧色,冷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欺软怕硬、没皮没脸的德行!没完没了是吧?就可着赵叔一家往死里欺负?我刘铁牛长这么大,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 严老头一家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吓得缩到了院子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殃及池鱼。这要是不小心挨上一刀,那可真是倒血霉了! “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一再忍让,本不想彻底撕破脸皮。”赵砚手握短斧,目光冰冷地扫过赵凤、赵义等人,“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欺辱,真当我赵砚是泥捏的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决绝而森寒:“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么,立刻滚出我家院子,从今往后,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要么——” 赵砚猛地扬起手中短斧,斧刃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我就随机挑一个劈了!然后被你们乱刀砍死!杀一个,我够本!杀两个,我赚一个!不信,你们就上来试试!” 周大妹见状,二话不说,扭头冲进厨房,拿出了那把赵砚平日劈柴用的旧柴刀。虽然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坚定地站到了赵砚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喊道:“谁敢欺负我公爹!我就跟谁拼命!” 第92章 余波与惊澜 赵砚手持短斧,目光冷冽如冰,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之气。周大妹紧握柴刀,虽然双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站在公爹身侧。李小草也手持菜刀冲了出来,眼中含泪,却毫无退缩之意。 刘铁牛更是如同一头发怒的犍牛,手持磨得锃亮的柴刀堵住院门,对着赵大宝等人怒目而视,厉声喝道:“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试试!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四对三! 更重要的是,赵砚一方人人手持利刃,同仇敌忾,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赵大宝兄弟三人原本仗着人多势众,还想强行压制赵砚,此刻却被这拼命的架势彻底镇住了,握着柴刀的手心满是冷汗,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挪,色厉内荏地喊道:“赵老三!你……你想干什么?真想杀人不成?” 赵义也彻底慌了神,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强作镇定道:“老三!你……你冷静点!至于闹到动刀动枪的地步吗?咱们……咱们可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赵砚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你们一次次上门欺辱,逼我断绝香火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亲兄弟?现在跟我谈兄弟情分?晚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赵凤和赵义,声音斩钉截铁:“今天,请左邻右舍各位高邻做个见证!从此刻起,我赵砚,与赵仁(大哥)、赵义(二哥)、赵凤(二姐),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你……你疯了!”赵义指着赵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 赵凤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三弟,被他眼中那冰冷的决绝刺得心头发寒,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三儿……你……你别冲动!二姐这次来,主要是……主要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我?”赵砚厉声打断她,积压已久的怨愤如火山般爆发,“我儿新丧,停灵在家时,你在哪里?我被大哥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时,你又在哪里?现在看我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就跑来摆姐姐的谱,训斥我的家人?赵凤,你的脸呢?!” 赵凤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砚不再看她,转而盯着赵义,语气森寒:“还有你,赵义!管好你屋里那张破嘴!再让我听到她在外编排我儿媳妇半句不是,我定亲自上门,撕烂她的嘴!我说到做到!” 赵义被赵砚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竟不敢与之对视。 赵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对周大妹和李小草温声道:“招娣,小草,把刀放下吧。” 两女闻言,这才稍稍放松,但依旧紧握着刀柄,警惕地盯着对方。 赵砚将短斧别回后腰,对守在门口的刘铁牛赞许地点点头:“铁牛,今天多亏你了。中午让你招娣嫂子给你加个菜,管饱!” “谢谢赵叔!”刘铁牛咧嘴一笑,心中涌起一股被认可的暖流和干劲。 严老头一家三口缩在角落,目睹了这场家庭决裂的全过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严老头心里暗暗叫苦,眼看文书就要签成了,却被赵家这摊烂事给搅和了,真是晦气! “老严,”赵砚转向严老头,语气恢复了平静,“走吧,跟我去村老家,把文书签了。” “诶,好,好!”严老头连忙点头哈腰,此刻的赵砚在他眼中,平添了几分令人敬畏的煞气,他下意识地不敢靠得太近。 (村老见证) 来到村老徐有德家,徐有德早已听到风声,看着面色平静的赵砚,心中五味杂陈,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三儿啊,现在可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这都要雇第二个长工了?” 赵砚笑了笑,客气地回道:“徐叔说笑了,不过是收些山货,需要人手帮忙搬运照看。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往后往乡里送货,也得有人押车才放心。” “发财了可别忘了老叔我啊。”徐有德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了一句。 “看您说的,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这位村老啊。”赵砚敷衍地应承着。 在徐有德的见证下,严大力在雇佣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文书写明:试用期一个月,期间主家管一顿午饭,无工钱。试用合格后,是否转为长工、工钱几何,另行商议。若严大力不听管教或偷奸耍滑,赵砚可随时将其辞退。 “没问题,没问题!老赵你办事讲究,我们放心!”严老头忙不迭地答应。眼下年景,能让儿子吃上一顿饱饭,已是求之不得。 “徐叔,劳您费心。”赵砚对徐有德道了声谢,便带着严家父子离开了。 (家中景象) 回到家中,赵砚便给严大力安排了活计——和泥拓土坯,准备将院墙加高加固。严大力为了表现自己,干得十分卖力。 这无形中给了刘铁牛巨大的压力。他不顾腿伤未愈,也抢着去劈柴,两人暗中较起了劲。 赵砚乐见其成,适当的竞争能提高效率。 中午,周大妹煮了一锅较为稠厚的粟米粥。虽然比不上昨日待客的干饭和肉菜,但在这灾荒年月,已是难得的美食。 刘铁牛早已习惯,大口吃了起来。严大力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这插筷子不倒的浓粥,眼睛都直了,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一点米糠野菜都没掺?全是粟米?” “哼,瞧你那点出息!”坐在屋檐下的刘铁牛不屑地嗤笑道,“这算啥?只要你老老实实给赵叔干活,别说浓粥,就是白米饭、大肥肉,也让你吃到撑!” 严大力将信将疑,只当刘铁牛在吹牛。能天天喝上这样的粥,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赵砚也喝着粥,偶尔换换口味,觉得肠胃颇为舒坦。 饭后,赵砚吩咐刘铁牛负责洗碗等杂活,不再让周大妹和李小草沾手这些粗重家务。 (村口惊澜) 下午,赵砚来到村口,将第八小队的队员召集起来,并非为了操练,而是打算布置下一步收购山货的计划。 他正准备开口,却见村口闲聊的那些老嫂子、老爷子们突然骚动起来,对着村外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那是……月英回来了?” “她旁边那俩小丫头……是花花和小草?” “天爷!她真把俩闺女从钟家赎回来了?” 赵砚循声望去,只见吴月英一手牵着一个女儿,正从村外走来。虽然面容憔悴,衣衫陈旧,但母女三人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月英呐!你真把花花和小草接回来啦?”有相熟的妇人忍不住高声问道。 吴月英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扬声道:“接回来了!都接回来了!多亏了贵人相助!” 这话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赎回来了?钟家能放人?” “赎身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 “她说的贵人是谁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吴月英的目光早已锁定赵砚。她牵着两个女儿,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赵砚面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吴月英松开女儿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衫,神情庄重,对着赵砚便要屈膝下拜!同时,她对两个女儿说道:“花儿,草儿,快,给恩公赵爷爷磕头!谢谢赵爷爷的大恩大德!” 花花和小草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是眼前这位爷爷救了她们,让她们能回到娘亲身边。两个孩子十分懂事,闻言立刻跪倒在地,朝着赵砚恭恭敬敬地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感激:“谢谢赵爷爷!谢谢赵爷爷救命之恩!” 吴月英也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赵叔……您对我们母女三人的再造之恩,月英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赵砚连忙上前,伸手将母女三人一一扶起:“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回来就好,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然而,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却让整个村口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砚和吴月英母女,大脑一片空白。 赎人的……竟然是赵老三?! 那可不是三两五两,而是整整十五两雪花银啊! 他赵砚……哪来这么多钱?! 第93章 释疑与布网 吴月英带着两个女儿向赵砚跪谢的一幕,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在村口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各种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真是赵老三出的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十五两雪花银!他赵老三前阵子还穷得叮当响,哪来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钟家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赎身的价钱能低得了?赵老三怕是把家底掏空也凑不齐吧?” “可要不是他,吴月英为啥带着孩子给他磕头?还口口声声叫恩公?”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在赵砚和吴月英母女离去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赵砚看着花花和小草瘦弱的样子,尤其是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的小脸,心中不免有些怜惜。他温和地对两个孩子说道:“花花,小草,跟着你娘先回家去。去找你们招娣婶子和小草婶子,让她们给你们弄点吃的垫垫肚子。赵爷爷一会儿就回来。” 他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然后对吴月英道:“月英,带孩子先回去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谢谢赵叔!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吴月英感激地点点头,再次道谢后,才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女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向村中走去。 待母女三人走远,第八小队的队员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队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月英嫂子的俩闺女,真是您花钱从钟家赎回来的?” 尤其是几个跟王家有些沾亲带故或者知道两家过往恩怨的队员,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赵砚跟王家的梁子可不小,他怎么会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帮仇家赎孩子? 赵砚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笑了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一个人掏出十五两银子去赎人?是月英那孩子走投无路,求到我这儿,想卖掉王家的几亩薄田凑钱赎女。我看她们母女实在可怜,就帮她牵了个线,介绍了个相熟的地主,买下了王家的地。卖地的钱,凑了有十多两,可离钟家开的价还差一些。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们功亏一篑,就……把家里剩下的一点积蓄借给了她,这才勉强凑够了赎身的银子。”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这钱也不是白借的。月英跟我立了字据,这钱算是她预支的工钱。以后,她就在我家做长工,用工钱来慢慢还债。” 众人听完这番解释,这才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点头。 副队长潘大头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队长,您是这个!王家以前那么对不住您,您还能以德报怨,出手相助,真是仗义!” “是啊队长,心胸开阔!” “月英嫂子摊上您这样的贵人,真是烧高香了!” 众人纷纷附和,对赵砚的人品称赞不已。 赵砚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唉,一码归一码。王大志不是个东西,但月英是个好女子,两个孩子更是无辜。现在好了,月英已经跟王家说清楚,算是‘离家不分家’,以后她们娘仨单独过活。等两个闺女将来长大成人,招一个上门女婿,过继一个孩子给王家,也算给王家留个香火,不至于让他家绝了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要我说,王家那种缺德人家,绝后也是活该!”有队员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是!卖儿卖女,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众人在声讨王家的同时,也不忘再次赞扬赵砚的仁义。 对这些赞扬,赵砚只是听听而已,并未放在心上。他深知世态炎凉,今日的赞誉,或许就是明日落魄时的嘲讽。他唯有不断向前,绝不能有半分倒退。 言归正传,赵砚神色一正,对众人说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正事要商量。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我现在帮着姚游缴做些事,主要负责收购各地的山珍和药材。” 他指了指身边的牛大雷、潘大头、蒋倭瓜、胡大年四人,继续说道:“目前,咱们小山村以及附近这片区域的收货事宜,我已经全权交给大雷、大头、倭瓜和大年他们四个负责。不敢说能让大伙儿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他们四家的日子,比现在宽裕不少。” 听到这话,队员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羡慕和期待的神色。牛大雷他们这几天忙着收货,据说赚了不少,大家可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赵砚环视一圈,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其他村子的收货渠道,也交给你们去做。” 他话还没说完,队员们就激动地嚷嚷起来: “愿意!队长,我们当然愿意!” “傻子才不干呢!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赵砚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把其中的难处也跟你们讲清楚。”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赵砚。 “第一,做买卖需要本钱。你们去收货,得自己先垫付定金。我不可能给你们垫本钱。大雷他们是因为同村知根知底,我信得过,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他们交货后我再结清尾款。但去外村,人生地不熟,人家未必信得过你们,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先掏钱把货买下来。” “第二,现在快到年关了,各村盘查都紧,进出村子不像平时那么方便,路上也可能不太平。所以,如果决定要做,最好三五个人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这些都是麻烦事,也有风险。” 赵砚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渴望的脸:“所以,想要参与进来的,都回去好好想想,也把本钱准备一下。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队长,不用想了!我跟你干!”一个队员迫不及待地喊道。 “本钱少,我们就几个人合伙凑一凑!多跑几趟就是了!” “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好的活计去?有钱不赚是王八蛋!队长,我们信你!” 没有一个人愿意错过这个机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砚处事公道、言出必行的作风,已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他们觉得安心、放心! “好!”赵砚见众人意愿强烈,便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愿意,那就都跟我回家一趟。我们立个简单的文书,也算有个凭证。顺便,我把收货需要注意的一些细节,比如药材的品相辨别、山货的晾晒保存、大致的价格区间等等,都跟你们详细说说。” 赵砚带着一行人回到自家院子。他让周大妹拿来纸笔,当场起草了三十多份简单的授权文书,写明授权某某某在指定区域代为收购山货药材,并约定了大致的交接和结算方式。 “签了这份文书,你们就算是我赵砚认可的收货人了,可以打着我的名号去跟村民打交道。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绝不能仗着名头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一旦发现有人坏了规矩,立马取消资格,永不录用!”赵砚分发文书时,严肃地告诫道。 “队长放心!我们绝不给您丢人!” “对!一定按规矩来!” 众人纷纷保证。 接下来,赵砚就在院子里,结合自己之前的经验,详细地给大家讲解起收货的注意事项来。比如如何辨别常见药材的真伪和等级,如何判断菌菇是否变质,收购时如何议价才能既不让乡亲吃亏自己也有赚头,以及运输途中如何保管才能减少损耗等等。 在墙角拓土坯的刘铁牛和严大力,也竖着耳朵听得认真,这可是难得的学本事的机会。 屋里,吴月英和两个女儿,正和周大妹、李小草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粟米饭和简单的菜蔬。听着窗外赵砚清晰有力的讲解声,吴月英由衷地感叹道:“赵叔真是有本事,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他干。” 说起公爹,周大妹和李小草脸上都流露出自豪的神情:“公爹他……确实很厉害。” 吴月英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新铺了瓦,感觉亮堂不少),再想想自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死鬼男人,心中百感交集:“真羡慕你们,能住上这么妥帖的房子。我这才出去两天,回来连瓦都铺上了。” 李小草拉着吴月英的手,真诚地说:“月英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安心住下。” 吴月英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忙用袖子擦掉,哽咽道:“我……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这哪是来做工还债,这分明是来享福的……我欠赵叔、欠你们的情,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招娣,小草,你们放心,我吴月英这辈子就卖给赵家了!以后的粗活重活,都交给我!” 花花和小草也抢着说:“娘,我们也帮你干活!” 周大妹怜爱地摸了摸两个瘦弱孩子的头:“好孩子,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帮娘干活。” 李小草想起一事,低声问道:“月英姐,你带着孩子回来,王家……知道了吗?” 吴月英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应该……知道了吧。不过,他们不会在意的。我留在赵家,正好没人跟他们抢那点口粮了,他们巴不得呢。” 周大妹看着吴月英强装平静的样子,知道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王家人至少能过来问一句。然而,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王家的方向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吴月英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熄灭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从今往后,我是赵家的仆役,再也不是王家人了。” 第94章 笼络与暗流 王家那间低矮昏暗的茅草屋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王大志瘫在冰冷的土炕上,有气无力地对坐在炕沿的王家老太(他娘)说道:“娘……月英带着孩子回村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王家老太正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裳,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斥道:“看什么看?你脑子糊涂了?没听外面人说吗?是赵老三借钱给那贱人,才把孩子从钟家赎回来的!咱们现在上门,万一赵老三逼着咱们家还钱怎么办?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大志嗫嚅道:“可……可孩子总归是咱老王家的种……咱们当爷奶的,不去露个面,村里人怕是要戳咱脊梁骨……” “戳就戳!还能少块肉不成?”王家老太冷哼一声,针脚戳得又密又狠,仿佛在戳谁的肉,“要我说,月英现在去给赵家当长工是好事!正好让赵老三帮你养着老婆孩子!等将来花花和小草长大了,难不成还能不认你这个亲爹?到时候过继一个孙子给咱老王家续上香火,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咱们现在省下口粮,有什么不好?” “可是……那赵老三……我怕月英在他家……”王大志脸上露出担忧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屈辱。 “哼!赵老三就是个没用的老绝户!你怕他什么?”王家老太语气刻薄,“就算他真有那个贼心,就他那副德行,又能干成啥?顶多过过眼瘾罢了!你瞎操什么心?” 王大志被母亲的话噎住,一时无言以对。 一直蹲在门口闷头抽旱烟的王老头(王大志爹)这时也闷声闷气地开口了:“你娘说得在理!那吴月英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带着孩子回村,连家门都不晓得进一下,一点规矩都不懂!咱们就当没她这个人!” 王家老太放下手中的活计,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唉!说这些有啥用?咱家那几亩命根子一样的田都卖了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虽然为了给儿子“留后”赎孩子卖了地,但一想到失去的田地,老两口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疼。在传宗接代和土地之间,王老头最终痛苦地选择了前者。 王老头猛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王大志吩咐道:“大志,过些天你身子好些了,就去找吴月英!她就算‘离家不分家’,名义上还是咱老王家的媳妇!以后每个月,必须让她往家里交粮食!不能让她白便宜了赵老三!” 王大志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对吴月英回村却不归家的行为充满了愤恨:“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等老子找到机会,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夜幕降临,赵家院子里点起了一盏小油灯。 赵砚将干完活计、准备回家的严大力支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了正准备去休息的刘铁牛。 “铁牛,给,这是叔留给你的。” 刘铁牛疑惑地接过,入手温热,打开一看,竟是一张烙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蛋饼!他惊喜地抬起头:“叔!这……这是给我的?” 赵砚点点头,语气温和:“嗯,今天多亏了你机灵,反应快,帮叔镇住了场面。不然,叔今天可能要吃亏。这是奖励你的。” 刘铁牛心里一暖,一股被重视的豪情油然而生,拍着胸脯保证道:“叔!您放心!只要有我刘铁牛在,谁也别想欺负您!” 赵砚看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问道:“铁牛,叔今天收了严大力,你……心里会不会不高兴?” 刘铁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没……没有。我就是个做工的,哪有资格不高兴……” 赵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铁牛,千万别这么想。在叔心里,你跟严大力不一样。叔一直很看重你,你来到我家,我是真心把你当自家晚辈看待的。这个严大力,我收下他也是迫不得已,主要是怕他家人闹事。所以,叔需要你帮叔一个忙,替叔好好盯着他,别让他耍什么花样,行吗?” 听到这话,刘铁牛立刻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急忙表态:“叔!您放心!我肯定把他盯得死死的,绝不让他使坏!” “这就好。”赵砚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相比他,叔当然更信任你。所以,你不仅要盯着他,还要想办法压住他。以后叔要是不在家,家里的事,你得帮叔管起来,要让他听你的吩咐。明白叔的意思吗?” 刘铁牛用力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却涌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赵砚继续描绘着未来的图景,语气充满信任和期待:“以后啊,家里的人手可能会越来越多。叔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帮我分担一些担子。只要你能帮叔把家管好,叔绝对不会亏待你!” 说到这里,赵砚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刘铁牛,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等将来日子安稳了,家境宽裕了,叔一定给你张罗一门好亲事,帮你成个家!就算……就算你身子有些不方便,生养困难,那也没关系!叔可以去外面,给你抱养一个健康伶俐的男孩回来,让他跟你姓刘,给你传承香火!让你老了也有个依靠,有人给你捧盆摔瓦!”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刘铁牛耳边炸响!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感动!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上。即便当初被王大志踢成重伤,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如此汹涌澎湃! “傻孩子,哭什么?”赵砚故作不解。 “叔……您……您对我太好了……比我亲爹亲娘对我还好……”刘铁牛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以后一定把您当成亲爹一样孝顺!” 成了!赵砚心中暗道。画饼充饥、许以厚望,是他驾驭人心的拿手好戏。 他再次拍了拍刘铁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不过,铁牛啊,叔还是希望你能试着跟你爹娘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是他们生你养你,这份恩情,不能忘啊。”他刻意表现出一种宽宏大度。 刘铁牛心里却想:赵叔明明被我爹那样欺负过,现在还劝我要孝顺他们……这么一比,我爹可真不是个东西!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儿子,我又何必把他们当爹娘?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们害的! 赵砚又化身“知心长辈”,温言开解了刘铁牛一番,直把他哄得心潮澎湃,感激涕零,这才让他回去休息。 刘铁牛怀揣着那张珍贵的鸡蛋饼,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阴霾和愤懑仿佛被一扫而空。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没有回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而是径直走进了父母和弟弟居住的正屋。 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刘家婆娘正就着灯光缝补衣物,刘老四躺在炕上唉声叹气,小儿子刘铁驴则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见到刘铁牛进来,刘家婆娘立刻拉下脸,没好气地问:“你进来干啥?” 刘铁牛也不答话,自顾自地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油汪汪、香喷喷的鸡蛋饼,故意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啧!真香啊!这鸡蛋饼,是用油煎出来的吧?就是盐好像放多了点,有点咸……不过还是好吃!我招娣嫂子的手艺就是好!你们闻闻,这油香味儿……” 躺在炕上的刘老四一骨碌坐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手里的饼,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铁牛,你……你手里拿的啥饼?咋这么香?” “鸡蛋饼呗,赵叔说我今天有功,特地赏我的。”刘铁牛撕下一小块,故意在三人面前晃了晃,然后塞进嘴里,还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这油可真厚,手上都黏糊糊的!” 刘家婆娘看得眼睛都直了:“真是用油煎的鸡蛋饼?”这年头,谁家舍得用这么多油? 夹在父母中间睡的刘铁驴,口水早就流到了枕头上,带着哭腔哀求道:“二哥……我饿……给我吃一口吧……” “想吃啊?”刘铁牛看着父母和弟弟那副馋涎欲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刘老四咽着口水,用习惯性的命令口气道:“废话!赶紧撕一半给你娘和弟弟!” 刘家婆娘却酸溜溜地骂道:“赵老三真是个败家子!这么吃,我看他能阔气几天!” 刘铁驴继续哀求:“二哥,求你了,就给我尝一点点……” 刘铁牛嘿然一笑,脸上带着明显的戏谑:“想吃啊?简单!让你们的好儿子、好弟弟,刘铁驴,自己去赵叔家挣啊!” 说完,他当着三人的面,把剩下的鸡蛋饼三下五除二揉成一团,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嗯!这么吃才过瘾!比那剌嗓子的野菜饼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你个孽障!存心回来气老子的是吧?!”刘老四被儿子这番举动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刘家婆娘也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有好吃的只顾自己独吞,不怕天打雷劈啊!” 刘铁驴看着二哥把最后一点饼咽下去,绝望地哭出了声:“二哥……你就……就不能从嘴里抠一点点渣渣给我尝尝吗……” 第95章 算计与温情 刘铁牛被干硬的鸡蛋饼噎得直翻白眼,急忙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又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大口凉水,才勉强将食物冲下去。 “嗝~”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肚子,故意对着炕上眼巴巴望着他的父母和弟弟说道:“哎呀,吃得太快,都咽下去了,抠不出来了。想吃啊?下次赶早说!”说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回屋睡觉去咯!”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怎么不噎死你!”刘家婆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铁牛的背影破口大骂。 刘老四也气得够呛,感觉手背一凉,低头一看,是小儿子刘铁驴馋得流下的口水滴在了他手上。他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刘铁驴的后脑勺上:“没出息的东西!把你的哈喇子收回去!瞧你这点德行!” “爹……我饿……”刘铁驴捂着脑袋,带着哭腔委屈道。 “饿什么饿!憋着!睡着了就不饿了!”刘老四烦躁地骂了一句,没好气地吹熄了桌上那盏耗油的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然而,一家三口躺在冰冷的炕上,饥肠辘辘,满脑子都是那油汪汪、香喷喷的鸡蛋饼,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与刘家的清冷凄苦不同,赵家老宅的堂屋里,此时却聚集了几个人,气氛压抑而算计。 赵伟(赵家长子)瘫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全身除了眼睛和嘴巴,几乎动弹不得。自从被赵砚(原身)失手打伤后,伤势恶化,如今已是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短短数月,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毛小芳(赵伟后娶的妻子)坐在一旁,面容憔悴,眼神黯淡,也像是老了十岁。本以为嫁过来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丈夫突然瘫痪,两个继子(赵大宝、赵二宝)根本不管不顾,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赵义(赵家次子)拖着一只还不太利索的胳膊,唉声叹气地说道:“大哥,你是不知道,老三现在可是真发达了!当上了村防护队的队长,又巴结上了姚游缴,帮着收山货,听说还在外面雇了两个长工!这分明是要发大财的架势啊!” 赵大宝(赵伟长子)在一旁愤愤不平地接话:“四叔说得对!三叔他现在又没个儿子继承香火,攒那么多钱做什么?便宜外人吗?他宁可带着牛大雷、潘大头那些外人赚钱,凭什么不拉拔我们这些亲侄子?我看他就是被钱迷了心窍,忘了本了!” 赵三宝(赵义幼子)也气呼呼地抱怨:“就是!前阵子奶奶去问三叔要钱给大伯抓药,他还哭穷说没有!结果转头他家就上梁铺瓦,还借钱给吴月英赎孩子!十五两银子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哪是没钱?这分明是没把我们当自家人!” 听着兄弟子侄的议论,专程回娘家的赵凤(赵家二姐)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她没想到,自己这才几个月没回来,那个一向被她瞧不起的三弟赵砚,竟然混得如此风生水起!更让她心惊的是,当初骗走他那份抚恤银后,他居然还能攒下这般家业?这些钱,他一个老绝户不留着给自家人花,难道真要便宜那两个克夫的寡妇? “娘!您倒是说句话呀!”赵凤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家老太太,语气带着埋怨,“老三现在这么阔气,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几家渡过难关了。您可是他亲娘,您去要,他敢不给?” 赵家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脸为难,唉声叹气地道:“我怎么没去要?我去了!可你们是不知道,老三现在认了周家那个老寡妇当干娘!周老太护他护得跟什么似的!我上次去,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周老太夹枪带棒地数落了一顿,说我不知道疼儿子,只会刮儿子的油水!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我……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一听老太太打退堂鼓,赵伟、赵义、赵凤兄妹几个顿时急了,开始轮番诉苦施压。 赵伟有气无力地哭诉:“娘啊……您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废人了……大宝、二宝还没说上媳妇……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要是不帮我们,以后……以后谁给您养老送终啊……” 赵义也苦着脸卖惨:“娘,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不比大哥家好多少。我这胳膊干活还不利索,三宝年纪小不懂事,秀兰(赵义妻)身子骨一直不好,天天离不了药……现在一天就喝一顿稀汤寡水,都快饿死了……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吧?” 赵凤更是声泪俱下:“我的亲娘诶!我婆家都快断顿了!我公爹病得起不来床,就等着钱抓药救命呢!我家男人前些日子给地主家扛活摔伤了腰,现在也躺着了……这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我快撑不住了啊娘……您就发发慈悲,帮帮我们吧……” 面对三个子女的苦苦哀求和无形的逼迫,赵家老太太心乱如麻,无奈道:“我……我不是不想帮,可我再去要,老三要是不给,我……我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躺在他家门口撒泼打滚?”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秀兰(赵义妻)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娘,我有个主意……要不,您干脆搬去老三家过?” 赵伟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对啊!娘!老三之前不是一直想接您过去享福吗?您就去他家住!名正言顺!” 毛小芳也赶紧插嘴,巴不得把这个“累赘”婆婆送走:“是啊娘,老三家现在日子好过了,瓦房也盖起来了,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吃的也好,您过去正好享享清福!” 赵家老太太确实心动了。自从大儿子出事,这个家就一日不如一日。以前一天好歹能喝上两顿不算太稀的粥,现在一天就一顿,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都没几粒米,她实在是饿得心发慌。去老三家,至少能吃饱穿暖吧? 赵凤看母亲意动,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献上毒计:“娘,您去老三家,不光是享福,更是去掌舵的!您想啊,老三现在有钱了,身边就两个年轻寡妇,万一他被那两个丧门星迷了心窍,把家底都掏空了怎么办?您过去,正好替老三把着钱匣子!以后老三赚的银子,您想办法攥在手里!要不然,迟早被那两个外人骗得精光!她们还那么年轻,能守一辈子寡?以后肯定要改嫁!到时候卷着钱跑了,老三哭都来不及!娘,您可得替老三、替咱们老赵家看好这个家啊!” 赵凤这番话,彻底说到了赵家老太太的心坎里,也激起了她强烈的控制欲和“责任感”。 “凤儿说得在理!”赵家老太太一拍大腿,下了决心,“老三从小就手松,存不住钱,我得过去帮他看着点!不能让他被外人糊弄了!” 见母亲答应,兄妹几人互相交换眼色,心中暗喜。尤其是毛小芳,想到很快就能摆脱婆婆和小叔子这两个拖累,心里轻松了不少。她盘算着,等婆婆从老三那里弄到钱,最后还不是得贴补给她丈夫和大儿子?这钱,转一圈终究会落到她手里! “天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赵家老太太摆摆手,“明天一早,我就过去老三那边!” 与此同时,赵砚新盖的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因为多了吴月英母女三人,火炕上显得有些拥挤,不如之前宽敞,但却充满了难得的温馨气息。 原本赵砚和周大妹、李小草睡觉时,中间会用一个小矮几隔开,以示避嫌。但现在,花花和小草两个小女孩睡在了中间。起初吴月英坚决不同意,怕孩子打扰赵砚休息,也怕不合规矩。但天气实在太冷,她家那破屋子根本没法住人,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在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热情邀请下,母女三人最终还是睡到了这温暖的火炕上。为了尽量不影响赵砚,吴月英主动睡在了靠近赵砚的这一侧。 屋里点着一盏蜡烛,光线昏黄却柔和。两个小女孩吃饱了饭,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很快就依偎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任凭窗外北风呼啸,屋内依旧温暖如春。 “孩子头上出汗了,月英,拿布给她们擦擦,别着凉了。”赵砚注意到孩子的情况,递过去一块干净的软布。 “诶,好。”吴月英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擦拭额头的细汗。 李小草用手支着下巴,看着熟睡的花花和小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喜爱和羡慕:“月英姐,花花和小草真乖,长得也俊俏。我要是有这么两个漂亮的闺女就好了……” 周大妹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神深处同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黯然。 吴月英见状,下意识地接口道:“招娣,小草,你们俩模样生得这么好,性子又温柔,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肯定……”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失言了,连忙捂住嘴,一脸歉意地看着瞬间眼神黯淡下去的周大妹和李小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两女低下头,沉默不语。她们是寡妇,寡妇……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呢?这几乎是注定无后的命运。 赵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这个家,目前的结构确实存在隐忧。养子战死,两个儿媳妇都还年轻,虽然她们现在孝顺,自己也相信她们的品性,但自己的“隐疾”已愈,未来肯定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一两年内的事情。到那时,周大妹和李小草该如何自处?她们将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从外面抱养孩子给她们养老?让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继承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家业?赵砚自问还没有那么伟大无私。但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善良孝顺的儿媳将来老无所依,孤独终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熟睡的花花和小草身上,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招娣,小草,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花花和小草,我看……不如你们就认了她们做干女儿吧?怎么样?” 第96章 定亲与立威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到公爹的提议,都愣住了,随即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喜和期盼的神色。她们下意识地看向吴月英,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期待问道:“月英姐,您……您看行吗?” 吴月英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语气惶恐:“这……这怎么使得?赵叔,我现在是您家的仆役,花花和小草也是……我们母女三人蒙您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再高攀,让两位少奶奶认作干亲?这……这不合规矩……” 赵砚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有什么使不得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花花和小草这两个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乖巧懂事,知礼数。招娣和小草既然也喜欢她们,认作干女儿,是她们的缘分,也是我们赵家的福气。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她们两个干娘护着,看谁还敢欺负咱家的闺女!” 他之所以同意并主动促成此事,主要是看中吴月英教女有方,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品性纯良,像她们的娘亲一样懂得感恩。若是换了别家被宠坏、不懂事的孩子,他绝不会轻易答应。 吴月英见赵砚态度坚决,言语真诚,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女儿们若能认下周大妹和李小草这样善良温柔的干娘,日后在赵家也算多了两层依靠,她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道:“既然赵叔和两位少奶奶不嫌弃,那……那自然是好的。花花,小草,快谢谢爷爷,谢谢干娘!” 花花和小草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这是好事,乖巧地跪下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欢喜:“谢谢赵爷爷!谢谢干娘!” “我喜欢花花姐姐!” “我喜欢小草妹妹!” 周大妹和李小草连忙将两个孩子扶起,搂在怀里,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瞬间注入了新的活力,眼神都变得明亮起来。她们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出口。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对了。这不仅能给两个儿媳一些情感慰藉,也能让吴月英母女更加安心地融入这个家庭,增强内部的凝聚力。 夜里,吹熄了蜡烛,火炕上,三个女人因为新认了干亲,关系更加亲近,低声细语地聊着家常,气氛融洽。赵砚听着她们轻柔的说话声,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不久便沉沉睡去。 只是到了后半夜,睡梦中的赵砚感觉怀里似乎多了个温软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没过多久,便感觉到怀里的身躯骤然变得僵硬起来。 赵砚蓦地惊醒,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抱错了人。耳边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将他的手臂挪开。 赵砚趁机顺势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睡意却已全无,头脑异常清醒。 “没想到……月英的身段……”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赵砚赶紧将其压下,心中暗斥自己胡思乱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这一折腾,后半夜却是有些失眠了。 第二天,赵砚比平时醒得晚了些。醒来时,听到厨房里传来女人们忙碌的说笑声。 他刚起身,走进来的不是周大妹也不是李小草,而是吴月英。 见到赵砚,吴月英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仿佛昨夜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叔,您醒啦?热水已经给您备好了,我这就端来给您洗漱。”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放在炕边的矮几上,将赵砚专用的洗脸布巾浸湿拧干,就要亲自给他擦脸。 “诶,月英,我自己来就行。”赵砚有些不习惯。 吴月英却坚持道:“叔,您对我们母女恩重如山,我知道您心善,不把我们当外人。但该是我做的份内事,必须由我来做。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赵砚待她太好,好到她不知如何报答。周大妹和李小草也丝毫没有把她当下人看待,依旧亲如姐妹,如今更是认了她的女儿做干亲。这份深情厚谊,她铭记于心,却不敢有半分得寸进尺的想法。外面的粗重活计有刘铁牛和严大力分担,那她分内的事,就是照顾好家里三位主人的起居饮食。她非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相比在王家时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母女三人常年忍饥受冻的日子,赵家简直是天堂。今早,周大妹还拿出了三件厚实暖和的夹袄给她们母女穿上,这份温暖,让她觉得就算累死也心甘情愿。 赵砚见她态度坚决,眼神清澈坦荡,便点了点头,不再推辞:“那……就有劳你了。” 吴月英仔细地为他擦拭脸颊,生怕有哪里没擦干净。接着又按照李小草教她的方法,给赵砚的牙刷上挤好牙粉,伺候他漱口。待赵砚吐掉漱口水,她又爬上炕,帮赵砚穿上外衣。 真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才几天功夫,赵砚便过上了许多人羡慕的“老爷”生活。 “月英,没想到你还挺会伺候人的。”赵砚随口说道。 吴月英笑了笑,解释道:“以前在钟家帮过工,偷偷看那些丫鬟怎么伺候主家,悄悄学的。”她是个本分人,在钟家也只是老老实实干活,从不让钟家人占半点便宜。 下炕后,她又蹲下身给赵砚穿好袜子和鞋子,然后问道:“叔,早饭已经做好了。您是先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还是这就用早饭?” 正说话间,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严大力。 他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在吴月英身上扫了一圈,看到赵砚,连忙挤出笑容:“赵叔,您起身了?” 赵砚瞥了一眼窗外,只见刘铁牛早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拓土坯,干得满头大汗。反观这严大力,手上干干净净,显然是刚来不久,甚至可能根本没动手。这才第二天,就开始偷奸耍滑了?赵砚心中冷笑。 他对吴月英道:“先吃早饭吧。”随即朝窗外喊道:“铁牛!活先放一放,进来喝碗粥暖暖身子再干!” 刘铁牛应了一声,抹了把汗:“叔,我先把这点土坯拓完,马上就好!” “不急这一时,活是干不完的。先洗手,进来喝粥,吃饱了才有力气。”赵砚语气不容置疑。 “诶,好嘞!”刘铁牛这才放下工具,赶紧去洗手。 严大力见状,也连忙装模作样地跑到水缸边,用冷水胡乱冲了冲手,心里却很不以为然:“这刘铁牛,真是个傻实在!大清早霜寒地冻的,干得一身汗,再被冷风一吹,也不怕染上风寒?真是蠢透了!” 赵砚亲自盛了一碗稠厚的粟米粥递给刘铁牛,粥里还拌了些开胃的咸菜丝:“铁牛,辛苦了一早上,多吃点。” “谢谢赵叔!”刘铁牛感激地接过碗,蹲到屋檐下,大口吃了起来,一脸满足。 严大力擦干手,也满脸堆笑地凑上前,等着赵砚给他盛粥。然而,赵砚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端起另一碗粥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严大力表情一僵,尴尬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出声提醒:“叔……那个……我的粥……” “哦,把你给忘了。”赵砚仿佛才想起他,放下碗,转身走进厨房。他并没有去盛粥,而是从放干粮的筐里拿出一块又黑又硬、明显是前几日剩下的野菜饼。同时,他心念一动,从系统商城中购买了一种特殊的药物。 这种药价格低廉,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其作用是抑制男性功能,短期服用便可显着削弱,长期服用甚至可能导致某些特征趋于女性化。赵砚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但为了防范于未然,杜绝严大力可能对家中女眷产生的任何非分之想和潜在威胁,他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手段。这既是对家人的保护,也是对严大力的一种“温和”的惩戒与引导,或许能让他彻底安分下来。 他将微量的药粉仔细且均匀地涂抹在野菜饼的表面和内里,直到完全看不出痕迹,这才拿着饼走出厨房,递给严大力:“这是你今天的口粮,省着点吃。” 严大力彻底懵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脱口而出:“赵叔!刘铁牛都能喝上热乎乎的粟米粥,凭什么到我这儿就只剩这又冷又硬的野菜饼子?这……这也太不公平了!” 赵砚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说道:“公平?刘铁牛天不亮就过来干活,一直干到现在,汗流浃背。你呢?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晃过来,来了也不见动手,四处闲逛!我给铁牛喝粥,是他用汗水换来的,是他应得的!你莫非以为我雇你来,是请你来做客享福、白吃干饭的不成?” 他指着严大力,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赵家的粮食,也是一分一厘辛苦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想吃好的,可以!拿出你的力气和勤快劲儿来换!要是只想混日子、吃白食,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我这儿不养闲人!” 严大力被骂得面红耳赤,他原以为赵砚起得晚,不知道他偷懒,没想到对方心如明镜。他偷瞄了一眼窗外正冷冷看着他的刘铁牛,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讽,更是羞愤难当。 “叔……我……我不吃饱,没力气干活啊……”严大力试图辩解,语气软了下来。 “要不要?不要就滚!”赵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指向院门,态度坚决。他必须在一开始就立下规矩,绝不能让这种偷奸耍滑的风气滋长。 “要!我要!”严大力见赵砚动了真怒,生怕真的被赶走,连忙一把抓过那块冰冷的野菜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这饼子虽然难吃,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干粮,比家里那清汤寡水顶饿多了。最近家里粮食紧张,连这样的野菜饼都快吃不上了。 看着严大力把饼子囫囵吞下,赵砚这才冷着脸说道:“听着,你今天的活儿很简单,继续拓土坯。不拓满五百块合格的土坯,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第97章 立规与谋势 “五百块?!”严大力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赵叔,这……这也太多了吧?一天下来,我这手还不得磨烂了?我……我最多也就能拓个两三百块啊!” “爱干就干,不干就滚!”赵砚脸色一沉,语气冰冷,“我雇你来是干活的,不是请你来当少爷的!你要是觉得我给的活重,大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些地主老财是怎么使唤长工的!” 一旁的吴月英忍不住轻声插话道:“我以前在钟家帮工,早些时候,干三四个时辰,还能得七八个铜板,偶尔还能混顿吃的。可如今……干五六个时辰,就只给一块硬得硌牙的饼子,或者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糠糊糊。就这,还有大把人抢破头想去干呢。” 严大力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往上冲,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转念一想,现在家里都快断粮了,离开赵家又能去哪儿?他强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道:“我干!赵叔,您别生气,我干就是了!” 赵砚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吴月英,语气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月英,以后我若是不在家,家里的大小事务,就由你来负责调度。他们俩的伙食,就根据每天干活的多少来定。干得多,吃得好;干得少,吃得差。这个规矩,你来执行。” 他深知,管理下人,绝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当恶人。最好的办法是分化管理,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衡,不给其抱团对抗主家的机会。 “是,赵叔!我记下了。”吴月英郑重地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被信任和重用的暖流。 赵砚又提高声音,对着院子里正在埋头苦干的刘铁牛说道:“铁牛!从今天起,你就是长工里的头儿,严大力归你管。以后家里要是再添人手,也都由你统一监督调度。这个担子,我可就交给你了!” 这话不仅是对刘铁牛说的,更是让一旁的严大力听得清清楚楚。 严大力闻言,脸瞬间就绿了。让刘铁牛这个“残废”来管自己?他凭什么?!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他敢怒不敢言,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哪有他说话的份?想要实现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盘算,眼下必须隐忍,必须先赢得赵砚的信任才行。 “是!赵叔!您放心!我保证把活儿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刘铁牛喜出望外,腰杆挺得笔直,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赵叔果然最看重他!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严大力就成了赵家地位最低的长工,上有吴月英这个“内管事”盯着,旁有刘铁牛这个“工头”压着,形成双重监督。再加上周大妹、李小草从旁观察,足以将他看得死死的,确保他翻不起什么浪花。 早饭后,周大妹准备回一趟娘家。赵砚担心她一个人带着粮食路上不安全,便吩咐道:“铁牛,你用板车送你招娣嫂子回娘家一趟。路上当心点,早去早回,晚上给你加个菜!” “好嘞!叔!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不让招娣嫂子多走一步冤枉路!”刘铁牛拍着胸脯保证。这几天吃饱喝足,他腿上的伤也好得快了些,已经不怎么疼了。能护送周大妹,在他心里是件美差,即便自己身子有残缺,能这样守护着她,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公爹,我自己走去就行了,路不远……”周大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不行,现在外面不太平,你一个人背着粮食太招摇。”赵砚摇摇头,态度坚决。越是年关将近,穷乡僻壤之地,越容易滋生事端,规矩二字在生存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八队正好有人要去你们村那边收货,你跟着他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回来的时候,最好也等他们一起回来,更稳妥些。”说完,他让刘铁牛把板车拉过来。 沉吟片刻,赵砚又转身进屋,拿了十个鸡蛋和十个鸭蛋,放进了周大妹背着的竹篓里。 “公爹,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周大妹看着篓子里沉甸甸的蛋,连忙推辞。 “给你就拿着!回了娘家,代我向你爹娘问个好。”赵砚笑了笑,语气不容拒绝,“今天就让铁牛推你去。过些日子,我去乡里看看,要是合适,就买头驴回来,以后出门也方便些。” “谢谢公爹!”周大妹心中感动不已,不再推辞,背着竹篓坐上了板车。 刘铁牛将拉车的绳索套在肩上,稳稳地扶住车把:“招娣嫂子,您坐稳了,咱们出发咯!” 安排好家事,赵砚将注意力转向了外部。如今他在第八小队的威望已然树立,但要想真正在村中扎根,必须拥有更广泛的影响力。他明白,与村老徐有德,或者说与徐有德背后的钟家,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富贵乡的地盘和资源就那么多,早已被几家大户瓜分完毕。徐有德之所以能在小山村说一不二,靠的可不是年纪大、懂得多,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钟家这棵大树。村里至少有五分之一的农户,都是通过徐有德,成了钟家的佃户。 赵砚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地,从钟家碗里抢食!他要设法将村里那些尚未完全依附钟家,或者对钟家心怀不满的农户,逐步拉拢到自己这边来,将他们变成自己的潜在支持者甚至依附者。小山村,必须成为他的基本盘,绝不容他人染指! 今天,他就要开始着手这件事。 他让人叫来了牛大雷,顺便把第六小队的主要成员都召集了过来。第八小队跟着赵砚干,最近明显宽裕了不少,连带着队长牛大雷家都能偶尔吃上纯粟米饭了,这让第六小队的人看得眼热不已。 “老赵,有啥事你尽管吩咐!”牛大雷最近靠着帮赵砚收货,赚了三百多文钱,还换到了二斤粟米和一尺布,心里正美着呢。虽然本不想声张,但他家小子忍不住出去炫耀,现在村里几乎人尽皆知。这倒不是关键,关键是第六小队的队员们看到甜头,都强烈要求牛大雷跟赵砚说说,让他们也加入收货的行列。牛大雷昨天跟赵砚提了,但赵砚说要考虑考虑,这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赵砚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热切的汉子,缓缓开口道:“大雷,你昨天说,六队的兄弟们也想跟着收山货。我仔细想了想,这附近村子就这么多,眼下又是寒冬,能收上来的山货药材有限。人多了,对我而言,货源是能拓宽一些,但对你们来说,每个人分到手的利可能就薄了,甚至可能忙活一天也赚不到几个钱。” 听到这话,牛大雷心里一沉。六队的成员们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失望。 “不过,”赵砚话锋一转,“除了收山货这条路子,我手头倒还有一桩生意。如果六队的兄弟们愿意干,并且能吃苦耐劳的话……” “什么生意?!”牛大雷眼睛一亮,急切地抓住赵砚的手,“老赵,只要能赚到钱,让大家有口饭吃,再苦再累我们都愿意干!” “对!赵队长,只要能赚钱,我们跟你干!” “没错!我们不怕吃苦!” 六队的队员们也纷纷激动地表态。 赵砚笑了笑,抬手虚压了一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桩生意,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大家用心做,绝对能让你们,甚至你们的家人,都赚到一份糊口的口粮!”赵砚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而且,做这个生意,不需要离开村子,你们的家人,比如媳妇、老人,只要手脚能动弹,都可以参与进来!” 此言一出,第六小队的成员们全都惊呆了! “家人也能参与?” “那……那不是能拿双份工钱?” “老赵!你快说说,到底是什么好生意?”牛大雷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赵砚淡淡一笑,神色却严肃起来:“做生意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要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就必须守我的规矩。谁要是不听话,阳奉阴违,那就别怪我到时候不讲情面,请他另谋高就!” “这是自然!主家给饭吃,听主家的话,天经地义!” “没错!赵队长,我们肯定听你的!” 众人纷纷点头应承,态度诚恳。 赵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充满期盼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盘算。他很清楚,村子里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农户,或多或少都欠着钟家的粮食或债务。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一步步地将这些村民,从钟家的影响下拉拢过来,让他们逐渐转向依靠自己。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第98章 施恩与争地 在灾荒年景,地主豪强兼并土地最常用的手段,便是利用高利贷。当农户家中断粮,濒临饿死之际,地主便会“慷慨”地借出粮食,利息高得惊人。所谓的“九出十三归”(借九还十三)已算是有几分“良心”,更多的情况是“借一还二”甚至更高,俗称“驴打滚”的利滚利。一旦背上这样的债务,农户几乎永无翻身之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来的田产被地主吞并。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时节。小山村的情况已极度严峻,不少人家早已断炊,开始挖观音土混着野菜充饥。长则十天,短则七天,村里绝大多数走投无路的农户,除了向钟家借贷,将别无选择。等到来年开春,情况只会更糟。有些家底稍厚的人家或许能多撑几日,但那些本就一贫如洗的,除了向地主借粮,没有任何活路。一旦借了粮,就等于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来年若还不起,就只能乖乖用赖以为生的土地来抵债。 赵砚之前为了让王家人卖地赎孙女,并未将他们逼上绝路,不仅允许他们来年继续耕种原有的土地,还开出了“五五分成”的条件。要知道,在好年景,地主与佃户的分成通常是“四六开”(地主得六),心黑些的甚至会压到“三七开”。赵砚开出的“对半分”,在佃户看来,已是大善人才能给出的条件。 赵砚深知,自己想要在小山村立足,乃至成为一方地主,就绕不开钟家这座大山。正面冲突是迟早的事。他不需要做得多么完美无缺,只需要比钟家表现得“宽厚”那么一点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村民,自然会用脚投票,倾向于他。 如今,钟家正大发灾难财,对外放贷条件苛刻,佃户的分成压得极低。赵砚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时机,悄然布局。 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期盼的第六小队成员,赵砚朗声道:“好!既然诸位兄弟信得过我赵砚,我赵砚也绝不亏待大家!我打算在村里开办一个工坊,具体做什么,暂且容我卖个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工坊筹建,需要人手帮忙。工钱我给不了太多,但但凡是来出力的,我管一顿晌午饭!不敢说让大家吃得多好,但一碗能插得住筷子的稠粥,我赵砚还是请得起的!” “有稠粥喝就行!” “东家仁义!我们都多久没喝过像样的粥了!” “跟着东家干!” 众人顿时群情激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看得出来,许多人确实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跟我来!”赵砚一挥手,带着这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前往自家位于村后山腰的一块坡地。这块地虽然比不上他大哥赵仁、二哥赵义家的地肥沃,但在村里也算中上。 “今天咱们先把手头的活干了!把上山的这条路拓宽、平整好!再把这块地给我夯实了!以后工棚就搭在这里!”赵砚指挥道。 “好嘞!东家您瞧好吧!” 众人干劲十足,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有人甚至已经改了口,恭敬地称呼赵砚为“赵东家”——这是佃户对地主的尊称。 赵砚并未纠正,反而高声鼓励道:“爷们儿们,好好干!我这就回去张罗饭食,绝不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谢东家!”众人齐声应和,干得越发卖力。 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赵砚将牛大雷叫到一旁。 “老……东家,您有什么吩咐?”牛大雷适时改口,他在外闯荡多年,深知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嘴甜、有眼力见儿的重要性。 赵砚笑了笑,摆摆手:“大雷,咱们之间就别来这些虚的了。” “哪能是虚的?您现在就是咱们的东家!”牛大雷认真道。 赵砚也不再纠结称呼,正色道:“大雷,你是手艺人,木匠活做得不错。若在太平年景,靠这手艺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可这旱情持续两年了,眼下又是寒冬,咱们这北方之地本就雨水稀少,我估摸着,这灾荒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你对往后,有什么打算?” 牛大雷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东家,不瞒您说,要不是前阵子您带着我收山货,赚了些钱粮贴补家用,我家……怕是也快断炊了。我都……都打算厚着脸皮去求有德叔,让他帮忙从钟家借点粮食熬过这个冬天了。” “借粮?”赵砚摇摇头,“借粮能借一辈子吗?那高利贷,一旦沾上,这辈子怕是都难翻身了。” “那又能咋办呢?”牛大雷重重叹了口气,“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啊……东家,您要是肯拉我一把,我牛大雷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您了!” 赵砚心中暗暗点头,这牛大雷果然是个明白人,自己稍一引导,他就表明了态度。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赵砚伸手揽住牛大雷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道:“大雷,村里明白人不多,你绝对是其中一个。我跟你说实话,我又是收山货,又是张罗办工坊,说到底,也是替人办事,身不由己啊!” “替人办事?”牛大雷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是……姚游缴?难道……姚家这是看上咱们小山村了?” 赵砚微微颔首,声音也低了下来:“越是荒年,越是这些乡绅大户兼并田产、扩张势力的好时机。钟家如此,姚家又何尝不是?” “原来如此……难怪姚游缴让您出面……”牛大雷恍然大悟,随即面露忧色,“这可是……虎口夺食啊……” “我不这么做,怎么活得下去?我又何尝不知道当佃户的苦?”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决绝。 牛大雷眼神一暗。是啊,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良心道义?村里那些性子倔、不肯低头借粮的人家,已经开始挖观音土了。听说有些更偏远的村子,土地贫瘠,连地主都不愿意放贷,已经出现了卖儿卖女的惨剧。 “东家,您需要我怎么做?”牛大雷低声问道,态度更加恭敬。 赵砚凑近些,低声交代:“两件事。第一,这个工坊,我想交给你来替我管理。第二,更重要的,你私下里悄悄联系六队,乃至其他信得过的、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家,替我传个话。”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条件:“我这边,可以低息借粮!利息按‘九出十一归’算!但需要用地契作抵押。” “若是能熬到明年开春,需要种子,我还可以借‘春苗’:春借一斗粮种,夏收后还两升利,秋收后再还三升利即可!” “另外,若急需现钱度日,我也可以借钱:春借一两银,冬还时,连本带利只需还一两五钱!” 牛大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九出十一归”?这比钟家传闻的“九出十五归”甚至“九出十八归”低了足足两成以上!就算在好年景,这利息也算很低了! “放春苗”?通常都是“春借一斗,夏还三升,秋还五升”。赵东家这条件,足足省了两升利! “春借一两,冬还一两五”?这更是划算!外面普遍是“借一还二”(俗称“羊羔息”,年初借一两,年底还二两),赵东家这利息足足少了一半! 牛大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东……东家,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砚肯定道,“眼下我还不想直接跟有德叔,或者说跟他背后的钟家撕破脸。所以这事需要你在暗中进行,尽量多拉拢一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亲过来。每成功说动一户愿意向我借贷的,我额外赏你一斤米!” 他看着牛大雷,给出最后的承诺:“你替我管理工坊,我每月给你三百文工钱,外加十斤粟米。或者,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直接给你二十斤陈米,抵作工钱和赏米的一部分。你自己选。” 牛大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每月三百文现钱!还有十斤粟米或者二十斤陈米!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哪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木匠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我……我选二十斤陈米!”牛大雷几乎是咬着牙做出的选择。陈米虽然口感差些,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数量多,更能让一家人熬过寒冬。 “好!大雷,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咱们就得立个文书。”赵砚思索片刻道,“我不要求你签卖身契,也不逼你当我的佃户。咱们就签个五年的雇工长约,这五年你安心替我办事。五年之后,是去是留,随你心意!” “五年?行!没问题!”牛大雷毫不犹豫地答应。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五年,只要能活下去,五十年他都愿意!就算他自信手艺在身,将来或许能还上债务,但正如赵砚所说,灾情何时结束谁也不知道。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好兄弟!跟我回家立文书!”赵砚用力拍了拍牛大雷的肩膀,带着他返回家中。 赵砚起草了一份简单的雇佣契约,双方按了手印。接着,他假意下到地窖,实则从系统商城购买了二十斤最便宜的陈米。这种米在商城里售价极低,一斤还不到一文钱。算下来,他每月只需付出不到二十文钱的成本(米钱加工钱),就能换来一个得力且忠心的管理者。这买卖,划算得令人咋舌。 “给,这是你这个月的米。”赵砚将沉甸甸的米袋递给牛大雷。 接过那实实在在的二十斤陈米,牛大雷一阵恍惚,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二十斤大米啊!就算是陈米,那也比金贵的粟米顶饿多了!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谢……谢谢东家!我牛大雷……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东家重托!”牛大雷抱着米袋,激动得声音哽咽,向着赵砚深深鞠了一躬。这一刻,他的忠诚,已被这救命的粮食牢牢绑定。 第99章 盘算与归宁 牛大雷抱着那沉甸甸的二十斤陈米,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可是实打实的白米啊!虽然是陈米,可也比金贵的粟米顶饿多了!眼下村里粮价飞涨,一斤陈米拿到黑市上,少说也能换回一斤半甚至两斤粟米!要是把这二十斤全换成粟米,那……那岂不是能有三十多斤?够家里吃上好一阵子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赵砚,试探着问道:“东家……那个……这米……能不能……帮我换成粟米啊?家里人多,粟米更经吃一些……” 赵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用系统商城里便宜到近乎白送的低价陈米来收买人心,却忽略了现实中的物价差异!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这北方旱区,大米(即便是陈米)因其产量低、口感好,价格远高于作为主粮的粟米。自己用价值极低的陈米支付工钱,在牛大雷看来,却是一笔“厚赏”,甚至还想换成更多、更实惠的粟米。这笔账要是真这么算,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他心中暗笑自己疏忽,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板起脸来:“怎么?在我赵砚手底下干活,还能让你天天啃粟米杂粮?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赵砚苛待手下?大米必须吃!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牛大雷有些失望又不敢多言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故作思索状,然后又从刚才的米袋里(实则是从系统商城再次购买)舀出约莫五斤陈米,添进牛大雷抱着的米袋里:“不过……你家里人口多,我也知道。这样吧,我再给你多加五斤米!算是体恤你家境艰难。这总够了吧?好好替我办事,亏待不了你!” 牛大雷看着又多出来的五斤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以为换米无望,没想到东家反而又赏了五斤!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啊!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鞠躬,声音都带着哽咽:“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您……您真是大善人!您放心!工坊的事,我牛大雷就是拼了命也给您看好!您交代的事,我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还没干满一个月就提前发粮,而且如此“大方”,这样的东家,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牛大雷此刻心中充满了感激和誓死效忠的决心。 “粮食先放我这儿,天黑透了,你再悄悄背回去,免得招人眼红,平添麻烦。”赵砚低声叮嘱道。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饥荒年月,必须谨慎。 “诶!好!好!我听东家的!”牛大雷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米袋放在墙角不显眼处,然后干劲十足地跑回后山工地监工去了。 与此同时,刘铁牛拉着板车,载着周大妹,跟着蒋倭瓜带领的第八小队收货队伍,来到了杨家村村口。 杨家村规模比小山村小一半,村民大多姓杨,是个典型的宗族小村落。这年头,婚嫁讲究“高嫁低娶”,通常是小村姑娘嫁往大村,大村姑娘嫁往乡镇。若是谁家姑娘从大村嫁到穷困小村,是会被同村人笑话的。 眼看快到村口,周大妹有些不好意思,对气喘吁吁却坚持拉车的刘铁牛说道:“铁牛,快到村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这段路没多远。” “不行!招娣嫂子!”刘铁牛抹了把汗,态度坚决,“我答应过赵叔,绝不能让你多走一步冤枉路!再说你这背篓沉甸甸的,路也不好走,你就安心坐着吧!” 带队收货的蒋倭瓜见状,笑着打趣道:“招娣侄女,你就让他拉着吧!让你村里人瞧瞧,你婆家多疼你!回娘家都坐板车,还有专人护送,这排场,保准让他们羡慕死!” 周大妹脸颊微红,心里却是甜丝丝的,低声道:“都是公爹他……心疼我。” 一行人刚到村口,就被村里负责巡逻防护的壮丁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个黑脸汉子警惕地喝道:“站住!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到我们村干什么?” 蒋倭瓜连忙上前,掏出小山村的介绍信递过去,客气地解释道:“这位兄弟,我们是隔壁小山村的,这是咱们村的介绍信。我们是来贵村收山货的,顺便送我们队长的儿媳妇回娘家探亲。” 奈何那黑脸汉子是个睁眼瞎,根本不识字,他扫了一眼信纸,又打量了一下蒋倭瓜这伙带着扁担、麻袋的生面孔,脸色更沉了:“什么介绍信?我们不认这玩意儿!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我看你们像是山匪派来探路的细作!兄弟们,把他们围起来!” 他一声令下,十几个手持木叉、锄头的杨家村壮丁立刻涌了上来,将蒋倭瓜等人团团围住,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坐在板车上的周大妹眼尖,认出了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急忙喊道:“四郎!住手!都是自己人!这些都是我婆家村里的叔伯兄弟!” 那被叫做“四郎”的年轻后生,正是周大妹的弟弟杨四郎。他闻声望去,看到板车上坐着个穿着崭新棉袄、面色红润的女子,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三姐!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对周围人喊道:“都放下家伙!是我三姐!我三姐回娘家来了!” 围观的村民也认出了周大妹,纷纷议论起来: “哟!真是招娣回来了!” “招娣,你这……咋还坐上板车了?这拉车的是谁啊?该不会是你新找的……”一个中年汉子半开玩笑地问道。 “猛叔!您可别乱说!”周大妹急得连连摆手,脸颊绯红,“他是我公爹家的长工!是我公爹特意让他送我回来的!” “长工?”周围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招娣,你婆家……啥时候这么阔气了?都雇得起长工了?” 杨四郎也懵了,上下打量着累得满头大汗的刘铁牛。他原本也以为这拉车的是三姐新找的男人,心里还嘀咕赵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听到三姐的话,只觉得荒谬至极。赵家什么光景,他能不知道?前阵子还听说赵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怎么可能雇得起长工? 他把周大妹拉到一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三姐,你没糊涂吧?怎么尽说胡话?村里谁不知道你婆家的情况?赵家要是有钱雇长工,前两个月还能跑来咱家借粮?” “哎呀!四郎!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周大妹见弟弟不信,又急又气,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先回家,见了爹娘再说!” 杨四郎见姐姐语气认真,不似作伪,心里更是疑惑,冷哼一声:“哼!算那赵老三还有点良心,知道放你回来看看!我还以为他把你卖了呢!” 周大妹一听弟弟对公爹不敬,娥眉倒蹙,伸手在弟弟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不许胡说!什么赵老三?那是你长辈!要叫赵大爷!再没大没小,看我告诉爹娘收拾你!” 杨四郎撇撇嘴,又朝蒋倭瓜等人努了努嘴,小声问道:“那……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真是跟你一起的?不是那拉车的家里人?” “哎呀!真不是!你怎么就不信呢!”周大妹气得一跺脚,“他们都是小山村的人,现在也都在我公爹手下讨生活,帮着收山货呢!” 杨四郎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压低声音道:“三姐,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还学会扯谎了?还越扯越没边了!赵老三要是有这本事,能让这么多人跟着他吃饭,我杨四郎名字倒过来写!这么离谱的事,你觉得我能信吗?” “你爱信不信!反正事实就是这样!”周大妹见弟弟死活不信,也懒得再费口舌,气呼呼地转身就要走。 “诶,姐,你别生气啊!”杨四郎见姐姐真恼了,连忙抢过她背上的竹篓,“我来背!嚯!这么沉?姐,你这篓子里都装的啥好东西啊?” “怕说出来吓着你!”周大妹白了活宝弟弟一眼,然后转向巡逻队的头领杨猛,解释道:“猛叔,这些人确实是我婆家村里的,是正经来做买卖的,收山货、药材什么的,不是坏人。” 队长杨猛将信将疑,看向蒋倭瓜。蒋倭瓜连忙再次解释,并说明了来意。 杨四郎这才有点相信了,忍不住又指着刘铁牛问周大妹:“姐,那他……真不是你新找的……” “不是!真不是!”周大妹和刘铁牛异口同声地否认。刘铁牛更是急忙摆手澄清:“我是赵叔家的长工,就是在赵家混口饭吃的!” 杨猛看了看周大妹,又看了看蒋倭瓜一行人,见他们不像歹人,这才挥挥手:“既然是招娣婆家的人,又是来做正经买卖的,那就进去吧。不过别在村里乱窜,收了货早点离开。” 见杨猛放行,周大妹松了口气,对蒋倭瓜道:“蒋叔,你们先忙,我回家看看。你们忙完了不用等我,先回去就行。” 蒋倭瓜点点头。 周大妹担心刘铁牛跟着自己回娘家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误会和闲话,便让他跟着蒋倭瓜他们一起去收货。 往家走的路上,村里不少人都认出了周大妹,纷纷围上来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崭新的棉袄、红润的气色,以及手腕上那若隐若现的银镯子和手表上打转。 “哟!招娣回来啦!这身新棉袄可真俊啊!” “啧啧,瞧这小脸,又白又润,在婆家吃的啥好东西,人都胖乎了!” “招娣,你手腕上戴的是啥?亮闪闪的,是银镯子吧?还有那个带圈圈的,是啥稀罕物?不便宜吧?”有眼尖的老嫂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周大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普通东西……” 其实,这身新衣服和首饰,是公爹赵砚非要她穿戴上回来的,说是不能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丢了面子。周大妹本不想如此招摇,怕惹人嫉妒。果然,还没走到家,她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惊讶、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杨四郎倒是兴奋得不行,凑在姐姐身边,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姐!你这次回来,跟上次可真是不一样了!” 周大妹瞥了弟弟一眼:“哪不一样了?” “胖了!白了!气色好多了!人也更俊了!”杨四郎眼睛发亮,“我刚才在村口第一眼都没敢认!还以为是哪个镇上的富家小姐来咱们这穷村子体验生活了呢!” 第100章 贫寒与厚赐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大妹嗔怪地骂了弟弟一句,心里却甜丝丝的。她知道自己气色好、穿着体面,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公爹赵砚待她极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她和李小草。身上这身新棉袄,虽然她说不清是什么料子,但穿在身上又轻又暖,肯定不便宜。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也是李小草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结实又跟脚。 回想上一次回娘家,是为了婆家断粮,硬着头皮来借粮救急,心中满是忐忑和愧疚。而这一次,她却是带着满满的物资回来,是为了缓解娘家的饥荒。这心境,简直是天壤之别,颇有一种“富贵还乡”的扬眉吐气之感。 杨四郎(周大妹弟弟)傻呵呵地乐着,快步跑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娘!娘!快出来!我三姐回来啦!”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满脸深刻皱纹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从低矮的土坯房里探出身来。她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朝外张望:“谁?谁回来了?” “是我三姐!招娣姐!”杨四郎兴奋地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杨母(周大妹母亲)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被浓浓的忧愁覆盖。女儿回来她自然高兴,可眼下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她更怕女儿这次又是回来借粮的。上一次,她咬牙挤出了两斤粟米给女儿带走,已经是剜心割肉一般。这一次,她是真的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了。 “娘!我回来了!”周大妹看着母亲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酸,心疼不已。 “哎,回来就好……饿了吧?快进屋,灶上刚烙了饼,趁热吃点。”杨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细看女儿,生怕从女儿眼中看到求助的神色。她并未注意到女儿身上崭新的棉袄和红润的气色。 “娘,我爹呢?”周大妹一边跟着母亲进屋,一边问道。 “你爹……他出去了,还没回呢。”杨母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刚出锅、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饼子,递给周大妹,“你倒是会挑时候,饼子刚出锅,快吃吧。” 那饼子颜色黑黄,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野菜和糠麸混合的气味。 “娘,我也饿!”杨四郎眼巴巴地看着那块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姐刚回来,你争什么争?一边待着去!”杨母瞪了儿子一眼,语气带着呵斥。 周大妹接过母亲递来的饼,入手感觉硬邦邦、沉甸甸的。她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紧。这哪里是饼?分明是用碾碎了的野菜、米糠,甚至能看到掺杂着的细碎木屑(树皮粉)混合而成,勉强团在一起烤熟的糊口之物。少量吃还能饱腹,吃多了极易腹胀腹痛,甚至堵塞肠道。她甚至隐约在饼子里看到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极可能是要人命的观音土! 相比她在婆家日常吃的粟米饭、偶尔还能见到的荤腥,这饼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周大妹顿时明白了,娘家的饥荒,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靠这些“代食品”苟延残喘的地步! 她轻轻将饼子放回灶台,声音有些哽咽:“娘……咱中午……不吃这个。” 杨母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气恼和无奈:“怎么?嫌少?还是嫌差?就这个,多了没有!你以为咱家是开粮铺的啊?” 听出母亲话里的辛酸和误解,周大妹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心酸。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谨慎地闩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然后回到母亲身边,掀开了背上竹篓盖着的粗布。 “娘,您看,这些……都是我公爹让我带回来的。”周大妹一样一样地从竹篓里往外拿东西,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这是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给您和爹补补身子。这是十个鸡蛋,十个鸭蛋。这是两尺厚实的棉布,公爹特地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说是冬天冷,够您和爹做身暖和的新衣裳了。这是二斤上好的白糖,比城里老爷们吃的霜糖还要细腻哩。还有这一小罐,是公爹亲手做的柿饼蜜饯,让我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每拿出一件东西,杨母和杨四郎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竹篓仿佛是个聚宝盆,里面的东西层出不穷。 杨四郎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说这篓子怎么这么沉……原来装了这么多宝贝?” 杨母更是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周大妹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米袋,郑重地放到母亲手中:“娘,这里面是十二斤粟米。其中两斤,是公爹让我务必还给您家的,他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多出来的十斤,是公爹给咱家的赔礼。他说,上次为我石头哥下葬的事,两家闹了些不愉快,希望您和爹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公爹还特地说了,等开春闲下来,想请您和爹,还有四郎,一起去小山村做客。他要亲自下厨,好好款待你们,还要请我爹喝酒呢!” 看着女儿手中那实实在在的、装满金黄粟米的袋子,听着女儿口中那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杨母彻底震惊了,双手颤抖着接过米袋,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太贵重了!这……这怎么使得啊……” 杨四郎迫不及待地抓过米袋,打开一看,金灿灿的粟米映入眼帘,他激动地叫道:“娘!真是粟米!粒粒饱满的粟米!”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姐姐:“三姐!赵……赵大爷他……他真的发大财了?” 竹篓里的每一样东西,单拎出来,都是他们家如今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而现在,这些东西就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不算布匹和那些瓶瓶罐罐,光是吃的就有三十多斤!省着点吃,足够他们家熬上两个月了! 杨母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娘,您坐着歇会儿,今天中午的饭,我来做。”周大妹对还在发愣的弟弟说道:“四郎,去淘米!今天中午,咱们吃粟米干饭!” “啥?干饭?不是煮粥?”杨四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道:“姐!真的吃干饭?管饱吗?” “煮干饭!让你吃饱!”周大妹看着弟弟瘦削的脸庞和凹陷的眼窝,心疼地补充道:“再去切一大块肥肉,咱们炖肉吃!” “嗷!有肉吃咯!有干饭吃咯!”杨四郎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压抑不住地欢呼。 “小声点!你个死孩子!想把全村人都招来吗?”周大妹又好气又好笑,急忙压低声音呵斥道。在这饥荒年月,家里吃肉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红眼和麻烦。 杨四郎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怎么也掩不住,抱起米袋和肉,屁颠屁颠地跑去忙活了。 杨母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过神,看着儿子大手大脚地舀米、切肉,心疼得直抽抽,连忙上前阻拦:“哎哟!你个败家子!少弄点!少弄点!这么多米,够咱家喝三四天稠粥了!这肉多金贵啊!哪能这么炖着吃?太糟践了!应该先把肥油炼出来,油渣留着慢慢吃,荤油能存好久呢!” 她转向女儿,带着责备和担忧的语气:“招娣啊!你……你在婆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娘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勤俭持家!勤俭持家!你都忘到脑后去了?这……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啊!” 她看着儿子下锅的那一大筒米和那一大块肥肉,感觉心都在滴血。这是什么人家啊?敢这么吃喝?就算是镇上的地主老财,也不敢这么铺张吧? 杨四郎被母亲一说,动作迟疑下来,看向姐姐。 周大妹挽住母亲的胳膊,将她扶到一边坐下,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自豪:“娘!今天就听我的,您就安心歇着,什么都别管!” 杨母被女儿按着坐下,目光却无法从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物资上移开,双手局促地不知该放哪里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和不真实的状态中。 周大妹理解母亲的心情。她何尝没有经历过?当公爹第一次从地窖里拿出熊肉、当她第一次穿上这么好的新棉袄时,她也觉得像在做梦。但现在,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公爹带来的种种“惊喜”。 “好嘞!姐!”杨四郎得到姐姐的肯定,干劲更足了。若是平时,他最讨厌干这些灶台上的活儿,但今天,他浑身是劲,只觉得这米香、肉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杨母坐在一旁,看着儿女忙碌的身影,依旧有些神情恍惚。忽然,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悔之色:“哎呀!坏了!早知道你今天能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爹去……去借粮啊!” 周大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母亲身边,急切地问道:“娘!我爹他去哪儿借粮了?” 杨母苦着脸,长叹一声:“唉!他……他去钟家了啊!家里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连能刮的树皮粉都吃完了。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只能吃观音土等死了!那东西吃多了要人命啊!你爹……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大妹听完,心中一阵刺痛和自责。如果上次不是自己回来借走了那救命的二斤粟米,也许爹娘还能多撑一段时间,爹爹或许就不用被逼到去钟家借那吃人的高利贷! 杨四郎也听到了母亲的话,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握紧了拳头,带着不甘和愤懑低声道:“都怪我!都怪我年纪小,没出息!要是我到了年纪能去当兵,领了饷银或者抚恤,说不定就能解决家里的饥荒了!” “胡说八道!”周大妹立刻蹙起眉头,严厉地打断弟弟的话,“就算你到了年纪,也绝不能动这个念头!你是爹娘唯一的儿子,是咱老杨家的独苗!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爹娘怎么活?他们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呢!” 第101章 困境与抉择 在大康朝,当兵吃粮,往往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民间素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富贵乡周边就有几个远近闻名的“寡妇村”,村里的男人大多被征去当兵,十有八九埋骨他乡,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周大妹自己,不就是因为丈夫被征去当兵战死,才成了寡妇吗? 杨四郎被姐姐一番话点醒,低下头不再吭声,心中却充满了无力感。杨母则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想到丈夫去借粮的后果,心里就沉甸甸的。 周大妹见状,语气坚定地说道:“爹娘,你们别太担心。等爹回来,问清楚他借了多少粮食。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能还上就尽快还上!绝不能让那高利贷拖垮咱们家!” 说话间,她用从婆家带来的白面,掺水搅成糊,在锅里摊了几张软和的鸡蛋饼,又切了些炖烂的肉末和咸菜丝卷在饼里。另一边,粟米饭也蒸好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杨四郎馋得直咽口水,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 周大妹先给母亲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又从炖肉的陶锅里舀了一勺浓香的肉汤浇在饭上,再将卷好的鸡蛋饼递过去:“娘,您快趁热吃吧。” “哎哟……这……这也太铺张了……这一碗饭,够我喝三天稀粥的了……”杨母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汤饭,心疼得直抽抽。在周大妹再三劝说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杨四郎早就等不及了,学着姐姐的样子,给自己也盛了一大碗饭,浇上肉汤,迫不及待地扒拉了一大口。米饭的香甜混合着肉汤的醇厚,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太香了!姐,这饭也太好吃了!” “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吃干饭是吧?”周大妹无奈地白了弟弟一眼。 “姐,你在赵家,天天都吃这么好的吗?”杨四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哪有天天吃这么好?”周大妹笑了笑,“平常也就是粟米饭就些寻常菜蔬,隔三差五才能见点荤腥。今天是因为我回来,公爹特地让多带了些。” 杨母听着,心中更加好奇,忍不住问道:“招娣啊,之前不是听说你婆家也闹饥荒,连饭都吃不上了吗?怎么这才没多久,就……就这般光景了?” 周大妹叹了口气,将这段时间发生在赵家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一遍:公爹如何机缘巧合帮了姚游缴的忙,如何开始收山货做买卖,如何翻修房屋,家里又如何渐渐宽裕起来。 杨母听完,惊讶地咂咂嘴:“原来是这样……亲家公现在是给姚家那位大人办事了?难怪……难怪出手这么大方阔绰!” 杨四郎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抓住姐姐的胳膊:“姐!那……那赵大爷他……他收山货缺人手不?你看我成不成?我有力气,也能吃苦!要是赵大爷能带我干,我肯定能赚到钱,解决咱家的饥荒!”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个……”周大妹迟疑了一下,“收山货这事,具体怎么安排,还得问过我公爹才行。我做不了主。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太好了!姐!你一定要帮我好好问问!”杨四郎仿佛看到了希望,兴奋不已。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孩他娘,开门!我回来了!” “是你爹回来了!”杨母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快步去开门。 周大妹也赶紧起身跟了出去。 打开院门,杨树林(周大妹父亲)背着个空竹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嘴上却习惯性地埋怨道:“大白天的,闩着门做什么?” “爹!”周大妹连忙上前,想接过父亲背上的空竹篓。 “招娣?”杨树林看到女儿,先是一喜,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满,“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婆家……又揭不开锅了?这个赵老三!也太不像话了!他要是养不起你,你就回来!爹没啥大本事,养自家闺女还是养得起的!” 周大妹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连忙解释:“爹,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次就是回来看看您和娘!” “有什么话先进屋再说。”杨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赶紧关上那扇简陋的竹篱笆门,推着丈夫往屋里走。 “他娘,你推我干什么?”杨树林被妻子推进里屋,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桌边大口吃饭的儿子。当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碗里和桌上的食物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四郎!你……你吃的是……” 杨四郎正夹起一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往嘴里送,见父亲突然进来,动作一僵,干笑一声,把肉递到父亲面前:“爹,您回来得正好!我姐炖的红烧肉,香得很!您来一块尝尝?” “红烧肉?”杨树林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家里不是早就断粮了吗?这肉是哪儿来的?还有儿子碗里那黄澄澄的,是……是粟米饭?盘子里的饼子,怎么看着白生生的,跟他早上啃的那个又黑又硬的野菜饼完全不一样? “这……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他茫然地看向女儿。 “都是我姐从婆家带回来的!”杨四郎一口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同时用手指着墙角那一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爹您看!那边还有好多呢!” 杨树林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傻眼了。猪肉、粟米、鸡蛋、鸭蛋、棉布、白糖、酱油……琳琅满目地堆在墙角。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这……这……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都有些发颤,迷茫地看向女儿。 周大妹把对母亲说过的话,又详细地对父亲说了一遍,最后轻声说道:“爹,您先坐下吃饭吧,边吃边说。” 杨树林沉默地走到墙角,从空竹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刚借来的五斤粟米。他掂了掂这袋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粮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早知道亲家公……如今是这般光景,出手如此大方,我还跑去借什么粮啊!真是……” 杨母急忙问道:“他爹,这五斤粮,你是用什么利息借来的?” 杨树林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颓丧和无奈:“借一还三!期限一个月……要是到期还不上,就用咱家那三亩薄田抵债!” “什么?借一还三?”杨四郎猛地放下碗筷,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说,一个月后,咱们要还十五斤粟米?这……这简直是抢钱啊!” 杨树林沉重地点了点头。 “钟扒皮!太可恶了!”杨四郎气得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我听说,有些更偏远的地方,地主根本不放粮,直接就是用土地换粮食,三亩中田,才能换回一斤救命粮!”杨树林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杨母闻言,也开始默默垂泪。借了这五斤粮,等于把家里的命根子——那三亩地,已经押了出去。可不借又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全家饿死吗?她只能把这归咎于命该如此。 “爹!咱们现在有粮了,今天就去把这债还了!”周大妹斩钉截铁地说道。 杨树林却摇了摇头,满面愁容:“招娣,你公爹的这份心意,爹心领了。可是……爹不能一直靠亲家接济过日子啊。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饥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最终,咱们家还是要靠自己熬过去啊。今天还了这五斤债,家里倒是清净了,可过几天……咱们不还得断粮吗?到时候……唉……” “那就去求我公爹!”周大妹咬牙道,“我去求他!哪怕先从他那里借些粮食周转,最起码我公爹绝不会要这么高的利息,更不会逼着咱们用田地抵债!实在不行……我再去求他,看看能不能让爹您也跟着收收山货,或者在他那工坊里找个活计。多的不敢说,只要肯出力,挣个糊口的口粮,应该不难!” 杨四郎也连忙附和:“对啊,爹!咱们去求赵大爷!总好过去求钟扒皮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杨母擦了擦眼泪,也劝道:“他爹,招娣说得在理。那些地主老财,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咱们亲家公,以前虽然……是有些不着调,可你看他现在对招娣多好?说明这人本性不坏,是念旧情、讲道理的。咱们放下脸面去求求他,说不定真有条活路。” 她心里清楚,自家上次借给赵家那二斤粟米,其实根本没帮上什么大忙,人家转头自己就解决了困难。现在赵家不但还了米,还送了这么多厚礼,人情已经还清了。就算赵砚不肯再帮忙,杨家也根本没资格抱怨什么。 杨树林心里五味杂陈,十分忐忑。曾几何时,赵家的光景还不如自家,这一转眼,竟然就发达起来了。如今反倒要轮到自己这个“前辈”去低声下气地求赵家帮忙,他心里着实有些不是滋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在生存面前,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招娣,”杨树林试探着问道,“你公爹……他真的说了,请我们一家去做客?不是随口说的客套话吧?” “千真万确!”周大妹非常认真地回答,“我来之前,公爹再三叮嘱,务必要请动您和娘,还有四郎一起去家里坐坐。他还说,要是您不肯去,他就要亲自过来请您呢!” 见女儿说得如此恳切,不似作伪,再看看眼前这满桌实实在在的好饭菜,杨树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闺女,那你觉得……爹娘什么时候上门去拜访……比较合适?” 第102章 纠缠与胁迫 “说吧,你让二蛋偷偷叫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郑春梅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惊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李二蛋竟然会骗她,说是奶奶找她有事,结果却是把她引到这僻静处与马大柱私下见面。 这青天白日的,若是被村里哪个长舌妇撞见,她一个寡妇,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春梅,咱们前前后后也来往有些日子了,我马大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清楚。”马大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听说……你跟你家婆婆商量过,想找个人来家里‘拉帮套’,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我想好了,我愿意!我愿意去你家!” “拉帮套”是这穷苦地方的一种陋习,指寡妇招赘一个男人上门,男人负责养活寡妇一家,但地位极低,相当于免费劳力和传宗接代的工具,往往被乡邻看不起。 “谁……谁跟你说我想找人来拉帮套了?”郑春梅闻言,一脸惊愕,随即涨红了脸,又气又急。 “没有?那二蛋他……”马大柱话到嘴边,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咽了回去。 “李二蛋!!!”郑春梅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不远处柴火垛后面那个躲躲闪闪的小小身影,气得胸口一阵发闷。这个混账小子!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怎么能随便往外说?!肯定是前些天晚上,婆婆跟自己商量这事的时候,这死孩子假装睡着,躲在被窝里偷听了去! 李二蛋见母亲发现了他,还发了火,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春梅,二蛋这孩子跟我投缘,他也喜欢我。我保证,我要是去了你家,肯定把二蛋、三丫他们都当成自己亲生的对待,我一定是个好后爹!”马大柱见事情说开,索性把话挑明。 “没有的事!你少胡说八道!我们家不需要!也从来没想过要找什么人拉帮套!”郑春梅板起脸,语气冰冷地拒绝,“大柱,你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饭吃。就算……就算我同意了,你爹娘怎么办?你受伤的弟弟怎么办?难道你能撇下他们不管?” “我爹有我娘照顾着。我弟的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养好了照样能下地干活!”马大柱急忙辩解,“再说了,我就算去了你家,也可以两头跑着照顾嘛!总能有办法的!” 郑春梅简直无法理解马大柱是哪来的这般自信。那可是将近十张嘴啊!他马大柱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来的本事养活这么多人?这想法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大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郑春梅摇摇头,语气疏离,“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家吧。”她越发觉得马大柱这人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很不靠谱。 “春梅,我知道你家也快断粮了!”马大柱见利诱不成,开始抛出实际好处,压低声音道:“只要你点头同意,我……我还能带几斤粟米去你家!就当是……是聘礼!” 郑春梅又惊又怒地瞪了一眼儿子消失的方向,这死孩子,怎么连家里快断粮这种要命的事都跟外人说了?!虽然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几斤粟米的诱惑实实在在,但她还是强忍着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拒绝了:“不用了!你的粮食还是留着养你自家人吧!我能想办法养活我这一家子!” 马大柱愣住了,他没想到连粮食都打动不了郑春梅。焦急之下,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回想这些日子郑春梅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尤其是从赵老三家帮工回来后,明显冷淡了许多,他忍不住恼怒地质问:“春梅,不只是粟米!还有肉!我搞到肉了!你……你就不想吃肉吗?” “不想!”郑春梅违心地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肉的香味。 马大柱的心态彻底崩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自从你去赵老三家做了几天工,你就完全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之前有什么关系吗?”郑春梅冷冷地反问。 “怎么没关系?”马大柱梗着脖子。 “没有!什么关系都没有!”郑春梅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大柱,谢谢你以前对二蛋、三丫的关心。以后,咱们私底下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免得惹人闲话,对谁都不好!”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马大柱见她要走,积压的 frustration 和恐慌瞬间爆发,怒从心头起,一把死死抓住了郑春梅的手腕! “啊!你弄疼我了!”郑春梅痛呼一声,用力挣扎,可马大柱手劲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根本挣脱不开。 “你个寡妇!还带着三个拖油瓶!老子都没嫌弃你,你倒在这儿挑三拣四起来了?”马大柱心态失衡,口不择言地低吼道,面目有些狰狞。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唯一的解释就是郑春梅心里有了别人,所以才看不上他了。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身影,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好上了?所以才这么嫌弃我?是不是……是不是赵老三?”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一阵慌乱,他怎么会猜到赵砚?难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强作镇定,厉声反驳:“你放屁!赵老三以前那么欺负我们家,我怎么可能跟他好?再说了,村里谁不知道他赵老三是啥德行?一个老绝户!” 马大柱一想,似乎有点道理。可旋即又想起李二蛋之前说过的话,追问道:“那你婆婆之前不是逼着你去赵老三家借粮求助吗?” “去你的!你才去要饭呢!”郑春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骂道,试图用愤怒掩饰心虚,“马大柱,我告诉你,你少瞧不起人!我郑春梅就是把话撂这儿,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三丫认你当干爹!你也休想踏进我家门半步!” 她用力甩动手臂,趁着马大柱因她的话而微微分神的刹那,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她后退几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我这块地,就算荒在那里长草,也轮不到你来耕!” 说完,她害怕马大柱失去理智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急忙转身就跑。 “春梅!对不起!刚才是我混蛋!我冲动!我不该怀疑你!”马大柱见郑春梅真的跑了,顿时慌了神,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心里清楚,如果真让郑春梅就这么走了,那他这些天的苦心经营,就全完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前些日子,为了兑现请全村爷们吃饭的承诺,挽回一点颜面,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如今家里早已断粮。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偷偷找到村老徐有德,作保将家里那几亩赖以活命的薄田,全部抵押给了钟家,换来了十斤救命的粟米和可怜的一斤肉。 他压根就没打算还这笔债,也根本还不起。他打的算盘是,等钟家来收地的时候,自己正好“入赘”李家,等于白得了李家的田产和现成的一家子。没了地,马家老小怎么办?不是还有李家吗? 可如果现在跟郑春梅彻底闹掰,那可就真是鸡飞蛋打,人地两空了! “春梅!你等等我!听我说!”马大柱心急如焚,拔腿就追,几步就赶上了郑春梅,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马大柱!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再这样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郑春梅又急又怕,这里是村中的主路,虽然暂时没人,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村民经过。她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个疯子。 “春梅!我去你家拉帮套,这事就这么定了!”马大柱把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提高了嗓门,几乎是喊出来的:“就算你现在不答应,我也要去找你婆婆商量!她老人家肯定会同意的!” 他的大嗓门果然引来了注意。不远处,几个正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做针线活的老嫂子闻声看了过来,对着拉拉扯扯的两人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浓烈的八卦之光。 “大柱,春梅,你俩这拉拉扯扯的,干啥呢?”一个姓牛的老婶子扯着嗓子,用探究的语气高声问道。 马大柱见有人围观,不但不避,反而像是找到了帮手,大声回应:“牛婶儿!我正跟春梅商量呢!我打算去她家,帮她拉帮套!” “拉帮套”在这乡下是件极其丢脸的事,比入赘还要不堪。入赘好歹算半个自家人,“拉帮套”的汉子地位极其低下,里外不是人,常被人戳脊梁骨。 “啥?大柱你要去春梅家拉帮套?”牛婶子和其他几个妇人都露出了惊讶又鄙夷的神色。 马大柱重重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是啊牛婶!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我去她家,既能帮衬她,也不耽误照应我自家,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郑春梅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急又气,满脸通红,慌忙辩解:“牛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我根本没同意!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她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赵砚或者赵家的人突然出现,看到这不堪的一幕。 马大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已经豁出去了,什么脸面、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他猛地又抓住郑春梅的手臂,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低声威胁道:“郑春梅!你别给脸不要脸!把我逼急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大不了一起完蛋!做一对地府里的鬼鸳鸯!” 第103章 胁迫与刁难 李二蛋(郑春梅长子)见母亲被马大柱纠缠,鼓起勇气冲了过来,一脸惊慌地喊道:“马大伯!你放开我娘!” 马大柱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郑春梅的手腕攥得更紧,他微微俯身,凑到郑春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低语道:“春梅,我是真喜欢二蛋、三丫这几个孩子。你要是识相,点头答应让我进门,我保证卖力气把他们都拉扯大。可你要是敢耍我,骗我……哼,我让他们一个都长不大!” 郑春梅闻言,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惊恐:“你……你敢乱来!” “只要你乖乖答应我,我自然不会乱来!”马大柱阴恻恻地保证道。随即,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故意提高音量,对惊慌失措的李二蛋大声问道:“二蛋,大伯问你,你喜不喜欢大伯?想不想让大伯去你家,跟你还有你娘、你妹妹一起过日子?” 李二蛋被马大柱狰狞的表情和母亲苍白的脸色吓住了,他怯生生地看向母亲,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看你娘!就说你自个儿想不想?”马大柱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郑春梅心如刀绞,既不敢摇头拒绝,怕激怒这个疯子伤害孩子,又无法开口答应这屈辱的条件,只能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见母亲没有出言反对,李二蛋误以为是默许,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对马大柱平日给的点小恩小惠还有几分好感,加之害怕,便小声嚅嗫道:“想……想的……” 马大柱顿时哈哈一笑,得意地摸了摸李二蛋的脑袋,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高声说道:“大伙儿都听见了吧?这孩子,我没白疼他!” 他感受到郑春梅身体的僵硬和无声的抗拒,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顺势松开了手,转而一把拉住李二蛋的小手,说道:“走,二蛋,带大伯去你家,咱们跟你奶奶好好说道说道!” 李二蛋再次不安地看向母亲,见郑春梅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激动,觉得马大柱似乎真的能成为家里的依靠。“大伯……你……你真要跟我奶奶说吗?” “那当然!只要你奶奶点头,大伯今天就搬去你家住!”马大柱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我娘她……” “放心,你娘会同意的。”马大柱自信满满。 郑春梅听着两人的对话,欲哭无泪,心中充满了悔恨。早知马大柱是这般偏执疯狂的性子,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瓜葛。她内心无比恐慌,简直不敢想象马大柱上门后,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婆婆那个火爆脾气,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她淹死?谁能来帮帮她? 她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身影,竟是赵砚。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赵砚凭什么要帮她?还是在这么多村民众目睽睽之下,去帮一个曾经与他家有过节、如今又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的寡妇?以赵砚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他绝不会为了她这样一个“麻烦”,在外人面前暴露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关系,损害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 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郑春梅背上,让她如芒在背,无地自容。隐约的议论声不断飘进她的耳朵: “瞧见没?李家那棒子才埋下去多久?这就迫不及待地勾搭上野男人了?真不嫌臊得慌!” “可不是嘛!尸骨都没寒透呢!这郑寡妇,真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拉帮套就够丢人的了,别人都是偷偷摸摸的,她倒好,光天化日之下就跟男人拉拉扯扯,忒不要脸了!” 这些恶毒的议论像一把把刀子,剜着郑春梅的心,她无助地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尘土里。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马大柱停下脚步,回头催促道:“春梅!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跟上啊!待会儿还得靠你一起,好好劝劝你婆婆呢!”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郑春梅抬起头,正好看到马大柱那只看似随意搭在李二蛋后颈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李二蛋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是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母亲。 郑春梅心中猛地一抽,眼中满是恐惧。为了儿子的安全,她只能强行压下所有的屈辱和悲伤,硬着头皮,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 时近中午,赵砚家新宅的院子里飘散着粟米粥的香气。赵砚说话算话,熬了满满一大锅浓稠的粟米粥,款待帮忙修建工坊的第六小队成员。二十来个汉子,人手捧着一个粗陶海碗,碗里是插筷子不倒的稠粥,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东家真是太大方了!这粥稠得,都快赶上干饭了!” “跟着东家干,准没错!” 众人纷纷表达着感激之情。 一旁,严大力累得浑身大汗,拓土坯拓得手臂发酸。他看着众人碗里香喷喷的浓粥,馋得直咽口水,肚子饿得咕咕叫。然而,那碗粥却没有他的份。只因为他上午干活偷奸耍滑,被负责监工的刘铁牛发现并报告给了赵砚。所以,他今天的午饭,只有一块又冷又硬的野菜饼子。 严大力心里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特别是当他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恭敬地称呼赵砚为“东家”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悄然爬上心头。他偷偷听了一会儿众人的闲聊,这才震惊地明白过来:原来赵砚不仅要盖工坊,还把整个第六小队的人都收编成了他的短工!这意味着,只要赵砚愿意,随时可以找到人替代他,把他一脚踢开! 想通这一点,严大力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偷懒,只能把满腔的愤懑咽回肚子里,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拓起土坯来,试图挽回一点印象。 “各位乡亲,寒冬腊月,没什么好菜招待,就是一碗薄粥,大家多担待,吃饱为止!”赵砚站在屋檐下,对着院子里或坐或站的汉子们拱了拱手,客气了几句,然后才转身上了热炕。 李小草很守规矩,这种男人为主的场合,她不敢上炕同桌吃饭,而是和吴月英带着花花、小草在厨房里用小桌吃。其他村民也很知趣,除了牛大雷和第六小队的两个小组长被赵砚叫上炕一起用餐,其余人都自觉地端着碗,或蹲在屋檐下,或站在院子里吃。一墙之隔,无形中划分出了清晰的界限,充分体现了主仆尊卑和亲疏远近。这正是赵砚想要营造的氛围。 席间,赵砚从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聊中,听到了关于李家的最新消息。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粥,看似随意地问坐在对面的牛大雷:“大雷,听说……马大柱今天闹到李家去了?真要去拉帮套?” “可不是嘛!东家,闹得可凶了!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牛大雷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道,“我上午在半山腰干活,看得真真儿的!李家那老婆子一开始抄起擀面杖要打要杀的,死活不同意。结果您猜怎么着?马大柱那小子,居然从怀里掏出了几斤粟米,还有一小条肉!李老婆子当时眼睛就直了,举着的擀面杖也放下了,愣是没再说出反对的话来!”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讥讽道:“我听说啊,这会儿李家人正关起门来,准备烧水炖肉吃呢!看来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赵砚闻言,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马大柱这厮,还真是条豁得出去的癞皮狗。前些天请村里人吃饭时装穷叫苦,转头就能拿出米肉去上寡妇的门,连脸皮都不要了。他也不怕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对于郑春梅最终可能迫于压力倒向马大柱,赵砚心里虽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快,但并未真正动气。他与郑春梅之间,本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一场露水姻缘而已。如今这样断了,倒也干净,省得日后麻烦。只是……那件皮袄,得找个机会拿回来,不能便宜了马大柱那厮。 赵砚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哟,大伙儿都在呢?吃着呢?” 只见赵家老太(赵砚母亲)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赵凤之子,赵砚外甥),颤巍巍地走进了院子。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众人碗里那黄澄澄、稠乎乎的粟米粥,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被她牵着的小男孩更是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粥碗,扯着老太太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说:“外婆……我饿……” 赵家老太连忙拍了拍外孙的后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乖外孙,再忍忍,啊?外婆这就去跟你舅舅说,给你讨碗粥喝……”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帮工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家老太,又偷偷瞟向炕上的赵砚。谁不知道赵家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饭点,领着饿得可怜兮兮的外孙上门,这摆明了是来给三儿子难堪的! 但这是东家的家事,没一个人敢胡乱插嘴。毕竟,赵砚“孝顺”的名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就算他们兄弟之间闹得再僵,也没人敢说赵砚不孝顺老娘。 赵砚听到动静,眉头微蹙,放下碗筷正要下炕,赵家老太已经牵着孩子径直走进了堂屋。 “娘,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赵砚连忙起身相迎。 炕上的牛大雷几人也赶紧放下碗,起身恭敬地向老太太问好:“赵奶奶!” 赵家老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炕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碗和几碟小菜,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刻意的凄苦:“老三,娘今天过来,不是问你要银子的。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你这外甥饿得直哭,实在受不住了。娘舍下这张老脸,过来问你讨口饭吃,不敢多要,就给孩子一口粥喝就行……” 赵砚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冷笑。这哪里是来讨饭?这分明是赵伟、赵义那几个兄弟在背后撺掇,故意让老娘在这个时间点,当着这么多帮工的面来给他上眼药!儿子在家里吃香喝辣,亲娘和年幼的外甥却要饿着肚子上门讨饭?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赵砚苦心经营的“仁孝”名声还要不要了?人设瞬间就得崩塌! “小草,”赵砚压下心头的火气,面色平静地转向厨房方向,“给奶奶盛碗粥来,给孩子也盛一碗。” 李小草在厨房早已听到动静,连忙应声出来。她看到只有婆婆一人带着外甥来,心里有些诧异,下意识地向外张望了一下,没看到赵义等人的身影。她疑惑地看向公爹,用眼神询问。 赵砚对她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地吩咐道:“用大碗盛,舀最上面那层稠的。盛两碗。” 第104章 反制与孝名 赵家老太(赵砚母亲)坐在暖烘烘的火炕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浓稠喷香的粟米粥,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还是二闺女赵凤的主意高明!不吵不闹,只是带着饿得可怜兮兮的外孙上门,就顺顺当当地吃上了老三家这上好的粮食。 原来,今天上午,赵大宝(赵伟长子)兄弟几个受父亲和姑姑指使,一直在赵砚家新宅附近转悠窥探。当他们看到赵砚不仅雇佣了第六小队的人手,还管着如此稠厚的粥饭时,赵家老太再也坐不住了。看来老三跟着姚游缴是真的发了大财!这是要重振赵家门楣的架势啊! 不过,亲眼看到赵砚给那些做工的汉子吃这么好的粥,老太太心里又很不以为然,甚至有些生气。对下人也太好了!这种插筷子不倒的浓粥,是那些粗鄙下人配吃的吗?真是太不会持家了!老大赵伟说得没错,老三手里就不能有太多钱,还是得由她这个当娘的来掌管才稳妥!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却装出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连连摆手道:“哎哟,老三,不用盛这么稠的粥!给娘和孩子弄点稀的,清汤寡水的就行,能垫垫肚子就成!” 赵砚哪能看不出老娘那点小心思?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赤诚:“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儿子的,还能亏待了自己的亲娘不成?”说着,他恭敬地将老太太请上了热炕。至于那个被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外甥(赵凤之子),赵砚心里十分厌恶,小小年纪就一身骄纵之气,真是没有少爷命,偏得了少爷病! 张小娥依言盛了两大碗最稠的粥端上来。 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赵家老太还是强忍着食欲,装出一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把粥碗推到外孙面前,慈爱地说道:“乖孙儿,快吃吧,这是你三舅给的,千万别客气,多吃点!” 那小外甥连句“谢谢舅舅”都没有,抓起筷子就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老太太坐在温暖舒适的火炕上,心里羡慕得紧:这炕可真热乎啊!比自家那冰冷的木板床不知强了多少倍!要是晚上能睡在这上面,那该多美! “娘,您也快趁热吃。”赵砚把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母亲手边。 “老三啊……娘……娘不能吃!”赵家老太推开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能吃?”赵砚故作不解。 “你……你不是已经给了老大十两银子,算是买断了娘五年的养老钱了吗?娘要是再来吃你的粮食,村里人知道了,还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啊?骂我老婆子贪得无厌哩!”老太太摇摇头,脸上堆满了愁苦,“娘这次过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大哥家和老四家都快揭不开锅了,眼看就要断粮。你二姐这次回娘家,也是因为家里闹饥荒,没办法了才来问我借粮。可我……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啊!除了吃干饭,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们……” 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反正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饿死就饿死算了!可你这外甥还小,不经饿啊!我这才……这才舍下这张老脸,来你家里讨口饭吃,给孩子续条命……” 坐在一旁的牛大雷等人听得表情古怪,面面相觑。这老太太说话可真够狠的,句句都在戳东家的心窝子,这不是明摆着打东家的脸吗? 赵砚心中明镜似的,却顺着她的话,一脸沉痛地说道:“娘!我是给了大哥十两银子不假!但那是因为当时说好了,由大哥主要负责赡养您!可要是您真的连饭都吃不上,我这个当儿子的,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那我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这样吧!从今天起,我每天早晚,让人给您送两碗粥过去!绝不能让我娘饿着!” 两碗粥?这哪够啊!根本满足不了赵家老太和她背后那些人的胃口。老太太眼珠一转,忽然眼眶一红,当众哭诉起大儿子家的“不幸”来:“老三啊!你是不知道你大哥家现在有多难啊!你大哥他……他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天天疼得直叫唤!大宝和二宝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在家里闹着要钱说媳妇儿!你大哥后来娶的那个媳妇儿(毛小芳),也嫌我老婆子碍事,天天找茬,变着法地想把我赶出去!我现在……我现在只能跟你这小外甥冬冬,挤在柴房草窝里睡啊……呜呜……”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把大儿子赵伟一家说得十分不堪。 “还有老四家也是!天天跟你四弟妹(钱秀兰)吵架,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三儿啊……娘这心里苦啊……娘都不想活了……” 赵砚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这哪里是来讨饭?这是想借着诉苦,顺势带着外孙住到他这里来!这肯定是赵伟、赵义那几个兄弟在背后撺掇的好计策! 砰! 赵砚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桌上的碗盘都跳了起来! 这一下,把正在埋头猛吃的小外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直往老太太怀里钻。 “岂有此理!简直是畜生不如!”赵砚装出一副怒发冲冠、义愤填膺的样子,破口大骂道,“大哥他竟然如此不孝!娘您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竟然如此对待您!不给您饭吃,不让您睡床,这是要活活逼死您啊!还有老四!对娘您的困境不闻不问,也是个逆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气到了极点:“娘!您放心!有儿子在,绝不会放过这两个不孝的东西!” 在以孝治国的观念下,弃养父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性质极其恶劣。一旦被告到官府,所受的刑罚极为残酷。当然,通常没有父母会真的去告自己的子女,多半只是用来威慑。 “三儿!都是亲兄弟,千万别闹得太难看啊!”赵家老太慌了,她本意只是想博取同情,让赵砚心软收留自己,谁承想他竟然要跑去告官?这要是闹大了,老大和老四可就全完了! “娘!您别怕!”赵砚义正词严,声音洪亮,确保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我给您的那十两养老钱,是在大哥手里吧?他拿了钱,却不给您饭吃,不让您床睡,这就是铁证如山的不孝!天理难容!”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明天!明天我就去请舅公!让他老人家主持公道,跟我一起去乡治所!不把这两个不孝子依法严惩,我赵砚就不配姓赵!” “别!千万别!三儿!算娘求你了!千万别去找你舅公啊!”赵家老太这下真的吓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俗话说“天上雷公,地下舅公”。舅公在宗族中地位尊崇,尤其是在处理族内不孝这等大罪时,权力极大。若是舅公亲自押送不孝子去见官,地方官几乎无需审理,便可直接按最重的刑罚处置!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牛大雷见状,连忙帮腔道:“赵奶奶,您别怕!有我们东家在,他是有名的大孝子!绝不会让您老受委屈的!以后您就安心让东家孝顺您!” 吴月英也适时说道:“赵家奶奶,村里谁不知道赵叔是最孝顺的?赵家大伯和四叔这样对您,赵叔他肯定是气不过,要为您主持公道啊!” 院子里的帮工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三言两语之间,赵伟和赵义“不孝”的罪名,仿佛已经被坐实了。 赵家老太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彻底慌了神,拉着赵砚的胳膊哀求道:“三儿!娘求你了!千万别去找你舅公!娘这就回去!这就回去还不行吗?” “不行!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两个逆子不可!”赵砚斩钉截铁地再次拒绝,心中冷笑:赵伟啊赵伟,你都瘫在床上了还不安分,竟然想出这种馊主意?这可是你们自己把刀把子递到我手里的!天赐良机,岂能错过?这次非要借此机会,好好收拾你们一顿,彻底树立我的孝名和威信! 他转头对张小娥吩咐道:“小草,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就让奶奶和冬冬住那里!好好照顾奶奶!” “诶!公爹放心!”张小娥连忙应声,上前就要搀扶老太太,“奶奶,您别担心,以后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伺候什么伺候!我用得着你伺候?!”赵家老太又急又气,一把甩开张小娥的手,看着还在炕上抽噎的外孙,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吃!就知道吃!还不快跟我回家!” 小家伙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脑瓜子嗡嗡的,委屈得哇哇大哭,不明白最疼爱自己的外婆为何突然打他。 牛大雷等人看着这一幕,拼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赵家老太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给赵砚难堪,结果反而被赵砚抓住了“不孝”这个致命把柄,将了她一军!赵伟和赵义之前那么欺负东家,以东家的手段,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下有好戏看了! “哭什么哭!赶紧跟我回家!”赵家老太心烦意乱,也顾不得粥了,一把将哭哭啼啼的外孙拽下火炕,脚步踉跄、心急如焚地朝自家方向快步走去,生怕慢一步,赵砚真去找了舅公。 第105章 内讧与造势 “娘?您……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凤(赵家二姐)看着去而复返、脸色煞白的母亲,以及跟在身后哇哇大哭的儿子,一脸错愕。 “出大事了!祸事了!”赵家老太慌慌张张地把在赵砚家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听完母亲的叙述,赵家所有人都傻眼了,屋里一片死寂。 “什么?!老三他……他真要去请舅公?还要去乡治所告我们弃养双亲?”瘫在竹椅上的赵伟(赵家长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娘!您……您到底在老三家说了些什么啊?怎么把他惹毛成这样?” “我……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照你们教的,说了说家里的难处……”赵家老太也慌了神,语无伦次。 赵义(赵家四子)也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不行!绝对不能让老三去告官!舅公要是真出面,咱们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这‘弃养’的罪名要是坐实了,游街示众都是轻的,搞不好……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赵凤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老三……老三这次怎么这么较真?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和恐惧,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玩火自焚”!本想用孝道拿捏赵砚,没想到反而被他抓住了最要命的把柄!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赵伟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妹妹赵凤身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每次回娘家,不是借粮就是借钱!别人家的闺女嫁出去,都知道往娘家扒拉东西贴补,你倒好,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尽给家里招祸!” 赵凤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跳脚反驳:“我……我还不都是为了帮你们想法子?” “帮我们?你那是帮倒忙!”赵义也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讥讽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从老三那儿弄到钱粮,好拿回去养你那相好的野汉子吗?” “你放屁!”赵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行!行!你们厉害!既然你们不欢迎我回这个娘家,我走就是了!以后再也不登你们赵家的门!” “走可以!把你带来的这个野种一块带走!”赵伟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地吼道。 “对!把你儿子带走!在咱们家白吃了这么多年干饭,还没吃够吗?”赵义也帮腔道。他们兄弟俩对这个名义上的外甥(赵凤之子)向来没有好感。以前老太太手里还有点积蓄,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老太太已经被掏空,还想让他们继续养着这个“外人”?门都没有! 赵凤被兄弟俩的话彻底激怒,加之害怕引火烧身,把心一横,恶狠狠地说道:“好!你们不养是吧?那我也不要了!你们看着办,不想养就扔出去喂狗!” 说完,她竟真的头也不回,逃也似的冲出了赵家院子,把哭喊的儿子抛在了脑后。她笃定心软的母亲绝不会真的不管这个外孙。 “你……你这个毒妇!”赵伟看着妹妹绝情的背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赵义也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自家二姐竟然心狠到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 那小男孩见母亲丢下自己跑了,吓得哭得更凶了,死死拽着外婆的衣角不撒手。 赵家老太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看着哭成泪人的外孙,又气又急,心疼地搂住孩子。 “别哭了!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卖给人牙子换钱!”赵大宝(赵伟长子)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一巴掌扇在表弟的后脑勺上,厉声吓唬道。 “呜……我不哭了……别卖我……外婆救我……”小男孩吓得浑身一抖,拼命忍住哭声,把脸埋在外婆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赵家老太紧紧护住外孙,带着哭腔对儿子们说道:“你们有气冲我来,拿孩子撒什么气?!” “娘!哪有当舅舅的,一直帮妹夫养儿子的道理?”赵伟喘着粗气反驳。 “就是!他又不姓赵!凭什么让我们养?”赵义也附和道。 突然,赵家老太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有了!你们说……把东东(赵凤之子小名)过继给老三,怎么样?” “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没用的?”赵伟觉得母亲简直异想天开。 “怎么没用?”赵家老太急声道,“老三为什么发这么大火,非要告官?根子还不是在以前那两个养子的事情上伤了心?他觉得咱们这些至亲靠不住!东东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外甥,身上流着跟他一样的血,总比从外面不知根底抱养的孩子要亲吧?” 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办法:“凤儿既然狠心不要这孩子了,咱们就做主,把东东过继给三儿!这样既能平息他的怒火,又能给他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继承香火,他肯定就消气了!要不然,他真铁了心去告官,你们兄弟俩……可就全完了啊!” 赵伟闻言,也慢慢冷静下来,觉得母亲的话有几分道理。他眼珠一转,对赵义说道:“老四,娘说得对。这事儿……得有人去跟老三谈。你去最合适!” “凭什么让我去?”赵义一听就不乐意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要是能去,还用得着你?”赵伟瞪了弟弟一眼,拍了拍自己瘫痪的双腿。 赵义心中冷笑,差点被老三吓住,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梗着脖子道:“你是家里长子,家产大半是你继承了,赡养老娘本就是你的首要责任!我是老四,又没占多少家产,我也没说不养娘!就算老三真告到官府,主要倒霉的也是你!关我什么事?” “你!”赵伟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以为老三会放过你?我告诉你赵义!你要是不去,到时候见了官,我就一口咬定你也是同谋!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你……你敢!”赵义被大哥的狠话镇住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好!我去!但我一个人去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你走不动,就让大宝、二宝抬着你去!要丢人一起丢人!要谈一起谈!” 赵伟见弟弟妥协,虽然憋屈,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无奈地答应下来:“行!就让两个小子抬我去!” 与此同时,赵砚离开了自家,径直来到了村老徐有德家中。他将来意说明,希望徐有德以村老的身份,为他写一份状告赵伟、赵义弃养母亲的状书。 徐有德听完,想都不想,直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严词拒绝:“老三,这个忙,我不能帮!这状书,我没法写!” “有德叔,这是为何?难道弃养父母这等大罪,村老就能坐视不管吗?”赵砚故作不解地问道。 “不行就是不行!”徐有德板着脸,语气强硬,“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情,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何必非要闹到公堂之上,让外人看笑话?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他心中早已怒火中烧。赵砚让第六小队建工坊、收拢人心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分明是在挑战他在小山村的权威,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没有立刻跟赵砚撕破脸,已经算是克制了。现在赵砚居然还想让他写状书,去告发“弃养”这种足以震动乡里、连累村老的大罪?一旦事发,他徐有德第一个就要被问责!这赵老三,其心可诛!分明是想害死他! 赵砚当然清楚徐有德的心思,他本就是故意来这一趟的。徐有德写不写状书,根本不重要。状书他自己不会写吗?他甚至不需要状书,只要真去请动舅公,两人一起去乡治所说道几句,赵伟和赵义不死也得脱层皮!就算他老娘事后反悔帮着求情,在“孝道”这座大山面前,也未必管用。 他真正的目的,本就不是单纯为了教训赵伟兄弟,而是要借此机会,进一步造势,彻底掌握主动权! 于是,赵砚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洪亮,确保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有德叔!您说的道理我懂!可是……我家老大和老四,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啊!”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捶胸顿足道:“他们拿了我的养老钱,却让老娘饿肚子!逼得她老人家不得不拉下脸面,跑到我家来讨一口饭吃!今天在场的有二十多号乡亲,大家都听得真真切切,看得明明白白!我这心里……像是在滴血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悲愤:“老娘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他们两个不孝子呢?竟然敢如此对待生身母亲!这简直是天理难容!” “老娘心软,或许能饶了他们!但我赵砚,饶不了他们!我一定要替老娘,狠狠教训这两个不孝子!让他们知道,不孝顺父母,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说完,他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黑着脸,拂袖而去! 徐有德看着赵砚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郁闷得差点吐血。但这件事,他又不能完全不管不问,万一赵砚真不管不顾闹大了,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他急忙对儿子徐大山吩咐道:“大山!你跟赵老三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快去追他!好好劝劝他,千万不能让他犯浑!更不能让他去外面胡乱声张!听见没有?一定要把他稳住!” 徐大山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爹,您放心,我这就去!” 若是普通村民闹家务,说说也就罢了。可赵砚现在跟姚游缴关系匪浅,一旦他把这事捅到姚应熊那里,整个徐家都可能要倒大霉!他快步追出院子,赶上了故意放慢脚步的赵砚。 “三弟!三弟!你等等!听哥一句劝!”徐大山追上赵砚,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语气恳切地劝道,“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哥知道你是大孝子,心里有气!可再大的气,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条件不能坐下来谈?” 他压低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这样,三弟,你给我个面子。我现在就去把赵伟、赵义两兄弟叫过来!咱们找个地方,把村里有头有脸的几位长辈也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一定给你和老娘一个满意的交代!你看怎么样?” 第106章 公审与决裂 当然不行。 赵砚心里早就想收拾徐有德这个老东西了。这老家伙,收了自己那么多好处,却处处拉偏架,偏袒钟家,实在可恨。若有机会,赵砚绝不介意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关键在于,现在就和徐有德彻底撕破脸,意味着直接与钟家正面冲突。以他目前的根基和实力,能扛得住吗?他才刚刚起步,羽翼未丰。即便有姚应熊在背后支持,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全部实力,也绝非明智之举,极不利于他后续的稳步发展。 赵砚的行事风格,向来是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推演着与徐有德公开决裂可能带来的最坏后果。最终得出结论:可以撕破脸,但代价极大,很可能会将他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积累的人心,付之一炬。 “孝道”这把利器,威力巨大,但也是一柄双刃剑。用它来对付一个村老,无异于杀鸡用牛刀,不仅浪费,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和反弹。更重要的是,这种“王炸”级别的招数,用过一次,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下次再想用,恐怕就难以奏效了。 这就像商贾之间的博弈,对手只出了一张“小三”,你若直接甩出“王炸”,看似赢了这一局,却暴露了底牌,打乱了节奏,实属不智。 权衡利弊后,赵砚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决定暂时隐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与徐有德争一时之气,而是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孝子”之名传播得更广,借此提升自己的声望和地位,为将来的“进阶”铺平道路。 想到这里,赵砚面色稍缓,对徐大山说道:“行!既然大山哥你亲自开口说和,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天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件事彻底了结!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和交代!如果还是和稀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就别怪我赵砚不讲情面!我必定会去乡里,告他们一个‘弃养’之罪!” 徐大山见赵砚松口,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三弟,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召集全村有头有脸的老人,咱们就在村口祠堂前,公开评理!让所有人都来做个见证!” 如今的赵砚,早已今非昔比。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低声下气地送礼求人,单凭他如今的身份和与姚游缴的关系,就足以让徐大山这样的村中头面人物主动为他奔走效力。这便是地位提升带来的最直观的变化。 “铛!铛!铛!” 徐大山敲响了村里用来召集议事的铜锣,高声喊道: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到村口祠堂集合喽!” “赵家出大事了!赵家老大赵伟、老四赵义,弃养亲娘!赵家老三赵砚,要大义灭亲,状告不孝兄长!请全村父老主持公道!” 徐大山嗓门洪亮,几句话就把“弃养”这顶沉重的大帽子,牢牢扣在了赵伟和赵义头上。 村民们听到锣声和喊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孝子告不孝子”,在这封闭的小山村,可是几十年难遇的天大热闹! “哟!赵家又闹出什么大动静了?” “赵伟和赵义弃养他们老娘?不能吧?赵家老太不是最偏心他俩吗?”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好奇。无论真相如何,“弃养亲娘”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点燃所有村民,尤其是上了年纪者的怒火。一时间,唾骂赵伟、赵义“猪狗不如”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伟和赵义兄弟俩,还没出门,就听到了徐大山的喊声和村民们的议论,顿时吓得汗流浃背,面如土色。等他们硬着头皮,让儿子们抬着、搀着往村口走时,路上遇到的村民无不投来鄙夷、嫌弃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放屁!纯粹是放屁!我们什么时候弃养老娘了?是赵老三污蔑!他血口喷人!”赵伟又急又怒,扯着嗓子辩解。 “老三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闹这么大,可怎么收场啊?”赵义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他万万没想到会闹到召集全村公开评议的地步。 很快,村口那座简陋破旧的土坯祠堂前,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村老徐有德、王老栓、吴老贵三人面色凝重地站在祠堂台阶上。 徐有德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因为赵砚状告其兄长赵伟、四弟赵义,弃养母亲!咱们大康朝以孝治天下,不孝之人,天理难容,猪狗不如!我活了大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没想到,今天竟出现在了我们小山村!” 他语气严厉,目光扫过全场:“都是爹生娘养的,有的人是顶天立地的人,有的人,却连畜生都不如!现在,把赵伟、赵义带上来!今天必须当着全村父老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将躲在人群最后、面如死灰的赵伟和赵义暴露在全场目光之下。 “村老!冤枉啊!我们绝对没有弃养老娘!是赵老三故意陷害我们!”赵义声嘶力竭地喊道。 “村老!乡亲们!我赵伟再不是东西,也不敢干出弃养亲娘这种天打雷劈的事啊!大家千万别信赵老三的鬼话!”赵伟也慌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赵砚冷笑一声,迈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伟兄弟:“没有弃养?那我问你,今天上午,娘是不是饿得带着小外甥,跑到我家来讨饭吃?这件事,我家院子里二十多号人,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难道是假的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娘是不是亲口说的,你们骂她老不死,不给她饭吃,不给她床睡,把她逼得活不下去,才舍下老脸来求我施舍一口粮食?这些话,难道是娘编出来骗我的吗?” 他步步紧逼,厉声质问:“我当初给了娘十两银子的养老钱,白纸黑字,说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们再困难,有这十两银子在手,何至于让娘饿肚子?钱呢?钱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赵伟拿去,填了娶新媳妇的无底洞了?” “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你还是个人吗?你配做人子吗?!”赵砚的声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村民听着,联想平日所见所闻,越想越觉得赵砚所说句句在理,不由得怒火中烧,纷纷对赵伟兄弟指指点点,骂声四起。 徐有德见状,也只能板着脸,厉声追问赵伟:“赵砚说的这些,可是实情?你们到底把老人的养老钱弄到哪里去了?” “假的!都是假的!村老,我们冤枉啊!”赵伟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否认。 “村老!我当时就在赵队长家干活,我可以作证!赵队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牛大雷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我也能作证!是赵家奶奶亲口哭诉,说大儿子一家不给她吃喝,儿媳妇嫌她碍事,不让她睡床,她饿得实在受不了才去的赵队长家!”蒋倭瓜也紧跟着站出来。 “我们都能作证!赵伟、赵义,就是两个不孝的畜生!”第六小队的成员们纷纷挺身而出,异口同声地为赵砚作证。 一时间,人证确凿,群情激愤。不孝之子,恶毒儿媳,这种故事最能激起普通百姓的共鸣和愤怒。谁家没有老人?谁不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将来也变成这般模样?强烈的代入感,让村民们对赵伟、赵义的行为感到深恶痛绝。 赵伟和赵义面对众人的指责和铁证,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解不清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赵大宝三兄弟,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砚走到赵伟面前,居高临下,用冰冷的目光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赵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给娘的那十两养老钱,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是不是被你独吞了,根本就没想给娘用?” 赵伟在巨大的压力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放屁!那……那笔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老二(已故赵仁)和老四他们也分了啊!” 此言一出,赵义瞬间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这种要命的事,怎么能当众说出来?! 周围的村民也全都听傻了!紧接着,爆发出更猛烈的唾骂声: “天杀的!三个畜生啊!连老娘的养老钱都敢瓜分!生块叉烧都比生你们强!” “赵老三人多孝顺!还知道给老娘钱,给老娘撑腰!你们三个,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震耳欲聋的谩骂声,让赵义的心态也彻底爆炸了。他指着赵伟,尖声叫道:“你胡说!我和二姐当初一共才分了三两银子!你一个人独吞了七两!你拿了钱就去娶那个狐狸精毛小芳,银子早就花得精光!现在倒打一耙!” “老四!你还有脸说我?当初要不是你在一旁煽风点火,出那些馊主意,我能逼着老三掏钱吗?”赵伟也急了,口不择言地反咬。 “是你先动手打的老三!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老三家的儿媳妇!” 兄弟二人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揭短,互相泼脏水,把往日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全都抖落了出来。周围的村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愤怒和鄙夷。 而当人们再次将目光投向始终挺直脊梁、据理力争的赵砚时,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和由衷的敬佩。对比之下,孰是孰非,孰善孰恶,已是一目了然。 第107章 正名与立威 赵大宝(赵伟长子)眼见父亲口不择言,要把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抖落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带着哭腔哀求道:“爹!我的亲爹啊!求求您别说了!再说下去,咱们家可就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另一边的赵三宝(赵义幼子)也反应极快,同样冲上去捂住了自己父亲的嘴,惊慌失措地喊道:“爹!您快闭嘴吧!祸从口出啊!” 赵伟和赵义被儿子们死死按住,这才猛然惊醒,回想起刚才情急之下互相攀咬时说的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那些话,句句都是在承认他们如何合谋算计、欺压老三赵砚啊!这岂不是坐实了所有罪名? 站在人群中的张小娥(赵砚儿媳)听完赵伟兄弟互相揭发的那些丑事,联想到公爹往日受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为公爹感到深深的不值和心痛。 就连一向对赵砚观感复杂的吴月英,此刻也忍不住蹙紧眉头,低声对身边的周大妹说道:“赵家大伯和四叔……行事也太……太不堪了!满心算计,想的都是如何坑害自家人,真是……枉为人兄!” 牛大雷等第六小队的成员更是纷纷摇头,脸上写满了鄙夷。就算是山里的畜生,也干不出这等联手欺辱自家兄弟的缺德事!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群情激愤,指责声、唾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唾沫星子几乎要把赵伟兄弟几人给淹没了。赵伟和赵义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却被愤怒的村民团团围住,根本无路可逃。 “不许走!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必须给赵老三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徐大山挺身而出,拦在赵伟兄弟面前,怒声喝道。 村老徐有德见时机已到,清了清嗓子,面向众人,沉声总结道:“乡亲们!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赵伟、赵义、赵凤三人,合伙侵占老母养老钱,虐待亲娘,证据确凿!按照《大康律》,此等弃养父母的不孝重罪,若是告到县衙,是要杀头示众的!” 噗通! 赵义听到“杀头”二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把责任全推给大哥:“村老!村老饶命啊!都是我大哥……是他怂恿我的!我是冤枉的啊!” 赵伟也躺在竹椅上,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喊冤,心里却把徐有德骂了千百遍,同时拼命想挪动身体逃离,奈何双腿瘫痪,徒劳无功。赵大宝三兄弟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他们原本只想撺掇奶奶去三叔家占点便宜,谁承想竟会惹出如此滔天大祸,把整个家都拖进了深渊! “这种狼心狗肺的不孝子,打死活该!” “对!抓起来游街!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 村民们义愤填膺,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俨然已将赵伟、赵义视作猪狗不如的畜生,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 然而,徐有德却话锋一转,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乡亲们,静一静!国有国法,村有村规!虽然他们罪大恶极,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等丑事若是传扬出去,咱们小山村百年的淳朴村风可就全毁了!咱们脸上也无光啊!” 他顿了顿,宣布村规处罚:“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对于这等不孝之徒,先鞭笞一百,然后绑缚游村,最后关进祠堂罚跪一天一夜,向列祖列宗忏悔思过!”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伫立的赵砚,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询问之意:“赵砚,你是苦主,更是村里公认的孝子。对于这个处罚,你怎么说?可还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砚身上。 赵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说道:“村老,各位高邻!在说处罚之前,我有三件事,必须当着全村父老的面说清楚,做个了断!” “第一,我当初给娘的那十两养老钱,必须一分不少,全部归还!” 徐有德立即厉声逼问赵伟、赵义:“赵砚的话,你们听见没有?这钱,还不还?” “还!我们还!一定还!”赵伟、赵义此刻哪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地答应。 “什么时候还?”徐有德追问。 “今天就还!我……我砸锅卖铁也凑出来!”赵义抢着表态,只想尽快脱身。 赵伟却哭丧着脸哀求:“三弟……我……我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你能不能宽限我些时日?” 赵砚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拿不出现钱?可以!用你家的房子和地来抵债!” 赵伟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赵砚的真正意图!这是要抄他的家底啊!他心中又恨又怒,但抬眼看到周围村民那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目光,到嘴边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给!” “好!”赵砚点点头,提出第二个要求:“第二,从今日起,我赵砚,与赵伟、赵义、赵凤三人,恩断义绝,割袍断义!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请村老和全村乡亲,为我们做个见证!” “可以!”徐有德当即拍板,“此事老夫准了!从今往后,你们分家另过,再无瓜葛!” 村民们也纷纷点头,觉得赵砚做得对。这种时时想着坑害自家兄弟的所谓“亲人”,不断绝关系,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赵砚深吸一口气,说出最终,也是最关键的要求:“第三,娘从今日起,由我接回家中奉养!之前我曾出银十两,买断五年赡养之责,按年折算,每年便是二两银子。如今既然情况有变,娘归我养,那么,之前约定的五年之期作废!你们二人,需得和我一样,承担赡养之责!每年要么上交二两银子给娘做养老钱,要么折算成等价的粮食!若敢拖欠分文,或者短少颗粒,我立刻就去乡里,告你们一个‘弃养’之罪!”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赵伟、赵义是如何联手逼迫、欺辱原主的,此刻被赵砚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赵伟听完,气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赵义更是目瞪口呆,如遭五雷轰顶。 昔日他们处心积虑射出的回旋镖,此刻以更凌厉的势头,狠狠击中他们自己的眉心!当初他们逼赵砚签下契约时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痛苦和绝望!每年二两银子!在这灾荒连年的光景下,就算他们全家不吃不喝,累死累活,也未必能攒得出来!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啊! “赵砚说得在理!”徐有德再次出面拍板定论,“当初立约时,老夫也在场,村里许多人都可以作证。既然老太太如今由赵砚赡养,你们兄弟二人自然也不能推卸责任!就这么定了!” 赵伟和赵义面如死灰,心中悔恨交加,却无力反抗,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早知今日,当初哪怕把年限说长点,把金额定低点也好啊! “村老,我的要求就这三件。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至于对他们的具体惩处,全凭三位村老和村里规矩定夺,我绝无异议!”赵砚说完,对着徐有德和周围村民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村民们听罢,心中对赵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看看人家赵老三,提出的三个要求,没有一个是为了自己谋私利,全都是为了讨回老娘的养老钱、断绝与恶兄的关系、以及明确兄弟共同赡养母亲的责任!这是何等的大度!何等的孝顺! 先前还有些觉得赵砚为人计较、不够大方的村民,此刻想法彻底扭转,觉得赵砚简直是天下少有的孝子!莫说在小山村,就算是整个富贵乡,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孝顺明理的人了! 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周家老太太(周大妹祖母)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对赵砚的怜惜和敬佩。她万万没想到,赵砚之前默默承受了如此多的委屈和不公,却从未在外人面前抱怨过半句兄弟的不是。相比之下,赵家老太偏心太过,赵伟兄妹几人,实在是做得太绝、太不是东西了! 就连平日与赵家不太来往的麻家老太,也忍不住在人群中感叹:“赵三这孩子,真是仁至义尽了啊!被自家兄弟欺负成这样,最后提出的要求却句句在理,没半点报复私心,光是这份孝心和胸襟,就难得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即便是那些平日里对赵砚有些看法的人,此刻也挑不出他半点不是。经此一事,“小山村第一孝子”的名号,非赵砚莫属! “好!既然赵砚没有异议,那就按村规执行!来人,请祠堂法鞭!”徐有德高声宣布。 很快,一根象征着宗族法度的牛皮鞭被请了出来。 徐有德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赵砚身上,肃然道:“赵砚!你父早逝,长兄如父。今日,就由你代替你故去的父亲,执鞭行刑,惩戒这两个不孝子!以正家风!” 赵砚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法鞭。 他手持皮鞭,一步步走到面如死灰的赵伟和赵义面前。 赵义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跑,却被徐大山带着几个壮汉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伟瘫痪在竹椅上,眼中充满了绝望,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三弟……手下留情……轻点……啊——!” 赵砚毫不留情,扬起皮鞭,带着风声,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结结实实地落在赵义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赵砚一边抽打,一边厉声斥责:“这一鞭,打你侵占娘亲养老钱!这一鞭,打你弃养亲娘,猪狗不如!这一鞭,打你兄弟阋墙,算计骨肉!……” 周围的村民看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手叫好: “打得好!就该这么打!打醒这些不孝子!” “赵老三!使劲打!替天行道!” 钱秀兰(赵义妻)、毛小芳(赵伟后妻)和赵家老太闻讯赶来,看到赵义被当众鞭打的惨状,顿时慌了神。 “别打了!三儿!快住手啊!他是你亲哥啊!”赵家老太哭喊着想冲进去阻拦,却被周家老太太死死拉住:“赵家妹子!慈母多败儿!这时候你不能心软!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三哥!求求你了!别打了!我当家的伤还没好利索啊……”钱秀兰也被村民拦在外面,根本无法近前。 “继续打!不准停!以儆效尤!”徐有德铁青着脸,厉声喝道。他既要借此立威,也要让赵砚彻底出了这口恶气,此刻绝不能心慈手软。他这不容情面的样子,让村里不少平日里顽劣的年轻后生都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母,生怕自己将来不孝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啪!啪!啪! 赵砚毫不手软,一连抽了五十鞭,直打得赵义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命。 赵砚当然想直接打死这个祸害,但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也于法不合。他停下鞭子,目光冷冷地扫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赵三宝(赵义幼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赵砚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剩下这五十鞭,就由你这个做儿子的,替你爹受了吧!” 第108章 整肃与归心 赵三宝(赵义幼子)听到赵砚的话,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带着哭腔喊道:“不!凭什么打我?犯错的是我爹,又不是我!我不替他挨打!” “你爹身子骨弱,经不起打。你身为儿子,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把他活活打死不成?”赵砚用鞭子指着他,厉声呵斥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此刻袖手旁观,便是不孝!给我滚过来,趴下!” “不要!三伯!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别打我……啊!”赵三宝彻底慌了神,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眼见赵砚扬起了鞭子,他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哭喊求饶,一边不情不愿地趴在了地上。 赵砚此刻手持象征宗族家法的皮鞭,如同掌握了生杀大权,上可惩戒忤逆兄长,下可鞭笞不孝晚辈。父亲受刑,儿子却在一旁看热闹,此等行径,在任何讲究孝道的人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因此,赵砚鞭打赵三宝,在众人眼中乃是名正言顺的管教之举。周围的村民非但不同情,反而纷纷拍手称快: “打得好!当儿子的就该替父受过!” “这种不孝子,就该狠狠打!让他长点记性!”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得赵三宝哭爹喊娘,屁股上皮开肉绽。 “哎哟!我的屁股啊……疼死我啦!” 站在一旁的赵大宝和赵二宝(赵伟长子、次子)看得心惊肉跳,两股战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大宝低声对弟弟说道:“一会儿轮到咱爹的时候,咱们就扑到爹身上挡着!说不定三叔看在我们‘孝顺’的份上,能下手轻点,或者免了这顿打!懂吗?” 赵二宝连忙点头,小声道:“懂!装也得装出个孝子样来!这样就不会挨打了!” 很快,赵砚抽完了赵三宝五十鞭,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左臂——他刚才一直用的是左臂,右臂的力量,他要留着对付赵伟一家。 这时,钱秀兰(赵义妻)哭喊着冲进人群,扑在儿子身上,看到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惨状,心疼得肝肠寸断,指着赵砚哭骂道:“天杀的赵老三!你敢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跟你拼了!” 赵砚眼神一冷,毫不留情,扬手一鞭子就抽了过去!这一鞭又准又狠,直接抽在了钱秀兰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啊——!”钱秀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满地打滚。 “哼!老四弃养老娘,你这当儿媳妇的,不加劝阻已是失职,竟还敢纵容包庇!你也是个不孝之媳!该打!”赵砚厉声斥责,手下毫不留情,又狠狠抽了几鞭子。 钱秀兰被打得哭爹喊娘,再也顾不得骂人,连声告饶:“别打了!我错了!三哥!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赵砚见教训得差不多了,这才停手。站在人群外的毛小芳(赵伟后妻)看到钱秀兰的惨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再也不敢往前冲半步。她一个后来填房的媳妇,可不想为了赵伟这个瘫子去受这份皮肉之苦。 赵砚提着鞭子,一步步走到瘫在竹椅上的赵伟面前。 赵大宝和赵二宝见状,立刻按照商量好的,扑到父亲身上,大声喊道:“三叔!要打您就打我们吧!我们替爹受着!” “对!三叔!我爹他已经瘫了,经不起打啦!您打我们吧!”赵二宝也紧紧抱住父亲的腿。 他们本以为做出这番“孝子”模样,赵砚会于心不忍,或者至少会下手轻点。 谁知赵砚冷笑一声,说道:“好!我就欣赏有孝心的人!看在你们这么‘孝顺’的份上,三叔我一定……好好‘奖励’你们!” 话音刚落,鞭子便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 啪!啪!啪! 鞭影翻飞,不仅抽在赵大宝、赵二宝身上,更有不少落在了无法动弹的赵伟脸上、身上! 赵伟虽然下身瘫痪,但面部和上身知觉尚在,鞭子抽在脸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惨叫连连:“哎哟!疼死我了!你们两个废物!倒是给我挡着脸啊!” 赵大宝和赵二宝早就被鞭子抽得抱头鼠窜,哪里还顾得上给父亲挡鞭子? 赵大宝跳着脚躲闪,嘴里嚷嚷:“三叔!您别光打我啊!打我弟弟!” 赵二宝也哭喊着:“三叔!我爹他没知觉,他不怕疼!您打他吧!别打我们了!” 两兄弟被打得狼狈不堪,恨不得钻到竹椅底下去。周围村民看到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哄堂大笑,对着这对“孝子”指指点点,嘲讽不已。 赵砚停下鞭子,看着这对原形毕露的侄子,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们真转了性,懂得孝顺了!没想到依旧是两个贪生怕死、不孝不悌的东西!既然如此,就别怪三叔我执行家法,不容情面了!” 说罢,他右臂运足力气,鞭子挥舞得更加迅猛凌厉!既然要立威,就要立得彻底!既然要惩罚,就要让所有人刻骨铭心!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接受惩戒! 过了好一阵子,一百鞭子终于执行完毕。赵砚将沾血的皮鞭交还给徐大山,然后快步朝着人群外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同情,甚至是一丝恐惧。 赵砚走到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赵家老太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娘,从今天起,您就跟着我过。只要我赵砚有一口吃的,绝饿不着您!只要我有一件衣服穿,绝冻不着您!” 赵家老太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三儿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畏惧。从前那个懦弱听话、任人拿捏的儿子,如今竟变得如此杀伐果断,手段狠厉!她甚至不敢直视赵砚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我……我……”赵家老太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娘,您别怕。”赵砚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丝毫不容商量,“您还是继续住在祖宅老屋里。我不要大哥家的田产,但那处祖宅,从今往后就归我了。” 这才是赵砚真正的目的!赵家祖宅虽然多年失修,部分房屋已经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在,而且占地颇广,位置极佳——它坐落于村中地势最高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落,一旦有山匪或变故,可以第一时间撤往后山。一个未来的“大地主”,怎么能没有一处像样的、位置险要的宅院作为基业? “你……你住祖宅?那……那你大哥他们一家子住哪儿去啊?”赵家老太颤声问道。 “娘,我已经当着全村人的面,与他们恩断义绝了!他们住哪儿,与我何干?我又凭什么要管?”赵砚冷哼一声,语气转冷,“不过,看在您的面子上,我给他们三天时间搬走!三天之后,若还不滚蛋,就别怪我亲自带人去‘清场’了!” 赵家老太还想为儿子求情:“他们……他们终究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可他们何曾把我当过亲兄弟?!”赵砚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决绝。他挽住母亲的手臂,不容置疑地说道:“走吧,娘,跟我回家。” 赵家老太心中纵然有万般不情愿,此刻也无可奈何。大儿子和四儿子一家被打成这样,颜面扫地,心中定然恨透了她这个当娘的。指望他们以后养老?恐怕是痴心妄想!更何况,她口袋里早已空空如也。如果不跟着赵砚走,她和那个被女儿抛弃的小外孙,恐怕真得活活饿死。 事已至此,她已别无选择,只能任由赵砚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朝着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家”走去。 “来人!把赵伟、赵义这两个不孝子抓起来!绑上绳索,游村示众!让村里所有的后生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不孝父母的下场!”徐有德高声下令,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赵伟和赵义如同死狗一般,被村民拖起来,绑上绳子,开始在全村游街。所过之处,村民无不唾骂,甚至有人朝他们吐口水。兄弟二人此刻已是颜面尽失,尊严扫地,这辈子都休想在村里抬起头来做人了。 而与他们的凄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砚却赢得了全村人几乎一致的同情和认可。他的“孝子”之名,经过此番事件,已是坚不可摧。 游街结束后,兄弟二人又被强行押回祠堂罚跪。赵义尚且能跪,赵伟高位瘫痪,根本无法跪立,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寒冬腊月,冰冷的地面寒气刺骨,赵伟脸贴着地,几乎要被冻僵。赵大宝和赵二宝只顾着自己身上的伤痛,对瘫在地上的父亲不闻不问。 这伺候瘫子的麻烦事,最终又落到了毛小芳的头上。 毛小芳一边费力地想将赵伟挪动一下,一边忍不住哀怨地低声咒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到你们赵家来,一天福没享过,天天当牛做马,还要受这种罪!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没用的废物,我当初还不如……还不如想办法去老三家呢!” 赵伟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现在去……也不迟……” 毛小芳闻言,眼睛竟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啐了一口:“呸!等你死了再说吧!看你这模样,也没两年活头了!等你一蹬腿,我就去求婆婆,让她做主,把我转房给老三!反正‘兄终弟及’的转房婚,自古就有,也平常得很!” 所谓“转房婚”,即兄长死后,其妻妾可转嫁给弟弟,这在古代某些地区确实存在过。 赵伟一听,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嘶吼道:“贱人!我……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改嫁?你休想!” 一旁的赵义听到兄嫂的对话,心有戚戚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婆娘钱秀兰。 钱秀兰察觉到他的目光,没好气地骂道:“你看我做什么?怎么?你要是死了,难道还指望我给你守一辈子寡不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109章 安顿与启智 赵砚再次踏入赵家祖宅的院门时,心境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座祖宅虽然因年久失修,大部分房屋已经倾颓,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大厅和东西两侧共四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厢房,但主体结构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地基也打得颇为牢固。只要投入人力物力,逐步修缮,假以时日,必能恢复旧观,甚至更胜往昔。 不过,赵砚暂时没有搬进来住的打算。眼下寒冬腊月,这破败的宅子四处漏风,远不如自家那座新修了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小屋住着舒服。更重要的是,现在搬进来,目标太大,容易招人眼红。他计划等到来年开春,自己的实力和根基再稳固一些,至少能组建起一支可靠的护院队伍后,再大兴土木,将这里打造成自己未来基业的核心据点。 至于如何安置母亲,赵砚心中早有定计。他不会让她饿死,但也绝不会让她再过上从前那种养尊处优、偏心安享的日子。他本是穿越而来,继承了原主的一切,包括那份对养子战死沙场的悲痛、对原主被兄长欺凌致死的愤懑,以及多年来因母亲偏心而积压的委屈。如今能看在“孝道”的份上,保她衣食无忧,在赵砚看来,已是仁至义尽。若非为了维持“孝子”的人设,避免授人以柄,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这个偏心的母亲一眼。 “娘,”赵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您就和东东(赵凤之子)继续住在这老宅里。我会吩咐小草,每天早晚给您送两餐饭过来,保证饿不着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母亲,语气转为严厉:“但是,您记住了!绝对不许把送来的饭食,偷偷分给老大或者老四家的人吃!一口也不行!若是让我发现您阳奉阴违,那么以后送来的,可就不是能插住筷子的稠粥,而是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了!听明白了吗?” 赵家老太(赵砚母亲)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战战兢兢地点头:“我……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不会的。” 失去了两个儿子作为倚仗,她在这个脱胎换骨的三儿子面前,什么都不是。那个曾经可以任由她拿捏、予取予求的老三,早已消失不见。她心里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识相,恐怕真会落得个冻饿而死的下场。 赵砚的目光又落到躲在外婆身后、怯生生的小外甥东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东东……娘,您得好好管教他。若是还像从前那般顽劣不堪、不明事理,我就算眼睁睁看着他饿死,也绝不会施舍一粒米!”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话锋却突然一转,带着一丝冷意:“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等过些时日,找到合适的机会,我肯定会把他送还给他娘赵凤。” 赵家老太闻言,浑身一颤,急忙哀求道:“不能把他送给凤儿啊!凤儿那性子,自身难保,说不定……说不定会把他给卖了的!三儿,算娘求你了!你把他留下吧!娘一定好好管教他!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把他过继到你名下,给你当儿子,继承你的香火,行不行?” 她把心一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养不熟的。”赵砚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他已经记事了,心里认的是他亲娘亲爹。” 即便东东年纪小不记事,赵砚也绝不会答应过继。他正值壮年,身体康健,为何要过继一个心怀异志的姐姐的孩子来继承家业?他自己难道不能生养吗?血脉的纯净和传承的稳定,在他未来的规划中至关重要。 赵家老太没想到赵砚拒绝得如此干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就真不怕断了自家的香火?” 赵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笃定:“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赵砚这一支的香火,定然会兴旺发达,绝不可能断了传承!”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座即将属于他的祖宅。 望着赵砚决绝离去的背影,赵家老太失魂落魄。她根本不信赵砚的保证,只以为他是打算像以前收养子那样,再从外面抱养孩子。她一把搂过小外孙,压低声音,急切地叮嘱道:“东东,我的乖孙!你听外婆说,从今往后,你要想尽办法讨好你三舅!巴结他!哄他开心!明白吗?只要你三舅点头认可了你,将来他挣下的这偌大家业,就全都是你的了!” 东东苦着一张小脸,嘟囔道:“可……可我不喜欢三舅!他好凶……” “不喜欢也得喜欢!装也要给我装出喜欢的样子来!”赵家老太咬着牙,语气带着绝望和一丝狠厉,“你三舅他已经彻底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好说话的老三了!外婆往后……往后所有的指望,可就全在你身上了!你千万要争气啊!” 傍晚时分,蒋倭瓜带领的收货队伍回来了,刘铁牛也跟着一同返回。 “铁牛,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招娣呢?”赵砚见只有刘铁牛一人,皱眉问道。 刘铁牛连忙恭敬地回答:“赵叔,招娣嫂子说要在娘家住一晚,陪陪她爹娘,让我先回来。她说明天跟着杨叔(杨招娣父亲)他们一起回村。” “嗯,知道了。”赵砚点点头,冲他招招手,“这一路辛苦你了,过来一起吃晚饭吧。” 这时,在院子里拓了一天土坯、累得浑身酸痛的严大力,眼巴巴地看着刘铁牛手里那碗热气腾腾、浓稠喷香的粟米粥,馋得直流口水,心里更是酸涩难当。他硬着头皮上前,对赵砚说道:“赵叔……我……我今天五百块土坯已经拓完了。” 赵砚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冷淡:“以后这种小事,不用直接向我汇报。铁牛现在是你直接的负责人,你完成多少,合不合格,都由他来查验核定。” 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严大力攥紧了拳头,内心充满了屈辱和不忿,可他还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转向刘铁牛,艰难地开口:“铁……铁牛兄弟……” 刘铁牛把眼一瞪,打断他:“叫刘队长!” 严大力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怒气,改口道:“刘……刘队长,我今天的土坯活计已经干完了,现在能歇息了吗?” “急什么?等我吃完晚饭,检查合格了再说!”刘铁牛故意拿捏着腔调,慢悠悠地蹲在屋檐下,美滋滋地喝起粥来。早晚都能吃上这么稠的粥,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一旁的吴月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严大力这人偷奸耍滑、心思活络,确实需要刘铁牛这样耿直较真的人来盯着、压着。 等严大力等得快要失去耐心时,刘铁牛才终于放下碗筷,走过去开始清点土坯数量。可他来回数了好几遍,不是多数几块,就是少数几块,总是对不上数。 严大力忍不住带着几分讥讽道:“刘队长,您……该不会是……不识数吧?” “放屁!谁说的?我数数厉害着呢!”刘铁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他其实大字不识一个,简单的数数超过一百就迷糊了。但他绝不能在严大力这个“对头”面前露怯丢份,于是眼珠一转,反将一军:“你说我数不对?那你来数!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严大力顿时傻眼了,他也就是比刘铁牛强点有限,顶多能数到两三百,而且经常出错。让他来数,万一数错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坐在温暖火炕上喝着粥的赵砚,看着院子里这两人“菜鸡互啄”的滑稽场面,忍不住乐了,对身边的张小娥笑道:“瞧见没?两个睁眼瞎,半斤对八两!” 张小娥闻言,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公爹……其实……其实我也不会数数,认不得几个字……” 赵砚一愣,转头看向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吴月英:“月英,你呢?会识数写字吗?” 吴月英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窘迫:“赵叔,您快别取笑我了。我们这些乡下女子,从小就是干活,哪有机会摸书本子?能把自己名字勉强划拉出来,就算不错了,术算更是半点不通。” 赵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环顾屋内屋外这些他最亲近、最倚重的人,竟然几乎都是文盲!这个问题,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仔细一想,倒也释然。在这偏僻穷苦的小山村,能认识几百个字、会简单记账的,都算是了不得的“文化人”了,多半在村里或乡上有个体面差事。普通庄户人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能吃饱饭已是万幸,读书识字?那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谁说的读书识字就一定是文曲星下凡?天下读书人纵然稀少,那也有成千上万,难道天上真有那么多文曲星?”赵砚摇头否定了这种愚昧的观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行,不读书识字是绝对不行的!这个家,必须要有文化底蕴!” 他沉吟片刻,对屋内的几人说道:“现在临时去请先生也来不及了。这样,从明天开始,我先抽空教你们认些简单的字,学学最基本的术算。等过些日子,我去乡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家境清贫、愿意上门坐馆的落魄秀才或者老童生,请一位回来,专门教你们读书识字!” “赵叔,我……我也要学写字吗?”李小草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 “当然要学!你是我赵家的管事,以后要帮着管理账目、收发货物,要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数字都算不清楚,岂不是轻易就被人糊弄了去?”赵砚语气肯定,又摸了摸站在李小草身边的花花和小草的脑袋,“还有你们俩小家伙,也得学!不仅要学,还要认真学,刻苦学!将来才能有出息!” 吴月英听到赵砚竟然要把她的两个女儿也一并教导,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拉着两个女儿,声音哽咽道:“花花,小草,快!快给赵爷爷磕头!谢谢赵爷爷的天大恩情!” 两个小女孩虽然不太明白读书识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到母亲如此激动,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乖巧地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赵砚磕头:“谢谢赵爷爷!” 赵砚坦然受了这一礼,哈哈一笑,将两个孩子扶起:“好好好!快起来!只要你们肯用功,将来咱们家说不定真能出两个女秀才呢!” 两个孩子听到“女秀才”这个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虽然还不完全懂,但感觉那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能让娘亲过上好日子的厉害人! 而此时,院子里的刘铁牛和严大力还在为土坯数量争执不休。赵砚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行了,你俩都别吵了!” 他起身下炕,走进厨房,实则从系统仓库中取出那块早已准备好的、掺了特殊“佐料”的野菜饼,递给吴月英,吩咐道:“月英,把这块饼给铁牛,让他转交给严大力。就说,看他今天干活还算卖力,这是额外赏他的。” 第110章 夜课与暖意 夜幕降临,寒风在屋外呼啸,赵砚新宅的堂屋里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火炕烧得温热,炕桌上点着好几根珍贵的蜡烛,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砚坐在炕桌主位,面前摊开着几本崭新的线装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几本基础的珠算口诀册子。这些都是他今日特意从系统商城中兑换出来的,花费不多,却意义重大。 张小娥、吴月英,以及年纪稍大的花花和小草,四人盘腿坐在炕桌对面,神情既紧张又兴奋。对他们而言,读书识字曾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是镇上“文曲星”老爷和少爷们才能享有的特权。 “从今天起,每晚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你们认字、算术。”赵砚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要求你们学富五车,考取功名。但最起码,要能看懂简单的文书契约,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进行百以内的加减运算,懂得看秤识数。将来家里的事务,才能帮得上忙,不至于被人蒙骗。” “是,公爹\/赵叔\/赵爷爷!”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赵砚的感激。 “好,今天我们先从《三字经》开始。跟我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赵砚的声音清晰而缓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四个声音认真地跟着诵读,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张小娥有些紧张,念得磕磕绊绊;吴月英则全神贯注,努力记忆每一个字的发音;花花和小草年纪小,记性好,声音清脆,学得最快。 赵砚耐心地一遍遍领读,解释简单的含义,并用炭笔在准备好的小黑板上写下对应的字。昏黄的烛光下,他教得认真,她们学得专注。屋外是凛冽的寒冬与无边的黑暗,屋内却是求知的火光与温暖的希望。对于缺乏娱乐活动的夜晚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充实而有意义的度过方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赵砚合上书本,布置了任务:“今天学的这八句,三十二个字,都要背熟。黑板上的这些字,也要认全。明晚这个时候,我要挨个检查默写。” 说着,他拿出几支铅笔和几个粗糙的草纸本子,分发给四人:“默写全对的,有奖励。写错或写不出的……”他拿起炕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把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可要准备挨板子,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张小娥看着那光滑的竹戒尺,缩了缩脖子,连忙保证:“公爹,我……我今晚不睡觉也一定把它背熟写会!” 吴月英也郑重表态:“赵叔,您放心,我会督促花花和小草,我们一定用心学!” 花花和小草也用力点头:“赵爷爷,我们一定努力!”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今天就到这里。收拾一下,准备洗漱歇息吧。” 吴月英连忙起身,利落地将炕桌收拾干净。张小娥则将小黑板小心翼翼地挂回墙上。 如今,在赵砚的严格要求下,讲完卫生已成为赵家每晚睡前的固定流程。热水洗漱,烫脚洁身。即便是寒冬,每隔五日也必要烧水洗澡,用细密的篦子将头发里的虱子虮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起初大家还不习惯,但久而久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讲卫生带来的清爽与舒适。 吴月英打来热水,先伺候赵砚洗脸,然后自然地蹲下身,为他洗脚。她动作轻柔而仔细,不嫌脏不嫌烦,将赵砚的脚趾缝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洗完后,她用干布巾将赵砚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水珠。这还不算完,她又取出赵砚给的润肤膏和防治冻疮的药膏,均匀涂抹在赵砚脚上,轻轻按摩直至吸收。这一套流程,她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赵砚舒服地眯起眼睛,几乎要睡着。吴月英伺候人的功夫,确实比之前那个只想占便宜的郑寡妇要用心、周到得多。 另一边,张小娥催促着玩闹的花花和小草上炕睡觉。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钻进被窝,很快就安静下来。张小娥睡在炕头,两个小女孩睡在中间。 吴月英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这才背过身,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外裤——这也是赵家的规矩,穿着外衣不能上炕。好在贴身的棉衣棉裤都是新做的,厚实暖和。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吴月英却有些难以入眠。小腹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刀绞般的坠痛——这是生小花时落下的月子病,每逢月事便发作,严重时能疼得她冷汗直流,蜷缩成一团。以前在王家,疼得厉害时想歇一会儿,都会被婆母骂偷懒,被丈夫嫌弃娇气,她只能咬牙硬撑。 正当她默默忍受痛苦时,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小腹上。 吴月英身体猛地一僵,瞬间清醒了大半。 但那手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掌心传来的温热,如同一个小火炉,缓缓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和绞痛。随即,那手掌开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轻柔地、顺时针地揉按起来。 吴月英险些惊呼出声,连忙咬住了嘴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羞涩,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人默默关怀的暖流。 “他……他知道我不舒服……”这个认知让吴月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个男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并用这种沉默而体贴的方式缓解她的痛苦。这与她在王家所受的委屈和冷漠形成了天壤之别。 身后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仿佛赵砚已经睡着,这一切只是无意识的举动。但吴月英知道,并非如此。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将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那温暖的来源。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将赵砚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拉进被窝,用自己的手臂夹住,生怕他冻着。感受到赵砚的脚似乎有些凉,她鼓起勇气,用自己的腿弯将那双脚圈住,试图温暖它们。 然而,她很快发现,赵砚的脚远比她的腿窝要暖和。一时间,她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温暖谁。 腹部的绞痛在那只大手的安抚下,渐渐缓和。身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吴月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浓重的睡意袭来,她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吴月英睡得格外香甜踏实,仿佛被温暖的海洋包裹,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暖意,不愿醒来。 然而,长期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在天色蒙蒙亮时准时苏醒。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完全蜷缩在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与病弱畏寒、时常需要她暖床的前夫王大志不同,身后的这个男人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量。 心中闪过一丝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归属感。自从赵砚将她从绝境中救出,给予她和女儿安身立命之所的那天起,她就在心中发誓,要做牛做马报答他一辈子。无论赵砚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她心里清楚,昨夜并非赵砚有意越矩,而是自己因怕冷和贪恋温暖,不自觉地靠了过去。是她“不知羞耻”。但她更害怕的,是因此损害了赵砚的名声。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赵砚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挪开,然后蹑手蹑脚地想要坐起身,准备去生火做早饭。 刚一动弹,身后便传来男人带着睡意的、慵懒而磁性的声音:“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吴月英动作一顿,轻声回道:“赵叔,我不困了,得起来煮早饭,您再多睡会儿。” 赵砚揉了揉眼睛,也坐起身:“不睡了,今天我得去趟金鸡岭看看。” “是去砍柴吗?”吴月英急忙道,“我帮您背柴火!” “不用,我去看看前几天设的陷阱,有没有逮到野物。”赵砚摇摇头。黑暗中,他也能感受到吴月英身体的柔软与温暖,这是一种健康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她勤劳能干,心思灵巧,远比许多男人都强,只是命运不济,没遇到良人。这几日醒来,怀中多了一份温软,两人心照不宣,都未点破。他能感受到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内心深处对依靠的渴望,在他怀里,她卸下了所有防备,温顺得像只找到归宿的猫。 但,也仅止于此。赵砚再如何,也不会在此时此地,做出逾越底线之事。天一亮,她是尽心尽责的管家吴月英,他是这个家的主人赵叔。界限,分明而清晰。 “那我伺候您更衣。”吴月英在黑暗中整理好自己微乱的衣衫,这才摸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暗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吴月英回头看去,只见张小娥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打湿了枕巾。花花和小草也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赵砚小心地探过身,细心地为三个孩子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们。 不远处的吴月英,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男人宽厚的背影,孩子们安详的睡颜,构成了一幅平凡却无比温馨的画面。这一刻,吴月英的内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深深触动了。 这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无数次在困苦绝望中,偷偷幻想和渴望的场景吗?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依靠,一份平淡却真切的温暖。 第111章 猎获与远探 嫁入王家后的那些年,吴月英曾在无数个疲惫又心寒的深夜里,偷偷幻想过另一种生活。 她幻想自己的丈夫是个温和上进的人,哪怕家境贫寒,但只要夫妻同心,一家人和和气气,劲往一处使,日子总能慢慢过好。 她幻想公婆即便有些唠叨,但心地慈善,不会动辄恶语相向,百般挑剔。 她幻想孩子们乖巧懂事,能得到长辈的真心疼爱。 若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就算她累死累活,心里也是快活满足的。 而此刻,眼前这温馨安宁的一幕,与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悄然重叠在了一起。 “叔,您先坐着,我去给您打热水洗漱。”吴月英压下心中翻涌的感慨,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一摸水缸,水面已结了厚厚一层冰碴子。她用瓢敲开冰面,舀出冷水,又兑上灶上温着的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出来。 “叔,今儿个天冷得邪乎,水缸都冻实了。要不……您晚些时候再出门?”吴月英关切地提醒道。 赵砚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显示的天气信息:今日气温,零下三十度至零下二十度。 “一天比一天冷了,这天气着实反常。”他心中暗忖,前两日最冷也不过零下二十度左右,这降温幅度确实惊人。 “无妨,我多穿件衣裳便是。”赵砚接过热毛巾,敷了把脸,顿觉清爽。他没有让吴月英伺候刷牙,而是自己穿好厚实的棉衣棉裤和靴子,走到屋外廊下洗漱,以免动静大了吵醒还在熟睡的孩子们。 洗漱完毕,赵砚从怀里(实则是系统仓库)取出那块早已准备好的、掺了特殊“佐料”的野菜饼,递给吴月英:“这是严大力今日的口粮。你记着,不管他今天干得多卖力,也只能给他这块饼。刘铁牛的伙食照旧,还是浓粥。” 吴月英接过饼,有些担忧地问:“这般区别对待,严大力会不会心生不满,闹起脾气来?” “不会。”赵砚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差别,才有奔头。要让下面的人清楚地看到,听话肯干的和偷奸耍滑的,待遇截然不同。他们才会明白该往哪边使劲。明白吗?” 吴月英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道:“懂了!是要立下规矩,奖罚分明。” “早饭我带了干粮,在路上解决。中午不必给我留饭了。”赵砚说着,背起专用的背篓,拎起一把厚重的开山斧,推开屋门,迎着刺骨的寒风走了出去。 行至金鸡岭山脚时,天色已然大亮。山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赵砚寻了个背风的岩石后面,从系统仓库中取出还冒着热气的十个大肉包、两个茶叶蛋和一竹筒温热的羊奶,大口吃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近来饭量激增,一顿饭能抵得上从前两顿,而且无肉不欢。若是一餐不见荤腥,饭量更是大得惊人。原本有些干瘦的身材,如今逐渐变得结实强壮起来,肌肉线条隐约可见。虽然面容仍是中年模样,但精力之旺盛,体力之充沛,远胜寻常青年。力气也比从前大了不少。 赵砚将此归因于穿越带来的体质蜕变,虽不明其理,但总归是件好事。 吃饱喝足,身上暖烘烘的,赵砚开始检查之前布下的十处小型捕兽夹。 【叮!发现猎物:野生山鼠!】 【叮!发现猎物:野生黄鼠狼!】 【叮!发现猎物:野生山鸡!】 ……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赵砚心中大喜。果然,用玉米、谷子等粮食做诱饵,效果显着!十个夹子,竟有五个捕到了猎物。可惜这些猎物早已冻僵,看样子死了有两三天了。好在天气严寒,并未腐烂变质。赵砚将它们一一收入系统仓库。 接着,他前往查探那三处为捕捉野猪而设的大型陷阱。 第一处,陷阱完好,诱饵被吃光,但并未触发机关,看来是被机警的小型动物偷吃了。 第二处,情况类似。 赵砚有些失望,重新在陷阱内放置了诱饵,然后走向第三处陷阱。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哼哧声和挣扎的响动! 赵砚心中一紧,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只见在一棵大腿粗细的松树下,一头体型硕大、通体覆盖着黑色硬鬃毛的野猪,正无力地趴在地上喘息!它的两只前蹄被结实的套索死死缠住,越是挣扎,绳索勒得越紧。套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松树上,树干底部已被野猪的獠牙刨得伤痕累累,布满深浅不一的牙印! 赵砚见状,狂喜不已! “好家伙!这头野猪,怕是有两百斤重!” 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奄奄一息的野猪顿时暴躁起来,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吼叫,挣扎着想要站起,獠牙对准赵砚的方向,作势欲扑!如此体型的成年野猪,极具攻击性,若被它的獠牙正面撞上,不死也得重伤!而且这野猪常在松林里打滚,身上沾满了松脂和泥浆,形成一层坚固的“铠甲”,站远了用弓箭都未必能射穿。 赵砚不敢大意,立刻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柄锋利的钢叉(类似民间常用的猎叉)。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担心有野猪群在附近,随即咬牙上前,看准时机,将钢叉狠狠地刺入野猪的脖颈要害! “威——!”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挣扎。 赵砚毫不手软,双臂用力,手起叉落,连续猛刺数次! 直到野猪彻底倒地,不再动弹,他才停手,长长舒了口气。 【叮!发现猎物:野生野猪,重约200斤,估价6000文,是否存入仓库\/直接售卖?】 “果然有两百斤!”赵砚确认了重量。他随即又兑换出一把锋利的剥皮尖刀,开始熟练地分割猎物。 【叮!获得野猪鬃毛,估价75文……】 【叮!获得野猪獠牙一对,估价600文……】 【叮!获得野猪胃囊(猪肚)一个,估价1000文……】 “野猪肚这么值钱?”赵砚眼前一亮,想起曾听人说过,野猪肚是一味中药,对治疗胃病有奇效。野猪是杂食动物,常会吞食一些草药甚至毒蛇。据说吃了毒蛇的野猪,胃壁内会形成一种名为“疔”的结节,“疔”越多,说明其消化过的毒蛇越多,药用价值也越高。“差点让系统捡了便宜!”赵砚决定将这野猪肚留下,说不定日后能派上大用场。 处理完野猪,赵砚仔细掩埋了地上的血迹,重新布置好套索,更换了位置。今日收获颇丰,他本打算就此下山。 然而,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山林更深处那个神秘坑洞的方向。上次听到的异常虎啸,始终让他心存疑虑。老虎捕猎,向来是悄无声息,力求一击致命,怎会轻易发出如此响亮的吼声打草惊蛇?这有违常理。 “要不……再去探一探?”赵砚将强弩握在手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与冒险的冲动。他总感觉那个坑洞里藏着不寻常的东西。 赵砚为人处事向来求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胆魄。一个胆小怕事的人,绝无可能在前世那个年纪便白手起家,创立偌大的家业。商场如战场,心不够狠,手不够黑,是赚不到大钱的。 然而,猎虎与经商终究不同。经商失败,尚有回转余地;猎虎失手,很可能便是性命之虞。 “还是稳妥为上,先侦察清楚再说!”赵砚压下立刻前往的冲动,点开了系统商城界面,仔细搜寻起来。 忽然,他目光一凝,脸上露出喜色。 “有了!小型侦查无人机!” 若有此物先行探路,便能极大降低风险!只可惜,系统升级后,无人机品类仍然有限,中大型号的图标依旧灰暗,无法购买。赵砚猜测,系统的升级如同权限解锁,随着等级提升,不仅功能开放,商品库也会不断更新扩充。或许有一天,商城内的所有物品都将对他开放权限。 “就它了!”赵砚花费两千四百多文,购买了一款重量不足两百克的超高清迷你航拍无人机。产品说明显示:续航约一个半时辰(90分钟),最远图传距离可达十里(10公里),即便在无信号区域也能传输图像。工作温度下限为零下十度。 “眼下山外已是零下三十度,山里只怕更冷……”赵砚有些担心低温会影响无人机性能。他又花费两千一百文购买了配套的遥控器。 一切准备就绪,赵砚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心中默念:“但愿能顺利起飞,平安抵达坑洞一探究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呜——! 无人机的桨叶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稳稳升空,随即如同灵巧的鸟儿一般,朝着山林深处疾飞而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上空。 赵砚看着遥控器屏幕上实时传回的清晰画面,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果然是好东西!在这等严寒绝地亦能翱翔,此等技艺,当真了得!” 第112章 虎患与丰收 前世发家之后,赵砚也曾接触过无人机这类新兴事物,购置过几架用于航拍或勘察,操作上还算熟练。 他深知,在大康这等环境下,没有卫星导航,无人机诸多先进功能如同虚设,譬如自动悬停、精准定位等皆无法实现。所幸此款无人机具备基础的姿态模式与图像传输能力,即便在无信号区域亦能工作。对赵砚而言,无需它执行复杂指令,只要能窥探坑洞内虚实,便已足够。 他藏身于山林外围,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无人机升空。无人机发出细微的嗡鸣,掠过枯枝树梢,朝着深山方向飞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遥控器屏幕上传回了坑洞区域的实时画面。赵砚凝神细看,只见原本掩盖在洞口用作伪装的枝叶散乱,设置的绊索陷阱也已崩断! “陷阱果然被触发了!”赵砚心头一喜! 只是无人机飞行高度稍高,难以看清洞内具体情形。他尝试操控无人机降低高度。然而在气流扰动的山林中,姿态模式下的无人机飞行极不稳定,摇摇晃晃,如同醉汉。 忽然,一阵强烈的山风刮过,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随即信号中断,变成一片雪花! “糟了!”赵砚心中一沉,那架无人机可是花费了两千多文钱购置的! 万幸的是,在彻底失联坠毁的前一刹那,最后一张较为清晰的图像传了回来。赵砚急忙将图片放大,仔细辨认。 只见坑洞底部,隐约可见一团黄黑相间的斑驳身影! 赵砚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是……是那大虫!” 他强压下狂喜,迅速收起遥控器,握紧手中的钢叉,猫着腰,借助树木掩护,快速向坑洞方向潜行而去。 尚未靠近,便听到坑洞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咆哮声,声音略显沙哑,却依旧令人心悸。 赵砚立刻放慢脚步,喉头发干,攥着钢叉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悄无声息地摸到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一头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赫然映入眼帘!它额头上那鲜明的“王”字纹路,以及那双充满野性与戾气的琥珀色虎目,正死死地盯着上方!与那目光对上的一刹那,赵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果然如此!哈哈哈!”赵砚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就说那日虎啸有异!原来是这畜生掉进了我的陷阱里!” 他仔细观察洞内情况。坑底尖锐的木桩虽未立刻要了这山君性命,但也让它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后肢,显然已无法发力跃出这深坑。从伤口凝结的血痂和老虎萎靡的状态看,它被困在此处已有两三日光景。 “如此说来,那日我在林中砍树时,这畜生当真就在我身后窥伺!想必是忌惮我手中利斧,未敢轻易扑击,反而被陷阱上的诱饵吸引,这才中了圈套……”想到此处,赵砚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若当时这猛虎不顾一切从背后偷袭,自己恐怕早已命丧虎口! “嗷——!”洞底猛虎见有人类出现,愈发焦躁,龇出獠牙,发出威吓性的低吼。 赵砚不再耽搁,冷笑一声,取出强弩,搭上箭矢,瞄准老虎因受伤而难以防护的柔软腹部,“咻咻”便是两箭! 本就伤疲交加的猛虎,遭受重创,挣扎片刻,便轰然倒地,气息渐无。 为防万一,赵砚并未立刻下去,而是将手中钢叉奋力掷下,狠狠刺入虎躯。见那猛虎毫无反应,这才确信其已毙命。 他迅速下到坑底,先是寻回那架坠毁的无人机残骸(或许日后零件有用),随即便将庞大的虎尸收入系统仓库——系统只收纳死物,这亦证明了老虎确已死亡。 得手后,赵砚本想重新布置陷阱,但转念一想,此洞经此一役,已弥漫浓烈虎气,短期内只怕再无野兽敢靠近,这处陷阱算是废了。他不再留恋,迅速清理痕迹,撤离了山林。 直到走出山林,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赵砚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今日真是……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五只小兽,一头两百斤重的野猪,还有这头价值连城的猛虎!这等收获,怕是那姚游缴带着数百人入山围猎,也未必能有! 平复心绪后,赵砚寻了处隐蔽所在,将虎尸取出,开始处理。虎血可是大补之物,他早有准备,取出一个大陶罐,小心接取虎血密封保存,准备日后用以泡制药酒。 【叮!发现猎物:野生猛虎,重约五百斤,估价五百两白银,是否存入仓库\/直接售卖?】 “五百两!”赵砚心中一震,不愧是百兽之王!但他并未选择售卖,而是开始分解。 【叮!获得完整虎皮一张,皮质上佳,估价四百五十两……】 【叮!获得虎牙四颗,估价二百两……】 【叮!获得虎骨一架,估价……】 【叮!获得虎鞭一条,估价五十两……】 【叮!获得虎须一束……】 【叮!获得虎睛一对……】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响起,赵砚一边处理,一边暗自盘算。若将整虎售卖,只得五百两。但若分解开来,虎皮、虎骨、虎鞭、虎牙等物,单是这几样大项,总价值便已远超千两!这系统,倒也“精明”,懂得拆零售卖利润更高。 “虎血、虎骨、虎鞭、虎睛、还有这张完整的虎皮,皆是难得之物,须得留下自用,或待价而沽。”赵砚沉吟片刻,决定将这些珍贵部位悉数留下。钱财可慢慢赚取,但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宝药奇物,绝不能轻易让系统占了便宜。 至于那头野猪,除却珍贵的野猪肚留下外,其余肉质粗糙腥膻,索性全数售予系统,换得七两余银,也算一笔不错的进项。 看着手中那罐殷红的虎血,赵砚想起关于其壮阳补气、强筋健骨的种种传说,好奇心起,便用手指蘸了些许,放入口中品尝。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之气瞬间充斥口腔,他强忍着咽下。 片刻之后,竟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原本因寒冷和疲惫带来的倦意竟一扫而空,浑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精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虎血,竟如此神效?!”赵砚又惊又喜。他不敢多饮,收起陶罐。返程路上,只觉身轻如燕,寒意尽褪,疲惫全无,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难怪古籍记载,虎乃纯阳之体,其血大补。若能将这整头老虎的精华缓缓炼化吸收,或许真能弥补先天不足,使这副身躯脱胎换骨也未可知!”他心中涌起无限期待。 为掩人耳目,他从系统仓库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捆百来斤的干柴背上,竟也觉得轻若无物。 快至村口,远远便望见刘铁牛的身影。刘铁牛眼尖,也看到了赵砚,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赵叔,您回来了!这么重的柴火,我来帮您背!”说着便要接过柴捆。 躲在角落拓土坯的严大力见状,暗骂自己腿脚慢了一步,又让这刘铁牛抢了先,只得悻悻地继续干活,心里盘算着下次定要更殷勤些。 赵砚对刘铁牛的勤快颇为受用,摆摆手笑道:“无妨,这点分量还压不垮我。今日上山运气不错,除了砍柴,还顺手逮了只肥兔和山鸡,晚上收拾了,给大家添个菜!” “野兔?山鸡?”刘铁牛闻言,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流出来。严大力也竖起了耳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砚故作神秘地从柴捆下面提出一只肥硕的灰兔和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鸡,递给刘铁牛:“铁牛,土坯先放一放,你去把这兔子和鸡收拾干净,晚上炖了。” “好嘞!赵叔放心,保准收拾得利利索索!”刘铁牛接过猎物,喜滋滋地应道。他多久没尝过肉味了?在赵家干活,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吴月英和张小娥在屋内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得知赵砚竟在山中猎到了野味,张小娥自是高兴,吴月英则是又惊又喜,看向赵砚的目光中充满了钦佩:“赵叔您真是太厉害了!这大冷天的,竟能抓到这等好物!” 花花和小草两个小姑娘更是拍着手又蹦又跳:“太好了!晚上有肉肉吃咯!” 赵砚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对年长些的花花吩咐道:“花儿,你带着妹妹,去后面坡上,把周家祖奶奶(周大妹祖母)请下来,就说家里得了些野味,请她老人家一起来尝尝鲜。” 第113章 立威与肃纪 刘铁牛提着那只肥硕的灰兔,特意选在自家老宅窗外不远处的一块石墩旁,开始麻利地剥皮。他动作娴熟,下刀精准,尽量不损坏完整的兔皮——这可是好东西,硝制好了能做暖手筒或皮帽子。 他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屋内的人。 刘家婆娘(刘铁牛母亲)正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缝补衣物,听到声响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儿子手中那只肥得流油的兔子,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急忙推搡着瘫在炕上的丈夫:“他爹!快看!铁牛手里……是兔子!好肥的兔子!” 刘老四(刘铁牛父亲)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一看,也愣住了:“兔……兔子?这大冬天的,他从哪儿弄来的?” 小儿子刘铁驴闻声也骨碌一下爬起来,扒着窗户,口水都快流到窗台上了:“爹!是兔子肉!让我二哥拿回来呀!我要吃兔子肉!” 刘铁牛看似专注地处理兔子,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自家窗户的动静。他故意选在这里,就是要让爹娘看见。他要让他们知道,离开这个家,他刘铁牛跟着赵叔,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 “唉,这兔子真肥,少说也得有五斤重!”刘铁牛故意提高嗓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赵叔真是厉害!不光砍柴是一把好手,这打猎的本事,怕是比村里的马猎户还强哩!” “啥?是赵老三打的兔子?”刘老四满脸不信,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羡慕又酸涩。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一条窗缝,压低声音朝外喊道:“铁牛!铁牛!听见没?割块兔肉……偷偷扔过来!赵老三发现不了!” 刘铁牛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淡淡反问:“想吃兔肉?” 刘老四忙不迭地点头,咽着口水:“想!当然想!” 刘铁驴也把脑袋挤出窗户,眼巴巴地哀求:“哥!给我吃一口吧!就一口!” 刘家婆娘也舔着干裂的嘴唇帮腔:“铁牛啊,娘也饿得慌……你就匀一小块,就一小块给你弟弟尝尝味儿也行啊……” 刘铁牛闻言,停下手中的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窗户后那三张渴望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脸:“想吃?自己上山抓去啊!金鸡岭上,说不定还有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他们,将剥好皮的整只兔子放进旁边的木盆里,连一根兔毛都没留下,端起盆转身就往赵家院子走。 “你……你个不孝的孽障!”刘老四被儿子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关上了窗户,破口大骂。 刘家婆娘也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生块叉烧也比生他强!” 刘铁驴看着二哥决绝的背影,又看看气得直喘的父亲和哭嚎的母亲,肚子饿得咕咕叫,带着哭腔道:“爹……我饿……” “饿死拉倒!憋着!”刘老四烦躁地吼了一句,瘫回炕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只肥嘟嘟的兔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悔和憋闷。早知道赵老三有这本事,当初……唉! 与此同时,在赵家院子的另一角,严大力正蹲在地上,苦着脸给野鸡拔毛。滚烫的热水熏得他满脸通红,鸡毛细小难拔,手上的冻疮泡了热水,又痛又痒,让他烦躁不堪。 更让他不爽的是,凭什么刘铁牛那小子就能干宰兔剥皮那种相对“体面”点的活儿,而自己就得在这里受这罪?他越想越气,眼珠一转,鬼使神差地,趁四下无人注意,飞快地从鸡肚子里抠出鸡心、鸡胗等一小把内脏,偷偷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口袋里。然后,他强作镇定,端起收拾好的鸡,走向厨房:“赵叔,野鸡收拾好了!” 刚走到门口,刘铁牛却像门神一样挡在他面前,脸色冷峻:“拿出来!” 严大力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什……什么东西?拿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把你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刘铁牛声音严厉。 “刘铁牛你什么意思?我拿什么了?你少血口喷人!”严大力心虚地提高音量,想硬闯过去。 刘铁牛寸步不让,怒喝道:“把你偷藏的鸡内脏交出来!谁给你的胆子,敢偷东家的东西!” 这边的争吵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赵砚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沉声问道:“铁牛,怎么回事?吵吵什么?” “赵叔!”刘铁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着严大力报告,“他偷藏野鸡的内脏,想偷偷拿回家!被我抓了个正着!” 严大力顿时慌了,连忙辩解:“赵叔!您别听他胡说!我没有!他这是污蔑我!”他心中对刘铁牛恨得牙痒痒。 赵砚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严大力紧紧捂着的口袋和闪烁的眼神上,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铁牛,你看清楚了?或许是你眼花了。” 刘铁牛见赵砚似乎不信,急了,一把夺过严大力手中的木盆,将鸡肚子里的零碎翻出来,一一清点:“赵叔您看,这是鸡心、这是鸡肝、鸡胗……咦?”他数了一遍,愣住了,“数目……好像没错?” 严大力见状,顿时来了底气,冷笑道:“哼!刘铁牛!你看清楚了?还想污蔑我?我严大力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吗?赵叔,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赵砚看了看盆里的东西,又瞥了一眼严大力,语气平淡:“既然数目对得上,那可能是铁牛你看错了。大力,没事了,把鸡拿进去吧。” 严大力顿时得意起来,昂起头,挑衅地瞪了刘铁牛一眼:“听见没?赵叔都说你看错了!以后把招子放亮点!别他娘的信口开河污蔑好人!” 刘铁牛气得满脸通红,他坚信自己绝没有看错。严大力一直不服自己管束,今天若是让他蒙混过关,日后必定更加嚣张。赵叔待自己恩重如山,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偷窃赵叔家的财物! 想到这里,刘铁牛把心一横,趁严大力得意洋洋准备进屋之际,猛地从后面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抱住,另一只手迅速探入他的棉袄口袋! “刘铁牛你干什么!放开我!”严大力猝不及防,拼命挣扎。 “赵叔!你看!这是什么!”刘铁牛不顾严大力的踢打,硬是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还带着血丝的鸡内脏,高高举起! 赵砚此时恰好再次走出门,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严大力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求:“赵叔……我……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我就掐了一小截鸡肠子……想……想带回去给我娘尝尝荤腥……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次吧!”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张小娥和吴月英闻声也从厨房出来,看到地上散落的鸡内脏和跪地求饶的严大力,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两人眉头紧蹙,眼中流露出鄙夷之色。在庄户人家,偷拿主家伙计看管的财物,这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被打断腿赶出去都是活该。 刘铁牛挺直腰板,扬眉吐气,大声道:“赵叔!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绝不能轻饶!应该告知村老,在全村人面前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看看严家是怎么教儿子的!” “刘铁牛!我操你祖宗!”严大力抬头,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刘铁牛,目光中的怨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瞪我也没用!偷东西就是贼!”刘铁牛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赵砚沉默片刻,目光冰冷地看着严大力,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失望:“大力,我念你年轻,家中艰难,才给你这份工,让你有口饭吃。偷懒耍滑,尚可管教;但这手脚不干净,是品行问题!哪个东家敢用你这样的人?” 严大力闻言,如坠冰窟,哭喊着抱住赵砚的腿:“赵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打我!骂我!罚我工钱!怎么都行!就是别赶我走啊!我娘还等着我挣粮食回去呢!离开这儿,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 赵砚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严大力,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等待指示的刘铁牛,心中已有决断。他需要树立规矩,更需要扶植一个能替他严格管事的臂助。 良久,赵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既然知错愿罚,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他转身回屋,取来一根约莫两指宽、打磨光滑的竹制戒尺,郑重地交到刘铁牛手中:“铁牛,你既为管事,便有督导之责。今日,我便予你行家法之权!重打一百戒尺,让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直接打断行窃之手,逐出赵家,永不录用!” 他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日后在我赵家做事,手脚必须干净!必须服从管教!谁敢阳奉阴违,偷奸耍滑,甚至偷盗财物,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打死打伤,我赵砚一力承担!” “是!赵叔!铁牛明白!”刘铁牛双手接过戒尺,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把尺子,更是赵叔赋予他的信任和权力!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严大力面前,厉声道:“严大力!伸出手来!” 严大力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赵砚竟如此较真,更恨刘铁牛竟成了执刑人。但他不敢反抗,颤抖着伸出红肿未消的左手(昨日刚挨过打)。 “换右手!”刘铁牛喝道。 严大力只得换了一只相对完好的右手,咬着牙,低声道:“刘铁牛……你……你他娘的手下留情……” “还敢讨价还价?”刘铁牛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肃然,高高扬起戒尺,运足力气,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抽打声在院中回荡! “啊——!”严大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手掌瞬间肿起一道高高的红棱子,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刘铁牛!你真往死里打啊!” 刘铁牛心中畅快无比,但脸上依旧冰冷如霜,厉声命令:“把手掌摊平!伸直了!再敢缩一下,加打十下!” 第114章 凝聚与疏离 “你……你刘铁牛……你给我等着!”严大力疼得龇牙咧嘴,浑身火辣辣的痛,尤其是手掌和屁股,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心中对刘铁牛的怨恨达到了顶点,却又不敢再出言顶撞。赵砚方才那番话,以及将执行家法的权力交给刘铁牛的举动,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刘铁牛这个“管事”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背后有赵砚的全力支持。 整个行刑过程,赵砚始终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未发一言。他有意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规矩就是规矩,触犯者必受惩处。同时,他也意识到,仅凭口头约束远远不够,必须尽快订立一套明确的家规,让所有人有章可循,有法可依。对待下人,可以宽厚,但绝不能纵容,否则便是取祸之道。 啪!啪!啪! 竹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刘铁牛严格执行了一百下的数目,当然,他并非只打手心,也抽打了严大力的臀腿等肉厚之处。赵砚还需要严大力干活,若真将他的双手打废,反倒不美。惩戒的目的是为了使其畏惧、改正,而非彻底毁掉一个劳力。 行刑完毕,刘铁牛余怒未消,向赵砚请示道:“赵叔,一百板子打完了!但我认为,光是体罚还不够,应当扣掉他今晚的口粮,让他长长记性!” 严大力此刻浑身剧痛,又累又饿,听闻要扣口粮,顿时慌了神,却又不敢再与刘铁牛争辩,只能抬起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赵砚,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赵砚尚未开口,一旁的吴月英轻叹一声,出言劝道:“铁牛,扣掉全部口粮未免太过严厉。大力今日拓土坯,确实出了不少力气。依我看,口粮照给,但分量减半,小惩大诫,也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你看如何?” 刘铁牛对吴月英这位勤快能干、处事公道的“内管事”颇为敬重,见她发话,便不再坚持,点头应道:“既然月英嫂子开口求情,那就按嫂子说的办。严大力,算你运气好!下次若再犯到我手里,定不轻饶!” “谢谢月英嫂子!谢谢月英嫂子!”严大力连忙向吴月英道谢,心中竟生出一丝感激。当他接过吴月英递来的那半块又冷又硬的野菜饼时,不由得愣住了,迟疑道:“月英嫂子……我……我晚上就……就吃这个?” 吴月英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原本赵叔念你辛苦,晚上特意吩咐给你留了两块兔肉。可你做出这等事,肉自然是没有了。你若嫌弃这半块饼,也可以不吃。” “不嫌弃!不嫌弃!我吃!我吃!”严大力赶紧一把抓过野菜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心里却懊悔不迭:“糊涂!真是糊涂啊!为了一小截鸡肠子,到嘴的肉都飞了!” 经过此事,严大力心里对赵家几个主事之人的观感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刘铁牛是那个铁面无私、下手狠辣的“恶人”;而吴月英和赵叔,似乎……还挺讲道理,甚至有些心软。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刘铁牛的怨恨依旧占据主导。 “刘铁牛,你个王八蛋!给老子等着!我就不信你永远不犯错!等你栽到我手里那天,看我怎么收拾你!”严大力一边嚼着干硬的饼子,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 严大力带着一身伤痛和满腹怨气,一瘸一拐地离开后不久,周家老太太(周大妹祖母)拄着拐杖来了。赵砚连忙起身相迎,恭敬地将其搀扶进屋:“干娘,您来了,快请上炕坐!” 花花很是乖巧地倒了一碗热茶捧过来:“周家祖祖,您喝茶!” “诶!好孩子,真乖!”周老太太满脸慈爱地摸了摸花花的头,又从怀里摸索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这是赵砚前几日给她,让她甜嘴零吃的——递给花花和小草姐妹俩:“来,祖祖这儿有糖,拿着甜甜嘴儿。” 姐妹俩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抬头看向母亲吴月英,见母亲微笑着点头示意,这才双手接过冰糖,乖巧地道谢:“谢谢周家祖祖!” 周老太太见状,对吴月英赞许地点点头:“月英啊,你把两个孩子教得真好,懂规矩,知礼数。” 吴月英连忙谦逊道:“周家奶奶您过奖了。女孩子家,以后总是要持家过日子的,若从小没个规矩,将来出了门子,到了婆家是要吃亏的。” “是这么个理儿!”周老太太深以为然,“赵家能有你这样的明白人帮衬着,日子是一天一个样,我看着心里头也高兴。” “周家奶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吴月英连连摆手,语气真诚,“是赵叔他有本事,肯带着我们过日子。我不过是尽些本分,实在当不起您这么夸。” 坐在炕桌另一侧的赵砚嗑着瓜子,接口道:“干娘说的在理。招娣和小娥也都勤快,但论起持家经验、管教孩子,月英你确实更老成周到些。这个家,多亏有你费心打理。” 这时,张小娥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肉走进来,笑着接话道:“公爹说的没错!自打月英嫂子来了,家里里里外外都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好多活计我还没想到,她就已经做完了。跟她一比,我倒显得笨手笨脚了。” 连坐在炕沿吃饭的刘铁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我刘铁牛佩服的女人不多,月英嫂子算一个!干活利索,明事理!” 吴月英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得面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好……快别夸了……” 嘴上虽谦虚,但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感。想起在王家那些年,她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何曾得到过公婆丈夫一句暖心话?稍有差池,非打即骂。而在赵家,她付出的每一分辛劳,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种被需要、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这是她在王家近十年都未曾体验过的。 “好了,都别愣着了,赶紧上炕吃饭!”赵砚招呼道。 吴月英和刘铁牛却都站着没动。周家老太太是客,且是长辈,他们作为下人(或帮工),与主家和客人同炕吃饭于礼不合。 “赵叔\/公爹,我们在下面吃就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赵砚明白他们的顾虑,也不再勉强,说道:“明天我让大雷找木匠打个大点的饭桌。以后家里人多,总不能一直这么分开吃,显得生分。” 张小娥笑道:“那等招娣嫂子回来看到新桌子,肯定高兴。” 提起回娘家的杨招娣,赵砚微微蹙眉:“这丫头,回去两天了,怎么还没个信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周老太太宽慰道:“许是想家了,多住两日也是常情。我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隔三差五就想往娘家跑,恨不得一天跑八趟哩!” 赵砚心底隐隐有一丝担忧,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三儿,”周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问道,“给你娘那边……送饭食过去了没?” “留了一份温在锅里了,等这边吃完,我就亲自送过去。”赵砚答道。 周老太太这才放心,但她自己吃饭时,却只夹些咸菜下饭,筷子很少伸向肉碗。 赵砚见状,夹了一个炖得烂熟的鸡腿放到她碗里:“干娘,您别光吃咸菜,吃点肉,补补身子。” “哎哟,我这老牙都快掉光了,咬不动这些硬货了。”周老太太推辞道。 “小娥手艺好,炖得烂糊,用筷子一拨就散,不用牙也能吃。”赵砚说着,看了看老太太空荡荡的牙床,心中一动,道:“赶明儿我去趟乡里,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您弄副合适的牙套镶上。” 周老太太只当他是说笑逗自己开心,笑道:“你这孩子,尽会说大话哄我开心!难不成你还能给我这老婆子变出一副新牙来?” “您就瞧好吧,总有办法的。”赵砚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又夹了另一个鸡腿给张小娥,又给花花和小草的碗里夹了不少好肉。 “月英,这块鸡胸肉嫩,给你。”赵砚又夹起一大块鸡胸肉递给吴月英。 吴月英看着女儿碗里堆尖的肉,又看看赵砚递来的肉,心中感动,连忙道:“叔,我喝碗粟米粥就很好很好了,这肉留给孩子们吃吧!”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赵砚故意板起脸,“你这个赵家大管事要是不动筷子,铁牛他好意思吃吗?” 刘铁牛也憨笑着帮腔:“就是,月英嫂子,你要是不吃,我吃着也不香啊!” “那……那就谢谢赵叔了。”吴月英不再推辞,双手接过碗,心里暖融融的。 至于刘铁牛,赵砚将野鸡的脖子和爪子都夹给了他。刘铁牛乐得合不拢嘴,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连连夸赞:“小娥嫂子,你这炖肉的手艺,真是绝了!香得很!” 张小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跟招娣嫂子学的,她做的才叫好吃呢。” 这顿饭,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温馨融洽。赵砚很喜欢这种家人围坐、其乐融融的氛围。 饭后,赵砚提着一个盖着布的竹篮,里面装着留给赵家老太的饭食,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前往祖宅。 天色擦黑,赵家祖宅更显破败阴森,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如豆的昏暗灯光。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赵伟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夹杂着赵大宝、赵二宝的附和声。他们显然刚从祠堂罚跪回来,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全都在痛骂赵砚。 “……赵老三这个天杀的白眼狼!不得好死!竟敢如此折辱长兄!我咒他断子绝孙……”赵伟瘫在竹椅上,骂得唾沫横飞。 赵砚面无表情地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把锋利的猎刀别在后腰,然后抬脚迈过门槛,朗声道:“娘,儿子给您送晚食来了。” 屋内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赵家老太慌忙应道:“是……是三儿来啦?东东,快去迎迎你三舅!” 小外甥东东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低低喊了一声:“三舅……” 赵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天井。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瘫在竹椅上面色灰败的赵伟,以及垂头站在一旁、眼神躲闪的赵大宝、赵二宝兄弟,还有坐在角落、神色复杂的毛小芳。 没等赵伟调整好表情开口,毛小芳却抢先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急切的笑容,问道:“三叔,你来啦?今儿晚上……又给娘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第115章 决裂与立威 赵伟父子三人在祠堂罚跪,毛小芳只是白天去露了个面,并未在阴冷的祠堂过夜。说家里彻底断粮是假话,米缸底多少还有些刮下来的粟米糠皮,掺上磨碎的树皮粉,再撒上几粒少得可怜的粟米,熬成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勉强吊着命,饿是饿不死的。在这灾荒年月,能喝上这样的“粥”,已比许多人家强了。 可毛小芳万万没想到,张小娥早晚给老太太送来的,竟是插筷子不倒的浓稠粟米粥!那老太太起初还想独吞,可哪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多兑些水煮开,都够他们一家子糊弄一天了!那可是纯纯的粮食粥啊,香得让人直流口水。 “干你屁事?”赵砚(赵正)斜睨了毛小芳一眼,语气冰冷,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重重放在桌上,“今日上山砍柴运气好,逮了只野鸡。鸡头、鸡爪这些零碎,给你留着了。” “什么?有肉吃?”赵家老太一听,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 小外孙东东口水当时就流下来了,扯着外婆的衣角:“外婆,肉!东东想吃肉!” 瘫在竹椅上的赵伟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在祠堂受冻挨饿,老娘在家里居然有肉吃?老三家不过才宽裕几天,竟能吃上这等好东西了? 赵大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盒,喉结不住滚动。赵二宝更是目光发直,恨不得扑上去把食盒抢过来。 赵砚并没打算立刻离开,他自顾自地寻了张凳子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捻了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娘,趁热吃吧。吃完了,我还得把碗筷带回去。” 赵家老太本想把鸡头分点给小外孙,但看赵砚这架势,分明是要盯着她吃完,一时左右为难,嗫嚅道:“三儿……你看……能不能分点儿给东东尝尝荤腥……” “我没义务养他。”赵砚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淡漠,“赵凤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把孩子扔下,真当咱赵家是冤大头?我可不欠她的!再说,我已与她断绝关系,她的孩子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后山乱葬岗夭折的短命鬼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这番绝情冷酷的话,听得赵家老太浑身一哆嗦。赵伟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看这架势,老三是来真的,半点情面都不讲了! “三叔!好歹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赵大宝咬牙道,“您如今是发达了,可置办下再大的家业,没个儿子继承香火,又有什么用?” “三叔!我!我过继给您当儿子!我给您养老送终!”赵二宝急忙表忠心,“之前不就说好了吗?您点头,我今儿就搬您家去!” 赵伟沉默着,并未出言反对。若放在以前,让儿子给懦弱的老三当养子不过是句空话,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自打那个养子死后,老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手段狠辣,家业眼见着起来。自己已经废了,说实话,眼下靠着老三,或许比指望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更靠谱。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赵砚闻言,嗤笑一声,满脸嘲讽:“就你这德行,也配给我当儿子?给我当孙子我都嫌你废物!” 赵二宝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我……我哪里废物了?” “三叔,那……那我呢?”赵大宝抢着道。 “你更废!”赵砚毫不留情,“废话少说!后天日落之前,你们一家子,必须给我搬出这祖宅!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亲自来‘请’你们出去!” “老三!咱们是亲兄弟啊!你……你真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吗?”赵伟悲愤交加,声音带着哭腔。 “老三?哪个老三?”赵砚眼神冰冷如霜,“你说的那个老三,早就被你们逼死了!忘了吗?是你们,害我绝后!是你们,骗光我的抚恤银钱!是你们,将我打个半死,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那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兄弟了?” “现在想来攀交情?晚了!”赵砚斩钉截铁道,“后天是最后期限!不走?可以!我让村老带着乡约族规来‘请’你们!到时候,你们就不仅仅是滚出这祖宅,而是彻底滚出小山村!看这十里八乡,还有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你……你……”赵伟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差点吐血。 赵大宝眼见哀求无用,恶向胆边生,咬牙威胁道:“三叔!做事别太绝!狗急了还跳墙呢!你真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狗跳墙?”赵砚冷笑,“那就打断狗腿,看它还怎么跳!” “你是铁了心要我们死!那你也别想活!”赵大宝彻底被激怒,咆哮一声,竟朝着赵砚猛扑过去!他潜意识里,始终瞧不起这个“懦弱”的三叔。若是赵砚带着帮手来,他或许还不敢怎样,可眼下黑灯瞎火,就赵砚一人,他自觉胜算很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赵大宝扑近的瞬间,赵砚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如电般自腰后抽出一样东西!只听“锵”的一声轻吟,一柄形制奇特、弧度诡异、闪着幽冷寒光的短刀,已精准地抵在了赵大宝的眉心!刀尖传来的刺骨寒意和皮肤被刺破的细微痛感,让赵大宝瞬间僵在原地,尿都快吓出来了! 那刀身映照着桌上如豆的油灯灯火,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晃得在场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三……三叔……别……别动手……杀……杀人是犯法的……要偿命的……”赵大宝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他话音未落,赵砚左手快如闪电,一记狠辣的撩阴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裤裆要害! “砰!” “嗷——!!!” 赵大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弓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随即开始疯狂地翻滚、哀嚎。 “啊——!我的……我的蛋!碎了啊!全碎了!爹!疼死我了!救命啊!”赵大宝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捂住裆部。 想上前帮忙的赵二宝,被这狠辣果决的一脚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瞬间缩了回去,不敢再动。 赵伟见状,目眦欲裂:“赵正!你个天杀的王八蛋!你敢废我儿子?!” “他先行动手袭击长辈,我不过是自卫反击,不慎踹中了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运气太差。”赵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顺手将那把造型奇特的短刀收回(实则是存入系统仓库),这玩意儿太过扎眼,不宜示人。 毛小芳倒吸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想到,赵砚下手竟如此狠毒果断! “我的大孙子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赵家老太也顾不上吃肉了,哭天抢地地扑到赵大宝身边。 她这一走开,小外孙东东立刻偷偷摸摸蹭到桌边,飞快地将碗里的鸡头和鸡爪抓在手里,躲到角落啃了起来。 毛小芳才不在意那个便宜儿子的死活,她眼里只有那碗肉。结果凑到桌前一瞧,碗里只剩点汤水,脸瞬间就黑了,心里暗骂:“死老太婆,吃得倒快!”她不甘心地端起碗,将里面剩余的鸡汤一饮而尽,咂咂嘴:“啧,真鲜!” “奶奶!我废了!我彻底废了啊!我还没娶媳妇,还没给老赵家传宗接代啊!我这辈子完了!全完了!”赵大宝的哭嚎声凄惨无比。 俗话说,奶奶疼长孙。赵砚这一脚,算是彻底踢在了赵家老太的心尖上,将她积压的怨气和愤怒全都引爆了出来:“老三!你……你下手太毒了!这是你亲侄子!是咱们老赵家的长房长孙啊!” “娘,您又说错了。”赵砚淡淡一笑,纠正道,“他是赵伟的继承人,不是我的继承人。每次我好言好语来讲道理,他们总想动手动脚。是不是觉得我赵砚永远好欺负?看来昨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事做绝!” 说完,他不再理会屋内的哭嚎咒骂,转身便走。 “赵老三!你给我站住!回来!快带我儿子去找孙郎中(村医)!快啊!”赵伟声嘶力竭地吼道。 “别急。”赵砚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看着赵砚融入黑暗的背影,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赵伟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大儿子,又是心疼又是绝望,冲着小儿子吼道:“二宝!还愣着干什么!快背你哥去孙大仙那儿!小芳!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都拿出来!” 毛小芳一听要动最后的家底,顿时炸了毛:“赵伟!你疯啦!把钱都花了,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大家干脆一起喝西北风等死算了!” 第116章 驱逐与恶果 “给他治伤?把最后那点家底都掏空了,咱们往后喝西北风去?”毛小芳双手叉腰,声音尖利,“家里的钱,你防贼似的攥在你那两个宝贝儿子手里,何曾让我沾过边?现在倒好,想起问我要钱了?我上哪儿变出钱来给你儿子治伤?” 她身上其实还偷偷藏着一百多文私房钱,是留着以防万一的保命钱。如今祖宅眼看保不住,田地也快没了,要是连这点钱都填进去,那就真只剩下饿死一条路了。 赵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老娘:“娘……您……您老人家手里,可还……还有些积蓄?” “没了!早没了!给你前阵子瞧病,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赵家老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否认。 “二宝!你身上的钱呢?”赵伟又急又怒,转向小儿子。 “爹……在……在乡里的时候,花……花完了……”赵二宝支支吾吾,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什么?五百文!全花完了?!”赵伟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你个败家子!那是留着给你说媳妇的钱啊!你……你居然拿去喝花酒!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当初他娶毛小芳过门,并没花多少彩礼。这钱来得容易(很可能是分刮赵砚的抚恤银),自然不知珍惜。加上那时粮价飞涨,他们跟着高价囤了些粮,这段日子才过得比别家宽裕些。可后来钱分给了赵义、赵凤一些,加上他自己去乡里治腿伤,早已将家底掏空大半。如今真是山穷水尽了。 赵大宝还在那边捂着裤裆,一声高过一声地哀嚎。赵伟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一种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赵砚去而复返,而且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群人!足足有四十号青壮汉子,全是第六队和第八队的成员!他们人人手持松明火把,将昏暗的祖宅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也将赵伟一家惊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老……老三!你……你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看着这阵势,赵伟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赵砚站在人群前方,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庞。他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院子内外,也让闻声聚拢过来的左邻右舍听得明白:“各位乡亲爷们做个见证!我赵砚今日好心给我娘送晚饭,谁知我这好大哥家的两个‘孝子贤孙’,非但不感恩,竟还敢对我这亲叔动手,意图行凶!幸亏我尚有两分力气,自卫之下,将其制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赵伟父子,声音陡然转厉:“我本念在血脉亲情,宽限他们三日搬离祖宅。他们不感念恩情也罢,竟敢拳脚相向!如此不孝不悌、狼心狗肺之徒,有何颜面再占着我赵家祖宅?今日,就请各位乡亲帮忙,将这三个不肖子孙,给我‘请’出村子!也让全村老少爷们都看看,他们是如何欺凌自家兄弟的!” “赵东家放心!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在村里也是祸害!”牛大雷率先吼道,朝地上啐了一口。 “还废什么话!动手!”蒋窝瓜大喝一声,带着一队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堂屋。 “你……你们要做什么?反了!反了!”赵家老太惊得浑身发抖。 一个绰号“大胡子”的队员上前,还算客气地将老太太搀到一边:“赵家奶奶,您老往后就跟着赵东家享清福吧。这几个不孝的东西,留着也是碍眼,我们这就帮您清理门户!” 赵家老太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赵伟则是又气又怕。气的是赵砚做事如此绝情,半点余地不留;怕的是,赵砚竟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如此多人为他卖命,这分明是真正发迹起势的征兆!他若早知老三有这般本事和手段,巴结讨好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肆意欺辱? “老三!三弟!大哥错了!大哥真的知道错了!大哥给你磕头赔罪!你……你再给大哥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成不成?”赵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哀求道。 “三叔!我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把我们赶出去!这大冷天的,会冻死人的啊!”赵二宝也吓得涕泪横流,不住磕头。 “哼!”赵砚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你们这不是知错,是怕死!动手!” “是!东家!”四十条汉子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吓得赵家老太连退几步,毛小芳更是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谁再说赵家老三是废物?哪有如此杀伐果断、一呼百应的废物? 小外甥东东早已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连手里抓着的鸡爪子都忘了啃。 “三叔!放开我!” “哎哟!疼死我了!别碰我!” “老三!我可是你亲大哥啊……” “别抓我!我……我自己走!我自己出去还不行吗?”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片刻之后,原本还闹哄哄的祖宅,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家老太和毛小芳呆立原地,以及桌下传来的细微咀嚼声(东东在啃鸡爪)。 赵砚走到惊魂未定的老娘面前,语气平静:“娘,您接着用饭。碗筷我明早让小草来取。”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老太太失魂落魄地坐回桌前,看着两个空空如也的碗,这才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拍着桌子骂道:“是哪个天杀的混账东西!把老身的鸡肉都给偷吃光了?!” …… 赵砚带着人,押着如同丧家之犬的赵伟父子三人,一路朝着村外走去。火把长龙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动静早已惊动了半个村子。许多村民披衣起床,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砚本打算按部就班,给他们三日时间。可赵大宝既然敢动手,那就别怪他提前清场!养子的一条命,加上原主被欺凌致死的仇,这才刚刚开始讨还! 砰!砰!砰! 赵伟、赵大宝、赵二宝三人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村口冰冷的土地上。 牛大雷等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赵砚面前,笑着问:“东家,心里这口恶气,可算出了?” “尚可。”赵砚淡淡一笑,“今日上山运气不错,除了野鸡,还逮了只肥兔。野鸡吃了,明日晚饭,大家都到我家来,咱们把野兔炖了,不敢说管饱,但每人夹一筷子肉,喝碗热汤,还是有的。” “还有这好事?” “那必须去啊!” “给东家干活就是痛快!干这点小事就有肉吃,东家仗义!” 众人闻言,喜笑颜开,又是一阵发自内心的奉承。跟着这样的东家干活,有奔头! “今日有劳各位乡亲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早准时上工。”赵砚拱手道。 回到家中,张小娥、吴月英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公爹,您没伤着吧?” “赵叔,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三儿,没事吧?”就连花花和小草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满是关切。 “没事。”赵砚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语气轻松,“那小畜生想跟我动手,没讨着便宜。我索性叫了人,把他们一家子都清出去了,耳根子也清净。” “他们真是太可恶了!”张小娥心有余悸,“早知道该我去送饭的……” “你去?”赵砚摇摇头,“你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坐在炕上的周家老太冷哼一声,赞许道:“三儿,做得对!既然他们先不念兄弟情分,你也不必再顾惜什么手足之情!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强硬:“若是你娘日后还敢糊涂,逼你原谅那几个混账,你让她来找我!我老婆子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世上,没这个理!” 赵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周家老太虽非血亲,却比他那偏心的亲娘更明事理,更护犊子。经过今晚之事,他愈发庆幸自己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无论在哪个时代,自身拥有实力和威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会主动欺压旁人,但也绝不容人欺辱到自己头上! 这一夜,赵砚睡得格外踏实酣畅。 然而,对于赵伟一家而言,这一夜却是无比漫长和煎熬。 祖宅是肯定不敢回去了。赵大宝疼得死去活来,赵伟无法,只得让赵二宝背着兄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医孙大仙家赶。至于诊金,只能先赊着了。他自己则由骂骂咧咧的毛小芳勉强搀扶着。 “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一天福没享到,尽跟着你受罪倒血霉了!”毛小芳一路走,一路骂,声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捱到孙大仙家,拍响院门。开门的是孙大仙的儿子,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是你们?深更半夜的,来做什么?” 赵伟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卑微地道:“孙……孙小哥,烦请通传一声,请……请孙大仙救救我儿子,他……他伤得重……” 孙大仙的儿子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我娘早就歇下了!而且她老人家有吩咐,给那不孝父母、欺凌兄弟的不仁不义之徒看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任凭赵二宝如何拍打、哀求,院内再无半点回应。 这就是名声彻底败坏的下场! 这就是沦为不孝之徒的下场! “爹……我疼啊……我要死了……”赵大宝的哀嚎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赵伟又急又怒,无处发泄,只能将火气撒在儿子身上:“疼也得忍着!谁让你先动手的?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打不过一个……你还有脸喊疼?你自找的!” 第117章 晨悸与远谋 赵伟一家此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被全村人唾弃鄙夷,连平日里还算亲近的村医都闭门不纳,这种滋味,简直比寒冬腊月的冷风还要刺骨。 “爹,咱们今晚……去哪儿过夜啊?”赵二宝背着哀嚎不止的大哥,哭丧着脸问道。 “还能去哪儿?先去你四叔家,凑合着对付一晚再说吧。”赵伟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一家四口(赵伟、毛小芳、赵二宝及背上的赵大宝)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赵义家门口。赵义起初极不情愿,隔着门缝说了半天,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开了门,但开门第一句话就堵死了他们的念想:“先说好了!让你们进来歇一晚可以,但借钱免谈!我家也快揭不开锅了,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四叔!你也太不讲情面了!当初分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赵二宝年轻气盛,忍不住顶撞道。 “闭嘴!还嫌不够乱吗?”赵伟厉声呵斥儿子,随即转向赵义,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老四,哥……哥从来没求过你什么。现在哥一家子被赶了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已经成了全村的笑柄。哥求你,在你家暂住些时日,等我们找到去处,马上就走……” “不行!绝对不行!”钱秀兰(赵义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我家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怎么挤得下你们这七口人?想都别想!” “挤一挤……挤一挤还暖和些……”赵伟赔着笑脸,若是从前,他早就翻脸骂人了,可如今虎落平阳,只能低声下气,“秀兰,只要你肯收留我们一段日子,二宝和小芳都听你使唤!家里劈柴挑水、洗衣做饭的粗活累活,全都交给他们俩干!” “那吃饭呢?我们家可没多余的粮食养闲人!”钱秀兰语气冰冷。 “饭……饭我们自己想办法……”赵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奈。 钱秀兰本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嫁到赵家这些年受赵伟一家的窝囊气,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意就压过了怜悯。“行吧!先进来再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惹是生非,立马给我滚蛋!”她最终还是松了口,与其说是收留,不如说是想趁机使唤、折辱他们一番。 …… 这一夜,赵砚睡得并不安稳。 那一口虎血的效力远比他想象的要猛烈霸道。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让他浑身燥热,气血翻涌,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间窜动。 他有些后悔贸然尝试了。总不能在炕上……自我排解吧?炕上还睡着张小娥、吴月英和两个孩子呢,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本想强迫自己入睡,奈何怀中的吴月英似乎也因燥热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贴得严丝合缝。黑暗中,温软的身躯和细微的呼吸,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点燃。 有那么一瞬间,欲望几乎冲垮了堤坝。 但他最终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一来,吴月英月事还未结束;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与郑寡妇不同。郑寡妇是孀居,可以各取所需。而吴月英名义上仍是王家的媳妇,王大志虽瘫了却还活着。他可以雇佣她、照顾她们母女,给予庇护,却不能趁人之危,行逾矩之事。这是底线。 胡思乱想中,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睡去,还做了个旖旎荒唐的梦。 恍惚间,他感觉似乎被一片温软湿热所包裹,那种极致舒泰的感觉让他瞬间从梦中惊醒! “不好……”他心中暗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张小娥均匀轻微的鼾声,以及小草偶尔发出的磨牙声。 赵砚暗暗苦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会……真是那虎血害人不浅! 他正打算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去隔壁小屋换下弄脏的里衣,怀中的吴月英却轻轻动了一下。 赵砚身体瞬间僵住,尴尬得无以复加。 “赵叔?”黑暗中,传来吴月英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细微羞涩的声音。 赵砚立刻屏住呼吸,假装仍在熟睡,心中却哀叹:真是丢人丢大发了!这梦做得……居然还把身边人给惊动了! 吴月英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发现赵砚呼吸平稳悠长,似乎仍在沉睡。她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赵砚身体异于常人的……活力。 那些背后议论赵砚身体有隐疾、不能人道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她就没见过比赵叔更……正常的男人。 就拿她那个瘫在床上的丈夫王大志来说,即便在身体康健时,也完全无法与赵砚相提并论。虽然这么比较有些不敬,但这确是事实。她睡眠浅,有时清晨醒来,便是被……惊醒的。她自然知道这是男子晨间的常态。 可王大志体弱,除了刚成亲那一个月还算勤勉,往后的日子便……哪像赵叔,精力旺盛得仿佛……能要了人命似的。 “看来赵叔这些年,真是被家里那些糟心事和流言蜚语给耽误了……以他的本事和这身子骨,若是早早成家,定然能儿孙满堂。”吴月英心中暗想,随即又是一阵黯然,“可惜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还拖着两个孩子……否则……” 她连忙驱散脑中这不切实际的妄想,小心翼翼地将不知何时探入赵砚里衣的手轻轻抽了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爬起身。 赵砚也难受得紧,见她也醒了,便索性也不再装睡,假意刚刚惊醒,含糊问道:“月英?醒了?” “嗯,”黑暗中,吴月英脸颊滚烫,抬手借着窗外微光看了看张小娥放在炕头柜上的那座老旧西洋钟(赵砚从系统兑换的仿古品),“快五更天了(凌晨五点),该起来给炉灶添煤了。” 说着,她迅速整理好自己微乱的衣衫,动作轻快地爬下火炕。幸好她这几日身上不便,垫了月事布,否则方才那般紧密相贴,迷迷糊糊间恐怕真要僭越了主仆界限,触碰到底线。 “赵叔瞧着年纪不小,怎地……精力还如此旺盛……”吴月英快步走进冰冷的厨房,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可脸上却火烧火燎的。 赵砚见她出去,也长舒一口气,赶紧起身溜进隔壁用作洗漱和存放杂物的耳房,手脚麻利地换上一身干净舒爽的里衣和中衣,这才感觉自在了些。 “失策失策!本想在她面前维持个稳重形象,这一口虎血下去,差点把老子的人设给崩了!”赵砚暗自嘀咕,心里那团火却还未完全平息。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正屋,吴月英已从厨房出来,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还趁隙,用湿布巾悄悄将炕席上刚才可能沾染的些许痕迹擦拭干净。 “赵叔,今日是要去乡里赶大集吗?”吴月英一边给赵砚递上温热的面巾,一边自然地问道。 赵砚接过面巾擦了把脸,点头道:“嗯,年前得再去一趟。跟姚游缴约好的那批山货得送过去,顺便再采买些过冬的年货。中午就不回来了,晚饭多做些,把昨天那只野兔炖了,肉切碎些,份量弄足,我要请昨天帮忙的乡亲们吃顿饭。” 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固然是为了彻底解决赵伟这个麻烦,另一层深意,也是为了向全村展示他赵砚如今的手段和能量——既能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也能慷慨地犒劳追随者。 而想要让手下这些人死心塌地,办法其实很朴素,也很管用:那就是让他们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顿实实在在的饱饭,尝到点油腥肉味!这比任何空口白话的许诺都来得实在。 “还有,这是严大力今日的口粮,你收好。”赵砚从怀里(系统仓库)摸出那块特制的野菜饼递给吴月英,“让铁牛跑一趟,去请大胡子带着他第二小队的人,今天务必去一趟杨家村,把招娣和她爹娘一家子都接过来住几天。眼看天气愈发不对,怕是真要下大雪了,待在那边我不放心。” “诶,我都记下了。”吴月英仔细记下每一件事,又上前帮赵砚理了理衣领,拍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一刻,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仿佛丈夫要出远门,妻子在细细叮嘱、整理行装一般。这念头让她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 赵砚推开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他紧了紧衣领,大步踏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今日气温竟比昨日更低!系统显示:零下三十四度至零下二十八度,阴天!更令人心惊的是,放大到整个明州的地域范围,局部地区竟然标注有雨夹雪! 这意味着,持续已久的旱情很可能即将结束,但随之而来的,或许是更为酷烈的严寒和大量的降雪!对于北方山村而言,一旦大雪封山,那将是致命的,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行,必须尽快做好万全准备! 来到村口集合点,牛大雷、潘大脑壳等第六小队的骨干成员早已在此等候,一个个冻得跺脚呵气。看到赵砚到来,众人纷纷上前问好。 “东家早!” “赵叔,您来了!” “嗯,都到了就好……”赵砚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一顿,在那群粗豪的汉子中间,发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纤细身影,“嗯?灵芝?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也要跟着进乡?” 第118章 入乡与交际 “我爹说带我进乡里见见世面,开开眼界!”说话的是潘大脑袋(潘灵芝父亲)的二闺女,名叫潘灵芝。这姑娘性子颇为爽利开朗,今年刚满十八岁。不同于她爹脑袋大、脖子粗的憨厚模样,潘灵芝生得眉清目秀,皮肤是村里少见的白皙,即便常干农活,晒脱了皮,新长的皮子还是白的,在村里算得上是个出挑的姑娘。 若在寻常农家,这个年纪的姑娘,娃娃早就能满地跑了。但潘大脑袋情况特殊,他有一手不错的木匠手艺,家底比普通庄户厚实些。大女儿出嫁后,在婆家过得不如意,让他心疼不已,便打定主意要让二女儿留在家中招赘上门女婿,将来好继承家业,养老送终。年纪太小的后生他不放心,觉得扛不起事;年纪大些、有些本事的,又嫌潘家是招赘,觉得没出息,不愿来。高不成低不就,这么一拖两三年,潘灵芝的亲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 蒋倭瓜见状,打趣道:“大脑袋,你这是打算带着闺女进乡,钓个金龟婿回来啊?” 一众糙汉子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潘灵芝却也不恼,反而扬起下巴,颇为自得地说道:“那是自然!我挑爷们,就两个标准:要么模样生得俊俏周正,看着顺眼;要么就得有真本事,能撑起门户!两条里头只要占上一条,我就愿意嫁!可惜咱们小山村,愣是一个能入我眼的都没有!” 牛大雷听了直摇头,泼冷水道:“灵芝丫头,话可不是这么说。那长得俊俏的后生,身边围着的大姑娘小媳妇还能少了?凭啥非要选你个十八岁的‘老姑娘’?再说那有本事的爷们,更了不得,怕是裤腰带上都拴着好几个相好的,你一个乡下丫头,年纪又不占优势,拿啥跟人争?” 潘灵芝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气得直跺脚,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郁闷地撅起嘴。 潘大脑袋见闺女受窘,黑着脸骂道:“放你娘的屁!谁说我闺女老了?我闺女水灵着呢!正是一枝花的年纪!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坏我闺女名声!” “爹!不许再说我‘老姑娘’!”潘灵芝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装满山货的板车上,扭过头生闷气。 蒋倭瓜继续拱火:“老潘啊,不是我说你,眼光别太高了!再这么挑三拣四下去,这么好的闺女真得砸手里喽!要不……考虑考虑我家老二?虽说没啥大本事,但老实肯干,咋样?” “去去去!滚一边去!你家那小子愣头愣脑的,配得上我家灵芝?”潘大脑袋没好气地挥手赶人,心里却也不由得暗暗着急。牛大雷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这年头,姑娘家过了十八还没定亲,确实就难找了。要是过了年还嫁不出去,恐怕真就…… 赵砚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暗叹。这也就是在大康,若放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十八岁不过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人生才刚起步。潘灵芝这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爽利,虽然常干农活,但底子好,是那种晒不黑的冷白皮,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头发略显枯黄。若是好生将养一段时日,补充些营养,定然是个俏丽佳人。 “灵芝这丫头挺好的,性子爽快,模样也俊,将来肯定能找个好人家。”赵砚拍了拍潘大脑袋的肩膀,宽慰了一句,随即振臂一呼:“爷们儿们,时辰不早了,套好车,咱们进乡!” “好嘞!”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赵砚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十多名青壮汉子,拉着十几辆堆满山货的板车,浩浩荡荡地朝着乡里进发,颇有几分气势。 路上,众人依旧拿潘灵芝的亲事打趣,这丫头也不是那等扭捏之人,小嘴利索得很,反击起来言辞犀利,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赵砚瞧着,心里倒是挺喜欢这种性格,爽利不吃亏,将来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 由于大关山一带近来有山匪流窜,入乡的关卡盘查得格外严格。守卡的乡兵见赵砚这一大群人,本来如临大敌,但一听是给姚游缴姚应熊送货的,态度立刻缓和不少,简单查验了路引和货物,便挥手放行。反观其他入乡的村民,就没这么好运了,无论带着什么货物,少不得要被这些兵丁借机揩油,克扣些好处。 牛大雷忍不住感慨:“跟着东家办事就是痛快!要是咱自个儿来,这层层关卡,还不得被扒掉一层皮?”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心中对赵砚更添几分信服。 潘灵芝好奇地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赵砚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以前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常被人暗地里笑话的“赵老三”,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这么多精壮汉子敬畏信服的“东家”了?此刻亲眼见到连乡里的兵丁都对他这般客气,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敬畏。原来,在她们这穷乡僻壤,也有人能让乡里的人高看一眼?这在她过去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她以前没少跟着父亲出门,乡里的人看待村里人,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他们是给姚游缴面子,不是给我面子。”赵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淡淡说了一句,脸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在他心里,除非有一天能凭自己的名号自由出入县衙,那才算是真正的有了脸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乡治所所在的街市。 “哟!牛兄弟!今日当值呢?”赵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上次卖给他石炭的那个吏员牛勇,连忙上前打招呼。 牛勇正揣着手在炭栈门口避风,闻声抬头,辨认了一下,脸上也堆起了笑容:“是赵老哥啊!怎么,又来寻姚游缴?” “是啊,姚大人今日可来了?” “还没呢!没啥要紧事,姚大人一般晌午才过来点个卯。不过最近乡里不太平,山匪闹得凶,姚大人带着人日夜巡逻,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宿在营里,我也两三日没见着他了。”牛勇解释道。 “原来如此,姚大人辛苦了。”赵砚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今日就先办正事,买石炭!” 他一挥手,牛大雷等人便将十几辆空板车拉了过来。 牛勇一看这阵势,吓了一跳:“哟!赵老哥,这次要这么多?” “都是手下兄弟们合用。”赵砚腼腆地笑了笑,趁人不注意,熟练地将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约百文)塞进牛勇手里,“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麻烦牛兄弟了。” 沉甸甸的铜钱入手,牛勇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容更盛,不动声色地将钱揣进怀里,压低声音道:“赵老哥,你要是只买一车两车,按规矩来就行。可你要是一次买上十几车……老弟我倒有个省钱的去处,不知老哥愿不愿听?” “哦?牛兄弟请讲!”赵砚心中一动,顺势将牛勇拉到一旁僻静处。 “在这儿买石炭,就算是按最低的价,十几车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乡里指着这个赚些开销,你买得太多,我也不好向上头交代不是?”牛勇意味深长地说道,手指悄悄搓了搓。 赵砚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又塞了一串钱过去(约百文):“还请兄弟指点条明路!不瞒你说,哥哥我对这石炭的需求,日后只怕只多不少!” 牛勇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嘴上说着“害,都是自己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手却飞快地将钱纳入怀中。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哥你需要多少?” 赵砚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五指:“一个月,少说也得这个数……一万五千斤!” “一……一万五千斤?!”牛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多?老哥你要这么多石炭作甚?” “卖。”赵砚言简意赅。 “卖?!”牛勇更懵了,“这……这玩意儿可不好卖啊!又难烧,烟又大,弄不好还中炭毒(一氧化碳中毒),价钱比柴火还贵些……卖便宜了亏本,卖贵了根本没人要啊!老哥你这不是……”他想说“赔本赚吆喝”,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嘿嘿,兄弟有所不知。”赵砚嘿嘿一笑,解释道,“这生意,本钱主要就是花在力气上。在这大康朝,力气是最不值钱的。哥哥我别的不多,就是人手还算充足。低价收来,加点辛苦钱卖出去,薄利多销,总能赚些。关键是,得有个稳定的来路。兄弟你若能帮哥哥牵上线,以后每个月,少不了你这个数的茶水费。”说着,他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五百文?!”牛勇倒吸一口凉气。他在乡治所当差,一个月俸禄加上各种灰色收入,好的时候也就三四百文,这赵老哥张口就是每月五百文的“茶水费”?现在村里人都这么阔气了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位,那可是姚游缴特意打过招呼要关照的人!能跟姚应熊搭上关系的,能是普通的乡下土财主吗? “老哥,不是兄弟嫌少……”牛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为难道,“你这数目实在太大了!我就是个小吏,这么大的量,还长期要,我可做不了主,也担不起这干系啊……” 第119章 受阻与抉择 “牛兄弟,可是觉得这茶水费……分量轻了?”赵砚见牛勇面露难色,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不不,赵老哥,您误会了!”牛勇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绝非此意!您出手已是相当大方了。实在是……这事有些难办。”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富贵乡地界上,石炭矿脉是有一些,但私挖滥采是绝不允许的,乡里对此管控极严,抓到了可是重罪!”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嘛,这‘严’字,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譬如那钟家,就在西山有自己的炭窑,采的还是上好的无烟石炭!他们采出来的炭,压根不在本地卖,全都运往县城、甚至州府,专供那些大户人家和官衙使用,价格卖得极贵!这里头的利润,海了去了!” 牛勇叹了口气,面露无奈:“所以啊,老哥,您若只是自家烧火取暖,莫说几百斤,就算千把斤,兄弟我豁出脸皮,也能想办法给您凑齐,悄悄运出去。可您这一开口就是每月上万斤……数目实在太大了!目标太大,极易惹人注目,一旦被上头查知,兄弟我这饭碗砸了事小,恐怕还得吃牢饭啊!” 他最后点明关键:“这事儿,除了姚游缴姚大人亲自点头,或者能说动乡正老爷特批,旁人根本无能为力。只要乡正肯发话,别说每月几万斤,就算您自己想开个小窑口,那也不是不可能……” 赵砚闻言,眉头紧锁。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煤炭这种资源,即便在民间利用率不高,但其本身的价值和战略意义,那些掌握权力的乡绅大户岂会不知?钟家垄断炭矿便是明证。这潭水,远比想象的要深。 “原来如此,是我想岔了,多谢兄弟坦诚相告!”赵砚抱拳致谢,见牛勇要将那两串钱递回,他急忙推了回去,“送出去的茶水钱,岂有收回的道理?兄弟肯跟我说这些内情,已是帮了我大忙!若不是你点醒,我还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 这个牛勇,为人还算实在,知道内情是真的肯说。与这等衙门里的底层吏员交好,往往能有意外收获。赵砚前世经商,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许多事情,成败往往就系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角色身上。他绝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 “牛兄弟若还认我这个老哥,这钱就务必收下!再要推辞,我可真要生气了!”赵砚佯装不悦,随即岔开话题,“我既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还得麻烦兄弟,把我带来的这些板车都装满石炭,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按规矩来!” 牛勇见赵砚如此坚持,且言语真诚,心中感动,也不再推辞,点头道:“既然老哥这么说,兄弟我就厚颜收下了!您放心,装炭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转身对旁边干活的力工喊道:“把赵老哥的板车都装满喽!按老规矩,算六成价!” 十几个板车推过去,两名力工抡起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赵砚心里明白,这六成价已是成本价,牛勇基本不赚他的钱,甚至可能还要自己贴补一点打点上面,之前的五成价算是额外照顾。这样一来,牛勇对上对下都能有个交代。此人做事,倒也懂得分寸。 “有劳兄弟了!”赵砚拍了拍牛勇的肩膀,便走到一旁,吩咐牛大雷在此等候装车、结算。他自己则借口要去集市上采买些杂物,离开了炭栈。 年关将近,集市上比往日热闹些许,但空气中弥漫的愁苦气息却愈发浓重。摊贩们摆出的货物,不少都是压箱底的家当,只为换点救命钱粮。 赵砚缓步穿行其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系统提示音不时在脑海中响起: 【叮!发现野生优质白鲜皮,估价200文\/斤,市场价值约500文……】 【叮!发现野生灵芝(品相一般),估价……】 【叮!发现二等野山参(三级品),估价450文\/钱,价值约3500文……】 果然,越是艰难时日,市面上出现好东西的概率反而越高。许多老乡为了度过年关,不得不将珍藏多年的药材、皮货拿出来换钱。 赵砚花了不到三两银子,陆续收了几样品相不错的药材,转手存入系统仓库,瞬间获利超过二百两!利润之高,令人咋舌。个人系统账户的余额也悄然突破了四百两关口。他心中暗忖,年前还有最后一场大集,届时定然还有更多“宝贝”出现。 正盘算间,目光一扫,瞥见一个熟悉的摊位。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身,假装翻看摊上几张品相普通的毛皮。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正是毛文娟。她见有客上门,连忙说道:“这位客官,我这里的皮子不零卖的,要买就得一起拿走。” “连我也不能破例?”赵砚抬起头,微微一笑。 “赵……赵老板?!”毛文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您可算来了!”距离上次赵砚收购皮货,正好过去十天,她几乎天天在此苦等。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哥毛小龙呢?”赵砚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毛小龙的身影。 听到问起哥哥,毛文娟眼神瞬间黯淡下来,眼圈泛红:“我哥……我哥他受伤了,来不了啦……” “受伤?怎么回事?”赵砚眉头微蹙。 毛文娟强忍泪水,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上次卖皮货得了钱后,毛小龙将大部分钱都换成了粮食,分给了曾帮忙入山寻找父亲的乡亲们,以偿还人情。至今,他们父亲依旧下落不明,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老人家恐怕早已葬身虎口,但只要一日未见尸骨,兄妹二人便不肯放弃希望。然而,村里已无人愿意再冒险陪他入山,毛小龙只得只身前往。结果不幸遭遇狼群,虽侥幸逃脱,却摔断了腿,伤势极重,几乎无法下地行走。家中早已一贫如洗,无钱医治。这年景,家家艰难,也无人肯借钱相助。 说到最后,毛文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赵老板,这……这就是我家最后能拿得出手的皮子了。以后……以后我哥怕是再也没法给您收皮货了……” 赵砚听罢,心中既觉可怜,又有些哭笑不得。这毛小龙,性子也太轴了些!既然打猎风险高,为何不转做中间人,凭借毛家在当地猎户中的信誉,收购别人的皮货转卖?这岂不是更稳妥的生财之道?只能说,见识和思路限制了他的选择。 “这些皮子……”赵砚拿起一张皮子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质量确实一般,数量也少,远不如上次那批。这样吧,这些我全要了,给你一百文。” 这个价格并非赵砚刻意压价,这些皮子的品相和数量确实不值更多。他心心念念等了十天,期待能收到像上次那样的好货,结果却大失所望。 “赵老板,价格……能不能再高一点点?”毛文娟哀声恳求,“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我哥伤得厉害,伤口化脓,人都烧得说胡话了……我……我得想办法凑钱带他进乡里找郎中看看啊……”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坚定:“小毛姑娘,你家遭遇不幸,我深感同情。但生意归生意,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这一百文,已是看在咱们合作过的情分上给出的公道价,并未压你的价,你应该明白。” 天下可怜之人太多,他纵然有心,也无力一一相助。 毛文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赵砚的答复,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呜呜……都是我太没用了……救不了爹爹,现在连哥哥也……我该怎么办啊……” 忽然,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跪倒在赵砚面前,泪眼婆娑地哀求道:“赵老板!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好人!您……您把我买了吧!连我家的那几亩薄田也一并卖给您!只要您肯出钱救我哥哥,我毛文娟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干什么都行!就算……就算给您做小……我也愿意!”她情急之下,已是口不择言。 她不是没找过别的地主富户,可那些人是怎么说的?要么想白白霸占她家田地,还要她无名无分地伺候,最后才施舍般给个三五百文;要么出的价码极低,根本不够治伤。相比起来,赵砚肯按市价给钱,已算得上是“仁义”了。村里早有卖儿鬻女、只求一餐活命的人家,她这点遭遇,似乎也不算最惨。可她不甘心啊!她只想找个稍微厚道点的买家,哪怕多给一百文,让她能看到治好哥哥的希望也好! 赵砚看着跪在面前、梨花带雨的毛文娟,嘴角不由微微抽搐。这真是……上街收个货也能碰上这等事。说到底,这都是马大柱那厮造的孽!若不是他引来的祸事,毛家何至于此?马大柱啊马大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真真是罪该万死! 第120章 交易与名分 赵砚并未立刻答应毛文娟的哀求,而是沉吟片刻,反问道:“我记得……你父亲应该还有个兄弟,是你们小毛村的村长吧?亲侄子遭此大难,他身为村长兼亲叔父,难道就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毛文娟:“还有,你兄长毛小龙,算来也二十出头,想必早已成家。他丈人那边,难道也一点表示都没有?” 若是不清楚毛家底细,乍听这姑娘哭诉,赵砚或许真就一时心软应下了。但这世道,人心叵测,眼前这看似楚楚可怜的姑娘,话里话外也未必全然老实。 毛文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赵老板……您……您怎么知道我家这些事?” “哦,上次与你兄长交易时,闲聊中听他提起过几句。”赵砚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毛文娟眼神一暗,低声道:“我嫂子……是童养媳,娘家早就没了音讯,指望不上。至于我二叔……他确实是村长,可……可前些日子,村里出了件丑事,他们自家如今也难得很……” 她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这本是村里的丑闻,不该对外人讲的……” 在赵砚的注视下,毛文娟最终还是将事情原委道出。原来,小毛村近来接连饿死了几位孤寡老人。这本是荒年常事,村民凑钱凑力将老人安葬也算仁至义尽。可不久后,有人发现这几座新坟竟被人偷偷掘开,里面的尸首不翼而飞!村人以为是诈尸闹鬼,一时间人心惶惶。 毛文娟的二叔,身为村长,又惊又怒,暗中查探多日却无果。恰在此时,又一位老人过世。这次,她二叔留了心眼,下葬当晚,谁也没告诉,只带着自己儿子和侄子毛小龙,悄悄埋伏在坟地附近。 直等到半夜,果然见到两条黑影前来掘坟!靠近一看,竟是村里两个饿急了眼的光棍汉,打算挖尸充饥!她二叔又惊又怒,当即带人冲出去捉拿。那两人做贼心虚,拼死反抗,混乱中,她二叔被其中一人用粪叉(钉耙)狠狠砸中头颅,当场重伤昏迷,险些丧命!幸亏家里还藏着一支祖传的老山参,急忙切了参须吊住性命,才捡回半条命。可人也废了,至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毛小龙此次冒险深入山林,一半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父亲,另一半,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些珍贵药材,救治重伤的叔父。 赵砚听完,久久无言。 一场看似寻常的山林狩猎(指马大柱引虎事件),竟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几乎彻底改变了数个家庭的命运。 只能说,在这等年景下,普通庄户人家的抗风险能力,脆弱得不堪一击。即便是毛家这样在村中还算有些根基的家庭,在接连的打击面前,也只能落到卖田卖女、家破人亡的边缘。 “赵老板,我……我若是还有半点法子,绝不会走这条路,作践自己啊!”毛文娟泪如雨下,“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哥哥吧!” 赵砚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别哭了。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做这笔买卖,那就开个价吧。若价格合适,我可以考虑。” 毛文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急忙道:“我……我要六……不,七……七百文!连这些皮子一起!有了这笔钱,应该……应该够带我哥来乡里找郎中瞧病了!” 七百文钱,买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外加她家那十几亩或许已经贫瘠的土地。 这个价格,合理吗?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饥荒年月,太合理了。甚至可以说,是买方市场。 “你确定……八百文钱,就够治好你哥的腿伤?”赵砚追问道。 “应……应该够吧……”毛文娟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声音越来越低。 赵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现实的冷酷:“文娟,你想过没有?我若花了这笔钱,买下你,买下你家的地。就算你哥的腿伤治好了,你们一家子又靠什么活下去?没了土地,又背了卖身契,往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难熬。” “那……那又能怎么办呢?”毛文娟捂住脸,绝望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声音哽咽。 赵砚看着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地主的本质是压榨剩余价值,但他要的,不仅仅是土地和粮食,他更要人心!唯有赢得人心,基业方能长久。 “这样吧,”赵砚放缓了语气,提出一个方案,“我买下你。先给你三百文现钱,你拿回去,问问你哥哥和嫂子,愿不愿意举家投到我门下,签下长工契约,成为我赵家的‘包身工’(长期雇工,人身依附性强)。若他们愿意,我再出四百文,买下你家的田地。等你哥伤好了,便来替我做事。” “多的不敢保证,但一日两餐稀粥,总能让他们活下去,至少饿不死。等到年景好转,我可以提供粮种,不收利息,收成之后,粮食你三家,我七家。若能勤勤恳恳为我种满十年地,往后租子可改为四六分账(佃户得四成)。” 毛文娟眨着泪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赵老板,您……您说的是真的?” “把摊子收了,跟我来。”赵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吩咐道。 “诶!好!好!”毛文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麻利地将几张皮子卷好,乖乖地跟在了赵砚身后。 赵砚带着她来到集市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他从怀中(实为系统仓库)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卖身契文书——这是他防备不时之需提前准备的。 “签了这份契书,按下手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赵家的人了。而且,此为死契,终身不得赎身。你……可想清楚了?”赵砚将文书推到她面前,神色严肃。 “我想清楚了!我签!”毛文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她看来,赵砚提出的条件,比那些只想白占田地、趁火打劫的地主(如钟家)要好上太多太多了!至少,他给了兄嫂一条活路!她颤抖着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红泥,郑重地按下了手印。 契书一式两份,赵砚将其中一份递还给她:“这份你自家收好,也算是个凭证。” 毛文娟珍而重之地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做完这一切,她再看向赵砚时,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充满了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拘谨和羞涩。她心中暗想:“赵老爷……年纪是大了些,可比钟老爷还是年轻不少……而且,赵老爷眉眼周正,年轻时定然是个俊俏后生……如今瞧着,也……也挺威严的……” 她明白自己今后的命运已与眼前这个男人捆绑在一起,只能这般自我宽慰。 “你在此稍坐,喝口茶歇歇脚。我去将这几张皮子处置了。”赵砚收起自己那份契书,拿起那卷皮子,准备找个无人处收入系统仓库变现。 “嗯。”毛文娟乖巧点头,坐在条凳上,双手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着寡淡的茶水,目光却不时瞟向赵砚离开的方向,生怕他一去不回。 好在赵砚并未耽搁太久,片刻后便返回茶摊。“走吧,跟我来。” “赵老板,咱们……去哪儿?”毛文娟连忙起身。 “还叫我赵老板?”赵砚微微挑眉。 毛文娟一愣,试探着小声唤道:“赵……赵老爷?” 赵砚听着也觉得别扭。“老板”显得生分像生意伙伴,“老爷”又把他叫老了,至于“叔”更不合适——他心下已决定将毛文娟收房,虽非正室,也算个妾侍。他略一沉吟,厚着脸皮道:“以后没外人在时,叫‘正哥’便好。” “正……正哥!”毛文娟脸颊绯红,低声唤了一句。她本就生得秀丽,若非家道中落,怎会沦落至此?十八岁的年纪,恰似初绽的鲜花,虽经风霜,却更显娇柔,光是这含羞带怯的模样,便足以令人心动。 “嗯,好。”赵砚满意地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略显冰凉的小手。她的手心虽有薄茧,但皮肤白皙细腻,并未生冻疮,触感柔滑。若不是家中遭此大难,这等品貌的姑娘,哪里轮得到他来染指? 毛文娟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将手抽回,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羞赧地低下头,任由他握着,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跟我去乡治所一趟。等我办完事,便随你一同回小毛村,看看你兄长的伤势。”赵砚说着,便牵着她,朝乡治所走去。 回到乡治所炭栈前,板车均已装满了石炭。牛大雷等人见赵砚回来,连忙迎上前:“东家,您回来了!姚游缴刚才来过了,见您不在,又巡街去了。”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赵砚身边那名女子身上。虽说她用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但那窈窕的身段和露在外面白皙纤柔的手背,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乡下那些饱经风霜的粗使妇人可比。 东家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功夫,身边怎么就多了个如此标致的娘们?众人心中皆是好奇不已。 牛大雷最先反应过来,凑上前低声问道:“东家,这位姑娘是……?” 赵砚面色如常,朗声答道:“哦,这是文娟姑娘。我刚在集市上买下的,日后便是我房里人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121章 展能与固盟 “啊?”牛大雷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您……您是说,这位姑娘是……是您新纳的……房里人?”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潘大脑袋最先回过神,连忙拱手贺喜:“恭喜东家!贺喜东家!这可是大喜事啊!” 蒋倭瓜也凑上前,咧着嘴笑道:“俺们东家眼光就是好!夫人好福气哩!” 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赵砚如今势头正盛,能被他看上收房,对这姑娘来说,确实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毛文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几十条粗豪汉子齐刷刷盯着,又听得这些直白的贺喜调侃,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头都不敢抬。 赵砚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都少说两句。文娟脸皮薄,经不起你们这般打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见东家发话,这才讪笑着散开,只是目光仍不时好奇地瞟向毛文娟。 赵砚环视一圈,看到不远处正帮忙清点货物的潘灵芝,便朝她招了招手:“灵芝,你过来一下。” 潘灵芝应声小跑过来:“东家,您叫我?” “嗯,”赵砚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替我陪文娟姑娘说说话,照料一下。我有些要事需与姚游缴相商,去去便回。”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毛文娟微微颤抖的手背,低声道:“莫怕,灵芝性子爽利,是个好相处的。你且在此稍候。” 毛文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中稍安,轻轻“嗯”了一声。 安顿好毛文娟,赵砚便提起装有山货的竹篓,转身快步走进了乡治所内堂。 (乡治所内堂) 姚应熊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见赵砚进来,他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老赵,来了。外面动静不小啊,看来你如今是越发兴旺了,手下聚了这么些人手。” “全赖姚游缴照拂,兄弟们给口饭吃罢了。”赵砚拱手谦逊一句,随即放下竹篓,从里面取出十个精致的小瓷瓶,整齐码放在桌上,“时间仓促,不敢懈怠,这些日子紧赶慢赶,只制出了一百粒‘益气丸’,请您过目。” 姚应熊看到这些小瓷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他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深蓝色、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丸药在掌心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辛苦你了,老赵。” 他习惯性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并非寻常的一两小锭,而是足色的十两官银。然而,他刚把银子推过去,赵砚的脸色便微微一沉:“姚游缴,您这是何意?莫非觉得我赵砚是那等唯利是图、斤斤计较之辈?” 姚应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嘲地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忙糊涂了,老赵勿怪,是我失言了!” 他最近被剿匪之事搅得焦头烂额,方才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叹了口气,却并未将银子收回,反而又往前推了推,脸上愁容更甚。 赵砚察言观色,心知姚应熊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难处。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姚游缴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若蒙不弃,可否说与赵某听听?或许……赵某能略尽绵薄之力?” 姚应熊苦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老赵,你有此心,我便领情了。只是……唉,我这个麻烦,恐怕不是你我能解决的。” “事在人为。姚游缴不妨说说看?万一……赵某恰好有应对之策呢?”赵砚坚持道。他必须弄清楚姚应熊面临的困境,这直接关系到他自己未来的安危。 姚应熊见赵砚态度诚恳,加之自己近日压力巨大,确实需要倾诉,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也罢,告诉你无妨,只是……切莫外传。”他身体微微前倾,“县衙下了死命令,限我一个月内,剿清盘踞在大关山一带的‘窜山虎’那股悍匪!若逾期未能建功……我便要自行请辞,退位让贤。” 赵砚心中一惊:“一个月?若……若届时未能成功呢?” “退位让贤。”姚应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砚,“老赵,这个忙……你可有法子帮?” 赵砚眉头紧锁。这事确实棘手无比。剿匪非比寻常,他虽有系统相助,但于行军布阵、攻坚拔寨却是一窍不通。可若姚应熊真的丢了游缴这个实权职位,沦为普通乡绅,那对自己未来的助力将大打折扣。钟家一旦上位,势必会清算与姚家亲近之人,自己首当其冲。 “县衙……难道就不派兵协助吗?”赵砚又问。 姚应熊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我也不瞒你。此番,分明是钟家在背后捣鬼!他们早已打点好上下,就等着我栽跟头,好让钟家的人顶替上来。他们既存心要我下台,又怎会真心派人助我?只怕巴不得我兵败身死才好!” 果然如此!乡里官吏职位就那么多,游缴虽品级不高,却是手握乡兵实权的要职,堪称“百里侯”。钟家眼红已久,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发难。 赵砚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破局之策。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姚游缴,可曾想过……火攻?” “火攻?”姚应熊先是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放火烧山,逼出匪徒?”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他之前从未想过。他迅速在心中推演可能性,但片刻后便颓然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大关山山势连绵,与猪嘴山本就一体,一旦火起,风助火势,极易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方圆百里山林尽毁,生灵涂炭,我姚应熊便是富贵乡千古罪人!这个罪名,我担待不起!” 除非有县衙乃至州府的明令,否则私人绝不敢行此险招。 “那若是……放火之时,天降大雨呢?”赵砚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设想。 姚应熊闻言,几乎要气笑了:“老赵!你莫不是忙糊涂了?这都旱了快两年了!大河都快见底了,哪来的雨?指望老天爷帮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摆摆手,意兴阑珊地站起身,“罢了罢了,此事休要再提。凭乡里这点人手,想剿灭‘窜山虎’,根本是以卵击石。老赵,趁着我如今还在这个位置上,你若有甚难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尽量……” 赵砚心中暗叹。姚应熊若倒台,钟家上位,自己必然遭殃。必须想办法保住姚应熊!短时间内另寻靠山既不现实也难以取信于人,他需要姚应熊这个屏障来争取发展时间。 想到这里,赵砚把心一横,决定再赌一把,展现更大的价值!他面色一正,打断姚应熊的话:“姚游缴!赵某并非戏言!实不相瞒,当年救我的那位游方道人,所授不止药方一道!” “哦?”姚应熊本欲送客,闻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还授了你何术?” 赵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夜观星象,推演天时!” “夜观星象?”姚应熊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满脸不信,“老赵,你还有这本事?若真如此,你早该被请去钦天监当国师了,何苦在此乡野之地?” “姚游缴明鉴!赵某岂敢妄言?骗您于我又有何益处?”赵砚语气恳切,目光坚定,“虽不敢说料事如神,十拿九稳,但推测三两日内阴晴雨雪,约有七八分把握!” 姚应熊见他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心中惊疑不定,又坐回了椅子上。他盯着赵砚看了许久,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看到的只有坦荡与自信。他转念一想,赵砚此人行事向来稳妥,所制“益气丸”也确有奇效,或许……真有些非常之能? “空口无凭。”姚应熊沉吟道,“三日内的阴晴,本就有一半几率猜中,这如何能证明?” 赵砚早料到有此一问,成竹在胸道:“姚游缴若不信,可立即派人查验!据赵某观测星象推算,距此近二百里的明州最北端,三德乡一带,近日应有小雨,且不日或将有雪!若消息有误,赵某甘愿受罚!” 见赵砚连具体地点和天气变化都说得如此确切,姚应熊心中震动更甚。他霍然起身,沉声道:“好!既然你说得如此肯定,本官便与你较一次真!” 他大步走出房间,召来一名亲信衙役,低声吩咐:“速去驿站及文书房查问,三德乡近日可有信报传来?特别是关乎天时的消息!” “回禀游缴!”那衙役躬身答道,“驿站确有一批北面来的信件刚到,已送至乡正老爷处!” 话音刚落,就听得隔壁乡正办公的房内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乡正身边的一位主簿手持一份文书,满脸激动地快步冲出:“下了!下了!三德乡那边……下雨了!文书刚到!” 第122章 赏识与擢升 乡正刘茂快步从内堂走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扬了扬手中的一卷竹简,声音洪亮地说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三德乡那边……下雨了!旱情……旱情终于有转机了!” 姚应熊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赵砚,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刘茂递来的竹简,展开细看。只见上面用简洁的公文笔触写道:“十二月十三日,天降甘霖,雨势绵密,然气温骤降,落地成冰。” 这说明雨量虽不大,且因严寒导致落地结冰,但确确实实是下雨了! 回想起赵砚方才言之凿凿的预测,姚应熊握着竹简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再次看向赵砚,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之色。而赵砚依旧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份笃定与自信,让姚应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应熊啊,”刘茂并未察觉姚应熊的异样,继续吩咐道,“既然三德乡已降雨,想必我们这边也快了。你即刻将这份抄录的喜讯送往驿站,加急呈报县衙!越快越好!” “乡正,此等喜讯,是否需要即刻晓谕乡民,以安民心?”姚应熊压下心中激荡,请示道。 “不可!”刘茂摆摆手,神色转为谨慎,“天意难测!万一消息传开,雨却迟迟不至,岂不成了笑话,徒惹民怨?稳妥起见,还是先报与县尊知晓为要。” 姚应熊点头称是,随即心念一动,将赵砚招至近前,对刘茂介绍道:“刘乡正,这位便是卑职之前向您提过的小山村人士,赵砚,赵老弟。便是那位因孝行闻名乡里的‘赵孝子’。” “草民赵砚,见过刘乡正!”赵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刘茂上下打量赵砚,见他肤色虽因常年劳作略显黝黑,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整洁,举止从容,并无寻常乡民见到官吏时的畏缩之态,不由暗暗点头。 “哦?原来你就是赵砚!应熊确实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赞你孝心可嘉,为人踏实。”刘茂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我朝以孝治天下,你能以孝行闻名乡里,乃至传至本官耳中,足见你是真心实意的孝子,并非徒有虚名之辈!” “乡正大人谬赞了!”赵砚面露惭愧之色,连忙躬身,“侍奉双亲,乃人子本分,实不敢当如此赞誉。” “嗯,不骄不躁,很好!比钟家举荐的那个浮躁之人强多了。”刘茂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比较的意味,随即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你如今在小山村,还担任着村兵队正之职?” “承蒙村中父老信重,推举草民暂领此职,为乡邻安危略尽绵薄之力。”赵砚谦逊地回答。 刘茂再次点头,心中对赵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谈吐有度,沉稳干练,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看来并非只有“孝顺”这一个优点。他目光转向姚应熊,沉吟片刻,问道:“应熊,我记得小山村原有三位村老理事,却并未设保长,是也不是?” (按大康规制: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小山村约有二百余户,照例应设两名保长,负责赋税、治安等事务。) 姚应熊心领神会,立刻答道:“回乡正,小山村原有保长一名,名为徐有德,年事已高,已近七旬,近来耳背目昏,精力不济,恐难胜任繁重公务。” 赵砚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不由生出一丝期待。这莫非就是姚应熊之前暗示的“好处”? 刘茂闻言,捋须道:“小山村乃本乡大村,仅靠一位年迈保长治理,确有不逮。赵砚,你回去后,若能争取到村中五十户以上的联名保举,本官便擢升你为小山村第二保长,协助徐有德处理村务,你可愿意?” “草民谢刘乡正、姚游缴栽培提携!”赵砚适时地露出激动与感激之色,深深一揖。保长虽是最低级的吏员,却是由乡正正式任命,有了官方身份,日后行事将方便许多,声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这确实是一份厚礼! 姚应熊见状,脸上也露出笑容,对赵砚使了个眼色。 随后,姚应熊便与赵砚一同告辞,前往驿站递送公文。此事虽可交由衙役办理,但既是刘茂亲自交代,姚应熊自然要亲自跑一趟,以示重视。 见赵砚与姚应熊并肩走出,等候在外的小山村众人纷纷投来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东家!姚大人!”牛大雷连忙上前问好。 赵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碎银,递给牛大雷:“我要随姚游缴去办些事。你带着大伙儿去集市上寻个食铺,好好吃顿晌午饭,不必节省。”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牛大雷等人皆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如此大方体恤的东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毛文娟站在一旁,眨着大眼睛,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自然认得姚应熊这位乡里的“大人物”,却没料到赵砚竟能与姚游缴如此熟稔,并肩同行。看来,自己这位新“主家”的能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老赵,看来这五十户联名保举,对你而言并非难事。”走在去驿站的路上,姚应熊笑着说道。 “若连这点人望都无,又岂敢劳姚游缴青眼相加?”赵砚既自谦了一句,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姚应熊一下。 姚应熊闻言,果然哈哈大笑,指着赵砚道:“你啊你,果然是个妙人!” 经过“预言降雨”一事,赵砚在姚应熊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若说之前只是觉得此人可用、可信,那么此刻,姚应熊已将赵砚视为一个身怀异术、潜力巨大的重要助力!若能善加利用,必能成为自己的一大臂助! “老赵,”姚应熊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这‘夜观星象’之术,当真如此神妙?竟能预知百里之外的阴晴?” 赵砚微微一笑,解释道:“姚游缴过誉了。风雨雷电,自有其规律可循。我朝历法精妙,二十四节气何时播种、何时收获,皆有定数,此乃天地运行之大势。再者,明州大旱,并非普天同旱,别处总有雨雪。雨雪皆自云生,晴空万里自是无雨。这些道理,寻常百姓也知晓几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来,乡间云层渐厚,寒气日盛,下雨本是迟早之事。前些时日我入山砍柴,嗅得北风之中夹杂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再结合那位云游道人所授的些许观气辨势之法,大致便可推断出雨水方位与时机。说来,不过是细心观察,大胆推测罢了。” 姚应熊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听起来似乎不难,但能如你这般洞察入微、精准判断者,却是凤毛麟角!传授你本事的那位道长,定然是位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他语气中带着羡慕,随即又惋惜道:“可惜老弟你明珠蒙尘,在小山村蹉跎了这许多岁月,若早得机遇,早已名动一方了!” 赵砚只是含笑不语。 “若依你先前所言,趁匪徒不备,放火烧山,再得天降大雨相助,确是不费一兵一卒、剿灭顽寇的妙计!”姚应熊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但随即又忧虑道:“可万一……火起而雨不至,那我姚应熊便是富贵乡的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咎啊!” 赵砚神色转为严肃,低声道:“故而,时机把握至关重要,需耐心等待。但我可以断定,这场雨必下无疑!在此之前,我们须得未雨绸缪,周密准备……” 他将心中酝酿的初步计划,包括如何选择点火地点、如何控制火势蔓延、如何利用地形等,详细地向姚应熊道来。姚应熊听得心潮澎湃,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击节赞叹。 良久,姚应熊长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重重拍了拍赵砚的肩膀,由衷赞道:“老赵!真有你的!此计若成,你当居首功!” 赵砚淡然一笑:“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此计能否成功,关键还在于前期的准备是否万全。即便最终天不降雨,依此策行事,亦有极大把握将火势控制在大关山特定区域,绝不至于殃及猪嘴山主脉,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姚应熊郑重点头:“好!既然如此,我便赌上一把!若此番能成,老赵,我姚应熊绝不会亏待于你!” 至此,赵砚已彻底绑上了姚家的战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赵砚深知,依靠他人终非长久之计,必须趁此机会,尽快壮大自身实力。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后续的种种安排。 到了驿站,姚应熊凭借身份,带着赵砚在驿丞的食堂用了便饭。虽是简单的粟米饭,佐以腊鸡、咸菜,还难得地喝到了一杯浑浊的米酒,但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姚应熊举杯道:“老赵,待此事了结,我定在家中设宴,好好款待你!” 第123章 收心与定计 与姚应熊分别后,赵砚心中思绪翻涌。姚应熊此人,精明务实,绝非易于之辈。他虽未明言,但言语间确有招揽赵砚为姚家效力的意思。赵砚心知肚明,自己眼下不过是对方眼中一枚颇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一个可以助其稳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对此,赵砚并无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若自身没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凭什么要求别人平等相待?互相利用,本就是最稳固的合作基础之一。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合作中,不断壮大自身,最终实现反客为主。 姚应熊许诺的“保长”一职,虽非朝廷正式吏员,不入流品,却实实在在握有管理一保(约百户)的权力。户籍、农事、治安、税役,皆可插手。这等于从徐有德手中分走了一半的村务大权,是个实打实的好处。有了这个身份,他日后在小山村行事将名正言顺许多。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根基,积蓄力量。先做实这保长之位,将小山村经营成铁板一块。而后,再图谋乡中职位,广积钱粮,暗蓄丁壮。先为地主,再成乡绅,乃至……一方豪强!”赵砚心中目标愈发清晰,脚步也愈发坚定。 回到乡治所前,牛大雷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赵砚回来,纷纷上前恭敬问候,态度比之前更加谦卑。他们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见东家能与姚游缴并肩出入,谈笑风生,便知东家地位今非昔比。 “东家,这是方才吃饭剩下的银钱。”牛大雷将一小袋铜钱递还,约莫有八百文。 “三十号人,只花了二百文?”赵砚略感诧异。 “吃饱就行,不敢多花东家的钱。”牛大雷憨厚一笑。 赵砚点点头,未再多言,从中数出三百文,递给身旁的毛文娟:“文娟,这些钱你拿着,回去贴补家用。” 此举既是安抚,也是示恩。 毛文娟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谢……谢谢正哥。” 赵砚随即吩咐:“大雷,你带二十人,先将采买的石炭和货物运回村里。窝瓜、大脑袋,你们几个随我去一趟小毛村。灵芝,你也跟着,路上好与文娟做个伴。” “是,东家!”众人齐声应命。 前往小毛村的路上,潘灵芝与毛文娟并肩而行,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很快便熟络起来,低声交谈。潘灵芝心直口快,加之对赵砚心存感激与一丝隐秘的好感,便将赵家一些不算隐秘的情况,诸如赵砚曾有过养子不幸夭折、与原家族关系不睦等事,委婉地告诉了毛文娟。自然,也隐晦地提及了赵砚因早年劳累、心境郁结,身体似乎有些“隐疾”,并非如外界传言般不能人道,只是子嗣方面或许艰难。 毛文娟听罢,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对赵砚的遭遇生出几分同情;另一方面,得知他并非身体有缺,只是可能子嗣艰难,反倒让她松了口气,至少……并非全无希望。她暗下决心:“他予我活路,待我家人宽厚,我毛文娟此生,定当尽心竭力侍奉他,回报这份恩情。” 小毛村距小山村约半个时辰路程,村中半数以上人家姓毛,宗族观念较强,颇为团结。好在两村素无仇怨,以往也无争水械斗之事,甚至还有通婚之谊,因此赵砚一行人进村并未受到刁难。 有毛文娟引路,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毛家。毛家宅院在村中算得上宽敞,可见昔日家境尚可。院中两个正在玩耍的孩童见到毛文娟,欢叫着扑过来:“二姑!二姑回来啦!” 毛文娟将侄儿侄女搂在怀里,眼眶微红。 听到动静,毛文娟的嫂子彩姑从屋内走出,见到赵砚等一群陌生男子,先是一惊,待看清毛文娟,才松了口气:“娟儿,你回来了?这几位是……?” 毛文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介绍。赵砚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想必是毛家嫂子,鄙人姓赵,单名一个砚字,与文娟姑娘和令夫君毛小龙兄弟相识。” “姓赵?莫非……您就是那位常收山货的赵老板?”彩姑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满热情的笑容,“哎呀!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屋里坐!娟儿,快给赵老板倒水!” 将赵砚等人让进堂屋,一眼便看到躺在靠墙木板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毛小龙。 “小龙,赵老板来看你了。”彩姑轻轻推醒丈夫。 赵砚走到床边,看着昔日精悍的猎户如今瘦脱了形,心中也不禁暗叹。若再得不到有效救治,这条汉子恐怕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谁……谁来了?”毛小龙迷迷糊糊睁开眼。 “小龙兄弟,是我,赵砚。”赵砚沉声道。 毛小龙闻言,精神一振,挣扎着想坐起来:“赵……赵老板?您怎么来了?彩姐,快……快给赵老板沏茶!” “不必客气。”赵砚摆手制止,直接说明来意,“小龙兄弟,赵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商。文娟姑娘为救你性命,已自愿签下契约,将自身并你家那十几亩薄田,一并售予赵某。赵某此来,一是履约,二是想问问你,可愿伤愈之后,携家眷到我庄上做事?虽不敢保大富大贵,但一日两餐稀粥,让妻儿老小不至饿死,赵某尚可担保。” “什么?!”毛小龙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又猛地转向妹妹和妻子,“你……你们……谁准你们卖田卖女了?!出去!你给我出去!我毛小龙就是死,也绝不让妹妹为奴,绝不给人当牛做马!” 激动之下,他一阵剧烈咳嗽,险些背过气去。 “哥!是我自己求赵老板买下我的!不关嫂子的事!”毛文娟哭着跪倒在床前。 “你……你个傻丫头!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吗?!”毛小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力起身,只能痛苦地捶打着床板。 “小龙!别犟了!再不治伤,你的命就没了!你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彩姑也扑到床边,失声痛哭。卖田卖女的主意,最初本就是她在绝望中提出的,只是地主压价太狠,她们才迟迟未决。如今赵砚肯出钱买人买地,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彩姐!你……你竟然也……我可是你丈夫啊!你让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爹娘?!”毛小龙见妻子似乎知情,更是悲愤交加,一拳狠狠砸在自己额头上,“我没用!是我没用啊!保护不了家业,护不住妹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时间,屋内哭声、喊声、埋怨声响成一片,两个孩子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赵砚被这混乱场面吵得头痛,猛地提高声音,厉喝道:“够了!” 这一声呵斥,顿时让屋内安静下来。赵砚目光锐利地看向瘫在床上的毛小龙,语气冰冷而现实:“毛小龙!你现在把自己打死,就能保护你妹妹了?就能让你妻儿过上好日子了?你这般寻死觅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具穿透力:“这世道,家里没了顶梁柱的男人,日子有多难熬,你难道不清楚?想想你重伤在床这些时日,你妻子是如何抛头露面、低声下气去求人借粮的?想想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这荒年该如何立足?是改嫁他人,让孩子受尽白眼?还是守着你这点薄产,最终被人吃干抹净?” 句句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毛小龙心上。他想起妻子日渐憔悴的面容,想起孩子懵懂却饥饿的眼神,想起自己重伤后村人态度的微妙变化……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是啊,他若死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见毛小龙眼神变幻,沉默下来,赵砚知道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便放缓语气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你活着,挺过这一关,才能继续做你妹妹的依靠,做你妻儿的主心骨!我赵砚虽非圣人,但言出必行。你跟了我,尽心做事,我保你一家温饱。待他日年景好转,未尝没有赎回田地、重振家业的机会。是现在逞一时意气,带着满腔悔恨去见你爹娘,还是咬咬牙活下去,为家人挣一个将来,你自己选!” 第124章 安顿与聚心 赵砚一番直指要害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让陷入绝望与偏执的毛小龙猛然惊醒。 是啊!他若就此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在这灾荒年月将何以生存?妻子彩姑一个弱女子,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除了改嫁依附他人,还能有什么活路?到那时,自己的孩子难免要看人脸色,受人欺凌。妹妹文娟失去了娘家的依靠,命运更是堪忧。 一想到这些,毛小龙眼中那点因屈辱和愤怒而燃起的死志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我……我伤成这样,腿都烂了……还……还有得救吗?”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希冀看向赵砚。 赵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上前轻轻掀开盖在毛小龙腿上的薄褥。只见他双腿肿胀,伤口处化脓严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显然感染已深。这伤势,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几乎是致命的。 “腿骨当时接上了吗?”赵砚沉声问道。 “接……接是接上了,村里懂接骨的老人给弄的。”彩姑抹着眼泪道,“可喝了草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孙大仙(村医)看了直摇头,说伤得太重,除非送到乡里找正经郎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否则……”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赵砚心中暗叹。这并非简单的骨折,而是严重的开放性骨折伴感染。没有有效的消炎手段和外科清创手术,单靠草药,生存希望极其渺茫。但他不能将这番实话说出,那等于宣判了毛小龙的死刑。 毛文娟见赵砚面色凝重,迟迟不语,以为他不愿出资救治,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哀求:“赵老板!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哥吧!只要您肯救他,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彩姑也慌了神,拉着两个孩子就要下跪。毛小龙更是紧张地看着赵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赵……赵老板!您若能救我,我毛小龙这条命就是您的!从今往后,我给您当一辈子猎户,绝无二心!” 赵砚叹了口气,伸手将毛文娟扶起,对身后的牛大雷吩咐道:“大雷,辛苦你带几个得力人手,立刻套上板车,送毛兄弟去乡里寻医问药。务必寻个靠谱的郎中,不惜银钱,全力救治!” “东家放心,包在我身上!”牛大雷毫不犹豫地应下,当即点了蒋倭瓜等几名壮实汉子。 “家里有板车吗?”牛大雷问毛文娟。 “有!有!”毛文娟如同听到了仙音,连忙擦干眼泪,飞快地从杂物间拖出一辆略显破旧的板车。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毛小龙抬上板车。彩姑带着一双儿女,感激涕零地又要下拜:“赵老板,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毛家没齿难忘!” “快起来!”赵砚再次将她们搀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恩情暂且不提。有些话,需说在前头。此番无论能否治好毛兄弟,这诊金药费,皆由我赵某承担。但作为交换,你毛家那十几亩田地的地契,需得过到我名下。此外,毛兄弟伤愈后,需来我庄上做工抵债。这些,都需白纸黑字,立下契约,双方画押为凭。” 说罢,赵砚从怀中(实为系统仓库)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份契约文书,条款清晰,将土地买卖与雇佣关系写得明明白白。他深知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在涉及切身利益之时,事先明晰规则,对双方都是保护。 彩姑和毛文娟此刻只求救人,哪还有异议?连忙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毛小龙躺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赵砚将其中一份契约交给彩姑,又取出四百文钱递给毛文娟:“这是预付的诊金,你清点一下。” “不用清点!我信得过正哥!”毛文娟看都没看,直接将钱塞到嫂子手里,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赵砚,怯生生地恳求道:“正……正哥,我……我能跟着一起去吗?等我哥伤势稳定了,我……我立刻就去寻你,绝不会耽误伺候你……” 她知道自己已签下死契,是赵砚的人了,但实在放心不下兄长。 “去吧。路上小心照应。”赵砚点了点头,应允了她的请求。他并不担心毛文娟会借机逃跑,在这宗法森严的古代乡村,一个签了死契的女子若无依靠,根本无处可逃。 “谢谢正哥!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毛文娟闻言,眼中涌出感激的泪水,深深看了赵砚一眼,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哥哥能否救回,此生定当尽心竭力侍奉这位恩人。 赵砚心下莞尔,这“好人卡”发的,倒是颇具这个时代的特色。 安排妥当后,牛大雷一行人拉着板车,匆匆赶往乡里。赵砚则带着剩余的人马,踏着暮色返回小山村。 当赵砚一行人回到村口时,天色已近黄昏。与往日回村时村民们的随意调侃不同,今日沿途遇到的村民,无不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着略带讨好的笑容,恭敬地打招呼: “赵东家回来啦!” “东家辛苦!” 言语间,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敬畏与尊重。这便是实力带来的最直观变化。 回到自家院外,只见院内灯火通明,站满了等候的庄客。见赵砚归来,众人纷纷上前问好,气氛热烈。 “东家回来了!” “东家一路辛苦!” 赵砚含笑点头示意。刘铁牛机灵地跑过来,接过赵砚背上的竹篓,压低声音兴奋地报告:“赵叔,大妹嫂子回来了!她爹娘和弟弟也都接来了,正在屋里呢!” 话音刚落,周大妹便闻声从屋内快步走出。几日不见,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牵挂,见到赵砚安然归来,眼中顿时闪过安心的光芒:“公爹,您可算回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在乡里处理些杂事,耽搁了时辰。”赵砚温和地笑了笑,问道,“岳父岳母呢?” 周大妹的父亲周树林和母亲周氏闻声也赶忙从屋里出来。周树林看着眼前气度沉稳、与前判若两人的赵砚,眼中既有感激,又带着几分拘谨:“赵……赵亲家,回来了?” “周老哥!可把你们盼来了!”赵砚朗声一笑,热情地上前,一把挽住周树林略显干瘦的臂膀,又拍了拍跟在旁边、半大小子周家小四的肩膀,“这几天我可一直念叨着呢!今晚说什么也得好好喝两盅,叙叙旧!” 说着,他又转向周氏,客气道:“嫂子,路上奔波辛苦了吧?我这回来晚了,招待不周,千万莫怪罪!” 周氏见赵砚如此客气,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亲家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在外头忙的都是正事、大事!咱们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四郎,快叫人!”周树林提醒儿子。 半大的小子周家小四有些腼腆,但还是挺起胸膛,恭敬地喊了一声:“赵大伯!” “好小子!几日不见,越发结实魁梧了!再过一两年,就能顶门立户了!”赵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 周家小四被夸得咧开嘴直乐,胸膛挺得更高了。半大的少年,最喜旁人将他当作大人看待。周树林夫妇见赵砚如此看重自家儿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仅仅这片刻的接触,周树林便清晰地感受到赵砚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从容的气度,周全的礼数,以及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严,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赵老三”简直判若两人! “铁牛!”赵砚转身吩咐,“今日高兴!把我竹篓里那五斤羊肉全都炖了!再温些酒来!今晚要让大伙儿都吃饱喝足,暖暖和和的!” “好嘞!东家!”刘铁牛高声应和,院内众人闻言,更是欢声雷动,纷纷称赞东家豪爽大气! 周树林暗暗咂舌,五斤羊肉!这手笔可真不小!但转念一想女儿带回家的那些精米细面、腊肉布匹,便又释然了,这位亲家如今是真的发达了。 周家小四更是馋得直咽口水,他长这么大,吃过羊肉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力,”赵砚又对站在角落的严大力吩咐道,“在院子当中挖个浅坑,架起柴火,再添些石炭,生堆篝火!让大家都围过来烤烤火,驱驱寒气,别在院子里干站着受冻!” “是,东家!”严大力连忙应声,咽了口唾沫,麻利地动手挖坑、抱柴、铲来石炭。很快,一团旺盛的篝火在院子中央熊熊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将整个院落映照得亮如白昼,暖意融融。 众人纷纷围拢到篝火旁,伸出冻得发僵的手脚取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们望着屋内炕上与周家人谈笑风生的赵砚,心中充满了踏实感与归属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对未来生活的彷徨与不安,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而与赵家院内的火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刘老四(刘铁牛父)家中。刘家婆娘缩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透进的火光,羡慕地对丈夫说:“他爹,咱……咱也点个火盆吧?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孩子都快冻僵了……” 刘老四心里又酸又妒,没好气地道:“点就点!谁家还没点柴火咋的?”他哆哆嗦嗦地爬下炕,极其吝啬地往地灶里添了几根细柴,划亮火折子。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燃起,光线昏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再看看赵家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篝火,刘老四心里如同打翻了醋坛子,又嫉又恨,低声咒骂道:“烧吧!可劲儿烧吧!这么败家,迟早有你们哭的那天!” 第125章 夜宴与交心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院中那堆篝火虽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终究难以抵挡冬夜的酷冷。赵家院子虽不算小,但要容纳下所有庄客一同用餐,却也显得拥挤不堪。 赵砚见状,便对等候的众人说道:“天寒地冻,都挤在院里也不是办法。这样,各家派一人上前,拿个大碗来,每人打一勺肉汤,再捞些干货,端回家去,与家人同享,也暖暖身子。” 很快,众人便有序地排好队。吴月英和李小草站在大锅旁,一个掌勺,一个递碗。说是肉汤,实则颇为浓稠,汤里除了切得细碎的羊肉、兔肉,还有不少晒干的菌菇、野菜,甚至每个碗里都特意放上了半个煮得喷香的荷包蛋。虽不能保证人人管饱,但让每人尝到荤腥、喝上热汤,却是绰绰有余。 “爷们儿们,天冷,就不多留大家了。端着碗赶紧回家,趁热吃!也让家里婆娘娃娃都尝尝鲜!明日记得把碗刷干净送回来就成。若是家里问起,就说是你们跟着我赵砚干活,凭本事挣来的!”赵砚笑着对领到肉汤的庄客们说道。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会心的笑声,心里更是暖烘烘的。如此体恤下情、慷慨大方的东家,真是世间难寻!能分到这么实在的肉汤,虽不能坐在东家院里大吃大喝,但能端回去与家人分享,这份喜悦与满足,远胜独自享用。 “谢东家赏!” “给东家干活,心里痛快!” 众人端着热气腾腾、满满登登的大海碗,脸上洋溢着笑容,纷纷道谢后,便小心翼翼地护着碗,快步朝各自家中走去。 待众人散去,刘铁牛才上前关上院门,然后拿起铲子,细心地将篝火堆里尚未燃尽的炭火一一铲出。 “铁牛,别忙活了,先进屋吃饭。”赵砚在屋里招呼道。 “赵叔,这就好!这些炭火还没烧透,弃了可惜,我给您铲到灶膛里留着明日用。”刘铁牛憨厚地笑着回答。 赵砚见他如此勤俭,心中赞许,指了指墙角一个用粗竹编成的暖笼(类似火篮,可提可放)说道:“有心了。铲到那暖笼里吧,一会儿你带回家去,给你娘夜里取暖用。” 刘铁牛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诶!谢谢赵叔!” 一旁的严大力见状,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儿呢? 这时,吴月英端着一个碗走出来,递给严大力:“大力,这是你晚上的饭食。” 碗里是半碗稠粥,浇了一勺肉汤,上面铺着些菌菇和一块野菜饼。严大力眼尖,甚至看到粥里藏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羊肉丁!他顿时激动起来,双手接过碗,连声道:“谢谢月英嫂子!谢谢月英嫂子!” “要谢就谢赵叔,是他特意吩咐给你留的。”吴月英语气平静地说道。 严大力连忙转向屋内的赵砚,躬身道:“谢谢赵叔!” 赵砚摆摆手:“端回去吧,也让你爹娘尝尝肉汤的滋味。” 屋内,周家老太太(周大妹祖母)也被接了过来,但她坚持“女人不上正桌”的老规矩,任凭赵砚如何劝说,只是笑呵呵地坐在炕沿边,说什么也不肯上桌。赵砚知她观念如此,也不强求,便让周大妹、李小草等女眷在炕桌旁另设小几用餐。 刘铁牛地位最低,自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沿下方,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毫不在意。 热炕头上,摆着一张牛大雷新打制的四方桌(矮脚炕桌)。桌上菜肴颇为丰盛:一大盆炖得烂熟的羊肉,一盘红烧兔肉,一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焖蛋,还有一碟清炒山菌。唯一的素菜,便是那碟山菌了。满屋子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周树林和周家小四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尤其是周家小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硬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周树林也是暗自咋舌,这一桌菜,怕是比村里富户过年吃得还要好!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主食竟是白花花、香气扑鼻的大米饭!天知道他们一家有多久没闻过米饭香了!这绝对是最高规格的款待。 赵砚又从“行囊”(系统仓库)中取出一坛黄酒,在热水里温了片刻,给周家父子各斟上一碗,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碗道:“周老哥,小四,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吃饱喝足!” 周树林端着酒碗,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苦笑道:“赵亲家,您……您这要是粗茶淡饭,那我们平日吃的,怕是猪食都不如了!您这般盛情,我……我真是受之有愧啊!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捉了两只半大的狗崽子,本想着……唉,跟您这一比,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周老哥这是说的哪里话!”赵砚笑道,“你这份心意最是实在!我这家大业空的,正缺两条好狗看家护院呢!这礼物,我欢喜得很!”说着,他与周树林碰了碰碗,又特意与周家小四碰了一下,“之前家里诸多事端,多亏你们帮衬,大恩不言谢,情谊都在酒里了!今天务必吃好、喝好!” 周家小四见赵砚如此郑重地与自己碰杯,顿觉脸上有光,胸膛一挺,学着父亲的样子,仰头将碗中黄酒一饮而尽,辣得他龇牙咧嘴,却强忍着哈了口气,赞道:“好……好酒!” 周大妹看着公爹如此尊重款待自己的家人,心中满是欢喜与感激,只觉得腰杆都硬气了许多。看以后谁还敢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周大妹命不好! 周家老太太看着满屋子和乐融融的景象,脸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赵砚放下酒碗,正色对周树林道:“周老哥,大妹在我这里,你就放一百个心。我赵砚在此保证,必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以往是我糊涂,亏待了她。但从今往后,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周树林手里夹着赵砚给的烟卷(赵砚从系统兑换的普通烟叶卷制),初时有些不习惯,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慢慢也品出了滋味。他吐出一口烟气,叹道:“赵亲家,不瞒你说,若是你还跟从前那般……我说什么也得把大妹接回去,哪怕让她守寡,也不能在你这儿受罪。但现在……我信你!石头(赵砚养子)不在了,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大妹这孩子还算孝顺,我的意思是,往后就让她留在你身边,给你养老送终。或是……或是招个老实本分的上门女婿,延续香火,我都绝无二话!” “他爹!你胡吣什么!”周氏一听这话,吓得连忙拉扯丈夫的衣袖,生怕惹恼了赵砚。 赵砚却摆手制止了周氏,诚恳地说道:“嫂子,莫怪周老哥。我知他是真心为我打算,这份情,我领!”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不瞒二位,我也曾跟大妹说过,若她日后有中意的人家,想再走一步,我赵砚绝不阻拦,必定像嫁亲生女儿一样,风风光光送她出门,备足嫁妆!” “公爹!”周大妹闻言,顿时急了,猛地站起身,眼中含泪,“您别赶我走!我早就发过誓,这辈子就留在赵家,伺候您终老,绝不再嫁!小草妹妹也是这个意思!是吧,小草?” 坐在一旁的李小草也连忙点头,急切地道:“公爹,我和大妹姐姐早就商量好了,我们都不走!就守着这个家,守着您!” 周树林见状,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周氏也暗自抹了抹眼角。 周家老太太这时开口道:“三儿啊,你有这么两个孝顺的儿媳妇,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赵砚点点头,他深知有些事憋在心里不如摊开来说明白。当着周家人的面把话讲清楚,日后也少了诸多猜忌和麻烦。“大妹,小草,你们的心意,公爹都明白。你们都是好孩子!今日,我也把话放在这里:无论我赵砚日后能挣下多大的家业,都有你们姐妹俩的一份!绝不相负!”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自古以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未听过儿媳妇(尤其是寡妇)能分家产的!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承诺! 周大妹和李小草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双双离席,跪倒在赵砚面前,哽咽道:“公爹!您的大恩,我们永世不忘!我们一定尽心竭力,孝顺您一辈子!” 第126章 晨光与暗流 吴月英在一旁看着周大妹和李小草跪地发誓,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悄悄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湿润。她是真心为这两个苦命的姐妹感到高兴。同时,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当初嫁入王家,她何尝不是掏心掏肺,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可最终换来的又是什么?娘家视她为泼出去的水,婆家更是从未将她当人看待。直到来到赵家,她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关怀。 “地上凉,快起来吧。”赵砚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伸手将周大妹和李小草扶起。他又给自己和周树林斟满酒碗,举碗道:“周老哥,嫂子,感谢你们养育出大妹这样明事理、重情义的好闺女!这碗酒,我再敬你们!” 周树林此刻心情复杂,既觉得脸上有光,女婿(虽非正式,但默认是养老女婿家的长辈)如此看重自家女儿,让他倍感欣慰;可一想到女儿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一辈子,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酸楚与叹息。他了解女儿的倔脾气,既然当众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这辈子定然是铁了心不会再嫁了。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赵砚安排刘铁牛护送周家老太太回家歇息。自家土炕窄小,住不下周树林一家三口。赵砚便亲自领着他们去了不远处的祖宅安顿,抱来崭新的被褥铺盖,又搬来足够的柴火,将屋内的地灶烧得旺旺的,确保他们不会受冻。 黄酒入口柔和,后劲却不小。赵砚先前喝得急,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踉跄。 周大妹和李小草细心,立刻察觉不对,一左一右上前搀扶住他。 “公爹,您慢些走。” “我们扶您回去。” 刚回到家中炕上,赵砚便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头一沾枕头,竟沉沉睡去。 “小草,你去打盆热水来,我给公爹擦把脸,烫烫脚。”周大妹轻声吩咐道,俨然是家中女主人的姿态。虽然吴月英是赵砚委任的内管事,但论及亲属关系和日常照料,周大妹的地位自然更高。 “月英嫂子,劳烦你去给炕灶添些柴,夜里可不能断了火,免得后半夜炕凉了,冻着公爹。” “公爹最爱干净,不洗漱清爽了睡不踏实!” “痰盂就放在炕边,我怕公爹半夜酒劲上来会反胃。” “再泡碗温蜂蜜水放在炕头柜上,公爹半夜醒了定会口渴。” “月英嫂子,你睡在公爹外侧,夜里警醒些,多费心照看。” 周大妹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吴月英笑着应承:“大妹你就放心吧。你不在家这些日子,哪一晚不是我伺候赵叔起居?保管把赵叔照顾得妥妥帖帖,你安心睡便是。” 这一夜,赵砚并未呕吐,只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约两小时),便在一阵燥热中醒来。这具身体经过系统潜移默化的改造,新陈代谢远胜常人,对酒精的分解能力也极强。随之而来的,是体内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更让他有些尴尬的是,吴月英或许是担心自己睡得太沉,照顾不周,竟像哄孩子般将他半搂在怀中。只要赵砚稍有动静,她便能立刻察觉。 许是感觉到怀里的赵砚醒了,吴月英下意识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还无意识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哄孩子入睡的温柔歌谣。 赵砚心中失笑:这还真把我当娃娃哄了? “月英,我想小解。”赵砚压低声音道。 吴月英立刻清醒过来,声音带着睡意却十分警觉:“我扶您起来。” “不必,酒已经醒了,我自己能行。” “那怎么成?喝多的人往往脑子清醒,手脚却不听使唤,黑灯瞎火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吴月英不由分说,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摸到火折子吹亮,屋内顿时有了些许昏黄的光亮。周大妹和李小草在炕另一头睡得正沉,并未被惊醒。 吴月英披上外衣,执意要来搀扶赵砚。 “真不用……”赵砚无奈。 “叔儿,听话,慢着点。”吴月英的语气,俨然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赵砚只好由她扶着,起身到隔壁专门放置夜壶的耳房解决了内急,这才感觉舒坦了些,重新回到炕上。 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紧接着,那双温暖的手臂又习惯性地将他揽入怀中,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赵砚本就体内燥火未消,加上黄酒的余劲和这温香软玉在怀的刺激,那团火苗“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他也不再克制,反手将吴月英紧紧搂住。 吴月英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出声,只是感觉中衣的衣襟被悄悄掀开,一个滚烫的脑袋钻了进来,贴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她轻轻吸了口气,最终还是默许了这份逾矩的亲昵,只是拍抚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次日,是村中第八小队轮值巡夜后的休整日。若非有周树林一家在,赵砚定然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但身为主家,总不能比客人起得还晚,他于是在天色蒙蒙亮时便醒了。 “赵叔,外面天寒地冻的,帽子、手套、围巾都得戴好。”吴月英面色如常地递过衣物,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梦境一场,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赵砚也表现得与往常无异,洗漱完毕,从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不算太稠的粟米粥,便出门往祖宅走去。 他前脚刚踏出院门,吴月英后脚便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昨夜那羞人又悸动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赵砚那近乎贪婪的索取,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以至于此刻,她仍觉得某处隐隐作痛,似乎……有些肿了。 去祖宅的路上,赵砚心念一动,点开了系统界面查看天气预报。 【十二月二十一,阴,富贵乡气温-28c至-22c,与昨日持平。】 【三德乡:雨夹雪转小雪。】 【钱家镇:小雨。】 “雨雪云系正在南移……看来,富贵乡下雨也就是这一两天内的事情了。”赵砚心中有了判断。 推开祖宅大门,赵家老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堂屋。见到赵正端着粥碗进来,她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三儿,来啦?听说……你昨日从乡里拉回来好些石炭?” “嗯,是有这么回事。”赵砚将粥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哎,这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家里存的柴火都快烧完了。你看……能不能匀些石炭给娘取暖?娘这老寒腿,实在受不住冻了。”赵家老太放低姿态,哀声央求道。 “石炭我另有用处,不能动。”赵砚直接拒绝,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您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住,不如把家里那个过冬的地窖再收拾收拾,躲进去避避寒风。”他这话倒不全是推脱,这年月,穷苦人家冬天挖地窖(或加深原有地窖)御寒是常见做法,虽空气流通差,但总比活活冻死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个保命的地方。 赵家老太苦着脸道:“那地窖……前些日子塌了一角,娘年纪大了,挖不动了……” “我干娘(周老太)比您年岁还长,如今还不是天天操持家务,活动筋骨?老年人,适当地干点活,舒筋活血,反而能延年益寿。”赵砚撂下这句近乎刻薄的话,不再理会她,转身去敲周树林休息的房门。 赵家老太盯着赵砚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无奈,却敢怒不敢言。 “周老哥,起了吗?早饭准备好了,过去用饭吧。”赵砚敲了敲门。 “起了起了!”屋内传来周树林略带睡意的回应。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周树林走出来,满脸感激地说道:“赵亲家,你这新褥子也太暖和了!点上地灶,盖上这厚被子,半点不比睡火炕差!比我家那冰窖似的屋子,强了何止百倍!” “睡得舒服就好。这铺盖卷,就送给你们了。”赵砚爽快地说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树林连忙摆手,他本只是随口感慨,绝无索要之意。 “咱们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就见外了。”赵砚笑着勾住他的肩膀,“区区一套铺盖算什么?只要周老哥你有心,将来跟着我,吃香喝辣的日子,也不是不可能!” 周树林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急切地问道:“赵亲家,此话当真?” “我赵砚何时骗过自己人?”赵砚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具体事宜,咱们边吃边聊。我先回家等你,你收拾利索了就过来。” “好!好!我马上就来!”周树林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这次过来,除了感谢,本就存了打听能否跟着赵砚收山货的心思。若真能成,那杨家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赵家老太,刚听到关键处,赵砚却不再往下说了,把她急得心痒难耐。 “这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有发财的路子,宁可带着外人,也不肯拉拔一下自己的亲兄弟!”赵家老太心中暗骂,对赵砚彻底失望。但她转念一想:既然赵老三能靠收山货发家,没道理她大儿子和四儿子就不行!不就是收山货吗?他们也能干!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对!一会儿就去找老大和老四说道说道!让他们也学着收山货!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处都让赵老三和这些外人占了去!” 第127章 驭下与立规 早饭是寻常的粟米粥,配上用肉末和野菜烙的饼子。赵砚特意从地窖里取出一小坛腌好的咸鸭蛋,洗净了十个,煮熟后用来佐餐。 “赵大伯,这……这是咸鸭蛋?”周家小四指着桌上青灰色的鸭蛋,眼睛发亮。 “嗯,喜欢吃不?”赵砚笑着问。 “喜欢!当然喜欢!”周家小四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小时候我娘做过几回,那蛋黄流油,蛋白咸香,就着粥吃,味道别提多鲜灵了!” 在这盐贵如金的年景,用大量盐巴腌制鸭蛋,是极为奢侈的事情。可见周家早年光景还算不错。 “就没你不爱吃的东西!”周大妹嗔怪地点了点弟弟的额头,手上却利索地剥好一个咸鸭蛋,将油亮红润、淌着橙红色油脂的蛋黄先夹到赵砚碗里,然后才给父母剥。 “姐,我的呢?”周家小四眼巴巴地问。 “自己没长手?”周大妹白了他一眼,又剥好一个,递给旁边的李小草。 “谢谢嫂子!”李小草喜滋滋地接过,用筷子轻轻一戳,惊喜道:“快看这蛋黄!油汪汪的,肯定香得很!” “月英,这三个是给你和花花草草的。”赵砚指了指剩下的三个咸鸭蛋。 “赵叔,这……这太贵重了。”吴月英觉得受之有愧,自己付出的劳动,远不值这般厚待。 “再贵重也是吃食,填饱肚子才是正经。收下吧,莫要推辞。”赵砚佯装不悦。 吴月英心中感激,不再多言,默默接过鸭蛋,将这份厚意深藏心底。 “娘,这咸鸭蛋真好吃!”小草眯着眼睛,小口品尝着。 “这是你赵爷爷亲手腌的,能不好吃吗?”李小草轻轻捏了捏干闺女的脸蛋笑道。 赵砚将正在院里干活的刘铁牛叫进来:“铁牛,过来用饭。一碗粥,半张肉饼,半个咸鸭蛋,自己盛取。” “谢谢赵叔!”刘铁牛喜出望外,但随即想起一事,犹豫道:“叔,那……严大力他的早饭……” “他?半碗稀粥,一块野菜饼。去问你月英嫂子拿便是。”赵砚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吴月英早已将严大力的份例备好: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块黑乎乎的、掺杂了大量麸皮和野菜的饼子。这便是长工与“队长”乃至“自家人”的区别。 嫌区别对待?在这年月,能给长工一日两餐,已是天大的恩典!别家地主,一天能给一块掺了树皮粉的野菜饼子,让你饿不死已是仁慈! 刘铁牛将那份寒酸的早饭端给严大力。 严大力看看刘铁牛碗里浓稠的粟米粥、油汪汪的肉饼和流油的咸鸭蛋,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清汤寡水的稀粥和硌牙的野菜饼,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咬牙低声道:“这……这也差太远了吧?你是浓粥肉饼加咸蛋,到我这儿就成稀汤寡水配这猪食都不如的玩意儿?” “我是队长,你是什么身份?能跟我比?”刘铁牛瞪了他一眼,“摆正自己的位置!要是嫌这饭食差,门在那边,自己滚蛋!想来赵叔家做工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严大力只觉得浑身无力,或许是伤未痊愈,又或许是吃得少干活多。他强压怒火,装出一副可怜相,找到正在灶间忙碌的吴月英,哀声道:“月英嫂子,这……这天寒地冻的,每天活计又重,就吃这点东西,实在……实在顶不住啊……能……能再多给点吗?” 他心想,吴月英心软,或许会通融。 然而,吴月英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面无表情地直接将他手中的碗筷拿了回来:“既然顶不住,那就不用顶了。这碗粥,你也别喝了,回家歇着吧。” 严大力顿时傻了眼,慌忙道:“月英嫂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实在饿得慌……” “那你是什么意思?”吴月英冷下脸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就是嫌活重、嫌饭少、嫌东家刻薄吗?严大力,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真该去外面打听打听,别家的长工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天一块掺了观音土的野菜饼,就要从天不亮干到伸手不见五指!赵家一日两餐,晌午还有歇息的空当,昨日还让你尝了荤腥!这般仁厚的东家,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你还有脸在这里挑三拣四?你配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严大力心中那点不平和侥幸浇得透心凉。他被骂得抬不起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是啊,在赵家做工,一天两顿,好歹能让家里省下些口粮,偶尔还能抠出一点接济爹娘。若真丢了这活计,爹娘非得骂死他不可。而且,他毫不怀疑,只要赵砚放出风去,想来顶替他位置的人能挤破头。 “月英嫂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他不住地作揖哀求,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刘铁牛在一旁嗤笑一声:“贱骨头!” “按我的意思,本是不想要你的。吃得多,干得少,心眼还活泛,跟铁牛比,你差得远了。”吴月英板着脸,话锋一转,“不过,这事最终还得看你的顶头上司。如果铁牛还愿意留你,你就留下。他若不要你……” 严大力瞬间听懂了,连滚带爬地冲到刘铁牛面前,硬着头皮哀求:“队长!队长!留下我吧!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求求您了,给我条活路……” “跪下求我。”刘铁牛抱着胳膊,冷冷道。 “刘铁牛!你……你别欺人太甚!”严大力脸涨得通红。 “月英嫂子,我看他没啥悔改的意思,还是……” 扑通! 话未说完,严大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这一刻,什么脸面、什么尊严,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在活命和吃饱面前,面子算个什么东西? “队长!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都被抽走了,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刘铁牛哼了一声:“早这么识相,何必自讨苦吃?行了,月英嫂子,既然他知道错了,就看在他这跪地求饶的份上,最后饶他一次。” 吴月英点点头。她深知这一跪,已彻底碾碎了严大力那点可怜的心气,往后他再也蹦跶不起来了。她也是苦命人出身,本不愿刻意刁难谁,可这严大力实在太不知进退!他根本不明白,在这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块黑硬的野菜饼背后,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活命机会!他竟然还敢嫌弃? 不狠狠收拾他一次,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谢谢。”刘铁牛命令道。 “谢谢队长!谢谢队长不开之恩!”严大力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所有的倔强和不服都被碾得粉碎。他半躬着身子,挪到吴月英面前,怯生生地问:“月英嫂子,那……这粥……” “长长记性吧,刚挨完罚呢。”吴月英摇摇头,将那份早已凉透的稀粥和野菜饼递还给他。 “谢谢月英嫂子!谢谢!”严大力接过碗,如同捧着山珍海味,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将冰冷的稀粥灌下肚,又狼吞虎咽地啃着那硌牙的野菜饼。此刻,这冰冷的食物,竟也成了无上美味。 感觉到胃里有了垫底的东西,他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唉……还是肚子里有食儿踏实啊……” 刘铁牛不屑地撇撇嘴:“下贱胚子!” 吴月英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整个过程,赵砚都在屋内静静用饭,未曾发一言。事实证明,他制定的这套分级管理、权责下放的策略是正确的。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只需确立规则,自然有人会去维护秩序,将不安分的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只需稳坐高台,在关键时刻充当最终的裁决者即可。这便是驭下之道。 第128章 远图与布子 周树林看着赵砚从容不迫地处理完严大力的事情,心中羡慕不已。这才多久光景?昔日那个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赵老三,如今竟真成了说一不二、手下管着几十号人的“赵东家”了!这份气度和手段,让他望尘莫及。 他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老赵,我听大妹说,你现在跟姚游缴姚大人搭上了关系,帮他收山货,路子广得很。你看……能不能也带带老哥我?让老哥我也跟着沾点光,混口饭吃?” 周母闻言,也立刻紧张地看着赵砚。若赵砚真能拉周家一把,那周家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周家小四更是拍着胸脯,年轻气盛地表态:“赵大伯!我周小四办事最是靠谱!您要是有啥跑腿出力气的活,尽管交给我!我给您当护院、当打手都成!” “啪!”周大妹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胡说八道什么!当什么不好当打手?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给我公爹当靠垫都嫌你骨头硌人!安分点!” 周家小四捂着脑袋,嚣张气焰顿时被亲姐的血脉压制下去,讪讪不敢再言。 周大妹转过头,脸上也带着几分紧张和恳求,对赵砚道:“公爹,我弟弟年纪也不小了,整日游手好闲,既没个正经手艺,也没个稳定营生。再这么下去,哪有好人家姑娘愿意嫁过来?您……您看能不能帮……帮他寻个出路?”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过分,公爹又是送米送肉,又是如此高规格款待自家,自己还这般得寸进尺提要求,公爹会不会觉得她一心只顾着娘家? “这都是小事,一家人不必见外。”赵砚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咱们富贵乡地界就这么大,村落就这些。如今我手下已有几十号人靠着收山货吃饭,若是人再多,粥少僧多,大家就都难混饱肚子了。” 听到这话,周树林眼神一黯。他昨日也听那些庄客闲聊,知道赵砚所言非虚,这山货生意在本地确实快饱和了。周母脸上也难掩失望之色,但她识趣地没有强求。 周家小四愣了片刻,年轻人心思活络,脱口而出:“富贵乡不行,那……那去旁边的大观乡收总行了吧?那边山货也不少!” “小四!休得胡言!”周大妹急了,连忙呵斥。大观乡那是别家地盘,人生地不熟,岂是能随便去插手的? 赵砚却抬手,制止了周大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赏地拍了拍周家小四的肩膀:“年轻人有闯劲,有魄力!很好!我要说的,正是这个!” “啊?”周家小四愣住了,随即狂喜,“赵大伯,您……您真打算让我们去大观乡收山货?” 赵砚点点头,分析道:“你们杨家村(应为周家村,此处沿用原设定需修改,但用户要求改人物特质,村名未明确要求改,暂保留)地处富贵乡与大观乡交界,去大观乡比我从这边过去近便得多。我这边需求量大,别说一个乡的山货,就算两个乡的货,我也能吃得下!” 周树林闻言,不免担忧:“老赵,收这么多山货……姚游缴那边,能全数吃下吗?”他担心姚家消化不了,而且靠姚家吃饭的肯定不止赵砚一家。 赵砚早有所料,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老周,不瞒你说。我这边,可不单单是给姚家收货。背后……另有一位贵人,路子更广,胃口更大!这位贵人是谁,恕我不能明言,但来头……比姚家只大不小!” 他这是扯虎皮拉大旗,既增加神秘感,也震慑对方。 周树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剧震!比姚家还厉害的人物?富贵乡还有这等存在?原本赵砚能搭上姚家,已让他吃惊不已,如今竟还攀上了比姚家更硬的靠山?这赵砚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不由得对赵砚更加敬畏。 周家小四则单纯地感到兴奋,在他看来,赵大伯背后的人越厉害,他们周家跟着做事就越有保障,日子自然越好过。 周大妹几人心中也是既震惊又欢喜,公爹势力越大,赵家根基越稳,她们的日子也越有依靠。 “老赵,你……你真愿意让我去大观乡收货?”周树林激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可是……可是我本钱有限,这……这启动的银钱……” “本钱都是小事,我可以先支给你,利息分文不取。”赵砚大手一挥,随即神色转为严肃,“甚至收来的山货,我可以分你两成利。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一切必须听我调度!若是自作主张,坏了规矩,丢了生意是小事,万一惹恼了背后的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周树林吓得一哆嗦,连忙保证:“放心!老赵,我周树林绝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肯定全听你的安排!” 周家小四也赶紧表忠心:“赵大伯,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周母也连声道:“对对对,肯定都听亲家的!” “好!”赵砚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屋内其他人,“其他人都先出去歇会儿,下面的话,事关重大,只能老周和小四听。” 周母闻言,立刻懂事地下了火炕。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等人也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并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赵砚、周树林、周家小四三人,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机密。 周树林父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神情紧张又期待。 赵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问道:“你们以为,收山货是最终目的吗?” 父子二人茫然地摇摇头。 “收山货,只是敲门砖,是手段。”赵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最关键的是,是通过收山货,摸清大观乡的底细,结交当地的人脉,尤其是……那些有田产、却因年景不好或别的原因急于出手的土地,以及那些失去土地、难以维生的佃户!” 周树林并不傻,闻言浑身一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颤:“老赵,你……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要……” 赵砚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锐利地看着周树林:“老周,想不想有朝一日,也能当个坐拥良田、衣食无忧的地主啊?” …… 三人在屋内密谈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周树林父子二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斗志,之前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激动与决然。 “老赵,事情紧迫,我得抓紧时间回去准备,就不多留了!”周树林冲赵砚拱拱手,转身对妻子道:“孩他娘,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回家!” 周母一愣:“现在就走?这么急?” 周树林重重一点头:“正事谈妥了,自然要抓紧去办!难不成等别人把好处都占完了我们再动手?” 周母瞬间明白事情成了,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喜笑颜开:“好!好!这就走!” 周大妹看着父亲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样子,与来时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好奇,公爹究竟跟父亲说了什么,能有如此大的魔力? “老周,记住,万事开头难,不要急躁,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别贪功冒进吃了亏。”赵砚送他们到院门口,又特意拍了拍周家小四的肩膀,“小四这孩子很不错,头脑灵活,是块好材料。老周你得多带带他,历练历练,将来必能成事!” “谢谢赵大伯!我肯定好好干!”周家小四如同打了鸡血,浑身充满了干劲。 周树林也郑重承诺:“老赵放心,我晓得轻重!” 赵砚又将一个准备好的竹篓递给周树林,里面塞满了米、肉、咸菜等物:“老周,一点吃食,路上带着。我就不远送了。” 周树林掀开盖子一看,里面东西着实不少,连忙推辞:“这……这太贵重了……” 赵砚按住他的手,笑道:“是兄弟就别客套。用心把事办好,将来成了,这点东西算个什么?眼光放长远些!” 周树林闻言,豪情顿生,是啊,若真能办成那件事,周家未必不能翻身!他不再推辞,重重点头:“好!多余的话不说了,都在心里!走了!” 背上竹篓,他又仔细叮嘱了周大妹许多,核心意思就是要她死心塌地孝顺公爹,守住赵家这个根本。 “爹,您放心,女儿都记在心里了。”周大妹红着眼圈应道。 周家一行人踏着晨光离去,来时的忐忑不安已被踌躇满志所取代。 周大妹不知道公爹最后究竟许下了怎样的蓝图,但肯定是对周家极为有利的安排。她心中充满感激,对赵砚道:“公爹,谢谢您!这般提携我娘家。” 赵砚摆摆手,语气淡然:“让谁做都是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能力又信得过的亲家,自然是要优先照顾的。” 周大妹闻言,感激之情更甚。 然而,站在一旁的李小草,看着周家欢天喜地离去,想到公爹对周家的种种扶持,再想想自家的情况,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淡淡的失落。 赵砚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小草情绪的变化。他这两个“儿媳妇”,都是苦命人,也都尽心尽力。若厚此薄彼,难免让李小草寒心,不利于家庭和睦。虽说李小草的娘家张家情况特殊,当初连养子的葬礼都只是让她哥哥出面,父母并未到场,显得颇为凉薄。但看在小草尽心伺候的份上,他不介意也让张家分一杯羹,当然,程度和信任级别自然无法与周家相比。 想到这里,赵砚温和地开口问道:“小草,看你心事重重的。要不要……也回家去看看?若是你娘家那边也有意,或许……也能帮着收些山货?” 李小草闻言,先是一喜,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公爹,还是……还是算了吧。” 赵砚有些诧异:“怎么了?不想让家里也多条挣钱的路径吗?” 第129章 隐痛与暗谋 李小草连忙摇头:“不,不是不想!我……我自然是想的!” “那为何不愿回去看看?”赵砚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这时,一旁的周大妹压低声音,代为解释道:“公爹,小草她……若是回去了,恐怕就难再回来了。” 赵砚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他忆起李小草的身世似乎颇为坎坷,生母早逝,父亲性子懦弱,家中是继母当家。又想起前身养子(石头)葬礼时,李小草似乎与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发生过争执,当时的前身对此漠不关心,也未曾深究。 “上次你与你兄长争执,便是为此事?”赵砚语气放缓,轻声问道。 “嗯。”李小草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他们……他们想逼我回家,让我……改嫁他人。” 赵砚默然。若张家真找上门来,以公爹的身份强行阻拦儿媳改嫁,虽非不可,但难免遭人非议,落下苛待寡媳、阻碍其寻活路的口实。这世道,女子守寡本就艰难,若其本人有意再寻依靠,强留 indeed 显得有些残忍。只要李小草自己不愿,他绝不会勉强。但若她心有所动,他也会成全。 想到此,赵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小草却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然,继续说道:“公爹,我不愿回去!我只想留在这里,伺候您,孝顺您。我也不想与大妹姐姐分开,更不愿改嫁去伺候别的男人,为别人生儿育女。”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您这般宽厚仁义的公爹!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赵家这般,能把儿媳妇当人看待的婆家!世道艰难,多少女子在婆家当牛做马,尚且不得温饱。我便算改嫁,多半也是跳入另一个火坑,继续受苦受累,哪有在咱家过得这般自在快活?” “公爹待我如亲生女儿,大妹姐姐待我如亲妹妹,月英嫂子也时常帮衬我。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这番话,显然是藏在李小草心底许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 这番话,也触动了赵砚。是啊,这世道,十成女子里有九成过得凄苦。李小草年纪虽轻,却已将世事看得通透明白。她既已做出选择,赵砚便绝不会再让她出去受苦。 “好!”赵砚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让你改嫁或回娘家之事!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爹!只要你自己不愿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李小草闻言,眼中泪光闪烁,脸上终于重新绽放出快活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公爹!” 与此同时,赵家老太悄悄摸到了四儿子赵义家中。 这几日,赵伟一家寄人篱下,日子极为难熬。赵二宝和毛小芳被钱秀兰(赵义妻)支使得团团转,累得半死。赵伟瘫在床上,也时常遭受钱秀兰的冷嘲热讽。若非无处可去,他们早已离开这是非之地。 赵家老太一进门,赵伟如同见了救星,顿时哭出声来:“娘!您……您可算来看儿子了!儿子苦啊!” “奶奶!我好疼啊!”赵大宝趴在床榻上,有气无力地哭嚎着。前日他伤口剧痛难忍,竟爬到村医孙大仙家门口,昏死过去。孙大仙终究不忍,将他抬进屋内,将其那肿如紫茄、已然坏死的“命根子”一刀割去,才算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如今命虽保住,但伤口未愈,日日尿血,只能蹲着解手,痛苦不堪。 “哎哟!我可怜的大孙子哟!”赵家老太见状,也是心疼不已。 赵二宝见状,也准备扑过来哭诉,赵家老太急忙制止:“都小声些!莫要声张!别让外人知晓我来了!”说着,她还做贼似的探头望了望门外,迅速关紧了房门。 钱秀兰斜倚在炕上,翘着腿,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哟,来看自个儿儿子,还跟做贼似的?是怕你那宝贝老三知道了不高兴吧?” “秀兰!你这是什么话!”赵家老太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什么话?人话!”钱秀兰冷哼道,“你在祖宅跟着老三吃香喝辣,把自己亲儿子丢在这破屋里不闻不问,还问我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赵义也满脸不悦地帮腔:“娘!您这几日又是鸡又是肉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坦吧?大哥是您儿子,可不是我儿子!凭什么要我来管他吃喝拉撒?” 赵家老太苦着脸道:“你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说……娘老了,还能管你们一辈子不成?” “管不了你还生这么多作甚!”钱秀兰积压多年的怨气瞬间爆发。她远嫁而来,在赵家受尽欺负,不仅赵伟一家欺她,连这老太婆往日也没少偏心刁难。如今,她钱秀兰便要叫他们知道厉害! “老四!你就行行好,帮帮你大哥这一回吧!”赵家老太转而哀求赵义。 “帮?可以啊!”赵义冷笑道,“拿银子来!娘,别以为我不知道,您手里肯定还藏着些体己钱!您拿出来,我就容大哥他们再多住些时日。要不然……哼,可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把他们轰出去了!” 赵伟一脸悲愤,却敢怒不敢言。 赵大宝哭道:“奶奶!四叔要是真把我们赶出去,这大冷天的,我们非冻死饿死不可啊!” 赵二宝也盯着老太太的腰间,他早知道奶奶习惯把钱藏在缝在衣内的暗袋里:“奶奶,您有钱就拿出来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赵家老太又气又无奈,但转念一想:赵义手残了,难再复原。赵伟瘫了,动弹不得。大孙子废了,还在将养。眼下能指望的,只有二宝和三宝这两个半大孙子。东东年纪太小,起码还得五六年才能顶事。若真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自己就彻底没了后路。到时候,老三那个不孝子,还不想怎么拿捏自己,就怎么拿捏? 思前想后,她肉痛地咬牙道:“我……我确实还有点棺材本儿!可以拿出来!但这钱,不是给你们买粮糊口的,是给你们做本钱,做生意的!” “做生意?”钱秀兰嗤之以鼻,“娘,您老糊涂了吧?这年景,饭都吃不饱,做什么生意?”她只盼着老太太赶紧掏钱。 “说你蠢,你是真不长进!”赵家老太指着钱秀兰的鼻子骂道,“就你这点见识,活该老四发不了财!” 钱秀兰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反驳,被赵义抬手拦住。赵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娘,您说的做生意,是做什么生意?” “做跟老三一样的生意!”赵家老太半真半假,刻意挑拨道,“今早我听见,老三跟周家那老头(周树林)嘀咕,要带他去收山货!我当时就求他,让他顺带也拉拔你们一把,可你们猜老三怎么说?他一口就回绝了!还说……还说你们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观察着儿子们铁青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我气不过啊!心想,他赵老三能靠收山货发家,我儿子凭什么不能?乡治所就在那儿!姚游缴也在里头当差!谁收的山货不是收?到时候,你们就打着老三的旗号去送货!我就不信,姚家人还能不收!” 赵伟担忧道:“那……要是让老三知道了咋办?” “知道了又能怎样?”赵家老太冷笑道,“家丑不可外扬!他最好面子,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吗?要是让姚游缴知道他苛待亲兄弟,他的脸往哪儿搁?姚游缴还会像现在这般看重他吗?” 赵义闻言,眼睛一亮:“娘!您这主意……高啊!” 赵伟也反应过来:“这法子好!只要姚家肯收,咱们就能跟老三抢生意!他家就他一个能顶事的,其他都是妇孺。咱家男丁多!等咱们缓过劲来,做起规模,他赵老三算个什么东西!” 躺在床上的赵大宝,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嘶声道:“等咱家有了钱……我非弄死他不可!我要打断他的手脚,让他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第130章 夜晤与隐情 赵家老太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将自己那点压箱底的体己钱掏了出来。她心中盘算:赵砚那逆子,如今不过是装模作样假充孝子,定然不敢真让她饿死。但只要大儿子赵伟他们能借此机会东山再起,她晚年的依靠才算真正有了着落,不必再看那忤逆子的脸色过日子。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又轮到了赵砚所属的第八小队负责夜间巡防。赵砚与队员们交代清楚巡夜路线和注意事项后,便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独自来到了后山一处早已挖好、位置隐蔽的山洞。 他先用干燥的稻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底,再架上几块平整的木板,最后铺上一条旧毛毯,一个简易的床铺便算完成。他将强弩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之处,腰间别着那把形制奇特的短刀,确保稍有异动便能瞬间反应。 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一条毛茸茸的小奶狗。这是周树林来时带来的两只狗崽之一,是正宗的“五黑犬”品种——通体乌黑,连舌头都是墨色,据说极擅看家护院,还能辅助狩猎。这小家伙看起来憨态可掬,呆萌可爱。 “黑子,吃饭了。”赵砚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些适合幼犬的粮饵,倒入一个小木盆。小家伙摇着短尾巴,亲昵地在赵砚脚边蹭了蹭,这才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赵砚前世也曾养过狗,并非娇贵的宠物犬,而是忠诚机灵的田园犬。他深知这类土狗聪明省心,不易生病,远比那些性情乖张、需精心伺候的宠物犬强得多。 见小黑狗吃得欢快,赵砚也取出一套小巧的便携灶具,放入几块石炭,用固体酒精引燃。架上一个小巧的铁锅,又从系统仓库取出一桶纯净水,安装上简易的按压式出水器,往锅里加入了买来的火锅底料。待底料慢慢融化,汤水开始咕嘟咕嘟沸腾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在商城中挑选涮煮的食材。 待红油翻滚,香气四溢,赵砚先往锅里下了土豆片、生菜和黄豆芽,接着又放入三盘精选的肥牛卷和两盘鲜嫩的羊肉卷。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的可乐(系统兑换),久违的放松感涌上心头。洞外是凛冽的寒风,洞内却因炭火而温暖如春。 沸腾的汤汁,翻滚的肉片,浓郁的香气引得小黑狗“黑子”焦急地在锅边打转,不时发出呜呜的叫声。或许是被辛辣的蒸汽呛到,它猛地打了个喷嚏。赵砚不禁哈哈一笑,伸手将它拎起来:“小东西,狗粮还堵不住你的馋嘴?” “汪汪~”黑子委屈地叫了两声。 赵砚将它放下,不再理会,开始大快朵颐。鲜美的肉片裹着麻辣的汤汁,极大地刺激着他的味蕾。一锅下肚,犹觉不过瘾,他索性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了部分之前猎获的老虎肉。 虎肉出现的瞬间,小黑狗“黑子”猛地一哆嗦,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匍匐在赵砚脚边,瑟瑟发抖。百兽之王的气息,即便已死,对幼犬而言仍是巨大的威慑。 赵砚切了些虎肉薄片放入锅中,又将几段虎骨劈开,投入汤中熬煮,心想猪骨髓、牛骨髓尝过不少,这虎骨髓不知是何滋味。随即,他又切了些黑熊肉片加入锅中,顿时香气更加浓郁扑鼻。 他调了两份蘸料,一份是香辣的红油碟,一份是纯香的干碟。夹起一片涮好的虎肉,在辣油中一蘸,再灌一口冰凉的肥宅快乐水,这一刻,赵砚仿佛短暂地回到了前世那个喧嚣而便利的时代。 他又夹起一小块碎虎肉,丢进黑子的食盆:“吃吧,吃了这虎肉,往后胆子可得大些,不能再这么怂了。” 黑子迟疑地嗅了嗅,最终还是抵不住肉香的诱惑,叼起碎肉吃了起来,小尾巴摇得格外欢快。 一人一狗,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中,享受着这顿非同寻常的夜宵。 “嗝~”赵砚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锅里还剩大半的食材,心想:“明早带回去,给大妹和小草也尝尝鲜。” 就在他准备收拾歇息时,原本趴着的黑子突然竖起耳朵,摆出警戒姿态,冲着洞口方向低沉地吠叫起来:“汪汪!” 赵砚瞬间警觉,一把抄起强弩,对准洞口黑暗处,厉声喝道:“谁在外面?滚出来!我的箭可不长眼,射死了可别怨我!” 势力渐长并未让赵砚得意忘形,他深知人心险恶,任何时候都绝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未知的危险。 片刻寂静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紧张而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赵……赵叔,是……是我,春梅!” “就你一个人?还是马大柱也跟你一起来了?”赵砚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放松。 “没有!真的就我一个人来的!赵叔,您信我!” 郑春梅(郑寡妇)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惶恐。 赵砚并未轻信,凝神观察片刻,确认黑暗中似乎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这才冷声道:“春梅啊,马大柱既然已经去了你家‘拉帮套’(一种民间互助形式,通常指单身男子入住寡妇家帮忙干活,关系暧昧),你就安生跟他过日子吧,不必再来寻我。” “赵叔!我跟马大柱真的没什么!这些天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解释,可……可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候……”郑春梅的声音带着哽咽。 “不必解释了。你与马大柱如何,与我并无干系。之前那件皮袄,你若方便,归还于我便是。”赵砚语气淡漠,近乎冷酷。在他心中,与郑寡妇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并未投入真情实感。难不成还指望她为自己守身如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家有吴月英温婉可人,新收的毛文娟(原毛文娟)青春正好,何苦再去招惹一个麻烦缠身的寡妇?正好借此机会断了干净。赵砚头脑异常清醒,丝毫不为所动。 “赵叔,您让我进去跟您解释清楚,行吗?”郑春梅的声音带着哀求,越来越近。 赵砚不再答话,只是弓弦拉得更满,死死盯着洞口。但凡有丝毫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叔……您不说话,我……我就当您同意了……” 紧接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摸索着出现在洞口微光处,正是郑春梅。洞内昏暗,她看不清赵砚的具体位置,颤声道:“叔,我进来了……外面真的只有我一个……” 她刚踏入洞口黑暗处,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赵砚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意:“说!是不是马大柱让你来给我下套?敢有半句虚言,我立刻拧断你的脖子!” 郑春梅吓得魂飞魄散,泪水瞬间涌出,哭喊道:“真没有!赵叔!天地良心!马大柱白天在我家干活,晚上都是回他自己那破屋子睡的!我真是一个人偷偷跑来的!” 赵砚瞥见脚边的黑子并未继续示警,反而好奇地嗅了嗅郑春梅的裤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并非他小题大做,阴沟里翻船的前车之鉴,他听得太多,也见得多了。 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冰冷:“说吧,深夜冒险来找我,所为何事?别耍花样,我没工夫听你演戏。” 郑春梅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才满心苦涩地开口:“我……我就知道您生气了……” 她偷眼瞧去,见赵砚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那马大柱就是个无赖!他放话说,如果我不答应让他来我家‘拉帮套’,他就要害死我婆婆和孩子……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先假意应承下来,稳住他再说……”郑春梅泣不成声,“这些天他在我家,一直……一直想对我用强……要不是家里还有婆婆孩子在,他有所顾忌,只怕……只怕早就……” “赵叔,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她抬起泪眼,充满绝望地看着黑暗中赵砚模糊的轮廓,“他带来的那些粮食,我一口都没碰!可我那婆婆……她早就饿疯了,根本劝不住……赵叔,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求求您,帮帮我吧!” 第131章 抉择与价码 “我凭什么要帮你?”赵砚的声音冷得像洞外的寒冰,不带一丝暖意。 郑春梅被这毫不留情的反问噎住了,一时语塞。她预想过赵砚会拒绝,却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是了,这个男人骨子里便是这般冷硬无情。她满心苦涩,声音发颤:“难道……赵叔就真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那马大柱……欺辱压榨吗?” 赵砚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郑春梅,你最好搞清楚。你是李家的媳妇,不是我赵砚的女人。你被谁欺压,与我有何干系?你该不会以为,同我睡过两回,我便要对你负什么责任吧?” 这一刻,郑春梅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你……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你根本不信我……” 赵砚沉默以对,懒得解释。他心中盘算,正好借此机会与这寡妇彻底了断。当初与她有染,除了解决生理需求,未尝没有一丝报复李二蛋那混账小子往日胡作非为的心思——你李二蛋不是横吗?老子就睡你娘!但露水情缘便是露水情缘,岂能当真? 山洞内死寂一片,只有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郑春梅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不管你信不信……我郑春梅……没做过对不起你赵叔的事……” 她了解男人,更知道像赵砚这样的男人,绝不会被眼泪和软话轻易打动。寻常男子或许会心软上头,但他赵砚绝不会!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刚迈出两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随即“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赵砚眉头紧锁,心中暗骂:这又是在演哪一出?苦肉计? “喂!要睡回你自己家睡去,别死在我这洞口晦气!”他冲着洞口低喝一声。 外面毫无回应。 赵砚又凝神观察了片刻,黑暗中那身影确实一动不动。“妈的,老话说的真对,这寡妇门庭,果然沾惹不得!”他低声咒骂一句,终究还是起身,走到洞口,将昏迷的郑春梅拖进了山洞。 点燃一支蜡烛,昏黄的光线下,郑春梅的脸清晰起来。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而双颊深陷,比前几日见到时又消瘦憔悴了不少,真正是皮包骨头。赵砚心中一动:难道她真没吃马大柱带来的粮食? 他从系统仓库中取出一瓶葡萄糖液备用,伸手用力掐住郑春梅的人中穴。过了一会儿,郑春梅才悠悠转醒,气若游丝:“赵叔……我……我又晕过去了?” “把这个喝了,有点力气就赶紧下山。”赵砚将葡萄糖液递到她嘴边。 甘甜的液体入口,郑春梅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本能地大口吞咽起来。一瓶葡萄糖下肚,又歇息了片刻,她脸上才恢复了一丝活气,弱弱地道:“赵叔……你……你还是心疼我的……” “心疼你个屁!”赵砚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撇撇嘴道,“我是怕你死在这山上,给我惹来麻烦!” 郑春梅却是不信,她认准了赵砚是嘴硬心软。她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赵砚的腰,将脸埋在他身上,呜咽着把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委屈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赵叔,我没骗你……我找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马大柱根本靠不住!与其将来被他糟蹋了,我还不如……还不如死心塌地跟着你,伺候你一个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那马大柱为啥盯上我家?他是把自己那点薄田都卖光了,走投无路!他来我家‘拉帮套’,就是算计着我家的田产,还想白得个媳妇!偏生我那糊涂婆婆……她眼里只有粮食!只要马大柱能让她吃上饭,就算把我卖了,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赵叔,你救救我吧!我发誓,只要你肯伸手,我郑春梅往后只伺候你一个人,绝无二心!” 赵砚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依旧冷静:“春梅啊,首先,你得弄明白咱们的关系。我赵砚,以什么身份去管你李家的闲事?” “其次,就算我想管,我用什么名目出面?一个老光棍,跑去给一个寡妇出头?传出去好听吗?傻子都能猜出咱们之间不清白!”赵砚点出关键,他深知人言可畏,尤其注重脸面。 郑春梅知道赵砚好面子,也明白这层关系不能摆上台面。她沉默片刻,脑中飞快转动,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松开了抱着赵砚的手。 赵砚以为她想通了,便道:“你想明白了就好。下山去吧。” 虽然这寡妇别有风味,但到此为止,对双方都好。 然而,郑春梅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语出惊人:“赵叔,我……我把自己卖给你,行不行?” 赵砚一愣,差点被烟呛到:“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得很清楚!”郑春梅语气坚定,“只要我签了死契,卖身给你,我就是你赵家的人了!到时候,你再来管我家的事,就是天经地义!甚至……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说服婆婆,把我家那几亩薄田也一并过到你名下!这样一来,你插手我家,谁还能说半个不字?你想怎么管教我,就怎么管教!” “我哪来那么多钱买人买地?”赵砚摇头,再次拒绝。 “赵叔,你别骗我了。”郑春梅幽幽道,“你现在跟着姚游缴办事,手下养着几十号人,还能让他们隔三差五吃上肉,你会没钱?我虽然是个寡妇,可论模样、论伺候人的功夫,自问不比别人差!我只要一口吃的,就能让你过得比别的男人都舒坦痛快!”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诱惑,更带着一丝狠绝:“叔,你就不想……使唤使唤我那刻薄的婆婆?你就不想……教训教训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二蛋?她当初怎么欺负你儿媳妇的,你就不想……好好收拾收拾她儿媳妇,给你家人出出气?” 赵砚瞪了她一眼:“脸面都不要了?” “在别人面前,我自然要脸。可在你面前,你是我男人,我还要什么脸面?”郑春梅再次环住赵砚结实的腰身,声音带着哀求和决绝,“叔儿,求你了!给我条活路吧!” 赵砚眯起眼睛,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冲昏头脑。但他不得不承认,郑春梅的建议,确实让他有些心动。将昔日欺压自家的人踩在脚下,那画面想想便觉快意。还有那马大柱,竟敢到姚应熊面前给他上眼药,这仇是结下了,必须摁死。 “你婆婆……她能同意?”赵砚语气松动,试探着问。 “只要你点头,我自有办法让她点头!”郑春梅见有转机,立刻自信地保证。 “你可想清楚了。”赵砚沉声道,“一旦签了死契,当了包身工,那就是世世代代的奴仆。你,你的儿子,你的闺女,一个都逃不掉,生生世世都要打上我赵家的烙印!”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无奈:“这村里,给钟家、给别家大户当佃户、当奴仆的还少吗?乱世人命如草芥。我一个寡妇,能给孩子寻个活路就不错了。棒子哥(亡夫)在九泉之下若有知,也不会怪我的……” 赵砚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你若真能说服你婆婆,我便依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不会花一文钱买你家的地;第二,我也不会花一文钱买你们为仆;第三,就算你们进了我赵家门,一日也只有一顿口粮,绝无例外!” 对其他村民,他或许会适当让利,博个宽厚名声。但对李家,尤其是那个曾欺辱过周大妹的恶婆婆,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郑春梅幽幽一叹,带着几分哀怨:“我都把心剖开给你看了……你就不能……对我稍好那么一点点?” “哼!”赵砚冷哼一声,“若不是我把你拖进这山洞,你早冻死在外头了。我救你一命,你不思感激,反倒埋怨起我来了?” 这北方的寒冬,一夜冻毙个把人是常事。 “好嘛……谢谢赵叔的救命之恩……”郑春梅见好就收,语气也放松了些许。她挣扎着爬起来,转而跪在赵砚面前,背对着他,然后扭过头,眼波流转,一语双关地低声道:“叔儿……我饿了……能……赏口吃的吗?” 第132章 定策与待机 郑春梅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或许就是赵砚的心思。她自认有些手段,能将马大柱那等粗汉迷得晕头转向,可在赵砚面前,她那点心思仿佛透明一般,反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赵砚见她瘦骨嶙峋,终究没再继续折腾她。事毕,他指了指石灶上那口还剩小半锅食材、汤汁已然微凝的铜锅,“吃完便下山吧。” 郑春梅早就被那残存的肉香勾得腹中馋虫大动,方才虽也“吃了肉”,却是虚不受补,此刻闻着这实实在在的肉味,哪里还忍得住? “赵叔,你心里……到底还是疼我的。”她看着锅里尚带余温的肉菜,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莫要自作多情,这不过是一场交易。”赵砚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温情,“若非看在你方才还算尽心伺候的份上,这残羹冷炙也轮不到你。”他本打算将这锅留给周大妹和李小草尝尝,但想到隔夜菜终究不妥,索性便宜她了。 “你就是嘴硬心软。”郑春梅却是不信,只觉得这老男人惯会口是心非。当那裹着凝冻红油的肉片入口的瞬间,那从未体验过的奇异香辣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只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委屈,都值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这世道,只有把赵砚这等有本事的男人伺候舒坦了,才能吃上这般神仙滋味! 赵砚白了她一眼,懒得理会这妇人的自我攻略。 “叔,这肉滋味真绝了!辣得人舌尖发麻,又香得人放不下筷子,里头是放了茱萸和番椒(辣椒古称)吧?”郑春梅一边吃,一边没话找话。 见赵砚不搭理,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等我回去说服了那老虔婆(指其婆婆),该怎么给您递信儿呢?” “肉还堵不住你的嘴?”赵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堵不堵得住,叔您方才……不都试过了么?”郑春梅方才还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此刻吃了热食,又恢复了精神,竟敢出言调侃,脸上也有了活人应有的血色。 “哼,早知就该让你死在山上清净!”赵砚烦闷地哼了一声,旋即不耐道:“到时候,你便在我家院墙外学三声狗叫,我听到了自会出来。” 郑春梅闻言,一脸幽怨:“哪有大活人学狗叫传信的?叔,就因我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你便这般作践我是吗?” “爱来不来,随你的便!”赵砚懒得与她纠缠,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走之前,把那件皮袄给我留下!”他对郑春梅能否说服李家老太婆根本不抱希望,可别事情没办成,反倒赔进去一件好皮袄,那才叫亏大了。 郑春梅幽幽一叹,不敢再争辩,只得埋头专心吃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试探着问道:“叔,今夜……我留下陪您,成不?” “不行。”赵砚拒绝得干脆利落。 “让春梅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呗?”郑春梅软语央求,“算上这回,您都救我两回了。上回要不是您给的药,我怕是早就病死了。您就让我……好好伺候您一回,全了这份心意。” 她觉得赵砚心中那股邪火怕是还没泄干净,若就此下山,万一他事后反悔,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男人嘛,只要把这口气顺了,万事都好商量。更何况,那肉片的滋味实在令人魂牵梦萦,马大柱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赵砚却能轻而易举地满足她。她还想着往后能时常尝到这滋味呢,哪怕不能天天吃,隔三差五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说着,她便要往赵砚怀里蹭。 赵砚却一把推开她,语气不容置疑:“赶紧吃,吃完立刻下山!莫要再啰嗦!” 郑春梅见他态度坚决,不似作伪,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得三下五除二将锅中剩余的食物扫荡一空,然后依依不舍地穿上自己的旧棉袄,将赵砚那件厚实的皮袄仔细叠好,放在干草铺上。 “叔,那我……真走了?”她站在洞口,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那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 “滚。”赵砚只回了一个字。 郑春梅不敢再停留,紧了紧衣襟,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下山去了。寒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暗忖:这赵叔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也越来越……可怕了。但那股子掌控一切的劲儿,又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待郑春梅走后,赵砚才长长舒了口气,伸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通畅。这郑寡妇,的确是个懂得如何伺候人的,是个合格的……解语花。他添了些柴火,让洞内更暖和些,然后搂着皮毛油光水滑的黑子(五黑犬),打算睡个回笼觉。有这机灵的小家伙守着,他倒也不担心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摸上来。 如今村中巡防交接事宜,已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潘大脑袋(潘灵芝父)自会安排妥当。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赵砚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收拾好洞内杂物,将一些不便携带的物品收入系统仓库,这才带着黑子,慢悠悠地下山。 回到家中,周大妹早已备好热水早饭。赵砚洗漱用餐完毕,习惯性地点开了系统界面,查看【天气预报】。 【十二月二十二,阴,富贵乡气温-26c至-20c。】 【牛家寨:小雨转中雨。】 【钱家镇:中雨。】 【三德乡:雨夹雪。】 赵砚目光一凝,心中迅速盘算:雨区正在稳步南移!牛家寨距此不足五十里,钱家镇更近!按此趋势,富贵乡境内降雨,就在这一两日之内! 他猛地站起身,对周大妹交代了一句:“我需立即进乡一趟,寻姚游缴有要事相商,归期未定。” 说罢,也顾不上多做解释,匆匆披上外衣,便快步向村外走去。 姚应熊这两日可谓度日如年。他虽已按赵砚的建议,暗中派人将大关山与猪嘴山主脉连接处的林木砍伐清理出了一条宽阔的隔离带,并对外宣称是姚家冬日储柴所需,但心中始终忐忑不安。万一赵砚推算有误,火起而雨不至,那后果不堪设想! “少爷,能砍的树木都已清理完毕,砍下的木料要运回府上吗?”一名姚府下人前来禀报。 “不必,暂且堆放在空地即可。”姚应熊摆摆手,心中焦躁更甚。钟家的人这几日一直在乡治所附近晃悠,显然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虽说乡正刘茂对钟家观感一般,可架不住钟家如今出了个秀才钟发,还攀上了县尉的高枝!县尉掌管一县治安缉捕,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这剿匪令,分明就是县尉借县令之手压下,要逼他姚应熊让位! “这老赵,怎么还不见人影?”姚应熊在屋内来回踱步,忍不住低声抱怨。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来报:“少爷,赵东家来了!”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姚应熊精神一振,急忙迎出门外。 只见赵砚风尘仆仆而来,脸上却带着一丝笃定的神色。不待姚应熊发问,赵砚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姚游缴,牛家寨、钱家镇均已降雨!云系南移,快则今夜,慢则明后日,雨必至我富贵乡!今夜,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姚应熊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激动道:“好!太好了!老赵,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心都要焦了!” 赵砚微微一笑,顺势问道:“但不知,此番若能一举剿灭山匪,姚游缴可否能再进一步?” 姚应熊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此事若成,功劳簿上,定然少不了你老赵的头一份!届时,自有你的好处!”他顿了顿,热情邀请道:“这两日你便不必回乡下了,就住在我府上,也方便随时商议!” 赵砚心知此事关系重大,需就近策应,便也不推辞,拱手道:“那赵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姚游缴了!” 姚应熊就喜欢赵砚这份爽快和识趣,朗声笑道:“何来叨扰之说!你我一见如故,正该多多亲近!放心,事成之后,必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第133章 施恩与归心 姚应熊此人,虽有些精明算计,惯于不见兔子不撒鹰,但言出必践这一点,倒还算可信。只是,那许诺的“保长”之位尚未落实,至于其他所谓的“惊喜”,赵砚暂时并不抱太大期望。 或者说,赵砚早已习惯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过高的期望。希望越大,失望往往越深。唯有依靠自身,步步为营,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稳妥的路径。 “那赵某便先行谢过姚游缴了。”赵砚拱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午饭后,姚应熊便带人外出巡乡。今日并非乡里大集,赵砚闲来无事,想起一事,便转道去了乡上的药堂探望毛小龙。 牛大雷带着几个弟兄,已在药堂守了两天两夜。见赵砚到来,几人连忙起身:“东家,您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情况。”赵砚随口应道,语气自然。 这话听在一旁的毛文娟和彩姑耳中,却成了赵砚特地从村里赶来的证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小龙情况如何?”赵砚问道。 “用了两天药,烧一直不退,人反而更糊涂了。”毛文娟满脸忧色。 彩姑更是抹着眼泪:“来的时候人还算清醒,现在迷迷糊糊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砚上前唤了毛小龙几声,见他眼神涣散,意识模糊,心知再拖下去必是凶多吉少。 “郎中怎么说?”他转向毛文娟。 “郎中说……伤得太重,送来得太晚,怕是……怕是……”毛文娟语带哽咽,说不下去。 赵砚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再次请来了坐堂的周郎中。周郎中检查一番后,摇头叹息:“高热不退,伤口恶化,邪毒内侵,已现败血症象。该用的方子都用了,老夫……已是无能为力。趁早拉回去吧,别再浪费银钱了,也好让他……少受些罪。” 此言一出,彩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毛文娟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郎中的腿哀声乞求:“周郎中!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可就全完了!” 周郎中无奈地掰开她的手:“姑娘,非是老夫不肯救,实在是回天乏术。节哀吧。”说罢,摇头离去。 看着郎中决绝的背影,毛文娟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牛大雷等人亦是面露戚容,低声叹息:“唉,忙活了这么久,终究还是……白费功夫。” “都怪那马大柱!真是害人不浅!”同来的几人已知毛小龙受伤缘由,忍不住低声咒骂。 赵砚沉默片刻,开口道:“既然此地已无良策,再耗下去也是徒劳。我家中倒还有些祖上传下的秘制药散,只是……效用如何,并无十足把握,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冒险一试了。” 说着,他假意俯身在随身携带的竹篓中翻找,实则迅速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强效消炎药、促进骨骼愈合的药物,以及用于固定断骨的医用夹板和石膏、消毒碘伏等物。既然要救,就不能只救回一条命,若日后成了瘸子,对赵砚而言价值便大打折扣。 话虽如此,赵砚的话对几近绝望的彩姑和毛文娟而言,不啻于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彩姑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砚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泣不成声:“赵老板!赵恩公!您要是能救活我家男人,我彩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毛文娟也反应过来,泪眼婆娑地哀求:“正哥!求求你,救救我哥吧!” 周围其他病人见状,纷纷摇头低语: “周郎中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乡下人能有什么办法?” “怕是骗钱的吧?可别病没治好,人财两空。” “就是,周郎中可是咱们乡里最好的大夫了……” 就连尚未走远的周郎中闻言,也停下脚步,暗自摇头。这年月,死人太寻常了,很多时候并非他医术不精,实是这些人底子太差,油尽灯枯,药石罔效。这毛小龙能撑到现在,全仗着年轻力壮,又是猎户,偶尔能沾点荤腥。换做寻常庄户,早就一命呜呼了。至于赵砚所言,他压根不信,只盼他们赶紧将人抬走,免得死在他这药堂里,徒惹晦气。 “此地不宜施救,先找个安静所在再说。”赵砚将彩姑和毛文娟搀扶起来,对牛大雷吩咐道:“大雷,搭把手,先把人抬到板车上去。” 几人将意识模糊的毛小龙抬上板车。赵砚在附近寻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掌柜初见毛小龙奄奄一息的模样,面露难色,生怕人死在店里。赵砚也不多言,直接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柜上,掌柜立刻闭上了嘴,殷勤引路。 将毛小龙安置在床榻上,赵砚小心翼翼地拆掉之前用以固定的简陋木棍和早已污浊的草药,露出肿胀发紫、甚至有些溃烂的双腿。他先用碘伏仔细清洗消毒伤口,刺鼻的气味让毛文娟和彩姑心头一紧。 此刻,无疑是在与阎王爷抢人。 赵砚按照药品说明,取出了强效消炎药和促进骨骼愈合的药物,斟酌着用了较大的剂量。又兑换了营养液,通过简易方式给毛小龙补充体力。最后,他放弃了传统的石膏,选用更利于透气、便于换药的医用夹板,将毛小龙的双腿重新稳妥固定。 做完这一切,赵砚长舒一口气,额角已见微汗:“能做的,我已尽力。能否闯过这一关,就看小龙他自己的造化了。” 房间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或许是赵砚的“祖传秘药”真的起了神效,约莫半个时辰后,昏睡中的毛小龙开始大量出汗,持续不退的高热竟渐渐退去。临近傍晚时分,他忽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饿……我好饿……” 这一声“饿”,如同仙乐,让提心吊胆了半日的彩姑欣喜若狂,她激动地看向赵砚,声音发颤:“赵老板!小龙……小龙他醒了!他说饿了!” 赵砚连忙上前,探手试了试毛小龙额头的温度,问道:“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头……晕……脚……疼得厉害……饿……”毛小龙声音微弱,但意识明显清晰了许多。 “快去让店家备些肉糜稀粥来!这些时日,需得好生将养,补充元气!”赵砚对彩姑吩咐道。 彩姑连连点头,感激的泪水再次涌出。她心知肚明,若非赵砚不惜银钱用了珍贵无比的“祖传秘药”,又让丈夫吃上这难得的肉粥,丈夫恐怕早已……赵老板的恩情,简直如同再造!周郎中治了两天,人越治越差,赵老板一副药下去,竟能起死回生!这医术,简直神乎其神! 毛文娟望向赵砚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激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复杂情愫。 赵砚要的,正是这般效果。若一开始便轻易拿出药物,这份恩情便显得廉价。唯有在绝境之中施以援手,方能令人刻骨铭心,甘愿用一生来偿还。如今,毛家上下,怕是真要对他死心塌地了。 “大雷,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天色已晚,你们且在客栈住下,我已付过房钱。带兄弟们去楼下好好吃一顿,酒菜算我的。”赵砚拍了拍牛大雷的肩膀,“待回村后,我另有犒赏。” “东家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牛大雷憨厚一笑,识趣地不再打扰,招呼着其他几人退出了房间。 “赵……赵老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我好了……一定……给您当一辈子猎户……”毛小龙挣扎着想要表达谢意。 “好了,少说话,养足精神要紧。现下只是暂缓,还未完全脱离险境,万不可大意。”赵砚温声宽慰了几句,随即起身,“我尚有要事需处理,不便久留。客栈费用已结清,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店家即可。” 毛文娟一听赵砚要走,心中莫名一紧,脱口而出:“天都黑了,山路难行,你……你不在此处歇息一晚再走吗?” 赵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想让我留下?” 毛文娟闻言,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羞得低下头,声若蚊蚋:“自……自然是想的……”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第124章 夜火与深谋 毛文娟这丫头,倒还算有几分良心,知道感念恩情。赵砚心中暗忖。不过,他此刻确有要事在身,需赶往姚府。 “我尚有要事需处理,今夜便不留宿了。明日再过来探望。待你兄长情况稳定,便随我一同回家中休养。”赵砚对毛文娟说道。 毛文娟闻言,脸颊微红,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乖巧点头:“嗯,我都听你的安排。” 离开客栈,赵砚径直前往姚府。姚家作为富贵乡有数的乡绅,宅邸坐落于乡治所最繁华的地段,乃是一座气派的四进四合院,虽非全由青砖垒砌,却也显得颇为奢遮(阔气)。 通报姓名后,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将赵砚引入府内。姚应熊安排得极为周到,不仅准备了干净雅致的客房,还派了伶俐的丫鬟伺候。 客房内,下人已备好晚膳:四菜一汤,两荤一素,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精致实惠。 “姚游缴尚未回府吗?”赵砚问道。 “回贵客的话,少爷今夜需带队巡乡,归期未定。”丫鬟恭敬回话后,便悄然退下。 赵砚颔首,也不客气,自顾用起饭来。酒足饭饱后,他并未外出闲逛,只在客房内静坐等候。姚家这四进院落固然气派,但在赵砚眼中,却也寻常。他心中自有蓝图,日后必要建一座堪比那闻名遐迩的“王家大院”般的庄园,足以容纳数千人聚居,关起门来便是一方小天地,那才算是真正安身立命之所。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姚应熊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老赵,久等了,随我来。” 赵砚立即起身跟上:“点火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 姚应熊点点头,脚步未停,却忽然问道:“老赵,你可知我为何最终会同意这放火烧山之策?” 赵砚眉头微蹙,察觉此话另有深意:“莫非……其中尚有其他隐情?” “不错。”姚应熊压低声音,“你且想想,大关山匪徒欲下山劫掠的消息,最早是从何处传出?” “似乎是……钟家放出的风声?”赵砚回忆道。 “正是钟家。”姚应熊目光深邃,“那你再想想,若你是山匪,下山行劫此等机密之事,会提前大肆宣扬吗?” 赵砚心中一凛,此事他此前亦觉蹊跷,只是未曾深究。如今姚应熊点破,他立刻顺着线索推想:最初乡间流传匪讯,各村遂开始操练乡勇,紧接着县令宣布下乡巡视,姚应熊便组织了那次入山狩猎……看似是为投县令所好,但即便无虎患之事,姚应熊恐怕也会寻由头入山。由此可见,当时姚、钟两家的明争暗斗已趋白热化。而后县令亲至,派人“警告”山匪,匪患便似偃旗息鼓……此中关节,知者甚少,多为姚应熊告知。再后来,便是县令严令姚应熊限期剿匪,否则罢官去职…… 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赵砚脑海,他压低声音道:“莫非……从一开始,这便是个死局?那些山匪……实则与钟家……乃至更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剿匪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 姚应熊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老赵啊老赵,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赵砚所知信息有限,能推测至此已属难得。姚应熊不再卖关子,坦言道:“我便与你交个底吧。县令下此严令,背后实有姚家推波助澜。而姚家背后,站的乃是县尉大人。县令明年任期将至,即将调任,若能在离任前添上一笔‘剿匪安民’的政绩,自是锦上添花之事……这其中关窍,你可明白了?” 赵砚心中震动,没料到这看似简单的剿匪命令,背后竟牵扯如此复杂的官场博弈。 姚应熊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砚:“这一把火放下去,若事败,我依旧是姚应熊,最多丢官去职,姚家根基犹在。可若事成……你便再也藏不住了。届时,必有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怕是不怕?” “姚游缴尚且不惧,赵某又有何可惧?”赵砚斩钉截铁道。既已决定出手,他便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姚应熊重重一拍赵砚肩膀,语气中带着许诺,“事成之后,你想在这富贵乡做些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这话无异于给了赵砚一道“护身符”,默许甚至支持他扩张势力。 赵砚心领神会,姚应熊显然早已察觉他在小山村的动作。有了这句话,他日后许多事情便无需再过分遮掩。“多谢姚游缴成全!” 姚应熊淡然一笑,不再多言。两人趁着夜色,疾步来到大关山脚下。 与此前所见的荒山秃岭不同,大关山因是匪窝,无人敢轻易至此砍伐,故而植被异常茂密繁盛。 “时辰差不多了,动手吧!”姚应熊低喝一声,亲自执火把,点燃了第一处预先堆积的引火之物。 霎时间,火苗窜起,遇风即长,眨眼功夫便化作一条狰狞火龙,沿着山势疯狂蔓延开来!周围潜伏的姚家心腹见火起,亦同时动手,多处火头瞬间燃起! 姚应熊布置极为周密,不过一刻钟功夫,整座大关山山麓已被熊熊烈火彻底包围,火借风势,直扑山腰匪寨!火势之猛,几乎密不透风! 山匪若想逃生,除非肋生双翅! 这场大火,或许未必能直接将匪寨烧成白地,但山林火灾最致命的,往往并非火焰本身,而是那无处可逃的浓烟与高温!绝大多数山火罹难者,皆是先被浓烟窒息昏迷,而后才被烈火吞噬。如此猛烈的山火,寨中匪徒,生机渺茫! (与此同时,钟府) 钟家老爷钟鼎正斜倚在榻上,其长子钟鸣侍立一旁,面带忧色:“父亲,姚应熊那边至今尚无动静,是否……派人给山上透个风,让他们下山闹出点动静?如此,或可逼姚应熊提前滚蛋……” “糊涂!”钟鼎瞪了儿子一眼,“下山劫掠?那是给县尊大人脸上抹黑!纵然能逼走姚应熊,此事若传到县里,你让即将高升的县尊颜面何存?” 钟鸣讪讪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你需谨记,乡正刘茂与姚家走得颇近。此人来历有些蹊跷,似乎并非县城刘家本支,能不得罪,尽量勿要得罪。”钟鼎眯着眼,老谋深算道,“待姚应熊剿匪失利,被迫去职,你便可上山,以‘招安’之名,将那伙人收编。届时,你既可坐稳游缴之位,又送了刘茂一份剿匪的功劳,县尊面上也有光。他明年虽要调离,却是高升,有了这份香火情,于我钟家日后大有裨益。” “若运作得当,临行前请他保举你做个乡正,也非不可能。我钟家不缺钱粮,缺的是官面上的底蕴!否则,为父为何年年耗费巨资,供养那些读书人?还不是因自家子弟不争气!欲成乡绅豪强,不仅地方上要有人,官面上更需有人撑腰!明白否?” “儿子明白了,父亲深谋远虑。”钟鸣恭敬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对了父亲,小山村那边似有异动。听徐有德说,姚应熊在那边扶持了一个姓赵的,颇有些手段,正在挤压我们的地盘。是否……需派人去探探虚实?” 钟鼎闻言,眉头一皱:“徐有德那条老狗,连个穷山村都摆不平?” 他本欲暂且隐忍,但想到多年来姚家处处压钟家一头,心中怨气难平,沉吟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你看着处置吧。莫要闹出太大动静即可。” 第135章 余波与温情 大关山虽距乡治所有段距离,但那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火光,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目。乡中不少尚未安睡的人家,都看到了那骇人的景象,惊呼声、议论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那个方向……是大关山!” “天爷!好大的火!” “这是……天火降罚了吗?” 沉寂的富贵乡,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山火彻底搅动。 (钟府) 钟鼎刚在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服侍下躺下,睡意朦胧间,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儿子钟鸣焦躁的声音惊醒。 “父亲!不好了!出大事了!” 钟鼎年纪大了,睡眠本就浅,闻声立刻坐起,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父亲!大关山……大关山起火了!火势极大,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钟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钟鼎心头一凛,睡意全无,急忙披衣下床:“怎会突然起火?山火岂能蔓延如此之快?速派人打探!务必查清山上那些人是否安然撤离!” “孩儿已派人去查看了!只是这火起得蹊跷,蔓延速度更是匪夷所思!”钟鸣急道,“孩儿担心山上……” “快去!一有消息,立刻回报!”钟鼎脸色阴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匆匆穿戴整齐,来到院中。遥望大关山方向,只见夜空被火光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即便相隔甚远,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钟鼎的心不断下沉,如此猛烈的山火,绝非天灾所能解释! “不对劲……此事绝非偶然!”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直至后半夜,派出的心腹才仓皇回报:“老爷,大少爷!不好了!大关山通往猪嘴山的要道也被大火封死!整座山……整座山仿佛被火海包围了!火是呈环形烧起来的,绝非寻常山火!” “环形火海?”钟鼎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荡然无存,“这是……这是有人蓄意纵火!要绝了山上所有人的生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钟鸣吩咐道:“鸣儿,你立刻去寻乡正刘茂,言明我钟家愿出二百青壮,协助扑救山火,以保乡邻平安!” “是,父亲!”钟鸣领命,急忙点齐人手,匆匆出门。他明白,这是父亲在试图挽回局面,至少要在明面上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这场大火,从深夜一直烧到天明,又从天明烧到日上三竿。在强劲北风的助长下,火舌疯狂舔舐着山体,浓烟蔽日,刺鼻的焦糊味随风飘散,十里八乡皆可闻。 待到午后,钟鼎才通过多方渠道,大致弄清了事情原委。当得知是姚应熊亲自带人,有计划地环绕大关山放火时,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姚应熊!好狠毒的手段!好绝的计策!”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官场博弈,算尽了人心利害,却唯独没算到姚应熊竟会行此釜底抽薪、玉石俱焚的狠招!这把火放下去,山上那伙经营多年的势力,恐怕真要灰飞烟灭了!更可恨的是,姚应熊此举,竟让他钟家一时找不到足够有力的理由去抨击!毕竟,剿匪安民,乃是堂堂正正的大义! 这一局,钟家输得憋屈,输得彻底! 大火又烧了整整一个白天,直至傍晚,火势才渐渐减弱。整座大关山已是一片焦黑,如同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 姚应熊站在安全距离外,望着仍在冒烟的焦土,眉头微蹙,问身旁的赵砚:“老赵,依你看,山上那些人……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赵砚沉吟片刻,道:“如此大火,封山绝路。山上多是林木岩石,无处可藏。即便未被烧死,那浓烟烈火炙烤之下,水源断绝,怕是……也难有生机。”他看出姚应熊眉宇间的一丝隐忧,毕竟此事干系太大。 姚应熊闻言,深吸一口气,似在为自己打气,也似在说服自己:“不错,如此火势,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过去!待火势再小些,你随我一同上山查验一番,如何?” “全凭姚游缴安排。”赵砚点头应下。他知道,这是姚应熊要亲眼看到结果才能彻底安心。 眼见天色已晚,山火余烬未熄,今夜还需派人值守。赵砚连续奔波,也感疲惫,便拱手道:“姚游缴,赵某先行回客栈歇息,若有变故,随时差人唤我即可。” 姚应熊点头:“辛苦你了,且去好好休息。” 回到客栈,牛大雷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言语间充满敬畏与后怕。赵砚简单安抚了几句,便先去探望毛小龙。 毛小龙服了药,又休息了一整天,气色已大为好转,见到赵砚,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赵砚按住。 “赵老板!您的大恩大德,毛小龙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毛小龙语气激动,眼中满是感激与决绝。 赵砚温和地笑了笑:“言重了。你好生将养,待明日让大雷他们送你回家静养。按时服药,安心休息,不出数月,定能康复如初。” 又细心叮嘱了彩姑和毛文娟一些照料事项后,赵砚才回到自己房中。 打来热水,正准备烫脚解乏,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砚哥,是……是我,文娟。” 赵砚打开房门,只见毛文娟端着一盆热水,俏生生地站在门外,脸颊微红。 “文娟?这么晚了,有事?” “没……没什么要紧事。”毛文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正哥忙碌一天,定是乏了,打了盆热水来给您烫烫脚,能解乏……” 说着,她侧身从赵砚身旁挤进房内,将水盆放在他脚边,不由分说地就要蹲下替他脱鞋袜。 赵砚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丫头,倒是心细如发,懂得体贴人。他并未推辞,安然坐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舒适。 毛文娟的手法略显生涩,却极为认真。温热的水包裹着双脚,驱散了连日的疲惫,赵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这还是毛文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亲密地伺候父亲以外的男子,心中小鹿乱撞,脸颊愈发滚烫。 “砚哥,那大关山的火……可真吓人,隔老远都能看到红光。”她试图找些话题,缓解内心的紧张。 “嗯,火势确是不小。这把火烧过,山上的匪患,想必能清静些时日了。”赵砚语气轻松。 “您……您去山脚下看了吧?”毛文娟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 “您身上……有股很重的烟火气儿。”毛文娟怯生生地指了指赵砚的衣袍。 赵砚闻言失笑,抬手嗅了嗅袖口,果然一股焦糊味。也是,在那样的大火附近待了许久,难免沾染上气味。他看向毛文娟的目光更添几分赞赏,这姑娘不仅模样周正,心思也这般细腻。 洗罢脚,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赵砚与毛文娟简单说了几句,便宽衣躺下。毛文娟站在床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手足无措。 她看着赵砚合眼睡去,呼吸渐沉,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手轻脚地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褪去了外衣,咬着嘴唇,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我……我已是赵家的人了,伺候他是本分……天冷,给他暖暖脚也是好的……”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将冰凉的双脚轻轻贴近赵砚温暖的小腿。连日来的担忧、劳累瞬间涌上心头,被这令人安心的温暖包裹着,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原本看似已然熟睡的赵砚,在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手臂自然地环过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相拥而眠,屋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与窗外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山火余烬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第136章 收获与隐秘 这一夜,赵砚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再次醒来时,身旁的少女已悄然离去,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雅芬芳萦绕在枕褥之间。赵砚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腹中却传来阵阵饥饿的抗议。他索性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十来个皮薄馅厚的大肉包和一壶鲜牛奶,大快朵颐,祭奠了五脏庙。 吃饱喝足,他起身走出房间。先是安排牛大雷等人护送伤势已趋稳定的毛小龙及其家眷返回小山村休养,又额外给了毛文娟一些粟米和鸡蛋,叮嘱道:“你先随兄长回家安心住几日,待我处理完乡中事务,便派人去接你。” 家中土炕窄小,若毛文娟此时过去,难免拥挤不便。赵砚心中盘算,回去后需得将火炕扩建,或是再单独收拾出一间厢房。他对毛文娟颇为满意,已决定为她操办一个简单的入门仪式,算是正式给她一个名分。当然,该签的契约依旧要签——毛小龙夫妇需签下长工契约,毛文娟则需签下妾侍文书。将毛家视为自己人是一回事,用白纸黑字的契约明确权责又是另一回事。赵砚从不滥施善心,更不会去轻易考验那脆弱的人性。 “好,我等你来接我。”毛文娟乖巧点头,脸颊微红,眼中既有羞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不舍。既已同床共枕,在她心中,自己便是赵砚的人了。 送走毛家一行人,赵砚再次来到姚府。姚应熊已集结了不下四百名青壮乡勇,见到赵砚,微微颔首,大手一挥:“人都齐了!出发,随我上山,清剿匪巢,验明正身!” 众人浩浩荡荡向大关山进发。行至山脚,天色愈发阴沉,一滴冰凉的雨水恰好落在赵砚鼻尖。他抬头望天,轻声道:“下雨了。” 姚应熊闻言身躯一震,急忙抬头感受,片刻后,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果然!天降甘霖!真是天助我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砚一眼,低声道:“老赵,我本以为已足够高看你,如今看来,仍是小觑了你的本事。” “姚游缴过奖了,恰逢其会罢了。”赵砚谦逊一笑,心中却了然,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雨雪还在后头。这场雨对久旱的大地是甘霖,但对即将面临的严冬,却可能是更严峻的考验。 雨水淅淅沥沥,并不足以浇灭山火余烬,但足以提振士气。乡勇们见真的下雨,纷纷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来年丰收的希望。 越往山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随处可见被烧焦的动物尸体。一些饿急了眼的乡民,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抢夺那些半生不熟的兽尸,直接啃食起来。场面混乱而凄惨,看得赵砚眉头紧锁。姚应熊亦是无奈,只得一边厉声呵斥维持秩序,一边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耗费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终于抵达位于山顶的匪寨。寨门部分已被烧毁,内部一片死寂,浓烟尚未完全散去。起初无人敢轻易进入,直到姚应熊许下重赏,才有胆大者率先闯入。 “姚游缴!里面……里面全是死人!都……都死透了!” 探查者连滚爬出,声音带着惊惧喊道。 姚应熊心中大石落地,这才率领众人进入寨中。 眼前的景象堪称惨烈。遍地焦尸,死状各异,显然是在大火与浓烟的双重夹击下毙命,数量约有四五百之众,其中不乏一些妇孺。赵砚虽是首次亲眼目睹如此多的尸体,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既然选择了落草为寇,无论男女老幼,便已是站在了秩序的对立面。前身记忆中,赵家衰败与数次匪患息息相关,此等毒瘤,铲除便是为民除害,何来后悔之有? “将这些尸首悉数搬运至寨外空地!”姚应熊下令后,便带着赵砚深入匪寨内部清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匪寨的库藏被逐一清点出来。粮仓内竟有各类杂粮不下二百石,另有金银细软估值超过两千两,各类兵器上百件,多为柴刀、土弓,制式腰刀仅有十余把。最让赵砚眼前一亮的,是堆放在一旁的各类鞣制好的皮货,竟有三百多件!种类繁多,几乎囊括了猪嘴山常见的所有兽皮,唯独缺少最珍贵的虎皮。与皮货堆放在一起的,还有几十斤各类山货药材,其中品相不错的老山参就有近百根! “此番收获,着实惊人!”赵砚心中暗喜。他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趁着清点入库、众人忙碌的间隙,他凭借对物资价值的精准判断(系统提示),手脚麻利地将其中品相最好、价值最高的二百余件皮货(如梅花鹿皮、黑熊皮等)以及大部分珍贵药材(如鹿茸、熊胆、一级野山参等),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存入系统仓库之中,只在账面上留下约百件普通皮货和少量寻常药材充数。 【叮!收获野生梅花鹿皮,估值……】 【叮!收获野生梅花鹿茸,估值……】 【叮!收获野生黑熊皮,估值……】 【叮!收获野生一级野山参,估值……】 【叮!收获熊胆(金胆),估值……】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赵砚瞥了一眼系统界面,个人余额竟狂飙至7200两!一文钱本钱未花,纯利超过六千七百两!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恰在此时,一名姚府下人进来催促:“赵管事,物资可清点完毕?” “已初步清点造册,可命人开始搬运了。”赵砚面不改色,假意拿着账本又核对了几下,这才随众人走出库房。 刚踏出房门,脑海中便响起一声清晰的提示: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账户余额首次突破一千两白银。系统升级程序启动中……】 “上次升级门槛是一百两,此次是一千两,看来下次升级或许需要一万两?”赵砚心中推测,立刻点开系统界面查看。 果然,系统界面焕然一新: 系统商城:货品种类再次大幅扩充,出现了更多这个时代难以获取或工艺超前的物品。 系统仓库:储物容量由一百吨暴涨至一千吨!物资寄存费用也再次降低。若能装满粮食,足够一个大家族奢侈地消耗十辈子。 天气预报:功能强化!可精确预报未来三天的天气情况,并新增了空气湿度和逐小时天气变化的详细数据!这对于农耕社会而言,无疑是神技中的神技! 赵砚迫不及待地查看未来三天的天气趋势,眉头不禁皱起:小雨转中雨,雨夹雪,最后竟是大雪!这场期盼已久的降水,最终竟要转向足以致命的严寒,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来到寨外空地,姚应熊开始论功行赏,每位参与上山的青壮赏银一两,米十斤,以此收买人心,稳固声望。剩余的大部分缴获则登记造册,准备入库。对于那数百具尸首,姚应熊下令割取首级以备查验请功,尸体则就地挖坑掩埋。随后,他留下亲信看守寨中剩余的大宗物资(主要是粮食和笨重兵器),亲自押解着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和部分皮货下山复命。 或许是出于特别的信任,姚应熊特意点名让赵砚留下,协助看守粮草物资。赵砚虽想下山,却也无法推辞,只得应承下来。此时雨势渐大,赵砚指挥众人将粮食搬回尚能遮风避雨的屋舍内,自己则寻了间较为完整的石屋避雨。 望着屋外连绵的雨丝,赵砚心中泛起一丝疑虑:这大关山匪寨盘踞数十年,劫掠往来客商、周边村镇,积累的财富绝不止明面上这些。他总觉有所遗漏。 于是,他借故巡查,开始在匪寨废墟中仔细搜寻。行至疑似匪首所居的、损毁相对较轻的石屋时,他心中一动,从商城中兑换了一个小巧的金属探测仪(伪装成罗盘模样),在屋内缓缓扫过。 当探测仪掠过一处看似寻常的墙角地面时,发出了轻微的蜂鸣。赵砚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敲打摸索,果然发现此处地砖有松动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地砖,下方赫然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厚厚一沓信函。有些信件因年代久远,墨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赵砚随手抽出几封,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快速浏览起来。信中的内容,却让他越看越是心惊,瞳孔骤然收缩! 第137章 秘闻与赴宴 赵砚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翻阅木匣中的信件。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这大关山的匪患,竟与大关乡的胡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止如此!看这信中的口气,钟家竟也深度参与其中,这伙山匪,根本就是钟、胡两家暗中扶持起来的!” 结合姚应熊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一个更惊人的推测浮现在赵砚脑海:莫非姚家早年发迹,也与这伙山匪有过不清不楚的瓜葛?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还要深! 他快速浏览了几封关键信件,内容远不止简单的联络。其中竟夹杂着山匪历年劫掠所得的大致账目分润记录!账目显示,劫掠所得竟有五成上缴给了钟家,三成给了大关乡的胡家!这便解释了为何山寨库藏看似与其实力不符——大部分财物,早已被这两家暗中瓜分! “好一个钟家!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乡绅!明面上是乐善好施、诗礼传家的体面人,暗地里竟是坐地分赃的山匪保护伞!若再任其发展几年,势力盘根错节,怕真要让其成了气候,成为名副其实的地方豪强!”赵砚心中冷笑。 信件数量众多,赵砚来不及细看,心念一动,将整个木匣连同信件尽数存入系统仓库。此物干系重大,需得妥善保管。 他又在暗格中仔细翻找,竟又发现了几张质地特殊的契纸。展开一看,赵砚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竟是县城的房契地契!连带着一间临街的门面铺子!这山匪头子,倒是个有心计的,竟懂得暗中置办产业,为自己留退路。”想来,这必是匪首瞒着钟、胡两家私下经营的秘密巢穴。赵砚不动声色,将地契一并收起,或许日后潜入县城,能用得上。 随后,他凭借系统兑换的金属探测仪,又在匪寨废墟的几个隐蔽角落,陆续搜出了一些散碎银锭、上千文的铜钱,以及一些未来得及销赃的金银首饰。这些零碎收获,赵砚也毫不客气地笑纳了。此番剿匪,明面上的功劳是姚应熊的,但这暗地里的“横财”,最大的赢家,无疑是他赵砚! 时至申时(下午四点左右),山下姚家派人前来传信,言明乡正刘茂将在乡治所设宴,庆贺剿匪成功,姚应熊特命赵砚下山赴宴。 赵砚整理了一下因搜寻而略显凌乱的蓑衣,随着来人下山。抵达乡治所时,已近黄昏,他一身泥泞,颇显狼狈。 刚脱下湿重的蓑衣,早已等候在此的牛勇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赵砚的手,语气中满是羡慕与热络:“赵老哥!你可算到了!姚游缴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快随我去见他!” “有劳牛兄弟久候。姚游缴还未回府?”赵砚问道。 “如此大事,乡治所上下谁敢怠慢?姚游缴此刻正在房中,专程等你呢!”牛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老哥,今晚这宴席,可是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姚游缴点名让你参加,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赵砚会意一笑:“姚游缴厚爱,赵某感激不尽。” “快别客套了,莫让姚游缴等急了!”牛勇催促道。 在牛勇引领下,赵砚来到姚应熊的临时房间。姚应熊见他进来,指着早已备好的一套叠放整齐的褐色新衣道:“老赵,来了?快换上这身衣服。赴宴在即,总不好这般模样去见各位乡老。” 赵砚伸手摸了摸,衣料是结实的毛褐,虽不华美,但厚实保暖,在这富贵乡,已非普通庄户人家所能穿戴。他拱手道:“多谢姚游缴费心!” 说罢,也不推辞,利落地脱下外面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袄,换上了新衣。 人靠衣装。换上新衣后,赵砚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新,虽肤色因常年劳作略显黝黑,但身形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嗯,甚好!人精神了不少!”姚应熊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半是玩笑半是感慨道,“老赵,瞧你这身板相貌,年轻时定然也是个俊朗后生!” 赵砚适当地露出几分“腼腆”之色,谦逊道:“姚游缴过奖了,粗鄙之人,怎敢与您相比。” 姚应熊笑了笑,神色转为严肃,叮嘱道:“稍后的宴席,到场皆是乡中头面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我会适时为你引荐、美言,你需稳住心神,切莫露怯。” 赵砚神色平静,淡然道:“多谢姚游缴提点。不过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何可惧?” “好!要的就是这份胆色与镇定!”姚应熊抚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话锋一转,似是随意,却又带着几分试探,“老赵,说真的,我甚是欣赏你的才干与心性。不如……你来我姚家,做个二管家如何?必不会亏待于你。” 赵砚心中早有预料,面上不动声色,语气诚恳却坚定地回道:“承蒙姚游缴如此看重,赵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怕是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他略作停顿,脸上适时的浮现一抹追忆与沉重,缓缓道:“先父临终之际,将我们兄弟唤至榻前,殷殷嘱托。一要我们兄弟齐心,好生奉养母亲,以尽人子之孝;二要我们励精图治,设法光复家门,重振祖上微薄基业,如此,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赵某才疏学浅,不敢奢望能与先祖比肩,但求能做个安分守己、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为儿孙攒下些许基业,便心满意足。若能借此起点,盼得后世子孙中有争气的,或有机缘光大门楣,那我此生,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姚应熊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很快便释然。在这片土地上,“孝道”与“光宗耀祖”乃是至高无上的大义名分,任谁也无法轻易驳斥。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既如此,人各有志,我便不再强求了。日后若有需援手之处,尽管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姚游缴,刘乡正请您至门口,一同迎候各位乡老。” 姚应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老赵,随我一同前去。” “是。”赵砚应声,紧随其后。走出房门,他暗自松了口气。方才一番应对,既表明了志向,又占住了“孝义”的制高点,想必能打消姚应熊部分“收编”的念头,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提。他深知,双方的合作基础是利益互惠,而非主从依附。保持适当的独立性与价值,方能赢得更长久的尊重与合作空间。 来到乡治所大门外,乡正刘茂已在此等候。见到姚应熊带着赵砚出来,刘茂微微颔首示意。赵砚则识趣地落后半步,垂手立于姚应熊身侧稍后的位置,静候来宾。 不多时,暮色中传来车马声响。一支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三辆较为轻快的驴车,后面跟着数辆沉稳的牛车。 车队停稳,刘茂与姚应熊一同上前几步。首辆驴车的车帘被仆从掀开,一位身着厚实裘皮大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旁人搀扶下缓步下车。此人年过花甲,面方口阔,白须如戟,身形魁梧,不怒自威,正是富贵乡辈分最高、影响力巨大的石老太爷。 “石老!”刘茂与姚应熊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嗯。”石老太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姚应熊身上,声若洪钟,“小姚,此次剿匪,干得漂亮!这等祸害乡里的蠹虫,早该如此雷霆手段铲除!” 此时,后续车辆上的钟鼎父子、姚应熊之父姚大富等人也陆续下车。听到石老对姚应熊的公开赞许,钟鼎父子脸色微沉,而姚大富则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与得意。 “石老过誉了,皆是仰赖乡正调度有方,各位乡老支持,及众乡勇用命。”姚应熊谦逊回应。 刘茂上前一步,侧身让出通路,恭敬道:“石老,各位乡老,宴席已备妥,就等诸位入席了。您老里面请!” 第138章 扬名与铺路 “这位石老太爷,乃是我富贵乡的‘有秩’,掌一乡之教化,论品级,乃乡中最高,犹在刘乡正之上。”姚应熊见赵砚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便压低声音为他解释,“老太爷是正经有朝廷品级的命官,非我等胥吏可比。他早年曾在明州大营效力,官至百夫长,因伤退役还乡,这有秩之位,一坐便是二三十年,稳如泰山。” 赵砚闻言,心中了然。原来这位石老不仅德高望重,背后更有军旅背景和官身护持,难怪能数十载稳坐钓鱼台,无人能撼动其位。 众人簇拥着石老步入乡治所大厅。厅内烛火通明,中央的地灶燃着熊熊篝火,驱散了冬雨的湿寒。座次早已按身份地位排定,石老自然居首座,刘茂、姚应熊、钟鼎等乡中头面人物依次而坐。赵砚的座位被安排在钟家之下,却又高于那些前来凑数的小地主。他一个生面孔,竟能位列于此,顿时引来了不少好奇与打量的目光。赵砚面色平静,对投来的视线皆以微笑颔首回应,不卑不亢。 “开宴!”见众人落座,刘茂高声宣布。仆役们鱼贯而入,奉上酒菜。每人案前皆有一斛米酒。 “石老,您德高望重,是否为大家讲几句?”刘茂将开场的话语权恭敬地让与石老。 “既蒙刘乡正抬爱,老朽便絮叨两句。”石老笑容和煦,声音洪亮,“此番大关山一把火,烧得痛快!那数百匪寇首级垒成的京观,老夫看了,更是痛快!”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这些山匪,盘踞多年,为祸乡里,实乃我富贵乡教化之耻!今日,幸得刘乡正与姚游缴英勇果决,一举铲除毒瘤,实乃大快人心之举!”他当众给足了刘、姚二人面子,并未倚老卖老,“稍后,老夫必当具表上呈县尊,为二位请功!”说罢,他举起酒杯,“诸位,共饮此杯,以为庆贺!” “共饮!”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姚大富闻言,喜形于色。钟鼎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冷了几分。其子钟鸣则笑着举杯道:“我富贵乡在石老及各位乡贤的治理下,日益清明!晚辈敬石老一杯!” 石老欣然受之。这送上门的政绩,他自然乐得笑纳。五百山匪首级筑成的京观,写入考绩,亦是脸上有光之事。他虽年事已高,升迁无望,却可借此为家中子侄铺路。 赵砚也适时起身,向石老敬酒。石老看向他,面露询问之色:“这位是……” 刘茂连忙介绍:“石老,这位是赵砚,小山村新任保长。此次剿匪,亦出力不少。” “哦?原是功臣,少年有为。”石老微微颔首。 姚应熊在一旁补充道:“石老,您别看他年轻,赵保长可是咱十里八乡有名的孝子!” “孝子?”石老闻言,兴趣更浓。 这时,席间一位小地主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常有小山村的人来我们村收购山货,言必称其东家乃是大孝子,莫非就是赵保长?” 赵砚谦逊道:“收购山货的确是在下所为,至于‘孝子’之名,实不敢当,侍奉高堂,乃人子本分。” “没错没错,我也听闻过赵保长的孝名,说是小山村第一孝子!”其他几位地主也纷纷附和议论起来。 钟鸣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低声对父亲钟鼎道:“爹,徐有德上次提及的那个棘手角色,便是此人!” 钟鼎目光阴鸷,压低声音:“难怪徐有德奈何他不得,竟已混入此等场合。此子显然是攀上了姚家。你且寻机接触试探,若可为我所用便罢,若不能……便需早做打算,绝不能让其成了气候!” 钟鸣默默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姚应熊趁热打铁,继续为赵砚扬名:“石老有所不知,赵保长祖上亦是乡中体面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其父过世后,他为奉养高堂,甘愿留守小山村二十余载,未曾远离。他本人能写会算,若非为尽孝道,早早出来闯荡,断不至如今才崭露头角。” 石老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不正是他推行教化的活榜样吗?一个颇有才干的年轻人,为尽孝道而甘于平淡,留守乡土,这岂非正是他教化有功的明证? “赵保长还读过书?”石老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石老,只是粗通文墨,略识几个字。唯知‘百善孝为先’,侍奉父母,乃人伦之本,不敢或忘。”赵砚恭敬回答。 “嗯,知礼明孝,甚好。”石老满意点头,又关切地问起赵砚家中情况。 当听闻赵砚两个儿子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石老不禁动容,长叹一声:“唉!忠孝难两全!你不仅自身尽孝,更教子有方,满门忠烈!此乃我富贵乡之荣,亦是我富贵乡之痛啊!” 他越看赵砚越是顺眼,忠孝两全之人,他已多年未曾遇见了。 忽然,石老心念一动,问道:“你乃小山村人士,倒让老夫想起一人,亦是你们村中耆老,你可识得?” 赵砚面露疑惑,摇头道:“晚辈愚钝,不知石老所指是哪位?” “那可是一位令人敬仰的老姐姐!”石老语气充满感慨,“她年轻时,丈夫便为国捐躯;她含辛茹苦将独子抚养成人,儿子亦追随父志,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待她年迈,唯一的孙子长大成人,亦投身行伍,最终……亦马革裹尸而还!一门忠烈,可敬可叹!老夫每年皆代表官府前去慰问,心中亦是钦佩不已!” 赵砚闻言,神色一肃,语出惊人:“石老所说的,莫非是村西头的周家老太太?那正是……晚辈的干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不仅石老愣住,连刘茂、姚应熊都诧异地看向赵砚。 “什么?那位老姐姐……竟是你的干娘?”石老满脸难以置信。 赵砚神色坦然,语气诚恳:“千真万确。干娘家与寒舍相距不远,就在屋后。老人家孤苦无依,儿媳亦早逝,无人照料。晚辈见她凄苦,便时常前去探望,送些柴米,帮着做些杂活。时日久了,干娘觉得晚辈还算可靠,便认了我做干儿子。晚辈亦发下誓言,必当如亲母般为她养老送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震动不已。谁不知道那位周老太是石老心中最为挂念、年年都要亲自探望的“活牌坊”?那是石老教化政绩的最有力证明,莫说在县里,便是在州府都是挂了号的!赵砚竟成了她的干儿子?还承诺养老送终? 石老怔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好!赵砚,老夫今日对你,真是刮目相看!”他心思电转,这层关系若属实,那周老太的晚年便有了更稳妥的依靠,于他的教化政绩更是锦上添花。他当即道:“年关将近,老夫正欲去探望老姐姐。届时,可否顺道至府上叨扰一番?” 赵砚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敬,连忙躬身道:“石老太爷肯屈尊莅临寒舍,乃是晚辈天大的荣幸!晚辈必当洒扫庭除,静候您老光临!” “甚好!上忠国家,下孝父母(干娘亦为母),你堪为乡里表率!”石老心情大悦,竟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赵砚的肩膀,“安心在家等候便是。” “石老过誉,晚辈愧不敢当。”赵砚谦逊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晚辈在小山村,必当扫榻烹茶,恭候石老大驾!” 说罢,他从容退回座位。 这一刻,刘茂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姚应熊亦是惊讶之余,带着几分了然。席间众人无不再次侧目,重新审视这位看似普通的山村保长。连钟家父子,也不得不再度将凝重的目光投向他,心中警铃大作。 唯有赵砚自己清楚,今日宴席之上,每一句对答,每一次表现,皆是他深思熟虑、层层铺垫的结果。这“忠孝”之名,这“干亲”之谊,便是他为自己披上的一层又一层的“护身符”,亦是他未来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先手。 第139章 荣归与暗流 宴席散去,赵砚并未直接返乡,而是随姚应熊回了姚府暂歇。 “老赵,今日席间,石老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啊!这份‘惊喜’,可还满意?”姚应熊屏退左右,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 “全仗姚游缴提携栽培,赵某感激不尽!”赵砚拱手,语气诚恳。他心知肚明,若无姚应熊带他入场并出言引荐,他绝无可能进入石老视线。至于年龄辈分,在赵砚看来,实力与价值才是硬道理,拘泥于年岁论资排辈,实乃庸人之见。 姚应熊目光闪烁,似有深意,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未再多言:“奔波数日,想必也乏了,早些安歇吧。” 赵砚回到客房,躺在榻上,心中虽因今日之进展而振奋,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冷静思量。今日崭露头角,固然是迈出了关键一步,却也意味着正式进入了钟家等乡绅的视野,未来的明争暗斗恐难避免。届时,姚家或可为援手,但绝不会毫无保留。归根结底,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路需一步步走,根基需一寸寸夯实。眼下之要务,乃是借势将保长之位坐实,聚拢人心,积蓄力量。他日若真能成势,便是县令上任,也需先来拜我这‘地头蛇’的山门!”思及此,赵砚心中豁然,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空飘起细雪,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行路艰难。姚应熊颇为周到,特地安排了一辆驴车送赵砚回村。赵砚道谢后登车,却发现车内除了他的行囊,还堆放着两石黄澄澄的粟米、几张鞣制好的皮子、一大块用盐腌渍好的肥瘦相间的猪肉,另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雪花银! “姚游缴,这……赏赐太过丰厚,赵某受之有愧!”赵砚连忙道。 姚应熊摆摆手,解释道:“此番剿匪,你居功至伟。按功行赏,这些本是你应得之数。只是……缴获之物,上下皆需打点分润,最终能落到我手中的亦是有限。区区薄礼,聊表心意,万勿推辞,更莫要嫌少才是。” 赵砚心中明了,这是姚应熊进一步的拉拢与投资。他不再矫情,郑重道:“姚游缴厚赐,赵某铭感五内!日后若有差遣,必当尽力!”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姚应熊笑了笑,又正色提醒道:“保长之事,需尽快落实。五十户联名保举,一户不可少,以免落人口实,横生枝节。” “赵某明白,回去便即刻办理。” 驴车在冰雪覆盖的土路上吱呀前行。因载重不轻,加之天寒路滑,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直至日上三竿,方抵达小山村外。 今日恰逢村中第六巡防小队当值。队员们顶风冒雪,正缩着脖子在村口巡逻,忽见一辆驴车驶来,皆是惊奇。待看清车上坐着的是赵砚,更是讶异不已。 “东家!您回来了!好家伙,都坐上驴车了!”队长牛勇搓着冻僵的手,凑上前憨笑道。 “是姚游缴府的车驾,顺路送我回来。我哪里置办得起这等牲口。”赵砚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即招呼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外头杵着了,随我回村!” 牛勇一愣:“东家,这……巡防的时辰还未到呢……” “还巡个什么?”赵砚笑道,“大关山的匪巢已被官兵荡平,山匪尽数伏诛!如今方圆百里之内,已无大股匪患,咱们还在这冰天雪地里做样子给谁看?” “啥?大……大关山的山匪……没了?”巡防队的队员们闻言,全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砚指了指车上的粟米和腌肉:“瞧见没?这便是从匪寨中起获的贼赃之一!姚游缴率众剿匪,赵某有幸随行,略尽绵薄之力。这些粟米肉食,便是乡里赏下的犒劳!” 众人看着那满满两石粟米和油光锃亮的大块腌肉,眼睛都直了,纷纷咽着口水。 “俺的亲娘嘞!我说东家咋出门好几日,原来是跟着姚大人干大事去了!” “剿匪?我的天爷!东家您可真行!” 得知匪患已除,往后或许无需再受这巡防之苦,众人顿时欢呼雀跃,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么说,以后咱就不用大半夜的出来喝西北风了?” “应是如此,不过最终还需等候乡里的正式文书。”赵砚挥挥手,“都别愣着了,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今日晌午,我请诸位吃顿好的,尝尝这剿匪得来的腌肉!” “谢东家!”众人闻言,更是喜笑颜开,干劲十足。 赵砚让牛勇等人一边帮忙赶车搬运,一边沿途高声宣告喜讯:“乡亲们!好消息!大关山的山匪被官兵剿灭啦!”“咱们赵保长也跟着姚游缴去剿匪了!这是乡里赏下来的粮食和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个小山村。赵砚的驴车还未到家门口,闻讯而来的村民已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纷纷上前询问真假。 “老赵,这事可真吗?山匪真没了?” “那么多粮食肉食,真是剿匪得来的赏赐?” 赵砚并未多言,只是示意牛勇掀开了遮盖的草帘。当那黄澄澄的粟米和白花花的腌肉映入眼帘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叹,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老天爷!竟是真的!” “了不得!了不得!赵保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两石粟米!还有这么大块的腌肉!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啧啧,这肉肥得流油,看着就香死个人!” 严老汉看着车上的粮肉,口水差点流出来,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如今在赵家做工,赵家越发兴旺,自家也能跟着沾光,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甚至透出几分得意。 驴车行至李家附近,李家老太扒着门缝瞧见车上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又酸又妒,低声咒骂:“这杀千刀的赵老抠!真是走了狗屎运!这种好事怎就轮上他了?” “多好的米!多肥的肉!这要是给我家,够吃上两年了!”她越看越气,扭身冲回屋里,对躺在炕上养伤的马大柱抱怨道:“大柱!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啥时候能弄点粮食回来?天天说进山打猎,猎物呢?” 马大柱有些不耐烦:“娘,您别催了!这冰天雪地的,牲口都猫冬了,哪那么容易打着?再等两天,我肯定进山看看!” “等等等!就知道等!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天了?”李家老太怒气更盛,“当初你说来俺家‘拉帮套’,能让俺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吃肉管饱!可现在呢?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你再看看人家赵老抠!出去一趟,拉回来两石米、二十多斤大肥肉!说是跟着乡里剿匪得的赏赐!你比人家差哪儿了?” “啥?赵老抠?剿匪?还得了赏赐?”马大柱猛地坐起身,一脸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全村都传遍了!你窝在屋里当然不知道!”李家老太越说越气,“你就不能也去乡里转转?说不定也能混点赏钱回来!” 马大柱愣在当场,心里五味杂陈。在一旁默默用乌拉草编织草鞋的郑春梅,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幽幽叹了口气,对李家老太道:“婆婆,这天寒地冻的,山里的野物比人还精,都躲着不出来。指望他打猎,这肉啊,您怕是难吃上嘴了。” 李家老太脸色一沉:“那你说咋办?难不成你去给俺找个能弄来米肉的男人?” “当初可是您做主让马大柱进的家门。”郑春梅语气带着委屈。 李家老太自知理亏,语气软了些,但愁容更甚:“他带来的那点粮食眼瞅着就要吃完了,他还得接济他自家人……顶多撑到明天,咱家就得断粮!如今又下了雪,柴火也快烧光了。再这么下去,不饿死也得冻死!” “那您说该如何是好?”郑春梅试探着问。 “要不……你去赵老抠家借点粮食柴火应应急?”李家老太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希冀。 郑春梅苦笑摇头:“婆婆,您莫不是说笑?这年景,谁家的粮食柴火不金贵?他赵家如今是阔了,可凭啥平白借给咱?非亲非故的。” “咋非亲非故了?你之前不是还……还给他按过肩背吗?”李家老太有些蛮横地说道,“去试试!万一他念点旧情呢?” “借是肯定借不来的。”郑春梅摇头,话锋却是一转,“除非……” “除非啥?”李家老太急忙追问。 “除非,咱家拿得出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东西作抵押。”郑春梅缓缓道,“否则,人家凭什么把活命的粮食柴火借给咱?” “抵押?”李家老太心下一动,但随即警惕起来,“不行!赵老抠精得很,肯定要收重利!咱还不起!” “那就只能硬扛着了。”郑春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绝望,“看这雪势,只会越下越大。到时候大雪封门,咱家要粮没粮,要柴没柴,就算冻饿死在家里,怕是都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仿佛无意般又加了一句:“我听说,赵老抠家可不光有粮有肉,还从乡里拉回来上千斤耐烧的石炭呢!我估摸着,村里想去他家借粮借炭的人家肯定不少。咱要是去晚了,怕是连点炭渣子都借不到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李家老太心上。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一丝狠色掠过眼底。 第140章 暗谋与显势 这几日,郑春梅并未闲着,她一面不动声色地给自家婆婆灌输对马大柱的不满,一面又不断在言语间暗示赵砚的能耐与“厚道”,悄然离间着婆婆对马大柱本就不多的信任。 如今,赵砚携剿匪赏赐“荣归”的消息传来,郑春梅心知,时机已至。她趁热打铁,对愁眉不展的婆婆说道:“娘,您让我去赵家借粮,媳妇不敢推辞。只是……空口白牙的,总得有个由头才好开口吧?” 她叹了口气,继续给马大柱上眼药:“娘,您就别指望马大柱了。您瞧瞧,他一人吃的比咱娘几个加起来还多!刚来时还装模作样干了几天活,如今是能躺着绝不坐着。他带来的那点粮食,既要接济他自家,又能剩下多少给咱?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您大孙子将来有出息呢!” 见婆婆脸色阴沉,郑春梅压低声音,抛出一记重锤:“娘,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马大柱来咱家前,早把他马家那几亩薄田卖给了钟家!他如今是身无恒产,来咱家‘拉帮套’是假,惦记着霸占咱家、尤其是二蛋他爹留下的那点田产才是真!您就不怕引狼入室,哪天他真把地契给偷摸卖了?” “他敢!”李家老太闻言,猛地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 “他连‘拉帮套’这种没脸没皮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啥不敢的?”郑春梅幽幽道,“娘,您总说我矫情,不让马大柱近身。我今儿就跟您交个底,我若真从了他,怀了他的种,您觉得他还会对二蛋、三丫上心吗?二蛋他们再好,那也是棒子哥(亡夫)的骨血!马大柱这般光景,能不想着给自己留个后?到那时,他定会一心扑在自己的种身上,别说二蛋了,恐怕连您这个‘后娘’,他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李家老太彻底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郑春梅这番话,句句戳在她的心坎上。“有后爹就有后娘”,这老话她岂能不懂?马大柱若真有了亲生子,哪还会管前窝的孩子?自己这个老婆子,更是累赘! “那……那你说,咱拿啥去赵家借粮?总不能真白借吧?”李家老太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茫然。 “唉,媳妇一时也没想好。要不……我先去赵家探探口风?看看他家是个什么章程再说?”郑春梅以退为进。 “成!你去问问!”李家老太连忙点头,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要是真借来了粮食,可得瞒紧了马大柱!一粒米都不能给那丧门星吃!最好能把他逼走!” “娘,万万不可!”郑春梅连忙劝阻,她担心逼得太急,马大柱会狗急跳墙,“非但不能瞒,还得让他知道!就得明着告诉他,家里断粮了,让他想办法!他若真有本事弄来粮食,咱也算没白收留他;他若弄不来,那就是他没出息!到时候咱再名正言顺地请他离开,村里人知道了,也只会说他马大柱无能,怨不得咱们无情无义!” 李家老太一听,觉得此计甚妙,既能逼走马大柱,又不落人口实,不由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那你先去赵老抠家试探试探,利息嘛,自然是越低越好,若能让他免息借给咱们,那才叫本事!” 郑春梅心中暗啐一口:“想得倒美!免息?您当赵叔是开善堂的?多大脸面?” 不过,婆婆能松口让她去赵家,已是成功的第一步。至少,她又有正当理由去见赵砚了。 …… …… (刘老四家) 刘老四的婆娘刚从外头听来消息,正绘声绘色地学给丈夫听:“……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家里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实在不行,就把你藏的那点钱拿出来,先去买点米救急吧!” “买米?你知道现在粟米什么价吗?乡里集市都涨到二十文一斤了!还限购,一次最多买三斤!这眼瞅着要过年,粮价还得往上涨!现在把钱都买了米,开春咱拿啥买粮种?喝西北风去吗?”刘老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妻子的提议,兀自打着算盘,“旱灾过去了,开了春就能种地。咱得留着钱买好粮种,等秋收打了粮食,往后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可……可咱们能熬到开春吗?”刘家婆娘红着眼睛,一指炕上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儿子刘铁驴,“我熬得住,铁驴能熬得住吗?你真想眼睁睁看着儿子饿死?” 刘老四看着儿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会儿……给他半块野菜饼,多喂他喝点热水顶顶……” “刘老四!”刘家婆娘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你整天笑话赵老抠(赵砚)小气,人家赵老抠好歹还舍得给手下人吃饱饭!你倒好,对自己亲儿子都这么抠搜!饿死我们娘俩,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老四本就因赵砚“衣锦还乡”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妻子拿来比较,顿时恼羞成怒:“谁抠搜了?我这不是为了长远打算吗?” “长远长远!你就知道长远!家里都快要饿死人了,还谈什么长远?”刘家婆娘委屈得大哭,“就算能熬到开春,买了粮种,那也得有力气下地种啊!从种下到收成,还得小半年!等到那时候,我跟铁驴的骨头都烂没了!” 炕上的刘铁驴气息微弱地呻吟:“爹……我饿……真的好饿……” 他虽然知道哀求无用,但极度的饥饿让他本能地重复着这句话。此刻,他甚至有些羡慕在赵家做事的哥哥刘铁牛,至少能吃饱饭。 听着妻儿的哭诉,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再对比赵家方向传来的隐隐喧闹声,刘老四心烦意乱,那股倔强劲儿顿时泄了。“买!买还不行吗?”他烦躁地吼道。 刘家婆娘闻言一喜:“当真?” “但不能去乡里买,不划算!”刘老四冷静下来,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指着屋后赵家的方向,“跟赵老抠买!” “你疯啦?”刘家婆娘惊道,“咱家跟赵老抠有过节,他能卖给你?不抬高价坑咱们就算好的了!” “让铁牛去买!”刘老四得意道,“赵老抠那人虽不咋地,但对给他干活的人还算大方,尤其对铁牛不错。让铁牛去,他肯定不好意思抬价。虽然我恨赵老抠,但能占他便宜,为啥不占?” “这……铁牛能答应吗?”刘家婆娘有些犹豫。 “等他晚上回来,我跟他说!”刘老四打定了主意。 …… …… (赵砚家) 赵砚本性不喜张扬,但深知在当下环境中,适时展现实力与成果,是聚拢人心、树立威信的必要手段。此次乡中之行所获,正是向村民展示其能量与跟脚的绝佳机会。 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到赵砚平安归来,又带回这许多粮食物资,虽心中欢喜,但更多的却是后怕与担忧。两女一左一右拉着赵砚,不住地上下打量,声音都带着颤音:“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哪儿吧?” “听说大关山的山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生性凶残!公爹,您下次可千万不能再涉险了!”李小草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感受到两女真切的关怀,赵砚心中一暖,温和地拍了拍她们的肩头:“放心,我没事,让你们挂心了。” 吴月英也在一旁道:“赵叔,您再不回来,她俩真就要结伴去乡里寻您了。” “我不是早已派人回村报过平安了吗?”赵砚失笑。 “那我们也放心不下嘛!”李小草噘着嘴,娇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好好,日后我尽量不在外过夜,让你们安心。”赵砚笑着告饶,随即话锋一转,“忙活一天,我也饿了。今晚多煮些饭,切十斤肥肉,我要宴请今日辛苦的弟兄们,让大家吃顿痛快饭!” 院外等候的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东家仗义!” 刘铁牛也高兴地喊道:“今晚有口福咯!” 赵砚简单交代完宴请事宜,便让牛勇带着众人去后院准备。他正欲转身去查看,徐大山却上门来了。 “老赵,听说……大关山那伙山匪,真给剿干净了?”徐大山是特意来打探虚实的。今时不同往日,赵砚早已非吴下阿蒙,他再不敢如往日般随意,称呼也换成了客气的“老赵”。 “嗯,剿干净了。”赵砚将剿匪之事简要说了一遍,“……事情大致如此。想必这一两日,乡里便会派人到各村宣告此事。故而,今后的夜间巡防,意义已是不大,我便让弟兄们先回来了。” 徐大山听得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自己昔日有些瞧不上的“赵老三”,竟不声不响地混到了乡治所,还能参与剿匪、与乡老同席!这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他讷讷点头,正欲告辞,赵砚却似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大山哥。乡里有意让我出任本保保长,只是需得凑齐几十户乡邻的联名保举。过两日,待我这边准备妥当,还要劳烦您请有德叔和几位村老,出面为我做个见证,主持一下仪式。” 徐大山闻言,心中更是震动,连忙应承下来,这才满腹心思地告辞离去。赵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静。这一步棋,他已悄然落下。 第141章 立威与反击 徐大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强压着心头涌起的惊怒,干笑两声道:“哦?赵老弟……这是要当保长了?这……这倒是件好事。只是,这保长之位,需得有数十户乡邻联名具保,程序上……怕是有些繁琐。” 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早就察觉赵砚此人不简单,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只是碍于姚应熊的面子,加之赵砚此前一直低调行事,他才未加过多防备。万万没想到,自己稍一疏忽,对方竟已不声不响地走到了这一步!若真让赵砚当上保长,便与他父亲徐有德平起平坐,届时,这小山村岂还有他徐家说话的份? 赵砚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程序上的事,不劳大山哥费心。赵某既开此口,自有几分把握。届时,还需有德叔与诸位村老出面主持公道,做个见证。” 徐大山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赵老弟能凑齐联保户数,一切好说,好说……” 他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一离开赵家视线,他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飞快地朝家中奔去。 (徐有德家) “砰!” 徐有德听完儿子的禀报,气得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混账东西!我就知道这赵老三没安好心!平日里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原来是憋着劲想夺权!想跟老子平起平坐?他还嫩了点!” “爹,此事……会不会是赵老三虚张声势?”徐大山仍抱有一丝侥幸。 “虚张声势?”徐有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辣,“他有姚应熊在背后撑腰,此事十有八九是真!不过,他想在小山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跟我斗,还差得远!” 他眼中厉色一闪,吩咐道:“大山,你立刻让你婆娘出去放话!就说不论是谁,胆敢联名支持赵老三当保长,便是与我徐有德为敌!往后在这小山村,休想再有安生日子过!我倒要看看,这村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爹!我这就去办!”徐大山领命,匆匆而去。 当天下午,徐有德便以村老之首的身份,紧急召集了王老头和吴老头两位村老,又将村中其他几个巡防队的队长唤来。 众人到齐后,徐有德阴沉着脸,开门见山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处置八队队长赵砚违抗村规、擅离职守一事!八队队员未经许可,擅自中止夜间巡防,而赵砚身为队长,直至今日午后方才返村,玩忽职守,情节严重!依村规,理应革去其队长之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老头眉头紧皱,出言劝道:“老徐,此事是否处置过重了?三儿(赵砚)此番是随姚游缴赴乡剿匪,乃是为民除害的正事,并非无故旷职。况且,大关山匪患既已平定,这巡防之事,本就可从长计议……” 吴老头也附和道:“是啊,老徐。如今天寒地冻,巡防本就艰苦。匪患既除,暂缓巡防,也在情理之中。何必如此严苛?” 徐有德脸色一沉,语气强硬地反驳:“乡里一日未有明令废止巡防,我等便一日不可懈怠!倘若上头怪罪下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当初马大柱仅是稍稍迟到,他赵老三便不依不饶,嚷嚷着要按村规处置。怎么如今轮到他自家头上,就成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了?这村规,莫非是专为他赵老三一人设的不成?” 这一番连消带打,将“秉公执法”的帽子扣得严实,王、吴二老一时语塞,面面相觑,不好再强行为赵砚开脱。 一旁的马大柱闻言,却是心中暗喜,连忙落井下石道:“有德叔明鉴!赵砚此举,确是目无村规,擅作主张!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徐大山见状,立刻带头表态:“一队全体,拥护村老决议!” “二队无异议!” “三队附议!” …… 眨眼功夫,除未到场的六队、八队外,其余六个队的队长纷纷表态支持。 徐有德扫视全场,见无人再敢异议,心中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少数服从多数。自即刻起,革去赵砚八队队长一职!诸位,可有人愿毛遂自荐,接掌八队?”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应声。谁不知道八队如今几乎是赵砚的铁杆?此时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岂不是自找没趣? 徐有德连问三声,皆无人应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赵砚在村中的威信,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都哑巴了?”徐有德强压怒火。 “有德叔!他们不敢,我马大柱敢!”马大柱瞅准机会,挺身而出,拍着胸脯道,“恳请您让我暂代八队队长一职!我定当严格约束队员,恪守村规!” 徐有德眯着眼打量了马大柱片刻,眼下也无人可用,便顺水推舟道:“既然无人自荐,便暂由马大柱代理八队队长。大柱,你即刻去往后山,召集八队全体队员,命他们即刻恢复巡防!如此散漫无纪,成何体统!” “是!多谢有德叔信任!大柱定不辱命!”马大柱激动万分,仿佛已将那“队长”之位攥在手中。他想象着赵砚得知消息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赵砚此刻正在后山一处避风处,专心调试着一种名为“石炭饼”(蜂窝煤)的配方。纯煤燃烧迅猛,烟大易灭,若能掺入适量黄土、石灰等物,制成中空饼状,不仅更耐烧,烟尘也会小很多,便于储存运输。他心中已有盘算,待姚应熊剿匪之功落实,职位升迁的调令下来,便可着手图谋附近那座小煤矿。此事若成,于姚应熊而言,亦是打击钟家产业的一步妙棋,他断无拒绝之理。 “东家!不好了!”一名青年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来,凑到赵砚耳边,低声将村中集会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赵砚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有肉。” “谢东家!”那青年是牛勇私下发展的亲近户,闻言喜滋滋地退下。 不多时,马大柱便趾高气扬地寻了过来。有村民见他面色不善,好奇问道:“大柱,找东家有事?” 马大柱冷哼一声,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赵砚面前,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宣布:“赵老三!你的事发了!” 赵砚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淡然道:“我何事发了?” “你擅自下令八队停止巡防,罔顾乡令,违背村规!村老会已决议,革去你八队队长之职!现由我,马大柱,接任八队队长!”马大柱声音拔高,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哦。”赵砚的反应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激烈的反驳更让马大柱难受。他强压火气,倨傲地道:“我现在以八队队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去村口集合,听候安排!” 赵砚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马大柱的脸,语气森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命令我?” “你……赵老三!你敢抗命?”马大柱被那眼神看得心底一寒,色厉内荏地喝道。 “抗命?”赵砚嗤笑一声,“滚。” “你……你别太嚣张!”马大柱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原本在一旁干活的牛勇、蒋倭瓜、潘大脑袋等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目光冰冷地盯着马大柱。 马大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我现在是村老亲命的八队队长!你们敢动我……” 话音未落,牛勇蒲扇般的大手已狠狠扇在他脸上!“队长?” 马大柱捂着脸,难以置信:“你敢打我?” 潘大脑袋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集合?” 蒋倭瓜紧跟上一脚:“命令东家?” “村老算个屁!” 队伍中脾气最火爆的大胡子怒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马大柱肚子上,直接将他打成了虾米状。 “谁敢对东家不敬,老子跟他拼命!” “谁敢断老子活路,老子刨他家祖坟!” “谁敢让老子没饭吃,老子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众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马大柱身上,打得他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别打了!哎哟!赵叔!赵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赵砚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是何等之重!这哪里是队长?这分明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天! “打死我……你们……你们要吃官司的!”马大柱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威胁道。 “住手。”赵砚淡淡开口。 众人闻言,立刻停手,退到一旁,但目光依旧凶狠地盯着地上的马大柱。 马大柱鼻青脸肿,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赵砚,哀声求饶:“赵……赵叔……放……放我走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惹您了……” 第142章 风波再起 马大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后山,只觉赵砚最后那淡漠的眼神比拳脚更令他胆寒。他误以为是自己搬出村规和徐有德的威胁起了作用,赵砚才下令停手。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赵砚更深的怨恨与恐惧。 赵砚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大柱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觉得有些可笑。从他携赏赐回村、宣布匪患平定、乃至对徐大山透露保长之意起,无形的交锋已然开始。他本以为徐有德会有什么高明手段,却没料到,对方的第一招,竟是派马大柱这等蠢货前来叫阵,实在令他有些失望。 “东家,就这么放他走了?要不要找个机会,再好好‘敲打’他一番?”牛勇凑近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必。”赵砚微微摇头,语气平静,“跳梁小丑而已,不值当浪费精力。收拾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转而问道:“我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近来有多少户人家,暗中向我们表示过愿意依附,或是借过粮的?” 牛勇闻言,脸上露出笑意,压低声音道:“回东家,除去咱们六队、八队的铁杆弟兄,私下里来找过我,表示愿意跟着东家干的,或者因家中实在艰难,向我们借过粮的,已有三十七户!都是信得过的老实佃户。” 赵砚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算上他自己、干娘周老太以及铁杆队员的家庭,他在小山村能直接或间接影响到的户数,已接近全村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人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处于观望状态的鳏寡孤独或家境困顿之家,这些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实际利益所打动的。 “势头不错。”赵砚目光深远,“根基,正在一点点扎实。” …… (村口 & 村中) 马大柱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跑回村口,见到徐有德和几位村老,立刻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将后山遭遇添油加醋地哭诉一遍,尤其着重渲染赵砚的“嚣张”:“村老啊!那赵老三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他说……他说您老了不中用了,让您少管闲事,安分在家待着!他还说,从今往后,六队八队都归他管,过两天还要跟您分户管理!这分明是要夺您的权啊!” 徐有德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他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天了!好个赵砚!我念在同村之谊,往日对他多有照拂,他竟如此忘恩负义,公然挑衅!” 他看了一眼凄惨的马大柱,心中怒火更炽,决定不再隐忍,要亲自下场,彻底打压赵砚的气焰。他对儿子徐大山吩咐道:“大山!去取铜锣来!你带着大柱,沿村敲锣,让全村老少都来看看,他赵砚是如何横行乡里、殴伤同村的!” 他又对马大柱道:“大柱,你放心,游村之后,老夫亲自带你去赵家讨个公道!我倒要看看,他赵砚敢不敢连我也一起打了!” 王老头和吴老头面面相觑,心知徐有德这是要借题发挥,与赵砚彻底撕破脸了。他们不敢掺和这漩涡,只得低头不语。 “想当保长?痴心妄想!没有村民支持,我看他这保长怎么当!”徐有德冷笑连连。 很快,徐大山敲响铜锣,带着狼狈不堪的马大柱开始游村。“哐!哐!哐!乡亲们都出来看看哟!赵砚纵凶行暴,殴打乡邻马大柱,无法无天喽!”徐大山一边敲锣一边高喊。马大柱也十分配合地哀嚎:“乡亲们给我评评理啊!赵老三要打死人啦!” 这阵势顿时吸引了全村人的注意,人们纷纷从家中探出头来,看到马大柱那副惨状,皆是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好奇,也有人暗中叫好。 有那好事的妇人跑到李家,对正在院中做活的郑春梅道:“春梅!你还坐得住?你家马大柱被赵老三给打了!哎哟,打得那叫一个惨,鼻青脸肿的,满身脚印子!” 郑春梅手中编草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却没什么焦急之色,反而蹙眉道:“婶子可别乱说,什么我家那口子?我跟他可没名分。” 那妇人一愣,随即又道:“哎呀,管他有没有名分,他现在不是住你家吗?你还不快去看看!” 郑春梅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急声问道:“那……那赵叔……赵老三他没伤着吧?” 妇人一脸古怪:“春梅,你没搞错吧?是马大柱被打了!你怎么反倒关心起赵老三来了?你们两家不是有过节吗?” 郑春梅眼神一闪,连忙掩饰道:“哦,我是怕马大柱不知轻重,把赵老三打坏了,咱家可赔不起汤药钱!” “这我就不清楚了。”妇人将信将疑,“你还是快去村口看看吧,闹得挺大的!” 屋内的李家老太也听到了动静,隔着窗户厉声道:“不许去!马大柱这个丧门星,好吃懒做,还敢去惹是生非!出了事他自己担着,休想连累我家!更别想让我家出一个子儿!” 郑春梅嘴上应着“知道了,娘”,脚下却不停,一溜烟跑出了院子。只是,她跑的方向并非村口,而是径直朝着后山赵家而去! “春梅!你跑错方向啦!村口在那边!”妇人在身后喊道。 郑春梅却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她哪里是跑错,她分明就是要去赵家! …… (赵义家 & 赵砚处) 赵义一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得知赵砚把马大柱给打了,赵义和他儿子赵伟非但不惊,反而觉得十分解气。 “打得好!要不是这该死的马大柱,我儿也不至于摔成这般模样!最好往死里打!”赵伟躺在竹椅上,咬牙切齿地咒骂。 赵义也阴恻恻地道:“狗咬狗,一嘴毛!最好两个混账东西同归于尽,那才叫老天开眼!” 他们早已得知赵砚从乡里带回大量粮食肉食,嫉妒得眼睛发红,恨不得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走,出去看看热闹!”赵义带着家人也凑向了村口,唯独瘫痪的赵伟只能焦躁地躺在屋里干着急。 与此同时,郑春梅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后山赵家附近,恰好见到赵砚正在安抚一位老妇人——正是周老太。原来,周老太一听到村中锣响和议论,担心赵砚吃亏,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见赵砚安然无恙,又问清了事情缘由,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对徐有德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比愤怒。 “这个徐有德,越发不像话了!明明知道乡里看重你,要你当保长,他还这般使绊子,分明是嫉贤妒能!”周老太气得用拐杖顿地。 赵砚生怕老太太气坏身子,连忙温声安抚:“干娘,您消消气。保长之位,关乎一保安宁,岂是那么容易做的?有些波折,再正常不过。您放心,孩儿自有分寸,断不会让他徐有德如愿。” 他好一番劝慰,才勉强压住老太太的火气,没让她立刻去找徐有德理论。 正当赵砚准备送周老太回家时,郑春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赵砚,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关切地问道:“赵叔,您……您没事吧?我听说马大柱来找您麻烦……” 赵砚见到郑春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之前再三告诫过她,无事不要轻易在白天、尤其是人多眼杂时来找他。她今日这般贸然前来,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来闲话。 “春梅,你来做什么?”赵砚语气略显冷淡。 郑春梅察觉到他神色不悦,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道:“赵叔,我……我是听说马大柱来闹事,怕您吃亏,所以过来看看……” 她目光快速在赵砚身上扫过,确认他确实无恙。 一旁的周老太闻言,却冷哼一声,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喜:“猫哭耗子假慈悲!马大柱如今也算你半个家的人,他跑来生事,你倒跑来装好人?谁晓得你安得什么心!” 第143章 守护与归来 郑春梅被周老太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急忙摆手辩解:“周奶奶,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周老太根本不听她解释,冷哼一声打断道:“马大柱既进了你李家的门‘拉帮套’,名义上就是你男人!你不向着自家男人,难道还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我家三儿(赵砚)不成?” 她本就对郑春梅这类不清不楚的关系心存芥蒂,此刻更是心生厌恶,语气愈发严厉:“我告诉你,往后离赵家远点儿!要是你家那个马大柱再敢上门生事,休怪老太婆我不讲情面,亲自上门找你们算账!” 郑春梅真是有口难言,心中委屈万分,这老太太怎么如此固执,就是不信她呢? 赵砚深知干娘护犊心切的脾气,见状连忙打圆场,对郑春梅递了个眼色,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春梅,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也看到了,我这里一切安好,你先回去吧,莫要再惹干娘动气。” 郑春梅本想来卖个好,顺便向赵砚汇报一下自己“策反”婆婆的进展,没成想马屁没拍成,反惹了一身骚。她心中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地转身离开。 她心烦意乱地往家走,刚经过赵砚家院门附近,就瞧见徐有德、徐大山父子带着马大柱以及一大帮看热闹的村民,气势汹汹地朝赵家方向涌来。 马大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郑春梅,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扯着嗓子喜道:“春梅!你……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他试图在众人面前营造夫妻情深的假象。 人群里的李二蛋也挤上前,带着几分孩童的“义愤”嚷道:“娘!马大叔被赵老抠给欺负了!徐村老正要带我们去赵家讨公道呢!” 郑春梅此刻最不想的就是跟马大柱扯上关系,儿子这一嗓子,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又气又急,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低声斥道:“谁让你跑来凑这热闹的?还不快回家去!” 李二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娘,马大叔平日对我不错,他受了欺负,我……我得来给他壮壮声势……” 旁边有人闻言,阴阳怪气地起哄道:“哟,大柱,你小子可以啊!就算跟春梅生不出娃,这不现成的就有个给你养老送终的‘好大儿’了嘛!”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马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能干笑两声,伸手想去摸李二蛋的头,试图维持慈爱长辈的形象:“好小子,算大叔没白疼你……” 他又转向郑春梅,故作体贴地说道:“春梅,我知道你心里是疼我的,只是嘴上不说。你放心,这回有村老替我主持公道,那赵老三再嚣张,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郑春梅听着这些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真是百口莫辩。她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今天真不该出门! 就在这当口,徐大山等人已经不管不顾,径直涌入了赵家院子。 正在院里忙着给新垒的厢房加固的刘铁牛和严大力(脑袋?需确认,暂用此名)见这阵势,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冲了过来。 “大山叔!各位乡邻!有话好说,何必动这么大阵仗?” 刘铁牛一个箭步挡在众人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而严大力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在了刘铁牛身后,不敢上前。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巴不得有人来治治赵砚,乐得在一旁看戏。 马大柱仗着有徐有德撑腰,趾高气扬地指着刘铁牛:“刘铁牛!你算老几?不过是赵家雇的长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闪一边去!” “长工怎么了?” 刘铁牛毫不退缩,冷声道,“我吃赵叔家的饭,拿赵叔家的工钱,护着东家就是我的本分!今天谁想在赵叔家撒野,先问过我刘铁牛答不答应!” 挤在人群里的刘老四婆娘见状,急得直跺脚,喊道:“铁牛!你个傻小子!你只是个做工的,又不是他赵老三的亲儿子,你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刘铁牛扭头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坚定,朗声道:“娘!从赵叔不嫌我饭量大,收下我,让我和家里能吃上饱饭那天起,在我心里,他就跟我亲爹没两样!谁想动赵叔,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不远处的刘老四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心中大骂:“逆子!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围人看向刘老四一家的目光充满了戏谑,仿佛在说: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转眼就成了别人家的忠犬,赵老三这便宜可占大了! 就在这时,周大妹带着李小草和吴月英从屋里走了出来。周大妹面色沉静,走到刘铁牛身旁,目光扫过众人,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公爹在后山忙正事,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跟你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好说的!” 马大柱跳着脚,指着周大妹叫道,“快去把赵老三叫出来!他敢做不敢当吗?打了人就想躲起来?” 马大柱那跟着来的老娘也挤上前,拍着大腿哭嚎:“就是!太欺负人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深仇大恨呐,下这么重的手!你们看看把我儿子打的,这脸都破相了呀!” 她刻意指着马大柱脸上那其实并不明显的红印。 徐大山也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错!快去把赵砚叫来!今天必须把这事说清楚!” “我说了,有什么事,跟我讲就行。” 周大妹向前迈了一小步,将刘铁牛稍稍挡在身后,独自面对汹汹人群,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懦。李小草和吴月英也坚定地站在她的两侧。 众人打量着这妯娌俩。在她们的印象里,周大妹和李小草自从嫁到赵家,男人相继战死后,就一直深居简出,沉默寡言,村里那些长舌妇们都不太愿意跟她们来往,背地里没少嚼舌根,说她们是“克夫”的“丧门星”。 可如今再看,两女身上穿着虽非绫罗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利落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大妹发间还别着一根素雅的银簪。脸色红润健康,脸颊丰腴,全然不似别家媳妇那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这分明是日子过得极为舒心滋润的模样。 那些曾经在背后嘲笑、排挤过她们的妇人,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子,又酸又妒。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各种污言秽语开始冒了出来: “哼,赵家没了顶梁柱,只能让女人出来抛头露面了呗!” “瞧她俩打扮的,跟城里小姐似的,赵老三守着这么两个俏媳妇,能没点想法?” “呸!可别瞎说,谁不知道赵老三以前是个没用的,就算有那心,也没那力,顶多过过眼瘾、手瘾罢了!” 说这些刻薄话的,往往不是男人,反而是那些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老妪和长舌妇。她们似乎只有用这种最恶毒的猜测和污蔑,才能从周大妹和李小草如今的光鲜体面中,找到一丝可怜的、扭曲的平衡感和报复的快意。人群中响起一阵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周大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屈辱的泪水,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李小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握成拳,怒视着那些说闲话的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院门口响起: “谁给你们的胆子,跑到我赵砚家里,欺负我儿媳妇?!” 哗—— 众人骇然,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赵砚面色阴沉似水,站在院门口,身后黑压压地跟着牛勇等几十号青壮汉子,个个神情肃穆。原来,赵砚在后山早已看到徐有德带人过来,他之所以迟迟未归,是在等牛勇召集足够的人手。方才他将干娘周老太送回家安顿好,这才带着人赶来。刚走近,就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顿时怒火中烧。 牛勇等人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堵在院门口的众人推开,硬生生分出一条通路。赵砚迈步而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刚才还喧闹不堪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砚根本懒得理会这些乌合之众。在他心中,这世上能让他在意的人屈指可数,而周大妹和李小草,无疑是他最需要守护、也最值得他守护的家人,没有之一!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马大柱,一接触到赵砚那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躲到了徐大山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赵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径直走到周大妹和李小草面前。看着大儿媳微微泛红的眼圈和二儿媳强忍泪水的模样,他心中一阵抽痛,放柔了声音道:“傻孩子,被人欺负了,怎么不赶紧让人去叫我?” 周大妹原本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听到公爹这声带着心疼的责备时,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公爹您说过,您若不在家,儿媳便是当家主事的。家里的事,自然该由儿媳来扛着,断没有遇事就躲的道理。” 李小草也哽咽着接话道:“一直以来,都是公爹您护着我们……这次,我们……我们也想护着公爹一回!” 第144章 立威与震慑 赵砚目光扫过身前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她们虽受委屈却依旧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又看向一旁的吴月英,见她亦是神色决然,毫无退缩之意,不禁微微颔首,颇感欣慰。再看向挺身而出的刘铁牛,眼神中亦流露出赞许。至于那个畏缩不前的严大力,赵砚心中冷哼,此子还需好好“锤炼”!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院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方才,是哪些个长舌妇,满嘴喷粪,辱我儿媳是‘克夫’的‘丧门星’?自己站出来!” 方才还叽叽喳喳、骂得起劲的几个老妇和长舌媳妇,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吭声就没事了?”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冲着躲在人群后方的严大力招了招手。 严大力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走上前,声音发颤:“赵……赵叔……” “方才,都有谁辱骂招娣和小草了?指出来。”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严大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是要让他当众指认,做那得罪人的“揭发”勾当啊!这要是说了,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他下意识就想推脱:“叔……我……我刚才没太听清……” 话未说完,他便撞上了赵砚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跃跃欲试、满脸忠诚的刘铁牛,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为何刘铁牛能如此得赵叔信任?不就是因为他凡事冲在前面,对赵叔唯命是从吗? 自己忍辱负重留在赵家,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再受人欺压吗?若一直这般畏首畏尾,怕这怕那,岂非永远要被刘铁牛压上一头?得罪几个长舌妇算什么?跟未来的前程相比,这点代价算个屁!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猛地抬手指向人群中几个神色慌张的妇人,高声道:“李家四婶!徐家大娘!陈家嫂子!还有……王老歪家的!就她们几个,骂得最凶,最难听!” 被点名的几个妇人顿时炸了锅,纷纷跳脚否认,反口辱骂严大力: “严大力!你放屁!老娘什么时候骂了?你眼睛长到腚眼上了?” “就是!血口喷人!我看是你自己想巴结赵老三,胡乱攀咬!” “我没说!谁听见了?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严大力见她们反咬一口,骂得如此难听,索性也豁出去了,火力全开地反驳:“放你娘的罗圈屁!刚才就属你们几个嗓门最大,骂得最起劲!‘克夫’、‘丧门星’这些话是不是从你们嘴里蹦出来的?在场这么多耳朵都听着呢,还想抵赖?” 刘铁牛也立刻站出来作证:“大力说的没错!就是她们几个!骂人的话我都记着呢!” 赵砚面无表情,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名妇人,语气淡漠地给出了最后通牒:“被点出来的这几位,看在同村乡邻的份上,赵某给你们留几分颜面。现在,立刻,向我儿媳妇赔礼道歉!并保证从今往后,管好自己的嘴巴,若再敢胡言乱语,决不轻饶!此事,便可作罢!” “赵老三!你吓唬谁呢?” “就是!道什么歉?我们又没做错!” “村老还在这儿站着呢!轮得到你耍横?”一个平日里最为泼辣的李家四婶,仗着徐有德在场,双手叉腰,尖声叫道。 “对!有村老给我们做主!你赵老三还想动手打人不成?”其他几人也跟着起哄。 徐有德见火候已到,不得不站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赵正,你如此行事,未免太过……” “闭嘴!”赵砚毫不客气地打断徐有德的话,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去,“我与你之间的账,稍后再算!现在,让这几个满嘴污秽的老虔婆,滚出来认错!我的耐心有限,别让我说第三遍!” 徐有德被赵砚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所慑,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赵砚,此刻的赵砚,与他记忆中那个懦弱无能、好吃懒做的“赵老三”判若两人!那眼神中透出的威严与压迫感,竟让他这活了半辈子的老村正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分明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他哪里知道,这是赵砚前世执掌庞大商业帝国、与各路权贵周旋历练出的气场!区区一个村老,在他眼中,与蝼蚁何异? 此前赵砚羽翼未丰,需要隐忍蛰伏。而如今,尽管他尚未达到预想的高度,但在这小山村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已积蓄了足够的实力,完全有资格挺直腰杆说话!徐有德不过是依附钟家的一条老狗,而他赵砚,是手握数十户佃农、实打实的新兴地主!或许在真正的大地主眼中不算什么,但在此地,他已无需再忍! 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暂时低头做小,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活得舒心、有尊严?今日,若连自家儿媳被当众辱骂都无法挺身维护,那他之前的种种努力,又有何意义? “公爹,要不算了吧……”李小草天性较为柔弱,见场面剑拔弩张,生怕给赵砚惹来大麻烦,怯生生地小声劝道。 一旁的吴月英却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一下,低声道:“小草妹妹,莫要退缩。赵叔此刻正是在立威!若此时示弱,这些欺软怕硬之徒日后必定变本加厉,更加蹬鼻子上脸!” 李小草闻言,咬了咬嘴唇,看了看面色坚毅的周大妹,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赵砚,终于点了点头,努力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而周大妹从始至终都坚信公爹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更何况此刻公爹是在为她们姐妹讨还公道!她心中唯有支持! 赵砚目光温和地看了两女一眼,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招娣,小草,公爹有些日子没教导你们了。今日,便给你们上一课:何为‘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对待讲道理的君子,需以德行感化;而对付这等冥顽不灵的小人,唯有以雷霆手段,施以威严,方能使其慑服!” 话音落下,他目光骤然转冷,厉声喝道:“把这几人,给我拿下!” “是!”早已摩拳擦掌的牛勇等人应声而动,七八个精壮佃户如狼似虎般冲入人群,不由分说,将那几个叫骂最凶的泼妇揪了出来。 她们的丈夫、儿子见状想要阻拦,牛勇冷哼一声,一挥手,身后十几条汉子立刻扑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试图反抗的人全部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其他人反应过来,场面已被赵砚的人彻底控制! “跪下!” 押解她们的佃户厉声呵斥,同时脚下用力。 “噗通!”“噗通!” 四名泼妇被强行按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时间,哭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啪!啪!啪!” 几记响亮的耳光抽下,哭嚎咒骂声戛然而止。几个泼妇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红肿,眼神中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变得“清澈”了许多。 赵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声音冰寒刺骨:“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磕头认错,保证永不再犯;二,我命人割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后半辈子,做个再也不能嚼舌根的哑巴!” “赵砚!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行凶伤人?这可是王法不容!”徐大山色厉内荏地喊道。 “王法?”赵砚嗤笑一声,“动手的又不是我,何来行凶之说?他们不过是看不惯有人污言秽语,辱及乡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即便官府追究,也与赵某无关。” 这时, 严大力 时掏出四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递给了身旁四名面相凶悍的佃户。 “去,若她们再不认错,便依东家之言,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严大力狞笑一声。 那四名佃户接过匕首,眼中凶光毕露,毫不犹豫地走向跪地的泼妇。其中一人最为粗暴,一把掐住李家四婶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匕首就往她嘴里撬! 冰冷的刀锋触及嘴唇,瞬间划破皮肉,鲜血直流。李家四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别割!别割我舌头!我错了!赵老爷!我嘴贱!我不是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给少奶奶磕头赔罪!” 另外三个泼妇见动真格的了,眼看明晃晃的刀子就要塞进嘴里,也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分硬气,纷纷哭喊着磕头求饶: “少奶奶!我错了!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小草姑娘!我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求求您跟赵老爷说说情啊!” “我们认错!我们磕头!我们再也不敢了!” 四个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巴掌一下下扇在自己脸上,哭嚎声、求饶声响彻整个院落。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与方才的嚣张跋扈形成了鲜明对比。 院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围观者,无论是徐有德带来的村民,还是赵砚这边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一道道目光,或恐惧、或敬畏、或复杂地聚焦在赵砚身上。 这一刻,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赵砚身边已然聚集了如此多甘愿为其卖命、甚至不惜沾染血腥的心腹!他的权势和威慑力,已悄然笼罩了整个小山村! 徐大山瞳孔剧烈收缩,背后沁出冷汗。徐有德藏在袖中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发现自己似乎严重低估了这个隐忍多年的对手。而马大柱更是面如土色,连咽了好几口唾沫,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无边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听信徐有德的蛊惑,来招惹这个煞星! 第145章 名分与人心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长舌妇,此刻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求饶,脸颊红肿,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显然有人已被吓得失禁。 人群中,那些曾跟着起哄或暗中嚼过舌根的人,无不两股战战,面色发白。王家婆娘死死攥着衣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后怕不已:“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方才幸好俺骂得声小,又站得靠后……若是被揪出来,当众这般羞辱,俺还有何颜面在村里立足?” 严家婆娘更是心惊胆战,尤其是看到自家男人严大力竟然跳出来指认,她感觉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和疏离,仿佛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秀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觉得舌根发麻,仿佛那冰冷的刀锋下一刻就会撬开自己的牙齿。她慌忙躲到丈夫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那“叛变”的严大力点到名字。 眼前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围观村民的心中。赵砚的手段堪称酷烈,甚至有些无法无天。然而,在这等穷乡僻壤,道理往往讲不通,唯有绝对的强势和狠辣,才能让这些欺软怕硬的“刁民”产生最原始的恐惧。今日之后,只怕再无人敢轻易辱及赵家儿媳。 徐有德脸色铁青,浑身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他本是携势而来,要替“受欺压”的马大柱讨个“公道”,顺便打压赵砚的气焰。没成想,赵砚竟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处置了那几名妇人,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赵砚!你……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村老!”徐有德颤抖着手指着赵砚,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她们纵然有错,也是乡里乡亲,何至于此?!” “乡里乡亲?”赵砚嗤笑一声,目光冰冷如刀,“辱我家人,便是仇寇!若非念在同村之谊,今日便不是掌嘴这般简单了!”他挥了挥手,牛勇等人会意,松开了对那几名妇人及其家人的钳制。 “你……你强词夺理!”徐有德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强词夺理?”赵砚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徐有德,你扪心自问,今日之事,孰是孰非?是谁先带人堵我家门?是谁纵容这些长舌妇辱我儿媳清白?我赵砚行事,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倍还之!这,便是我的道理!” 徐大山见父亲被怼得哑口无言,硬着头皮喝道:“赵砚!就算她们有错,你也不能动用私刑!你就不怕激起公愤吗?” “公愤?”赵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凡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低头避让,“我只看到一群欺软怕硬的怂包!只许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上门来,就不许我自卫反击?这是哪门子的天理!” 他心中冷笑,若非顾忌“忠厚孝子”的人设尚未完全稳固,若非羽翼未丰,尚需在富贵乡层面谨慎行事,依他前世的脾气,早就将这些聒噪的苍蝇一并清理了!徐大山被赵砚那毫不掩饰的杀气压得心头一窒,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徐有德见在“理”字上占不到丝毫便宜,只得强行转移话题,将躲在自己身后、面如土色的马大柱拽了出来:“好!就算她们有错在先!那你将大柱打成这般模样,又当如何解释?!” 他试图抓住赵砚“动手伤人”这一点做文章。 不等赵砚开口,牛勇一个箭步踏出,声若洪钟:“人是我打的!与东家无关!这厮跑到后山对东家出言不逊,百般挑衅,挨揍纯属活该!” “我也动手了!” “还有我!” 蒋窝瓜、大胡子等七八个壮汉纷纷挺身而出,将赵砚护在身后,异口同声道:“马大柱是我们揍的!要算账,冲我们来!” 眨眼间,一堵由精壮汉子组成的人墙,牢牢地将赵砚护卫在中央。那股同仇敌忾、悍不畏死的气势,将徐有德身后那些钟家佃户震慑得连连后退。 徐有德看着眼前这几十条杀气腾腾的汉子,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法不责众!更何况是这种争相顶罪的情形?他还能把所有人都抓去送官不成? 赵砚轻轻拨开身前的牛勇,再次走到人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马大柱挑衅在先,我的伙计们看不过眼,出手教训了他。至于他污蔑我亲手殴打他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况且,乡里已正式下文,擢升我为小山村第二保保长!身为保长,维护一方安宁乃分内之责。马大柱今日之行径,已构成对保长的侮辱与挑衅,我的伙计们出手制止,合情合理!” “保……保长?” “赵老三当保长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如果说赵砚身边聚集了众多肯为他卖命的汉子,让他们感到震惊和畏惧,那么“保长”这个正式的身份,则带来了彻底的震撼!这意味着赵砚已不再是普通的村民,而是得到了乡里认可、手握一定权柄的“官面上”的人物了! 徐有德面色剧变,失声道:“不可能!你胡说!没有足够户数的村民联名具保,乡里岂会轻易任命?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徐大山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高声附和:“对!大康律法有规定,十户一甲,十甲一保!想当保长,至少需得本保五成以上的户主支持!赵砚,你才回来几天?哪来那么多支持者?没有乡里的正式任命文书,你就是假冒官身,罪加一等!” 马大柱也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尖声叫道:“没错!任命文书呢?拿出来看看!拿不出来,你就是假的!” 不少被这场面吓住的村民,闻言也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的确,保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赵砚面对质疑,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朱红大印的文书,缓缓展开,亮在众人面前:“徐村老,你也是老村干了,不妨亲自验看一番,这上面盖的,是不是刘乡正、姚游缴以及石有秩三位大人的官印!” 徐有德颤抖着手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爹……到底……是不是真的?”徐大山紧张地问道。 马大柱更是急得跺脚:“村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有德身上。 徐有德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颓然垂下手臂,声音干涩沙哑:“……是……是真的。三位大人的印信……俱全。”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又带着深深敬畏的目光看向赵砚。谁能想到,这个曾经被全村人看不起的“赵老三”,竟能不声不响地走到这一步!拥有了与徐有德平起平坐的官方身份! 徐大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马大柱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郑春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着赵砚从容不迫地亮出任命书,看着徐有德父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对比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的马大柱,眼中异彩连连,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天爷……他……他竟然真的当上保长了!我果然没看错人!” 而李二蛋少年心性,虽也震惊,却更多是不服,低声嘟囔:“保长有啥了不起,上头还有乡老、里正呢……” “啪!” 郑春梅反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这次直接抽在了儿子的嘴上,厉声斥道:“混账东西!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滚回家去!” 李二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眼中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狠狠瞪了赵砚一眼,扭头挤开人群跑了。郑春梅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深知要化解儿子对赵砚的敌意,绝非易事。 赵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朗声道:“既然今日乡亲们大多在此,也省得我再另行召集。本保长上任,依例需得本保乡邻认可。现在,愿意支持赵某担任这第二保保长的,请站到赵某身侧来!” 徐大山见状,凑到徐有德耳边,压低声音道:“爹,别慌!咱们早就放话出去了,没人敢支持他!他身后撑死也就四十来户,绝对凑不齐半数!只要支持人数不够,这保长他就名不正言不顺!” 徐有德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没错,赵砚崛起太快,根基尚浅。村里大部分人家,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人在钟家做佃户或与钟家关系密切的,绝不敢轻易得罪他徐有德。只要支持人数不足,这保长之位,赵砚就坐不稳! 他倒要看看,有几人敢冒着得罪他徐家的风险,去支持赵砚!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动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身影却毫不犹豫地越众而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到了赵砚身侧,声音清晰地说道: “赵保长!春梅支持您!” 出声之人,正是郑春梅! 这一刻,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春梅,又看看她名义上的男人马大柱那瞬间绿了的脸色。这简直……简直是当着全村人的面,狠狠扇了马大柱和徐有德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砚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郑春梅,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玩味笑意。这种当着苦主面,被其“内人”公开支持的感觉,确实有种别样的……暗爽。 第146章 大势与惩戒 郑春梅这一声清脆响亮的“支持”,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打破了场中死寂的僵局,也彻底点燃了某种微妙的氛围。 赵砚目光平静地扫了她一眼,心中微动。此女确实有几分胆色,也懂得审时度势,敢于在关键时刻下注。这份果决与投机,虽带些风险,却也不失为一种生存智慧。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郑春梅心中暗喜,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第一个站出来,远比事后凑热闹更能让赵砚记住她的“好”。只要能抱紧这条粗腿,些许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 “春梅!你……你糊涂啊!”马大柱脸色煞白,指着郑春梅,气得浑身发抖。这女人的背叛,比方才那顿毒打更让他感到屈辱和刺痛,仿佛当众被剥光了衣服。 围观村民亦是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郑寡妇不是跟赵家有旧怨吗?怎地反倒支持起赵老三了?” “这还看不明白?赵老三如今势大,又得了官身,郑寡妇这是怕被秋后算账,赶紧投诚呗!” “唉,也是,孤儿寡母的,想在村里立足,总得找个靠山。赵保长如今风头正劲,攀上他不奇怪。” 徐有德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郑春梅这一举动,无异于当众扇了他的耳光!马大柱是他推出来与赵砚打擂台的,如今马大柱的“屋里人”却率先倒戈,这让他徐有德的颜面往哪儿搁?简直成了全村的笑柄! 徐大山更是怒不可遏,冲着马大柱低声咆哮:“马大柱!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连自家炕头上的人都管不住,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跟赵老三串通好了,来耍弄我们父子?!” 马大柱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此刻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不仅把赵砚往死里得罪了,如今连徐家也对他恨之入骨。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今后在村里寸步难行的凄惨景象。 “大山哥,有德叔,你们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这婆娘会……”马大柱急得满头大汗,试图辩解。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接二连三响起的声音打断。 “我……我也支持赵保长!” 一个原本有些犹豫的村民,见有人带头,终于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算我一个!赵保长仁义,带着大伙儿剿匪,还分粮给大家,我信服!” “对!支持赵保长!” 有了郑春梅这个“破冰”之人,压抑已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些早已对赵砚心服口服的佃户、受过赵家接济的村民、以及本就对徐家霸道行径不满的人,纷纷挺身而出。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赵砚身边涌去。眨眼之间,站在赵砚身后的支持者,便已超过了八十户!黑压压的一片,与徐有德身边稀稀拉拉、面色惶然的几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意味着,赵砚担任这第二保保长,已在法理和人心上,再无任何障碍! 赵砚心中满意,但行事向来力求稳妥。既然要管这一保之事,自然支持者越多越好。他上前一步,先是向支持他的乡邻拱手致谢,声音洪亮:“赵某多谢诸位乡邻信重与支持!此情此谊,赵某铭记于心!” 旋即,他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观望的中立村民,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今日赵某幸得乡邻抬爱,心中感激不尽。为表谢意,今夜,凡愿支持赵某者,皆可留下!赵某已备下薄宴,粟米浓粥,管饱管够!每人,至少可分得一块油汪汪的肥肉!” 此言一出,那些本就饥肠辘辘、家中早已断粮或靠野菜树皮度日的中立户,眼睛瞬间亮了! 赵砚刚从乡里拉回两石粟米和大块腌肉,这是全村皆知的事情。他向来出手大方,说管饱就绝不会掺假,说给肉就绝不会是骨头。比起徐家空口白牙的威胁和马大柱之流的吝啬,赵砚的承诺无疑更具诱惑力和可信度! “我……我家也支持赵保长!” “还有我家!” “赵保长,往后俺们就跟着您干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关乎一家老小的活命粮!霎时间,又有二三十户原本中立或偏向徐家的村民,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倒戈,站到了赵砚一边。 徐有德的警告?钟家的威胁?在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大不了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赵保长干!他背后不还有姚家撑腰吗?未必就比钟家差! 赵砚清点了一下人数,已足有一百一十八户!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徐有德,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有德叔,支持赵某的户数,似乎远超保长所需之数了。现在,赵某可有资格担任这第二保的保长?” 徐有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苦心经营多年,自认在小山村根基深厚,没成想今日竟被赵砚以这种赤裸裸的“利诱”方式,当众打得一败涂地!里子面子,丢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那一直与他貌合神离的王老头和吴老头,此刻竟也混在人群中,站到了赵砚身后!这两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有德叔若无异议,那赵某便当您默认了。”赵砚不再看他,朗声宣布,“从即日起,赵某便是小山村第二保保长!今日所有支持赵某的乡邻,皆归本保长管辖。日后一应事务,便不劳有德叔费心了!” “赵砚!你……你莫要得意太早!”徐有德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与钟家为敌,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罢,再也无颜停留,猛地一甩袖子,在儿子徐大山的搀扶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徐家父子一走,那些依附徐家或与赵家有旧怨的人,如严家、王家、刘家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 赵义一转身,发现自家婆娘钱秀兰不知何时也跑到了赵砚那边,气得他跳脚大骂:“钱秀兰!你个吃里扒外的败家娘们!你敢卖老子!” 骂完,也顾不上许多,撒丫子就往家跑,他得赶紧把这天翻地覆的消息告诉大哥和老娘。 马大柱见势不妙,也想拉着老娘偷偷溜走,却被牛勇带人拦住了去路。 “马大柱,这么着急走做什么?”赵砚踱步上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你污蔑本保长动手伤你,此事尚未了结。大雷他们虽承认动了手,却是事出有因。你这构陷上官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马大柱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赵保长!赵爷爷!我错了!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他一边哭嚎,一边左右开弓,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本就青紫交加的脸,片刻功夫就肿得发亮,嘴角渗出血丝。 赵砚冷眼旁观,并未阻止。马母也跪在一旁苦苦哀求。直到马大柱把自己打得奄奄一息,赵砚才淡淡开口:“够了。” 马大柱如蒙大赦,停下动作,瘫软在地。 “你污蔑本保长,损坏本保长清誉,岂是自扇几个耳光便能抵过的?”赵砚语气转冷,“今日,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母子二人,需得敲锣游村,挨家挨户向全村乡邻说明真相,言明是你马大柱心怀不轨,构陷于我!若少了一户,或是敢有半句虚言掩饰……” 他顿了顿,声音冰寒:“那就休怪本保长依法办事,押你去乡治所,请姚游缴定夺了!” 马大柱母子闻言,面无人色,连连磕头保证:“游!我们游村!一定说清楚!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大勇,派两个人‘陪着’他们,务必‘走访’到每一户!”赵砚特意加重了“陪着”和“走访”二字。 牛勇会意,狞笑一声,像拎小鸡一样将马大柱提溜起来:“走吧,马大队长!咱们挨家挨户‘说道说道’去!” 留下的村民看到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赵砚的敬畏更深了一层。这惩罚,杀人诛心,比打一顿更让人难受!今日之后,马大柱在这小山村,算是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了。众人心中暗凛:往后在这小山村,宁可得罪阎王,也绝不能得罪赵保长! (当晚,赵家) 夜幕降临,风雪更疾。然而赵家院内,却是火光通明,人声鼎沸,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赵砚兑现承诺,大摆筵席……虽只是粟米粥与肉汤,但在这灾荒年月,已是了不得的盛宴。赵家灶房不够用,许多村民自发将家中的锅具搬来。一锅锅浓稠得能“糊住嗓子”的粟米粥不断出锅。那二十斤腌肉被切得薄厚均匀,与三十来个鸡蛋一同熬煮,化成两大盆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硬菜,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周老太亲自掌勺,给每个前来领饭的村民分发。每人一大勺浓粥,外加一勺带着油花的肉汤和两三片实实在在的肉。对于久未见荤腥的村民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多谢东家恩赏!” 这是赵家的佃户。 “赵保长仁义!我等感激不尽!” 这是新归附的村民。 “赵叔……多谢您。” 这是郑春梅。她端着分到的大碗粥和小碗肉汤,看着里面的内容,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将赵家的饭食端回家。粥很稠,肉很香,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舍——不是舍不得给孩子,而是想到要分给那个刻薄势利的婆婆和马大柱,便觉得一阵膈应。 “天色已晚,风雪太大,家中狭小,就不留诸位用饭了。都端回去,与家人一同分享吧。”赵砚温和地对众人说道。 村民们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碗,陆续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郑春梅走在最后,趁人不注意,悄悄对赵砚低语:“叔儿,您放心,就这一两日,必有消息。” 她冲赵砚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和讨好。 赵砚微微颔首,今日她立了头功,便额外多给了她两块肉,低声道:“嗯,小心行事。” 郑春梅心中欢喜,应了一声,端起碗快步融入夜色。然而,在快到家门时,她左右看看无人,竟迅速将粥和肉汤各吃了一半,这才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而入,扬声唤道:“娘!我回来了!” 早已等得心焦的李家老太闻声,像饿狼般从屋里冲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郑春梅手中的碗,急不可耐地问道:“春梅!肉呢?赵老三家真给肉了?” 第147章 话术与掌控 郑春梅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将手中的粥碗和肉汤递了过去。李家老太一把夺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碗里油汪汪的汤水和那几片诱人的肉片,口水几乎要流出来。她全然不顾一旁孙子李二蛋和孙女二妞那渴望的眼神,端起肉汤就“咕咚”喝了一大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菇的鲜味在口中炸开,老太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啧啧赞叹:“香!真香啊!”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用脏兮兮的手指从汤碗里捞出那两块最大的肉片,一股脑塞进嘴里,囫囵吞枣般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郑春梅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出声道:“娘!拢共就这么两块肉,您怎么全吃了?二蛋和二妞还一口没尝呢!” 李家老太太久没沾荤腥,尤其嗜肥肉。之前马大柱带来的多是干巴巴的瘦肉,她并不喜欢。此刻尝到肥肉的油润,哪里还忍得住?她舔着油光光的嘴唇,狡辩道:“春梅啊,你是不知道,娘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再不吃点油水补补,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话说得毫无愧色。 “奶奶!我要吃肉!” 李二蛋从炕上跳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肉碗,狂咽口水。 二妞也怯生生地拉着奶奶的衣角,小声道:“奶奶……妞妞饿……” 老太婆自知理亏,讪讪地将那碗浓粥递给孙子:“来来来,大孙子,这粥稠得很,你多吃点,长力气!” 至于孙女二妞,她则不耐烦地用屁股一拱,将其推开:“去去去,丫头片子赔钱货,喝点米汤就行了,吃什么肉!” 郑春梅见此情景,心中怒火翻腾,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发作。 老太婆一边咂摸着嘴里的余味,一边竟还埋怨起来:“这赵老抠也忒小气了!百十号人吃饭,就舍得出这么点肉粥?够谁塞牙缝的?春梅,你也是,怎么就不知道多跟他要些?脸皮薄吃不着热豆腐!” 郑春梅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娘!您说得轻巧!一百多张嘴等着分呢!赵保长能匀出这些已是不易,我怎好意思再张这个口?” 李二蛋才不管大人间的机锋,端起粥碗就想躲到一边享用。可他还没碰到碗边,原本瘫在木板床上哼哼唧唧的马大柱竟猛地坐起,一把将碗抢了过去! “哎!我的粥!” 李二蛋愣住了。 马大柱饿极了,加上浑身伤痛和满腹怨气,不管不顾地将半碗浓粥“咕咚咕咚”全倒进了嘴里。 李家老太见马大柱竟敢抢孙子的吃食,顿时炸了毛,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天杀的马大柱!你敢抢我大孙的粥!你就不怕噎死遭报应?” 马大柱几口喝光粥,只觉得空落落的胃里更饿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将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啷!” 陶碗顿时四分五裂。 二妞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母亲身后。李二蛋也吓傻了,带着哭腔道:“大……大掰……你……你好歹给我留一口啊!” “留个屁!” 马大柱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咆哮道,“这粥!这肉!是他娘的老子用脸面换来的!要不是老子今天在赵老抠那儿丢了大人,你们能吃上这口饭?啊?!” 他恶狠狠地瞪着郑春梅,声音嘶哑:“还有你!郑春梅!是你!是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背叛老子!踩着老子的脸去巴结赵老抠!这粮食,是老子用屈辱换来的!明白吗?!” 李家老太被马大柱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马……马大柱!你想造反呐?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就是个‘拉帮套’的!敢在李家耍横,就给老娘滚出去!” 郑春梅心中也是一紧,但她早有预料。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盘算好了应对之策。面对马大柱的怒火,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既委屈又无奈的神情,声音带着颤音反问道: “大柱!你……你就不动脑子想想,我郑春梅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支持赵保长吗?” “你真以为,我是成心要踩你的脸面,让你难堪?” 马大柱被问得一怔,怒火稍滞,梗着脖子道:“那你是为啥?!” 郑春梅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显得有理有据:“我告诉你!我那是为了救你!为了救咱们这个家!今天那场面你看不见吗?徐有德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你!赵保长那边人多势众,正在气头上!我要是不赶紧站出来表态,划清界限,你以为你今天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徐家讨不到好,赵家更不会放过你!到那时,你被打残打废,我们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马大柱脸色变幻不定,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老子还得谢谢你了?” “你当然得谢我!”郑春梅挺直腰板,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你也不想想,徐有德多大年纪了?他还能活几年?在村里还能横几年?赵保长比他年轻三十岁!只要不出意外,往后三四十年,这小山村都是他说了算!他背后站的可是姚家!姚家比钟家势大,这是明摆着的事!你是愿意往死里得罪一个如日中天、能掌权几十年的人,还是去巴结一个日薄西山、没几年活头的老家伙?这账,你算不明白吗?!” “这……”马大柱被这一连串的问话砸懵了,下意识觉得郑春梅说得似乎……有点道理?心里的火气不由得泄了三分。 可他终究意难平,只要一想到郑春梅对着赵砚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憋屈得厉害。“可……可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郑春梅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哀其不争,“赵保长无儿无女,就守着两个儿媳妇,他是真敢拼命的!你比他年轻这么多,有大好前程,犯得着跟他以命相搏吗?” 她说着,把生平最委屈的事都想了一遍,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哽咽起来,带着哭腔道:“你以为我愿意去捧赵保长的场?愿意去看他的脸色?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你拍拍屁股走了容易,可我们呢?我们孤儿寡母的根就在这小山村!你要是把赵保长得罪死了,他往后能给咱们好果子吃吗?徐有德会为了你这个‘拉帮套’的,去跟如日中天的赵保长死磕吗?他今天要是真有那本事,能被赵保长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马大柱!从今天起,这小山村的天就变了!就是赵保长说了算!咱们要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得认这个现实!” 郑春梅泪眼婆娑,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显得无比柔弱又深明大义。 见她哭得伤心,马大柱心头一震,再想到今日徐有德确实灰溜溜逃走,赵砚势大已成定局,一股混杂着懊悔、羞愧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懊恼道:“春梅!是……是我糊涂!是我没脑子!错怪你了!你……你别哭了!”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郑春梅处处为他、为这个家着想,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巴结仇家,自己却还在这里冲她发脾气,简直混账透顶! 一旁冷眼旁观的李家老太,见此情形,心中对郑春梅白天那番“马大柱靠不住”的评价更是深信不疑。这马大柱,果然是个没担当、没脑子的废物! “别碰我!”郑春梅愤怒地甩开马大柱想来扶她的手,泪眼婆娑地斥责道,“马大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遇事就知道冲动发火,半点沉不住气!你这样,让我怎么敢把这一大家子,把我自己,托付给你?你怎么当这个家的顶梁柱啊?!” “哎!我……我……”马大柱被骂得满脸通红,耷拉着脑袋,苦着脸道,“我……我也没想到赵老抠……不,赵保长运气这么好,真能当上保长……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明着跟他对着干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郑春梅一抹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事情已经出了,后悔没用!咱们要想往后在村里有安生日子过,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马大柱急忙抬头问道。 “认错!真心实意地去认错!求得赵保长的原谅!”郑春梅斩钉截铁地说道。 马大柱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我……我方才不是已经磕头认错了吗?还要怎么认?” “你那叫认错?”郑春梅嗤笑一声,语气充满失望,“磕几个头,扇自己几个嘴巴子,那叫糊弄鬼!赵保长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不拿出真正的诚意,他能信你?” 马大柱被激得血往头上涌,咬牙发狠道:“那还要咋样?他要是真不给我留活路,我……我豁出去跟他拼了!” “拼?你拿什么拼?!”郑春梅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你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你是痛快了!可然后呢?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你弟弟一家怎么办?我们这一大家子又怎么办?!马大柱!你脑子里除了莽撞,还能不能装点别的?难怪你连个二队队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这番话如同尖刀,狠狠扎在马大柱的心口,让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无力反驳。在赵砚那里接连吃了几次大亏后,他内心深处对赵砚确实生出了畏惧。 “那……那你说到底该咋办嘛……”马大柱的气势彻底萎靡下去,肩膀垮了下来。郑春梅说得对,他肩上还扛着两个家,不能光图自己痛快。 郑春梅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大柱,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愿意跟你真正亲近吗?” 马大柱茫然抬头。 郑春梅叹了口气,幽幽道:“就是因为你太不能扛事了!心里只装着自己痛快不痛快,从来不顾及身边人的死活和难处。” “就拿上次你进山猎熊那事来说,全村人都去帮你,你当时怎么许诺的?事后又是怎么做的?要不是你把事情做得太绝,寒了大家的心,今天至于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咱们是要在小山村过一辈子的,不是过家家!你这样的性子,这样处事,让我怎么放心?怎么敢把后半辈子交给你?” 第148章 抉择与温情 郑春梅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马大柱心中那点可怜的挣扎和自尊。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声音沙哑而绝望:“现在……徐家得罪死了,赵家也恨我入骨……这往后,在村里还怎么待下去啊?”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已是里外不是人。徐有德那边,因郑春梅的“背叛”和自己办事不力,定然视他为弃子;赵砚那边,更是结下了深仇大恨。就算他现在想卖身投靠钟家,以徐有德睚眦必报的性子,也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有一个办法能破局。”郑春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赵家,低头认错,然后……留下来,给他做工。” “什么?让我去给赵老抠……不,赵保长当长工?!”马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去他手底下讨饭吃?那他还不往死里磋磨我?!” “磋磨你?”郑春梅嗤笑一声,反问道,“严大力当初不也得罪过赵保长?你见赵保长把他往死里整了吗?” 一旁的李家老太此刻也彻底想明白了利害关系,连忙帮腔道:“春梅说得在理!那严家前阵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想求着去钟家当佃户,钟家还挑三拣四不肯要!就因为严大力在赵家做活,一天两顿稀的干的能混个肚圆,时不时还能接济家里一点,严家这才勉强撑了下来!严家婆娘现在逢人便夸她儿子有出息,能在赵家站稳脚跟呢!” 这事马大柱自然也知道,私下里没少酸溜溜地嫉妒。可如今从郑春梅和自家“丈母娘”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对比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年头,给人当佃户、做长工,也得看跟的是谁!”郑春梅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道,“钟家如今收地压价压得狠,招人干活,一天让你干足六个时辰,只给一顿清汤寡水的口粮,还爱来不来!赵家呢?一天也就四五个时辰的活计,却实打实有两顿饭食!这差距,明眼人都看得清!” 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们,语气沉重:“如今家里眼看就要断粮,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雪,山里打猎更是难上加难。指望你隔三差五弄点猎物回来,怕是等不到开春,两家大人孩子都得饿死冻死!去赵家做工,既能化解之前的仇怨,又能赚到活命的口粮,一举两得,为什么不去?” “我……我……”马大柱嘴唇哆嗦着,那句“我拉不下这个脸”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只会让郑春梅更瞧不起他。现实就像这屋外的寒风,冰冷刺骨,由不得他任性。没有粮食,他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弟弟一家怎么办?他甚至动过把李家这点薄田卖了的念头,可如今这光景,钟家把粮价抬得极高,地价却压得极低,就算把地全卖了,怕是也换不回几斤能救命的粮食!钟家不是没有廉价的米糠麸皮,可人家攥在手里就是不卖,摆明了就是要逼着人去买高价粟米。如今市面上,连能吃的树皮粉都卖出了天价,附近的观音土早就被人挖空了! 这么一想,什么脸面、什么尊严,在活下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见马大柱还在犹豫挣扎,郑春梅终于失去了耐心,把脸一沉,下了最后通牒:“行还是不行,你给句痛快话!你要是豁不出这个脸面,舍不得下身段,那也行!你不去,我去!反正总得有人想办法弄来粮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饿死冻毙!我去求赵保长,哪怕给他当牛做马,端茶送水,只要能换来一口吃的,我也认了!” “不行!绝对不行!”马大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激动地吼道,“你不能去伺候赵老三!” “我不能去?那你倒是拿出个办法来啊!”郑春梅寸步不让,逼视着他,“打不到猎物,找不到活计,又拉不下脸去赚口粮,我们这一大家子难道就在这屋里等死吗?还是说,你想让我学你那样,把李家这最后一点祖产也卖了,去换那几斤塞牙缝都不够的粮食?” 马大柱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春梅:“你……你怎么知道我卖了地?” 这件事他自认做得隐秘,连父母都没敢告诉。 郑春梅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怜悯和嘲讽:“马大柱,你当村里人都是瞎子聋子吗?你前脚刚把地契过给钟家,后脚徐有德他老娘就在村里炫耀开了,说钟家又收了谁谁谁家的好地!大家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当着你面说破罢了!就你还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马大柱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再次瘫软下去,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扯了下来。 “我去……我去赵家做工还不行吗……”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屈服的话语,但随即又抬头,死死盯着郑春梅,“但你必须答应我,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再去找赵老三!” 郑春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好,我答应你暂时不去。不过,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了。我已经打算向赵保长家借粮了。” 李家老太一听“借粮”,眼睛顿时亮了,急忙追问:“利息怎么说?几分利?” 在这年月,借粮利息高得吓人,往往是驴打滚的阎王债。 郑春梅摇了摇头,语出惊人:“赵保长说了,他借粮,不要利息。” “不要利息?!”李家老太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爷!这……这赵保长竟有这般菩萨心肠?” 马大柱也愣住了,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不要利息?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别高兴得太早。”郑春梅适时地泼下一盆冷水,咬牙道,“赵保长虽然不要利息,但他有个条件——他要咱们家剩下的那几亩水田的地契,作为抵押!” “什么?!”李家老太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惊怒,“他赵老抠……赵保长心也太黑了吧!几斤粮食,就想换我家那几亩好田?不行!绝对不行!那是我留着给我大孙子二蛋娶媳妇的命根子!” 李二蛋也急了,跳脚道:“娘!不能卖地!卖了地我们以后吃啥?” 郑春梅看着这一老一小,语气冰冷而残酷:“不卖地?行啊!那咱们就等着吃观音土吧!吃上几天,肚子胀得跟鼓一样,一个个躺在床上等死!你们看看窗外这雪,明天肯定封山,柴火也只够烧今晚的!到时候没粮没柴,是冻死还是胀死,你们自己选!” 她说完,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婆婆和儿子,抱起襁褓中的三丫,走到炕角背对着他们坐下,默默地给孩子喂奶。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愈发清晰。 马大柱眼神飘忽,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李家老太瘫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李二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 (赵砚家) 与李家压抑绝望的气氛截然不同,赵砚家中此刻却是一片温馨热闹。虽然宴席已散, 但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正忙着收拾碗筷,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周老太坐在暖和的炕头,看着忙进忙出的干儿子赵砚,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感慨道:“三儿啊,干娘是真没想到,你竟有这般出息!这才多久,就当上保长了!” “公爹最厉害了!”李小草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着赵砚。 周大妹虽未说话,但嘴角噙着的笑意和挺直的腰板,无不显示着她内心的自豪与安心。从今往后,在这小山村,再无人敢轻易欺辱她们妯娌了! 吴月英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忍不住笑道:“今天可真解气!徐有德在村里作威作福几十年,今天被赵叔您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话都说不利索了,看着就痛快!” 赵砚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咱们占着理,自然不用怕他。你们也要记住,咱们赵家,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待人接物,讲究个将心比心;可若有人蛮横无理,欺上门来,也无需忍气吞声,该据理力争时便要争,该强硬时也绝不能手软!” “对!以后再有人敢欺负咱们,就打回去!”李小草挥了挥小拳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周老太欣慰地点点头,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忧色:“三儿,你今天算是把徐有德彻底得罪了,他背后毕竟站着钟家……钟家势大,你可千万要当心些。” “干娘,您就放宽心吧。”赵砚走到炕边,温声安抚道,“我心里有数,知道分寸。钟家势大不假,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姚游缴那边,我会维系好的。” 见时候不早,窗外风雪更紧,地上积雪已快没过脚踝,赵砚便想让周老太留下歇宿。但老太太执意不肯,说在自己家里睡得踏实。赵砚拗不过她,只好找出两床厚实的被褥,一床铺一床盖,又仔细灌好一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他亲自搀扶着周老太,深一脚浅一脚地将她送回不远处的家中。仔细帮老人铺好床铺,点燃地灶,确保屋里暖和起来,这才准备离开。 “干娘,这下雪天路滑,您这两天尽量别出门了。要是实在想出来走动散心,就在门口喊一嗓子,我立马过来接您。”赵砚站在门口,不放心地叮嘱道,“上了年纪,最怕摔跤,咱们得做个听话的老太太,安安稳稳的,知道不?” 周老太坐在炕沿,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看着干儿子被风雪吹得发红却写满关切的脸庞,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砚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干娘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149章 温情与涟漪 目送赵砚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色中,周老太站在门口,久久没有挪步。她心中感慨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今日赵砚在村中所展现出的手段与威势,让她这做干娘的又是骄傲,又是心疼,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忧虑。 “三儿这孩子,命是真苦啊……”老太太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怜惜,“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指望着他们顶门立户,没成想……双双战死沙场,连个后都没留下。如今四十出头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还是孑然一身。” 她转身慢慢挪回炕边坐下,思绪翻腾:“大妹和小草这两个孩子,是顶孝顺的,把三儿当亲爹一样伺候。可儿媳妇再好,终究是儿媳妇,哪有给公爹养老送终的道理?传出去也不好听。三儿又跟本家那些兄弟闹翻了,指望不上他们。我这当干娘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得想办法给三儿张罗一门亲事才好。” 老太太开始在心里细细盘算起来:“得找个贤惠、能持家的。三儿如今是保长了,身份不同往日,续弦也不能太随便……最好……最好是那等生养过的妇人,知道疼人,若是能带个年纪尚幼的孩儿过来,养熟了,将来也能给三儿延续香火,顶立门户。年纪嘛,自然要比三儿小些,身体要康健……”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紧迫,暗自下定决心,要暗中留心,务必为赵砚寻一门妥帖的姻缘。 …… …… 赵砚自然不知干娘已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他踏着积雪回到家中,一股暖意夹杂着饭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吴月英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周大妹和李小草正给两个干女儿花花和小草脱去外衣,准备洗漱安歇。两个小丫头一边配合着,一边奶声奶气地背诵着刚学的《三字经》片段,虽然背得磕磕绊绊,却极为认真。周大妹和李小草自己学问也不深,却还是努力地纠正着女儿的发音,画面温馨而充满生机。 看着这融融泄泄的一幕,赵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平静。这不正是他历经艰辛、奋力挣扎所追求的生活吗?一个充满烟火气、充满温情与希望的家。 泡过脚,浑身暖洋洋的。众人各自安歇。赵砚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身旁传来李小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周大妹也似乎睡沉了。这时,一直背对着赵砚的吴月英,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轻轻地将赵砚揽入自己怀中。 她知道赵砚没睡。熄灯后,他那带着薄茧的大手便一直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带着明显的暗示。她一直紧绷着身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对面炕上已然入睡的母女几人。 “叔,夜深了,该歇了。”吴月英将嘴唇凑到赵砚耳边,用气声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几日未归,你便不想我?”赵砚低声反问,手臂收紧了些。 吴月英脸颊瞬间滚烫,好在黑暗中无人得见。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遵从本心,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答道:“……想。” 如何能不想?赵砚离家的这三个夜晚,她几乎夜不能寐,每晚都要惊醒五六次。每次迷迷糊糊间,总以为身后那温暖坚实的怀抱还在,下意识地往后靠去,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被褥,心中顿时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从何时起,竟已如此习惯甚至依赖被赵砚拥着入眠。这三天,她尝尽了失眠的滋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怅惘。 “我在外这几日,也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赵砚将脸埋在她颈窝间,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闷声道,“还是抱着你,睡得踏实。”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哄诱。 吴月英没有接话,只是用行动回应。她收拢手臂,将赵砚的头更紧地按向自己胸口,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天知道今天傍晚看到赵砚安然归来时,她心中是何等的狂喜!那感觉,竟像是远行的丈夫终于归家一般。她明知自己名义上仍是王家的媳妇,与赵砚的关系,可这份悸动与依赖,却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无法抑制。 失眠的这三夜,她时常恍惚,觉得与赵砚之间的种种,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她更害怕,害怕赵砚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会嫌弃她这个残花败柳之身的妇人。然而,此刻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她闭上眼,柔顺地任由他予取予求。反正,自那日后,她们便悄悄换了铺盖。周大妹带着花花一床被褥,李小草带着小草一床被褥,而她,则与赵砚共用一床厚实的棉被。彼此隔开些许距离,倒也互不干扰。只要动静小些,应当不会吵醒她们。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轻,竟被赵砚整个抱了起来,转而覆在他身上。吴月英惊得差点叫出声,慌忙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急道:“赵叔!别……别吵醒她们!”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被周大妹或李小草窥破她与赵砚的私情,会是何等可怕的后果。她们会如何看她?定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勾引,公爹的……妇!她以后将,……再无颜面留在赵家。 “莫怕,她们睡得沉。”赵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他这几日殚精竭虑,身心俱疲,却也憋闷得厉害。今夜特意分铺而睡,亦是存了这份心思。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他确实有些难以自持。 有意思的是,他发觉吴月英身上格外清爽,带着沐浴后的洁净气息。显然,他不在的这几日,她每日都有细心擦洗。为谁而洗?答案不言而喻。 “叔……不行的……”吴月英感受到了他身体明显的变化,羞得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浑身酥软,连拒绝都显得无力。 “放松些,信我……”赵砚低声诱哄着,已是箭在弦上。 炉火既已点燃,岂有半途熄灭之理?吴月英最终放弃了抵抗,贝齿紧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呻吟与喘息都闷在喉咙深处,任由他引领着,共赴那云雨之巅。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吴月英瘫软在赵砚身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浑身香汗淋漓。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身为女子所能获得的极乐。也才明白,真正的男子汉该是何等雄健伟岸。那早逝的前夫王大志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提鞋都不配! 她忐忑地侧耳倾听对面炕上的动静,确认周大妹和李小草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这才稍稍安心。她挣扎着想起身清理,却被赵砚一把按住。 “乏了,明日再说。”赵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臂如铁箍般将她圈紧,不过片刻,沉稳的呼吸声便传入她耳中,竟是已然睡熟。 吴月英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便也不再挣扎。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暖与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起初那一丝对可能怀孕的恐惧,此刻竟也淡去了。若真有了……便有了吧!赵叔待她恩重如山,她无以为报,若能为他延续血脉,或许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报答方式。王家人昔日嘲讽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辱骂她生不出儿子,若她真能为赵叔生下一儿半女,岂不是对王家最有力的反击? 吴月英承认,在这一刻,她心底确实涌起一股隐秘而强烈的报复快感。那是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在今夜,被赵砚全数引导、宣泄了出来。不过,她实在累极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赵砚睡得格外深沉安稳。直至天光微亮,他才自然醒来。周大妹几人早已起身,正在外间灶房忙碌早餐的声响隐约传来。花花和小草也懂事的很,跟在干娘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吴月英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伺候赵砚洗漱。可以明显看出,她今日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愁,多了一抹被滋润后的慵懒春情与明亮。自从来到赵家,她不再需要为生存苦苦挣扎,生活充实,内心也有了归属感,整个人都焕发出活力。她本性干练,如今更是将赵家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见赵砚目光含笑地打量自己,吴月英也不扭捏。在王家那些年饱受磋磨,早已将她身上那点小女儿情态磨砺殆尽。她更像是一位沉稳的当家主母,事无巨细地照料着赵砚的生活起居,恨不得连更衣洗漱都代劳,几乎要将赵砚宠成一个“衣来伸手”的闲人。 “叔,雪下得极大,院中积雪快没到小腿肚了。我担心积雪过厚,会压坏房顶,是不是让铁牛他们上房把雪清一清?”吴月英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禀报着家务。 “这些事,你斟酌着办就好。”赵砚温和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今日灶上多煮些肉食,你需多吃些。另外,给自己单独煮一碗红糖鸡蛋,补补身子。” 吴月英闻言,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鼻尖有些发酸。她自然知道,按乡下习俗,新妇洞房后,有条件的婆家会煮红糖鸡蛋补身子,寓意吉祥。可她身份尴尬,自认是残花败柳,何德何能受此待遇?赵砚能说出这话,已让她感激涕零,哪里还敢奢望更多?她更怕被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出端倪,平添风波。 “我……我都这般年纪了,又不是新嫁娘,用不着这些……”她低声推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值青春,怎就不是小姑娘了?”赵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外间灶房方向朗声道:“大妹!雪大天寒,今日早饭,每人加一碗红糖鸡蛋水,驱驱寒气,暖暖身子!” 第150章 班底与厚赏 周大妹在灶房清脆地应了一声。吴月英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水走进里屋,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她低声道:“叔,谢谢您……” 赵砚温和一笑,接过碗,心中自有计较。吴月英与那工于心计的郑春梅截然不同。郑春梅于他而言,更多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合作者”,他对其并无多少怜惜之情。而吴月英,他是真心存几分喜爱与敬重。她容貌本就不差,来到赵家后,生活安定,饮食改善,原本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小麦色肌肤日渐白皙润泽,身段也愈发丰腴动人。更难得的是她性情爽利,处事得体,懂得体贴人,却不矫揉造作,既有主见又不失温婉。想到她那前夫王大志竟不知珍惜,赵砚心中不免暗骂一句“蠢材”。王家人既不疼她,那便由他赵砚来疼惜呵护。 用罢早饭,赵砚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屋外,刘铁牛正挥舞着大扫帚,奋力清理院中积雪,干得满头大汗,极为卖力。鹅毛大雪依旧纷飞,但刘铁牛那股不畏严寒、埋头苦干的劲头,让赵砚十分满意。 “铁牛,先歇歇,吃早饭了。”赵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扬声招呼。 “好嘞,赵叔!我把门口这块扫利索就来!”刘铁牛抹了把汗,憨厚一笑,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严大力(原潘大脑袋?暂定)也在一旁帮忙,只是动作远不如刘铁牛麻利,见到赵砚出来,眼神闪烁,明显带着几分畏惧,连忙躬身问好:“赵叔,您早!” 赵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东边那几间已拓好地基、只待上梁盖瓦的新房,心中已有规划。他吩咐道:“大力,你去后山一趟,把牛勇、潘大脑袋、蒋倭瓜他们几个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赵叔!我这就去!”刘铁牛应得格外响亮,放下扫帚,一溜小跑便冲出了院子。 不多时,牛勇、潘大脑袋、蒋倭瓜、以及一个绰号“大胡子”的精壮汉子四人,便顶着风雪从后山匆匆赶来。他们正在后山督导众人挖掘用于储存物资和越冬的窑洞,听闻赵砚召唤,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头活计赶来。 “东家,您找我们?”四人来到堂屋炕前,站成一排,身形挺拔,神色恭敬。这四人如今是赵砚最为倚重的心腹骨干,村里人私下都称他们为赵家的“四大金刚”。 “桌上有给你们留的早饭,边吃边说。”赵砚指了指炕桌上盖着的几个海碗,语气随和。 四人也不客气,道谢后便端起碗筷。碗里是稠得能插住筷子的粟米粥,一张焦香金黄的鸡蛋饼,一碟夏日腌好的爽口豇豆咸菜,每人还有一大片油光闪闪、肥瘦相间的腌肉。这般丰盛的早餐,在这灾荒年月堪称奢侈,四人吃得满嘴流油,心中暖烘烘的。 潘大脑袋性格活络,边吃边感慨:“跟着东家干活,就是痛快!吃得饱,吃得好!一大早起来就能见到荤腥,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感激。 赵砚笑了笑,道:“这算什么?只要你们用心办事,往后吃肉管饱的日子还在后头!” 四人闻言,更是激动,纷纷表忠心,赌咒发誓愿为东家效死力。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眼前这四人,以及他们手下逐渐聚拢起来的一批青壮,与其说是传统的佃户,不如说是他赵砚初步豢养的“私士”(私人武装与管事)。地主与佃户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而培养“私士”则更侧重于长期投资与共同成长,前期投入巨大,但一旦成型,忠诚度与战斗力远非普通佃户可比。昨日应对徐有德挑衅时展现出的凝聚力,让赵砚下定决心,要尽快建立起清晰的层级和规矩,从依附的村民中筛选出值得培养的核心骨干。 他放下碗筷,神色转为严肃,开始分派任务: “大勇,你是老木匠,手艺精,人也稳重。往后,家里所有房屋的修葺新建、各类家具打造、农具维护,以及日后可能兴建的工坊营造,一应土木之事,皆由你总管。” 牛勇连忙放下筷子,肃然应道:“是!东家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大潘,你脑子活络,善于调度。后山那片工坊的筹建、日后的人员安排、物料管理,就交给你来负责。” “是,东家!”潘大脑袋大声应诺。 “倭瓜,我记得你祖上出过铁匠,你小时候也跟着打过下手,懂些冶铸的门道,是吗?” 蒋倭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东家,是会点儿皮毛。可我爷爷去得早,没来得及把真本事全传给我爹,我爹又……所以我也就是半桶水,粗浅得很。” “无妨,懂得基础就好。往后,一应铁器修补、简易打造,便由你牵头。需要什么家伙什、材料,尽管报上来,我想办法筹措。”赵砚鼓励道。 “哎!谢谢东家信任!我一定好好干!”蒋倭瓜激动得脸膛发红。 “大胡子,”赵砚最后看向那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听说你练过拳脚,有些功夫底子?” 大胡子抱拳道:“回东家,庄稼把式,谈不上真功夫,就是比常人力气大些,会几手粗浅拳棒。” “好!我给你拨三十个机灵肯干的青壮,由你带着,分成三组,每日操练拳脚棍棒。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练好身子骨,需要动手的时候,能冲得上、顶得住!能做到吗?”赵砚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大胡子心领神会,东家这是要培养护院和武力班底,这是极大的信任!他胸膛一挺,声若洪钟:“能!东家放心!保证给您练出一批敢打敢拼的好汉子!” “好!”赵砚抚掌,“你们四人,是我赵砚倚重的臂膀,可称我赵家‘四大功臣’!从本月起,每人每月,额外支取四十斤陈米,作为酬劳!” 每月四十斤陈米!在这粮价飞涨、许多人家断炊的年月,这无异于一笔巨款!四人闻言,皆是狂喜过望,连忙放下碗筷,齐齐躬身行礼:“多谢东家厚赏!我等必效死力!” 赵砚坦然受了他们一礼,随即指向墙角一个装满黄澄澄粟米的箩筐:“那里是昨日收缴佃户积欠的部分粮租,算是给你们此番辛苦的额外奖赏。大勇,由你主持,你们四人平分了它。” 那一箩筐粟米,少说也有一石多(约百斤)!牛勇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虽说他们几家因在赵家做工,暂时不缺吃喝,但谁能嫌粮食多?这笔厚赏,足以让四家人这个冬天过得无比踏实。他声音发颤:“是!谢东家!” 站在一旁的刘铁牛看得眼热不已,心中暗暗羡慕。严大力更是眼睛都直了,看着自己手里干硬的野菜饼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再对比那四人碗里的肉和即将分到的一石多米,巨大的落差让他沮丧得几乎抬不起头。给赵砚办事,好处竟然如此实实在在! 这时,刘铁牛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嘻嘻地凑到严大力身边,从怀里掏出二百文铜钱:“大力叔,跟你商量个事,卖一斤米给我呗?” 严大力一愣:“你买米作甚?东家这儿不是管饭吗?” 刘铁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戏谑:“我爹娘不知从哪儿抠搜出这二百文钱,托人带话,让我务必找您买几斤米救急。嘿,现在这光景,米比金子还贵!这二百文给您,您就卖我一斤,成不?” 严大力心里直嘀咕:刘铁牛这小子是不是傻?就算现在米价腾贵,二百文在集市上挤破头也能买到五六斤陈米吧?他只买一斤,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严大力送钱吗?难道……是赵砚授意,试探自己? 他正犹豫间,却听赵砚开口道:“月英,给铁牛装上一斤上好的粟米。” “是,叔。”吴月英应声而去。她心思剔透,立刻明白这多半是刘铁牛对他那对偏心爹娘的“报复”。刘铁牛没少抱怨,自己当年就是因为家里舍不得花钱下聘礼,才迟迟说不上媳妇,耽误至今。如今家里眼看断粮,爹娘却突然能拿出二百文钱,刘铁牛心里岂能没有怨气?这是变着法儿让爹娘“出血”呢。 “叔,钱给您!”刘铁牛把钱往赵砚手里塞。 “胡闹!”赵砚把脸一板,将钱推了回去,“你小子现在吃我的穿我的,哪用得着花钱?这一斤米,算叔送你的!这二百文钱,你自己好生收着!” 刘铁牛愣住了:“叔,我……我在您这儿有吃有喝,真用不上钱……” “放屁!”赵砚笑骂道,“老子之前说过要给你说房媳妇,你当是哄你玩的?娶媳妇不要钱?将来生了娃,养孩子不要钱?现在不学着攒点家底,难道以后还指望老子养你一辈子?” 赵砚这话声音不小,既是说给刘铁牛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他这是在明确表态,要把刘铁牛当自家子侄般栽培,连终身大事都放在心上。吴月英在一旁暗叹:赵叔这笼络人心的手段,真是炉火纯青。刘铁牛此刻怕是感激得恨不得掏心掏肺了。 果然,刘铁牛闻言,眼圈瞬间就红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叔!您的恩情,铁牛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赵砚伸手将他扶起,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一旁眼神复杂的严大力,朗声道,“看到我赏给大勇他们的米没有?只要你踏实肯干,忠心办事,他们有的,你刘铁牛将来也一样会有!” 他略一沉吟,提高声调宣布:“刘铁牛,念你近日勤勉恳恳,行事稳妥,自本月起,每月给你开工钱,十斤陈米!” 每月十斤陈米?! 刘铁牛彻底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严大力更是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极度渴望的光芒。每月十斤!这……这待遇也太好了! 严大力心跳骤然加速,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刘铁牛都有……那……那我是不是也该有?” 第151章 雪患与良机 刘铁牛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赵砚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他声音哽咽,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叔!谢谢您!铁牛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在他被全家人视为累赘、走投无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赵砚收留了他。不仅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给了他吃饱穿暖的生活,更给了他做人的尊严和未来的希望。这每月十斤陈米的工钱,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粮食,更是赵砚对他努力付出的认可和看重!这份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赵砚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将他扶起:“你是我赵家的长工队长,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日后家里人手会越来越多,都需要你来帮衬着管理。” “叔!您放心!铁牛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刘铁牛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赵砚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满脸羡慕的严大力,语气平和却带着期许:“大力,你也需加倍努力。只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和长进,未来的月钱,自然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严大力知道自己之前犯浑,得罪赵砚不轻,本不敢奢望立刻就有奖赏,但亲耳听到赵砚这番话,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然而,这股失落感旋即转化为更强的动力。想起昨夜爹娘语重心长的鼓励,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赵家混出个人样来,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赵叔!您就瞧好吧!我严大力要是再不好好干,我就不是人养的!”严大力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 赵砚闻言,不由莞尔。这一顿早饭,看似寻常,却基本奠定了赵家未来的内部架构。以牛勇等“四大金刚”为核心,分管外务;吴月英统筹内宅,掌管起居日用;周大妹和李小草协理财物粮秣。而他赵砚,只需掌控大局,运筹帷幄即可。一个雏形的管理体系,已悄然成型。 众人散去后,各自忙碌开来。赵砚难得清闲,信步走到院中,抬头望天。鹅毛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未有片刻停歇。他点开脑海中的【天气预报】,未来三天,依旧是持续的大到暴雪。 “真正的雪患,要来了……”赵砚眉头微蹙,轻声叹息。这场数十年不遇的严寒,是灾难,却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 果然,刚到下午,村里便传来噩耗。有两户鳏寡老人,没能熬过这酷寒之夜,被发现冻死在家中。一户是因柴火耗尽,活活冻僵;另一户则是躲进自家挖的简陋地窖避寒,结果通风不畅,窒息而亡。 消息传来,赵砚心中不免有些沉重。虽这两户并非他管辖下的村民,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并未多言,只是暗中吩咐蒋倭瓜,带着人挨家挨户去自己管辖的保内敲门查看,确保每家每户都安然无恙,若有困难,及时施以援手。 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这场空前的大雪,对他而言,是一个整合村中力量、进一步削弱徐家影响力的天赐良机!他决定趁机将那些尚未归附的村民转为佃户,并将早已准备好的“蜂窝煤”正式推出,以租赁或售卖的方式,解村民燃眉之急。 大雪封山,道路断绝,以往赖以生存的上山砍柴之路已被彻底阻断。这意味着,赵砚手中囤积的大量石炭(煤),尤其是加工成型的蜂窝煤,几乎成了眼下小山村唯一的取暖来源! 直到此时,牛勇等人才恍然大悟,为何东家之前不惜成本,也要从乡里运回那么多石炭,原来早已料到今日之局面!众人对赵砚的深谋远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消息很快传到徐有德耳中,把他气得暴跳如雷,在屋里破口大骂:“好个赵老三!不过是攀上了姚家高枝的走狗!仗着有点石炭,就敢如此嚣张!我看你能得意几时!” “爹,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徐大山连忙上前给父亲抚胸捶背,连声劝慰。 “消气?我怎么消气!”徐有德一把推开儿子,脸色铁青,“你立刻动身,去钟家!把这边的情况原原本本禀告老爷!就说赵老三羽翼已丰,借着雪灾大肆收买人心,若再不出面遏制,只怕这小山村就要改姓赵了!必须请钟家亲自出面,才能压住他的气焰!” “爹!您看看外头这雪!都快埋到膝盖了!我这要是出去,怕是天黑都走不到钟家啊!”徐大山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面露难色,极不情愿。 “混账东西!让你去你就去!今天到不了,就在钟家歇一晚!无论如何,消息必须送到!”徐有德瞪着儿子,眼中满是焦灼与狠厉,“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若是让赵老三趁这场大雪,把剩下那些摇摆不定的村民全都收拢过去,你觉得钟家还会再看重我们徐家吗?你我父子,在钟老爷眼里,可就成了没用的废棋了!” 徐大山闻言,浑身一颤,脸色顿时煞白。他家本是钟家世仆,因他父亲徐有德有些能力,才被放回村中,扶持为代理人,帮钟家管理田产、笼络村民。一旦村民人心背离,他们徐家对钟家而言,就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到时候,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爹……村里冻死人的事……”徐大山还有些犹豫。 “管好你自己就行!那两个老不死的,自有天收!用不着你操心!”徐有德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阴鸷,“这场大雪一旦下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我倒要看看,他赵老三能有多少石炭可烧!能撑到几时!你快去快回!” …… …… 与此同时,赵砚的“攻心”策略已然展开。牛勇等人办事极为得力,他们并未强行逼迫,而是采用了更巧妙的方法。 他们在村中积雪较浅的空地上,巧妙地用砖石垒起几个简易的炭盆,点燃了熊熊的炭火。那通红炽热的火焰,在冰天雪地中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暖!更有甚者,潘大脑袋还故意拿出些干粮、菌菇,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对于在严寒中瑟瑟发抖、饥肠辘辘的村民而言,这温暖的炭火和食物的香气,诱惑力简直无与伦比!为了换取一口吃的、一丝暖意,卖田卖地、甚至更苛刻的条件,他们都可能答应。 效果立竿见影。仅仅一个下午,便有近二十户原本观望或属于徐有德管辖的村民,主动找到牛勇,要求转为赵家的佃户。 当然,赵砚也为此投入了不少粮食和钱财。他并非做慈善,深谙“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收买人心,不能只靠空口许诺,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 对于新归附的佃户,赵砚给予了优厚的待遇:每户可免费领取十个耐烧的蜂窝煤应急;根据家庭人口,借予足以渡过雪灾的粮食;并郑重承诺,来年春耕,借予粮种,且免息! 这条件,不知比钟家苛刻的盘剥好了多少倍!消息传开,更多人心动不已。 然而,赵砚能做主给出如此优厚的条件,他徐有德敢吗?他有这个权限吗? 眼看着自己辖区内的村民,成批地倒向赵家,徐有德终于坐不住了,急怒攻心之下,竟想出一条毒计。他暗中指使几个仍依附钟家的佃户,假装生活困难,去赵家“借炭”,企图以此消耗、甚至借空赵家的石炭储备,让赵砚陷入无炭可借的窘境。 就在徐有德自以为得计,等着看赵砚笑话的时候,赵砚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面对前来“借炭”的钟家佃户,赵砚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借,当然可以借。天寒地冻,乡里乡亲的,岂能见死不救?我不仅可以借给你们石炭取暖,还可以低息借给你们过冬的粮食!”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怯生生地试探道:“赵……赵保长,您……您此话当真?真愿意借粮借炭给我们?” “利息……会不会很高?要是太高,我们可还不起啊!”另一人担忧地补充道。他们根本不信赵砚会如此好心。 赵砚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对旁人,利息自然不低。但若是我赵家的佃户,那便是自家人,利息从优!”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让所有人呼吸急促的条件:“你们想必也听说了,我赵家对待佃户,与别家不同。凡入我赵家佃户者,原有田产仍由你家租种,租春苗价格低廉,且无押金地租,收成之后,直接三七分成!连续租种满十年,分成可提至四六!子孙后代,亦可继承此约!”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这种分成方式,看似地主拿了大头,但减去一切杂税和成本,农户实际所得,远比在钟家等大地主手下劳作要多!更何况还有十年提成的长远好处! “只要你们愿意来我赵家做佃户,签下二十年的佃约,我不仅低息借炭借粮,助你们渡过眼下难关,还可享受上述所有优待!”赵砚掷地有声地给出了最终方案。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激动与挣扎。相比钟家的严苛盘剥,赵家的条件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也有人面露难色,苦涩地道出实情:“赵保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我们还欠着钟家不少粮食钱款,这辈子怕是都难还清。若是转投您门下,钟家定然不会放过我们,定会逼着我们立刻还债!我们……我们实在是不敢啊!” “是啊,我们都是被钟家套牢的人,这辈子也别想挣脱了……”另一人哀叹道,眼中满是绝望。 第152章 易帜与鼎革 赵砚看着眼前这些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挣扎与绝望的村民,心中了然。他并未催促,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 “诸位乡亲,眼下的情形,想必你们都清楚。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灾,才刚刚开始。若不及早寻条活路,待到这雪停之时,在场诸位,还能有几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他们的心坎上:“你们欠钟家的钱粮,早已是天文数字。利滚利,驴打滚,莫说是你们这一代,便是你们的子子孙孙,恐怕也难有还清之日,生生世世都要被钟家套牢,沦为牛马,永无出头之日。” “辛苦劳作,本是为了养家糊口。可若辛苦一年,到头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妻儿老小冻饿而死,这样的辛苦,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如同尖刀般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前来“借炭”的钟家佃户们,无不面色灰败,眼神黯淡。他们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钟家何曾有过半分怜悯?即便他们冻死饿毙,钟家也会想方设法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卖妻鬻子,霸占房产田产!死个把佃户,对钟家而言,不过是损失了一头牲口,自有大把活不下去的人抢着来租种他们的土地,承受朝廷沉重的税赋。 “赵保长!您是大善人!对底下人宽厚!您要是肯出手拉我们一把,我们……我们愿意给您当佃户!” 一个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道。 “对!只要能让一家老小吃上口热乎饭,我这条贱命,就卖给赵保长了!” 另一人也跟着跪下,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一口吃食,便能买下一条人命!这便是乱世灾年的残酷。 赵砚微微颔首,却话锋一转:“相助,并非不可。但赵某能力有限,只能助那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之人。若你们愿意签下‘包身’契约,入我赵家为‘庄客’(注:比佃户人身依附更强,近似农奴,但待遇可协商),赵某便可设法周旋。至于那些与钟家契约未满者,请恕赵某爱莫能助了。” “佃户”与“包身庄客”有天壤之别。佃户虽受盘剥,但契约期满,理论上尚有人身自由。而一旦签了“包身”契约,便如同卖身,子子孙孙皆为主家奴仆,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一念之间。赵砚并非开善堂的菩萨,他出手的目的很明确——要借这场雪灾,将小山村彻底打造成铁板一块,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的契约到期了!钟家逼我续约,想让我当‘包身’的,却连一个铜板的安家费都不愿给!” 立刻有人喊道。 “我也是!钟家让我回来想两天,分明是要强逼!” 又有人附和。 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诉说中,赵砚清晰地感受到,钟家已是图穷匕见,连最后一点虚伪的遮羞布都不要了,意图趁此灾年,以极低的代价将这些佃户彻底变为奴隶。史书上那些大户“施粥赈济”的“善举”,剥开光鲜的外衣,内里往往充斥着最肮脏的算计与掠夺。 “丑话说在前头。”赵砚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入了我赵家门,签了‘包身’契,便是赵家的人。子子孙孙,皆需为赵家效力。赵某不敢保证让你们顿顿山珍海味,但可立誓,只要赵家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愿意来的,便过来登记画押。不愿的,赵某也不强求,但这石炭与粮食,便无法相借了。” 话音落下,当即有几人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来登记。他们已被逼到绝境,别无选择。而大多数人仍在激烈地挣扎、权衡。成为“包身庄客”,意味着世代为奴,失去最后的自由,代价实在太沉重了。因此,徐有德管辖下虽有不少钟家佃户,但真正的“包身”者,屈指可数。 “这是折算你欠钟家的十五斤粟米,这是安家费,五斤粟米,五斤米糠。”赵砚示意吴月英称好粮食,递给第一个登记画押的人。 村中众人对钟家开出的价码心知肚明。若是丰年,卖身为“包身”,还能得几两银子的安家费。可如今灾年,钟家心黑,竟只愿给每人两斤麸皮米糠!通常一户人家四五口人,钟家只需付出十斤左右的糟糠,便能换来一户世代为奴的“庄客”,与牲畜无异。 然而,赵砚出手,竟是钟家的五倍!看到那黄澄澄的粟米和实实在在的米糠,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眼睛瞬间就红了!这比钟家大方何止十倍!若能熬到开春,借粮种便宜,还免地租,这能省下多少活命粮啊! 赵砚见众人已然心动,只是尚缺临门一脚,便抛出了最终的重磅筹码:“凡入我赵家为‘庄客’者,前十年,收成二八分成(庄客得二);十年后,改为三七分成(庄客得三)!且所有粮种、农具、耕牛等一应开销,皆由赵家承担!”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惊雷!所有人都疯狂了! 他们从未听说过,给主家当“包身”的庄客,竟然还能参与收成分配!历来地主对待包身奴仆,都是只管一口饿不死的饭食,然后往死里使唤,视同牛马!而赵家不仅分粮,还承担所有生产成本!这意味着,庄客无需再为税赋、种子、农具发愁,实际所得,竟比好年景时给别家当佃户还要优渥!(佃户需自行承担税赋及部分生产成本) “赵老爷!我签!我给您当庄客!” “还有我!我也签!” “算我一个!” 人群彻底沸腾了!赵砚的条件,成了压垮他们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求生的本能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战胜了对失去自由的恐惧。 赵砚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钟家本想趁火打劫,以严苛条件逼民为奴,赵砚不过是顺势而为,在钟家开出的底线上,稍作让步,让利于民,便轻而易举地将这些濒临绝境的村民收归麾下。对赵砚而言,普通的佃户并非必需,这些签下死契、利益与赵家深度捆绑的“庄客”,才是他未来势力的坚实根基。他与钟家做的虽是同一件事,但手段更为高明,也保留了一丝底线和“良心”。 “莫急,莫急!排好队,逐一登记画押!”赵砚见吴月英一人已忙不过来,连忙让刘铁牛去后山叫人前来帮忙。 现场秩序虽有些混乱,却洋溢着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气氛。 …… …… 与此同时,徐有德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见派去“借炭”的人回来复命,心中愈发焦躁不安。他按捺不住,派小孙子前去打探。 不多时,小孙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满脸惊惶:“爷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徐有德心头一紧,急忙问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那……那些人都……都被赵老三给收买了!全都……全都签了契约,成了赵老三家的‘包身’庄客了!”小孙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什么?!”徐有德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八道!他们可是钟家的佃户!怎敢……赵老三怎敢!” 小孙子结结巴巴地将赵砚开出的条件说了一遍。徐有德听完,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钟家老爷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批佃户竟被赵砚撬走,还签了“包身”死契,会如何震怒!他徐有德定然难逃重罚! 急怒攻心之下,徐有德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猛地一口老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小孙子怀里! “爹!” “爷爷!” 徐家人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而赵家这边,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已是赵家佃户的人,在得知赵砚给“庄客”开出的惊人条件后,也彻底坐不住了! 大康税赋沉重,皆按田亩征收。一旦成为“包身庄客”,名下的土地便会归入主家田产,所有税赋均由主家承担。庄客身为奴仆,无需直接面对官府的盘剥。若主家再承担大部分生产成本,那么当“庄客”的实际收益,在灾荒年月,反而可能远超当佃户! 想通此节,更多人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涌向赵家,不仅钟家的佃户要改换门庭,连一些原本的赵家佃户,也强烈要求转为待遇更优厚的“庄客”! 牛勇看着眼前这火热的场面,忍不住对赵砚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东家,您这手段……真是绝了!徐有德在村里经营几十年,也没几户人家真心实意给钟家当‘包身’。您这才几天工夫,竟能让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投!经此一事,咱们小山村的天……可就真的要变了!往后,您就是咱村里说一不二的这个!”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赵砚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目光深邃。小山村的天,确实变了。而这,仅仅是他宏图霸业的第一步。 第153章 整合与微澜 赵砚丢了一根自家卷的土烟给牛勇。牛勇连忙接过,学着赵砚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他心中感慨万千。 从赵砚被推举为保长、开始组建乡勇,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可就在这短短时间里,赵砚竟能从村中迅速崛起,不仅在全乡站稳了脚跟,如今更是一个回马枪杀回小山村,以雷霆之势收拢佃户,甚至将大批村民转为“庄客”。这速度,这手段,回想起来,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他不禁想起幼时听祖父念叨,说赵家祖上最风光的时候,村里近三分之一的人家都是赵家的“庄客”,剩下的人也多仰赵家鼻息过活。那已是百年前的辉煌了,如今的赵家早已败落,与普通农户无异。可赵砚的出现,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硬生生要将这衰败的门楣重新撑起,光耀再现。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潘大脑袋、蒋倭瓜等人,只见他们脸上也满是与自己相似的震惊、羡慕,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天色渐暗。 一番忙碌下来,赵砚今日送出去了数百个蜂窝煤,数百斤粟米和米糠,还支出了十多两现银。他手中拿着一份新拟定的名册,如今,他名下已有五十三户签了“包身”死契的庄客,以及七十四户普通佃户。 牛勇说他是“小山村的天”,此言确实不虚。如今赵砚掌控的人口和资源,已远超徐有德鼎盛时期,成为村子实际上的主宰。 无人知晓赵砚哪来如此多的粮食银钱,私下里都猜测是攀上了姚家的高枝,得了姚家的鼎力支持。赵砚也乐得他们如此猜想,正好掩盖了他真正的底牌。 将牛勇等四位核心心腹唤至近前,赵砚吩咐道:“新收的庄客里,不乏有些手艺的。木工、泥瓦、打铁、甚至是会些兽医、识得草药的,你们四人留意着,根据各自管辖的一摊,将这些人吸纳进来,人尽其用。” “是,东家!”四人齐声应道。 “铁牛,”赵砚又看向刘铁牛,“你去庄客和佃户家的子弟里,挑几个机灵肯干、手脚麻利的年轻人,以后就由你带着,负责院内的巡守、跑腿和一些力气活。” 刘铁牛激动得浑身一颤,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是!叔!铁牛一定带好他们!”赵家越发兴旺,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这让他充满了干劲。 一旁的严大力看在眼里,羡慕不已,暗忖自己何时也能像铁牛哥一样,独当一面。 “月英,”赵砚对吴月英道,“你也去物色几个性情稳重、手脚勤快的姑娘或是年轻媳妇,带在身边学着料理家务。往后家里的粗重活计,一概不用大妹和小草沾手了。” “是,叔。”吴月英轻声应下。这一刻,她隐约体会到了那些大户人家女管事手握些许权柄的感觉,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李小草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公爹,不让我们干活,那我和大妹姐姐每日做什么呢?总不能闲着吧?” 周大妹也点头附和:“是啊公爹,人闲着容易懈怠。” 赵砚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两个女孩的头:“不干粗活,正好专心进学。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制定严格的学习课业,读书识字,学习算账理事,到时候可别喊累叫苦。” “我们才不怕苦呢!”李小草扬起小脸,斗志昂扬。在赵砚的熏陶下,她们早已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家里摊子越来越大,总不能当睁眼瞎,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岂不让人笑话? “大勇,明日你带些得力人手,先去我赵家老宅勘察一番。接下来的要务,便是将老宅好生修缮起来。需要多少人手,用哪些材料,你自行斟酌,用度开支,直接找大妹支取。” “是,东家!” “月英,所有为家里出力的人,无论是庄客还是佃户,只要出工,每日一顿的口粮必须保障。在宅内帮佣的,给多少米粮,你斟酌个章程出来,日后便照此例行事。” “大潘,东厢那几间新拓的屋子,明日抓紧上梁盖瓦……” “倭瓜,你明日带几个人,先去我干娘家门口,把积雪清扫干净,台阶刨出来,最好在路两边给她搭个结实的扶手,老太太年纪大了,出入方便些。” 赵砚坐在温暖的炕上,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众人皆点头领命,井然有序。 “好了,正事说完,开饭吧。” 随着赵砚一声令下,周大妹和李小草将饭菜端上炕桌。吴月英则带着两个女儿,以及刘铁牛、牛勇等核心成员在房中的四方桌上用餐。唯有严大力,独自搬了个小马扎(蛤蟆凳),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就着微光吃饭。 他有些羡慕地瞅了瞅热闹的里间,又看了看冷清的外屋,心里暗自嘀咕:“等明天新人来了,总该有人陪我一起坐这冷板凳了吧……”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刘铁牛吃得肚皮滚圆,提着一斤赵砚给的粟米,踏着积雪往自己家走去。那二百文钱,他托付给周大妹代为保管,言明等日后真要成家时再取用。他对周大妹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深处那份朦胧的好感依旧存在,但他深知界限,只会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好,绝不表露分毫,能这样守护着赵家,守护着她在意的人和事,他便心满意足。 “哐当”一声,刘铁牛踹开了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爹,娘,我回来了!” 正躺在床上,靠不停哆嗦着身体勉强产生一点热量抵御寒冷的刘老四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道:“回来就回来,弄出这么大动静,想吓死你老子我啊?” 刘母则急忙撑起身子,满怀期待地问:“铁牛,米……买到了吗?” “嗯。”刘铁牛闷声应了一句,拿出火折子,点亮了家里唯一那盏如豆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了一眼蜷缩在破床上瑟瑟发抖的父母,又瞥向角落里饿得有气无力的弟弟刘铁驴,随手将手中的米袋子往床上一扔,“煮了吃吧。” 刘老四大喜过望,一把抓过米袋,打开一看,更是喜形于色:“是粟米!是好粟米!” 原本奄奄一息的刘铁驴也像打了强心针般,猛地爬起来,嚷道:“爹!娘!我要吃干饭!吃粟米干饭!” 刘母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叹气道:“傻孩子,干饭多费米啊,还是熬粥顶饿,能多吃几顿。” 刘老四却皱了眉头,掂量着手中的米袋,疑惑地看向儿子:“铁牛,不对啊,这……这最多一斤米吧?赵老三就给了你这么点?二百文钱就买这一斤米?”他觉得儿子是不是被坑了。 刘铁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淡淡道:“这米,是赵叔送我的,没要钱。” “送你的?”刘母愣住了,“你没买米?那……那二百文钱呢?” “钱当然在我这儿。”刘铁牛扯了扯嘴角,“这算我的跑腿钱,辛苦费,我应得的。” “你……你这个孽障!”刘老四气得从床上跳下来,扬手就要打,“快把钱还给我!那是老子的棺材本!” “不可能。”刘铁牛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刘老四挥拳打来。 刘铁牛一抬手,轻而易举就攥住了父亲枯瘦的手腕,任凭刘老四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爹,省点力气吧。我如今在赵叔那儿,吃得饱,穿得暖,浑身有的是力气。您啊,打不过我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他甩开父亲的手,慢悠悠地走向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偏房。 刘老四又惊又怒,不敢置信地指着儿子的背影,对妻子颤声道:“反了!反了!这孽障居然敢跟我动手了!肯定是赵老三教的!把他教坏了!” 刘母一脸悲戚,幽幽道:“是又怎样?你现在还敢去找赵老三理论不成?” “我……我……”刘老四张了半天嘴,最终颓然垂下头,嘟囔道,“哼!看在这米是赵老三白送的份上,老子……老子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隔壁房间传来刘铁牛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更是让刘老四面皮发烧,无地自容。他只能把火气撒在妻子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生火煮粥!想饿死老子吗?” 刘母哆哆嗦嗦地爬下床,可刚拿起锅,就哭丧着脸道:“他爹……灶膛里,连一根柴火都没有了……” “怎么就没了?昨天不是还有点吗?” “昨天就烧完了,最后那点渣渣,今早烧水喝了。” 刘老四瞪着眼:“把能烧的都拆了烧!” 刘母环顾这徒有四壁、寒气刺骨的家,带着哭腔道:“能烧的……就只剩咱身下这张破板床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陷入绝望的沉默。 一旁饿极了的刘铁驴,却趁父母不备,一把抓过生粟米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作响,含糊地叫着:“好吃!真好吃!” 第154章 风雪夜归人 刘家屋内,黑暗、寒冷与绝望交织。 一家三口就着冰冷的凉水,囫囵吞下生硬的粟米,粗糙的米粒硌得牙齿生疼,冰冷的液体灌入腹中,更是激起一阵阵痉挛般的疼痛。 “爹……娘……我肚子好疼……” 年幼的刘铁驴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捂着肚子呻吟不止。 “忍一忍,驴儿,许是喝了凉水,肠胃不适,过会儿就好了……” 刘母强忍着自身的不适,柔声安抚着儿子,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他爹……这饿,还能咬牙硬撑几日,可……可没了柴火,是真要人命啊!我……我真怕这一闭眼,就……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想起白天在村里看到的惨状,声音愈发悲戚:“今日我去曹家婶子那儿,想借个火种……推开门,老两口……早已冻得僵硬……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都没人给收殓……还有张家……一家三口躲在自家挖的地窖里避寒,想是透气不畅,活活给憋死了……抬出来时,浑身青紫……那模样……太惨了……” “住口!晦气东西!说这些作甚!咒老子死吗?” 刘老四心烦意乱,厉声喝断妻子的哭诉。 “我不是咒你……我是想让你拿个主意,想法子去弄点柴火回来啊!” 刘母带着哭腔道。 “弄柴火?你睁眼看看外头!雪都快埋到腰了!这时候上山,跟送死有什么分别?你是巴不得我冻死在外头,你好改嫁是不是?” 刘老四气得浑身发抖。 “那……那你说咋办?没柴生火,有米也煮不成熟饭,难道咱们就活活冻死饿死在这屋里?” 刘母绝望地埋怨起来,“都怪你!当初要是肯舍下脸面,花点钱给铁牛说房媳妇,何至于把他逼到赵家去?如今儿子心里怨恨咱们,若是关系和睦,他好歹是赵老三眼前的红人,总能从他那儿借些石炭回来救急吧?” “你做梦!” 刘老四烦躁地打断她,“赵老三是何等人物?如今半个村子都是他的人!他会借炭给咱们?我跟他斗了一辈子,他的脾性我还不清楚?睚眦必报!你想去自取其辱,你自己去!反正老子不去!” 女人的哀泣与孩童的痛苦呻吟在黑暗中回荡,而一墙之隔的偏房里,刘铁牛却裹着赵砚赏的厚实棉被,睡得格外香甜沉稳。隔壁传来的每一声痛苦呜咽,落在他耳中,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们今日所受的苦楚,正是对他过往所遭冷眼与苛待的最好报复! …… …… 与此同时,赵义家中,气氛同样冰冷彻骨。 “断粮了,给你们最后期限!” 钱秀兰双手叉腰,站在堂屋中央,对着蜷缩在角落的赵伟一家四口,下达了最后通牒,“从明日起,你们若还想赖在我家,每人每日,需交二十文钱的房钱!或者,每人每日交两斤米!否则,就统统给我滚出去!我家可养不起你们这群白吃白住的闲人!” “四婶!您行行好!这冰天雪地的,您这时候赶我们走,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赵二宝又急又怒,梗着脖子喊道。 “弟妹!你明知我们家早已囊空如洗,还说这种话,分明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赵伟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前两日娘让我们收山货的那点本钱,不都进了你们两口子的腰包?你们还想怎样?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他喘着粗气,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实在不行……你把那钱分我们一半!我们……我们去找地方落脚!曹家老两口今日冻死了,屋子空着,我们……” “呸!想得美!” 钱秀兰啐了一口,满脸讥讽,“那钱是娘给我们的,与你何干?曹家?张家?你去啊!他们家但凡能点着的东西,早被饿红眼的邻居扒干净了!那几个老棺材瓤子,死了连块遮羞布都没剩下!你们去了,能熬过今夜,我钱秀兰跟你姓!” 赵伟闻言,顿时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大宝趴在冰冷的草垫上,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因背上伤口溃烂流脓,剧痛钻心,莫说下地,连翻个身都痛彻心扉,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辱。 毛小芳哭哭啼啼地哀求:“四婶,求您发发慈悲……等雪停了,我们一定想办法去收山货,到时候赚了钱,加倍还您……” “少来这套!等雪停?只怕我们一家早就饿成干尸了!” 钱秀兰横眉立目,毫不心软,“少废话!三条路:交钱!交粮!或者——立刻滚蛋!我又不是你们娘,没义务白白供养你们这群废物!” 赵二宝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一直沉默的赵义:“四叔!您就说句话吧!难道真要眼睁睁看我们冻死饿死?” 赵义板着脸,语气冰冷:“二宝,你们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些时日,心里就没点数吗?还好意思让我说话?” “老四!我们可是说好的!要合伙收山货……” 赵伟试图抓住最后的约定。 “收个屁的山货!” 赵义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露出嘲讽之色,“老三如今势大,半个村子都是他的人!这收山货的买卖,还能轮得到你我去沾边?娘当初画的大饼,也就你这种蠢货会信!跟老三作对?你吃的亏还不够多?还想拉着我一起陪葬?你们想死,别拖累我!” 说罢,赵义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再不犹豫,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的赵伟,连同哭嚎的毛小芳和不知所措的赵二宝,一起推出了家门!赵大宝也被连人带垫子拖到门口,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死死关上,任凭赵二宝如何疯狂拍打、哭喊哀求,门内再无半点回应。 鹅毛大雪瞬间将一家四口吞没。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毛小芳冻得浑身发抖,放声痛哭:“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一天福没享过,如今还要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我的命好苦啊……” “嚎什么丧!快……快给我翻个面!雪……雪埋住口鼻了!” 赵伟半个身子陷在雪里,艰难地挣扎嚎叫。 赵二宝慌忙扒开父亲脸上的积雪,将他翻转过来。看着漫天风雪和紧闭的房门,少年脸上写满了绝望:“爹……咱们……咱们没地方可去了……” 赵大宝趴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去……去求奶奶吧……求她让咱们在祖宅……借住一晚……” “没用的……” 赵伟长叹一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她不会开门的……如今,只有一条活路了……去求老三!去给他磕头认错!求他收留!” “求他?!” 赵二宝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屈辱与愤恨,“爹!就是他把咱们害成这样的!要不是他,咱们何至于此!” “不求他?那你告诉我,还能去哪儿?” 赵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大的雪,用不了一夜,咱们全家都得冻成冰棍!到时候,就跟曹家、张家的死鬼一样,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赵二宝沉默了,刺骨的寒冷让他清醒地认识到父亲话中的残酷真实。 赵大宝也艰难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爹……说得对……三叔……如今发达了……连村老……都怕他……咱们……斗不过的……” 毛小芳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还等什么!快去啊!再晚就真冻死了!” 赵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儿子道:“二宝……背起我……去……去你三叔家!” …… …… (赵砚家) 与此处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赵砚家中却是温暖如春。他正在新拓展出的浴室一角,专心致志地组装着一个松木打造的小房间——这是他筹划已久的桑拿房。 在如此酷寒的天气里,能有一个私密的桑拿房,蒸得浑身大汗淋漓,再冲个热水澡,无疑是极致的享受。桑拿房的原理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密封保温和热源。赵砚早已备好了厚实的松木板材和挑选好的耐热石块,只需按图组装即可。 地面的硬化早已由刘铁牛带人用碎石完成。此刻,赵砚正敲打着最后几块木板,进行收尾工作。吴月英等人正在里屋跟着周大妹学习识字算数,赵砚并未打扰她们。 就在他即将完工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虚弱而急促的犬吠!紧接着,趴在周大妹和李小草脚边打盹的大黑、小黑两条护院犬也警觉地竖起耳朵,冲着院门方向低沉地吠叫起来。 “奇怪,这大雪夜的,谁家的狗跑出来了?咱家附近好像没人养狗啊?” 李小草放下手中的笔,蹙起秀眉,侧耳倾听。 赵砚动作一顿,仔细辨听那犬吠声,感觉不似寻常野狗,倒像是……某种绝望的哀鸣。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神色微凝:“你们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第155章 夜访与乞怜 小山村里,原本也有几户人家养了看家护院的土狗。但在这饥寒交迫的年月,人都活不下去了,狗自然成了最先被牺牲的对象。如今,整个村子恐怕只剩下赵砚家还养着大黑、小黑这两条狗了。 “叔,外头天寒地冻的,许是饿极了的野狗,莫要理会,仔细着了风寒。”吴月英见赵砚要出门查看,连忙关切地劝阻。 “无妨,听着叫声蹊跷,不像是寻常野狗。若真是饿犬,赶走便是;若赶不走,扰人清静,打杀了吃肉也未尝不可。”赵砚半开玩笑地说道,披上了外衣。 趴在周大妹和李小草脚边打盹的大黑、小黑仿佛听懂了这话,顿时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夹着尾巴钻到了凳子底下,不敢露头。 “嘿,这两个小东西,倒是机灵,耳朵也尖!”赵砚见状,不由笑骂了一句,随即推开门,顶着风雪走了出去。来到院门口,他隔着门板沉声道:“外头是哪来的畜生?再敢乱吠,扰人安宁,休怪某手下无情,将你打杀了打牙祭!” “汪!汪!” 门外的“狗”非但没被吓跑,反而又叫了两声,只是这叫声,听起来竟有几分……急切与怪异? 赵砚心下疑惑,伸手拉开了院门。借着院内透出的微光,只见门墩旁的雪窝里,蜷缩着一个黑影。待看清来人,赵砚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声音道:“我当是哪里来的野狗,原是你这只李家的小母狗蹲在门口叫唤。” 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郑春梅。她冻得浑身发抖,见赵砚出来,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将冰凉的身子往他怀里蹭,声音发颤地撒娇道:“赵叔!您可算出来了!冻死我了!快……快给我暖暖身子!” 赵砚有些无奈,却也没推开她,任由她抱着手臂汲取些许温暖,语气平淡地问道:“深更半夜,大雪纷天的,你跑来作甚?若让大妹她们瞧见,怕是不好。有事快说。” 他知道,郑春梅冒着如此严寒摸黑前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偷情那么简单。 “叔儿,您交代我的那件事……眼看就要成了!”郑春梅仰起脸,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黑暗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哦?”赵砚眉梢微挑,“你婆婆……她点头了?” “嗯!”郑春梅用力点头,邀功似的问道,“我厉害吧?” 赵砚在她丰腴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带着几分戏谑道:“厉害是厉害。若让你婆婆知道你这般算计她,怕是要气得背过气去。” “我……我这可都是为了您呀!”郑春梅扭了扭身子,娇声道。 “少来这套。”赵砚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不过是为了那几口活命粮罢了。” “不全是!”郑春梅哼唧了一声,随即又贴上来,软语央求道,“赵叔,事儿要真成了,您……您可得好好奖励我才是!”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定让你‘吃’个饱。”赵砚语带双关地说道。 郑春梅闻言,身子一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大着胆子道:“那……那现在呢?事还没成,先给点甜头尝尝行不?” “出来的急,身上没带吃的。明日再说。”赵砚不动声色地推拒。 郑春梅虽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过分纠缠,一晚的等待她还忍得住。“还有呢,”她神秘兮兮地凑近赵砚耳边,“叔儿,我还给您备了一份‘惊喜’呢!” “什么惊喜?”赵砚问道。 “明日……明日您就知道了!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郑春梅卖了个关子,故意吊他胃口。 恰在此时,堂屋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吴月英探出头来,扬声问道:“赵叔,外头那狗还没赶走吗?叫得人心慌。” 郑春梅做贼心虚,吓了一跳,慌忙松开赵砚,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悄无声息地缩回黑暗中,沿着墙根溜走了。 “已经打跑了,”赵砚面不改色,转身往回走,随口应道,“是条饿红了眼的小母狗,许是闻着味儿找来的,凶得很,费了点功夫。” 他刚关上院门,还没走到屋门口,外面竟又传来了动静。这一次,是一个男人沙哑而急切的呼喊声: “老三!老三!睡下了吗?开开门!是我!赵伟啊!” 赵砚脚步一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赵伟?他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吴月英闻声,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急忙上前拉住赵砚的胳膊,低声道:“叔,别理他们!准没好事!快进屋来!”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赶紧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公爹,大伯他们这时候来,肯定不怀好意,千万别开门!” 赵砚点点头,示意她们稍安勿躁,抬脚迈回屋内。“你们忙你们的,我接着把桑拿房剩下的活计做完。”他语气平静,仿佛门外的呼喊只是蚊蝇嗡鸣。 拼装桑拿房并不复杂,如同搭积木一般。只是,赵伟在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终究是扰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三弟!大哥我知道错了!大哥亲自来给你赔不是了!你开开门,让大哥进去说句话成不?” “外头……外头太冷了!大哥快要冻僵了!三弟啊!就算你不念兄弟情分,也看在死去的爹娘面上!看在我们是一奶同胞,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你就见大哥一面吧!” 见院内始终无人应答,赵伟急了,对身旁冻得缩成一团的儿子低吼道:“你们两个是死人吗?哑巴了?快说话!求求你们三叔!” 赵大宝硬着头皮,用颤抖的声音喊道:“三……三叔!我是大宝!侄儿知道错了!以前是侄儿混账,做了好多对不起您的事!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侄儿这一回吧!让……让我们进去吧,真要冻死了……” 毛小芳透过门缝,隐约看到赵家院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温暖的光晕,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楚。不用进去也知道,里面定然是温暖如春。她早就听说,赵砚家的火炕盘得极好,连着灶台,睡在上面能热得出汗。若是她能睡在那样的炕上,该是何等舒坦…… 然而,任凭赵伟父子三人如何哭喊哀求,院内始终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赵伟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虽下半身无知觉,但脑袋被冻得如同塞满了冰块,剧痛难忍,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赵大宝和赵二宝更是冻得牙齿打颤,浑身筛糠般抖动。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与绝望。 四周的邻居早已被这动静惊醒,却无一人出门,只在自家屋里低声议论,语带嘲讽: “现在知道认错讨饶了?早干嘛去了?欺负赵保长的时候那股狠劲呢?” “报应!真是活该!老天爷开眼!”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更无人站出来替他们说一句话。 赵伟被绝望和恐惧吞噬,终于口不择言,嘶声喊道:“三弟!大哥真的知错了!我不该撺掇两个侄子去顶替参军!不该昧了你的抚恤银钱和粮米!更不该拿你攒来说媳妇的钱,给我自己续弦!” “大哥今天就是来赎罪的!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所以我把小芳也带来了!我把她还给你!让她给你当婆娘!伺候你一辈子!只求你开门,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此言一出,门外的毛小芳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她心里或许有过一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但那只是想依附强者过好日子,与此刻被丈夫像货物一样推出抵债,完全是两回事!若真依了赵伟,她成什么了?人尽可夫的荡妇吗? “赵伟!你……你还是不是人?!怎能说出这等猪狗不如的话!”毛小芳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和羞辱而颤抖。 赵大宝和赵二宝也彻底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状若疯魔的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虎毒尚不食子,夫贵不易妻(虽不贵),父亲竟能说出这等禽兽不如的言论! 就连躲在屋内的四方邻居,听到赵伟这番话,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咒骂起来: “畜生!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婆娘也能送人?” “枉为人夫!枉为人父!简直丢尽了赵家祖宗的脸!” 屋内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望向隔壁房间。方才还有敲打声传来,此刻却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两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嫂子……公爹他……他不会真的答应吧?”李小草紧张地抓住周大妹的衣袖,声音发颤。 周大妹茫然地摇摇头,她哪里猜得透公爹的心思?只觉得心乱如麻。 吴月英也懵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她自然没有妄想成为赵家主母,但若赵叔真收了大嫂,这……这成何体统?定会被全村人戳断脊梁骨!除非……除非赵伟死了,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而且在她看来,毛小芳根本配不上赵叔!赵叔这样的人中龙凤,即便续弦,也该寻个身家清白、知书达理的黄花闺女才是。可是……赵叔之前确实为了毛小芳去找赵伟理论过,莫非……真对她余情未了? 如果赵叔点头答应,自己是该劝,还是不该劝?吴月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门外,赵伟见毛小芳不从,恶狠狠地低吼道:“快答应!再不吭声,咱们全家今晚都得冻成冰棍!死在外面!老子都舍得这张脸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妇?你敢说你没动过攀高枝的念头?” “少他娘的废话!想活命就赶紧答应!进了这个门,就有热炕头,有饱饭吃,有暖衣穿!不想死,就快点给老子喊话!” 毛小芳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是礼义廉耻,一边是生存的本能。最终,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闭上眼,屈辱的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路的大门,嘶喊出声: “三叔!我……我愿意!我愿意跟了您!求您开开门吧!” 第156章 取舍与温暖 毛小芳那一声屈辱的“愿意”喊出口,心中百感交集。羞愤、无奈、怨恨……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却化作一股隐秘的、扭曲的期盼。是,她承认,她曾不止一次在午夜梦回时,幻想过赵伟这个废人早点死了,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改嫁赵砚。赵砚即便腿脚不便,终究是个健全男人,更别说如今他财大气粗,势力熏天。若能成为他的填房,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这辈子都算有了着落。眼下,是赵伟亲口将她“送”出去,她何不顺水推舟?成了赵家的当家主母,那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想到此处,她心中的那点屈辱感竟淡了几分,声音反而愈发急促,还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冲着紧闭的大门道:“三叔!既然……既然您大哥都点头了,您就开了门吧!这偌大一个家,没个女人操持,总归不像样子。有我……有我帮衬着,定能把家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听着妻子这般急切地推销自己,赵伟心中五味杂陈,既悲愤又屈辱,还夹杂着一丝自弃。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真当亲耳听到,那字字句句仍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个贱人,果然早就存了攀高枝的心思!他自然也清楚,自家四口在门外这番“献妻求饶”的丑态,必然被左邻右舍听了个一清二楚。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躲在窗后,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可面子又算得了什么?与活下去相比,尊严一文不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就还有一线翻盘的希望!这念头,成了支撑他不顾廉耻的唯一支柱。 “赵伟!你还是不是个人?!连自己婆娘都能当货物往外送,简直禽兽不如!”黑暗里,不知哪家窗户后传来一声怒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赵伟脸上肌肉抽搐,强辩道:“关你屁事!这是我们老赵家的家事!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三弟年过四十,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我这当大哥的,替他着想,替他张罗,有何不可?!” “呸!你婆娘也是个下贱货!若你死了,她改嫁东家,那是人之常情。可你还没死呢!她就这般急不可耐,说出这等没脸没皮的话来,与勾栏里的娼妇有何分别?!”又有人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娘好得很!”赵二宝梗着脖子,嘶声回骂,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行了!都给我闭嘴!”赵伟听着四面八方的唾骂,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门内声嘶力竭地喊道:“三弟!你还没看清我的诚意吗?!我连脸面、连婆娘都不要了,就求你给条活路!你非要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四口,活活冻死在你家门口,你才甘心吗?!” “我赵伟是混账!是畜生!可我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闹得再凶,也是自家兄弟的龃龉,何必让外人看我们赵家的笑话?!你开门啊!开门!” “快闭上你的臭嘴吧!”刘铁牛猛地推开自家窗户,冲着赵伟啐了一口,“谁跟你是兄弟?赵叔早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你这老不要脸的东西,我要是你,早就找块冻豆腐一头撞死了!再他娘的在门口鬼哭狼嚎,扰了东家清净,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带人把你们扔出村去!” “刘铁牛!这是我们赵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吗?!”赵大宝色厉内荏地喝道。 “外姓人?”刘铁牛冷笑,“我现在是赵家的长工,东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劝你们识相点,赶紧滚蛋!再不走,我这就去叫牛叔、潘叔他们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宝闻言,顿时语塞,脸色煞白。他怎能忘记,当初一家人是怎么被那群如狼似虎的佃户硬生生从祖宅里扔出来的?那种恐惧,刻骨铭心。他再不敢吭声。 赵伟见硬来不行,只得再次软下声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三弟……大哥我……我真要冻死了……鼻涕都结冰了……你开门吧……求你了……” 毛小芳也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哭求道:“三叔……开开门吧……我……我什么都听您的……” 一家四口在冰天雪地里,哭嚎哀求,声如夜枭,凄惨无比。然而,那扇紧闭的大门,始终悄无声息,仿佛门后空无一人。 堂屋内,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三女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赵砚所在的那个房间。那里,自打赵伟开始嚎哭,便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三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公爹……您……您不会真要开门吧?”李小草声音发颤,脸色微微发白。 周大妹紧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公爹年纪不算老,若真想续弦,她们做儿媳的,按理不该阻拦,反倒应该支持。可……可那人绝不能是毛小芳!大伯还活着呢!若真纳了大伯的妻子,那成何体统?公爹一世清名,岂不是要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对着房门方向,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公爹,您若想寻个贴心人照顾,我和小草……绝无二话。只要您老欢喜,怎样都好。可……可大嫂她……实在不行!会遭人耻笑的!” 吴月英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她从未有过僭越之心,可若赵砚真收了毛小芳,这……这简直是乱了人伦纲常!除非赵伟死了,或许还能遮掩过去。而且在她看来,毛小芳哪里配得上赵砚?要续弦,也该寻个身家清白、品貌俱佳的黄花闺女才是。可……赵砚之前确实为毛小芳出过头,莫非……真对她旧情难忘?她咬了咬牙,也开口道:“赵叔,续弦是大事,关乎您后半辈子,务必慎重。您若真有此意,我……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定能寻个比毛小芳年轻、漂亮、贤惠的好女子……” 就在三女忐忑不安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赵砚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谁说我要答应了?”赵砚看着三女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禁失笑,“他们爱在外面哭,就让他们哭去。哭死、冻死,也都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真的?!”李小草眼睛一亮,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我何时骗过你们?”赵砚微微一笑。 “那……公爹您出来是……”周大妹疑惑地问,目光落在他沾了些木屑的衣服上。 “哦,桑拿房装好了,我刚在里面调试火道和排烟。”赵砚指了指隔壁新隔出来的小间,语气轻快,“现在出来取点烧热的石头。” 说着,他转身走进厨房,用火钳从灶膛深处夹出几块烧得通红滚烫的麦饭石——这是他特意寻来的一种多孔火山岩,蓄热好,浇水后能产生大量蒸汽。他将石头小心地放入一个厚实的木桶中,提着桶快步走进桑拿房。 桑拿房不大,但密封性极好,内壁是光滑的松木板,散发着淡淡的木头清香。一角砌着一个小巧的砖石炉子,炉膛里炭火正旺,一根铁皮烟囱斜斜地伸出屋外。炉子上方,放着一个特制的铁盆,用来放置烧热的石头。 赵砚将桶里的麦饭石倒入铁盆,然后舀起一瓢凉水,缓缓浇了上去。 “嗤啦——!” 滚烫的石块遇水,瞬间蒸腾起大团大团灼热的水汽,带着一股矿物质特有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桑拿房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开始攀升。 赵砚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简易温度计(用特制油液和刻度标记),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一会儿功夫,室温已从冰冷升至零上十来度。但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没有电力,他设计的桑拿炉是烧炭的,结构精巧,有专门的进风口和灰膛,确保燃烧充分,安全无虞。点燃炉火后,室内温度上升得很快。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赵砚甚至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个太阳能充电的警报器,悄悄安在了隐蔽角落。这一套下来,花费不菲,但为了家人的舒适与健康,他觉得很值。 “公爹,这就是您说的‘桑拿’?”李小草好奇地探进脑袋,立刻被一股热浪扑了个满面。 “嗯,进来试试?”赵砚笑道,“里面宽敞,足够坐七八个人。去准备些茶水、果子,一会儿咱们边蒸边吃,驱驱寒,解解乏。” “我去拿!我去拿!”李小草一听有吃的,顿时忘了方才的烦恼,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去翻地窖了。赵砚在地窖里存了不少好东西,都是给她们解馋的。 “对了,”赵砚一边脱下厚重的棉外衣,一边提醒道,“蒸桑拿,不能穿太多,热气散不出去,反而难受。外头的棉袄、夹袄都脱了,穿件贴身的单衣就行。”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将外衣裤褪去,只余一身清爽的短褂和及膝绸裤。若非顾及家中女眷,他甚至想更自在些。 吴月英和周大妹闻言,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对视一眼,都有些羞赧。 “叔……穿……穿亵衣可以吗?”吴月英声如蚊蚋,脸颊滚烫。 “自然可以,舒服就好。”赵砚已率先在桑拿房的木制长椅上躺下,感受着周身毛孔在温热湿润的空气中渐渐张开,惬意地舒了口气。室内温度已接近四五十度,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周大妹听说可以穿亵衣,便也放下心来,不再扭捏。她看了吴月英一眼,两人默契地开始解下厚重的冬衣,只着一身轻薄的棉布亵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走进这间温暖如春的小屋。 屋外,寒风呼啸,冰雪封天,一家人哭天抢地,乞求着一线生机。 屋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一家人即将享受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一门之隔,恍如两个世界。 第157章 冰火两重天 李小草端着一个矮脚方几,喜滋滋地走进热气蒸腾的桑拿房。方几上摆满了各种吃食:一小罐晶莹剔透的糖水柿子,几碟风干的黑熊肉脯,山楂条,还有四五种炒香了的干果和蜜饯。这些都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小零嘴。 放下方几,她立刻感觉到一股灼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忍不住轻呼一声:“哎呀,这里头可真热呀!” “傻丫头,快把厚衣服脱了进来,蒸一蒸才舒服呢!” 周大妹坐在桑拿房的木制长椅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上那件单薄的亵衣已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内里肚兜的轮廓,曲线毕露。 吴月英也差不多,汗水顺着她光洁的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但这种热不同于夏天的燥热,是一种从内而外、让人筋骨酥软的温热,令人浑身放松。 “呀!你们……你们怎么都只穿着贴身衣服?” 李小草先是一惊,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斜躺在对面、只穿了件无袖汗衫和及膝短裤的公爹赵砚,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忙将视线移开。 “这有什么,” 赵砚神态自若,淡然道,“那些富贵人家,还时常光着身子泡温泉呢。蒸桑拿,其实也算不得稀罕物事,那些有爵位的贵人老爷,管这叫‘温石浴’,冬日驱寒祛湿,最是养人。” 李小草一听,这“桑拿”竟是贵族老爷才能享受的玩意儿,心里的羞涩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与自豪感。“那……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也常蒸这个吗?” “嗯,” 赵砚随口应了一声,撒了个善意的谎,“贵族之家,无论男女老少,时常一家子聚在一处蒸浴,既是养生,亦是天伦之乐。” “小草,公爹都这么说了,你还愣着作甚?快把外衣脱了进来,别着凉了。” 周大妹对赵砚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扭捏,出言催促。 “哦……好!” 李小草憨憨地应了一声,麻利地褪下厚重的棉袄棉裤,身上也只剩下一套单薄的月白色亵衣。她红着脸,略带羞涩地挨着吴月英坐下。 “丫头们,别光看着,吃吧。” 赵砚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身边两个小姑娘(花花、小草)的脑袋。 “赵爷,您也吃。” 小草乖巧地捏起一颗蜜饯,送到赵砚嘴边。 花花则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小碗糖水柿子,捧到他面前:“赵爷,我喂您!” 两个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赵砚对她们亦是打心底里疼爱,笑着各尝了一口,道:“你们自己吃,赵爷歇会儿。” 吴月英见状,起身道:“叔,我给您按按背吧,松松筋骨。” “好啊,那就有劳你了。” 赵砚自无不可。吴月英来到赵家后,伺候他极为用心,每次沐足后都要给他按上一阵。此刻在这温暖放松的环境中,享受一番按摩,自然惬意。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吴月英本就是来照顾公爹的,按摩推拿也是分内之事。 然而吴月英自己心里却存了别的心思。门外毛小芳那不要脸的乞求,到底在她心里扎了根刺。她唯恐赵砚真被那女人狐媚了去,便想用这法子,多与他亲近,多几分情分,好教他知道,家里有的是人细心体贴地伺候他,用不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屋外,赵伟一家的哀嚎和哭求声,早已变得嘶哑微弱,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因极度寒冷而产生的牙齿打颤声。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呜呜呼啸,隔着一堵厚重的院墙,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一墙之隔,内外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外,是寒风如刀,大雪封天,冻彻骨髓的绝望。 墙内,是热气氤氲,温暖如春,舒适惬意的安宁。 赵砚只觉周身被温热的蒸汽包裹,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浑身暖洋洋、懒洋洋的。三个青春靓丽的女子环绕在侧,两个懂事可爱的女孩依偎身旁,更有吴月英那双柔荑不轻不重地在肩背穴位上揉按,力道恰到好处。这滋味,当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公爹,我给您按按脚吧。” 周大妹也主动凑到脚边,伸出双手,轻轻为他揉捏起脚底。 “嫂子,你按左脚,我按右脚。” 李小草也挪过来,有样学样。她心里其实有些发慌,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人手也越来越多,她和嫂子能干的活计反而少了。家中的钱粮用度,也大多是她们妯娌俩在打理。这本是好事,可这安逸富足的生活,总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踩在云端,随时会掉下来。毛小芳在门外那番话,更是在她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若公爹真娶了新妇进门,这家中的权柄,还能落在她们手中吗?她们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快活吗?这丝忧虑,深藏在她潜意识里,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 赵砚舒服地半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这才是他拼死拼活、殚精竭虑想要守护的生活啊。 “三弟……三弟啊……哥哥……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开开门……让哥进去……哥要冻……冻死了……” 赵伟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 赵大宝也彻底绝望了。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懦弱、胆小、耳根子软的三叔,竟能狠心决绝至此。 赵二宝蜷缩在雪地里,不住地搓着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呵气,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毛小芳更是冻得浑身麻木,连脸颊都失去了知觉,牙齿“咯咯”作响,颤声道:“我……我撑不住了……脸……脸都没知觉了……再……再不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咱们……咱们今晚非冻死在这儿不可……” 她心里充满了怨恨,怨恨赵伟的废物,怨恨这无情的老天,更怨恨门内那个见死不救的赵砚。若是当初她嫁的人是赵砚,又岂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你们两个……跪下!给你三叔磕头!磕响头!” 赵伟眼神发狠,对两个儿子下令。 “爹……他不会开门的……没用的……” 赵大宝声音发颤。 “我让你们跪下!磕头!” 赵伟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我不信……不信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亲兄弟、亲侄子冻死在他门口!传出去……他赵砚还要不要名声了!” 他今日既然拉下脸面来到此地,就一定要有个结果!至于左邻右舍的谩骂嘲讽?去他娘的!只要赵砚肯松口,肯重新认下他这个大哥,往后这些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赵大爷”! 赵大宝一咬牙,双膝一软,“噗通”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下:“三叔!侄儿给您磕头了!求您开开门吧!” 赵二宝虽不情愿,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刺骨的寒冷逼迫下,也只得跟着跪下,重重磕头:“三叔!我们知错了!求您救救我们吧!” 毛小芳见状,也连忙跪倒,哭喊道:“老三!我也给你跪下了!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的份上,你行行好,开开门吧!” 一家三口跪在冰天雪地中,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击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雪水混着屈辱的泪水,糊了他们一脸,心酸到了极点。 然而,门内依旧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就在赵伟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火即将熄灭之际,院内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动静! 是脚步声!有人出来了!是开门声! 赵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开了!我就知道!老三他……他心肠没那么硬!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跪在地上的三人也瞬间激动起来,磕头磕得更响。 “三叔!三叔要出来了!” 赵大宝声音颤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渴望见到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三叔。 赵二宝更是卖力,额头在雪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毛小芳泪如雨下,心中悲喜交加。她今日是连脸面和做女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豁出去了,总算是打动了赵砚这块顽石吗?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们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门是开了,但只开了条缝。赵砚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他……他竟然只穿了件无袖的汗衫和一条短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在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下,蒸腾着袅袅热气! 只见赵砚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臂膀,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惬意地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嘴里还发出舒爽的叹息:“呼——爽快!热得透不过气了,出来凉快凉快!” 他甚至童心未泯地弯下腰,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擦拭起来。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冰冷的雪,瞬间蒸腾起更多的白气,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这是那些北地毛子们最爱的消暑方式,赵砚此刻也忍不住效仿了一回。 “哎呀!公爹!您快进来!外头冰天雪地的,仔细冻着!” 屋内的周大妹急得从桑拿房门口探出头,连声呼唤。 李小草更是急得想冲出去把他拉回来,可她此刻浑身被汗水浸透,刚一接触到门缝灌进来的冷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缩了回去。 还是吴月英反应最快,她体格好,也顾不得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亵衣,一个箭步冲出来,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口中还不住地哄道:“赵叔!您快些进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受了寒,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赵大宝三人趴在门缝上,将院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赵砚任由吴月英将他拉回门内,嘴里还兀自笑道:“没事没事,就是里头太热了,出来透透气,凉快一下!” “凉快一下?!” 听到这四个字,门外的三人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漫天风雪更加刺骨!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快要死去,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而门内的人,竟然只是因为“太热了”,出来“凉快一下”?! “赵叔,凉快一下就行了,快跟我回去,我用热水给您擦擦身子,可千万别着凉了!”吴月英的声音带着担忧,从门内传来,随后是关门落栓的声音。 “三叔!三叔!我们还在外面啊!让我们进去吧!” 赵大宝终于反应过来,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 赵二宝也嚎啕大哭起来:“三叔!求求您了!让我进去暖暖吧!我真的……真的快要冻死了!” 毛小芳这回是真真正正地嚎啕大哭,哭声凄厉绝望:“赵砚!赵老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都给你跪下了!我都不要脸了!你就……你就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吗?!你好狠的心啊!” 第158章 权衡与设局 赵砚那一声“出来凉快凉快”,以及随后传来吴月英焦急劝说的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赵伟一家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和希望。 赵伟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浑身的热气仿佛都被那声“凉快”彻底抽干,连心脏都冻结了。他看不见院内情形,却能清晰地听见那带着惬意舒坦的语调,那是对他们一家凄惨处境最无情、最残酷的嘲弄!他们父子三人连同妻子,在冰天雪地中苦苦哀求,下跪磕头,尊严尽失,到头来,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甚至不如一句“屋里太热,出来透透气”来得重要! “老三!老三!!!” 极致的绝望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与不甘,赵伟扯着早已嘶哑的喉咙,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嚎叫,“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吗?!我们……我们要是活活冻死在你家门口,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遭天谴,不怕乡里乡亲戳你脊梁骨吗?!”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然而,那扇厚重的门后,再未传来任何回应,唯有呼啸的风雪,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毛小芳已经彻底瘫软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赵大宝和赵二宝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侥幸,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死亡,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实而迫近。 一门之隔,是温暖如春的天堂,是饱食安寝的所在。 一门之外,是冰封地狱,是饥饿、寒冷与死亡的代名词。 …… …… 屋内,赵砚舒舒服服地躺在温暖的火炕上,身下铺着厚实的褥子,身上盖着松软的棉被。周大妹和李小草也已给两个小女孩(花花、小草)换了干爽的衣裳,一起钻进了暖和的被窝。吴月英(端着几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姜味的红糖水走进来,这是赵砚吩咐特意熬煮的,用来驱寒。 “一人喝一碗,趁热喝下去,暖暖身子,能一觉睡到天亮。”赵砚语气温和。 等众人喝完,吴月英也赶紧钻进被窝。刚一躺下,她的双脚就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脚轻轻夹住。那股滚烫的热力,是男人身上特有的阳气,不仅驱散了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更让她的心尖都跟着微微一颤。 “叔……外头……” 周大妹到底心软些,蹙着眉头,忍不住再次开口,“若是真让他们冻死在咱家门口,这……这总归不太好,传出去……” “那正好,”赵砚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也算告慰了石头他们的在天之灵。” 提起早逝的“石头哥”,周大妹眼神一黯,不再言语。那是她和李小草心头永远的痛。 李小草心思更细密些,她侧过身,看着赵砚,轻声说道:“公爹,我不是心软可怜他们。我只是……只是担心。大伯他们固然可恨,死不足惜,可若是真死在家门口,传扬开来,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还不知会把您编排成什么样。您如今是保长,是体面人,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为这几个腌臜货色,污了名声,实在不值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 赵砚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李小草的头发。这丫头,看似天真烂漫,心思却比姐姐更通透。名声,这无形之物,确实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作护身符,披荆斩棘;用得不好,亦能成为束缚手脚的镣铐,甚至反噬己身。眼下,他根基未稳,在乡里崭露头角,正是需要好名声来稳固人心、扩大影响的时候。暗中收拾赵伟、赵义等人,自然有的是办法,但绝不能是明面上,尤其不能是在自家门口,落下“逼死亲兄、见死不救”的恶名。 他心中冷笑:这可是你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求着让我踩的。既然你们不要脸面,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一念及此,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吴月英见他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连忙也跟着起身,从柜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全套防寒衣物:厚实的皮帽,柔软的皮毛围脖,内衬绒里的皮手套,以及一件极为保暖的羊皮袄子。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赵砚穿戴,一边低声劝慰道:“叔,我知您心里不痛快,恨不得他们立刻从眼前消失。可这人活在世上,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更活一个名。他们一家子早就没脸没皮,烂泥扶不上墙,跟那甩不掉的鼻涕虫似的。咱们若是跟他们死磕,让他们死在门口,固然解气,可保不齐就有那等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的,在背后嚼舌根,坏您名声。您是跟着姚游缴做事的,是咱小山村有头有脸的人物,未来的路宽着呢,何必为了这几条癞皮狗,污了自己的鞋?日子还长,慢慢来便是。” 这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劝解,几分提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赵砚听懂了,看向吴月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这女人,不简单。周大妹敦厚纯良,李小草聪慧细腻,而这吴月英,则更具胆识和心机,看待问题也更长远。他身边这三个女子,各有千秋,都非池中之物。 “放心,我自有分寸。”赵砚点点头,从墙上取下那柄厚重的斧头,别在腰间,转身向外走去。 吴月英不放心,也迅速裹上棉衣,拿起门后的柴刀,紧紧跟在他身后。 “吱呀——” 厚重的院门被从里面拉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四个雪人般的影子蜷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正是赵伟一家四口。赵伟瘫在雪地里,下半身早已湿透冻僵,脸色青白,嘴唇乌紫。赵大宝和赵二宝也好不到哪去,眉毛头发上结满了白霜,牙齿不住地打颤。毛小芳更是蜷缩成一团,几乎失去了意识。 见门终于开了,赵砚走了出来,四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 “三叔!三叔!您开恩了!” 赵二宝挣扎着想扑过来抱赵砚的腿,却被横跨一步的吴月英用柴刀拦住。 “站住!有话说话,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吴月英手持柴刀,横眉冷对,语气森寒。 冰冷的刀锋在雪光映照下,泛着瘆人的寒光。赵二宝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声音发颤:“月……月英嫂子,我……我们真是来认错的,不敢闹事,不敢……” 赵大宝也强撑着,声音虚弱:“三叔……侄儿知错了……求您……给条活路……” 毛小芳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赵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砚目光冷淡地扫过他们,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认错?你们已经认过了。现在,可以滚了。” “老三!你……你真要眼睁睁看我们冻死吗?”赵伟嘶哑地喊道,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吴月英冷哼一声,接口道:“冻死?是你们自己赖在这里不走,怨得了谁?我家叔心善,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赵砚抬手,止住了吴月英的话。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雪夜,也传入了左邻右舍的耳中: “我赵砚,此生绝不会原谅你们。但,念在同宗同姓,血脉相连的份上,也看在我那孤苦无依、无人奉养的老娘面上,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四人:“你们,滚回祖宅去。从今日起,给我好好伺候、奉养我娘。她老人家若有一丝不快,或是有半点闪失,你们就立刻给我滚蛋,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干系!做得好,祖宅可容你们栖身,每日,我会让人送去一口吃食,饿不死你们。做不好,就给我滚出小山村,自生自灭!” 声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躲在门后、窗后偷听的邻里耳中。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这……赵保长,仁义啊!” 有人低声道。 “是啊,都闹到这步田地了,还肯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去伺候老娘,还给口饭吃……这胸襟,没得说!” “赵伟以前那么对赵老三,现在落难了,赵老三还能不计前嫌,只是让他们去伺候老娘,这……这简直是以德报怨了!”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不拿棍子把他们打出去就算好的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转变。赵砚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明了自己绝不原谅的立场,坚守了原则;又彰显了孝道,给了对方一条看似是“生路”的路;更显得他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会觉得赵伟一家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摊上这么个“仁义”的弟弟\/叔叔。 只有极少数心思深沉的人,如刘铁牛,在听到“每日一口吃食,饿不死你们”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明白。 赵伟一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有救了!不用冻死了!还有地方住,有饭吃!虽然条件苛刻,只是“伺候老娘”,但这算什么?老娘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是麻烦,可总比冻死饿死强!而且,只要伺候好了,就能一直住在祖宅,有口饭吃!这简直是天降的生机! “好好好!老三!不,三弟!你放心!哥……我一定把娘伺候得妥妥帖帖的!绝不让她老人家受半点委屈!”赵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保证。 赵大宝和赵二宝也连忙磕头:“谢谢三叔!谢谢三叔开恩!我们一定好好伺候奶奶!一定!” 毛小芳也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说些什么。 赵砚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既然应了,就立刻滚去祖宅!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在我家门口碍眼!” 说罢,他转身就要回屋。 “等等!” 毛小芳忽然出声,她强撑着站起身,冻得发青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颤抖却带着某种异样的坚决,“老三……伺候娘,有他们父子三人就够了。我……我留下来照顾你,行吗?你一个大男人,家里没个女人操持,总归……总归不方便。我……我能干活,能伺候你……” 她话未说完,赵伟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但他竟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在短暂的僵硬后,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道:“是……是啊,老三。小芳她……她本就是我用你的钱……娶进门的。这事儿,是哥对不住你。如今……如今我把她还给你,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婆娘了!让她留下来伺候你,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不仅赵大宝、赵二宝愣住了,连躲在暗处偷听的邻居们也惊呆了!这赵伟,为了活命,为了攀附赵砚,竟然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拱手送人?!这……这简直是毫无廉耻,禽兽不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赵砚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荒唐至极、却又无耻到极点的“提议”。 第159章 决绝与抉择 毛小芳那番要将自己“还”给赵砚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满场死寂的寒意与难以置信的哗然。 连躲在暗处偷听的邻里,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连议论都忘了。 赵大宝和赵二宝更是骇然地望向自己的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们知道母亲势利、刻薄,却从未想过,她竟能无耻、寡廉鲜耻到如此地步!为了攀附三叔,为了活命,竟然……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这已不是“不要脸”能形容的了,简直是毫无人伦、不知羞耻为何物! 赵伟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怒斥,想给自己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可“把你送还给老三”这个“提议”,是他自己先开口的!如今毛小芳顺水推舟,他连指责的立场都没有!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屈辱、愤怒、羞耻、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炸裂。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丧考妣的赵伟,最终定格在满脸希冀、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羞惭的毛小芳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得近乎冷酷。 “小芳啊,”赵砚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你还记得,当年我攒了许久,托媒人上门提亲,却被你母亲用扫帚打出来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毛小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赵砚。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那一年,赵家老三托人来提亲,母亲嫌弃他家贫,更嫌他为人木讷寡言,用扫帚将媒人打了出去。她当时就躲在门后,心中对那个被传为“老实窝囊”的赵老三,也是充满了不屑。媒人气恼之下,在门外高声质问,她隔着门,带着少女的矜持与势利,说出了那句让她日后追悔莫及的话…… “你说,”赵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冰冷的刀刃,剖开时光的尘封,“你毛小芳这辈子,就是嫁给阿猫阿狗,嫁给一条摇尾乞怜的看家犬,也绝不会多看我赵砚一眼。这话,你可还记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毛小芳脸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时的赵砚,在她眼中,不过是赵家那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愚笨的老三,如何配得上她?可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的窝囊废,竟成了如今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赵保长?而她自己,却落得如此不堪的田地,甚至要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求他收留! “还有你,”赵砚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赵伟,指了指自己左侧额角,那里曾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虽然早已愈合,但痕迹仍在,“这一棒子,是你打的。当年我得知你拿我攒的娶妻钱,去给自己讨媳妇,我气不过,去找你理论。你是怎么做的?趁我不备,抄起门闩,照着我脑袋就是狠狠一下。当时血流如注,我差点就死在你那间破屋子里。这伤,天阴下雨,还会隐隐作痛。这滋味,你可还记得?” 赵伟浑身一颤,如遭电击,不敢与赵砚对视,仓惶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雪里。那一棒,他以为早就过去了,谁曾想,赵砚记得如此清楚! 看着眼前这对夫妇,一个为了活命可以献妻,一个为了攀附可以学狗,赵砚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荒诞与冰冷。这就是人性,在绝境面前,可以丑陋到何种地步。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与这样的人纠缠,简直是玷污了自己。 “汪汪!汪汪汪!”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带着讨好与急切的狗吠声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毛小芳竟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如同犬类般向前爬了两步,仰着脸,冲着赵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到极致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模仿犬吠的声音:“汪汪!老三……不,赵老爷!您看,我学得像不像?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瞎了眼!是我狗眼看人低!我给您学狗叫,给您赔罪!您要是喜欢,我天天学给您听!汪汪!汪汪汪!” 她一边学狗叫,一边还试图去蹭赵砚的裤脚,那姿态,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一条摇尾乞怜、渴望得到主人施舍的癞皮狗! “嘶——”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暗处的邻居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这还是人吗?为了活命,竟能作践自己到如此地步?!简直……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赵大宝和赵二宝目瞪口呆,脸色涨红,羞愤欲死,恨不能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这是他们的娘啊!竟然……竟然当众学狗叫!这让他们以后如何在人前抬头?! 赵伟更是猛地闭上双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声声犬吠中,被践踏得粉碎!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自己的妻子亲手撕下! 吴月英站在赵砚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与鄙夷。为了攀附富贵,连做人的底线都可以丢弃,这等妇人,简直令人作呕。 “哈哈……哈哈哈……” 赵砚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绝伦的场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得很远,充满了讥讽、嘲弄,以及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他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 “学得……学得还真像!”赵砚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毛小芳,对吴月英道,“月英,你听,她这狗叫,比起咱们家看门护院的大黑、小黑如何?” 吴月英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畜生。” “没错,是畜生。”赵砚点点头,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如刀,俯瞰着仍在地上学狗叫的毛小芳,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可惜,我家不养不识好歹、忘恩负义、还喜欢反咬主人一口的畜生。尤其是……这种连人都不配做的,三姓家奴(畜)!”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毛小芳,也砸在赵伟一家人的心上。 毛小芳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化作无边的恐惧和羞耻。她瘫软在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抛弃了所有尊严,学狗叫,做尽了下贱之态,换来的,却只是对方一句“不配做人”的评价和毫不留情的唾弃! 赵砚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转向面如死灰的赵伟,漠然道:“记住我刚才的话。滚回祖宅,好生‘伺候’我娘。她老人家若有一丝不满,你们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是冻死,是饿死,与我无关。” 说罢,他不再理会门外如丧家之犬的一家四口,转身,对吴月英淡淡道:“关门,夜深了,该歇息了。” 厚重的木门,在赵伟一家绝望的目光中,在四邻复杂难言的注视下,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温暖如春,安宁祥和。 门外,冰封地狱,尊严扫地,生路渺茫。 毛小芳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和羞辱,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赵大宝和赵二宝慌忙扑上去,手忙脚乱。赵伟呆呆地坐在雪地里,望着紧闭的大门,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 …… 这一夜,赵砚睡得格外安稳。多年的心结,似乎随着那扇门的关闭,也彻底尘封。他不是圣人,无法原谅,但也不屑于与蝼蚁纠缠不休。给他们一条看似生路实则绝路的“活法”,已是最大的“仁慈”。 翌日清晨,雪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鹅毛大雪缓缓飘落,预示着灾情远未结束。 赵砚刚起身洗漱完毕,牛勇便顶着风雪匆匆赶来禀报。 “东家,情况不妙。”牛勇脸色凝重,“咱们保里,有十几户人家的老屋,被积雪压塌了房顶。人虽勉强逃出,但房屋已毁,无处容身。还有几户柴火耗尽,眼看就要断炊。徐有德那边……更糟,听说冻死了好几口人,多是老人孩子。他家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去求援的,可徐家大门紧闭,根本不理会。” 赵砚眉头紧锁。这场雪灾,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加固了房屋,囤积了石炭粮食,但那些毫无准备的贫苦村民,恐怕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铁牛,”赵砚唤来刘铁牛,“你带几个人,先去我干娘家看看,把房顶的积雪清扫干净,务必确保安全。若可以,将老人家接来暂住。” “是,赵叔!”刘铁牛领命,立刻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庄客去了。 赵砚又对牛勇吩咐:“大勇,你立刻带人,组织我们保里的青壮,首要任务是疏通主干道路,至少要清出一条能走人的道。然后,挨家挨户排查,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房屋不结实的人家,若有险情,立即将人转移到稳妥之处。粮食和石炭,先紧着最困难的人家发放一些,吊着命,别让人冻死饿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东家!”牛勇肃然应诺,转身就去安排。 安排妥当,赵砚披上厚实的皮裘,戴上暖帽,决定亲自出去巡视一番。吴月英不放心,执意要跟着。 踏出院门,景象触目惊心。厚厚的积雪几乎淹没了低矮的屋舍,许多人家的大门都被积雪封住大半,只能从里面勉强扒开一条缝。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偶尔能看到有村民在自家门口奋力铲雪,但动作迟缓,有气无力,显然是又冷又饿,体力不支。 看到赵砚出现,那些绝望的村民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从半掩的门后探出头,或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发出凄厉的哀求: “赵保长!赵老爷!行行好,救救我们吧!房子塌了,没地方住了啊!” “赵保长,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赵老爷,柴火没了,再没火取暖,一家老小都要冻成冰坨子了!” “赵保长,我们愿意给您当庄客!当牛做马都行!只求您给条活路啊!” 求救声、哭喊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惨。许多人面色青紫,眼神麻木,已是到了绝境。 赵砚心中沉重。他知道,仅凭他一家之力,救不了所有人。但在他管辖的这一保,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必须做点什么。这不仅关乎人命,也关乎人心,关乎他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他正欲开口安抚,并让牛勇按计划行事,远处却传来一声厉喝: “反了天了!你们这群刁民,想造反不成?!” 只见徐有德在孙子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他脚上绑着简陋的木板,用以在雪地上行走,脸色因寒冷和愤怒而显得狰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钟家的狗腿子,个个手持棍棒,神色不善。 徐有德恶狠狠地扫视着跪地求救的村民,最后将阴鸷的目光锁定在赵砚身上,咬牙切齿道:“赵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在此蛊惑人心,收买佃户,是想与钟家为敌吗?!” 他指着那些哀求的村民,声色俱厉:“还有你们!吃着钟家的饭,种着钟家的地,如今遇到点难处,就想去攀附别人?告诉你们,大山已经去钟家禀报了!用不了多久,钟家就会派人来!到时候,看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什么好下场!昨日那些背叛钟家、转投赵砚的‘三姓家奴’,你们且等着,大难临头了!” 他试图用钟家的名头,震慑这些濒临崩溃的村民。 果然,一些原本属于钟家佃户或与钟家有瓜葛的村民,听到“钟家”二字,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哀求。 徐有德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挑衅。他料定,赵砚绝不敢明目张胆地与钟家对抗。 赵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徐有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昨日投入我赵砚门下者,即是我赵家的人。我赵砚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跟我的人;只要我有一处瓦遮头,就绝不让跟我的人冻死街头!天灾无情,但人有义!我赵砚虽力薄,但护佑一方乡邻,责无旁贷!”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村民,声音陡然提高: “至于你们——所有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柴可烧者,无论之前是谁家的人,今日,只要愿意信我赵砚,愿意遵我规矩,便可来我处登记!我赵砚,管你们一口活命粮,一处避雪所!徐有德说钟家会来,那我赵砚就在此等着!看看这朗朗乾坤,究竟是‘义’字当先,还是他钟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天灾之时,见死不救,反要戕害求生百姓!” 他猛地抬手,指向徐有德,厉声道:“至于你徐有德,身为村老,不思救灾,不顾乡邻死活,反而在此妖言惑众,阻人活路!你且回去告诉钟家,灾情如火,民命关天!我赵砚今日在此赈济灾民,乃是奉天承运,顺应民心!若钟家有何不满,尽管冲我赵砚来!但这雪灾之下,我救定的人了!” “愿意信我,愿跟我走的,现在,就站到我身后来!”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紧接着,如同堤坝决口,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恐惧的村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不顾一切地、踉踉跄跄地朝着赵砚所在的方向涌来! “赵保长!我们信您!” “赵老爷!我们跟您走!” “求赵保长给条活路!” 人群如同潮水般汇聚到赵砚身后,与对面孤零零站着的徐有德几人,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徐有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砚,手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也被这汹涌的人潮和赵砚凛然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赵砚负手而立,站在风雪中,身后是越聚越多、眼含热泪的村民。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徐有德,只是对身旁的牛勇、刘铁牛等人沉声道: “开仓,放粮!清点人数,搭建窝棚!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不许冻死饿死一个人!” “是!东家!”众人轰然应诺,声震雪野。 第160章 雪中行,民心向 赵砚那番掷地有声的宣言,如同在冰冷死寂的雪原上点燃了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他身后,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村民,眼中熄灭的光芒被重新点燃。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相互搀扶着,带着对生存的极度渴望,摇摇晃晃地朝赵砚走来。尽管步履蹒跚,尽管面有菜色,但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沉稳如山岳的身影,那是在这绝望的雪灾中,唯一看到的、可以触摸到的生机。 徐有德看着眼前这“一呼百应”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漫天风雪更加冰冷刺骨。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威权,在生死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指着赵砚,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而嘶哑:“赵砚!你……你公然强抢他户佃户,这是要与钟家为敌吗?!你这是自寻死路!待钟家援兵到来,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强抢?”赵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徐有德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有德叔,你看清楚了,是他们自己走过来的,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们一条活路。我赵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活下去的机会。求生,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徐有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锋芒:“倒是你,有德叔!身为村老,钟家委你管理一方,可曾见你在此危难之时,为这些饥寒交迫的村民,送去哪怕一粒粮、一根柴、一碗热汤?你可曾组织青壮,为他们扫雪清路,修补房屋,安置老弱?你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冻死饿死,现在却要来指责我,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是何道理?!” “你……”徐有德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赵砚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远处踌躇观望的钟家佃户,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也看见了!今日,在我赵砚管辖的这一保,但凡房屋受损、无家可归、无粮可炊者,我管!但凡老弱妇孺、孤苦无依者,我管!我赵砚不敢保证能让大家顿顿吃饱,但我在此立誓,有我赵砚一口吃的,就绝不让跟着我的乡亲饿死!有我赵砚一处遮风挡雪之地,就绝不让跟着我的乡亲冻毙于风雪!” 他猛地抬手,指向脸色铁青的徐有德,声音如同雷霆,震得雪花似乎都为之一滞:“而某些人,占着保长之名,享着钟家之利,平日里作威作福,横征暴敛!天灾降临时,却龟缩于高门之内,对乡亲疾苦不闻不问!这等尸位素餐、见死不救之辈,有何颜面在此狺狺狂吠?!” 这番话,如同滚烫的油泼进了雪地里,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 “说得好!!” 人群中,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汉子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正是钟家佃户,此刻再也忍不住,指着徐有德破口大骂:“徐有德!你个老不死的!我家房子塌了三天了!老娘差点冻死!你去哪儿了?!钟家在哪儿?!你们除了收租子,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死活!” “就是!赵保长说得对!徐有德,你他娘的不给活路,就别怪我们不给你活路!”另一个同样满心怨恨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眼睛血红,“我家娃儿昨晚就冻得发烧了,再没个暖和地儿,就要没了!你们钟家是天王老子吗?天王老子也得让人活命吧!” “对!不让活,大家一起死!” “跟这老狗拼了!” 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对钟家权威的最后一丝恐惧。被逼到绝境的佃户们,长期积压的怒火和对生存的渴望,在赵砚话语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们红着眼,喘着粗气,操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木棍、铁锹、石块,甚至空手,缓缓地、坚定地向徐有德爷孙俩围了过去。 徐有德的孙子徐小江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肚子发软,连连后退,躲到了祖父身后,声音发颤:“爷……爷爷……他们……他们疯了……” 徐有德也吓得面色惨白,色厉内荏地尖叫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殴打村老,形同造反!钟家不会放过你们的!乡里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此刻的威胁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群依旧缓缓逼近,杀气腾腾。 “够了!”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赵砚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暴怒的人群稍稍一滞。 他分开众人,走到最前面,目光冷冽地扫过徐有德:“有德叔,你口口声声钟家、乡里,那我问你,钟家援兵何在?乡里赈济何在?乡亲们等得起,这漫天大雪可等不起!人命,可等不起!” 他转身,面向愤怒的人群,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乡亲,稍安勿躁。徐有德无能,不代表官府、钟家不闻不问。或许,钟家的援兵,已在路上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这么大的雪,道路断绝,钟家就算想管,能管得过来吗?能来得这么快吗?他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远处犹豫不决的钟家佃户,缓缓道:“愿意信我赵砚的,跟我走,我保你们今日有口热汤,有处避雪。还愿意等钟家、等徐有德的,我也不勉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路是自己选的。”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徐有德,转身对牛勇等人下令:“大勇,铁牛,带人开路,护送愿意跟我们走的乡亲,去后山避雪点!月英,你带几个妇人,去通知灶上,准备热水热食!动作要快!” “是!东家!” 牛勇、刘铁牛等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本就是赵砚的核心班底,训练有素,很快便组织起人手,扶老携幼,清理道路,秩序井然地向赵砚划定的区域转移。那些下定决心投靠赵砚的村民,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互相搀扶着,跟着队伍,艰难前行。 而那些仍在原地、内心挣扎的钟家佃户,看着徐有德那惊恐无能的嘴脸,又看了看赵砚那边虽艰难却充满希望的人群,眼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徐有德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脱离他的控制,汇入赵砚的队伍,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他强撑着,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佃户嘶声喊道:“你们……你们别被赵老三骗了!他哪有那么多粮食?!他是想骗你们去给他当牛做马!钟家马上就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有救了!” 然而,他的喊声在风雪和求生的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没有人再理会他。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赵砚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了撤离的人群。他知道,民心如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挽回。徐有德,已经完了。 …… …… 赵砚回到自家院落附近,这里已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牛勇匆匆前来汇报:“东家,受灾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我们保里,房屋完全倒塌或严重损毁、无法居住的,有三十七户。轻损漏风的更多。粗略估计,至少有百余人无处安身。这场雪……怕是短时间内停不了。乡里那边,指望不上了。” “预料之中。”赵砚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后山那片背风的坡地,清理出来了吗?土窑挖得如何?” “正在加紧挖,按您的吩咐,用木头做了支撑,还铺了干草。但人数太多,现有的土窑不够,新挖的需要时间,而且……天气太冷,土冻得梆硬,进度很慢。”牛勇面有难色。 “无妨,有总比没有强。”赵砚果断道,“先将老弱妇孺和有伤病的人安排进已有的土窑。青壮年,让他们先挤在那些还算完好的窝棚里,集中发放石炭取暖。另外,立刻组织人手,搭建临时窝棚!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树枝、茅草、破布,什么都行!务必保证今晚人人有遮身之所,不露宿野外!” “是!”牛勇立刻领命而去。 赵砚又对闻讯赶来的吴月英吩咐:“月英,你带人,将库房里囤的杂粮、干菜拿出来,统一熬成热粥。不用多稠,但要热,要人人有份。先让冻饿的人缓过来。另外,烧几大锅姜汤,放点红糖,驱寒。” “是,赵叔!”吴月英应下,立刻带着周大妹、李小草等人去张罗。她们早已不是当初怯懦的小妇人,在赵砚的调教下,指挥起妇孺来井井有条。 安排好这些,赵砚亲自去查看临时安置点。后山坡地上,已经挖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窑,虽然简陋,但好歹能挡风遮雪。土窑内,赵砚之前囤积的石炭(煤)被点燃,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一些身体虚弱的老人和孩子,被优先安置进来,裹着破旧的被褥,围在火堆旁,虽然依旧瑟瑟发抖,但眼中已有了生气。看到赵砚进来,他们挣扎着要起身道谢。 “都坐着,别动,好好取暖。”赵砚连忙制止,又对负责管理此处的潘大脑袋叮嘱道:“大潘,看好火,既要保暖,也要小心烟气,留好通风口。柴火石炭若是不够,立刻去库房取,别吝啬。” “东家放心,我省得!”潘大脑袋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这些暂时得到安置的乡亲,赵砚心中稍安。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粮食、柴炭、药品……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考验。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给了这些人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消息很快传开。当那些原本属于徐有德管辖、仍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对钟家援兵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佃户们,看到赵砚这边真的在搭窝棚、发粥食、安置老弱时,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赵保长……赵保长那边真的在发粥!还搭了窝棚!” “我看见王大娘和她小孙子被接进土窑了,里面生了火!” “徐有德那老狗,除了会吓唬人,还会干什么?!等钟家?等到我们都冻成冰棍了,钟家的人影也见不着!” “走!去赵保长那边!再不去,就真没活路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有迟疑。他们扶老携幼,顶着风雪,艰难地朝着赵砚划定的区域涌来。其中,甚至包括了几个原本对徐有德还算忠心的佃户。 徐有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原本依附于他的村民,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离他而去,汇聚到赵砚的旗下,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如死灰。他孙子徐小江哭丧着脸跑回来:“爷爷!不好了!又……又走了十几户!都跑去赵老三那边了!咱们这边……快没人了!” 徐有德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看向远处,赵砚正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挥若定,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而他徐有德,则像条被遗弃的老狗,蜷缩在自家日渐冰冷的屋檐下。 “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徐小江带着哭腔问。 徐有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赵砚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知道,他完了。无论儿子徐大山能否搬来钟家的救兵,他徐有德在小山村的威信,已经随着这场大雪,彻底崩塌、消融了。人心,已经彻底倒向了那个他曾经瞧不起的“赵老三”。 而此刻的赵砚,正有条不紊地接收、安置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灾民。他心中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救灾,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一场关于人心、关于未来的战争。他,已经赢了第一仗。 至于钟家?赵砚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这么大的雪,山路封绝,钟家若真能派人来,也绝非易事。况且,钟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徐有德,倾尽全力,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来为徐有德撑腰吗?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赵砚心中默念,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在等待,等待这场雪灾的最终结果,也等待着,钟家可能到来的反应。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稳住基本盘,让这些投靠他的村民,活下去,并且对他死心塌地。 第161章 人心聚,暖意生 徐有德那番色厉内荏的呵斥,非但没有压制住众人,反而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 “有德叔!这都晌午了,天都要过午了!您说徐大山去钟家搬救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您倒是给个准话呀!”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鼓起勇气,嘶声喊道。 “对啊!您不是说钟家会管咱们死活吗?人呢?粮食呢?柴火呢?!再不来,天一黑,咱们这一家老小,全都得冻成冰棍!” “徐有德!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说钟家会管的!我们信了你,才守着这破地方不走!现在眼看要冻死饿死了,你就一句‘很快回来’打发我们?!” “我爹娘年纪大了,经不住冻了!今晚要是再没个暖和地儿,他们……他们怕就熬不过去了!” “徐有德!你今天不给个说法,不给口饭吃,我们就跟你拼了!左右是死,死也要死个明白!” “没错!不给我们活路,你也别想好过!你家有粮有柴,凭什么我们就要冻死饿死?!” 人群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赤红着眼睛,一步步向前逼近。平日里对钟家、对徐有德的畏惧,在死亡威胁面前,正在一点点瓦解。他们不再仅仅是哀求,而是变成了愤怒的质问和绝望的咆哮。 徐有德被这汹涌的怒潮吓得连连后退,额头冒出冷汗,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想造反吗?!都给我退下!大山……大山很快就回来了!钟家不会不管我们的!到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都冻死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充满了讥讽和绝望。 “别跟他废话了!他家肯定有粮食!咱们这么多人,冲进去,抢了粮食,分了柴火,总能多活几日!”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 “对!抢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有人捡起了地上的木棍、石块,目光凶狠地盯向徐有德家那还算结实的院门。 徐有德的孙子徐小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拽着祖父的衣角,带着哭腔道:“爷!爷!怎么办啊!他们……他们要冲进来了!” 徐有德也慌了神,他知道,一旦让这群饿红了眼的佃户冲进家门,后果不堪设想。他家那点存粮,根本不够分的。他急中生智,连忙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有……有粮食!我这就开仓,煮粥!人人有份!” “真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目光依旧充满怀疑和不信任。 “真的!我徐有德说话算话!”徐有德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先稳住这群暴民,“不过……不过粮食不多,只能熬成稀粥,让大家垫垫肚子。喝完了粥,有力气了,咱们就一起去后山挖窑洞!有了窑洞,好歹能挡风遮雪,咱们也能挺过去,等钟家的援兵到!” “有德叔,你可别骗我们!”有人质疑。 “我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徐有德指天赌咒,心里却在滴血。他家的存粮,那是他攒了多年,准备度过这个寒冬的底牌啊!此刻却不得不拿出来喂这群贱民! “行!有德叔,我们就信你这一回!你可要说话算话!” “对!先有吃的,再挖洞!” “别磨蹭了,快煮粥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在死亡的威胁和食物的诱惑下,人群暂时被安抚住了。但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徐有德不敢怠慢,连忙让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媳和孙子去开仓取粮。他不敢多拿,只舀了小半袋最次的粟米,混入大量麸皮和米糠,又加了好些水,煮了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 当一碗碗几乎看不见几粒米的“粥”被端出来时,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徐有德!你他娘的糊弄鬼呢?!这……这能叫粥?!这他娘的就是刷锅水!” “就这么点玩意儿,喝下去连个水饱都混不上,还想让我们去挖洞?挖个屁!” “徐有德,你这老狗!心也太黑了!你家天天生火做饭,能没粮食?肯定是藏着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 几个年轻力壮、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喝完那碗“粥”,非但没觉得暖和,反而更觉得腹中空空,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猛地朝徐有德逼近几步,目光凶狠地盯着他家紧闭的堂屋门。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退下!”徐有德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 “干什么?看看你家的米缸!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粮食!”一个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对!让我们看看!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徐有德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群“贱民”竟敢如此大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厉声喝道:“放肆!你们想抢吗?!等大山带着钟家的人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等钟家回来?我们早就冻死了!”那汉子毫不畏惧,冷笑道,“徐有德,你少拿钟家吓唬人!这都什么时候了,钟家在哪里?你今天要是拿不出真东西来,别说钟家,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看着眼前这几双饿狼般的眼睛,徐有德彻底怕了。他知道,今天若是不拿出点真东西,这群人真敢冲进来抢。他家中地窖里的确还藏着不少上好的粟米和白面,那是他留着保命的,是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好!好!你们等着!我再……我再拿点米出来!”徐有德咬着牙,转身回到屋里,磨蹭了半天,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布口袋,从里面倒出一些发黄、带着霉味的陈年杂粮,混入锅中。这已是他能拿出的极限,再多,他就要心疼死了。 然而,这依然无法满足众人。那锅所谓的“粥”,依旧清可见底,聊胜于无。 最终,在徐有德的威逼、利诱、恐吓和哀求之下,只有少数几个实在无路可走、又畏惧钟家威势的佃户,勉强答应去后山挖洞。而大多数人,则捧着那碗冰冷的稀汤,或蹲或坐,茫然地望着漫天大雪,眼神空洞,充满绝望。他们知道,这点东西,撑不过今晚。钟家的救兵,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 …… 与此同时,在赵砚的组织下,另一幅景象正在上演。 后山背风的缓坡上,早已被开辟出一片平整的场地。上百名青壮,在牛勇、刘铁牛等人的指挥下,分成数队,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挖土、铲雪、搬运、加固……号子声、铁锹撞击冻土的闷响、木料搬运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雪野的寂静,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寒意。 “弟兄们!加把劲哟!嘿——哟!” 刘铁牛赤着膀子,挥舞着铁镐,砸在坚硬的冻土上,火星四溅。他一边干活,一边带头喊着号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喊号子不仅能统一节奏,更能提振精神,激发干劲。 “挖好窑洞好过冬哟!嘿——哟!” 众人齐声应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东家管饭又管暖哟!嘿——哟!” “老婆孩子不挨冻哟!嘿——哟!” 这号子,简单、粗犷,却充满了力量与希望。喊号子的,往往是队伍里最受尊敬、最有威望的人。此刻,这声音从刘铁牛、牛勇等人嘴里喊出,却代表着所有人心中的期盼——跟着赵保长,就有活路! 赵砚身披厚实的皮裘,站在一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寒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棵不动的青松。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劳作的众人,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东家!您看,这边挖好了!里面用木头加固了,铺上了干草,可暖和了!”牛勇满脸是汗,指着新挖好的一个大窑洞,兴奋地汇报。 “好!”赵砚点点头,朗声道,“先让老人、孩子和体弱的妇孺进去!里面生了火盆,注意通风,轮流值守,千万不可大意!” “是!”牛勇大声应诺,转身跑去安排。 很快,那些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被优先安排进了新挖好的窑洞。温暖的炭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在露天雪地里硬挨,已是天壤之别。孩子们停止了哭泣,老人们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东家,这边也快好了!”刘铁牛指着另一处稍小的窑洞喊道。 “加快进度!天黑之前,至少要再挖出两个来!今晚务必让所有人都有个遮身之处!”赵砚沉声下令。 众人闻言,干得更起劲了。就连一些半大的孩子,也跟在大人身后,帮忙搬运挖出来的冻土块,或者去远处收集枯枝败叶,用来引火铺床。 “赵叔,灶棚那边,粥熬好了!”吴月英带着周大妹、李小草等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抬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走了过来。木桶里,是用粟米、杂豆、干菜熬煮的浓稠菜粥,虽然谈不上多美味,但热气腾腾,散发着粮食的香气,足以让饥肠辘辘的人们疯狂。 “排队!都排队!人人有份!”牛勇立刻组织人维持秩序。 众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自觉地排起长队,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木桶,狂咽口水。但没有一个人敢哄抢,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东家说话算话,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肯出力的人。 很快,一碗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菜粥分发到每个人手中。人们端着滚烫的陶碗,蹲在雪地里,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滚烫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绝望。许多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在粥里,一起咽了下去。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赵砚也端着一碗粥,蹲在一个避风的土堆后,慢慢地喝着。目光扫过那些捧着碗、狼吞虎咽的人们,心中并无多少自豪,反而有些沉重。他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计。雪灾远未结束,粮食的消耗是惊人的。他囤积的粮食虽多,但若坐吃山空,也支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开源。 但他没有将这份沉重表露出来。此刻,他需要给这些人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乡亲们!粥,管够!窑洞,也管够!只要大家齐心,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天灾无情,人有情!我赵砚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跟着我干的乡亲!只要我还有一处避雪之地,就绝不冻着任何一个人!” “东家大义!” “跟着东家,有活路!” “多谢东家活命之恩!”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感激之声。许多人放下碗,就要给赵砚磕头。赵砚连忙上前,一一扶起。 “使不得,使不得!大家快起来!咱们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相互帮扶,才能共渡难关!”赵砚扶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温声道。 老者老泪纵横,拉着身边一个瘦小的孩子,颤声道:“狗娃,快,给东家磕头!是东家救了咱们爷孙的命啊!” 那孩子倒也机灵,立刻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好孩子,快起来。”赵砚摸了摸孩子的头,心中感慨。他做的其实不多,只是给了这些人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便换来了他们掏心掏肺的感激和忠诚。在这乱世,一点点的善意,便如暗夜中的烛火,足以照亮人心。 天色渐暗,风雪依旧。但在赵砚管辖的这片区域,却已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新挖的六个大窑洞,都已用木头加固,铺上了厚厚的干草,挤满了人。虽然拥挤,但足够挡风遮雪,又有炭火取暖,比在外面露天强了百倍。 赵砚甚至还命人在附近用木头和茅草搭起了两个简陋的窝棚,充当临时厕所,避免污秽遍地,引发疫病。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井然有序,充满了生的气息。 吴月英带着妇人们,还在不停地烧着热水,分发给众人。周大妹和李小草则负责清点人数,登记名册,忙得脚不沾地。她们虽然累,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充实的、被需要的光彩。 安排好夜间值守和巡视的人手后,赵砚又亲自去各个窑洞查看了一遍,确认炭火、通风、安全都没有问题,这才稍稍放心。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周老太早已在吴月英的搀扶下,来到了赵砚家中,正坐在暖和的炕上,和两个小丫头(花花、小草)说着话。 见赵砚回来,周老太心疼地拉着他冰凉的手,连声道:“三儿,累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月英,快去把灶上温着的参汤端来给你赵叔喝!” “干娘,我没事,不累。”赵砚在炕沿坐下,接过吴月英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一股暖流涌入腹中,驱散了寒意。 “唉,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周老太叹气道,“多亏了你,收留了这么多乡亲。要不然,这雪夜,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赵砚放下碗,神色凝重:“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灾,才刚刚开始。粮食、柴炭,都是大问题。徐有德那边,恐怕……” “别提那老东西!”周老太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我听说了,他给佃户喝刷锅水,逼着人去挖洞,自己却缩在家里享福!这种黑心肝的东西,迟早遭报应!我听说,不少人受不了,都偷偷跑到你这边来了?” 赵砚点点头:“来了几十口子,都安置下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他们心里清楚。徐有德……他那一套,不管用了。” “那是他活该!”周老太愤愤道,随即又担忧地看着赵砚,“三儿,你心善,收留这么多人,是积德的大好事。可……可这粮食……” “干娘放心,我心中有数。”赵砚安慰道,“粮食暂时还够支撑一阵。而且,这场雪灾,未必全是坏事。” “哦?此话怎讲?”周老太疑惑。 赵砚目光深邃,望向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缓缓道:“大雪封山,道路断绝。钟家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徐有德失了人心,他那一保,已名存实亡。经此一事,愿意跟着我干的乡亲,只会越来越多。人心齐,泰山移。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周老太看着自己这个干儿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感慨。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是真正的成器了!有担当,有谋略,有仁心,更有手段。这小山村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周老太拍了拍赵砚的手背,语气慈爱而坚定,“无论你想做什么,干娘都支持你。我周家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我老太婆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别人欺了你!” 赵砚心中一暖,反握住干娘粗糙却温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赵砚家中的灯火,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村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而远处,徐有德家那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却透着一股孤寂与萧瑟。 …… …… (徐有德家) 徐小江哆哆嗦嗦地从门缝里收回目光,脸色煞白地跑回堂屋,对瘫坐在太师椅上的徐有德哭丧着脸道:“爷!不好了!又有……又有七八户人家,趁着天黑,拖家带口,偷偷往赵老三那边去了!” 徐有德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正随着这场大雪,以及那个越来越耀眼的赵砚,一同崩塌、消散。 第162章 孝心与暖意 天色在下午便彻底阴沉下来,不到申时(约下午5点),暮色已如浓墨般侵染了天穹。雪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鹅毛般的大雪扯地连天,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茫之中。气温也急剧下降,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如此酷寒,撒泡尿落地怕是真要带根棍子了。 赵砚家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几盏油灯点得通明,映得堂屋亮堂堂的,与屋外的严寒漆黑形成鲜明对比。屋角新垒的火墙烧得正旺,散发出阵阵暖意,将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周老太的居所本就年久失修,如此大雪,随时有被压塌的风险。赵砚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回去。只是家中火炕虽大,挤下六人(周老太、赵砚、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两个小丫头)已是极限。赵砚本想去桑拿房过夜,那里空间密封,又有炉火,倒是不冷。但他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就一晚。毕竟,与家人挤在一处,更觉温暖安心。 只是,看着外面这鬼天气,赵砚不禁想起乡里那几日。若是当时抽空寻匠人打个壁炉就好了,取暖效果远比这火墙要好,也更安全。只是那壁炉动辄重达数百斤,纯铁打造,价值不菲,凭空变出难以解释。眼下这桑拿房的小炉,还是他早前便备下材料,借口说托了熟人从外地捎来的旧物,才好解释。也怪自己,在乡里时只顾着对付山匪、结交人脉,倒把这保暖之事疏忽了。不过如今看来,有这桑拿房应急,倒也足够了。 忙活了一天,赵砚也感腹中饥饿。堂屋里,周老太坐在炕边,笑眯眯地看着吴月英在土灶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周大妹和李小草则带着花花、小草在温暖的炕上,借着油灯的光亮,认真地背诵着《三字经》。童稚清脆的声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回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看着这温馨和乐的一幕,赵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生活。等雪停了,道路通畅,就把娟儿也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那日子,才是真正的圆满。 想到娟儿,赵砚不由又望向窗外。如此暴雪,不知杨家那边情形如何?杨树林负责的伐木、开荒事宜,是否顺利?但愿他们能挺过这场严寒。 “开饭了!” 吴月英将最后一道菜——喷香的猪肉炖粉条——盛入大陶盆,端上炕桌。旁边还贴了一圈焦黄诱人的玉米面饼子。这便是赵砚最爱的“乱炖”和“贴饼子”。 “干娘,您尝尝这饼子,是死面的,在菜汤里泡透了,越嚼越香。”赵砚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贴饼,放到周老太面前的碗里。 周老太看着那油光水滑、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饼子,脸上露出既馋又无奈的神情,叹气道:“三儿啊,你有心了。只是我这牙口……唉,老了,不中用了。这么好的饼子,也只能看看,嚼不动喽。” 自打她满口牙齿掉光后,便只能喝些稀粥、烂糊的面条,即便吃肉菜,也要剁得极碎才能下咽。这厚实有嚼劲的贴饼,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享受。 赵砚闻言,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是起身道:“干娘稍等,我给您拿样东西。” 说罢,他转身下了地窖。不多时,捧着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的红木盒子走了上来。 “干娘,上次说好要送您件礼物,前些日子从乡里回来,事忙给耽搁了。今日正好,给您补上。”赵砚将盒子递到周老太手中。 “礼物?给我这老婆子的?”周老太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满是褶子的手抚摸着光滑的盒面,“哎呀,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收什么礼物,净瞎花钱!”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好奇与欣喜却藏也藏不住。 “干奶奶,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呀!”李小草性子活泼,比周老太还着急,伸长脖子张望着。 周大妹和吴月英也放下碗筷,好奇地围拢过来。连花花和小草也停止了嬉闹,眼巴巴地望着。 “干娘,打开瞧瞧,看喜不喜欢。”赵砚笑着鼓励道。 周老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小心地拨开盒扣,打开了木盒。里面垫着柔软的绸布,绸布之上,赫然躺着一排……牙齿? 老太太眼神不好,凑近了看。李小草眼尖,先叫了出来:“呀!是……是牙齿?!” 周大妹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赵砚:“公爹,这……这是谁的牙齿?怎……怎会放在盒子里?” 吴月英胆子大些,却也蹙眉猜测道:“莫不是……从……从……”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怕是怀疑是从死人嘴里弄来的“老货”。民间倒是有传说,用逝者(尤其是高寿者)的牙齿磨粉入药,可治牙疾,但那毕竟晦气。 花花和小草闻言,小脸一白,下意识地往周大妹身后缩了缩。 赵砚见她们误会,不由失笑:“想哪儿去了?这哪是死人的牙齿?这是我特意托了门路,在州府寻巧匠,用上等树脂为料,为您量身定做的一副义齿,也就是假牙!” “死人的东西晦气,我岂能让您用那等物事?您放一百个心,这假牙,从原料到制作,都是干干净净,专为您一人做的。” “不是死人牙啊?”周老太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那副假牙,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只见这副假牙,洁白整齐,形态逼真,上颚部分还嵌着一副小巧精致的金属支架(钢托),用来固定和贴合牙床。“还真是……跟真牙不太一样,摸着也硬实,这……这能戴?” “这叫钢托,是为了戴得更稳固。”赵砚解释道,“人的牙床形状各异,这假牙需得贴合您的牙床,戴着才舒服,吃东西才得劲。所以我前些日子,用特制的泥膏(藻酸盐)取了您的牙模,送到州府,请老师傅比照着做的。您这副,是其中最贴合的一副。” 他解释得尽量浅显。实际上,制作一副合适的假牙工序繁杂,需取模、倒模、调整、试戴等多道手续,还需借助一些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精细工具。他能做到的,也就是利用系统商城的便利,寻了最接近的型号,又用工具微调,尽量使其贴合。这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大康,尤其是偏远乡野,已是堪称“神技”了。 “天爷!这……这也太精巧了!跟真的一模一样!”周大妹惊叹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副假牙,又崇拜地看向公爹。 吴月英也咂舌不已:“赵叔真是有心了!为了周奶奶这口牙,怕是没少费心思,也没少花钱吧?周奶奶,您真是有福气,摊上这么孝顺的干儿子!” 周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这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享这福……三儿啊,干娘没白疼你!” “来,干娘,我教您怎么戴。”赵砚接过假牙,先是仔细用温水冲洗了一遍,然后扶着周老太,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又教她如何用舌尖辅助固定,如何适应异物感,以及日后如何清洗、保养。 当假牙稳妥地戴入口中,周老太下意识地上下牙轻轻一碰。 “咯咯!” 一声清脆的、久违的牙齿碰撞声响起。 周老太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浑浊的眼睛里迅速涌上一层水光。她不敢置信地又轻轻磕了磕。 “咯咯……咯咯咯……” 清晰而熟悉的磕碰声再次响起。这声音,对她而言,已是阔别了十几年! “哎哟!哎哟!”周老太激动得嘴唇哆嗦,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响了……响了!老婆子我又能听到自个儿牙磕碰的声儿了!” “干奶奶,戴上这假牙,您看着都精神多了!年轻了十岁不止!”周大妹由衷地赞道。 李小草和吴月英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替老太太高兴的光芒。她们绝口不提这假牙价值几何,因为赵砚平日就教导她们,钱要花在刀刃上,花在家人身上,再多也值得。若让周老太知道这小小一副假牙所费不赀,以她节俭的性子,是断然不肯收的。 “刚开始戴,牙床可能会有些不适,慢慢就习惯了。要是觉得难受,平日可以不戴,吃饭时再戴上。”赵砚细心叮嘱。 “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周老太连连摇头,激动地拉着赵砚的手,声音哽咽,“三儿……我的好三儿……干娘……干娘谢谢你……你比干娘的亲儿子还亲啊!” 她是真的动了情。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无用,最盼的就是儿孙孝顺。赵砚这份心思,这份孝心,怎能不让她老泪纵横? 赵砚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反手握紧老太太枯瘦的手,温声道:“干娘,您就把我当亲儿子,我就是您亲儿子。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 他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他们也是普通人,没能给他富足的家境,却在能力范围内,倾其所有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他事业有成后,也曾尽力回报,让他们衣食无忧。可如今,他身在这异世,父母年事已高,他却再也不能承欢膝下,尽孝床前,这终究是人生大憾,无法弥补。 他赵砚自问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第一桶金来得也不算光彩。但他深信,一个人成功之后,若不能惠及家人,与禽兽何异?他拼尽全力在这世道挣扎求存,积蓄力量,不就是为了让身边的亲人,能过得更好,更安稳,更有尊严吗? “干娘,您再试试,咬一口这饼子。”赵砚收敛心绪,笑着夹起那块泡软的贴饼,递到周老太嘴边。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周老太微微张口,小心地用新戴上的假牙,试探着咬了下去。 饼子很软,汤汁浸透,并不费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断裂声响起。 饼子上,留下了一排整齐而深刻的牙印。 “咬……咬动了!真的咬动了!”周大妹惊喜地叫出声。 “干奶奶,您能嚼东西了!以后想吃啥就吃啥!”李小草也高兴地拍手。 吴月英连忙夹起一块炖得烂软的肉,放到周老太碗里:“周奶奶,尝尝这肉,炖得可烂糊了,正好用您的新牙试试!” 周老太颤巍巍地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起初还有些生疏和不适应,但很快,她便找到了久违的咀嚼感。虽然力度不敢太大,但那实实在在的、将食物碾碎的感觉,让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肉香、汤汁的咸鲜,混合着谷物本身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是她多少年不曾真切体会过的滋味了! 她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满足的泪水。 “香……真香……”她哽咽着,含糊不清地说道,脸上却绽放出孩子般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看着老太太满足的笑容,看着围坐一堂、其乐融融的家人,赵砚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温暖。屋外是冰封千里,暴雪肆虐;屋内却是暖意融融,亲情流淌。这,或许就是他穿越至此,历经艰辛,所求的最终意义吧。 第163章 绝境投效 正当赵砚一家围坐暖炕,享受着难得的温馨晚餐之时,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李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冰冷刺骨,比屋外好不了多少。寒风从破烂的窗纸缝隙中“呼呼”灌入,刮得人骨头缝都疼。东厢房的屋顶白天被沉重的积雪压塌了半边,此刻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随时有彻底垮塌的风险。灶膛里早已没了火星,水缸里结了厚厚一层冰。一家老小蜷缩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堂屋角落里,瑟瑟发抖。 “马大柱!我告诉你,少拿孩子吓唬老娘!有本事你现在就动手,杀啊!杀了我们娘仨,正好大家都清净了!”郑春梅将一双儿女(李二蛋、李虎妞)猛地往前一推,声音嘶哑,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家里粮也断了,柴也烧完了,东厢房也塌了!这鬼天气,熬不熬得过今晚都两说!左右都是个死,你有种现在就给我们娘仨来个痛快,也省得受这活罪!” 李二蛋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搂着年幼的妹妹李虎妞(原李虎妞?需确认),大气都不敢出。虎妞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家老太此刻也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裹着件破棉袄,冻得嘴唇发紫,闻言鄙夷地瞪着马大柱,尖声骂道:“挺大个爷们儿,没本事往家挣粮挣柴,倒有能耐对着自家婆娘孩子耍横!算什么本事!废物点心!” 她哆嗦着,用枯瘦的手指戳着马大柱的脑门:“今天你要是不跟着春梅走,等我们从赵老三那儿借来粮食,你一粒都别想吃!你就等着饿死、冻死在这破屋子里吧!” “走!春梅,带上孩子,咱们去求赵保长!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家老太说着,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李二蛋,就要往屋外走。 马大柱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前两日留下的伤痕还未消退,混合着暴怒与挣扎的扭曲表情,显得格外狰狞。郑春梅前两天的劝说,他不是没听进去。理智告诉他,投靠赵砚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可他心里那道坎,实在迈不过去!那是根深蒂固的嫉妒、愤恨,以及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悄悄去找过徐有德,想看看钟家那边是否还有转机。结果却看到徐有德家门庭若市,挤满了哭爹喊娘、讨要活路的佃户,徐有德自身难保,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他马大柱?钟家的援兵更是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他还在等,等钟家来人,哪怕去给钟家当牛做马,也好过在赵砚面前低头,看他的脸色过日子!可现实残酷地告诉他,钟家不会来了,或者说,来了也未必救得了他。而家里,已经山穷水尽。 杀人?不过是他色厉内荏的恐吓。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拿什么杀人?更何况,这一切的困境,根源在于他自己没本事,出尔反尔在先,在赵砚、在郑春梅面前,他早已挺不直腰杆。 “再等等……再等等!钟家……钟家说不定马上就来人了!”马大柱嘶哑着嗓子,做最后的挣扎。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一家子冻成冰棍?!”郑春梅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刻骨的讥讽,“钟家?钟家能给咱们什么?一人一天二斤麸皮米糠顶天了!赵家呢?赵保长能给佃户五斤米糠、五斤粟米!傻子都知道该选谁!马大柱,你醒醒吧!赵保长现在是什么人?是保长!是乡里老爷跟前都挂上号的人物!你跟人家斗?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数日的怨气、屈辱、绝望,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喷涌而出:“我告诉你马大柱!你要有赵保长一半的本事,不用你开口,老娘我……我郑春梅心甘情愿伺候你!可你有吗?你有吗?!你除了会打老婆孩子,除了会在我身上逞能,你还有什么?!” 这些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马大柱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戳得千疮百孔。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啊,这么简单的账,连三岁孩童都会算,他怎么就算不明白,非要钻这个牛角尖? 看着郑春梅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决绝,再看看母亲那冷漠厌恶的眼神,听着儿女压抑的哭声,马大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癞皮狗,瘫软下来,所有的骄傲、不甘、怨恨,在这一刻,被严酷的现实和妻女的绝望彻底击垮。 “春梅……等……等等我……”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那背影,充满了无尽的颓丧与屈服。 …… …… “咚、咚、咚……” 赵家温暖的堂屋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女子怯生生、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传来:“赵叔……赵保长在家吗?歇下了吗?” 正在炕桌边吃饭的周大妹耳朵一动,立刻分辨出来:“是郑春梅的声音?” 李小草闻言,小脸立刻沉了下来,嘟囔道:“她怎么又来了?大雪天的,真不嫌烦人。” 吴月英眉头微蹙,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掠过一丝不喜。对这个名声不佳、心思活络的寡妇,她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赵砚心中了然,知道郑春梅今夜登门所为何事。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碗筷,温和道:“你们慢慢吃,我出去看看。许是李家有什么难处。” 周老太也放下了筷子,脸色有些严肃。前阵子村里关于赵砚和郑寡妇的闲言碎语,她也有所耳闻。在她看来,那纯粹是些长舌妇嚼舌根。赵砚是她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她清楚得很。可这郑春梅,大晚上的,独自跑到一个单身男人家门前叫门,总归是不合礼数,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她今天既然在,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三儿,我跟你一道去。外头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不方便。” 周老太说着,便要下炕。 “干娘,外头风大雪大,寒气重,您老就别折腾了。我去去就回,冻不着。” 赵砚连忙劝阻,拿起炕边的厚皮帽戴好,又披了件外衣,这才转身出了堂屋,顺手带上了门,将屋内的暖意与香气隔绝在内。 拉开沉重的院门,风雪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赵砚看到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正是郑春梅,她一手抱着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儿三丫,一手牵着大女儿虎妞。李家老太则紧紧拽着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的李二蛋。 呵,还真把人给带来了。赵砚心中哂笑。这郑春梅,果然是个有决断、也能拉下脸的。看李家老太那副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知道这老虔婆心里有多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来。 “是春梅啊,还有李家嫂子,”赵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天寒地冻的,找我有事?” 郑春梅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怀里的三丫似乎也冻得不轻,没什么声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颤抖:“赵叔……外面实在……实在太冷了,孩子受不住……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说话?” 李家老太也赶紧往前凑了凑,那张刻薄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谄媚和卑微:“赵……赵保长,打扰您歇息了……实在是……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走投无路了……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避避寒,说说话……” 赵砚笑了。这老东西,以前在路上遇见,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背地里没少编排他,咒他断子绝孙的话怕是都说过几箩筐。如今,竟也能用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跟他说话?果然,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莫说脸面,便是让她生吞苍蝇,只怕也得捏着鼻子咽下去。 “进来吧,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砚侧身,让开了门。 李家老太如蒙大赦,连忙推了还有些扭捏的李二蛋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谢谢赵保长!” 李二蛋梗着脖子,咬着嘴唇,死活不吭声,眼中满是倔强与恨意。 倒是虎妞,冻得小脸通红,怯生生地仰头看了赵砚一眼,细声细气地叫了声:“赵三爷好……” 赵砚低头看了这瘦弱的小丫头一眼,比自家小草还要瘦小几分,心中不由一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冻得发硬的头发:“快进屋暖和暖和。” 郑春梅感激地看了赵砚一眼,连忙抱着三丫,拉着虎妞,快步跨进了院子。李家老太也拽着李二蛋,几乎是逃也似的挤了进去。 一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炭火暖意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屋外刺骨的严寒形成了天壤之别。郑春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长长地、舒适地吁出一口白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怀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三丫,似乎也感觉到了温暖,轻轻动了动。 虎妞更是睁大了眼睛,好奇而羡慕地打量着屋内。明亮的油灯,烧得正旺的火墙,暖烘烘的土炕,还有炕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她从未见过的丰盛吃食……这一切,对她而言,简直像是做梦。 “娘……赵三爷家……好暖和呀……” 虎妞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叹。 李家老太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贪婪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崭新的桌椅,糊着厚实窗纸的窗户,墙角堆积的粮食口袋,还有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菜……嫉妒、酸楚、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她心头翻腾,几乎要将她的心肝脾肺都烧穿了!赵老三这个穷光蛋,什么时候竟然过上了这般神仙日子?!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炕上端坐的周老太身上时,脸色更是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和尴尬。这老不死的怎么也在这儿?! 李二蛋也傻眼了。他之前替赵家挑过水,见过赵家以前那副家徒四壁的模样。可这才多久?赵家怎么就变得如此……如此气派了?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破落户赵老三的家?这分明是……是财主老爷的家啊! 赵砚关好门,随手摘下皮帽,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动作从容不迫。 周老太心疼地招呼:“三儿,快上来,炕上暖和,仔细冻着了。” 吴月英早已下炕,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双手捧着递给赵砚:“叔,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郑春梅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炕桌上那盆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猪肉炖粉条,还有那金黄油亮的玉米面贴饼子,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嘴里疯狂地分泌着唾液。这……这吃得也太好了!便是村里最富的钟家,平日里怕也没这般奢侈吧? 李二蛋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口水几乎要流出来。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炖菜!金黄的饼子!这简直是过年都吃不到的好东西!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 李家老太也看到了,心中更是酸得冒泡,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要是……要是能吃上一口…… “都别站着了,坐吧。”赵砚在炕沿坐下,接过吴月英递来的糖水,指了指旁边的几张矮凳,对郑春梅几人说道。 “哎,好,好,多谢赵保长……”李家老太连忙应着,拉着虎妞和李二蛋,在离火墙最近的矮凳上坐下。郑春梅抱着三丫,也挨着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炕桌。 “月英,给客人也倒几碗热茶,暖暖身子。”赵砚吩咐道。 “是,赵叔。”吴月英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提起温在火上的陶壶,倒了四碗颜色深红的热水,一一端给郑春梅四人。 李家老太接过碗,看着碗中红褐色的液体,心下还有些狐疑,以为是赵砚用喝剩的茶渣敷衍他们。可等她身边的虎妞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后,小丫头眼睛顿时亮了,惊喜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奶奶,这水……好甜呀!真好喝!” 甜?李家老太一愣,也低头喝了一口。一股带着姜味的、温热的甜意瞬间弥漫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立刻涌向四肢百骸。是红糖姜茶!里面还放了姜!这可是驱寒的好东西!赵家……竟然用红糖姜茶来待客?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她猛地抬头,看向炕上正慢条斯理喝着糖水的赵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有嫉妒,有算计,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郑春梅宁愿撕破脸,也要带着全家来投靠赵砚。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喝口汤,也强过在自家冻饿等死百倍千倍! 而此刻,低垂着脑袋,看似老实巴交地坐在矮凳上的马大柱,在偷偷瞥见赵家这富足温暖的景象,闻到那诱人的食物香气,再对比自家那冰冷破败、饥寒交迫的处境时,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挣扎,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卑微。 第164章 博弈与抉择 红糖水?! 李家老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温润的甜意,带着一丝姜的辛辣,在冰冷的口腔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注入四肢百骸。没错,是红糖姜茶!里面还放了姜!这可是金贵东西! 天爷!赵老三家里,竟然用红糖姜茶来待客?!还这么一大壶,随便倒?!他……他就不心疼吗?! “二蛋,快喝!这是好东西!红糖水!” 李家老太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嫉妒,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孙子,小声催促道。 李二蛋早就被那甜味勾得魂不守舍,闻言端起碗,也顾不得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那架势,活像是饿了几辈子的饿死鬼投胎。 郑春梅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上有些发烧,觉得实在丢脸。虽然她自己身体也因为长期缺乏营养和热量,对糖分有着本能的渴望,但她还是强忍着,只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怀中三丫的嘴边,让她小口小口地啜饮。 可怜三丫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几顿饱饭,体质孱弱。这温热的甜水入口,对她而言是难得的慰藉。她贪婪地吮吸着,一双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和甜蜜消失。一小碗糖水很快见底,孩子意犹未尽,吮吸着空空的碗沿,小声地、委屈地呜咽起来。 看到这一幕,饶是李小草对郑春梅再不喜欢,心里也忍不住一软,生出一丝同情,脱口对吴月英道:“月英嫂子,再……再给春梅嫂子的孩子添点糖水吧,孩子怪可怜的。” 吴月英看了赵砚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默默提起温在火上的陶壶,走到郑春梅面前,又给她碗里添了半碗。 “谢谢……谢谢月英妹子,谢谢小娥……” 郑春梅眼眶微红,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哽咽。 李家老太见状,也连忙把自己喝得一滴不剩的碗往前一递,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吴月英。可吴月英只当没看见,提着茶壶径直走开,放回了原处。 李家老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里一阵恼火,暗骂道:呸!一个被王家休弃的贱货,仗着巴结上赵老三,就在这里装腔作势!神气什么!等我家二蛋将来出息了,看你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春梅,你们一家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赵砚放下喝了一半的糖水,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春梅。 郑春梅连忙定了定神,点头道:“是……是的,赵叔。我们今天来,是想……想问问您,能不能……能不能借点粮食给我们家应急。上次……上次您提过的,可以用我家的田地和房屋作抵押。我回去跟我娘商量了,她也……也同意了。您看,咱们毕竟是邻里乡亲的,这借粮的期限……能不能稍微宽限些,利息……也稍微低一些?” 她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恳求,姿态放得很低。 周老太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这才明白郑春梅一家是上门借粮的。她倒不觉得借粮有什么不对,乡里乡亲,谁家还没个难处?赵砚如今有能力,帮衬一把,也能落个好名声。只是……这雪灾非同小可,持续时间难料,家里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她忍不住侧过身,在赵砚耳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三儿,帮人救急是好事,可也得量力而行。这雪灾……比旱灾还厉害,看着架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旱灾两年,村里也没见饿死人,这雪才下几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场雪灾,若无赵砚周济,还不知要死多少人。粮食,现在是真正的命根子,得攥紧些。 “干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赵砚轻轻拍了拍周老太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随即,他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闪烁不停的李家老太,语气平淡地问道:“李家嫂子,你是当家的,你说说,想借多少?只要我拿得出来,能帮衬的自然帮衬。可若是我拿不出,或者有难处,也请你多担待,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李家老太一听这话,心里盘算开了。她眼珠转了转,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太少,改口道:“赵……赵保长,您看……能不能借我们十斤粟米,外加……二十个您家那种耐烧的蜂窝煤?就……就借一年!到时候,我们连本带利,还您……还您十二斤粟米,外加……二十四个蜂窝煤!您看行不?” 此言一出,赵砚还没说话,郑春梅先在心里暗暗叫苦,差点没气晕过去。我的亲娘哎!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什么行情您不知道吗?好年景放贷,都是“九出十三归”的高利!如今这年景,雪灾封山,粮食比金子还贵,借一还二都算是有良心了!您倒好,借一年,就多给两斤米、四个煤球?打发叫花子呢?! 赵砚听了,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李家嫂子,你这利息……怕是借不了。” 李家老太脸色一僵,急忙辩解道:“赵家兄弟,您现在可是体面人了,是保长老爷!您就发发慈悲,看在我们孤儿寡母,实在过不下去的份上,帮我们一把吧!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李家一辈子记在心上,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家嫂子,”赵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冷淡,“我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带着人,辛辛苦苦从山里、从外面,一点一点挣回来的。这村子里,比你家穷、比你家难的,大有人在。若是家家户户都像你这般算法,我赵砚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家几人,声音清晰而有力:“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如今这光景,借粮是什么利息?大雪封山,有粮有柴才能活命!没粮,吃土还能熬几天;没柴,今晚就能冻僵!咱们两家,之前可还有些过节。今日让你进门,不过是看在春梅还算懂事的份上。若换了旁人,这门,你都未必进得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将两家过往的矛盾和现实利害摆在了明面上。 李家老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二蛋更是听得热血上涌,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他。赵老三!这个曾经被他家看不起的穷鬼,如今竟敢如此羞辱他奶奶!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赵老三,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郑春梅见气氛僵住,连忙打圆场,声音更加恳切:“赵叔,您别生气。我娘她……她年纪大了,在村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世道艰难,行情变化。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咬了咬牙,重新开出条件:“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借粟米了,就借三十斤米糠,外加三十个蜂窝煤。用我家的田契和房契作抵押,借期一年。到期后,我们还您五十斤米糠,外加五十个蜂窝煤。您看……这个条件,可还使得?” “不行!这……这也太贵了!”李家老太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尖声反对。五十斤米糠!五十个蜂窝煤!这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娘!您还嫌贵?!”郑春梅真是又气又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知不知道,外面现在借粮,借一还三、还四的都有人肯借!咱们这是借一年呐!哪有借的时间越长,利息越少的道理?!您要是能找到比这更便宜的,咱们一家子还用得着厚着脸皮,大雪天跑到这儿来求人吗?!” “那……那也不能这么贵吧……”李家老太被儿媳一顿抢白,气势也弱了下去,但嘴里还在嘟囔,满脸的心疼和不甘。 “行了!”赵砚有些不耐烦地屈指敲了敲炕桌,打断了婆媳俩的争执。他目光锐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现在这村子里,除了我赵砚,还有谁会、还有谁能借粮给你们?别人为了一口吃的,卖田卖地算什么?卖儿卖女、卖身为奴的,你们没见过,也该听过!”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这粮,我不想‘借’了。要么,拿你们李家的田契、房契来,直接作价‘换’粮食。要么,门在那边,你们请自便。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们在这里扯皮,我们还要吃饭。” 这话,无异于最后通牒。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二蛋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和屈辱,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李家老太的手,就要往门外冲。少年人的自尊心,在此刻被彻底点燃,他宁愿冻死饿死,也不愿再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李二蛋!你给我站住!”郑春梅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颤抖。 “二蛋!别……别走!”李家老太也被孙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手死死拽住他。不能走!走了今晚怎么办?真的去冻死吗?曹家、张家那两户冻得硬邦邦、连身上破衣烂衫都被扒光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让她不寒而栗。 “奶奶!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真要把爹留下来的田地,都白白‘换’给他吗?那是我的!是我的!”李二蛋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冲着奶奶和母亲嘶吼。 “你给我住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李二蛋的脸上。 这一巴掌,不仅把李二蛋打懵了,也把李家老太打心疼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扑过来,对着郑春梅尖声骂道:“郑春梅!你个杀千刀的!谁让你打我孙子的?!下手这么重!把我孙子打坏了,我跟你拼命!” 郑春梅没有理会婆婆的哭骂,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被自己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的儿子,眼中是痛心、是失望,更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她指着李二蛋,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李二蛋,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明天一早,我就去请村老、请族长过来,当众立下文书,跟你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以后,你是死是活,是富贵是乞丐,跟我郑春梅,再无半点瓜葛!我说到做到!” 李二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呆地看着母亲。他从未见过母亲用如此冰冷、如此决绝的眼神看自己。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狠厉,让他心底发寒,所有的不忿和倔强,瞬间被冻结。他毫不怀疑,母亲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今天真的走了,母亲……真的会不要他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弹。 “够了!”赵砚将手中的碗重重往炕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神色不耐,语气冰冷:“要教儿子,回你们自己家去教!别在我这里大呼小叫,搅扰我们吃饭!” 说罢,他重新端起饭碗,夹起一大块色泽红亮、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我就不送了。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下了逐客令。 第165章 屈从与决断 “赵叔,是我没教好二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个孩子计较!”郑春梅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向赵砚赔罪。她太了解赵砚了,此人看似随和,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那些不知好歹、恩将仇报之辈。二蛋刚才的表现,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 “我们再也不敢吵了,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郑春梅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还试图讨价还价的李家老太,此刻也彻底慌了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赵……赵家兄弟,万事好商量,都好商量!是老婆子我糊涂,不知天高地厚,您别往心里去,千万别赶我们走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何况,她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发冷,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她更清楚,眼前的赵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欺凌、胆小怕事的赵老三了。前几日那几个嚼舌根羞辱周大妹的村妇,舌头差点被赵砚下令割了,这狠厉手段,早已传遍了全村。她李家老婆子平日里再泼辣刁钻,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 “我赵砚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赵砚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二蛋身上,那眼神,冷淡得如同屋外的冰雪,“但这小子,数次趁我不在,偷窃我家菜地里的菜蔬,甚至在我家后山必经之路放置捕兽夹,意图伤我。教训过他几次,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如今更是视我如仇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且看看他此刻的眼神,恨意刻骨,怕是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日我若借粮于你,助你度过难关,待他日他羽翼渐丰,是否会觉得是我赵砚今日趁火打劫,逼迫你们,从而将今日之辱、往日之仇,尽数算在我头上,伺机报复?” “我赵砚行事,不求人人感念,但也不至于蠢到耗费自家粮米,去豢养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仇敌之子!为了一点田地,埋下如此祸根,这笔买卖,不划算。” 郑春梅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坏了!赵砚之前明明已有所松动,答应可以谈,可二蛋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和言行,彻底激怒了他!她比谁都清楚赵砚的性格,一旦他认定是威胁,下手绝不会留情。若今日不能让他消了这口气,莫说借粮,便是死在他家门口,怕也换不来他半分怜悯。 这一刻,她对婆婆的怨恨达到了顶点。若不是这老虔婆平日里对二蛋百般溺爱,疏于管教,更在背后不断灌输对赵家的仇视,二蛋何至于变成今日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无尊长的模样?! “二蛋!跪下!给你赵三爷磕头认错!”郑春梅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不跪!”李二蛋梗着脖子,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赵砚,倔强地吼道。让他向这个抢走自家田地、逼迫奶奶、让母亲低声下气的仇人下跪?绝无可能! 李家老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赵家兄弟,他……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我……我保证,他以后绝对不敢了,他……” “够了!”赵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手指向门口,声音冰冷,“李家嫂子,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的保证,于我而言,与放屁无异,分文不值。”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家三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其实,春梅前日来找我,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我本已应允,甚至未打算索要过高的利息,按当下行情走便是。可你呢?一开口便是十出十二归,借期一年,真当我赵砚是那等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不成?” “既然你不仁在先,那就休怪我无义在后。今日,莫说借一还二,便是你跪地求我,愿意借一还十,我也不会借你李家半粒粟米,半块石炭!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李家老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周老太,哭求道:“周家老姐姐!您是知道的,我一辈子嘴巴臭,心眼不坏啊!您行行好,帮我们说句话吧!我们一家老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今晚借不到粮食柴火,就真要冻死饿死了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撕扯着身旁僵立不动的李二蛋:“二蛋!我的小祖宗!你快跪下啊!给你赵三爷磕头!求他饶了我们吧!快啊!你想看着你奶奶、你娘、你妹妹都冻死吗?!” 不知为何,看着平日里在家中作威作福、对她呼来喝去的婆婆,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在地上哀嚎,郑春梅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这老虔婆,自作聪明,贪得无厌,如今踢到铁板,终于知道厉害了?真是活该! 李二蛋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奶奶……他最敬重、最依赖的奶奶,不是一直教导他,赵老三是他们家的仇人,是夺走他们田地的恶霸,要他长大后一定要报仇雪恨吗?为何此刻,她却要自己向这个“仇人”下跪求饶?还要磕头? “奶奶,我……” 他声音干涩,带着哭腔,眼中满是不解和屈辱。 “跪下!给你赵三爷磕头认错!快!” 李家老太见孙子还在犹豫,心中又急又怕,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李二蛋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尖声骂道:“你这不省心的孽障!都是你娘平日里没把你教好!惯得你无法无天!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这一巴掌,不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二蛋耳边,更狠狠地劈在他的心上。他彻底懵了。从小到大,奶奶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骂都舍不得大声骂一句,他是奶奶的心头肉,是李家的独苗,是奶奶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可今天,奶奶不仅骂了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甚至逼他向最恨的人下跪认错! 这还是那个疼他爱他、教他要“有骨气、要报仇”的奶奶吗? “噗通!” 李二蛋只觉得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茫然地抬头,才发现,是奶奶用力摁着他的脚踝,强迫他跪下的。 他……他竟然真的跪下了。向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赵砚,跪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绞得他几乎窒息。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被灌输的仇恨,在这一跪之下,轰然崩塌,碎了一地。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李家老太见孙子终于跪下,心中一喜,手上却不敢停,用力摁着他的后脑勺,迫使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头并不怎么疼,但那种尊严被彻底践踏、碾碎的痛楚,却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要剧烈百倍、千倍!李二蛋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屈辱和绝望,顺着脸颊滑落。 周老太看着眼前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李家媳妇,你求我老婆子,没用。这个家,是三儿当家做主。他做的任何决定,我这老婆子都支持。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李家老太,以及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磕头的李二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三儿说的,不无道理。养虎为患,古来有之。有些事,不得不防。” 李家老太闻言,如遭重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周老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看似和善的老妪。她印象中的周老太,一直是心肠最软、最好说话的,怎么今天……怎么会如此冷漠,如此不通人情? 她哪里知道,在周老太心中,赵砚的分量有多重。赵砚孝顺、能干、有担当,是她后半辈子最大的依靠和骄傲。赵砚的决定,在她看来,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李家婆媳二人,在村中口碑素来不佳,如今又这般作态,她岂会帮着外人,去质疑、去为难自己的干儿子? 郑春梅气得肺都要炸了。这老不死的东西,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要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说什么“都是你娘没教好”,分明是她自己平日里惯纵无度,如今惹出事端,却想撇清干系!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三丫,双膝一软,也“噗通”一声跪倒在赵砚面前,泪水涟涟,声音凄楚:“赵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只要您肯收留,肯给我们一口吃的,从今往后,我们李家上下,任凭您差遣,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赵砚的手指,轻轻敲击在炕桌的边缘,发出不轻不重、却极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仿佛敲在郑春梅的心尖上,每一下,都让她心惊肉跳,忐忑不安。 堂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李二蛋压抑的、低不可闻的啜泣声。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对跪在地上的李家四人而言,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赵砚停下了敲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充满了无奈与妥协:“唉……罢了,罢了。终究是乡里乡亲,看着你们一家老小落到如此田地,我也于心不忍。” 他目光缓缓扫过郑春梅和李家老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念在你们孤儿寡母,着实不易,我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不过,规矩,得按我的来。就按当下的行情办,如何?” 郑春梅闻言,心中猛地一松,随即涌上狂喜,急忙点头如捣蒜:“谢谢赵叔!谢谢赵叔开恩!只要能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一处栖身之所,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愿意!” “对对对!赵老爷!您就是活菩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只要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干什么都行!老婆子我给您当牛做马!” 李家老太也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保证道。 赵砚微微颔首,脸上却无甚喜色,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粮食,我是不外借了。此事,无需再提。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做我赵家的‘庄客’,倒是可以。条件很简单:你们李家的房契、地契,全部归我。从今往后,你们李家一门,便是我赵家的‘庄客’,生死由我,荣辱由我。我管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一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愿意,现在就让月英去取契约来,签字画押。不愿意……” 他抬手,再次指向房门,语气冰冷:“门在那里,请自便。莫要再耽搁我用饭。” 郑春梅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阵了然。果然,赵砚从不做亏本买卖。他哪里是要“借粮”,分明是要将他们李家一口吞下,连皮带骨,吃得干干净净!这个男人,心肠之硬,手腕之狠,算计之深,简直令人胆寒。他不仅要李家的田产房屋,更要李家所有人从此为他所驱使,生死不由己。 但……这难道不正是她郑春梅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的结果吗?依附强者,才有活路。只要能抱住赵砚这条大腿,只要能活下去,把孩子们养大,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不,她首先要对得起的,是活着的人,是自己和孩子们。 “愿意!我愿意!”郑春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应道。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赵砚,眼神中带着决绝与祈求:“赵叔,从今往后,我们李家,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只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李家老太却愣住了,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做佃户,好歹还有些自由身,只是租种田地。可做“庄客”……那几乎等同于卖身为奴,子子孙孙都要依附主家,身不由己啊!这和彻底卖了李家,有什么区别? “当……当佃户……不行吗?”她嚅嗫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别人或许可以,”赵砚面无表情,语气冷漠如冰,“你家,不行。我不缺你家那点田地。行了,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愿意,就点头。不愿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不再看她们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请便。” 那逐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李家老太浑身一颤,如坠冰窟。看着赵砚那副油盐不进、毫不动容的模样,再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孙子,怀中冻得小脸发青的孙女,以及儿媳那决绝的眼神,她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也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不答应,今晚就要冻死饿死。答应了,虽失去自由,沦为奴仆,但……至少能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愿意!愿意!别赶我们走!我们愿意!我们愿意做赵家的庄客!” 李家老太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自由,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而绝望。 李二蛋呆呆地跪在那里,听着奶奶和母亲那一声声“愿意”,看着她们如同蝼蚁般匍匐在赵砚脚下乞求,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怒吼,想抗拒,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麻木的脸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家,完了。他李二蛋,也完了。他不再是那个有田有地、可以憧憬未来的李家独苗,他即将成为赵家的一条狗,一条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的……狗。 第166章 纳降与定局 “一而再,再而三地讨价还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口?还是可以任你们挑拣的货栈?” 赵砚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李家四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告诉你,比你李家更精明、更能算计的人,村子里多得是!可他们为何宁愿签下死契,给我当庄客,也不愿继续做那朝不保夕的佃户?难道是因为他们傻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李家老太和郑春梅的心上: “是因为我赵砚开出的条件,足够实在,也足够公道!凡入我赵家为庄客者,前十年,收成三七分成(主七客三);十年后,改为四六分成(主六客四)。种子、农具,我一概承担,无需你们押上半文钱租子。若是丰年,你们能攒下不少;若是荒年歉收,自有我赵家为你们兜底,饿不死人!更不用说,一旦成了庄客,名下的税赋便由主家承担,与你们再无干系!”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自问,这份契约,已是仁至义尽,足够有良心了!说句实在话,这旱灾刚有缓和的迹象,明年朝廷必定要恢复征税!你们扪心自问,就凭你们家那点薄田,那点收成,交得上那苛捐杂税吗?到时候,是卖地,还是卖人?!” “真以为我赵砚稀罕你们这几个劳力,愿意替你们兜底,养着你们一大家子?若非看在同村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我何必揽这麻烦上身?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冰水,将李家老太浇了个透心凉。她仔细一想,竟觉得赵砚说得……似乎……颇有道理?与钟家那等敲骨吸髓、只知盘剥的做派相比,赵砚开出的条件,确实算得上“厚道”了。虽然从此失去自由,身不由己,可……自由能当饭吃吗?能挡寒吗?都快活不下去了,自由又算个屁? 李二蛋跪在地上,听着赵砚这番剖析,脑子也嗡嗡作响。他原本根深蒂固的仇恨和偏见,此刻被动摇了。难道……这个逼得奶奶下跪、逼得自己磕头的赵老三,并不是单纯的恶霸,而是……真的给了他们家一条更好的活路?只是这活路,需要付出尊严和自由的代价? 郑春梅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暗暗苦笑。这位赵叔,真是……好手段,好心机!一分现钱不花,就拿走了李家所有的田产屋宅,甚至连“卖身钱”都压到了最低,仅仅给一口活命粮。这与钟家的盘剥,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披上了一层看似“公道”、实则更具诱惑和欺骗性的外衣罢了。 他说的那些好处——三七分成、四六分成、主家兜底、免除税赋——听起来美妙,可那都是明年开春之后,甚至秋收之后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们一家需要的,是今晚不被冻死,明天能有口吃的。赵砚给的,恰恰就是这“眼下”的活路。 这男人,将便宜占尽了,骨头缝里都冒着算计的寒气,却还能让她们一家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是跪着求他收留。这份颠倒黑白、掌控人心的本事,简直令人胆寒,又……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要知道,放在从前,她对赵砚可是厌恶至极的。可如今,面对这个“蔫坏蔫坏”、手段狠辣的男人,她竟发现自己讨厌不起来,甚至……隐隐有种依附强者、寻求庇护的安心感。 “我……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李家老太终于彻底服软,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声音细若蚊蚋。 赵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仿佛施舍般点了点头:“罢了,既然你们都认识到了,我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人。便……勉为其难,收下你们,入我赵家为庄客吧。” “月英,去将庄客的契书取来。” 吴月英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按有官府印鉴的正式契约文书。 “签字画押前,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赵砚示意吴月英将契书放在炕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家几人,“按我赵家的规矩,收庄客,每人有安家费,粟米五斤,米糠五斤。但你们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真正的壮劳力一个没有,还得倒贴三个半大孩子。我收下你们,等同于做善事,是赔本买卖。所以,安家费减半,每人只给粟米一斤,米糠一斤。” “不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即便是虎妞、三丫这样暂时干不了活的小丫头,只要是我赵家的人,我就不会短了她们那口吃食。这个条件,你们可同意?” 郑春梅心中暗叹,知道这是最后的底线了,再多求,恐怕连这最后的机会都要失去。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感激,低声道:“赵叔……能……再多点吗?孩子们正在长身体……” “就这么多。”赵砚不容置疑地打断,语气淡漠,“不乐意,门在那边。我赵砚做事,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心下冷笑,若非还想维持一点表面上的“仁义”名声,他连这一斤米糠都不想给。直接让他们签了死契,白得几口人,岂不更省事? 郑春梅与李家老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认命。 “那……行吧。”郑春梅叹了口气,率先点头。 李家老太也蠕动着嘴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我也同意。” 她心里对那两个“赔钱货”孙女依旧不喜,觉得是她们拖累了安家费,但此刻也不敢多言半句,生怕触怒赵砚,连这最后的活路都断了。 “好。”赵砚这才微微颔首,神色转为严肃,开始立规矩,“既入我赵家门,便要守我赵家的规矩。往后,一应差遣,需随叫随到,不得延误。家中一应吃穿用度,皆由月英统一调配、掌管。家中内务,由招娣与小娥两位主母统管。” 他目光骤然转冷,声音也带上了寒意:“若有人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或是不遵号令,阳奉阴违,自有家法严惩!届时,莫要怪我翻脸无情,不讲情面!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赵叔!”郑春梅毫不犹豫地应道,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彻底落地。成了!从今往后,她郑春梅,也算是抱上了一条足够粗壮的大腿了!至于吴月英?她心中不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不过是仗着先来后到,暂时管点杂事罢了。她郑春梅可是与赵叔有过肌肤之亲的,关系能一样吗?日后朝夕相处,还怕没有机会?若能再怀上赵叔的骨肉……那这赵家内宅,谁是真正的女主人,还不一定呢! 这,才是她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坑”了婆婆一家,也要促成此事的深层心思。 李家老太也喏喏应声,心中五味杂陈。 紧接着,在吴月英的指引下,郑春梅、李家老太、李二蛋、虎妞、三丫,依次在庄客契约上,郑重地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一式两份。赵砚将属于李家的那一份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收好。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赵家的人了。” 吴月英则转身,从库房称了四斤粟米、四斤米糠,用布袋装了,递给郑春梅。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赵砚已经仁至义尽。李家这一家子,老弱妇孺,真正的劳力稀缺,还要倒贴养活两个小丫头好几年,怎么看都是笔“亏本买卖”。赵叔能收下,已是天大的善心了。 “赵叔……真是心太善了。”吴月英心中暗想,“若换做是我,是绝不会收下昔日仇敌,还这般优待的。这份胸襟气度,当真非寻常男子可比。” 她看向赵砚的眼神,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充满了敬佩与依赖。 粮食到手,那沉甸甸的触感,让李家老太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翘起,连忙躬身道谢:“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活命之恩!”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赵砚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跪了这许久,腿脚都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郑春梅忽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神秘的笑容,对赵砚道:“对了,赵叔,之前跟您提过的‘惊喜’……不知,现在还算数吗?如果能多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丁来投靠,您……可否多赏我们些粮食?” 赵砚眉头微挑,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疑惑:“哦?你还能叫谁来?若是介绍可靠之人来投,我自然不吝赏赐。” 郑春梅闻言,嘴角笑意更深,她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风雪呼啸的黑暗,提高了声音喊道:“大柱!外头冷,快进来吧!东家答应了!” 话音刚落,一个几乎被冻成雪人、浑身僵硬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门外扑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马大柱一进门,便被屋内温暖如春的气息和明亮的光线包裹,舒服得打了个响亮的哆嗦。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暖和的空气,那双被冻得发木的眼睛,却像是装了机簧一般,瞬间就锁定在了炕桌上——那盆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猪肉炖粉条,那金黄焦脆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那白花花的、冒着热气的米饭…… “咕咚!” 一声响亮无比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马大柱的眼睛都直了,魂儿仿佛都被那桌美食勾了去。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饭菜上挪开,转向炕上的赵砚,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的讨好笑容,声音干涩地叫道:“赵……赵叔!我……我来了!” 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乃至周老太,看到突然闯进来的马大柱,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赵砚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想起了昨夜郑春梅在他耳边说的那个“惊喜”。原来……惊喜在这里。他心中不由失笑,这郑春梅,为了表忠心、为了多得些好处,还真是……不遗余力,连马大柱这根“硬骨头”,都给她连哄带骗,弄过来“卖”了。 这“惊喜”,还真是……够“惊”,也够“喜”的。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看向郑春梅:“春梅,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大柱?” 郑春梅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喜悦:“是的,赵叔!就是大柱!我知道您跟大柱之间,之前有些……误会。但来之前,我已经跟他都说清楚了,他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真心实意想向您赔罪,求您给个机会,让他也能为赵家效力!”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踢了马大柱的小腿一下,低声道:“大柱,还不快跟东家好好认个错,表个态?” 马大柱此刻满脑子都是炕桌上那些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腹中饥饿如同火烧,什么面子、什么仇怨,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噗通一声,也学着李家刚才的样子跪了下来,冲着赵砚砰砰磕了两个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渴望而有些发颤: “赵叔!东家!以前都是我马大柱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跟您作对!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我马大柱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只求您……赏口饭吃!” 赵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马大柱。借着明亮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青紫交加、肿胀未消的伤痕,尤其是两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比那集市上待宰的猪头还要狼狈几分。 他心中冷笑。这小子,哪里是真心认错?分明是被郑春梅拿捏住了软肋,又抵不过饥寒交迫,更被眼前这桌饭菜勾走了魂,才不得不低头罢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屈辱和不甘,可瞒不过他。 不过,无所谓。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既然入了这个门,跪在了这里,签下了那份契约,从此生死荣辱,便由不得他了。 拿捏一个马大柱,对如今的赵砚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有的是办法,让他服服帖帖,让他“欲生欲死”,最终心甘情愿(或不得不)成为赵家一条听话的……狗。 “既然知错,愿意改过,那我赵砚也不是不能容人。”赵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人生死的威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入了我赵家门,便要守我赵家规。若再有二心,或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那冰冷的杀意,让跪在地上的马大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不敢!绝对不敢!东家放心,大柱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砚不再看他,对吴月英吩咐道:“月英,再取一份庄客契约来。安家费……按新丁的规矩,粟米五斤,米糠五斤。连同李家的那份,一并给了春梅。” “是,赵叔。”吴月英应下,转身去取契约和粮食。 郑春梅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拉着马大柱再次磕头:“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开恩!我们一定好好干活,报答东家大恩!” 马大柱也忙不迭地跟着磕头,心中却只惦记着:五斤粟米!五斤米糠!还有……那桌香喷喷的饭菜!今晚,总算不用挨饿受冻了! 赵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碗筷,仿佛眼前这“纳降”的一幕,只是晚餐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周老太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三儿这孩子,处事越来越有章法,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收下这些人,虽多了几张嘴,但也多了些可用的人手。这乱世,有人,才有根基。 李小草和周大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公爹(赵叔)的佩服。而吴月英,则在准备契约的间隙,悄悄看了一眼郑春梅,心中那丝警惕,并未因对方成为“自己人”而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个郑春梅,不简单。能把自己男人都“卖”了来表忠心,心机手段,绝非寻常村妇可比。日后,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但赵家的堂屋内,灯火通明,新的契约正在签订,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赵砚的势力,也在这一夜,悄然无声地,又壮大了一分。 第167章 绝境的臣服 当一个人被逼到山穷水尽、退无可退的绝境时,曾经视若生命的尊严、脸面,便会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成为一种奢侈的负担。 比如,此刻跪在赵砚面前的马大柱。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姿态,卑贱得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刚刚被李家老太叱骂、被郑春梅数落的屈辱。可这些,与他内心深处那种近乎本能的、对温暖的渴望和对食物的贪婪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只有真正在冰天雪地里冻到浑身僵硬、不受控制地颤抖,连骨髓都仿佛要结冰的人,才会明白,一间燃着熊熊炭火、暖意融融的屋子,是多么的珍贵与奢侈。 也只有饿到头昏眼花、眼前发黑、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动,甚至产生幻觉的人,才会懂得,一碗热腾腾的、哪怕是带着麸皮的粥饭,是何等无价的生命之源。 而这两样,赵家都有,而且似乎还有很多。 他想起村里那个以前跟自己一样穷得叮当响的严大力,自从跟了赵砚之后,他那瞎眼的老娘就经常在村里逢人便炫耀,说他儿子如何如何出息,在赵家不仅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沾点荤腥,简直羡煞旁人。就连他自己的亲娘,前两日也唉声叹气地埋怨他,当初不该那么莽撞,非要跟赵砚作对,以至于如今连条活路都寻不到。 马大柱心里憋屈,却又无处发泄。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还能骂回去不成?上一个在村里被公认不孝、被所有人唾弃的,还是赵伟和赵义那哥俩。他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成为全村人戳脊梁骨的对象。 再加上郑春梅那番“跟着赵家才有活路”的分析,以及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和食物诱惑,马大柱心中最后一丝挣扎,终于彻底溃散。他低下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这么说,你也愿意入我赵家,做个庄客?”赵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喜怒。 “啊?庄客?不……不是当佃户吗?”马大柱一愣,下意识地抬头,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郑春梅,眼中带着询问。 郑春梅移开目光,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别看我。我们李家一家子,现在已经都是赵家的庄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没那个能耐。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走这条路了。” 李家老太更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骂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求东家收下你!没眼力见的东西!废物!” 马大柱彻底傻了,脑袋嗡嗡作响:“我……我不是说了,不让你们当庄客,只当佃户吗?你们怎么……怎么不听我的,还……还签了死契?我……我……” “靠你一个人当佃户,养得活我们两大家子人吗?”郑春梅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马大柱心底,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质问,“我娘身子骨不好,常年要吃药吊着!三丫还没断奶,需要营养!虎妞和二蛋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都饿不得!” 她越说越激动,将积压已久的怨气尽数倾泻出来:“你爹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弟弟上次进山摔断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你娘呢?除了能勉强照顾你爹,还能干什么?纯粹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马大柱,你摸着良心说,靠你一个人,没田没地,就靠给人打短工、进山碰运气,你养得活这么多张嘴吗?!你能保证我们不被冻死饿死吗?!” 马大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养得活吗?扪心自问,他连自己一个人的肚子,都常常填不饱。进山打猎,十次有九次空手而归,偶尔有点收获,也换不了多少粮食。给人帮工?这冰天雪地的,谁家还有活计给他做? 郑春梅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恨意更浓,继续诛心道:“你当初来我家拉帮套(注:旧时一种婚俗,寡妇招夫,男子上门帮助养家),我娘是看中你年轻力壮,指望着你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可结果呢?非但没让家里日子好过,还要我们几个妇道人家,拿自己那点可怜的嫁妆、口粮,反过来补贴你!你好意思吗?马大柱,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待下去,收拾铺盖卷滚回自己家了!”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马大柱脸上,让他无地自容。周老太、周大妹、李小草等人听了,看向马大柱的眼神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拉帮套还要主家倒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比吃软饭还不如! “行了!”赵砚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这场越发不堪的争吵,“这里是赵家,不是给你们解决家务事的地方。要吵,回去吵。” 郑春梅这才住了口,胸口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她看向赵砚,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祈求,那眼神仿佛在说:赵叔,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都是这个没用的男人害的! 赵砚瞥了她一眼,神色不动,目光重新落回失魂落魄的马大柱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大柱,你我之间的过节,想必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可以看在乡邻的份上,不再追究。但是,想做我赵家的佃户,你不行。” “为何?”马大柱下意识地问。 “我赵家名下的佃户,之所以有优待,是因为他们租种的,本就是他们自己或祖上留下的田地。我给他们优惠租子,是一种情分,也是一种互惠。但你,有什么?李家的地,是李家的,是二蛋将来要继承的祖产,与你马大柱,并无半点干系。” 赵砚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如今我赵家,还真的不缺佃户。你若想另谋出路,不妨去徐有德那里碰碰运气,或者,直接去钟家试试。兴许,他们愿意收你。”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马大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去找徐有德?徐有德自身难保,家门口围满了讨债的佃户。去找钟家?钟家远在几十里外,这大雪封山,如何去得?就算去了,钟家会收他这样一个无田无地、还跟赵砚有过节的闲汉吗?怕不是连门都进不去。 李二蛋跪在一旁,听着赵砚这番话,心中却是莫名一动。赵砚说,李家的地是他李二蛋的?即便他们签了庄客契约,这地……名义上还是属于他?不知为何,这个认知,竟让他那颗被屈辱填满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窃喜。好像,失去一切的同时,他还抓住了点什么。至于马大柱……他偷偷瞟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继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马大柱内心正在天人交战,如同油煎火烹。是愤怒地甩手离去,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还是彻底低下头,像条狗一样,求赵砚收留,成为赵家的庄客,从此生死不由己? 就在这时,白天母亲拉着他的手,哭诉家里柴火耗尽、老父和小弟冻得瑟瑟发抖、再不生火今晚恐怕熬不过去的凄惨画面,猛地闯入他的脑海。还有郑春梅那冰冷而现实的话语——李家现在都是赵家的人了,是赵砚的“财产”,赵砚完全有资格过问李家的事,甚至插手他马大柱的家事! 如果他今天拂袖而去,不仅解决不了自家的燃眉之急,连李家这条可能攀附上的、唯一能弄到柴火粮食的“线”,也会彻底断掉!他走了,郑春梅她们在赵家,说不定过得更好,而他马大柱一家,就只能等死! 不行!绝对不行! “赵老爷!”马大柱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和屈辱而嘶哑,“我……我愿意!我愿意给您家当庄客!求您……收下我吧!” “哦?”赵砚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看你,似乎并不太情愿。强扭的瓜不甜,我赵砚做事,从不强人所难。若你心中不服,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马大柱连忙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还要用最卑微的语气乞求,“是我自愿的!村里人都说赵老爷您仁义,能当您家的庄客,是我马大柱……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求您给我这个机会!”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周大妹,终究忍不住,凑到赵砚身边,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公爹,这马大柱……之前三番五次跟您作对,心思不正。收他当庄客,怕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日后恐生事端。要不……还是算了吧?” 李小草也连连点头,低声附和:“嫂子说得对,公爹,这马大柱不是好人,收进来怕是祸害。” 赵砚心中了然,这两个丫头是真心为他着想。他当然知道马大柱不是好东西,此人心中怨毒未消,此刻屈服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正因为他是条养不熟的狼,收进来,才能放在眼皮子底下,用规矩和利益慢慢熬,熬到他骨头软了,獠牙钝了,或者……找个合适的机会,彻底拔掉这颗毒牙。 “我心里有数。”赵砚抬手,轻轻拍了拍周大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随即,他看向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马大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恩赐: “你也听到了,我家里人,对你印象不佳,不愿收你。但我赵砚,念在你尚有一把子力气,又是同村乡亲,今日便破例,给你一次机会。”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不过,你需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入我赵家门,便是我赵家人。往后,你若安分守己,勤恳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可若你敢有丝毫二心,或阳奉阴违,触犯家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马大柱浑身一颤,连忙以头抢地,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老爷放心,从今往后,我马大柱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赵砚淡淡道,对吴月英示意,“取一份庄客契约来。安家费……没有。每日,只有一顿定额口粮。若想多得,需凭功劳来换。” 马大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没有安家费!每日只有一顿定量的口粮!这条件,比钟家还要苛刻!钟家好歹还会给点麸皮米糠当“卖身钱”! 可他有选择吗?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谢……谢谢老爷开恩!”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血腥味。 “按手印吧。”赵砚示意吴月英将契约和印泥放在马大柱面前的地上。 马大柱颤抖着手,蘸了印泥,在那张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契书上,重重地、屈辱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从此,他马大柱,便不再是自由身,他的生死荣辱,皆系于赵砚一念之间。 “赵叔,大柱的手印也按了,您看……”郑春梅见事情已定,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意有所指地提醒赵砚之前的“奖励”承诺。 “明日再给你。”赵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那额外的“奖励”不好当着马大柱的面给,便淡淡回道。 郑春梅心领神会,也不再追问,转而道:“那……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些石炭?家里……实在冷得受不住了。” “自己去灶房拿个篓子,捡半篓蜂窝煤。省着点用,够你们两家用上两三日了。”赵砚挥了挥手。 “谢谢赵叔!谢谢赵叔!”郑春梅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李家老太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墙角拿过一个破旧的竹篓,欢天喜地地跟着郑春梅去了灶房。 不多时,婆媳二人抬着半篓沉甸甸、黑乎乎的蜂窝煤回来了,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有了这些,今晚就能睡个暖和觉了。 正当她们千恩万谢,准备带着粮食、石炭和神情各异的家人离开时,赵砚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等等。” 几人脚步一顿,回头望来。 赵砚目光平静,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然契约是今日签的,那便从今日起算。口粮,也从今日开始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一直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李二蛋,指了指吴月英刚刚从灶房拿出来、放在一旁的一摞黑乎乎的、掺杂了麸皮和野菜的粗面饼子——这是给庄客和干重活的长工准备的日常口粮。 “二蛋,”赵砚的声音清晰而平淡,“过来。这是你今日的口粮,拿着。” 第68章 掌控与私会 按理说,赵砚并非那等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更不至于与一个半大孩子斤斤计较。 但李二蛋不同。这小子年纪虽不大,却已显露出“反骨”之相,眼神中那刻骨的恨意和不甘,绝非少年人一时意气。十三四岁的年纪,在这乡野之地,早已能顶半个劳力,甚至当家理事。赵砚不会将他再看作懵懂孩童,而是一个潜在的、需要警惕和掌控的“小大人”。 既然他心怀怨怼,又已纳入麾下,赵砚便绝不会放任。控制,需从源头开始,从身心两方面,彻底瓦解其反抗的可能。所以,那份看似普通的口粮,被他悄然“加料”。剂量不大,但足以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让这小子精力不济,体虚乏力,无暇他顾,更生不出多余的力气和心思去“闹生反骨”。这是一种隐晦的惩罚,也是一种预防性的控制。 看着赵砚递来的那块掺杂了麸皮和野菜的粗面饼子,李二蛋表情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别扭的抗拒。他不想接,这像是施舍,像是胜利者的炫耀。可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最终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他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饼子,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唔……这饼子,好像……没那么硬,还有点……别的味道?”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感觉口感比预想的要好些。 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加了料的,能不好吃么?这“料”不仅能削弱其体质,还能在初期带来些微的、虚假的舒适感,降低其警惕。他不再看李二蛋,又将另一块同样“加料”、但剂量略有不同的饼子,递向马大柱。 “大柱,这是你的。” 马大柱连忙千恩万谢地接过,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赏饭!” 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地将饼子塞进嘴里,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一种真实的饱腹感,竟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丝“幸福”的错觉。真是讽刺,不久前他还对赵砚恨之入骨,此刻却为对方施舍的一块粗饼而心生“感激”。 至于郑春梅的那份,赵砚自然没有动手脚。他还需要这个女人继续发挥她的“作用”。 “谢谢赵叔!”郑春梅接过自己的口粮,小心地收好。 “明日记得早些过来点卯。”赵砚淡淡吩咐。 吴月英将一行人送到门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每日辰时初刻(约早上7点)前,需到前院集合听候安排。迟到一次,扣当日一半口粮。累计迟到三次,家法处置。都记清了。” “月英嫂子放心,我们天不亮就过来,绝不迟到!”郑春梅连忙保证。 “嗯。”吴月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关上了厚重的院门。 …… …… 郑春梅带着家人回到自家那冰冷破败的屋子,立刻让李家老太将得来的粟米和米糠小心藏好。她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引燃了几块蜂窝煤。橘红色的火苗在破旧的炭盆中蹿起,带来些许微弱的光和热,驱散着屋内刺骨的寒意。 方才在赵家那暖意融融的环境里待了半晌,此刻回到自家这如同冰窖般的地方,郑春梅只觉得双脚瞬间就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怀中的三丫似乎也感觉到了温差,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哼哼起来。 “大娘,” 马大柱搓着手,凑到正在藏粮的李家老太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借我一斤粟米,一斤米糠成不?我爹娘那边,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李家老太一听,像护崽的母鸡般猛地将米袋抱得更紧,三角眼一瞪,尖声道:“你想都别想!这是我们家娘几个的卖身粮!是拿自由换来的!要不是你个杀千刀的,之前把东家得罪得那么狠,我们至于才卖这么点粮食吗?你还想分?门都没有!” “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么清楚?”马大柱脸色沉了下来,耐着性子道,“之前你们家困难,我也没少贴补。现在我爹娘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帮衬一把?再给我几块石炭也行……” “滚!你给我滚出去!”李家老太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指着门口骂道。 马大柱心头火起,又羞又怒:“你!你们之前也吃了我不少粮食!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大柱,”郑春梅冷眼旁观,此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带着警告,“我们现在,可是赵叔家的人了。你最好想清楚,在这里耍横,会是什么后果。赵叔的规矩,你刚才也听到了。” “他赵老三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马家的家事不成?!”马大柱梗着脖子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还真就能管。”郑春梅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再说了,你爹娘是你爹娘,又不是我爹娘,我有什么义务替你去养?我自己还有一大家子要顾呢!” 马大柱就算再蠢,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他指着郑春梅,气得浑身发抖:“郑春梅!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你他娘的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把我骗去赵家,好让你自己攀上高枝,是不是?!” “我可没算计你。”郑春梅面不改色,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路是你自己选的,机会也是你自己求来的。你要是有本事,能让我们娘几个过上好日子,不用你说,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可你没那本事,以前啥样,以后还是啥样。你自己没本事拉屎,还能怪茅坑不成?” “你!”马大柱被她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耻,却偏偏无力反驳。他忌惮赵砚的势力,又觉得在郑春梅面前丢了最后的脸面,一时间僵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他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咬着牙,声音干涩地道:“好……好!算你狠!那你……你给我一斤米糠,再给几块石炭!我拿去给我爹娘应应急,让他们熬过今晚。明天……明天我便是去求赵老三,也绝不再问你们要一粒米,一块炭!这总行了吧?!” 郑春梅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也不想真把马大柱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放缓了语气:“好,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说罢,她转身走到死死抱着米袋的李家老太面前,低声道:“娘,给他吧。” “不给!这是我的!”李家老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郑春梅简直要被这个糊涂又吝啬的婆婆气笑了,耐着性子道:“娘,这粮食和石炭,也有我的一份。我拿我自己那份给他,总成了吧?” 李家老太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郑春梅迅速称出一斤米糠,又捡了几块较小的蜂窝煤,用破布包了,递给马大柱。 马大柱接过那点少得可怜的“施舍”,深深地看了郑春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拉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呼啸的风雪之中。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李家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更让他心寒彻骨的是,从头到尾,那个他曾经真心疼爱、视为己出的李二蛋,就跪在一旁,低垂着头,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 …… 赵砚这边,吃饱喝足,又陪着周老太说了会闲话,待老人家有了困意,这才起身来到桑拿房。 为了安全起见,他将桑拿房的门开了一道细缝,确保空气流通。炉膛里,烧热的麦饭石依旧散发着余温,让室内保持着二十多度的宜人温度。赵砚脱去厚重的棉衣,只着一身单薄的贴身衣物,仍觉得有些燥热。 感觉口干,他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个冰镇过的麒麟西瓜。这自然不好解释来源,只能独自享用。清甜的瓜瓤入口,汁水丰沛,在这寒冷的冬夜,别有一番滋味。 吃饱喝足,身心舒泰。赵砚用温水擦了擦身子,裹上松软的棉褥,在桑拿房内特制的简易木榻上躺下,准备就寝。 或许是今日劳心劳力,又或许是这温暖干燥的环境太过舒适,他很快便沉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到桑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微弱的凉气。他瞬间惊醒,但并未睁眼,只是将呼吸放得更加均匀绵长。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地关上。一个窈窕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靠近,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是吴月英。 她在木榻边停下,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唤了一声:“赵叔?您……睡着了吗?” 赵砚佯装熟睡,没有回应。 见他没有动静,吴月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一丝失落,又像是一点放心。她站了片刻,转身,手又搭在了门把上,似乎打算离开。 就在她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啊!”吴月英吓得低低惊叫一声,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深更半夜,不陪着干娘安睡,摸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赵砚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从实招来。” “我……我……”吴月英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脸颊瞬间滚烫,声音细若蚊蚋,“我……过来看看您这边……冷不冷。怕您冻着。” “撒谎。”赵砚轻笑,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贴近自己,“你不是陪着干娘睡一个被窝么?怎么会睡不着,跑到这儿来?” “周奶奶……睡着了,呼……呼噜声有点大,我……我睡不着……”吴月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声音越来越小。 “还不说实话?”赵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吴月英身子一颤,急忙道:“我……我说!是……是您不在旁边,我……我心里不踏实,睡不安稳。而且……而且真的担心您这里冷,想……想过来给您焐焐脚……” 这倒是部分实话。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吴月英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她敏锐地察觉到,郑春梅看赵砚的眼神,与旁人不同,那里面藏着女人才能看懂的心思和算计。这让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担忧。郑春梅不是省油的灯,之前就曾借着按摩的由头,与赵砚举止亲密。如今成了“自己人”,日日相见,岂不是更给了她可乘之机? 赵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他笑了笑,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转身走到门边,将那道细缝也轻轻合上,只留下顶部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桑拿房内顿时变得更加私密、温暖。 然后,他走回来,一把将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吴月英打横抱起。 “呀!”吴月英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赵砚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褥的木榻上,自己也随之躺下,用棉被将两人裹住。 “要是我干娘半夜醒来,不见你人怎么办?”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不……不会的,”吴月英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涩和坚定,“周奶奶睡得沉,我……我下半夜就回去,她不会知道的。” 感受到怀中女子那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隐隐的情意,赵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不再多言,决定用实际行动,来回应这份信任与牵挂,也驱散她心中那莫名的不安。 上一次,在正房屋里,顾忌着周大妹和李小草,两人都极力压抑,不敢闹出丝毫动静。 但今夜不同。桑拿房与正房隔着一道墙,本身又密封性极好。在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两人。 忽然,吴月英感觉眼前骤然变得明亮。是赵砚不知何时,点亮了放在墙角小几上的一盏小油灯。昏黄柔和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也照亮了她染满红霞的娇颜和慌乱的眼神。 “赵叔!把……把灯吹了吧!求您了……”吴月英羞得无地自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般的乞求。在这明亮的光线下,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赵砚低笑一声,没有去吹灯,反而伸手,轻轻抚上她滚烫的脸颊,将她的脸稍稍抬起,让她不得不面对着自己灼热的目光。 “月英,”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看着我。” 第169章 内帷与惊变 后半夜,估摸着时辰,吴月英轻轻从温暖坚实的臂弯中挣脱,起身为桑拿房内的炉灶添了些炭,确保温度不会降得太快。借着微弱的光亮看了看更漏,已是丑时末(约凌晨三点)。她实在贪恋那怀抱的温度和气息,一点也不想离开。 轻手轻脚地穿戴好,她先是来到正房的土灶前,熟练地添了些石炭,让火炕保持暖意,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上炕,想悄无声息地回到被褥中。然而,她身子刚挨到炕沿,身旁就传来了周老太带着睡意的、含混的声音: “月英呐……怎么起来了?” 吴月英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连忙稳住声音,低声道:“周奶奶,我……我觉着炕有点凉了,起来添点柴火,怕冻着您和孩子。” 说完,她迅速钻进被褥。周老太“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吴月英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睡意却已全无。黑暗中,她睁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在桑拿房内,与赵砚相处的每一幕。赵叔……他懂得太多了,也太久了。她本以为上一次的体验已是极致,却没想到,那不过是他收敛着的、温柔的开始。今夜,她才真正领略到他的……另一面。 休息了两个时辰,她的嗓子还有些发干发哑,身体也酸软得厉害,提不起力气。幸好那桑拿房隔音极好,否则……她简直不敢想下去,脸颊在黑暗中又烧了起来。 …… …… 天色微明,赵砚醒来时,身畔已空,只余一缕淡淡的、独属于吴月英的馨香。想起昨夜,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神清气爽。吴月英的柔顺与情意,让他颇为受用。 起身穿衣,他信步走回正房。周老太早已起身,正盘腿坐在暖和的炕上。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拿着篦子,正给两个小丫头(花花、小草)仔细地篦着头发。即便赵砚已极力强调卫生,但这时代的条件所限,加之连日阴寒,不见天日,虱子仍是无法根除的烦恼。 吴月英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走进来。看到赵砚,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眼波流转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与光彩:“赵叔,您起了。我这就给您打热水洗漱。” 被赵砚“滋润”过后,她整个人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被满足后的慵懒春情,皮肤也仿佛透着光,比平日更加水润动人。 李小草看得仔细,忍不住歪头笑道:“月英嫂子,你今天气色真好,好像比昨天更好看了!” 周大妹也点头附和:“是啊,皮肤也显得更水灵了,白里透红的。” 吴月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睫,掩饰道:“还……还不是在赵家吃得好,穿得暖,心情也好。再加上你们给我的蛤蜊油,我手上的冻疮都好了不少呢。” 她可不敢说,这“好气色”和“好心情”的最大功臣是谁。 赵砚笑了笑,目光扫过屋内,问道:“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忙活?郑春梅她们几个呢?昨日不是让她们今日早点过来点卯么?” “她们……点卯后,我让她们先回去了。”吴月英低声解释道。 “哦?为何?” “赵叔,家里……就这么点地方,活计也简单。她们都挤进来,反而显得乱糟糟的,碍手碍脚。这些活我一个人做,反倒更利索些。”吴月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是真心觉得没必要让那几个人在眼前晃悠,尤其是郑春梅。 赵砚听罢,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教导的意味:“月英,你的想法是好的,想多做些事。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家里的管事,不是普通仆妇。管事的职责,是发号施令,分派任务,监督执行,而不是把所有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亲力亲为。” 他看着吴月英,缓缓道:“现在家里地方是小,事务也简单,你一个人或许还忙得过来。可你想过没有,明年开春,我就要着手重修赵家祖宅。到时候,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里里外外无数杂事,你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能忙得过来吗?” 吴月英愣住了,她还真没想那么远,此刻被赵砚一点,才意识到自己格局小了,脸上露出恍然和惭愧的神色,低下了头:“是……是我想岔了,赵叔。” “你现在就要开始学着如何管人,如何用人。”赵砚语气放缓,带着鼓励,“你看铁牛,他做得就很好。刚带几个人,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正说着,刘铁牛正好在院子里给新收的几个青壮分配今日的活计——主要是清扫屋顶和院落的积雪。听到屋里的声音,他连忙小跑过来,恭敬地问:“赵叔,您叫我?” “口粮都发下去了吗?”赵砚问。 “回赵叔,还没呢。想着先把屋顶和路上的积雪铲干净,再发不迟,也能让他们活动开身子骨,暖和些。”刘铁牛答道。 赵砚点点头,表示赞许,随即吩咐道:“你现在手下也有十来个人了,可以分成两个小组。以后有事,你直接给两个小组长下令即可。小组长的人选,由你来定。可以把这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心里也有个数,有点竞争。定下来后,跟月英报备一下就行。” “是!赵叔!”刘铁牛闻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激动和责任感。如此重要的人事安排,赵叔竟全权交给他来办!这是何等的信任和看重!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应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能立刻为赵叔赴汤蹈火。 赵砚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对了,新来的马大柱,你要‘重点关照’。就把他……交给严大力那组带着。有什么问题,不用客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能手软,明白吗?” “赵叔放心!铁牛明白!我一定死死盯住他,绝不让他有半点机会作妖!”刘铁牛拍着胸脯保证。他本来就看不上马大柱那副德行,再加上此人与赵叔有旧怨,就算赵叔不吩咐,他也会“特殊照顾”的。 交代完毕,赵砚洗漱,用了早饭,便出门去后山临时安置点巡视。 来到后山,负责此处秩序的蒋倭瓜立刻迎了上来:“东家!” “昨晚辛苦了,没出什么岔子吧?”赵砚问。 “不辛苦,都是分内事。”蒋倭瓜咧嘴笑道,“乡亲们都还算配合,就是夜里有几个孩子冻得直哭,熬了点姜汤给他们喝了,好多了。” 赵砚点点头:“做得不错。要继续留意,若有人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要立即隔离,并马上报我知道。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最怕疫病传染。” “是,东家!”蒋倭瓜神色一凛。 赵砚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刘铁牛手里提着的布袋:“我带了些艾草过来,每日烧些热水,放些艾草进去,让他们都喝点,驱寒防病。” “多谢东家!东家想得周到!”蒋倭瓜连忙接过。 巡视一圈,见一切尚算安稳,赵砚便转身回家。刚进院门,牛勇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凝重:“东家,徐有德家……出大事了!” “哦?”赵砚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牛勇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原来,昨日徐有德强行截留、威胁那些本欲投靠赵砚的灾民后,这些人便赖在了徐家。他们又冷又饿,怨气冲天,徐有德起初还能用钟家援兵即将到来稳住他们,但架不住众人的哀求与埋怨,最终还是松口,煮了些稀粥分给众人。 这本是饮鸩止渴。到了晚上,依旧不见徐大山搬来钟家救兵的影子,希望彻底破灭的灾民们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彻底闹了起来。徐有德那点可怜的威严,在饥饿和绝望面前不堪一击。 愤怒的人群将徐家翻了个底朝天,竟然从地窖里搜出了徐有德偷偷藏起来的几十斤粟米和不少腊肉、干菜!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彻底点燃了暴乱。众人一拥而上,将那些存粮搜刮一空,当场就架锅煮了,分食殆尽。 吃饱了,寒冷又成了问题。徐家那点存柴很快烧完。红了眼的人群开始拆屋!徐家的房子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木料厚实。门窗、桌椅、甚至房梁,都被饥寒交迫的人们拆下来,扔进火堆里取暖! 今天一早,牛勇带人路过徐家查看时,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徐家宅院一片狼藉,门窗不翼而飞,堂屋的房顶都塌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被烧得焦黑的几根残椽!徐有德本人直接气得昏死过去,他老伴抱着他嚎啕大哭。他孙子徐小江试图阻止,也被疯狂的人群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最后,那徐小江连滚爬爬地找到我,”牛勇说到最后,表情复杂,“哭求着,说是看在之前……之前徐有德好歹也‘帮’过您一点忙的份上,求您出手,去镇住那些已经发了疯的流民,救他们徐家一救。” 听完,赵砚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道:“这些人,饿急了眼,又无家可归,聚在一起,你知道他们像什么吗?” 牛勇想了想,试探道:“像……像一群饿狼?” “是流民。”赵砚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真正的流民。流民过境,向来是寸草不生,掘地三尺。他们没把徐家的地皮掀了,只是拆了房子烧了取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徐有德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纯粹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昨天徐有德强行截人的时候,赵砚就已预见到徐家恐怕要引火烧身。除非徐大山能立刻搬来大队钟家人马强势弹压,否则,仅凭徐有德祖孙二人,如何镇得住几十上百个被逼到绝境的“流民”?只是他也没想到,局面会崩坏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徐家,经此一夜,算是彻底完了。多年积累,毁于一旦。 “那东家,咱们……就真不管了吗?”牛勇还是有些担忧,毕竟同村一场,而且那些失去控制的流民,下一步会冲向哪里,谁也说不好。 赵砚还未回答,牛勇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脸色更加难看:“徐小江还说,他昨晚偷听到,那些人在分食了徐家的存粮后,还在私下里合计……说曹家、张家那几个冻死的孤寡老人……尸体还在家里,没人收殓,与其浪费,不如……不如……” 他没说完,但赵砚已然明白。 “哦?”赵砚眼神骤然转冷,锐利如刀锋,“他们真敢这么说?” 第170章 铁腕与收编 赵砚深吸了一口烟,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毛文娟二叔当初是怎么重伤的?正是追捕盗取新坟陪葬品、甚至可能染指尸骸的贼人时,遭了暗算。人饿到极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易子而食的惨剧,史不绝书。史书上轻飘飘的“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背后是无数百姓在生存绝境下的斑斑血泪与人性沦丧。 他赵砚不是圣人,更非救世主,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他拼尽全力,所求不过是在这乱世中,护住一方小小的安宁,让身边的人能够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但,小山村不同。这里,是他选定的根基之地,是他要打造的铁桶江山。外面再如何天崩地裂,这里,不能乱!尤其不能乱到突破人伦底线,堕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此刻,他必须出手了。既是救火,也是收网。 “去,把倭瓜、大勇、铁牛他们都叫上。带上家伙,跟我去徐家!”赵砚掐灭烟头,沉声下令。 “是,东家!”牛勇应声而去。 不多时,蒋倭瓜、牛勇、刘铁牛带着数十名精壮汉子汇聚而来。人人手中都拿着家伙,虽然半数以上是结实的棍棒,但亦有近二十人手持明晃晃的柴刀。这些柴刀皆是赵砚从系统兑换的精铁打造,刃口锋利,既可用于劈柴,危急时刻亦是防身、甚至杀敌的利器。民间持有农具刀具并不犯禁,官府也难以追究。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已成废墟的徐家。 眼前的景象,与牛勇描述的一般无二。徐家那曾经在村中数一数二的青砖瓦房,此刻已残破不堪,门窗全无,堂屋顶部坍塌,露出焦黑的断木残椽,冒着缕缕青烟。几十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又带着几分癫狂的村民,正围在院中几处燃烧的篝火旁,或蹲或坐,汲取着那微弱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的气息。 徐小江瑟缩在墙角,脸上带着伤,眼神惊恐而无助。看到赵砚带人前来,他眼中猛地迸发出希冀的光芒,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哭喊道:“赵保长!您可算来了!这些人……这些人都疯了!您快帮帮我,把他们抓起来!等我爹从钟家搬来救兵,一定重重谢您!您要什么,我爷爷都答应!” 他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围在篝火旁的村民闻言,脸上都露出愤怒之色,但看到赵砚身后那群手持利刃、神情肃穆的青壮,又都敢怒不敢言,只是用戒备和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们。 人群中,一个年约四十、皮肤黝黑、名叫陈平的汉子站起身来。他是村里有名的老实庄稼汉,但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戾气,隐隐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他盯着赵砚,声音沙哑地开口:“赵保长,徐家是什么德性,你比我们更清楚。你今天……是要为了这老东西,跟我们这些快要饿死冻死的乡亲过不去吗?” 赵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又仔细看了看院中各处,尤其是那些冒着烟的灰烬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非木质的残留物,心中稍定。看来,最坏的情况尚未发生。 他这才转向陈平,神色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老陈,我何时说过,要跟你们过不去?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帮大家。”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诸位乡亲,咱们同村多年,知根知底。若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怕是没有。今日之祸,非因人起,实乃天灾无情!旱魃刚去,雪魔又来,接二连三,不给人喘息之机!家中无粮,身上无衣,头顶无片瓦遮身,这种忍饥受冻、朝不保夕的滋味,我赵砚,也尝过!”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几个年轻后生脸上的敌意,明显消减了不少。陈平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 赵砚继续道:“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慌,怕。怕徐大山回来报复,怕钟家不饶。但我想问大家一句,你们觉得,钟家,真的会在乎你们这几条贱命吗?徐有德仗着钟家,在村里作威作福多年,他何时真正为你们着想过?你们今日拆了他家,抢了他粮,钟家若来,是会先追究你们,还是会先追究他徐有德这个无能、失职的狗腿子?”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是啊,钟家会为了徐有德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废物,大动干戈吗? 徐小江脸色惨白,急忙冲到赵砚面前,急切地分辩:“赵保长!我爷爷说了,只要您肯出手相助,帮我们徐家度过此劫,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们……我们徐家,定有厚报!” 赵砚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指着徐小江,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厚报?你爷爷徐有德,这些年仗着钟家撑腰,在村里干的那些欺男霸女、盘剥乡邻、草菅人命的腌臜事,桩桩件件,你心里没数?村民们心里没数?你让我帮他,岂不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赵老三!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墙根下,瘫软在地、面如金纸的徐有德,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嘶声喊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为了这群……这群泥腿子,当真要与钟家彻底撕破脸吗?你可想清楚了!就算是姚应熊,也不敢公然与钟家对抗!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都到这步田地了,这老东西还在拿钟家来压人。殊不知,姚应熊与钟家早已势同水火,暗中较劲不知多少回了。这徐有德坐井观天,还以为只有明刀明枪才算撕破脸。 赵砚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是对着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赵砚今日来此,不为姚家,不为钟家,只为这同村几十年的乡亲情分,为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邻里之义!你徐有德用钟家来压我,未免太小瞧了我赵某人的胆魄,也太小瞧了人心向背!” “说得好!”牛勇忍不住高声赞道。 “东家仗义!”蒋倭瓜、刘铁牛等人也纷纷应和,声震雪野。 徐有德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灰败,眼中只剩下绝望。徐小江又气又怕,恶狠狠地瞪了赵砚一眼,却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回到爷爷身边。 陈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赵砚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虽然也是在收拢人心,扩张势力,但比起钟家、徐有德之流,手段要光明正大得多,条件也优厚得多。至少,他给了人一条看得见的活路。此刻赵砚这番不惧钟家、仗义执言的姿态,更是让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对着赵砚抱了抱拳,语气郑重:“赵……赵东家。不瞒您说,其实我们很多人,早就想投到您门下,给您当佃户,讨口饭吃。只是……只是之前一直被这老东西威胁,不敢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赵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您真的敢,收下我们吗?您不怕钟家找您麻烦?” 赵砚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他脸上露出从容而坚定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敢!” 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赵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老陈,诸位乡亲,如今的情况,与昨日已然不同。昨日你们若跟我走,是雪中送炭,是主动投效,无论是佃户还是庄客,我赵砚都欣然接纳,以礼相待。”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酷:“可今日,你们抢了徐家,拆了房屋,与钟家、徐家已彻底结下死仇。我若再以寻常佃户之礼收留你们,于理不合,于法不容。钟家若告到县衙,我赵砚便是收容匪类,包庇凶徒,不仅保不住你们,自身也要惹上大祸!” 他顿了顿,给出了唯一的选择:“所以,如今你们若想让我出面,担下这天大的干系,庇护你们周全,只有一个条件——” “入我赵家,为‘庄客’!签下死契,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我赵家!唯有如此,你们才是我赵家的人,我才名正言顺,有理由、有立场,不惜一切代价,护你们平安,与钟家周旋!” “只要你们点头,签下契约,我赵砚在此立誓,便是钟家倾巢而来,我也必挡在你们身前!绝不让钟家动你们分毫!” “当然,”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若你们觉得我赵砚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也可以不答应。我赵砚绝不相强。我现在就可以带人离开,此地发生何事,与我再无干系。” 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森寒的警告:“不过,有句话,我需说在前头。我赵砚,是小山村这一保的保长,有守土安民之责。你们之间如何争斗,是你们的事。但——” 他猛地抬手,指向村中其他方向,厉声道:“绝不许骚扰、侵害其他安分守己的村民!更不许做出任何伤天害理、违背人伦纲常之事!否则,无论你们是谁,我赵砚手中的刀,第一个不答应!定斩不饶!” “刷”的一声,他身后数十名青壮,齐齐将手中的柴刀、棍棒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巨响,杀气凛然! 陈平被赵砚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久久无语。他不得不承认,赵砚说得在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他们如今已是闯下大祸的“暴民”,赵砚愿意收留,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要求他们签下死契,成为庄客,看似苛刻,实则是给了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被庇护的理由。否则,赵砚凭什么为了他们这群“罪人”,去硬撼钟家? 只是……庄客……一旦签了,便是世代为奴,永无自由之日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发干,声音嘶哑:“赵东家……您这条件……能不能……容我跟乡亲们,再商量商量?” 第171章 整合与信函 “请自便。”赵砚颔首,神色平静,给予他们商量的空间。 陈平回到人群中,与乡亲们低声商议起来。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焦虑与挣扎的脸。自由与生存,是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最残酷的选择题。 不多时,陈平再次走到赵砚面前,神情比之前更加复杂,带着一丝忐忑:“老……赵东家,我们商量好了。我们……愿意入赵家为庄客。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后方那几个格外瘦弱、眼神惶恐不安的人,低声道:“我们中间,有几人……早前实在活不下去,已签了身契,是钟家的……庄客。他们……也能跟着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庄客,尤其是签了死契的,几乎等同奴仆,生死荣辱皆操于主家之手,并无自主之身。这几人平日里是村里最底层,过得比普通佃户还不如,早已被苦难磨去了生气。陈平担心赵砚不愿接收这些“麻烦”。 赵砚目光扫过那几人,他们接触到赵砚的目光,立刻惶恐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赵砚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让他们一起来。他们的身契,日后我会设法解决,让他们恢复自由。但从此以后,他们需一心一意,跟着我赵家。” 陈平闻言,大喜过望,猛地转身,对着人群用力点头,高声道:“赵东家答应了!都过来吧!” “多谢赵东家活命之恩!” “东家仁义!”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感激之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谢。那几名钟家庄客更是难以置信,随即也跟着跪下,磕头不止。 “都起来,跟我走。”赵砚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自家方向走去。身后,近百名衣衫褴褛、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默默起身,相互搀扶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赵老三!你这是在与虎谋皮!你迟早会后悔的!钟家不会放过你的!!” 身后,传来徐有德嘶哑、绝望、充满怨毒的诅咒,在空旷的雪野中回荡。 赵砚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从他决心在这小山村立足、积蓄力量的那一刻起,与钟家的冲突便已注定。徐有德的覆灭,不过是这场较量中,一个必然的、微不足道的前奏。 路上,赵砚状似随意地问陈平:“老陈,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人对曹家、张家那几个过世老人的遗体,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陈平闻言,脸色骤变,连连摆手,急声道:“没有!绝对没有!东家,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就是再饿、再冷,也干不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情来!那是要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的!我们昨天从徐家是弄到些粮食,虽然不多,但百十斤总是有的,省着点,够我们这些人熬一两天了!谁会说这种混账话污蔑我们?” 赵砚停下脚步,盯着陈平的眼睛看了片刻。陈平目光坦荡,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和委屈。赵砚心中了然,看来是徐小江那小子,为了激他出手,故意夸大其词,甚至编造了这耸人听闻的谎言。果然有其祖必有其孙,都不是良善之辈。 “没有就好。”赵砚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语气缓和,“记住,有些底线,无论如何不能碰。走吧。” 一行人回到赵家院落。契约早已备好。赵砚没有因为对方是“走投无路”来投而克扣,该给的“安家费”——粟米、米糠,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一分不少,当场发放。至于那几个钟家庄客的身份问题,赵砚心中已有计较。姚应熊那边,想来会很乐意看到他给钟家添堵,此事大有可为。 这一次,赵砚一举收编了三十九户人家,共计一百二十七口人。其中,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年及半劳力,按“安家费”标准发放;十岁以下孩童及五十岁以上老者,则只保证基本口粮,不另发“安家费”。 这时代的乡民,生活困苦,常年劳作,营养不良,往往四十岁看起来便如同花甲老人,五十岁以上更是老态龙钟。相比之下,赵砚这些日子营养充足,心情顺畅,又注重调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与同龄人站在一起,俨然是两辈人。 “大勇,你带他们去后山,安排挖新的窑洞,务必在入夜前,让所有人都有遮身之处。陈平,你留下。”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牛勇领命,带着乌泱泱的人群往后山去了。 陈平独自留下,面对赵砚,方才在众人面前的几分主心骨气度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那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拘谨的庄稼汉模样,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老陈,坐。”赵砚在暖和的炕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东家,我……我就不坐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站着听就行。”陈平连忙道。 赵砚也不勉强,直接问道:“我记得,你年轻时,跟邻村的老猎户学过手艺,会制作土弓,是吧?” 陈平脸色微凝,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是会一点。不过就是些粗浅手艺,用竹子、木头做点土弓,打打兔子、山鸡还行,上不得台面。而且……也有些年没碰了,手都生了。” “手艺生疏了可以再练。”赵砚笑了笑,语气随意,“我想请你替我制作一批弓箭。别多想,主要是为了进山打猎,储备些肉食。这大雪封山,光靠存粮不是长久之计。” 打猎自然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赵砚真正的意图,是开始着手囤积武器,武装自己的力量。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罕见的大雪灾过后,地方上的秩序可能会进一步松动,流民潮、匪患,都可能接踵而至。手无寸铁,难以自保,更遑论保护这刚刚聚拢的人心和来之不易的基业。 “东家想要多少?”陈平谨慎地问。 “越多越好。”赵砚给出明确指示,“你需要什么材料,开个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筹备。你每制成一把合格的弓,我额外奖励你粟米一斤。每制成一百支合格的箭矢,奖励米糠三斤。”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人手不够,或者工序复杂,你也可以找信得过、手巧的人一起做。奖励如何分配,由你自行决定。我只看结果。” 陈平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这不仅是一份活计,更是一份稳定的、额外的收入来源!在这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月,这奖励堪称丰厚! “没……没问题!东家放心,我一定尽力!”陈平激动地应下,但随即又露出难色,“不过东家,这制弓……特别是想要弓力足、射得远,选材和工序都颇为讲究。弓身要用上好的柘木、桑木,阴干处理就需要很长时间。弓弦最好用牛筋,但现在不好找。箭头……若是能用铁制,自然最好,杀伤力大;次一点的,用硬木削尖,或者用兽骨、石头打磨,也凑合,但威力就差远了……” “材料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赵砚打断他,语气笃定。他有系统商城在手,只要银钱足够,大部分材料都能弄到,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解释罢了。“你只管把需要的材料、工具,详细列出来给我。尽快开始。” “是!东家!”陈平再无顾虑,用力点头。 …… …… 下午,后山新开辟的窑洞区域,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又挖出了十数个大小不一的窑洞。虽然简陋,但总算让新收编的这一百多口人,有了一个勉强可以抵御风雪的安身之所。后山一时间变得“人烟稠密”起来,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给这片苦寒之地,带来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赵砚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资本家”的感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这么多人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他必须为他们找到更长久的活路。 “公爹!公爹!”李小草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小脸冻得通红,“姚……姚游缴派人来了!在家等您呢!” “人在哪儿?”赵砚神色一正。 “在咱家堂屋喝茶呢!” 赵砚不再耽搁,快步下山回家。 堂屋内,几名风尘仆仆、脸冻得发紫的汉子,正围坐在四方桌旁,捧着吴月英递上的热茶,小口啜饮着,试图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知觉。他们脚边放着几个结实的竹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几位兄弟久等了,一路辛苦。”赵砚拱手道,目光扫过那几只竹篓。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悍,见状连忙放下茶碗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给赵砚:“赵保长,姚大人有信给您。” 赵砚接过,并未立即拆看。那汉子又指着竹篓道:“这场雪灾来得又急又猛,乡里各处都受灾严重,姚大人心中挂念,特命我等,给赵保长送些应急的物事来。” 说着,几人将竹篓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有约莫二三十斤上好的粟米,有几条用盐腌得黑红的腊肉,甚至还有一小筐水灵灵、嫩生生的绿豆芽!这显然是姚家自己在暖房里发的,在这寒冬堪称稀罕物。此外,还有两件厚实的羊皮裘子,一看就是新制的,保暖性极佳。 “姚游缴厚爱,赵某感激不尽。”赵砚心中确实感慨。无论姚应熊是出于真心拉拢,还是为自身利益考量,在这天寒地冻、物资奇缺的时候,能派人冒险送来这些,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必须领。 “姚大人还交代了,”那汉子继续传达,“若赵保长这边有何难处,可随时派人去乡里寻他。只是……乡里此次受灾面太大,能给予的帮助有限,小山村这边,还需赵保长多费心,务必稳住局面,护佑一方安宁。” 赵砚肃然点头:“请回禀姚游缴,赵某必不负所托,定当竭尽全力,保小山村无虞。” “话已带到,我等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汉子拱手道。 “几位兄弟辛苦,先用些饭食再走不迟。”赵砚挽留。 “多谢赵保长美意,只是雪天路滑,天色暗得早,若不抓紧时间赶路,今夜恐要露宿荒野了。”汉子婉拒,态度坚决。 赵砚不再勉强,让吴月英包了些耐储存的干粮、肉脯,硬塞到他们怀中,让他们路上充饥。看着这几人踩着简陋的雪橇,背着空了许多的竹篓,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赵砚心中对姚应熊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能在这时候想到他,并派人冒险送来物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算得上是个有心胸、懂分寸的“盟友”。 回到温暖的堂屋,赵砚拆开了那封带着姚应熊私人印鉴的信。 信上的内容,让他眉头先是一扬,随即又微微蹙起。 好消息是,刘茂高升了!虽是从乡里的税吏平调至县衙,担任没有品阶的“典史”,但此职乃是县尉副手,掌管缉捕、监狱等实务,权力不小,更是通往县衙实权官职的绝佳跳板。可谓是“平调暗升”,前程看好。信中暗示,刘茂此次升迁,姚应熊出了大力。 “好!太好了!”赵砚心中一定。刘茂在县衙站稳脚跟,对他而言,无疑是多了一层保护伞,办事也方便许多,真正算是“朝中有人”了。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内容却让赵砚神色凝重起来。 姚应熊自己,此次并未如愿升迁。他原本盯着乡正(或类似更高)的位置,却因之前“火烧大关山、剿灭山匪”一事,被大关乡那边的势力,特别是当地的豪强胡家,给死死咬住了! 胡家跳出来,指责姚应熊未经协商,擅自纵火烧山,毁坏了胡家在大关山的大片山林,造成重大损失,并以此为由,联合大关乡其他乡老,将姚应熊告到了县衙!要求严惩姚应熊,并赔偿损失。 这分明是眼看剿匪大功即将落定,有人眼红,想跳出来分一杯羹,甚至想把姚应熊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所谓的“烧毁山林”,不过是个借口。姚应熊当时为了剿匪,放火烧山以驱赶、困杀山匪,战术上并无大错,但被政敌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确实棘手。 信的最后,姚应熊语气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也透出一丝被掣肘的烦闷与警惕。他提醒赵砚,钟家与胡家素有往来,此次胡家发难,背后未必没有钟家的影子。让他小心提防钟家可能借此机会生事,并务必稳住小山村,这里不能再出任何乱子,否则很可能成为攻讦他的又一罪状。 看完信,赵砚将信纸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暮色渐沉,寒风依旧。但赵砚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上层权力的博弈,已经开始影响到他这个小小的山村。他必须更快地整合力量,夯实根基,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复杂的挑战。 第172章 人心与家常 胡家乃是大关乡首屈一指的豪强,坐拥大片田产山林。赵砚心中雪亮,胡家与钟家,实乃一丘之貉,皆是盘踞地方、手眼通天的地头蛇。此次“火烧大关山、剿匪”的功绩,姚应熊、刘茂等人得了实惠,而原本在背后可能有所勾连、甚至暗中资助山匪以自肥的胡、钟两家,岂能甘心坐视?大关山有近半山场隶属大关乡,胡家以此为借口发难,表面上是索要赔偿,实则是眼红功劳,想分一杯羹,甚至是想将姚应熊拉下马来。 “刘茂能升任典史,是因其或有背景,或是利益交换,加之剿匪之功确实不小,运作得当,由吏转官,合乎常理。”赵砚暗自思忖,“可姚应熊,论功劳、论资历,谋求一个乡正(或更高)之位,竟如此艰难,反被攻讦……看来,是县衙里那位县尉大人,甚至县令本人,并不乐见姚应熊势力坐大,或是有意平衡,又或者,已被胡、钟两家的利益所打动。” “县令也绝非善类。如此大功,竟未对姚应熊有实质嘉奖,反而纵容胡家攀咬,怕是存了坐山观虎斗、两边拿捏的心思。姚应熊说刘茂‘来历不小’,看来刘茂背后之人发力,保他上去了,而姚应熊,就成了被暂时牺牲、或需要继续博弈的棋子。” 信末,姚应熊询问他能否推测后续天气,显然是希望他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以助其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赵砚苦笑,就算他能“算”出来,信使已走,这冰天雪地,如何及时将信息送回? 看着桌上姚应熊派人冒险送来的粟米、腊肉、豆芽和裘皮,赵砚心中感慨。这世道,若无靠山,若无实力,寸步难行。姚应熊的处境,更让他警醒:必须更快地壮大自身,将根基扎得更深、更牢。 “先彻底消化富贵乡,以此为根基,再徐图县内其他可图之乡。届时,即便县令亲至,也要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动!”赵砚心中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招娣!”他朝厨房方向唤了一声。 周大妹闻声出来,看到桌上东西,也是一惊:“公爹,这……” “是姚游缴派人送来的,收起来吧。”赵砚道。 “这么多东西……咱们需不需要准备些回礼?”周大妹细心问道。 “回礼自然要准备,这个我来想办法。”赵砚笑了笑,拿起桌上那袋颗粒饱满的黄豆,“先把这些豆子磨了,做成豆腐、豆浆。豆渣也别浪费,炒一炒,送去后山,给乡亲们加餐。竹篓里的豆芽,也一并送去些。” 这袋黄豆少说有十斤,在这肉食稀罕的年月,豆类提供的蛋白质和油脂,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和营养补充。 “做豆腐?”周大妹有些茫然,“公爹,我……我不会做这个。” “我也不会。”李小草也摇头。 “我会!”厨房里,周老太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做豆腐不难。先把豆子用水泡发,磨成浆,滤去豆渣。豆浆煮开,点入卤水或石膏,等它凝成豆腐脑,再用纱布包了,压上重物,挤出多余水分,就成了。” 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已挽起袖子,指挥吴月英准备石磨、大桶、纱布等物,自己则舀了豆子,仔细淘洗起来。 消息很快传开。听说赵家要做豆腐,后山那些妇人、姑娘们,纷纷放下手头活计,自发过来帮忙。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围着那盘沉重的石磨打转,看着泡发的黄豆在石磨碾压下,化作乳白色的浆液,顺着凹槽汩汩流入桶中,一个个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东家,让我来推磨吧,您歇着。”刘铁牛正好巡视过来,见状上前道。他手下如今管着十几号人,只需发号施令,安排活计,倒也清闲。 “不用,我活动活动筋骨。”赵砚摆摆手。这几日劳心多于劳力,正好借这体力活松快一下。他上辈子家境尚可,未真正吃过苦,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之人。后来事业小成,却也未曾耽于享乐。此刻推着石磨,听着那规律的“咕噜”声,闻着豆子特有的清香,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乐在其中。 只是天寒地冻,即便用了温水,磨出的豆浆不多时也凉了。过滤豆渣的力气活,赵砚便交给了身强力壮的刘铁牛。足足过滤了五六遍,桶内的浆液变得细腻顺滑,豆渣几乎滤净,才算完成。 滤出的豆渣,赵砚让来帮忙的妇人们带走了大半,自家只留少许尝鲜,又顺手给了她们一些不值钱的干菌菇,让她们拿回去煮汤。赵家不缺这点吃食,但这种看似随手的、带着烟火气的“小恩小惠”,最能拉近人心,润物无声。 “马大柱!你他娘的眼睛往哪儿瞟呢?老子让你铲雪,你在这儿看戏呢?!”不远处,传来严大力的呵斥声。他手里拎着一根细棍,不轻不重地抽在马大柱的胳膊上,倒不很疼,但极伤脸面。 马大柱梗着脖子,不服道:“我看磨豆浆怎么了?碍你眼了?” “你看磨豆浆?你那双招子滴溜溜的,是往磨盘上看,还是往两位少奶奶身上瞅?”严大力如今是赵家新编小组的组长,管着包括马大柱在内的几个人。他虽因之前背叛之事在赵砚面前抬不起头,但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与算计从未消失,反而更加渴望表现,渴望重新获得信任,甚至……更多。此刻见马大柱贼眉鼠眼,心思浮动,他正好借题发挥,既显自己管得严,又能在众人面前立威。 “你放屁!”马大柱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怒,“老子家里有春梅,稀罕看别人?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老光棍一个!” “你再说一遍?!”严大力脸一黑,又是一棍子抽过去。他最恨人提他“光棍”和过往。 马大柱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吱响,几乎就要扑上去。可一抬眼,看到不远处刘铁牛冷冷扫来的目光,又想起早上宣读家规时那森严的条款——家奴闹事,轻则罚没口粮,重则鞭笞驱逐。他硬生生将火气压下,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了严大力一眼。 见马大柱服软,严大力心中一阵快意。这种手握小权、可以拿捏他人的感觉,让他颇为受用,连带着看安排他当组长的刘铁牛,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赵砚虽未特意关注这边的小冲突,但眼角余光早已瞥见。他心中漠然,底下人有矛盾、有制衡,并非坏事,只要不越线,不伤大局,反而更便于掌控。他乐于见到这种微妙的、在他规则内的“内卷”。 豆浆已过滤好,倒入洗净的大铁锅中。赵砚亲自执铲,在灶前慢慢搅动,防止糊底。周老太在一旁指点:“慢些搅,火也别太急,不然容易有焦糊味。” 吴月英则指挥着几个过来帮忙的妇人控制火候,又让人去清洗姚家送来的那筐水灵灵的绿豆芽,顺便将赵砚点名要吃的猴头菇干泡发上——赵砚说今晚想吃猴头菇炒腊肉。 周大妹和李小草插不上手,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认真看着,学着。 “开了,豆浆滚了!”周老太看了看锅,提醒道。 赵砚点头,用瓢舀出一小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豆浆,递给刘铁牛:“铁牛,这个,给我娘送去。就说是姚游缴送的豆子现磨的,让她尝尝鲜。” “是,赵叔!”刘铁牛双手接过,小心地捧着去了。 “月英,拿几个干净的大木盆来,盆底多放些红糖。”赵砚又吩咐,“这些豆浆,分出一大半,送去后山,给倭瓜、大勇他们,还有今日出力多的组长、庄头,都分一碗,暖暖身子。” 豆浆量多,自家人喝不完。分出大部分给手下得力的骨干,既显恩典,又能进一步收拢核心人心。豆渣给了普通庄客佃户,豆浆则分给“干部”,层次分明,奖惩有别,方能激励人向上。 周大妹早已拿来了家用的陶盆,里面依言放了足量的红糖。赵砚将滚烫的豆浆冲入盆中,红糖瞬间融化,乳白的豆浆染上诱人的焦糖色。他用长勺搅拌均匀,对李小草道:“小草,你来分。” “哦,好!”李小草应下,先给周老太恭恭敬敬地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奉上:“周奶奶,您先喝,小心烫。” 接着,她又给赵砚盛了一碗,然后是周大妹、吴月英,最后才给自己和吴月英的两个女儿(花花、小草)各盛了小半碗。分完一圈,盆里还剩下不少。 李小草端着勺子,看了看盆里剩下的豆浆,又看了看赵砚,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声道:“公爹,剩下的……要不就留在灶上,当茶水慢慢喝?” 赵砚看着她,不置可否,只是温和地问:“你觉得呢?除了留着自家喝,还有没有别的分法?” 第173章 家宴与规矩 赵砚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置可否。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除了分到豆浆的几位,还有几个过来帮忙打下手的女工,她们虽不敢靠近,但那渴望的眼神,却频频瞟向那还剩大半盆的、热气腾腾的甜豆浆。门外,那些正在清扫院落、或刚刚干完活的男工,也都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张望,喉结滚动。 “哎呀,差点忘了刘队长!”李小草轻呼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连忙又舀了满满一大碗,递给身边一个看起来颇为伶俐的女工,“小莲,快,把这碗给刘队长送去。” “是,二少奶奶!”名叫小莲的女工连忙咽下口水,双手接过滚烫的陶碗,小心地捧了出去。 不多时,刘铁牛就端着一碗豆浆站在堂屋门口,他没有进来打扰,只是向着屋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地喊道:“谢谢东家!谢谢小娥姑娘!” 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那温润的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熟悉的、又遥远的味道,让他鼻子微微一酸,仿佛驱散的不只是这严冬的寒意,还有多年来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种种委屈。在赵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被看重,这种滋味,比豆浆更甜,也更暖人心。 “刘队长客气了,这是你应得的。”李小草在屋内回道,语气自然。 赵砚这才含笑点了点头,夸赞道:“嗯,这回分得不错。”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个道理,放在治家上同样适用。周大妹和李小草共同掌管家中钱粮用度,关键时刻,心肠必须硬,分寸必须明。若守不住规矩,滥施恩惠,久而久之,底下人便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得寸进尺,忘了本分。徐有德一朝失势,多年积威瞬间崩塌,不正是因为平日里作威作福失了人心,危急时又无真正恩义维系,最终被反噬么? 周大妹性子敦厚,赵砚不太担心她会无故苛刻,反而要提点她不可过于心软。他更担心的是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的李小草,能否把握好其中的分寸。一碗豆浆,全分给下人,穷不了赵家;全留着自己喝,也富不了多少。关键在于,通过这看似微小的分配,将“规矩”、“亲疏”、“赏罚”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种下,并让人心服口服。 “公爹,您快趁热喝吧,凉了就有豆腥味了。”周大妹提醒道。 赵砚依言,端起碗喝了一口,醇厚的豆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甜意,令他满意地颔首:“自家磨的豆浆,豆香味就是足,糖也放得正好。” 这才是真正的、无添加的现磨豆浆,远非上辈子那些充斥“科技与狠活”的饮品可比。 接着,赵砚将剩余的豆浆悉数倒入几个早已备好的大木盆中。周老太将调好的卤水(用石膏或盐卤)缓缓注入,赵砚则用长勺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使其充分混合。不多时,盆中的液体便开始凝结,出现了洁白细嫩的豆花。 “光喝豆浆不过瘾,”赵砚看着成形的豆花,笑道,“我给你们露一手,做个甜豆花和咸豆花尝尝!” “豆花?那自然是吃咸口的,放些酱醋、香油、榨菜末,撒点葱花,那才叫美味!甜的……那能吃吗?”周老太闻言一愣,满脸不解,仿佛听到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吃法。 吴月英也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咸的好,放点辣子更开胃。甜的豆花……还真没试过,想想都觉得怪。” “干娘,豆花是什么呀?比豆浆还好喝吗?”花花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周大妹。 “干娘,我喜欢吃甜的!”小草也拉着李小草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这两个小丫头连豆浆都是头一回正经喝,哪里知道甜咸之争。 “我……我也没吃过豆花呢。”周大妹老实回答。 李小草也皱着小脸,有些难以想象:“豆花……不都是用来做菜的吗?做成甜的……能好吃吗?” 见几个女子为此争论起来,赵砚不由莞尔。上辈子,关于豆腐脑(豆花)甜咸之争,可是网络上经久不衰的话题,南北网友为此“大打出手”者不在少数。但在赵砚看来,这争论其实有其历史渊源。豆腐虽历史悠久,但在古代,糖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奢侈品,而盐、酱、醋等调味品则相对易得。久而久之,咸口豆花便成了主流。随着时代发展,经济重心南移,制糖技术进步,糖不再那般金贵,加之南方气候湿热,甜食更受欢迎,甜豆花才逐渐兴起,形成了南北风味差异。 不过,在赵砚个人口味上,他坚定不移地站甜党! “干娘,您先尝尝这甜豆花!”赵砚盛了一小碗,淋上红糖水,递给周老太。 老太太迟疑地接过,小心尝了一口,脸上的皱纹都聚拢了,咂摸咂摸嘴,终究没好意思说难吃,只是委婉道:“三儿啊,这……甜是甜,就是……有点齁嗓子。” 吴月英也尝了一口,表情有些微妙:“味道……是挺特别的,甜滋滋的,就是感觉……不太像在吃豆花。” “赵爷!好吃!真好吃!”两个小丫头却不管那么多,甜味对孩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她们吃得眉开眼笑。 周大妹尝了,觉得新奇又别扭:“甜的菜……总感觉哪里不对似的。” 李小草是个小吃货,好奇心重,两种都尝了尝。甜豆花入口,她眼睛顿时亮了亮;咸豆花下肚,她也连连点头:“甜的……香的……我都爱吃!公爹,你好厉害!” 赵砚自己也舀了一大勺甜豆花,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感受着那滑嫩的口感和纯粹的甜意,叹道:“果然,还是甜豆花最对我胃口。” 吃完豆花,赵正用干净的细纱布将大部分豆花包好,放入定型的木框内,上面压上洗净的、扁平光滑的石头。“等水分压出来,就是嫩豆腐了,明天正好可以做菜。” 接着,他将一部分豆花用猪油下锅略炒,加入早已剁好的肉末,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香气瞬间四溢。 “把泡发的猴头菇改刀,和那半只风干鸡一起放进瓦罐,加些红枣、桂圆,再放两小段野生的党参,加点冰糖,小火慢慢煨着,滋补又暖身。” “姚游缴送的羊肉很新鲜,切薄片,用葱爆炒,最是鲜嫩。” 赵砚的厨艺算不得顶尖,但胜在见识广,舍得用料,知道如何搭配最能激发食材本味。一道接着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他的指挥和亲手操作下诞生,被放入蒸屉保温,看得周围帮忙的妇人和孩子们目瞪口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天色,就在这忙碌而充满烟火气的氛围中,渐渐暗了下来。 赵砚搬开石头,掀开纱布,嫩白的豆腐已然成型。他用刀切下一大块,一部分做了外焦里嫩的香煎豆腐,另一部分做了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再加上清炒的绿豆芽,一桌丰盛的、以豆腐和姚家所赠食材为主的“豆腐宴”,便算齐备了。 “开饭咯——!” 随着赵砚一声招呼,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被端上暖炕中央的矮几。吴月英仔细地盖好灶膛的进柴口,既安全,又能让火炕的热度维持得更久些。 “干娘,上炕,咱们吃饭。”赵砚搀扶着周老太在炕头主位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暖炕热烘烘的,坐上去通体舒泰,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周大妹本想给公爹盛饭,却被吴月英自然地接了过去:“大妹,你上炕坐着陪东家和周奶奶说话,这些小事我来。”赵叔让她学管事,但她更清楚自己的本分,有些体现亲近和伺候的活计,她不能假手他人,尤其是在这种家宴场合。 李小草招呼两个小丫头上炕,也被吴月英轻声制止了:“小草,让她们在下面的四方桌吃就好。” “月英嫂子,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的。”李小草说道。 “不行,”吴月英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规矩就是规矩。她们还小,能上桌吃饭已是东家恩典,哪有天天坐炕上主桌的道理?这不合礼数。” 两个小丫头也极懂事,听了吴月英的话,便乖乖地跑到下首的四方桌边坐好,眼巴巴地望着炕桌上的美味,却并不吵闹。 赵砚自顾自地夹菜吃饭,并未对此发表意见,心中却对吴月英的这份分寸感颇为赞赏。这就是他看重吴月英的地方,她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从不因受宠而骄纵,也不因低调而失职。这种分寸感,是维持家庭内部和谐与秩序的重要基石。 就在这时,刘铁牛在门外回禀:“月英姑娘,除了严大力按规矩今日有第二顿奖励饭食,其他下工的人,口粮是否照常?” “照旧,没有额外加餐。”吴月英走到门边,清晰回应,随即又道,“你让严大力进来吧,东家有赏。” 赵砚咽下口中的饭菜,补充了一句:“告诉严大力,今日额外赏他半碗稠粥,半碗豆浆,再加一勺肉末炒豆花。让他吃完再回去。” 刘铁牛心中微惊,但面上不显,只是恭敬应下:“是,东家!”看来严大力这些日子拼命的干活,东家是看在眼里了。这赏赐不算多重,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和鼓励。 屋外,严大力听到刘铁牛的传话,心中一阵狂喜,连忙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就要抬脚往堂屋里进。能在主家屋里用饭,哪怕只是赏饭,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面! 然而,他脚刚抬起,旁边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抢前一步,就要往门内挤去!正是马大柱! “马大柱!”严大力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给老子站住!谁让你往屋里闯的?!东家和主母们正在用饭,你懂不懂规矩?!” 第174章 家法如山 马大柱眉头紧锁,满脸不耐:“不是东家发额外口粮了吗?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发额外口粮也轮得到你?”严大力眼睛一瞪,手中的细棍毫不客气地又抽了过去,“刘队长刚才点名是让我进去领赏,你耳朵聋了?还是故意装听不见?!” 再次在众人面前挨打,虽然不重,却极大地羞辱了他的脸面。马大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睛都红了:“严大力!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不懂规矩的!”严大力用棍子指着马大柱的鼻子,声音尖利,“这就是不守规矩、没大没小的下场!进了赵家门,就得守赵家的规矩!你以为还跟以前似的,由着你撒野?”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进来?”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刘铁牛探出身来,面色不悦地扫视着门外众人,“来赵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规矩还要反复教?” 严大力见刘铁牛出来,下意识地弓腰,连忙解释道:“刘队长,不是我不懂规矩,是这马大柱他……” “铁牛……”马大柱下意识地想分辩。 “啪!” 又是一记精准的抽打,落在了马大柱的嘴上。他本就未愈的伤口被击中,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彻底暴怒,破口骂道:“严大力!你他娘的还没完没了了?!老子……” “铁牛也是你叫的?!”严大力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要叫刘队长!再敢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张臭嘴撕烂?!” 刘铁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略感意外。没想到这严大力,挨过教训后,倒是变得如此“维护”规矩和“尊卑”了。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态度是摆出来了。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严大力的做法,随即目光冰冷地投向马大柱:“马大柱,进了赵家,就要守赵家的规矩,听你小队长的管教。若再这般不服管束,屡教不改,自有家法等着你!” “我……我就是想拿我应得的口粮,难道也有错吗?!”马大柱捂着火辣辣的嘴角,心中憋屈到了极点,声音嘶哑地反驳。 “你是新来的,还在考察期。”刘铁牛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性,“考察期内,每日只供一顿定额口粮。通过考察,证明你勤勉肯干、安分守己之后,方可享受一日两餐。严大力,是已经通过了考察,凭自己的表现挣来的资格。你若也想吃饱,就老老实实干活,用表现说话,而不是在这里跟你的顶头上司顶嘴犯倔!否则,到时候别说加餐,怕是连现有的口粮都保不住,还要挨顿结实的!” “听见了没有?!”严大力立刻接口,用鼻孔对着马大柱,脸上满是“老子比你高一等”的骄傲神情。他不再理会马大柱,挺直腰板,迈着方步,准备进入那温暖明亮的堂屋。能进去领赏吃饭,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马大柱眼睁睁看着严大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着周围那些默然无语、甚至隐隐带着幸灾乐祸目光的同伴,心中的怒火、屈辱和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他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几个同样没资格进去的庄客煽动道:“呸!什么狗屁规矩!咱们干了半天活,累死累活,就他娘的一块野菜饼子!看看人家,豆腐豆浆随便吃,咱们连口热汤都混不上,这他娘的……压根就没把咱们当人看!” 他自以为声音小,却不知在寂静的雪夜里,这充满怨毒的低语,清晰得如同耳语。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和揭发:“东家!刘队长!马大柱在背后说您坏话!诋毁东家!” “吱嘎——” 堂屋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开得更大。刘铁牛和刚进门的严大力,一前一后,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刘铁牛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拇指粗细、油光发亮的牛皮鞭子,在檐下灯笼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说什么了?”刘铁牛声音不大,却让院中气温骤降。 那个被称为“二狗”的年轻庄客,毫不畏惧地指着马大柱,大声道:“他说东家小气,干了活只给块饼子!还说东家做了那么多豆腐豆浆,连口汤都不分给他们,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我们都听见了!” 马大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矢口否认:“二狗!你他娘的少放屁!老子没……没说……” “我们都听见了!”二狗梗着脖子,对刘铁牛道,“刘队长,不信你问大伙儿!是不是这么说的?” 刘铁牛冰冷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你们,都听见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声音陆续响起: “听见了,马大柱是这么嘀咕的。” “没错,他刚才就在那儿抱怨,说东家不公。” “我也听到了,他还骂骂咧咧的。” 马大柱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坠冰窟。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不久前还跟他一起铲雪、一起受冻的“同伴”。这些人……都疯了吗?!这才来赵家几天?就被赵老三灌了迷魂汤,死心塌地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人或许尚未对赵砚死心塌地,但基本的良心和判断还在。是赵砚在他们房屋倒塌、饥寒交迫时,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处安身之所。是赵砚带着人挖窑洞,发放口粮,组织自救。赵砚或许不是什么大善人,也有自己的算计,但比起钟家、徐有德之流,他至少给了他们一条看得见的活路,做事也算有章法,有底线。这份“活命之恩”和相对“公道”的对待,已足以让他们心中有一杆秤。 而马大柱是什么人?一个跟东家有旧怨、被勉强收留、还不知感恩、偷奸耍滑、背后嚼舌根的白眼狼!他有什么资格代表“大家”?他有什么脸面抱怨东家不公?这不是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这种人,最是令人不齿!没人愿意跟他搅和在一起,更没人会替他遮掩。告发他,既是表明自己立场,或许还能在队长、甚至东家面前落个好。 “马大柱,你还有什么话说?”刘铁牛的声音如同冰碴子,手中的鞭子微微抬起。 马大柱彻底慌了,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我就是太饿了,饿昏了头,胡言乱语……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错了,刘队长饶了我这一次吧……” “严大力,”刘铁牛不再看他,将手中的牛皮鞭子往前一递,冷冷道,“这是你的人,没管好,也有责任。现在,你来执行家法。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记住,在赵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打到他知道,什么叫感恩,什么叫规矩!” “是!队长!”严大力心中狂喜,但脸上却满是怒其不争的愤慨,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条沉甸甸的、象征着惩戒权力的鞭子。这不是普通的鞭子,这是东家和队长赋予他的权柄!特别是对马大柱这个一直不服管、让他颇为头疼的刺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马大柱,眼中寒光闪烁,厉声喝道:“马大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东家仁义,收留你们一家,你们早他娘的冻死饿死在雪地里了!你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在这里狼心狗肺,诋毁东家!今天老子就替东家,好好教教你赵家的规矩!” 话音未落,鞭子已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在了马大柱的背上! “啪——!” 清脆刺耳的鞭响,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开。马大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厚厚的冬衣也挡不住这蓄力的一鞭,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啪!啪!啪!” “让你不懂感恩!让你背后嚼舌!让你目无尊长!让你破坏规矩!” 严大力一边怒骂,一边毫不留情地挥舞着鞭子。鞭影如同毒蛇,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噬咬在马大柱的背上、胳膊上、腿上。马大柱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他起初还想躲闪、抵挡,但很快就被抽得满地打滚,狼狈不堪。 “啊!别打了!疼死我了!我知道错了!” “严队长!严爷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东家!老爷!小的知错了!求您开恩啊!饶了小的吧!” 马大柱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混合着鼻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厚实的棉衣被抽得破开,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皮开肉绽的伤口。 院子里,二狗等人冷冷地看着,无人同情,只觉得他是咎由自取。就连那些在屋内透过门缝、窗缝偷看的女工,也都暗暗心惊,对赵家家法的严厉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同时也更加警醒自己,要谨言慎行,遵守规矩。 “铁牛,”堂屋内,传来赵砚平静无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抽够一百鞭,略施惩戒即可。莫要真打坏了,还得浪费汤药。” “是,东家!”刘铁牛连忙躬身应道,随即对院中喝道:“大力,东家有令,抽满一百鞭即可!莫要过度!” 严大力其实早已打得兴起,也记不清具体打了多少下,但东家发话了,他不敢不从。他又狠狠抽了几下,直到自己手臂酸麻,气喘吁吁,方才停手。他指着地上如同死狗般抽搐、呻吟的马大柱,喘着粗气问道:“知……知错了没有?!” “知……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马大柱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充满了绝望和痛苦。泪水、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冰冷了他的心。疼,太疼了,疼到骨髓里。他恨严大力的狠毒,恨二狗的告密,恨这些人的冷漠,更恨……那个端坐屋中,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他生死的赵砚!这些王八蛋,太阴险,太狠了!他不过是一时激愤,说了几句实话,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下次还敢再犯吗?!”严大力不放心,又踢了他一脚。 “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马大柱带着哭腔,艰难地保证。 “队长,家法执行完毕!”严大力这才转身,将沾了血迹的鞭子双手捧还给刘铁牛,虽然疲惫,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仿佛完成了一项光荣的使命。 刘铁牛接过鞭子,点了点头:“嗯,进去吃饭吧,东家赏你的饭食该凉了。” “谢谢队长!”严大力脸上露出喜色,但脚步却没动,反而站到了刘铁牛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眼道,“队长先请,我跟队长一起。” 刘铁牛看了他一眼,心中更加满意。这小子,果然开窍了,知道尊卑,也懂得依附。他拍了拍严大力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而看向院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二狗身上,朗声道: “二狗举报有功,明辨是非,维护东家声誉,其心可嘉。我会为你向月英姑娘禀报,申请奖励。” 说罢,他转身进屋,片刻后又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对院中所有庄客、佃户高声道: “东家说了,今日之事,大家做得很好!懂得维护主家,明辨是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为表彰众人齐心,明日起,所有通过考察期的庄客,口粮增加一成!二狗举报有功,除口粮加一成外,额外奖励粟米三斤!”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马大柱,声音转冷:“至于马大柱,罚没三日口粮,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轨之言、不端之行,逐出赵家,永不录用!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谢谢东家恩典!”院中众人,除了马大柱,纷纷躬身应诺,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加一成口粮!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而马大柱的下场,也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赵家,规矩,大于天! 第75章 人心易变,冷暖自知 二狗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连忙躬身:“谢谢刘队长!谢谢东家恩典!” 对他们这些签了庄客契、无依无靠的人来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摆正自己的心态!主家给活路,给规矩,那就遵守规矩,努力干活,争取好表现。像马大柱那样,既吃了主家的饭,还摆不正位置,在背后诋毁主家,简直是忘恩负义,自寻死路! 赵砚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赵老三了。他现在是保长,是能与姚游缴攀上关系的“老爷”!你马大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嚼舌根?更何况,赵砚并未亏待他。一日一顿口粮,是事先明言的条件。只要通过考察,勤恳本分,一日两餐,虽不丰盛,但足以活命。在这年景,上哪儿去找这等好事? 二狗甚至隐隐有些明白,赵家设立这“考察期”,恐怕就是为了筛除像马大柱这般心性不定、难以管束之人。而且,在赵家做工,天寒地冻时,东家还会让人生火取暖,这比他们自己在家硬挨冻,不知强了多少倍!那取暖的石炭,可也是要钱的。 院中众人领了口粮,千恩万谢地散去。马大柱也艰难地从冰冷刺骨的雪地上爬了起来,望着众人手中那比脸还大、散发着谷物和野菜香气的混合饼子,眼泪混合着血水,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帮混蛋!要不是自己挨了这顿毒打,他们能“沾光”加一成口粮,能领到这么大的饼子吗?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浑身剧痛,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火辣辣的伤口。看着赵家堂屋那明亮的、透出温暖光晕的窗户,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模糊却温馨的声响,昨夜那短暂拥有的暖意和饱腹感,恍如隔世。 “风太大了,二狗,把门带上,仔细热气散了。”堂屋内,传来严大力带着几分讨好和殷勤的声音。 “哎,好嘞!”二狗乐颠颠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关门。 就在那厚重的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马大柱的目光,透过门缝,瞥见了门后角落里的食盆。那是两条皮毛油亮、体态壮实的黑犬的饭食。借着屋内透出的光,他清晰地看到,那狗盆里,赫然是浓稠的、冒着热气的粟米粥,里面还混杂着白嫩的豆腐,甚至……还能看到几块肉丁和油花! “砰!” 门被彻底关上,隔绝了光明与温暖,也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 马大柱独自站在冰冷的黑暗中,寒风如同刀子,刮过他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也刮过他伤痕累累、冰冷僵硬的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痛、屈辱、妒恨和绝望的冰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他居然活得还不如赵家看门的两条狗!!! 狗能吃上浓粥、豆腐,甚至还有肉!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因为“考察期”,因为几句抱怨,被抽得半死,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 “严大力……刘铁牛……还有赵老三……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马大柱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在心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总有一天,老子要爬到你们头上,让你们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没有回家。这副模样回去,爹娘见了,除了伤心绝望,又能如何?他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李家的方向走去。虽然知道李家老太现在看他极不顺眼,但那里好歹有个能遮风挡雪的破屋子,有盆能取暖的炭火。 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炭火气和食物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李家几口人正围在地灶旁,就着微弱的火光吃晚饭。 “我的晚饭呢?”马大柱一进门,看到他们手中的碗,腹中的饥饿和身上的疼痛顿时化为怒火,嘶哑着嗓子问道。 郑春梅闻声抬头,借着灯光看到他狼狈不堪、浑身血污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即皱起眉头:“你……你不是在赵家吃过了才回来的吗?” “吃个屁!”马大柱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赵老抠那家伙,一天就给一顿!我晚上根本没吃!” “考察期不都是一天一顿么?我跟婆婆也是一样。”郑春梅的眉头皱得更紧,这时才仔细打量他,发现他棉衣破损,脸上、手上都有血污和伤痕,不由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李家老太也放下碗,三角眼里满是不悦和嫌恶:“马大柱!你都当了人家的庄客了,怎么还这么不让人省心?居然跟人打架?!你是不是生怕赵东家不知道你是个惹是生非的货色?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被赵东家收拾,可千万别连累我们!我们李家现在可都指着赵东家吃饭呢!” 吃了几天赵家的粮食,李家老太已经迅速适应并喜欢上了这种“旱涝保收”、只需听从安排干点轻省活计就能混口饭吃的生活。据她所知,赵家现在收拢的庄客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冰天雪地的,没什么重活,不干活也有一顿基本口粮吊着命,要是肯干点清扫、修缮之类的活,就能吃上两顿,偶尔还能闻点荤腥。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赵家做工。马大柱这废物,不珍惜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也就罢了,居然还去打架惹事?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马大柱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在背后骂赵砚,被严大力抓个正着,当众执行了家法吧?那只会更丢脸,更被这老虔婆看不起。 “用不着你操心!不会连累你们!”马大柱强忍着怒火和屈辱,闷声道。他现在又冷又饿又疼,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缓。他径直走到地灶旁,一屁股坐在一个空着的木墩上,伸手就去拿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有食物的破碗:“我饿了,先给我吃点。” “想得美!”李家老太眼疾手快,一把将碗夺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马大柱怒目而视,“你是来我家拉帮套的,还是来我家吃白食的?!不想着往家里拿粮食,净惦记着我们娘几个这点卖身换来的救命粮!你好意思吗你?!” “都是一家人,至于算得这么清楚吗?!”马大柱气得胸口发闷,“我之前有粮食的时候,短过你们一口吃的吗?!” “少来这套!”李家老太毫不退让,冷笑道,“你之前拿来的粮食,那是你进我家门的‘聘礼’!是你自个儿愿意给的,可不是我老婆子拿刀逼着你给的!我能容你留在我家,没把你赶出去,已经是看在你往日那点情分上,大发善心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春梅!你也是这个意思?!”马大柱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郑春梅,眼中充满了最后的期望和质问。 郑春梅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将碗里最后一点糊糊吃完,站起身,语气平淡却疏离:“我跟娘,就是看在往日你也帮衬过这个家的份上,才没把事情做绝。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她竟开始整理身上略显单薄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又对着昏暗的铜镜抿了抿头发,似乎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马大柱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郑春梅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去哪儿?自然是去东家那里伺候。赵叔现在是咱们一家的东家,是咱们的粮仓、靠山,我不得尽心尽力,好好巴结着,伺候周全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野心:“你没看见吴月英在赵家多风光?管着赵家内外的杂事,连那么多人的口粮分发都归她管,吃饭都能跟东家、主母们一桌,吃香的喝辣的。就连她带来的那两个丫头,都被周大妹和李小草认作了干女儿,疼得跟什么似的。我郑春梅,自问哪点比她吴月英差了?我的虎妞、三丫,又哪里比她吴月英的丫头差了?” 她越说,眼睛越亮,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算计:“还有咱们家二蛋,那可是儿子!是能顶门立户、传承香火的!这要是……这要是能被周大妹或者李小草认作义子,那以后……赵家这偌大的家业,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马大柱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郑春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名义上是自己女人的妇人,心思竟然如此深沉,野心如此之大!她不仅想去巴结赵砚,竟然还打起了赵家家业的主意?! 而一旁的李家老太,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不妥,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连连拍着大腿,压低声音催促道:“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吴月英那两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哪里比得上我家二蛋是带把儿的!春梅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好好伺候赵东家,把他伺候舒坦了,咱们李家往后就有享不完的福啦!” 郑春梅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马大柱,对着铜镜最后整理了一下鬓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顺、最讨好的笑容,转身拉开那扇破门,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和漫天大雪之中。 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马大柱彻底隔绝在那点微弱的、冰冷的、充斥着算计与背叛的“家”的温暖之外。 第176章 心机与分寸 郑春梅心中门清。赵砚绝非池中物,他行事果决,手段凌厉,对人心、对局势的掌控力远超常人。而且,赵砚对李二蛋的厌恶显而易见,绝无可能让周大妹或李小草认其为义子。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她郑春梅,为何不能为赵砚生下一个儿子?以前这或许只是深埋心底、偶尔浮现的朦胧念头,但如今,在彻底认清现实、决定攀附这棵大树之后,这个念头已迅速膨胀为清晰的野心和目标——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赵家的“女仆”,更要成为赵家内宅真正说得上话、甚至能影响未来的“夫人”! 听到李家老太那愚蠢而贪婪的催促,她心中唯有冷笑。这老虔婆,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去“伺候”赵砚,却不知她的儿媳,从身到心,早已是赵砚的形状,李家的一切,也早已被赵砚拿捏得死死的,连人带地,都已改姓赵了。 “二蛋,你在家看好妹妹,娘去去就回。”郑春梅对儿子叮嘱道。 李二蛋猛地拉住母亲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不安:“娘……能不……能不去?” “二蛋!放手!你娘这是去办正事,是为咱们一家子谋活路、谋前程!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别捣乱!”李家老太一把拍开孙子的手,转头对着郑春梅,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急切笑容,“快去,快去!好好伺候东家!” 郑春梅不再看儿子那复杂的眼神,点了点头,拉开那扇破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与浓稠的黑暗之中。 马大柱几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最终也没能喊出声。他看着郑春梅决然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指责,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无力。他能怪谁呢?只怪自己时运不济,本事不济,没能抓住机会翻身,以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妻(名义上)离“子”散、尊严扫地的田地。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仍在为郑春梅的“深明大义”而沾沾自喜的李家老太,嘶哑着嗓子开口道:“大娘,光靠春梅一个人……怕是不够。” “啥意思?”李家老太一愣。 “二蛋……也得争气才行。”马大柱的目光转向一旁咬着嘴唇、满脸倔强与屈辱的李二蛋,语气变得“温和”而“推心置腹”,“得让二蛋……做出改变,让东家喜欢他,看重他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声音更低:“二蛋,想不想……以后过上好日子?想不想……让你娘,你奶奶,不再看人脸色?”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彻底融入,甚至利用规则。头上的绿意虽然刺眼,但想到赵砚“无能”的传闻,想到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可能,他心中那点被背叛的刺痛和不甘,似乎也能勉强压下。当务之急,是让李家,不,是让自己,在这新的格局中,找到立足之地,甚至……往上爬。 …… …… 郑春梅敲响赵家那扇厚重、温暖的院门时,内心是忐忑的,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知道周老太也在,所以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得过于热切。 “吱呀”一声,门开了。吴月英出现在门口,看到是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春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月英嫂子,”郑春梅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和怯懦的笑容,“我……我是来给赵叔按脚的。白天……白天我跟赵叔提过一句,说晚上有空过来伺候……” 吴月英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内心。郑春梅被看得有些心慌,但仍旧强撑着笑容。 半晌,吴月英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郑春梅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低头进去,不敢多看。 进到温暖明亮的堂屋,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挨个问好:“东家,周奶奶,大妹姑娘,小草姑娘……”姿态放得极低。 赵砚刚用完饭,正坐在暖炕上,准备给几个孩子“上课”。见到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哦,是春梅啊。我一会儿要教孩子们识字算术,暂时没空。你既然来了,就替我干娘按按脚吧,她老人家今日也累了。” 郑春梅嘴角微微一抽,心中失望,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应道:“是,赵叔,我晓得了。” 周老太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名声不佳、心思活络的寡妇,闻言更是冷淡地摆摆手:“不用,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用不着人伺候,你回吧。” 郑春梅顿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无比。若只有赵砚一人,她尚有办法撒娇弄痴,施展手段,可当着周老太、吴月英,还有两位少奶奶的面,她有再多心思也使不出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赵砚心中了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自然明白郑春梅的殷勤所为何来。见她窘迫,便开口对周老太道:“干娘,咱们家现在女工也不少,既然用粮食‘雇’了她们,总不能让她们白吃闲饭。您就让她伺候一回,也让她尽尽心,咱们的粮食也不算白费。您就当是……享受一下东家的待遇。” 周老太一听“粮食不算白费”,顿时有些心疼。是啊,这些女工可都是要吃饭的!让她伺候一下,也算物尽其用。老太太脸色稍缓,点了点头:“那……行吧。春梅啊,辛苦你了。” 郑春梅心中一定,连忙向赵砚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才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周奶奶您说的哪里话,能伺候您,是我的福分!” 她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打了热水,试好温度,仔细地给周老太洗脚、擦干,然后开始认真地按摩起来,手法倒是不错。 另一边,赵砚已将一块简易的小黑板挂在墙上,拿起炭条,开始给“学生们”上课。今晚的内容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外加花花、小草两个小丫头,五个人在暖炕下的矮凳上坐得笔直,神情专注。屋内蜡烛点得通明,亮如白昼,加上火炕烧得旺,众人都只穿着单薄的夹袄,气氛温馨而宁静。 郑春梅一边给周老太按脚,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赵砚教书的样子,心中惊讶不已。赵叔……竟然还会教书识字?而且看起来颇有章法,孩子们也都听得认真。这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乡下土财主,竟然有这般见识和耐心? 周老太享受着按摩,看着眼前儿孙(女)环绕、书声隐隐的景象,脸上笑开了花,满是自豪地低声对郑春梅道:“看见没?我家三儿,就是能耐!文武双全!” 郑春梅心中一动,眼珠转了转,顿时有了新的主意。 等赵砚上完课,布置了背诵“乘法口诀”的作业,并严厉警告背不出要打手心后(李小草丫头因为白天贪玩没背好课文,刚挨了两下,正红着眼眶忍着泪),郑春梅也刚好给周老太按摩完。老太太舒服得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都去洗漱,准备歇息。明日抽查,背不出的,加倍惩罚!”赵砚放下手中的戒尺,板着的脸直到此刻才略微缓和。 李小草捂着手心,委屈地跑向厨房,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周大妹连忙跟过去安慰。吴月英走到赵砚身边,心有余悸地小声道:“赵叔严肃起来……真挺吓人的,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不认真、懈怠的后果。”赵砚哼了一声,故意板着脸看她,“你要是不认真帮我管好家里的事,我也照样罚你!” 吴月英脸一红,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昨晚在桑拿房的情景,手下意识抚了抚腰间,声如蚊蚋地辩白:“我……我一直很认真的……” 郑春梅见状,适时走了过来,低眉顺眼地道:“赵叔,我……我给周奶奶按完了。” 赵砚看了一眼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周老太,点点头:“辛苦了。月英,去给春梅拿一块今日新做的饼子,算是酬劳。” 吴月英应声去拿。郑春梅接过那块分量十足、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看着赵砚,眼中带着恳求:“赵叔,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赵砚看着她,不置可否:“先说什么事。” “以后……以后您给家里的姑娘们上课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让二蛋和虎妞也过来……旁听一下?”郑春梅小心翼翼地说道,语气卑微至极,“就……就在旁边听着,绝不打搅您,能学一点是一点……行吗?” 赵砚脸上的神情瞬间淡了下去,目光也冷了几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没那么多精力去教外人。旁听也不行。家塾是家塾,规矩是规矩。此事,无需再提。” 见赵砚脸色转冷,语气斩钉截铁,郑春梅心头一沉,知道他是真的动气了。看来,他对二蛋的厌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她不敢再试探,更不敢“讨价还价”,深知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资格。 只能……另想办法了。或许,私下里把赵叔伺候得更“高兴”些,等他心情好了,枕头风一吹,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是……是我想岔了,赵叔您别生气。”郑春梅连忙低头认错,语气惶恐,“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我再过来给您……” “不用了。”赵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郑春梅这种看似“上进”、实则步步试探、得寸进尺的心思,他很不喜欢。若不及时敲打,她真能顺着杆子爬上来,搅得家宅不宁。 郑春梅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声音颤抖:“赵叔……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不是因为这个。”赵砚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明确的拒绝,“你白天在赵家做工,晚上还总往这里跑,终究……不太妥当。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对赵家名声也不好。以后,就安心做好白天的活计吧,晚上不必过来了。” 郑春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泪眼,看着赵砚,带着哭腔,却又执拗地辩白道:“可……可我现在是赵家的女仆啊!伺候主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别人……别人凭什么笑话我?他们自己也是赵家的仆人,自己不用心伺候主家,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仿佛将自身完全置于“忠仆”的位置,反而显得那些可能的“闲话”是居心叵测。 赵砚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强撑倔强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饼子拿着,回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 这便是最后的逐客令了。 郑春梅知道,今晚到此为止了。她不敢再纠缠,生怕惹得赵砚彻底厌弃。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紧紧攥着那块饼子,对着赵砚和吴月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是……赵叔,月英嫂子,那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了温暖明亮的堂屋,再次融入外面冰冷漆黑的寒夜之中。手中的饼子依旧温热,但她的心,却比这冬夜更冷几分。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第177章 布局与攫取 郑春梅那颗“向上”的心,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太想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了,哪怕姿态卑微,哪怕手段不堪。 赵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渴望。从某个角度看,她只是想“进步”,想在这残酷的世道中,为自己、为子女谋一个更好的前程,这似乎……也无可厚非。 然而,家中地方狭小,耳目众多,周老太、周大妹、李小草,乃至吴月英都在,他纵使有别的想法,也绝无可能在这种环境下与郑春梅有什么逾越之举。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的是忠诚、能干、守规矩的属下,而非一个时刻试图以美色和心机攀附、搅乱内宅秩序的“麻烦”。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先回去吧。”赵砚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再次下了逐客令。 吴月英见郑春梅还站着不动,脸上那副泫然欲泣、恋恋不舍的样子,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声音也冷了几分:“春梅,赵叔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若再在这里纠缠不休,就是不识抬举,莫怪我不念同为赵家做事的情分,按规矩办事了。” 郑春梅看着吴月英那隐隐带着戒备和排斥的神情,又偷偷瞥了一眼赵砚那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莫非……赵叔已经和吴月英这贱人……? 她是“领教”过赵砚的厉害的,那绝非传言中“无能”之人能有的体魄和精力。而吴月英,年纪不过二十七八,正是一个女人褪去青涩、绽放成熟风韵的时候。她或许皮肤不如自己白皙,但身段窈窕,该丰腴的地方丰腴,特别是那腰臀曲线,在赵家好吃好喝养了这些日子,愈发显得饱满圆润,胸前更是鼓胀胀的,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引人采撷的风情。但凡是个正常男人,恐怕都难以无动于衷。 “好个浪蹄子!”郑春梅心中暗骂,“难怪处处针对我,不肯让我多在赵家待着,是怕我分你的宠,抢你的男人吧?!” 虽然这只是她的猜测,但结合吴月英平日对赵砚那种超越主仆的亲近、以及此刻明显护食般的姿态,她觉得自己至少有六七成把握猜对了。 只不过,吴月英如今是赵家内宅实际上的管事,深得赵砚信任,她郑春梅再不甘,也不敢当面顶撞,只能将满腹的委屈、嫉妒和不甘压下。她最后深深地、带着无尽幽怨和期冀地看了赵砚一眼,声音低柔婉转:“那……赵叔,您……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吩咐春梅。春梅……随叫随到。” “嗯。”赵砚只是淡漠地应了一声,目光已转向别处。 郑春梅心下一凉,知道今晚彻底没戏了。她不敢再停留,对着赵砚和吴月英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赵叔,”关上门,屋内只剩下两人时,吴月英走到赵砚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这个郑春梅……心思似乎不太安分。我……我不是针对她,只是觉得,她好像总在盘算什么,让人不太放心。” 她知道赵砚胸有丘壑,只要不触及底线,待人接物颇有气量。可李家从上到下,从李家老太到李二蛋,哪个心里不藏着对赵砚的怨怼?收下这一家子,会不会是引狼入室,埋下祸根? “我心里有数。”赵砚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过于忧心。他既然敢收,自然有掌控的把握。郑春梅那点心思和手段,在他眼中,尚不足为虑,只需保持距离,适时敲打即可。 吴月英见赵砚如此说,便不再多言。她知道赵砚自有主张,自己只需做好分内事,替他守好后院便是。她转身去打了热水,细心调好温度,端到赵砚脚边,蹲下身,开始伺候他洗脚。 …… ……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王家的破屋里,却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王老头哆哆嗦嗦地将家里最后一根能烧的柴火塞进冰冷的地灶,然后迫不及待地将几乎冻僵的双手伸到那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四面漏风的屋子,即便点了火,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髓发疼。他甚至不敢再去地窖“猫冬”了。前两日,他和老婆子实在熬不住,躲进地窖,结果差点因通风不畅、炭气中毒死在里面,幸亏儿子王大志发现得早,将他们拖了出来。可即便如此,或许是因为在地窖里待久了,又受了寒,他现在每到阴湿天气,浑身关节就疼得像有无数钢针在扎,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更要命的是,家里既无药,也无粮。这种饥寒交迫、病痛缠身的滋味,当真比死了还要难受百倍。 “老头子……我……我真的快不行了……饿得……眼前发黑……”王家婆娘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声音有气无力,带着绝望的哭腔,“实在不行……咱们……咱们就去求求赵老三,把地……把地卖给他,给他当佃户吧……好歹……好歹有条活路啊……” “放你娘的屁!”王老头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哑着嗓子骂道,“把地卖了,咱们王家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世世代代只能给人当牛做马!你忘了你爹当初是怎么没的?就是给地主当佃户,活活累死的!” “可……可当佃户,总好过现在就冻死饿死啊!”王家婆娘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这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我……我熬不住了呀!” 王大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双手几乎要伸进那微弱的火苗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痛,因为那双手早已冻得麻木、肿胀,失去了知觉。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甚至感觉到一种扭曲的、麻木的“暖意”,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愉悦的神色。“娘,爹说的对。当了赵老三的佃户,咱们一家就彻底成了他砧板上的肉,是生是死,全凭他一句话!咱们王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你不说去找吴月英那个贱蹄子要粮食吗?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王家婆娘将怨气撒到儿子身上,指责道。 “我倒是想找!”王大志也来了火气,梗着脖子道,“那贱人现在天天缩在赵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有几次在远处看见她,刚想喊她过来,她倒好,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的,扭头就钻进屋里,理都不理!她现在翅膀硬了,傍上赵老三,眼里哪还有我们王家?!” “可不是嘛!”王家婆娘闻言更是愤恨,咬牙切齿道,“我听说,她在赵家过得不知道多滋润!吃香的喝辣的,穿得暖烘烘的,人都胖了一圈!手底下还管着一大堆人,连那些下人的口粮都归她管,赵老三对她信任得很!只要她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咱们一家子吃几天饱饭了!这个白眼狼,挨千刀的贱货!当初我就说她是个不安分的,不让娶,你偏不听!” 她越说越气,又想起前几日偶然看到吴月英带着两个女儿(花花、小草)在赵家门口的情景,更是怒火中烧:“还有那两个小赔钱货!你们是没看见,穿得那叫一个光鲜,手里还拿着零嘴!她们现在认了赵老三家里那两个克……那两个女人当干娘,眼里哪还有我这个亲奶奶?!看见我,就跟看见路边的石头一样,连声招呼都不打!简直气死我了!” 王老头也是气得胸口发闷,咳嗽了几声,恨声道:“咱们一家子在这里冻得半死,饿得发昏,她倒好,在赵家享清福,身上肉一层层地长!大志,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去赵家,当着赵老三的面,把她给拉出来!她再怎么说,也还是咱们王家的媳妇!赵老三再厉害,还能不讲王法,强占他人妻室不成?!” 王大志倒是想这么做,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赵砚在徐家门口,面对徐有德和众多暴民时,那副从容不迫、谈笑间掌控全局的威势,以及他身后那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手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底气全无:“可……可是,那贱人已经签了卖身契,是赵老三家的庄客了!而且,赵家现在人多势众,我要是敢去闹事,赵老三能放过我?怕是还没碰到那贱人,就被刘铁牛、严大力他们给打残了!” 王老头闻言,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只剩下绝望和茫然:“那你说咋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带着两个赔钱货,在赵家吃香喝辣享福,咱们一家子在这里等死不成?!” 王大志沉默下来,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狡诈,压低声音道:“爹,您别急。我有办法了!” …… …… (时间标注:腊月二十七,中雪,气温酷寒,年关将近。) 或许是受了郑春梅夜访的“刺激”,昨夜,吴月英表现得格外主动和热情,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那前所未有的热烈与缠绵,让赵砚都颇感意外。不过,这点“强度”对他而言尚在掌控之中,反倒是吴月英自己,最后几乎瘫软如泥,差点“散架”。以至于今日清晨起身时,腿脚酸软,走路姿势都显得有些别扭。 用过早饭后,赵砚将牛勇、蒋倭瓜、刘铁牛等几个核心骨干召集到堂屋。 “这里有我写给姚游缴的一封密信,还有一些年节贺礼。”赵砚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交给牛勇,神色郑重,“大勇,你亲自挑选几个可靠、脚力好的兄弟,换上厚实的皮袄,踩着雪橇,将信和礼物,务必亲手送到姚游缴府上,交到他本人手中。雪大路滑,不急于一时,安全第一。若今日无法返回,便在乡里寻个稳妥之处歇脚,这些银钱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是,东家!属下明白!”牛勇肃然领命。 “倭瓜,”赵砚又转向蒋倭瓜,“你带一队人,背上米糠、粟米,还有少量盐巴,分头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明面上,是去收购山货——皮毛、干菇、野味,有什么收什么,价格可以比平时略高一些,但不要过于张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声音压低了几分:“暗地里,留意那些实在过不下去、愿意卖地、甚至卖身的人家。钟家地盘上的,优先接触,条件可以适当优厚,但契约必须签死!必要的时候,‘庄客’也可以收。做成了,回来奖励翻倍!” 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眼下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对很多本就艰难的百姓而言是灭顶之灾,但对有心人来说,却是兼并土地、吸纳人口、扩张势力的绝佳时机!此举虽有“趁火打劫”之嫌,但世道如此,人人皆在局中。姚家、钟家,乃至其他乡绅地主,此刻恐怕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不做,便是将机会和人手,白白让给对手。 尤其是钟家的地盘,赵砚更是交代要“重点关照”。等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钟家人从老巢出来一看,发现自家田产周围的佃户跑了一大半,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是!东家!”蒋倭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赵砚的意图,抱拳应诺。 “铁牛,”赵砚最后看向刘铁牛,“你带剩下的人,守好村子,维持好后山安置点的秩序,同时加紧训练那几十个青壮。非常时期,武力是最大的保障。” “是!赵叔放心!”刘铁牛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很快,四支队伍冒着漫天风雪,从不同的方向,悄然离开了小山村,如同四把利刃,刺向被冰雪覆盖的乡野。赵砚的势力,开始从被动防御、内部整合,转向主动出击、对外扩张。这场大雪,对他而言,是危机,更是机遇。 第178章 暖室之困 看似赵砚手下庄客、佃户、仆役人数不少,但分摊到具体事务上,真正可用的核心人手不过四十余人。他可不是开善堂的,即便要收买人心,也得讲究策略,恩威并施。一味地好,养出惰性和骄纵,反噬主家,历史上教训比比皆是。 “公爹,您有看见花花和小草吗?”周大妹忽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方才不是还在院子里看人上梁么?”赵砚抬头。 这时,吴月英从后院方向过来,接口道:“哦,花花刚才说,带妹妹去后面找其他孩子堆雪人了,我看她们穿得厚实,也就在附近,便没拦着。” 周大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赵砚也没在意,继续指挥人手,为刚刚砌好墙体的东厢房上梁。这是趁着天晴几日,加紧赶工出来的,虽然简陋,但总算多了两间可用的屋子。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梁木架好,瓦片铺妥。赵砚从地窖里搬出一个用麻布包裹的、约莫几十斤重的东西。拆开布,里面赫然是一个小巧精致、黑黢黢的铁制壁炉。 这东西不大,他早已想好说辞,便说是昨日姚家信使随行带来的“小玩意”,正好用上。东厢房面积不大,这壁炉足够供暖。桑拿房虽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东家,这是……?”刘铁牛指挥人将新打制的木床搬进屋安放好,好奇地蹲在赵砚身边问道。 “这叫壁炉,专用于室内取暖的炉子。”赵砚一边比划着位置,一边解释,“里面烧柴或石炭,上面这块铁板可以用来温茶、热饭,很方便。” “铁……铁打的?”刘铁牛瞪大了眼。 “嗯,不然怎经得住火烧?”赵砚笑了笑。 严大力、马大柱等人也围拢过来,看着这黑沉沉的铁疙瘩,眼中满是惊异和羡慕。 “好家伙,这么大一块铁,得值不少钱吧?” “可不嘛!还得是咱们东家面子大,这大雪天,姚游缴还特意派人送好东西来!” “那是,也不看看咱们东家是什么人物!” 听着众人的奉承,赵砚只是笑而不语,手上动作不停。在几人协助下,壁炉很快在屋内墙角固定好。赵砚又掀开屋顶一块瓦,将配套的烟囱管道接出去,用特制的锡箔纸仔细包裹好管道与木椽的接触处,既防漏风倒灌,也防高温引燃木料。 一切就绪。赵砚往炉膛里添了些引火的干柴,又加了几块蜂窝煤。火折子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声蹿起,舔舐着炉壁。不多时,黑黢黢的铁壁炉便被烧得微微发红,一股温暖而干燥的热浪,迅速在原本冰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热了!真热了!这小东西,神了!”刘铁牛惊喜地叫道,伸手在壁炉上方感受着那滚烫的热气,眼睛发亮,“东家,这……这玩意儿,等以后我攒够了钱,您能帮我……也弄一个不?”他去过乡里,从未见过此物,心知定然珍贵难得。 “小事一桩。”赵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等这雪停了,路好走了,我想法子给你弄个更小巧的,不用你花钱。” 刘铁牛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东家,这……这怎么使得!这么金贵的东西……” “铁牛,”赵砚看着他,语气温和而郑重,“我一直把你当自家子侄看待。你办事得力,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刘铁牛闻言,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比这壁炉的火还要烫人。他用力点头,心中暗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东家的了! 一旁的严大力看了,心中又羡又妒,但更多的是振奋:刘铁牛能做到的,我严大力为何不能?只要我表现更好,更忠心,东家定然也能看到! 马大柱在屋里待了这么一会儿,早已是浑身冒汗,棉衣都穿不住了。他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令人骨头发酥的暖意,几乎不想挪步。昨夜他蜷缩在后山冰冷的窑洞里,又冷又闷,差点喘不过气,今早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与这温暖干燥、宽敞明亮的房间相比,那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囚笼!还有李家老太那熏人的脚臭……想想就让他作呕。 众人散去后,赵砚对周老太道:“干娘,这屋子暖和,以后您就睡这间吧,也宽敞些。” “不要不要!”周老太连忙摆手,态度坚决,“我一个老婆子,哪能住这么好的屋子?你是当家人,这屋子合该你来住!我啊,还是喜欢睡火炕,热乎,还能跟孩子们说说话,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不习惯。” “那好吧。”赵砚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反正只是过渡,等明年开春重修祖宅,房间自然就宽裕了。 他又看向周大妹和李小草:“大妹,小草,要不你们俩搬过来住?这里比火炕干爽些。” “公爹,我们睡火炕就很好,习惯了。”周大妹温婉地拒绝。 李小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偷偷瞄了一眼吴月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我也听嫂子的。” 赵砚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开始动手铺设床褥。实木打造的床榻宽大结实,躺在上面绝不会有半点声响。 “火炕再大,睡四个人是正好,现在挤了六个人,确实都有些睡不舒坦。咱们家现在七口人,正好分两个人过来住这间。”赵砚说出自己的打算。 “反正我老婆子是一定要睡火炕的。”周老太再次表明立场,她喜欢热闹,也怕自己占了孙辈(名义上)的好住处,惹人闲话。 吴月英咬了咬下唇,低头不语。她心思细腻,自然明白赵砚的用意,或许也存了几分想与她独处的心思。可她心中却有顾虑。若大家都睡在一铺炕上,夜间她悄悄过去,倒还罢了。可若单独分出来与赵砚同住一屋,即便名义上是“主仆”或“照顾”,传出去对赵砚的名声总归不好。他虽然被传“不行”,但吴月英深知他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如今又是小山村的保长、实际上的“地主老爷”,名声体面至关重要。更何况,她与王大志尚未正式和离,身份尴尬。 她思忖片刻,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东家,要不……还是我带花花、小草睡火炕吧。这样火炕上刚好四人,我晚上也能就近照顾周奶奶。您和……大妹、小草,就睡这新屋子,宽敞暖和。” “我看行。”周老太立刻点头赞同,对周大妹和李小草道,“这木床多宽敞,屋子又这么暖和,比挤火炕舒服多了。你们俩是赵家的媳妇,照顾你们公爹,是分内事,就睡这屋吧。” 她心里有杆秤。赵砚待她如亲娘,她却不能真把自己当赵家的老祖宗。赵砚亲娘尚在,她这个“干娘”能得如此厚待,已是天大的福分,若再占了最好的屋子,外人难免说闲话,她绝不愿给赵砚添麻烦。 “可以。”不等周大妹开口,李小草竟抢先点头应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期待,“我们晚上可以照顾公爹,还能轮流起来给壁炉添柴,不让火灭了。” 周大妹也点头附和:“小草说得是。照顾公爹,本就是我们应尽之责。” 她心中其实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最初,不就是她和李小草日夜伺候、守着公爹熬过来的么?如今吴月英几乎包揽了公爹身边所有活计,虽然她们并不讨厌吴月英,多个人照顾公爹是好事,但被完全“边缘化”的感觉,让她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公爹疼她们,现在连端茶倒水、盛饭夹菜的粗活都不让她们沾手了,李小草为此还噘过嘴。只是她们懂事,怕吴月英多心,才一直忍着没说。如今周老太提起,她们自然愿意接下这“差事”。 赵砚看向吴月英,见她只是垂着眼睑,不接话,甚至还对自己眨了眨眼,示意她同意这个安排。他心中不由苦笑。费了这半天功夫,弄出这么个温暖的“私人空间”,不就是为了……结果倒好,被两个“孝顺”的儿媳妇给“接收”了。 看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那认真而坚定的眼神,感受到她们那份想要“尽孝”、想要“回到”公爹身边照顾的迫切心意,赵砚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拒绝?怕是会伤了两个孩子的心。同意?这与他最初的设想……相差甚远。 暖意融融的新屋里,赵砚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位女子,第一次在“家务事”上,感到了些许棘手。 第179章 绝境挟持 拒绝,怕是会伤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一片拳拳孝心,寒了她们渴望“尽孝”的热忱。 不拒绝,这与他最初希冀的、能与吴月英独处一室的设想,又相去甚远。吴月英与郑春梅是知晓他真实“能力”的。吴月英他自然放心,可郑春梅那边……他虽不惧流言,却也不愿此事成为她搬弄是非的话柄。更何况,日后将毛文娟接来,再有了子嗣,一切自会真相大白,届时所有人都会知晓,他赵砚不仅是个真男人,更是个能撑起家业的顶梁柱。 他本无龌龊心思,但时势如此,人心难测,他不得不为这两个心思纯净、全心依赖他的儿媳多做些考量,以免将来无谓的流言蜚语伤害到她们。 “也罢,”赵砚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定论,“年前时日无多,暂且这么安排。待过了年,开了春,我便着手再扩建几间屋子,务必让家中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他既未直言拒绝,伤了儿媳心意,又给出了明确的未来规划,显得坦荡磊落,也全了孩子们的一片孝心。 周大妹和李小草见赵砚久未言语,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拒。此刻听到这番安排,虽非完全如愿,但公爹终究是允了她们“照顾”之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欢喜之色。 吴月英心中也是一松,若是房间多了,各自分开,许多不便自然迎刃而解,也少了许多是非口舌。 晌午时分,吴月英做好了饭菜,走到院门口,拢手在嘴边,朝着后山方向扬声唤道:“花花——!小草——!回家吃饭咯——!” 乡野之地,孩童贪玩,忘了归家是常事。家长寻人,无需远走,只需站在自家门口,扯开嗓子喊上几声,声音便能穿过田野村落。孩子们闻声,往往一边高声应着,一边飞也似地往回跑,若是应得慢了,回家少不得一顿数落。 这情景,让赵砚恍然想起上辈子的童年时光。祖母那带着乡音的呼唤,穿透暮色,是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惦念。 然而,吴月英接连唤了数声,后山方向却只有风声回应,不见那两个熟悉的、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这两个丫头,怕是钻进哪个窑洞里玩忘了形。赵叔,你们先吃,我去后山寻寻她们。” 赵砚点点头,吩咐李小草:“留些饭菜,温在锅里。” 吴月英系紧头巾,匆匆赶往后山。雪地上只有零星几个玩耍的孩子,她上前询问:“可曾看见我家花花和小草?” 一个半大孩子停下手中的雪球,指着村子另一头道:“月英婶子,刚才看见王……王叔来了,把花花和小草叫走了,说是回家。” 另一个孩子补充道:“对,王叔还说,让你也回家去。” 吴月英闻言,脸色骤变,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王家!又是王家!上次卖女的惨痛经历历历在目,她对那一家子除了刻骨的恨,再无其他。他们又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打孩子的主意?! 她不敢再想,转身便朝着那处令她作呕的、冰冷破败的“家”狂奔而去。 还未推开王家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门,里面便传来王家婆娘那尖利刺耳、充满恶毒的咒骂声: “小贱蹄子!穿得这般光鲜给谁看?跟你那不知廉耻的娘一个德行!想去勾引谁?” “呸!就凭你们也配穿这好料子?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摸过这等细软!” “哭?再嚎丧试试!在赵家吃香喝辣,养得白白胖胖,也不知拿点好东西回来孝敬你亲奶奶!养你们这么大,全喂了白眼狼了!” 看着两个孙女身上干净厚实的棉衣,小脸也比从前圆润了些,王家婆娘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比她自己挨饿受冻还要难受百倍。 王老头蹲在冰冷的地灶旁,耷拉着眼皮,对两个孙女的哭喊充耳不闻,脸上只有嫌恶。见小女儿小草吓得瑟缩,他猛地起身,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小草稚嫩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破屋里回荡。 “嚎什么丧!再哭,老子真把你卖了换粮!”王老头恶狠狠地吼道。 王大志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既未阻拦爹娘的辱骂殴打,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这两个“赔钱货”,方才叫她们回来时那副不情不愿、眼巴巴望着赵家方向的样子,让他火冒三丈。跟谁姓都忘了?! “小草!”花花惊叫一声,扑过去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对着祖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抬头,用一双充满恨意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的父亲。 王大志被大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仇恨刺得心头一颤,随即涌起更深的暴戾,他扬起手,厉声道:“再用这种眼神看老子,信不信连你一起抽死?!” 花花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如果她从未感受过赵家的温暖,未曾跟着赵爷爷读书识字,明白是非对错,或许她还会在长年的虐待中麻木。可正因见识过光明的模样,她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过去在王家过的,是何等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日子!她恨这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恨这个所谓的“家”! “还敢瞪?!”王大志被那目光激得彻底失去理智,巴掌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破门被猛地撞开,吴月英如同护崽的母兽般冲了进来,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王大志:“王大志!你敢动我女儿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看到吴月英终于出现,王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随即板起脸,摆出公公的威严:“你还知道回来?!” 王家婆娘则迅速挪到门边,将半掩的房门彻底关上,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堵住了去路。 吴月英根本不理睬他们,只是颤抖着手,轻轻抚摸小女儿脸上红肿的指印,心如刀绞。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嘶哑却坚定:“别怕,娘在,娘在这儿……” “娘!”看到母亲,花花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指着妹妹的脸,哭道,“他们打小草!爷爷打的!” 吴月英看着小女儿吓得面无血色、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模样,又看看大女儿脸上的泪和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依次剐过王家婆娘、王老头,最后定格在王大志脸上,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王大志!你把孩子强行带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王大志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心虚,随即又被怒火掩盖,梗着脖子道:“干什么?这是我王家的闺女!老子叫自己闺女回家,天经地义!怎么,认了那周大妹、李小草当干娘,她们就改姓赵了?吴月英,你别忘了,你只是离家,可没和离!你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这两个赔钱货,骨子里流的也是我王家的血!” 吴月英不想再与这等人多费口舌,这一巴掌,她记下了,迟早要替女儿讨回来!她揽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要走:“花花,小草,我们走!” “走?进了这个门,你还想走?”王家婆娘“哐当”一声将门闩插上,肥胖的身子堵在门前,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吴月英,这么久不归家,不侍奉公婆,不顾丈夫,今天,你得给王家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吴月英心不断下沉。 “你在赵家,吃他的,喝他的,还管着他手下那么多人的口粮,油水肯定不少吧?”王老头阴恻恻地开口,眼中满是贪婪,“你既然还是我王家的儿媳,得了好处,难道不该拿些回来,孝敬公婆,接济丈夫?这才叫妇道!” 吴月英瞬间明白了。原来如此!什么想孩子,全是狗屁!他们就是看她在赵家得了重用,以为她手中漏点粮食银钱,便想趴在她身上吸血! 心底最后一丝对王家、对王大志残存的情分,在此刻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恨意。 “那是赵家的粮食!是东家的产业!我一粒米、一文钱也无权擅动!”吴月英声音冰冷。 “放你娘的狗屁!”王大志破口大骂,“赵老三那么信你,你把粮食过过手,扣下一些谁会知道?我看你是真把自己当赵家人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我告诉你,你吴月英一天是我王大志的婆娘,这两个赔钱货一天姓王,你就得为王家着想!难道你死后,不想进我王家的祖坟了?!” “不想!”吴月英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吴月英,从今往后,与你们王家再无半点瓜葛!王大志,你若还想给你们王家留条后,不想绝嗣,现在就让我们走!否则,等我女儿长大,我死也不会让她们给你们王家过继香火,你就等着当孤魂野鬼吧!” “你……你敢咒我?!”王大志被这从未有过的顶撞和“绝后”的诅咒彻底激怒,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我弄死你!!” 花花和小草被父亲狰狞的面目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吴月英与王大志对峙,心神激荡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王老头,眼中凶光一闪,瞅准空子,猛地一个箭步上前,枯瘦如鸡爪般的手,一把将缩在吴月英怀里的小草狠狠拽了出来,紧紧箍在身前! “臭婊子!”王老头面目扭曲,将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小草高高举起,作势要往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去,嘶声威胁道,“再不听话,老子现在就摔死这个赔钱货!看你拿什么给他老赵家当干女儿!” 第180章 绝境曙光 孩子被高举过头顶,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因窒息和恐惧,脸色迅速由红转白,又透出骇人的青紫色。 吴月英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失声尖叫:“放开小草!把孩子放下!!” “放下?行啊!”王老头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箍着挣扎的小草,脸上满是疯狂与怨毒,“拿粮食来换!拿赵老三的粮食来!不然,今天你就算把孩子带回去,老子明天、后天,天天去堵,去抢!我王家的种,就算摔死,也不能便宜了赵老三那个绝户!” 在他那被贫困和愚昧侵蚀的心里,女娃天生就是“赔钱货”,是耻辱的象征。因为这两个丫头,他们王家在村里没少被人明里暗里嘲笑。当年他就想把这俩“祸害”按进水里溺死,要不是王大志当时还存了半分所谓“父性”,她们根本活不到今天!这种事,在穷乡僻壤,并不稀奇。 “对!不能便宜了外人!”王家婆娘肥胖的身子堵在门后,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花花我们家养了快十年,小草也养了快五年,吃我们王家的,喝我们王家的,折算成粮食,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我们不多要,你还一半!四百斤!不,五百斤!现在就拿来!” 十五年?一千斤?还一半? 吴月英听着这荒谬绝伦的勒索,悲愤到极点,反而生出一股想要大笑的冲动。人,怎么可以无耻、贪婪到这种地步?! “臭婊子,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王大志也被那“五百斤粮食”刺激得双眼发红,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他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掴在吴月英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破屋里回荡。吴月英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她没有还手,只是死死盯着被王老头高举着、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小女儿,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好不容易,才从这吃人的王家泥潭里挣扎出来,带着女儿看到一丝天光。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被拖回这无边的黑暗?她不怕自己受苦,可她不能再让女儿们回到这地狱! 她很清楚,王家人就像跗骨之蛆,贪婪而无耻。只要她们母女还活着,只要王家人还有一口气,就会像噩梦一样纠缠不休。她真的,真的不想再给赵叔添麻烦了…… 目光缓缓转向大女儿花花,吴月英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颤抖:“花花,怕死吗?” 花花愣住了,死亡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和模糊,但母亲脸上的泪痕和绝望,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可她还是用力摇头,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跟娘在一起,花花不怕!” “小草,”吴月英又看向被举在半空、小脸已呈酱紫色的小女儿,心如刀绞,“你呢?怕不怕?” 她不知道年幼的小草是否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此刻的折磨,或许比死亡更可怕。无尽的悔恨几乎将她吞噬——是她,将两个无辜的孩子带到这世上,受尽苦难。 就在这时,被掐得几乎窒息的小草,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微弱却清晰的音节:“不……怕!” 那一瞬间,吴月英的世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所填满。极致的痛苦与悔恨,化作了焚毁一切的烈焰。 “好!好!好!”吴月英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拭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脊背,仿佛挣脱了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她看着王老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轻蔑:“从今往后,我吴月英,不再是你们王家的媳妇!从你举起我女儿,要摔死她的那一刻起,她们俩,也不再是你们王家的种!” 她目光如刀,扫过呆住的王大志,声音充满鄙夷:“还有你,王大志!你以前是个只会窝里横、打老婆孩子的废物!现在,你连废物都不如!你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是躲在爹娘裤裆底下叫唤的孬种!” 最后,她盯向吓得后退半步的王家婆娘,字字泣血:“还有你这个老虔婆!好吃懒做,心肠歹毒,满嘴喷粪!也配对我指手画脚,对我女儿喊打喊杀?我吴月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瞎了眼,跳进你们王家这个火坑!受你们欺辱打骂,做牛做马!到今天,我觉得,天大的罪孽,我也还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三张丑恶的嘴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既然你们不让我们娘仨活,那好——咱们就一起下地狱,同归于尽吧!” 王老头彻底傻眼了,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儿媳妇,竟然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王大志也懵了,惊疑不定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吴月英。孩子不是她的命根子吗?怎么……怎么威胁不管用了? 王家婆娘又惊又怒,跳脚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贱人,你敢咒我们?!来啊,谁怕谁,要死一起……” “死”字还未出口—— “砰!!!” 一声巨响,王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连着堵在后面的王家婆娘,一同朝屋内飞了进来! “哎哟——!” 王家婆娘被门板拍个正着,肥硕的身躯像个滚地葫芦,惨叫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哪个天杀的敢踹老娘的门?!活腻歪了!”她痛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王大志父子浑身剧颤,慌忙望向门口。 刺目的雪光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迫人的气势,已让屋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不是赵砚,还能是谁? 在他的身侧,周大妹和李小草一左一右,满脸怒容。而在他们身后,刘铁牛、严大力等一众赵家青壮,黑压压地站满了小院,目光冷冽,如同看着死人一般,盯着屋内的王家人。 看到赵砚的那一刻,吴月英强撑的坚强瞬间崩溃,泪水决堤,哽咽出声:“赵叔……您……您怎么来了……” “干娘!”李小草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雌豹,猛地冲进屋内,一把抓住王老头那只举着小草的手臂,狠狠一拧,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将吓得几乎昏厥的小草夺了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老畜生!你敢动我干女儿?!”周大妹也紧随其后,她没去抢孩子,而是含恨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王老头的裤裆上! “嗷——!!!” 王老头猝不及防,要害遭受重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惨叫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着滚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胯下,涕泪横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狗日的!敢骂大妹姐和小草嫂子?你他娘的活腻了!”刘铁牛大步流星跨进屋内,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满地打滚的王老头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鞭炮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老不死的杂碎!嘴贱是吧?老子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 “让你欺负女人孩子!让你耍横!” 刘铁牛下手毫不留情,几巴掌下去,王老头被打得头晕目眩,鼻血狂飙,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和求饶声。 王大志眼见父亲被如此暴打,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发软,却连上前阻拦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徒劳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王家婆娘此刻也终于看清了形势,看着院子里那几十号杀气腾腾的赵家青壮,又看看屋里凶神恶煞的刘铁牛,吓得浑身肥肉乱颤,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白,结结巴巴道:“这、这里是我家……你们、你们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砚对王家婆娘的叫嚣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吴月英面前,目光落在她红肿带血的脸颊上,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谁打的?” 只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无穷的力量,瞬间击溃了吴月英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让她崩塌的世界重新找到了支柱。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只是用眼神,看向了那个瑟缩在墙角的男人。 赵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那股无形的凶戾之气,让屋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王大志?”赵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让王大志如坠冰窟。 “你……赵正!不,赵……赵爷!”王大志吓得舌头打结,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我打我自己的婆娘,天经地义!关、关你什么事?!你……你别乱来!村长,我要找村长评理!” “用哪只手打的?”赵砚仿佛没听到他的辩解,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平静地问道。 这平静,比怒吼更令人恐惧。 王大志被赵砚那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将右手藏到身后。 然而,赵砚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下一秒,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 一声远比刚才刘铁牛抽打更沉闷、更响亮的脆响,骤然爆开! 赵砚反手一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王大志的右脸上! 他如今体质异于常人,饭量巨大,气力更是暴涨,这一巴掌的力道,远超常人。王大志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凌空飞起,狠狠砸在身后的土墙上! “轰!” 土墙似乎都震颤了一下,簌簌落下灰尘。 王大志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下巴歪向一边,口鼻鲜血狂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即便如此,赵砚依旧没有放过他。 他迈步上前,如同闲庭信步,走到瘫软如泥的王大志身前,俯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如同拖拽一条死狗,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屋里拖了出来,扔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紧接着,刘铁牛和严大力会意,也将被打成猪头、哼哼唧唧的王老头,以及瘫在地上筛糠般发抖的王家婆娘,一同拖了出来,扔在王大志身边。 周大妹抱着还在抽泣的花花,李小草紧紧搂着脸色惨白、尚未完全回过神的小草,走了出来,站在赵砚身后。院子里,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王家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看着王家人凄惨的模样,眼中却没有多少同情,更多的是厌恶和鄙夷。王家平日为人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更是触及了底线。 赵砚站在院中,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王家三人,最后落在惊恐万状的村民脸上,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吴月英,是我赵家的包身工,签了死契,那就是我赵家的人!她的安危,我赵砚管了!” “花花和小草,认了我家周大妹、李小草做干娘,也签了契约,那也算我赵家护着的人!她们的命,我赵砚也管了!” “当初,是你们王家和吴家人,当着村老、当着众多乡亲的面,白纸黑字签了文书!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吴月英携女离户,与王家再无瓜葛!待二女长大成人,出嫁之后,可由其中一女,择一子过继回王家,承袭香火。除此之外,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赵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凛冬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如今,是你们王家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是你们王家,先动手强掳我赵家的人,殴打我赵家的人,甚至欲伤人性命!” “既然你们不守契约,不遵约定,动手在先……” 赵砚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面如死灰的王家三人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别怪我赵砚,按咱们村的规矩,来处置你们了!” 第181章 雷霆立威 赵砚抬起右手,动作平稳,不带一丝颤抖。 刘铁牛立刻上前,双手将一柄磨得雪亮、寒光闪闪的柴刀奉上。刀身长近三尺,刀背厚重,刃口锋利,是劈柴伐木的利器,此刻,亦成了执法的刑具。 “撕毁契约,背信弃义,此为一罪!” “身为父母长辈,不思爱护,反欲戕害骨肉,天良丧尽,此为二罪!” “不告而掳,擅动私刑,殴伤我赵家之人,视我赵家如无物,此为三罪!” 赵砚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判决的文书。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今日,我赵砚,以小山村里正、赵家之主的名义,代行村规,予以惩处!” 话音未落,柴刀已然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带着破开空气的锐响,悍然落下! “噗嗤——!” 一声沉闷而瘆人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紧接着,是王大志那非人般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啊——!!!我的手!!!” 一只断手,连同半截小臂,滚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雪地。那刺目的红,在惨白的雪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血腥残忍的一幕,让围观的村民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许多妇人更是吓得捂住了眼睛,孩童被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多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王大志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寒风呼啸的声音。 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将两个受惊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背对着行刑的方向,不忍让她们幼小的心灵再受刺激。 吴月英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淋漓痛快,以及一丝后怕。若非赵砚及时赶到,此刻倒在血泊中的,或许就是她和两个孩子了。方才那一刻,同归于尽的绝望念头,并非虚言。 “饶命……赵保长……赵爷爷……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了……” 王大志蜷缩在血泊中,因剧痛和失血而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严大力站得最近,几点温热的血珠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浑身一哆嗦,只觉得裤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看着赵砚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敬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透了他的骨髓。这……这还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嘲弄的赵老三吗?这简直就是阎罗殿里走出来的煞星! 马大柱同样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转筋,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低下头,再不敢往场中看一眼。 闻讯挤到人群前头的李家老太和郑春梅,看到这血腥场面,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她们何曾见过如此酷烈的手段? 李二蛋仗着人小,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恰好看到那只断手和喷涌的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忍不住咯咯打颤。 “我也不知你是用哪只手打的月英,” 赵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可怕,他抬起脚,踩住了王大志因剧痛而痉挛的左手,“索性,便一起斩了吧,也算公平。” 刀光再闪! “噗——!” 又一只断手飞出,落在雪地上,与之前那只相隔不远。 “啊——!!!” 王大志的惨叫声陡然拔高,随即因剧痛和失血过多,声音迅速微弱下去,整个人在雪地上翻滚抽搐,鲜血染红了身下大片区域,触目惊心。 “赵老三!你这个天杀的!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王老头看到儿子双手被斩,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自己手腕的疼痛,嘶声咒骂。 赵砚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手腕微微一转,刀锋偏转。 “噗嗤!” 又是一声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王老头的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呼。他那只曾高高举起、欲摔死亲孙女的手,齐腕而断,掉落在地。断口平滑,可见刀锋之利,力道之狠。 这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一些胆小的村民,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 说起来,这是赵砚第一次亲手斩人肢体。但奇异的是,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深山猎熊,陷阱困虎,亲手宰杀的猛兽不在少数。大关山上,那几百山匪的覆灭,虽非他亲自动手,却也由他一手策划推动。不知不觉间,他手上早已间接沾染了数百条人命。与那些相比,斩几只欺辱自家人的恶徒之手,又算得了什么? 他知道,村子里很多人,包括一些新收的庄客佃户,或许只是慑于他提供的粮食和姚家的势,心里未必真把他当回事,甚至可能暗中嘲笑他“无能”,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今日,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他赵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啊……赵老爷……饶命……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王老头捂着喷血的断腕,倒在地上,之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哀求,声音因痛苦和寒冷而颤抖。 赵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方才,你用两只手,举起了我的干孙女。” 刀光,第三次闪过。 王老头的左手,也应声而落。 父子二人如同两条被剥了皮的蠕虫,在冰冷的血泊中翻滚、哀嚎,声音渐渐微弱,生命的气息随着鲜血的流逝而快速消散。 至于王家婆娘,早在第一刀落下时,就已吓得两眼一翻,真正昏死过去,瘫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赵砚将手中仍在滴血的柴刀,随手抛还给刘铁牛。刘铁牛连忙接过,刀刃上的血珠在雪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赵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围观人群,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赵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就是欺辱我赵家之人,动我赵家之物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具分量:“不仅是与我赵砚有亲眷者,凡我赵家名下的庄客、佃户,在外若受了不公,遭了欺压,也可来报于我知。只要占理,我赵砚,必为你做主!”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王家父子,对刘铁牛吩咐道:“取烧红的木炭来,给他们止血。莫要让他们因失血死在这里,脏了地方,也污了年节。” “是!” 刘铁牛立刻带人照办。 很快,几块烧得通红、冒着青烟的木头被夹了过来。赵砚示意了一下。 “刺啦——!!” 滚烫的木炭被强行按在了王家父子四只断腕的伤口上!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两人短暂而剧烈的抽搐和更加微弱、却更加痛苦的呻吟。王大志直接被这二次剧痛激得昏死过去,又生生痛醒。王老头也是翻着白眼,几乎气绝。 “好了,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赵砚看着不再喷血、只冒着青烟和焦臭味的伤口,淡淡说道,“不用谢我。” 父子二人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瘫在雪血混合的泥泞中,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们残存的意识。如果能重来,他们宁愿跪在吴月英面前乞求,也绝不敢再动半点歪念。 周围的人群,看着赵砚这“止血”的手段,更是心底发寒。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另一种更残酷的刑罚!砍了手,再用火活活烧焦伤口!这赵砚,哪里是什么善人地主,分明是活阎王再世! 赵砚不再理会,转身,对吴月英和周大妹等人示意了一下,便带着她们和孩子,分开人群,径直离去。 院子里,村民们看着地上那对奄奄一息的父子,以及昏死的婆娘,又看看赵砚离去的挺拔背影,久久无语。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出声表示同情。虎毒尚不食子,王家人的所作所为,早已突破了人伦底线,落得如此下场,在大多数人看来,纯粹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 待人群渐渐散尽,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满地狼藉时,一直“昏死”的王家婆娘,眼皮忽然动了动,悄悄睁开一条缝。她感受着刺骨的寒冷,看着身旁已成废人的丈夫和儿子,愣了半晌,才猛地从雪地里爬坐起来,也顾不得脸上身上的冰碴雪沫,猛地拍打着大腿,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嚎哭:“天杀的哟……这叫人怎么活啊……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然而,她的哭声,在空旷的雪野和寒风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无人理会。 …… …… 回到赵家,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与血腥。 赵砚拿出两根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棒棒糖的古代合理替代),塞到两个惊魂未定的小丫头手里,温声道:“花花,小草,不怕了,没事了。去东厢房,让周奶奶陪你们睡一会儿,吃糖,压压惊。” 周老太连忙牵过两个孩子,一边往东厢房走,一边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咒骂:“该!活该!一家子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就该有这样的报应!吓着我重孙女,呸!” 赵砚则沉着脸,走到正房暖炕边坐下,一言不发。 屋内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骤然变得压抑。 吴月英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赵砚此刻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 “公爹……” 周大妹小心翼翼地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们俩,先别说话。”赵砚抬手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大妹立刻噤声。上一次公爹露出这般神色,还是她和李小草被人欺辱的时候。她知道,公爹这是动了真怒,而且,这怒火更多是冲着…… 赵砚的目光,落在了低头不语的吴月英身上,手指在炕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先来报我知晓?在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东家?!” 这一声诘问,让吴月英浑身一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她知道赵砚并非真的责怪她“不报”,而是心疼她遇险,后怕她出事。她哽咽道:“我……我怕……怕给赵叔惹麻烦……王家那等无赖,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怕麻烦?!”赵砚“砰”地一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我若是怕麻烦,当初就不会借钱给你赎孩子!我若是怕麻烦,今天就不会去王家!我若是去晚一步,那老畜生真把我干孙女摔了,你待如何?!同归于尽?这就是你的法子?!” 他越说越气,指着吴月英,声音因怒其不争而微微发颤:“你能耐啊!还学会跟人拼命了!你咋不上天呢?!你的命,就这般不值钱?你若是出了事,花花和小草怎么办?你让我……让我们怎么办?!” 赵砚接连拍着桌子,震得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他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生气。气吴月英遇事不先寻他做主,反而自己硬扛,甚至生出绝望拼命的念头。 吴月英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只是咬着嘴唇,一个劲地掉眼泪,心中却是又酸又暖。这顿骂,比任何安慰都让她感到被珍视。 李小草见状,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爬上暖炕,跪坐在赵砚身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捏着肩膀,软声劝道:“公爹,您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月英嫂子也是被那家子人气糊涂了,一时没想周全嘛……” 周大妹也反应过来,连忙凑到另一边,给赵砚轻轻捶着腿,附和道:“是啊公爹,月英嫂子平日里最是稳重周全的,今日是实在被逼得没了法子,又担心孩子,才……您就别生她的气了,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吴月英使眼色。 吴月英会意,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走到赵砚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哽咽却清晰:“赵叔,月英知错了。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何事,月英再也不敢瞒着您,擅自做主了。月英的命是您救的,花花和小草的命也是您给的,月英以后……事事以您为先,绝不再让您这般担心动怒。” 第182章 新生与名分 赵砚是真的动怒了。 他气的,并非吴月英招惹了麻烦,而是她遇事竟不先寻他做主,明知王家是龙潭虎穴,仍要孤身前往。这已非单纯的莽撞,而是将他赵砚、将这个家,放在了何处? “收起你这副样子!” 赵砚面色沉肃,语气严厉:“我并非气你‘惹事’,这天下间,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是躲不开的麻烦。我气的是,你未曾真正将这里视作依靠,将我们视作家人。今时不同往日,在这小山村,乃至方圆百里,我赵砚若想护着谁,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赵叔,是我错了!”吴月英眼眶通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赵砚的袖口,声音带着哽咽与后怕,“从今往后,无论大小事,月英绝不再自作主张,定先禀明于您。您若仍不解气,打我骂我都行……” 见她这副模样,赵砚心头一软,怒气散了大半,但面上仍绷着,转向一旁同样紧张不安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肃然道:“你们两个也给我记牢了!遇事莫要逞强,更不可学月英这般犯险。寻常琐事,你们自行处置无妨,但若遇着难处,或觉危险,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明白了?” “明白了,公爹!” 两女异口同声,小鸡啄米般点头。 “饿了吧?” 赵砚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不……” 吴月英下意识想摇头,瞥见赵砚神色,又连忙改口,声音细若蚊蚋,“是有些……” “饿了就吃饭。” 赵砚示意李小草去将温在灶上的饭菜端来,“先吃饱肚子再说。”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小炕桌上,吴月英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菜,心头那股暖流愈发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清晰地感受到,赵砚对她的维护与关切,早已超越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照拂,也超越了东家对下人的责任。那其中蕴含的,是更深沉、更令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赵叔,” 吴月英放下筷子,鼓起勇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砚,“我想……我想彻底了断与王家的纠葛,与王大志一刀两断!我……我还想给花花和小草改姓,让她们随我姓吴!” “想通了?” 赵砚放下烟杆,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早就该如此了!” 吴月英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从前是月英糊涂,总还存着一丝不该有的念想,觉得好歹是夫妻一场,是花花草草的亲爹。如今看来,是我痴心妄想。那样的畜生,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 “好!” 赵砚赞许地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改姓吴,未必是上策。” “赵叔的意思是……?” 赵砚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子立世不易,若无名分依仗,纵有万贯家财,也难免被人轻视,甚至欺辱。吴家虽好,但终究隔着一层。不若……让花花和小草,改姓赵,入我赵家族谱,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静了静。 吴月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砚,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大妹反应最快,眼中闪过喜色,连忙道:“公爹,这……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若能记在石头哥名下,那便是正经的赵家姑娘了!” 李小草也立刻接口,满是怜爱地看着依偎在吴月英身边、还有些懵懂的两个孩子:“是啊公爹!小草这般乖巧,若竹子哥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女儿承欢膝下,定会欢喜不已的!” 吴月英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只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是多年委屈、恐惧、不甘一朝得解的释然与狂喜。 “愿意……月英愿意!谢……谢谢赵叔!” 她泣不成声。她如何不明白赵砚的深意?女子命薄,若无强硬的娘家或依仗,在这世道便如浮萍。王家是靠不住的虎狼窝,吴家虽好,终究是“外家”。唯有改姓赵,真正成为赵家的一份子,花花和小草才能挺直腰杆做人,再无人敢轻辱。这是赵砚能给她们母女的,最坚实、最厚重的庇护。 “你愿意便好。” 赵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想起那两个早逝的养子赵石、赵竹,心中也有一丝怅然。前身糊涂,连累二子,他虽无血缘亲情,但毕竟承了这份因果。如今让花花和小草记在他们名下,承继香火,岁岁祭奠,也算是对那两个苦命孩子的一种慰藉和弥补,对他自己,也是一种心安。 “月英嫂子,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周大妹拿起帕子,温柔地替吴月英擦去泪水。 “是啊,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李小草也眼眶泛红,她是真心为吴月英和两个孩子高兴,也为自己那无缘的夫君能有个后人供奉而欣慰。 压在吴月英心头多年的委屈、苦楚、恐惧,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开裂,化作汹涌的泪水,痛快淋漓地宣泄出来。曾经,她在王家被视为草芥,肆意践踏。如今,在这赵家,有人视她如珠如宝,愿为她撑起一片天。这份情意,她如何不感激涕零? 赵砚知她心绪激荡,也不劝阻,任由她尽情发泄。他知道,有些情绪,压抑久了,反成心魔。 待她哭声渐歇,周大妹和李小草上前,三人紧紧相拥。无需多言,那份同病相怜、互相扶持的姐妹情谊,以及对这个家共同的归属感,已尽在不言中。 “好了,都上来吃饭,菜真要凉了。” 赵砚出声道。 两女这才将吴月英扶上暖炕。看着碗中香气四溢的饭菜,吴月英擦干眼泪,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释然的笑容:“谢谢赵叔。” 如果说,之前留在赵家,她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寄人篱下的忐忑与报恩的念头。那么,从这一刻起,那最后一丝隔阂也烟消云散了。这里,就是她的家,是她吴月英和两个女儿余生可以托付、可以倚靠的归宿。她对赵砚的感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感恩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仰慕、依赖与悸动。当他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绝望深渊拉起的那一刻,有些情愫,便已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忽视。 这其中,更有与周大妹、李小草之间,胜似亲人的姐妹情谊。诸般情感交织,让她甘愿为这个家,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赵砚捕捉到了她眼底焕然一新的神采,那是一种挣脱枷锁、获得新生的光芒。他心中也感欣慰,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随即,赵砚略一思忖,取来纸笔,研墨铺纸,提笔书写起来。 “公爹,您在写什么?” 李小草好奇地凑过来看。 “休书。” 赵砚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休书?” 李小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美眸圆睁,“给……给谁的?” “给月英写的,” 赵砚淡淡道,笔下不停,“让月英,休了王大志。” “啊?!” 此言一出,不仅李小草,连周大妹和吴月英都震惊地看了过来,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女……女子也能写休书?” 周大妹一脸茫然,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自古以来,不都是男子写休书,休弃妻子吗?” “能。” 赵砚笔下不停,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我说能,便能。” 他虽不知大康律例对此有无明文规定,但在这小山村,他的话,就是规矩!敦煌出土的唐代“放妻书”乃至“放夫书”便是明证,女子主动提出离异,古已有之,并非他所创。 吴月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股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的快意涌上心头。她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对!凭什么只有男人休女人?这休书,我写定了!我吴月英,今日便要休了王大志,我要让王家,让全村人都看看,是我吴月英,不要他王大志了!我要让他们王家,从此在这小山村里,永远抬不起头来!” “好!正该如此!” 赵砚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就欣赏吴月英这份骨子里的刚烈、恩怨分明与敢作敢为的性子。即便被逼到绝境,宁肯同归于尽,也绝不拿赵家一粒米去妥协,足见其风骨。 “吃完饭,我便召集村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王家人把这休书,给我按上手印!” 赵砚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吴月英用力点头,胸中块垒尽去,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轻松。 …… …… 与此同时,距离小山村百里之遥的另一处。 弹尽粮绝的徐有德已是心力交瘁,对孙子徐小江在耳边喋喋不休的抱怨与担忧,也有些听不进去了,只觉得烦躁。 “你说……老大他……怎么还没个信儿?这都去几天了,别是……” 徐家老太枯坐在破败的屋里,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语气满是惶然。 “闭上你的乌鸦嘴!” 徐有德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骂,“我儿福大命大,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你再敢胡唚,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徐小江也是一脸愁容,蹲在门口,望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山路,喃喃道:“爷爷,奶奶,这都三天了,爹一点消息都没有,山那边的钟家也没个信来……我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他话音未落,屋外风雪声中,隐约传来一个惊惶中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爹!娘!小江!你们在哪儿啊?!咱家……咱家的房子怎么塌了?!!” 第183章 钟家弃子,山村新规 徐大山顶风冒雪,历经艰辛赶回小山村,可眼前所见,却让他如遭雷击——自家那几间土坯房竟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被积雪半掩,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腊月寒风更刺骨。 “爹!娘!小江!孩他娘!你们在哪儿?!” 徐大山慌了神,嘶声大喊,跌跌撞撞冲进废墟。 “爹!你可算回来了!” 徐小江听到动静,从仅剩的半间勉强遮风的破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徐大山的胳膊,几乎要哭出来。 “当家的!你再不回来,我们娘几个真要冻死饿死在这儿了!” 徐家婆娘也扑了出来,嚎啕大哭,脸上脏污,冻得嘴唇发紫。 徐有德在徐家老太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来,老泪纵横:“儿啊!你……你再晚些回来,怕是只能给爹收尸了!那些天杀的刁民,把咱家都拆了啊!” 看着家人这副凄惨模样,徐大山又惊又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赵砚那厮带人来报复了?!” “不是赵砚……” 徐小江脸上闪过愤恨与无奈,将村民们因抢粮、抢柴而强拆徐家,以及赵砚“公正”分配余粮、徐家彻底被孤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大山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你是说……咱们家是被村里人……自己人给拆的?!粮食也都被抢光了?!” 徐小江苦涩地点点头:“能烧的木头、能吃的粮食,什么都没剩下……要不是前两日下雪,那些村民怕冷没再来,这最后半间屋子,还有角落里那点湿柴,估计也保不住。就这点湿柴,我们生火都费劲,烟大不说,还不敢烧旺,怕把房子最后这点屋顶也点着了……” “当家的,你身上……可带了吃的?” 徐家婆娘眼巴巴地看着徐大山,声音虚弱,“我们……我们已经两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就靠雪水和一点之前藏的野菜根撑着……” 徐大山闻言,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我这一路回来,也就……也就昨天在路边破庙里,向逃荒的人讨了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什么?!” 这下轮到徐有德傻眼了,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你……你去钟家,难道大少爷没管你饭?没给你粮食?!” “爹……我……” 徐大山垂下头,眼中满是屈辱和绝望,“这场雪灾来得太猛,钟家自己……也损失惨重。不少田庄屋舍都塌了,连……连一个粮仓都被大雪压垮,又遭了鼠患,粮食霉的霉,被啃的被啃……大少爷焦头烂额,下面各村各乡的灾情报上去,堆成了山……” “我把赵老三……不,赵砚在村里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他大量收拢流民、佃户,隐隐有自成一派的事报了上去,您猜大少爷……钟大少爷他怎么说?” “他……他说什么?” 徐有德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我们父子是废物!是饭桶!连个小山村的泥腿子都收拾不了,白费了钟家这么多年的米粮!骂我们蠢笨如猪,活该被赵砚骑在头上!” 徐大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而且……而且他还说……” “还说什么?!你倒是快说啊!想急死老子吗!” 徐有德急得直跺脚。 徐大山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少爷还说……让我……让我回来,想办法……跟赵砚示好,缓和关系,最好能……能探听些消息。” “示……示好?!” 徐有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你再说一遍?!大少爷让你……去跟赵老三那杀才示好?!” “爹,千真万确!大少爷……他就是这么吩咐的!” 徐大山也快哭了,“我追问为何,大少爷让我闭嘴,还让我在钟家帮着救灾,干了好几天苦力,才放我回来……您看我这手……” 他摊开双手,只见满手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显然吃了不少苦头。“我还……还听钟家一些下人私下议论,说大少爷似乎……似乎有意在咱们乡里,另找更‘得力’的人……” “不!不可能!大少爷不能这么对我们!” 徐有德猛地摇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我徐有德跟着老爷,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爷!对,老爷!你见到老爷了吗?老爷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徐大山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徐大山痛苦地别过脸,声音低若蚊蚋:“我……我求见了老爷。老爷他……他说,现在外面的事,都交由大少爷做主。还说……还说我办事不力,给钟家丢人,让大少爷……看着处置。然后……然后就让人把我赶了出来。我……我临走前,大少爷还……还扇了我一耳光……” “噗——!” 徐有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爷爷!!” “老头子!!” 徐家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拍胸口的,哭喊的,好一阵忙乱,徐有德才幽幽转醒。 醒来后,他双目无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喃喃道:“我徐有德……为钟家奔波劳碌一辈子,临了临了……竟落得如此下场……被弃如敝履……老爷,你好狠的心呐……” 最后的希望破灭,徐有德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苍老了十岁,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徐小江也慌了神:“爹,现在怎么办?村里人恨透了咱们,赵砚如今在村里说一不二,钟家又……又不管我们了,咱们……咱们往后可怎么活啊!” “雪灾总会过去,钟家……钟家或许只是一时气话。” 徐大山强打精神,分析道,“而且,大少爷让我向赵砚示好,未必全是坏事。我琢磨着,他可能……是想拉拢赵砚。” “拉拢赵老三?” 徐有德空洞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一丝思考能力,“可赵老三是姚应熊推上去的,是姚家的人……” “爹,我在乡里,还听到一个消息。” 徐大山压低声音道,“刘乡正似乎因为此次救灾有功,被调到县里去了。可姚应熊……却好像被大关山那边的胡家给告了!说他办事不力,甚至有纵容手下、贪墨的嫌疑!现在姚应熊别说升迁,自身都难保,听说正在四处活动撇清关系。我还听钟家下人说,大少爷正在全力活动,想趁此机会,把乡正的位置……拿到手!” 徐有德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挣扎着坐起身:“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大少爷要你去向赵老三示好!他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拉拢赵老三这个在村里有实力的人,说不定还想从赵老三这里,找到能扳倒姚应熊的把柄或证人!” “爹,您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徐大山眼睛也是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有德看了看四周的断壁残垣,又看了看面有菜色、瑟瑟发抖的家人,长叹一声,满是凄凉:“怎么办?咱们家现在房倒屋塌,粒米无存,连口热水都快喝不上了。别说去示好赵老三,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两说。当务之急,是柴火,是粮食!先活下来!” “可……可这冰天雪地的,去哪里找柴火粮食?” 徐小江哭丧着脸。 徐有德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向村子中心赵家宅院的方向,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去……去赵家借!” “啊?!” 徐大山和徐小江齐齐呆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去向刚刚结下死仇、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的赵砚借粮借柴?这…… …… …… “梆!梆!梆!” “乡亲们!都出来集合喽!有大事宣布!吴月英要休夫,请大家伙儿都来做个见证!都来王家这边集合喽!” 刘铁牛那洪亮的嗓音,伴随着有节奏的梆子声,在雪后寂静的小山村里回荡开来。 不少村民闻声,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或披上破旧的外衣走出门。幸好下午雪停了,风也小了些,出来走动不算太难熬。 更重要的是,如今小山村里,十有七八的人家,不是赵家的佃户,就是包身工,仰赵家鼻息过活。而吴月英,正是赵家掌管口粮发放的管事,地位特殊。于情于理,于自身生计,他们都得来。 后山营地里,听到动静的汉子、妇孺们,也在严大力等人的带领下,纷纷下山,往王家方向汇聚。他们如今是赵家最核心的力量,这种事自然要来站脚助威。 周老太也牵着已经换了身干净暖和衣裳、小脸恢复了血色的花花和小草,慢慢地朝王家走去。两个小姑娘紧紧依偎着周老太,大眼睛里还有些惊惧未消,但更多是好奇。 此刻,王家那破败的院子里。 王家婆娘看着炕上并排躺着、因失血和高烧而不断呻吟的丈夫和儿子,只觉得天都塌了。这年月,缺医少药,便是寻常风寒都可能要命,何况是断了双手,伤口还在溃烂流脓?就算侥幸不死,以后也是废人两个,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她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养活这三张嘴?难道真要她出去卖……?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眼前发黑。 “孩他娘……疼……疼死我了……” 王老头有气无力地哼哼。 “娘……我快不行了……给口水喝吧……” 王大志的声音更加微弱,脸色灰败。 婆娘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呻吟,只觉得心烦意乱,又悲从中来,坐在破凳子上默默垂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以及刘铁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王家的!都出来!里正老爷和全村老少都到了,有事要说!赶紧的!” 第184章 休夫! “王家的!出来!” 刘铁牛粗豪的嗓音在王家院门外响起,伴随着众多村民的脚步声和低语,打破了王家院内的死寂。 王家婆娘心头一跳,满脸惊惧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只见黑压压站满了人,当先一人,正是那个让她噩梦连连的煞星——赵砚。 “啊!” 她吓得低呼一声,连忙缩回头,背靠着门板,腿肚子直打颤,“你……你们又想干什么?!我们……我们可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屋里炕上,王老头和王大志听到动静,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特别是看到赵砚的身影,更是面如死灰,仿佛看到阎罗索命。 “不找你,” 赵砚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有人找你们。” 王家婆娘强压恐惧,哆哆嗦嗦地拉开院门,只见院子内外,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目光各异,大多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和一丝对王家的鄙夷。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是谁找我们?” 她声音发虚。 “是我!” 吴月英从赵砚身后一步踏出,手里紧攥着一卷纸。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她扫过院内如烂泥般瘫着的王家父子,最后目光落在王家婆娘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是我吴月英,请赵叔,请全村老少,来此做个见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屈辱、恐惧和怨恨尽数吐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院落: “我,吴月英,今日在此,依照……依照本心与本分,休——夫!我要与王大志,恩断义绝,从此再无瓜葛!” “休……休夫?!” “啥?吴月英要休了王大志?” “我的老天爷!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女人休男人!” “这……这能行吗?自古只有夫休妻,哪有妻休夫的?” “嘿!王家父子干的那些腌臜事,猪狗不如!我看月英娘子休得好!大快人心!” 吴月英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小山村围观村民的议论。惊讶、错愕、茫然、兴奋、鄙夷、支持……各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休妻常见,休夫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不少老人更是瞠目结舌,觉得这简直颠覆了伦常。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同样在婆家受过气的妇人,以及早就对王家行径不齿的村民,则在短暂的震惊后,暗暗觉得解气,看向吴月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 王家婆娘彻底傻了眼,呆立当场,仿佛听不懂吴月英在说什么。 炕上的王大志先是浑身剧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和暴怒涌上心头,烧得他双眼赤红,嘶声吼道:“吴月英!你这贱人!你……你敢!!!” 王老头也懵了,嘴唇哆嗦着:“反了……反了天了!哪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笑话!” 吴月英毫不示弱,扬了扬手中的纸卷,“休书在此!王大志,你父子二人,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更不配为人!休你,天经地义!今日,就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我吴月英,与王家,自此一刀两断!” “你……你凭什么!” 王家婆娘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月英骂道,“你这不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儿子,我王家没把你扫地出门,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有脸写休书?也不怕天下人耻笑!呸!不要脸的骚蹄子!” “无耻之尤!” 吴月英被气得脸色发白,但眼神更冷,“休再提什么生儿育女!你们王家干的那些事,连畜生都不如!废话少说,让王大志出来,按上手印,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吴月英,再无半点关系!” 周围有人起哄道:“月英娘子,他手都没了,咋按手印啊?” 吴月英冷冷瞥了一眼屋内,吐出两个字:“用脚!” “噗嗤!”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用脚按手印,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 屋内的王大志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欲死,他挣扎着嘶喊:“吴月英!你想都别想!老子就是死,也不会按什么劳什子手印!你这辈子,生是我王家人,死是我王家鬼!想摆脱老子?做梦!” 吴月英死死咬住下唇,她就知道王大志不会轻易就范。这无赖,临死也要拖着她。 “哦?这可由不得你。” 赵砚这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目光扫过王家三人,最后落在王大志身上,如同宣判: “我,赵砚,以小山村里正的身份裁定:吴月英与王大志,夫妻情分已绝,婚约自此作废!自即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另,王家父子品行不端,意图戕害亲女,天理难容。故裁定,吴月英之女花花、小草,随母生活,与王姓宗族,断绝一切关系往来!” “此裁定,即日生效!全村共鉴!” 赵砚的话,如同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王家婆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声,只是低下头,瑟瑟发抖。 王老头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满是绝望。他知道,在赵砚的绝对威势面前,他们王家,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王大志却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赵砚,嘶吼道:“赵老三!你凭什么!小山村不止你一个里正!老子是归徐有德管的!你的裁定,在老子这里,不作数!老子不认!” 他已是半残之身,自觉生不如死,此刻又被当众如此羞辱,哪里还顾得上惧怕,只剩下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有本事,你赵老三就当众杀了老子!否则,老子绝不点头!吴月英想休了老子?绝无可能!她到死都是我王家的鬼!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管不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这王大志,真是疯了!竟敢如此顶撞赵砚! 周大妹和李小草担忧地看向赵砚,吴月英更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赵砚眉头微蹙,眼中寒光一闪。这王大志,真是不知死活。 然而,未等赵砚开口,一个苍老而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谁说不作数?老夫,徐有德,也同意赵砚里正的裁定!”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徐大山和徐小江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颤巍巍、面色灰败、仿佛老了十岁的干瘦老头,正是徐有德! “徐村老?” “是徐有德?他……他怎么来了?” “他还同意赵砚的裁定?我没听错吧?”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前几天还带着人打上门,跟赵砚势同水火的徐有德,此刻居然站出来支持赵砚?还称赵砚为“里正”? 王大志也懵了,脸上的疯狂僵住,变成难以置信:“有……有德祖祖?您……您说什么?您……您帮赵老三?” 赵砚目光微凝,看向徐有德。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几天还恨不得撕了自己,今天居然跑来给自己“站台”? 徐有德在孙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院中,看都没看王家父子一眼,先是朝赵砚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然后转向吴月英,用一种痛心疾首又正气凛然的语气说道: “月英啊,王家父子所作所为,简直是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这等禽兽不如之辈,不休了,难道还留着过年吗?你做得对!老夫支持你!这夫,必须休!这公道,必须讨!” 他顿了顿,又转向王家,厉声道:“王大志!王老头!你们父子听着!从今往后,吴月英母女三人,与你们王家再无半点干系!若再敢纠缠,休怪老夫……不,休怪赵里正,行村规,打断你们的狗腿,将你们逐出小山村!” 王家婆娘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王老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大志呆呆地看着徐有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赵砚,再看看周围村民或嘲讽、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悲愤和彻底的绝望涌上心头。他最大的依仗,他以为可以和赵砚对抗的“靠山”,此刻竟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帮着别人来踩他! “为什么……为什么啊?!” 王大志猛地嘶吼出来,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徐有德!你老糊涂了吗?!你忘了赵老三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了你家房子是谁弄塌的吗?!你帮他?!你居然帮他来害我?!!” 他急怒攻心,加上重伤未愈,情绪剧烈波动之下,只觉得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大志!我的儿啊!” 王老头和王家婆娘见状,顿时扑了过去,发出凄厉的哭嚎。 院中一片混乱。 而徐有德,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小心翼翼地看向赵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 “赵……赵里正,您看……这样处理,可还妥当?” 第185章 两相映照 休书之事,在赵砚和徐有德这两位“里正”的“一致裁定”和全村人的见证下,算是落定了。 手印的按法,颇为讽刺。王家父子双手已断,便有人“好心”捡起地上那两只早已冻硬、属于王大志的断手,蘸了些血污,在休书上按下了两个扭曲模糊的“指印”。至于王家婆娘,虽不情愿,但在赵砚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也只得哆哆嗦嗦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尘埃落定。 吴月英紧紧攥着那张墨迹已干、按着三个鲜红手印的休书,只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是喜极而泣。从今往后,她吴月英,再也不是王吴氏,她是她自己,是她两个女儿的母亲,更是……赵家的一份子。 “月英嫂子,恭喜你!终于脱了那火坑了!” 周大妹拉住吴月英的手,真心为她高兴。 “是啊,月英嫂子,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李小草也眼圈泛红,既是欣慰,也带着一丝同为女子、感同身受的唏嘘。 围观的村民们也纷纷出言道贺,或是替吴月英感到不值,痛骂王家不是东西。世态炎凉,如今王家成了臭狗屎,谁都想踩上一脚,顺便在赵砚面前卖个好。 吴月英一一谢过,声音哽咽却坚定。从王家那破败的院门走出时,她感觉连呼吸都轻松了许多。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新生的火焰。 人群散去,雪渐渐密了起来。 赵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一旁脸色灰败、强打精神的徐有德,语气平淡:“有德叔,今日之事,多谢了。” 徐有德连忙挤出笑容,姿态放得极低:“三儿……不,赵里正,您这话可折煞老朽了。之前是老朽糊涂,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计较。” “哪里的话,” 赵砚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看似宽宏的微笑,“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邻里之间,有点误会摩擦,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赵砚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徐有德面子,又没做任何实质性承诺。徐有德心里暗骂小狐狸,面上却只能讪讪一笑:“是是是,赵里正胸怀宽广。唉,老啦,不中用了,以后这村里的大小事务,还得仰仗您。大山这孩子不成器,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求到您门上,还望您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 “好说,” 赵砚点头,话锋却一转,“乡里乡亲,能帮我自然不会推辞。不过,有些事,比如牵扯到姚家、钟家之间……我人微言轻,恐怕就爱莫能助了。毕竟,我也只是混口饭吃的小人物。”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划清界限。示好可以,想拉我下水站队?免谈。 徐有德父子脸色微微一僵,但还能维持平静,徐小江却有些按捺不住,嘴唇动了动,被他爹徐大山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明白,明白。你我各为其主,老朽省得,绝不让你为难。” 徐有德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这才搓着手,带着几分窘迫道:“那个……赵里正,您也看到了,我家现在……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房子也塌了。这冰天雪地的……能不能,先跟你借点粮食,再借点石炭……应应急?” “行。” 赵砚答应得很爽快,似乎早有所料,“我给你五斤粟米,五斤米糠,外加十个蜂窝煤。够你们支撑几天了。” 徐有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赵砚会借机刁难,或者讨价还价,没想到答应得如此干脆。他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谢赵里正!多谢!只是……这粮食,我可能……没那么快能还上……” “不急,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赵砚显得很大度,当即吩咐身边的刘铁牛,“铁牛,一会儿你把粮食和煤送到有德叔那边去。” “是,东家!” 刘铁牛应下。 看着赵砚带着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徐小江忍不住低声道:“爷,这赵砚……好像也没那么绝情?他还肯借粮给我们?” 徐有德脸上的感激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忌惮,他望着风雪中赵砚挺拔的背影,声音低沉:“他这不是大方,是在还我刚才‘作证’的人情。一码归一码,他分得很清。这一次的人情用了,下一次,再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就难了。” 他顿了顿,满是感慨:“你们啊,还是太年轻。这赵砚,行事看似嚣张跋扈,实则章法有度,步步为营。你看他今日处置王家,何等酷烈?可偏偏又占着‘理’字,让人抓不住太大把柄。他若是只知一味蛮横,我倒不怕。可他现在这样……软硬不吃,恩威并施,才是真正可怕。示好?没用的,他心里,怕是早就容不下我们徐家了。” “爹,那……那大少爷那边,万一真要用赵砚取代我们……” 徐大山忧心忡忡。 “那就更不能得罪他,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徐有德苦笑,“要不然,你以为我老脸都不要了,跑来给他站台捧场是为什么?在他真正发迹之前,他一直表现得胆小怕事,窝窝囊囊,连写个文书都要来求我。可你们知道吗?他不但识字,那字写得比老子还好!这个人,藏得太深了。今天我站在他面前,甚至有种……当年第一次见钟老爷时的感觉,不,比那更让人心头发毛。咱们爷仨,斗不过他的,趁早熄了心思。这潭浑水,让钟家自己来趟吧。” 徐大山满脸不甘,可看看自家坍塌的房屋,再看看父亲衰败的神情,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搀扶着徐有德,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半间破屋走去。 …… …… 与赵砚家温暖热闹、充满希望的气氛截然不同,位于村子另一头的赵家老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炕洞角落里还有点微弱的余温。赵家老太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一条又薄又硬的旧棉被,冻得瑟瑟发抖,肚子更是饿得咕咕直叫。 “外婆……我饿……” 一个细弱蚊蚋的声音响起。是东东,短短几天,这孩子原本还有点肉的小脸就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按理说,赵砚每次让人送来的口粮,即便赵老太分一半给外孙,也绝不至于让他饿成这样。 问题出在赵伟一家子身上。 赵砚让他们来“伺候”老娘,他们是怎么“伺候”的? 一家四口——瘫在炕上哼哼的赵伟,同样“卧病在床”的赵大宝,精神头最足、俨然成了家里“霸王”的赵二宝,以及嗑瓜子嗑得满嘴香的毛小芳——整天就窝在老太太这屋里“猫冬”。 每天一大早,刘铁牛会准时送来当天的口粮(主要是粟米粥和一点粗面饼子),足够老太太和一个孩子吃饱。每当这时,赵伟和毛小芳就表现得格外“孝顺勤快”,嘘寒问暖,抢着干活。可等刘铁牛一走,他们立刻原形毕露。 粥和饼子,大半进了他们一家四口的肚子。赵老太和东东,往往只能分到一点点,堪堪吊着命。东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够吃?这才饿得飞快瘦下去。而赵伟一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一个个脸上还隐约多了点“福相”。 “忍着点!” 赵老太有气无力地瞪了外孙一眼,心里也堵得慌,“咋这么不顶饿?早上不是喝过粥了?” 东东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就……就喝了小半碗,都是水……没几粒米……” “小杂种!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躺在另一边、占据了大半炕头的赵伟闻言骂道,“娘,你就是太惯着他!现在什么年景?粮食多金贵!别人家一天吃一顿都算好的,他一天两三顿,还想咋地?饿死鬼投胎啊!” “就是,奶,要我说你就该听三叔的,” 赵大宝一边抠着脚丫,一边阴阳怪气地帮腔,“把这吃白食的小杂种送回他二姑家去,要不干脆卖了!瞧这小脸,虽然瘦了点,但底子还行,说不定还能换点粮食回来呢!” 东东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往赵老太身后缩,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不敢再吭声。 “卖什么卖!他还是个孩子!” 赵老太气得胸口发闷。 “孩子?除了哭就是吃,养头猪都比养他强!” 毛小芳“呸”地吐出一口瓜子壳——这瓜子还是赵砚家送来的年货,赵老太一颗都没尝到,全进了她的嘴。“老话说得好,外孙狗,外孙狗,吃完就走!娘,你指望他将来给你养老送终?别做梦了!卖了正好,还能省下一口粮!” “外婆!别卖我!我不吃了!我不饿了!” 东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恐惧让他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这一哭,顿时吵醒了躺在最里面、睡得正香的赵二宝。 赵二宝“腾”地坐起来,满脸戾气,嘴里骂骂咧咧:“号什么丧!找死啊!” 他几步冲到炕角,一把将瘦弱的东东从赵老太身后拽了出来,拎小鸡似的提在手里,不由分说,照着他屁股就是“啪啪”几巴掌,下手极重。 “啊!外婆!救命啊!好痛!” 东东痛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挣扎。 “二宝!那是你表弟!你松手!” 赵老太又急又气,想要阻拦,却被毛小芳不阴不阳地拦住。 “什么表弟!不过是个野种!” 赵二宝打得顺手,又踹了东东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恶狠狠地道,“老东西,管好这个小杂种!再敢吵老子睡觉,老子真把他拎出去卖了换酒喝!” 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低声啜泣的外孙,再看看眼前这几个如同豺狼虎豹般的儿孙,赵老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数九寒天更冷。她悲从中来,老泪纵横,指着赵伟骂道: “老三让你们来是伺候我的!你们……你们这是伺候吗?你们是来当祖宗的!抢我的口粮,让我一个老太婆伺候你们吃喝拉撒!你们……你们是想把我活活折磨死啊!我要是死了,看老三还会不会给你们一粒粮食!看你们还怎么活!” 她的哭骂,在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无助。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赵伟不屑的冷哼,毛小芳嗑瓜子的“咔嚓”声,以及赵二宝重新躺下后不耐烦的嘟囔: “吵死了!再嚎连你一起打!” 第186章 人心鬼蜮 与 羽翼渐丰 “娘,您一把年纪了,吃那么多作甚?肠胃也受不了,糟践粮食。” 赵伟躺在炕上,说得理所当然,“这小杂种也吃不了几口。我跟大宝身子骨弱,又受了伤,得补补。二宝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劳力,以后你养老送终不还得靠他?多吃点怎么了?小芳嫁到咱们赵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当婆婆的,就不能大度点,让她也吃口好的?” 赵家老太听得浑身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指着赵伟,手指颤得厉害:“你……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你亲娘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猪狗不如的话来?!老三……老三他再怎么样,也从没在吃食上克扣过我!该给我的,一样不少!” “那是他傻,有钱不知道往自己兜里揣!” 赵伟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你把之前我给你的银子还我!我后悔了!不给你们了!” 赵老太气得心口疼,想起那笔被哄走的养老钱。 “没了。” 赵伟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无赖。 “没了?那么多银子,你说没就没了?你骗鬼呢!” 赵老太不信。 “我骗你作甚?真没了,都被老四拿走了,你要不信,自己去问老四要去!” 提起这个,赵伟也一肚子火气,语气更冲了。 赵老太闻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笔钱,是她最后的依仗和念想,如今却落得个两手空空。早知如此,她何必掏空自己贴补这几个不孝子?如今倒好,连条退路都没了,只能仰仗着赵砚每日施舍的那点口粮苟延残喘。无尽的悔恨和凄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刘铁牛洪亮的嗓音:“赵家奶奶,晚饭送来了!” 刘铁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比中午的要稠一些,粥上还放着几根腌萝卜条,更让赵老太眼睛一亮的是,碗边竟然躺着半个剥了壳、油汪汪的咸鸭蛋! “赵家奶奶,您趁热吃,我先走了。” 刘铁牛放下碗,瞥了一眼炕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赵伟一家,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刘铁牛前脚刚走,后脚,一直竖着耳朵的赵二宝就如同狸猫般“嗖”地窜到桌边,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那半个咸鸭蛋,看都没看赵老太一眼,直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嘿!还有这好东西!归我了!唔……香!” 赵大宝看得直咽口水:“二宝,给我留点蛋黄!” 赵伟也急道:“逆子!给你爹尝一口!” 毛小芳则慢悠悠走过去,端起粥碗,不由分说就往自己带来的一个破碗里倒了大半,嘴里还振振有词:“娘,您年纪大了,晚上少吃点,积食。这粥油水大,我们年轻人消化好,帮您分担点,省得浪费。” 东东看着那金黄的咸鸭蛋和稠粥,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可看着赵二宝凶神恶煞的样子,只敢远远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老太看着瞬间被瓜分一空的晚饭,心都在滴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骂道:“你们……你们这么对我,就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 她话音刚落,那边赵二宝似乎吃得太急,被蛋黄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急忙抓起桌上剩下的那小半碗粥(主要是米汤),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又捶了捶胸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才露出舒坦的表情:“爽!” 然后,他看都没看赵老太一眼,又钻回屋里,爬上炕,倒头就睡。 桌上,留给赵老太的,只有那个空了大半的陶碗,里面剩下的粥,连碗底都盖不住,最多只有两三口的量,咸菜也没了。 赵老太看着那点可怜的残粥,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低声呜咽起来:“畜生……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畜生啊……”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赵伟一家的偏心和溺爱,换来的竟是如此下场。而那个她曾经最看不惯、动辄打骂的“逆子”赵砚,虽然态度冷淡,甚至带着疏离,可该给的粮食、取暖的煤,从未短缺过。两相对比,简直天壤之别。 她对赵伟掏心掏肺,对赵义也算不错,可赵义除了让钱秀兰来打秋风,何时来看过她一眼?还有那个不争气的女儿赵凤,自己惹了祸,生了孩子丢给她就不管了…… 这三个,没一个好东西! 她流着泪,颤抖着手,端起那个几乎空了的碗,将里面那点可怜的粥水倒进嘴里。东东怯生生地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道:“外婆……给我留点……” 赵老太动作一顿,看着外孙瘦得脱形的小脸,心里一痛,但最终还是狠下心,将碗壁上残留的几粒米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可这点东西下肚,非但不顶饿,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饿得她心慌手抖。 毛小芳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她嗑的一地瓜子壳,吩咐道:“娘,一会儿记得把地扫扫,脏死了。” 说完,她走到墙角,拎起一个赵砚今天才让刘铁牛新送来的蜂窝煤,转身就往她和赵伟住的里屋走。 “放下!那是老三给我取暖的煤!” 赵老太急得大喊。 “砰!” 回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关门声。冰冷的堂屋里,只剩下赵老太一个人,对着空碗和满地的瓜子壳,在无边的寒冷与饥饿中,绝望地哭泣。 …… …… 与赵家老宅的凄冷绝望截然相反,赵砚家的前院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生气。 牛大雷和潘大脑袋前后脚回来了。 牛大雷带回了姚应熊的亲笔回信,以及一小袋姚家作为“年礼”赠送的精细白面和一些腊肉,这在这个时节可是稀罕物。 潘大脑袋则带回了杨家村的最新消息。杨树林在那边干得风生水起,不仅自家安然无恙,还利用赵砚的名头和粮食,成功吸纳了四十多户走投无路的佃户归附,更让赵砚惊喜的是,竟然还收到了几百斤品质不错的山货——干菇、木耳、笋干,甚至还有一些草药。潘大脑袋等人已经将这些山货全都背了回来,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赵砚还没来得及清点,但心中已然有数。大关乡那边的深山,果然是个尚未充分开发的“山货宝库”,潜力巨大。 此外,蒋窝瓜也顺利见到了毛文娟,并带回了口信:毛小龙用了赵砚给的药,伤势恢复得极好,一天一个样,如今已能坐起,只是下地走路还需时日。毛文娟放心不下哥哥,想在娘家过了年再来。赵砚对此并不介意,他本来也还没想好如何跟周大妹和李小草提这件事,索性年后再说。 除了杨树林的收获,潘大脑袋他们这次下山“拓展业务”,成果也颇为丰硕。新收的佃户不下三十户,签了包身工契约的也有十二人。连带“接收”的土地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有好几百亩。赵家的势力范围如同滚雪球般,在这灾年之中逆势扩张。 赵砚心情颇佳,对牛大雷、潘大脑袋以及一众辛苦奔波的手下道:“诸位辛苦了!先吃饭,热水热饭管够!具体的奖赏,明日再按功发放!” “多谢东家!” 众人齐声应诺,脸上都带着喜色。在赵家干活,虽然规矩严,但东家赏罚分明,从不亏待,这乱世里,能跟着这样的东家,是福气。 众人在赵家吃了顿热乎饱饭,才各自散去。 周大妹和李小草、吴月英则带着几个帮忙的妇人,在灯下清点那些山货,分门别类。 李小草看着堆积如山的山货,喜滋滋道:“公爹,这么多山货,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了吧?” 周大妹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谁家拿山货当饭吃?这些都是菌子、干货,当个菜还行。这年景,大家缺的不只是粮,更是油盐柴火。你以为谁都跟咱家似的,要啥有啥?没油没盐,清水煮这些干货,你能咽得下去?” 吴月英也接口道:“新鲜菌子还好,这些干货,不用荤油或者猪油好好泡发、烹制,根本没法入口。磨成粉掺在野菜团子里还行,可现在连树皮草根都快吃光了,只能掺观音土……那味道,想想都剌嗓子。更别说如今柴火金贵,好多人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只能干啃。这些菌干看着小,吃多了不消化,能把人肚子胀破。” 李小草听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吐了吐舌头:“那……那还是少吃点好。” “挑些品相好的,咱们自己留着吃。剩下的,” 赵砚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山货,说道,“年后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处理给姚家,或者等开春路好走了,运到县里去。” 他虽然喜欢山货的鲜味,但主食还是更偏爱米面肉类。 等女人们挑出自家想留的部分,赵砚又选了一些品相好的黄芪、党参等药材,准备日常炖汤泡茶用。他如今每日饮用参茶,含服参片,气血充沛,精力旺盛,在这严冬里也觉得浑身是劲。 将分好的山货药材收入地窖,赵砚便不再管这些琐事。 夜色渐深。 赵砚照例去蒸了桑拿,用井水冲洗一番,通体舒泰。换上干爽的里衣,披了件外袍,他走进书房(东厢房)。屋内炉火正旺,温暖如春。 他在书案前坐下,拆开了牛大雷带回来的、姚应熊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让赵砚脸上的轻松渐渐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信中提到,钟家似乎正在积极活动,意图在接下来的乡正空缺中,与姚应熊一争高下。钟家大少爷动作频频。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更为重要的消息:年后开春,明州府的新任知府将亲临大安县巡视灾情。县衙已下达命令,要求各乡的乡老、有头脸的士绅、以及像他这样新近崛起的“保长”(此处沿用原职称,但结合上下文,赵砚实际影响力已超过一般保长),皆需提前至县城等候,以备知府垂询。 姚应熊在信末暗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建议赵砚届时随他一同前往县城,一来是“见见世面”,二来,或许能在知府面前“有所表现”。 赵砚放下信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 钟家想争乡正之位?这倒不意外。但知府巡视……这确实是个变数,也可能是机遇。 他忽然想起,自己藏在仓库隐秘处的那厚厚一沓“东西”——那是他这些日子,让刘铁牛、潘大脑袋等人,明里暗里收集、记录的,关于徐有德、钟家,乃至本地一些胥吏、大户,在灾年之中的种种不法、盘剥、隐匿田产、强占民女等事的“证据”和“诉状”,有些甚至按了血手印。 原本,他只是未雨绸缪,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来,或许……能派上些用场了。 赵砚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明州知府……新任的?不知是何等人物。这潭水,看来要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copyright 2026 第187章 暗夜筹谋与晨间温存 “仅凭信件,意义不大。” 赵砚放下姚应熊的回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大关山的山匪已死无对证,贸然拿出那些信,非但扳不倒钟家,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钟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伪造构陷。” “不过……” 他拿起另一张信纸,上面是他自己记录的一些零散信息,“从之前的往来信件,以及姚应熊信中透露的只言片语来看,钟家和胡家,似乎……不止在山货、田产上做文章。明州地处北境,距离边关不过数百里,关外就是广袤草原,蛮族部落林立……他们会不会,在打别的主意?” 信中的措辞极为隐晦,但结合他对这个时代边贸的了解,一些词汇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走私。向关外走私铁器、盐、茶,甚至……情报?若真如此,这潭水的深度和凶险,远超他的预计。 “看来,还是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赵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姚家与钟家的争斗,短期内恐怕难分胜负。若姚家势弱,我必须提前做好自保的准备,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绝不能贸然卷入太深。” “富贵乡这边,基本盘已稳固,不宜再有大动作,免得树大招风。下一步,重心可以放在大关乡方向,利用山货贸易,慢慢渗透。周边其他受灾严重、势力真空的乡村,也不能放过,能吸收一点是一点。” 定下大致方略,赵砚铺开信纸,开始给姚应熊写回信。信中,他表达了对知府巡视的重视,表示愿听从安排前往县城“聆听教诲”,同时也隐晦地表示了对钟家动向的“关切”,并暗示自己在乡间“略有薄名”,或可“略尽绵力”。 正写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周大妹温柔的声音:“公爹,夜深了,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再写吧。” “好,放着吧。” 赵砚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写完最后一行,才搁下笔,端起温热的参茶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大妹,问道:“大妹,最近……小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她这几日,时常走神,吃饭也不如从前香了。” 周大妹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公爹,您……您看出来了?我还以为她藏得挺好呢。” “那丫头,心里藏不住事,有点什么,脸上、眼睛里就都露出来了,自以为天衣无缝罢了。” 赵砚笑了笑,语气温和,“怎么,是不方便跟我说的事?跟你娘家有关?” “嗯,” 周大妹点点头,在赵砚对面坐下,低声道,“是担心她家里。她奶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常年卧床。小侄子还小,嫂子又快临盆了。她爹……前些年伤了腿,落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干不了重活。姐姐早已嫁人,家里家外,几乎全靠她哥哥一个人撑着。往年冬日就难过,今年这大雪灾……她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急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前些日子蒋叔他们带回消息,说杨树林叔在那边照应着,家里尚能维持,我怕是也要跟着担心了。” 说着,她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依赖。若不是公爹有先见之明,提前派人去照应,又运了粮食过去,这个冬天,她和小草的娘家,怕是同样要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 “这傻丫头,” 赵砚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家里有难处,怎么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就算两家平日往来不多,可看在小草的份上,我岂能坐视不管?几口粮食的事,我还出得起。” “我说了让她跟您提,可她……她就是怕给您添麻烦,死活不肯说。” 周大妹叹了口气,“她说,公爹已经帮了我们娘家那么多,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什么得寸进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砚摆摆手,“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你们先去温书吧,一会儿我过来抽查。” 抽查完“乘法口诀”,夜色已深。赵砚回到东厢房,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跟了进来,准备歇息。 李小草铺好被褥,指着宽大的木床中间,对赵砚道:“公爹,您睡中间吧,中间暖和,我们睡两边,给您挡风。” 赵砚看着那张特意加宽加长、足够睡下三四个成年人的实木大床,以及铺得厚实平整的褥子,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别,我夜里偶尔要起夜,容易吵醒你们。我睡外边就行,你们睡里边,也暖和。” 吹熄了蜡烛,只余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给房间蒙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或许是炉火太旺,又或许是心事稍解,赵砚觉得有些燥热,轻轻掀开一点被角。借着壁炉的微光,他瞥见睡在里侧的周大妹,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还没睡?” 赵砚低声问道。 “嗯,有点热,睡不着。” 周大妹轻声回答,也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她扭头看了看睡在另一边、已经发出均匀细微鼾声的李小草。这丫头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不老实地伸出被子,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觉得热,竟一脚将身上的被子踹开了一角。 周大妹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带着宠溺,探过身,小心翼翼地为妹妹重新盖好被子。 “公爹。” 她重新侧躺好,面对着赵砚的方向,声音轻柔。 “嗯?” “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周大妹的目光,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而专注。火光勾勒出赵砚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线条硬朗。她忽然觉得,公爹其实……并不老,甚至,从这个角度看,还挺……英挺的。公爹年轻时,想必也是个俊朗的后生吧。 “傻话,” 赵砚笑了笑,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该谢谢你们。谢谢你和小草,不嫌弃我这个‘没用’的公爹,给了我一个家,让我这孤老头子,不至于伶仃一人,了无生趣。” “公爹才不老!” 周大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些许娇憨,“就算……就算年纪是大了些,也是咱们小山村最……最精神、最能干的老爷!村里……村里好多婶子嫂子,私底下都说您好呢,说您……” “说我什么?” 赵砚有些好奇。 “说您……是能干大事的人,还说……还说要是能嫁……” 周大妹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脸上有些发烫,好在火光昏暗,看不真切。她这才恍然,自己辗转反侧,原来潜意识里一直盘旋的,竟是这个念头。她不是不适应新房间,也不是单纯怕热,而是……心底深处,竟莫名地害怕这个“家”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要称为“婆婆”的女人,打破现有的安宁与默契。 “哦?” 赵砚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妹,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续娶一房,你们……” “那……那很好啊!” 周大妹抢着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多一个人照顾公爹,心疼公爹,我跟小草也能轻松些,是喜事!” 她说得爽快,可心底那丝莫名的焦灼和酸涩,却骗不了自己。这些日子,她们母女三人与公爹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早已习惯了这种紧密无间、彼此依赖的生活。若突然插入一个外人……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头发慌,有些发愁。 当然,如果……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很好,能得到她和妹妹的认可,像月英嫂子那样懂事明理,或许……她也能慢慢接受吧。 赵砚在黑暗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的微响,和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各自的心事,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流淌。 周大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 ……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已过辰时,却仍未大亮。 赵砚醒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显示的“天气预报”:雪转小,未来三日,持续放晴,但气温依然极低。 “总算暂时不下了。” 他舒了口气。但北地的冬天漫长,倒春寒更是厉害。在冰雪彻底消融、春耕开始之前,这段“化冻期”,既充满危险,也蕴藏着最后扩张、巩固势力的机会。 “赵叔,洗脸水打好了。” 吴月英端着一盆温热适中的清水走进来,放在架子上。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赵砚让她把门带上。吴月英依言照做,刚转过身,就感觉身子一轻,已被赵砚打横抱了起来。 “呀!” 她低呼一声,没敢太大声,双手下意识环住赵砚的脖子,脸上飞起红霞,紧张地看向门口,声音压得极低:“赵叔……一会儿……一会儿大妹小草她们该进来了……” “她们没事不会进来。” 赵砚抱着她,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动人的面容,柔声问:“昨夜没睡好?做噩梦了?” “嗯……睡不着。” 吴月英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后怕,“好几次半梦半醒,都以为……以为还在王家,吓醒了。又觉得……您没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 在赵砚面前,她彻底卸下了在王家时被迫披上的、坚硬冰冷的“铠甲”,露出了内心最柔软、最缺乏安全感的一面。她极度渴望赵砚的呵护与肯定,这种依赖,几乎成了她新生的精神支柱。 清晨,正是男子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温香软玉在怀,感受着她毫不设防的依赖与眷恋,赵砚心头一热,手臂微微用力。 吴月英察觉到他的变化,身子一僵,脸上更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惊慌:“赵叔……天、天都亮了……时间太紧……万一……” “就是时间紧,才更要抓紧。” 赵砚低笑一声,不由分说,抱着她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案前,将她轻轻放在了宽大的桌面上。 吴月英的心跳得像擂鼓,既羞怯难当,又隐隐有一丝被需要的悸动。这青天白日的,房门虽关着,可并不隔音,万一被人听见动静……她简直不敢想。可看着赵砚灼热而专注的目光,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情意,又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力气,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copyright 2026 第188章 心迹与来客 “赵叔,我……我现在是自由身了,跟着您,伺候您,是我心甘情愿的。可……能不能别让外人知道?” 吴月英双臂紧紧环着赵砚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又蕴含着无比的坚定,“您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若是传出去,外面那些人不知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您是看上了我才收拾的王家,会说您……霸占人妻。我不想坏了您的名声。” 她微微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决绝:“晚上……晚上咱们进桑拿房,好不好?那里没人打扰,您想怎样……都行。哪怕……哪怕让我给您生个孩子,我也愿意。但现在……能不能先等等?等王家这事彻底过去,风头散了,到时候……到时候别人知道了,我也不怕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在为赵砚考虑,甚至不惜压抑自己刚刚获得自由、急于确定归属的渴望。赵砚心中触动,那点被撩拨起的燥热也平息下去。他不是被欲望支配的人,更珍视这份带着清醒与牺牲的情意。他将她轻轻从书桌上抱下来,扶她站好,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鬓发。 “花花和小草,认了周大妹和李小草做干娘,这是定了名分的。你若再给我生个儿子,这辈分……怎么论?” 赵砚看着她,问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吴月英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她方才情急之下,只想着表达自己的心意和奉献,还真没细想这一层。她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道:“赵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贪图赵家的钱财,更没想过要当什么赵家的女主人!我就是……就是单纯的想对您好,想给您留个后,我……我心里干净得很,没有一丝别的念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生怕赵砚误会她是心机深沉、有所图谋的女人。 “我没说你有目的。” 赵砚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真……真的?” 吴月英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真的。” 赵砚点头,语气肯定。 吴月英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勇气和冲动涌上心头。她再次扑进赵砚怀里,紧紧抱住他宽阔坚实的背脊,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赵叔,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男人,是我吴月英的天!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这辈子,我就认准您了,我用我的命对您好!” “以前,我感激您,想报答您的大恩。可现在……我发现不是的,不是因为想报恩才这样。昨晚上我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您!”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名声不好,配不上您,说这些话……是有些不要脸了。可我就是……就是想让您知道我的心意,我控制不住……” 吴月英就是这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敢爱敢恨,毫无保留。她或许不够矜持,不够含蓄,但这颗滚烫、炽热、毫无保留的心,在赵砚看来,却比金子更珍贵,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动人。 她或许没有大家闺秀的学识涵养,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不如养尊处优的女子白皙细腻。但她有主见,能吃苦,明事理,更有一颗纯澈如金、坚韧不拔的心。这在赵砚眼里,比什么都强。 见赵砚半晌没说话,吴月英的心又提了起来,忐忑不安,甚至生出了一丝惶恐和羞惭,想要从他怀里退开,落荒而逃。她是不是太主动、太大胆了?是不是让赵叔觉得她轻浮、不自重了?赵叔是不是不信她的话?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退缩时,赵砚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也收到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人。等时机合适了,我会跟大妹和小草说清楚,给你一个名分。” “不,不要!” 吴月英却猛地摇头,急切道,“那样辈分就全乱了!花花小草认了干娘,我再……这不成体统!赵叔,我只要您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其他的,我从来没敢奢望过。我这样的人,能跟着您,伺候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怎么能当赵家的女主人?我不能坏了您的名声,让您被人笑话!” 她有着清醒的自知。想给赵砚生儿子延续香火是真,但她更清楚现实。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能给地主老爷做妾,都已经是烧高香了,怎能肖想正妻之位?她不能成为赵砚的污点。 “这件事,听我的。” 赵砚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随即又放缓了声音,带着歉意和认真,“我的确……不能让你做妻。但一个妾室的名分,我还是能给得起的。我不会让你没名没分、不清不楚地跟着我。” 吴月英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赵砚,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满是难以置信。说实话,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她现在是赵砚的“私产”,生死荣辱全在赵砚一念之间。在钟家那样的大户,被老爷、少爷看中的丫鬟仆妇,玩也就玩了,运气好怀了孕或许能抬个通房丫头,运气不好,被主母发卖甚至“处理”掉,也是常事。能被正式纳为妾室,有了名分,那简直是底层女子最好的归宿之一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分,更意味着赵砚心里有她,把她当成了“人”,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这份尊重和认可,对她而言,重于泰山。 “怎么,不信?” 赵砚见她呆呆的,笑着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不……不是,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像做梦一样……” 吴月英哽咽着,又想哭又想笑。 一个妾室的名分就让她如此激动?赵砚心中暗叹,这个时代的女子,要求实在太低了,也太容易满足了。不过,关于正妻的人选,他的确需要好好思量。如果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吴月英或者尚未过门的毛文娟都是不错的选择。但他对“妻子”这个身份,有着更高的期许。 容貌倒在其次,至少要合眼缘,看着舒服。德行才学,不要求多么出众,但必须明事理,有气度,能持家,关键时刻能稳住后方。最重要的,是身份背景。在眼下这个阶段,一个合适的妻子,绝不仅仅是伴侣,更是一个重要的“助力”和“跳板”。 是不是觉得太现实,甚至有点“吃软饭”的嫌疑?但赵砚想要在这个世界真正立足,闯出一番名堂,仅靠自身积累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更高层次资源和人脉的阶梯。没有相应的背景,即便你手中有“摇钱树”,也未必保得住,更别提让它成长为“参天大树”。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赤裸而残酷。 “别哭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好好过。” 赵砚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道:“晚上记得提前去把桑拿房的炉子烧热。” 吴月英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晚霞,羞赧地低下头,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嗯……好。” 赵砚心情愉悦,洗漱完毕,用了早饭,正打算让刘铁牛去把牛大雷等人叫来,安排今日的事务,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拍门声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呼喊: “小草!小草!在不在家?开门!” 正在东厢房里,跟花花、小草一起,对着赵砚新做的算盘,苦学“珠算口诀”的李小草闻声一愣,这声音……好耳熟!她连忙放下算盘,穿上鞋,跑出屋子。 “谁呀?” 她一边应着,一边朝院门走去。 刘铁牛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是两个面生的男子,一个中年,一个青年,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疑惑。 “你们找谁?” 刘铁牛打开门,客气但带着审视地问道。 “我们……找李小草,请问是这里吗?” 为首的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小草的哥哥李火旺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高大整齐的院墙、气派的门楼,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成排屋舍所吸引,语气有些不确定。 刘铁牛一听是找“小草嫂子”的,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微微侧身让开:“原来是找我们家少奶奶,二位是……?” “少……少奶奶?” 李火旺懵了,下意识回头看向他爹李根亮,压低了声音,“爹,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赵家……赵家以前不是这样啊?哪来的少奶奶?” 李根亮也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宅院,同样满心疑惑:“是啊,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来赵家,就是几间破土房,院墙都没这么高……这……这不像啊。赵老三啥时候有这么大宅子了?还少奶奶?” 爷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和不确定。 “那……那可能是我们找错了,对不住啊小兄弟,打扰了。” 李根亮歉意地对刘铁牛拱拱手,拉着儿子就打算离开。这高门大户的,一看就不是他们能攀扯的,肯定是认错门了。 就在两人转身要走时,李小草已经跑到了门口,看清门外两人的背影,惊喜地喊道:“爹?!哥?!你们怎么来了?!” 这一声喊,让李根亮和李火旺脚步猛地顿住,齐刷刷回过头来。 “小草(妹子)?!” 父子俩异口同声,看着眼前穿着崭新厚实棉袄、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李小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真是他们那个瘦瘦小小、总是怯生生的妹妹/女儿? 刘铁牛也愣住了,看看李小草,又看看门外这对衣着寒酸的父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小草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爹,哥,快进来!外头冷!铁牛哥,这是我爹和我哥!” 刘铁牛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子侧到一边,连声道:“哎哟!原来是李老爷子和大舅哥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怠慢了!您二位千万别见怪!” 这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李根亮和李火旺更加摸不着头脑,愣愣地被李小草拉进了门,又被刘铁牛殷勤地引着往正屋走。 李火旺忍不住拽了拽妹妹的袖子,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和震惊,指着前面引路的刘铁牛,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草,这……这到底咋回事?这宅子……真是赵家?他……他刚才叫你啥?少……少奶奶?!” copyright 2026 第189章 逼嫁与羞辱 李小草万万没想到,父亲李根亮和大哥李火旺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 “爹,哥,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小草压下心中的慌乱,强作镇定地问道,同时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刘铁牛,又看了看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周大妹和吴月英。 “哼,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李根亮脸色阴沉,没好气地说道,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气派的宅院,眼中闪过惊疑、贪婪,又混杂着不满。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拉李小草的手腕:“走,跟我回家!上次你哥一个人来劝不动你,这次我亲自来了,可由不得你不听话!” “爹!我不走!” 李小草吓得连忙后退,躲到周大妹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我公爹……赵叔他待我很好,我也答应了要在这里照顾他,我不能走!” “照顾他?他一个老鳏夫,用得着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来照顾?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李根亮一听更来气,嗓门也大了起来,“小草,听话!你虽然跟赵松成了亲,可根本没圆房,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留在这里给一个糟老头子当牛做马,守活寡吗?你图什么?!” “你说谁是糟老头子?!” 刘铁牛脸上的客气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拦在了李小草身前,声音带着怒意,“老爷子,念在你是小娥嫂子亲爹的份上,我叫你一声老爷子。可你要是再敢对我们东家不敬,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材魁梧,常年干活练就了一身力气,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压迫感。院子里其他几个正在干活的汉子,如严大力等人,听到动静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李家父子。 七八个精壮汉子围过来,眼神带着审视和隐隐的威胁,李火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带我妹妹回家,天经地义!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看见小草嫂子不情愿吗?” 刘铁牛毫不客气,伸手将还想拉扯李小草的李根亮推开,“再动手动脚,我可不管你是谁!” 李根亮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你敢推我?!反了天了!你们赵家就是这么待客的?小草!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待的好地方!连下人都敢对你爹动手了!” “铁牛哥,别……别动手!” 李小草又急又怕,连忙从周大妹身后出来,想去扶李根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爹,您别生气……是女儿不孝。可我真的不能跟您回去,赵叔他……他真的对我很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求您别逼我了!” “他对你好?他一个老光棍,巴不得有年轻姑娘倒贴伺候他,能对你不好?!” 李根亮甩开女儿搀扶的手,黑着脸吼道,“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说着,他给儿子李火旺使了个眼色,父子俩再次上前,一左一右就想把李小草强行拉走。 “李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吴月英也急了,上前劝阻。她娘家跟李家距离不远,也算认识。 “月英?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根亮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手,“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跟月英嫂子没关系,但跟我有关系。”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砚不知何时已从正屋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李老哥,火旺侄子,远道而来,有什么事不能进屋坐下,喝杯热茶慢慢说?何必这么着急,在院子里拉拉扯扯,让人看了笑话。” 赵砚缓步走下台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公爹!” 李小草像找到了主心骨,哭着跑到赵砚身边,抓住他的袖子,“我爹和我哥要抓我回去,我不想走!” “不想走,就不走。” 赵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上前两步,来到李根亮面前,看似随意地伸手,却精准而有力地拨开了李根亮抓着李小草胳膊的手,随即手臂一展,揽住了李根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李根亮一时挣脱不开。 “李老哥,都是自家人,有话好商量嘛。何必动怒?伤了和气多不好。” 赵砚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也温和,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谁跟你自家人!不要脸的老东西!” 李根亮被赵砚这看似亲热实则强迫的举动弄得又惊又怒,用力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儿子都没了,你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鳏夫,还好意思霸着我闺女不放?你就不怕村子里人戳你脊梁骨,骂你老不修,扒灰吗?!” “你还剩几年好活?我闺女还年轻!趁着现在还能嫁人,找个好人家,后半辈子才有依靠!等你两腿一蹬,我闺女都人老珠黄了,谁还要她?!谁来养她?!” 他一边骂,一边猛地挣脱赵砚的手臂,还嫌恶地掸了掸被赵砚碰过的肩膀,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李小草听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哭着喊道:“爹!您怎么能这么说!公爹对我真的很好!我在这里不愁吃不愁穿……” “你给老子闭嘴!” 李根亮瞪了女儿一眼,厉声呵斥。 李火旺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倒是比李根亮稍微缓和些,但意思一样:“赵叔,我们知道您人好,我弟弟松子在的时候,也常说您的好。可现在松子不在了,我妹妹留在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的,对她名声不好。您就发发善心,放她离开,另谋个好出路吧。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这话说得,仿佛赵砚是那强占民女、阻人前程的恶霸一般。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这里就是我的家!” 李小草哭喊着,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紧紧抓住赵砚的衣袖不放。 周大妹也上前将她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李家父子,心里又急又怕,生怕小草真的被强行带走。 “赵叔,要不……我把他们请出去?” 刘铁牛凑到赵砚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棍子上。 赵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着李家父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冷意: “如果小草自己愿意走,我赵砚绝无二话,不仅不拦,还会备上嫁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 “但问题是,现在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再者,李老哥,火旺侄子,眼下是什么年景,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家家户户闹饥荒,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小草在我这里,不敢说锦衣玉食,但至少一日三餐,温饱无虞,不受冻饿之苦。你们现在非要带她走,是为何故?” 他目光锐利,扫过父子二人略显躲闪的眼神,缓缓问道:“是你们李家如今家资丰足,能确保她回去不挨饿受冻?还是说……你们已经给她找好了‘下家’,急着把她‘送’过去,好换回点钱粮,救你们一家老小的急?” 赵砚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周围原本有些不明所以的村民和下人们,闻言也露出了然和鄙夷的神色。这荒年,卖儿鬻女的事情还少吗? 李家父子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火旺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赵砚的目光。李根亮则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们家是穷,是揭不开锅了!可你们赵家又能好到哪儿去?少在这里装阔!我告诉你,我就是给小草找了户好人家!是镇上的刘地主家!人家说了,只要小草肯嫁过去做填房,立马给一两银子的聘礼,外加二十斤上好的粟米!”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都高了几分,带着炫耀和逼迫:“现在粮食多金贵,你赵老三清楚吧?一两银子,二十斤粟米!你们赵家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闺女过好日子!” “刘地主?” 赵砚微微皱眉,他记得这号人物,是隔壁镇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名声似乎不怎么样,“他一个土财主,日子想必也紧巴,出手这么大方?既给钱又给粮?别说小草是嫁过人的,就算是黄花闺女,这价码也高得离谱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李根亮:“所以,要么是这刘地主脑子被门夹了,要么就是……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李老哥,你急着嫁女儿,可别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周围的人都暗暗点头。这年头,为了几斤粮食卖儿卖女的多得是,一个“克夫”的二婚女,能值这么多?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李根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拿不出钱粮就给我闭嘴!别耽误我闺女的好前程!小草,跟我走!到了刘家,吃香喝辣,不比在这跟着个半死的老头子强?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为你奶奶、你娘、你哥嫂、你侄子想想!家里都快饿死人了!你嫁过去,家里就能有口吃的,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死心眼?!” “跟着这么个糟老头子,他能给你什么?啊?你是嫁给他儿子没嫁成,还想再嫁给他老子吗?!你不要脸,我们老李家还要脸呢!” 这句话,恶毒至极,不仅辱骂赵砚,更是将李小草的名声践踏到了泥里。 “爹!” 李小草尖叫一声,又气又羞,几乎晕厥过去。 赵砚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仿佛出鞘的利刃。他上前一步,无形的气势让李根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根亮!” 赵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怎么骂我,我可以不计较。但身为父亲,如此恶语中伤、败坏自己亲生女儿的名节,你还是人吗?!” “名声?” 李根亮在赵砚的逼视下有些发怵,但犹自嘴硬,冷笑道,“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我们村里谁不知道她是个克夫的丧门星!自打她‘嫁’到你们赵家,我们老李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成了天大的笑话!现在有机会把她这个祸害送走,换点粮食救全家人的命,有什么不对?!” copyright 2026 第190章 惊心真相 外人若如此诋毁,李小草或许会难过,但绝不至于如此撕心裂肺。可从自己亲生父亲口中,听到如此恶毒、冰冷的话语,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窝,搅动着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身体摇摇欲坠,全靠周大妹紧紧搀扶才勉强站立。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草?!你还是人吗?!” 周大妹也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她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父亲,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吴月英也挡在李小草身前,眉头紧蹙,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李叔!小草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已是天大的不幸!你不心疼她、安慰她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往她伤口上撒盐,用这种话作践她?!竹子赵松是被蛮人所害,那是蛮人的罪孽,跟小草有什么关系?!” “她留在赵家,替亡夫尽孝,伺候公爹,这是天经地义、任谁都得夸一声的好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天大的错处?!你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 “老子教训自家闺女,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李根亮恼羞成怒,指着吴月英骂道,“再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去你娘家说道说道,看你爹娘怎么教训你!” 李火旺也梗着脖子,看向赵砚,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自以为是的“交换”:“赵叔,你要是还要点脸面,就别强留我妹妹。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从钱家给的好处里,分你一些,如何?” 李根亮一听,眼睛也亮了,立刻顺着儿子的话,看向赵砚,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窍门”,语气带着施舍和市侩:“对对对!赵老三,我知道你家也难。这样,只要你不拦着,等小草……等事情成了,我分你一百文钱,再加……再加两斤,不,三斤粟米!怎么样?够你吃好些日子了!” 赵砚被这对父子的无耻和愚蠢气笑了,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 “李老哥,” 赵砚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地主老爷,这么‘大方’,这么‘识货’,看上我家小草了吗?富贵乡有点名头的地主,我赵砚不说全认识,也大都打过照面。” “怎么,你想自己去攀高枝?” 李根亮一脸警惕,仿佛怕赵砚抢了他的“生意”,“赵老三,你别做梦了!我跟钱老爷已经说定了,连定金我都收了!没你的份!” “是西村的刘有田,还是王家村的王扒皮?” 赵砚不急不缓,慢悠悠地报出几个富贵乡地主的名号,同时仔细观察着李根亮的反应。当他说到“钱家镇的钱金库”时,李根亮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 “哦——” 赵砚拖长了语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钱老爷啊。上次在乡里吃席,倒是见过一面。” 他脑中迅速回忆起关于这个钱金库的信息。此人是钱家镇人,算是钱家本宗的一个偏远分支,来富贵乡落户不过十来年,靠着本家的势力和一些手段,迅速成了姚、钟两家之下最大的地主之一。之所以能立足,主要是钱家镇乃大安县第一大镇,人口众多,势力盘根错节,富贵乡这边的势力轻易不愿与钱家本宗交恶。 “我要是没记错,” 赵砚盯着李根亮,缓缓说道,“钱老爷膝下,好像只有一个独子吧?而且,听说前些日子……人没了?” 李根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慌乱。 赵砚步步紧逼:“怎么,钱老爷这是……老树开花,想续弦了?他年纪怕是比我还要大上十几岁吧?给小草当爷爷都绰绰有余了!李老哥,你就这么急着把小草往一个能当她爷爷的老头子被窝里送?” “你……你少管闲事!反正……反正总比留在你这儿强!” 李根亮被赵砚的目光逼得有些语无伦次,色厉内荏地吼道。 赵砚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火旺,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力:“钱金库家里又不是没妻妾,他若真想要女人,有的是人愿意倒贴,何必开出这么高的价码,非要小草一个……在他看来名声不显的‘寡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除非……他不是想要活人!他是想给他那死去的儿子,配——冥——婚!”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进一瓢冰水,院子里瞬间死寂。 李火旺到底年轻,被赵砚这凌厉的目光和直指核心的质问震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 话一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脸上露出懊悔和惊恐。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火旺的后脑勺上。李根亮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蠢货!老子叫你闭上你的臭嘴!” 然而,已经晚了。 “冥……冥婚?!” 李小草如遭雷击,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一晃,若非周大妹死死抱住,几乎要瘫软在地。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原来……原来他们不是要她改嫁,是要把她……卖给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百倍。 “反正……反正她也是个克夫的丧门星!” 李火旺被打,又被揭穿,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指着李小草吼道,“嫁给谁不是嫁?!嫁给活人,说不定还得被克死!嫁给钱老爷的少爷,那是去享福的!钱老爷心疼儿子,不愿意用穷人家的死人骨头配婚,这才出高价找个……找个八字合适的!张小娥,你别给脸不要脸!” “钱老爷只给了两天时间!你要是不去,坏了钱老爷的事,到时候别说你,我们全家都得遭殃!你想害死爹娘,害死你侄子吗?!” 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李小草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原来,在父亲和哥哥眼里,她不仅是个可以换取钱粮的货物,更是个不祥的、可以用来安抚死人的“祭品”!什么亲情,什么骨肉,在那一两银子和二十斤粟米面前,一文不值! “哇——!” 她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充满了绝望、悲愤和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冰寒。 周大妹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搂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妹妹,自己的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与小草的遭遇相比,她自己的爹娘,简直是天上地下!如果她的爹娘也如此待她,她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吴月英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根亮怒道:“李根亮!你还是人吗?!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居然……居然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了去配冥婚?!你还是个人吗?!小草今天就是死,也绝不能跟你们走!” 刘铁牛、严大力等一众赵家汉子,此刻也都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看向李家父子的眼神,已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事纠纷,这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 “冥婚”本就阴损,更何况听这意思,钱家恐怕不只是要个名分,而是要活人殉葬!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李根亮被众人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又见女儿哭得凄惨,心中又恼又急,眼见吴月英挡在前面不住指责,一股邪火冲上脑门,想也不想,抬手就朝吴月英脸上狠狠扇去:“贱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吴月英猝不及防,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李根亮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吴月英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看到赵砚那高大挺拔、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背影,挡在了她的身前。那一刻,她心中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安全感取代,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神明。 “赵老三!你他娘的给老子松……” 李根亮手腕剧痛,又惊又怒,张口欲骂。 “啪——!” 一记比之前李根亮抽儿子更响、更狠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李根亮的脸上! 李根亮只觉得半边脸瞬间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噗通”一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眼前金星乱冒。 “爹!” 李火旺见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要冲上来跟赵砚拼命,“赵老三!我跟你拼了!” 赵砚看都没看他,抬腿就是一脚,又快又狠,正中李火旺的小腹。 “砰!” 李火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蜷缩成虾米状,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张大嘴巴,却只有“嗬嗬”的倒气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在小草的份上,我好声好气跟你们说话,你们倒好,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了?” 赵砚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从礼法上讲,小草嫁入我赵家,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有什么资格,跑到我赵家来要人?!” “她若自己愿意走,我绝不强留。可她现在不愿意!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赵家,把小草强行带走!” 他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哪怕知道李家对赵家有些看法,哪怕昨晚已决定今日派人去李家送粮示好,给小草一个惊喜。他甚至想过,李家人或许是心疼女儿未来,才来要人。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冰冷恶毒的一记耳光! 这哪里是要女儿回家,这分明是卖女求活,甚至是要用女儿的命,去换全家人的口粮! 而且,以钱家开出的价码和“冥婚”的性质来看,赵砚心中升起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普通的“冥婚”,找具女尸,或者找个同样已死的女子合葬即可,花费有限。钱家如此大费周章,高价寻找“八字合适”的“活新娘”……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刚从地上挣扎坐起、捂着脸颊、眼神闪烁不定的李根亮,厉声喝问: “李根亮!那一两银子,二十斤粮食,恐怕不单单是‘聘礼’吧?!如果我没猜错,钱家人要的,恐怕不只是小草的八字和名分!他们是不是……想活埋了她,给她那死鬼儿子陪葬?!你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活……活埋?! 周大妹和吴月英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刘铁牛等人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而李家父子,尤其是李根亮,在赵砚这如同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逼视下,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怒气和凶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戳穿、无所遁形的惊恐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懊悔。 他懊悔的,显然不是要将女儿推入火坑,而是懊悔自己行事不够周密,低估了赵砚的厉害,没能顺利将女儿骗走! 看到李根亮这副表情,赵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猜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边愤怒、心疼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赵砚全身。他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李家父子,又看看在周大妹怀里哭得几乎昏厥、瘦弱可怜的李小草,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冲撞。 乖巧、懂事、善良,总是努力想为家里分担,哪怕自己受委屈也默默忍着的小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她至亲的父兄,如此算计,推向如此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世道,这人心的恶,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copyright 2026 第191章 决意反击 “钱……钱老爷保证过的!不会真的活埋小草!那……那毕竟是我亲闺女,我还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埋不成?!” 李根亮捂着脸,从地上挣扎着坐起,声音发虚,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为自己辩驳。 然而,这话在赵砚听来,苍白无力,毫无可信度。一个能为了钱粮将女儿卖给死人做“妻子”的父亲,他的保证,能值几斤几两?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叔!这老畜生简直不是人!我能揍他一顿吗?!” 刘铁牛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双目喷火。他自认见过不少混账,但像李根亮这样无耻到极点的,还是头一遭,比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刘老四还可恶百倍! 站在院角偷偷张望的刘老四脸一黑,捂着心口,低声骂骂咧咧:“这孽障,又编排老子……” 严大力也气得咬牙切齿,太阳穴青筋直跳:“畜生!牲口不如的东西!我真想打死他为民除害!” 连一向话不多的马大柱也瓮声瓮气道:“俺也想!” 赵砚心中的杀意同样翻腾。他恨不得亲手将这父子二人了结,替小草彻底抹去这份屈辱和伤害。 然而,就在他眼神冰冷,准备开口默许众人“教训”这对父子时,一个带着哭腔、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不要!不要打我爹和大哥!” 只见李小草猛地挣脱周大妹的怀抱,踉跄着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蜷缩在地的李家父子身前。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身子因情绪激动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却固执地不肯退让半步。 “小草嫂子!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认他们当爹和哥?!” 刘铁牛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敲开李小草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李小草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破碎而哽咽:“不管……不管他们怎么对我……生我养我一场,这份血缘断不了……他们可以对我不好,但我……我不能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被打……我做不到……” 她在拼尽全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一丝可怜的亲情幻想,试图将那已经破碎不堪的、属于“女儿”和“妹妹”的心重新拼凑起来。可那颤抖的身躯,那无法控制的哭腔,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内心的崩溃和绝望。 赵砚看着挡在恶父凶兄面前的李小草,心疼得无以复加。这孩子,善良得近乎愚蠢,也懂事得令人心碎。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为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求情。前身那个赵老三,真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讨到这样的儿媳妇。 “李小草!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奶奶都快饿死了!你娘也病着!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跟我走!” 李根亮见女儿心软,立刻又有了底气,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声嘶力竭地开始道德绑架,“你宁愿留在这里伺候一个外人,都不愿意救你亲奶奶、亲娘的命吗?!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你不怕天打雷劈,不怕下地狱吗?!”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李小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放你娘的狗屁!” 赵砚再也忍不住,厉声怒喝,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李根亮耳朵嗡嗡作响,“你当儿子的没本事,养不起家,让女儿去卖命换粮替你尽孝,你他娘的还有脸在这里狗叫?!” 他又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蜷缩着不敢作声的李火旺:“还有你!李火旺!你是废物吗?!一个七尺男儿,上有老下有小,不想着靠自己双手挣口饭吃,倒打起卖妹妹换粮的主意!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养不活,你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找根绳子吊死,省得浪费粮食!” 越说越气,赵砚没忍住,上前又是两脚,分别踹在李家父子身上。 “砰!砰!” 李根亮被踹得再次仰面摔倒,张嘴“噗”地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两颗带血的牙齿。李火旺更是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痛得脸都扭曲了。 “公爹!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李小草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赵砚的胳膊,不让他再动手,“真……真打死了,要吃官司的!为了他们,不值当啊公爹!” 赵砚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凛然。这世道,死个把人算什么?尤其是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死了反倒干净!但看着李小草哭得梨花带雨、苦苦哀求的样子,他终究是硬不起心肠在她面前下死手。无论如何,这毕竟是她的生父和兄长,血脉的羁绊,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他可以不在乎,却不能不考虑小草的感受。 “把这两个狗东西给我丢出村去!” 赵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冰寒,“警告他们,从今往后,再敢踏进小山村一步,就打断他们的狗腿!扔远点,别脏了我们村的地!” “是!东家!” 刘铁牛等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不顾李家父子的哀嚎和咒骂,将他们粗暴地拖拽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李小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好了,没事了,小草,都过去了。” 赵砚转过身,尽量放柔声音,轻轻拍了拍李小草瘦削颤抖的背脊,“有公爹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李小草抬起头,看着赵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宠溺和毫无保留的维护,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悲伤和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哇”地一声,扑进赵砚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公爹……我知道……从小奶奶就不喜欢我,说我是赔钱货,是扫把星……说我生下来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娘……娘也不疼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姐姐和弟弟……我从小就听话,不敢多吃,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可他们……他们还是不喜欢我……” 赵砚听得心如刀绞,难怪小草刚来赵家时,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怯生生的样子,原来在家里竟是这般境遇。 “姐姐……姐姐也是女娃啊,为什么他们喜欢姐姐,就……就不喜欢我?为什么从来不说姐姐是赔钱货?为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在赵砚胸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赵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轻轻环住这个颤抖的、脆弱的身躯,用自己宽厚的怀抱给予她支撑,声音低沉而温和: “小草,不是所有父母,都懂得疼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就像……就像你公爹我,从小也不受爹娘待见。” 李小草的哭声微微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惊讶地看着赵砚。 赵砚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坦然:“我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有弟弟。大哥欺负我,二姐抢我吃的,弟弟是老幺,爹娘偏心。小时候,他们闯了祸,都推到我头上,爹娘不问青红皂白,拿起棍子、扫帚就往我身上招呼。过年了,他们都有新衣服穿,只有我,永远穿着哥哥们穿剩下、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后来分家,分给我的,也是最偏、最远、最贫瘠的几块薄田。” “那时候我也常常想,为什么?都是一个爹娘生的,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 他低头,看着李小草泪汪汪的眼睛,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愈发柔和:“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哪怕是一母同胞,人心也是偏的。爹娘的心,有时候也会长歪。这不是你的错,小草,从来都不是。是他们不配做你的爹娘,是他们的心,坏了。” “他们不疼你,没关系。公爹疼你,大妹疼你,月英疼你,花花小草把你当亲娘一样敬爱,还有铁牛、大力他们,都把你当自家人。有这么多人心疼你,爱护你,还不够吗?” “那些让你伤心、让你难过的人和事,就让它们从你的生活里滚出去!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别想再把你从家里赶走!天塌下来,有公爹给你顶着!” 赵砚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暖。 李小草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小心翼翼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随即,她“哇”地一声,再次放声大哭,但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宣泄,是委屈的释放,是找到了坚实依靠后的彻底放松。她紧紧抱着赵砚,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的委屈和不安,全部哭出来。 “公爹说的对!” 周大妹也走过来,紧紧抱住李小草,声音哽咽却坚定,“小草妹妹,以后我就是你亲姐姐,谁也别想欺负你!咱们姐妹一起,把日子过好!” “还有我!” 吴月英也走上前,将两人一起抱住,眼圈发红,“小草,别怕,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比亲的还亲!” 三个女子抱在一起,李小草被浓浓的暖意和关爱包裹着,那颗因至亲背叛而冰冷破碎的心,似乎正被一点点修补、温暖。 李小草哭得累了,在周大妹和吴月英的安抚下,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仍旧时不时抽噎一下,眉头紧蹙。 赵砚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心中那股怒火和憋闷,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炽烈。 他,咽不下这口气! 小草的名声,在九里村想必早已被传得不堪。那钱金库既然能打听到李家,并开出如此高价,必定是知晓小草“克夫”传闻的。明知如此,还愿意花大价钱“娶”一个“不祥”的寡妇去配冥婚,这其中必有蹊跷,绝非简单的“心疼儿子”能解释。而且,看李根亮父子最后被拖走时,还敢叫嚣“让你们后悔”,显然背后有所依仗,或许就是那钱家。 一直以来,赵砚行事都尽量低调,以自保和发展为主,不愿轻易树敌,惹是生非。但这一次,李家父子的所作所为,彻底触及了他的底线。他可以忍受别人算计他,但不能容忍有人如此伤害他在意的人,尤其是用这种恶毒、泯灭人性的方式! 被动防御,步步为营,固然稳妥。但有时候,一味忍让,只会让某些人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为了小草,也为了震慑那些可能还在暗中觊觎、蠢蠢欲动的人,他决定,不再隐忍。 他要高调一次,主动出击! 他要让九里村,让整个富贵乡,甚至让那个什么钱金库都明白一个道理——李小草,是他赵砚护着的人!谁敢动她,谁就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铁牛!” 赵砚走出东厢房,脸上的温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沉肃。 “赵叔!” 刘铁牛立刻应声上前,他刚和严大力等人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消的火气。 “那俩畜生丢出去了?” “丢出去了!妈的,一路上还骂骂咧咧,说让咱们等着,有钱老爷撑腰,要咱们好看!我没忍住,又赏了他们几拳几脚,够他们躺几天的!” 刘铁牛愤愤道。 “打得好!” 赵砚点头,眼中寒光一闪,“今天所有动手的兄弟,晚上加餐,有肉,有酒!” “谢东家!”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方才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赵砚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堂屋,对候在里面的牛大雷和几个心腹吩咐道:“大雷,你点三十个手脚利索、嘴严实、胆子大的后生,带上家伙,跟我去趟九里村。” 牛大雷精神一振:“东家,去收山货?还是……” 赵砚摇摇头,声音冰冷:“收山货是顺便。主要目的,是去李家,替我‘看望看望’我那两位‘亲家’。另外,再去拜访拜访那位……钱老爷派来‘说媒’的管事。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动静可以稍微弄大一点。让九里村的人都看看,我赵砚的儿媳妇,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也让某些人知道,手,别伸得太长。” 牛大雷瞬间明白了赵砚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东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赵砚点点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小山村赵砚,不是好惹的。敢动他的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copyright 2026 第192章 绝境中的毒计 李家父子犹如两条丧家之犬,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了九里村。 “爹,现在……现在咋办啊?” 李火旺哭丧着脸,脸上还残留着赵砚踹出的脚印和淤青,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李根亮更是狼狈,半边脸高高肿起,嘴唇破裂,说话含糊不清,还漏着风——赵砚那一脚,不仅踹掉了他两颗后槽牙,还让他的下巴到现在都隐隐作痛。他心中又恨又怕,想起赵砚那冰冷的眼神和狠厉的身手,就忍不住打个寒颤。 “可……可要是带不回小草,钱老爷那边……可怎么交代啊?” 李火旺心里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赵砚如今这般厉害,手下那么多人,他说什么也不敢收那个要命的“定金”。可不收?家里早就断粮了,老娘卧病在床,媳妇挺着大肚子,还有个年幼的侄子,一家子人等着米下锅,眼看就要活活饿死。那一两银子,二十斤上好的粟米,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粮!足够他们一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还能有点结余。 至于钱老爷是不是要活埋小草……李根亮父子在巨大的生存压力和对“好处”的贪婪下,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丝不安。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埋了……那也总比全家一起饿死强!小草“嫁”过去,至少能让全家人活命,还能攀上钱家这棵大树。钱老爷可说了,只要这门“亲事”成了,以后逢年过节,都会给些照应。有了钱家做靠山,以后在村里,谁还敢瞧不起他老李家? “先回家再说!” 李根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道,“实在不行,就……就只能去求钱老爷出面了!他赵老三再横,还敢跟钱老爷掰手腕不成?!” 父子俩一路骂骂咧咧,将赵砚、刘铁牛等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总算在傍晚时分,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九里村。 九里村地处偏僻,四面环山,不过那些山场林地,大半都姓“钱”或属于其他乡绅,与普通村民没半点关系。村子比小山村略小,约有一百六七十户人家,也是距离小山村最远的一个村子。幸而此时天寒地冻,又临近傍晚,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猫冬,路上没什么行人,倒也没人看见李家父子这副鼻青脸肿、浑身狼狈的惨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沉闷气息的热浪(其实并不热,只是比外面稍暖)扑面而来。 “当家的!火旺!你们……你们这是咋啦?!” 李刘氏正坐在冰冷的土炕边,就着一点微弱的炭火搓麻绳,看见丈夫和儿子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麻绳都掉了,急忙从炕沿上下来。 “还能咋啦?!让人给打了!瞎啊,看不出来?!” 李根亮本就一肚子邪火,见婆娘问,顿时像找到了发泄口,劈头盖脸地骂道。 “谁打的?是不是……是不是赵老三那个天杀的?” 李刘氏又惊又怒,扶着李根亮在炕边坐下,看到丈夫肿得老高的脸颊和破裂的嘴唇,心疼得直掉眼泪,“这老绝户!儿子都死了,还要霸占着我闺女!他就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他老不修,扒灰吗?!” 李火旺的媳妇刘菊英挺着硕大如鼓、几乎要临盆的肚子,艰难地从里屋炕上挪下来。她本就瘦弱,巨大的肚子显得极不协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摔倒。看到丈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还沾着泥雪和血迹,也吓了一跳,声音虚弱地问道:“他爹,你……你这是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别提了!晦气!” 李火旺灌了一大碗凉水,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牙关发颤,这才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在他口中,赵砚成了蛮横霸道、强占儿媳的恶霸,刘铁牛等人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而他父子俩则是心疼女儿、前去理论反遭毒打的受害者。 李刘氏和刘菊英听得眉头紧皱,又惊又怕。 瘫在里屋炕上,有气无力的李老太也听到了动静,颤巍巍地问道:“根亮啊,那赵老三家……哪来那么多人?是他家兄弟子侄?” “应该……是吧。” 李火旺含糊地应道。他其实也没见过赵砚的兄弟,但知道赵家有三兄弟,那个带头动手、一口一个“小娥嫂子”的壮汉,多半是赵砚的侄子。乡下地方,宗族观念重,一家有事,同族兄弟叔伯帮忙出头,也是常理。 这年头乡下人成亲,本就简单。双方父母点头,交换了聘礼嫁妆,这婚事就算定了。有钱的办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热闹一下;没钱的,连酒席都省了,新人直接过门。赵砚当初给李家下的聘礼(钱粮),在灾年也算不错了,但确实抠门,没办酒席。为此,李根亮还曾以此为借口,从前身赵砚手里又多抠了几斤粮食出来。靠着卖女儿得来的那笔钱粮,李家着实过了段不愁吃喝的日子。 后来赵松战死的消息传来,李小草“克夫”的名声也在村里悄悄传开,李家确实因此被一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过舌根。但李根亮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赵家那笔阵亡抚恤银!因为自己腿脚不便,他没去参加赵松的葬礼,只让儿子李火旺代他去。李火旺那天在赵家,一边痛骂妹妹是“丧门星”,逼她离开赵家,一边又让她想办法把抚恤银“弄”到手带回娘家。若不是惦记着那笔银子,他当时就把李小草强行拉回家了。 他给了妹妹十天时间,可左等右等,杳无音信。本想再去小山村“理论”,结果乡里传来消息,说大关山有山匪流窜,各村要组织民壮,戒严防守,轻易不得出村。紧接着,百年不遇的暴雪封路,几乎将李家逼上了绝路。 就在全家濒临饿死之际,他们听到了风声——钱家镇的钱老爷,正在为前不久暴病身亡的独子寻找“冥婚”对象,而且指明要“八字硬”、“命格特殊”,甚至……最好是“克夫”的寡妇! 父子俩一合计,李小草不正合适吗?!简直是天赐良机!于是,他们主动找上了钱家。 双方一拍即合。钱家管事验看了李小草的八字(李根亮报的)后,颇为满意,开出了“一两银子、二十斤上等粟米”的惊人价码。这钱粮,既是“聘礼”,也是实实在在的“卖身钱”。 钱家那独子的棺木,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钱老爷过于悲痛,或许是想等寻到合适的“配偶”一起下葬),至今还停放在家中偏堂,并未入土。而就在那口华贵的棺木旁,还停放着一口略小、但同样用料讲究的棺材——显然,那是为未来的“少奶奶”准备的。 李家父子当时看到那口空棺,心里就“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巨大的利益和生存的渴望,让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自我安慰:或许只是走个形式呢? 这一次去赵家,他们不仅要强行带走李小草,完成与钱家的交易,还想着顺便从李小草那里逼问出赵家的抚恤银下落,来个一举两得。 结果,人没带回来,银子也没到手,还挨了一顿毒打,狼狈逃回。 “那……那可咋办啊?” 李老太在里屋急得直拍炕沿,声音带着哭腔,“钱老爷只给了两天时间,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要是交不出人,咱们家那几亩薄田,还有这房子,怕是都保不住了!还得倒赔钱老爷的定钱!这不是要了咱们全家的命吗?!” 刘菊英听着,心里越发不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爹,火旺,要是……要是小草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我前些日子听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子嚼舌根,说……说有好几户家里有刚死去的闺女的人家,都去找过钱老爷,想把女儿‘嫁’过去,哪怕只是衣冠冢合葬也行,可都被钱家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她们说,钱家这次,好像……好像不只是要个名分。我……我听说,是要活人成婚,要是……要是只是抱着灵位过日子,也就算了,可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钱家……想要活葬!” 这件事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刘菊英心里好些天了。以前事不关己,她只是当个骇人听闻的闲话听听。可自从昨天公公和丈夫兴冲冲地回来,说要让小姑子去跟钱家“结亲”,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这个勤快懂事、在家里没少帮她分担活计、还帮她带过孩子的小姑子,刘菊英是有感情的,甚至偷偷给过她一点体己钱。在李家,小姑子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出气、最后还能卖钱的“仆人”。于情于理,她都不忍心看着小姑子跳进这么个火坑,甚至可能是……坟坑。 “你懂个屁!闭上你的臭嘴!” 李根亮正在气头上,又被戳中心事,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儿媳妇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混合着血丝喷了刘菊英一脸,“小草不去结这个亲,你,你肚子里的崽子,还有你儿子,全家人都得饿死!你有本事,你代替小草去结这个亲啊?!” 刘菊英脸色煞白,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苦笑一声,不敢再顶嘴:“公爹,我……我只是担心……” “她是我生的!我都不担心,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来瞎操心?!” 李根亮挨了打,受了气,正无处发泄,见儿媳妇还敢“多嘴”,更是怒火中烧,转头对儿子吼道:“火旺!你是死人吗?管管你婆娘!没大没小的!” 李火旺也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闻言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刘菊英就是“啪啪”几记响亮的耳光,下手毫不留情。 刘菊英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土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屋里其他人,李刘氏只是别过脸,李老太在里屋叹了口气,却没一个人出声劝阻。 “让你多嘴!老爷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李火旺打完了,心里那口恶气似乎出了些,恶狠狠地骂道。 李根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阴恻恻地道:“婆娘就该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也就是看你大着肚子,经不起折腾,要不然,非把你吊在房梁上,好好教教你规矩!” 刘菊英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这个家里,她和小姑子,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也没有被当成人看待的资格。她们只是可以换取粮食、可以发泄怒气的……东西。 copyright 2026 第193章 高调入村 李刘氏将被打懵了的儿媳妇刘菊英拉到一边,低声埋怨道:“你呀,多什么嘴,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刘菊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心里充满了悲戚。在李家,女人从来就没有地位,轻则挨骂,重则挨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丈夫李火旺打了,相比之下,这几巴掌还算“轻”的。没怀孕之前,李火旺动起手来,都是用脚踹的。 在九里村,甚至在整个富贵乡的许多地方,打老婆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村里流传着一句俗话:“小树不修不直溜,婆娘不打不听话!” 仿佛不打老婆,就显不出男人的威风。 “娘,我……我也是担心小草,万一……万一钱家真的……” 刘菊英哽咽着,不敢再说下去。 “别瞎说!你公爹还能真看着小草去死?” 李刘氏虽然也听过一些风声,但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者说,是不愿去深想那可怕的可能。听到这话,里屋的李根亮和李火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个粗嘎的喊声:“李火旺!李火旺在家吗?钱老爷叫你去一趟!” 李火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爹,怎么办?钱老爷知道咱们回来了!” 李根亮也知道躲不过去,一咬牙,发狠道:“去!去求钱老爷,请他多宽限两天!我这就去把咱们老李家的亲戚,还有平时跟咱们走得近的几户人家都叫上!明天一早,咱们多带点人,直接去小山村抢人!我就不信,他赵老三家能有多少人,还能拦得住咱们?!”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让钱家派人动手,那答应好的一两银子和二十斤粟米,恐怕就要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泡汤。更糟的是,万一惹恼了钱老爷,以后别说照拂,不来找麻烦就烧高香了。 “好,好!我这就去!” 李火旺定了定神,连忙应声,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钱家的一个管事,穿着厚实的棉袄,一脸不耐烦。 “这就来,这就来!” 李火旺点头哈腰,跟着那管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最气派的钱家大宅走去。 很快,李火旺在钱家那间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却莫名带着一股阴冷气息的偏厅里,见到了钱金库。钱金库白白胖胖,裹着一身上好的貂皮袄子,像个发福的员外,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精明、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他在九里村立足十年,靠着本家的势力和自己的手段,兼并土地,成了村里大半佃户的东家,还当上了村正。初来时,他也曾装出一副乐善好施、和气生财的模样,迷惑了不少人。可等他根基稳固,真面目就露了出来——贪婪吝啬,巧取豪夺,而且极为好色,村里稍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没少被他惦记。他那独子,据说就是纵欲过度,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连亲都没来得及成。 听李火旺结结巴巴、添油加醋地说完在小山村的遭遇,钱金库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危险的光:“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钱老爷息怒!我爹已经去请人了,您再宽限一天,不,半天!明天中午之前,我一定把人带到!绝不耽误拜堂的吉时!” 李火旺吓得腿肚子发软,连连作揖。 “哼,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人……后果,你们李家承担不起。” 钱金库冷冷地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是是是!您放心!人一定准时带到!” 李火旺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倒退着离开了偏厅。 走出钱家大门,被外面的寒风一吹,李火旺才惊觉自己背后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在钱家那温暖如春的偏厅里,他隐约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淡淡腐臭味,那味道……似乎就是从偏厅角落那两口并排停放的红漆棺材里散发出来的。想到这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快步朝家跑去。 看着李火旺仓皇离去的背影,钱金库冷冷一笑,转过身,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抚摸着旁边那口略小一些、但同样描金绘彩的棺材,声音陡然变得诡异而温柔:“儿啊,别急,爹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的……很快就有人来陪你了……” …… 午后,雪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赵砚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身后跟着牛大雷以及三十名精壮汉子。这些人都是小山村的青壮,穿着厚实整齐的棉衣,腰间别着磨得锃亮的柴刀、斧头,不少人背上还挎着猎弓,箭囊里插满了箭矢。这些都是陈平带着人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军中的制式弓弩,但对付野兽或者……不怀好意的人,足够了。 这是赵砚第二次来九里村。与上次暗中查探不同,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声势浩大地来的。 村子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凄惨。暴雪压垮了至少一半的房屋,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许多人家只能用破木板、茅草勉强搭个窝棚遮风避雪。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村民,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在废墟间翻找着可能果腹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寂。 “东家,这九里村……也太惨了。钱家好歹是村正,又是最大的地主,就不管管吗?” 牛大雷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他虽然经历过苦难,但小山村在赵砚的带领和“山神赐福”的遮掩下,日子还算过得去,对比之下,这里简直如同地狱。 “管?” 赵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为什么要管?等这些人饿得两眼发绿,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跪着去求他钱老爷。到时候,是卖身为奴,还是抵押田地,还不是由着他开价?” 牛大雷一愣,随即恍然,咬牙道:“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财!” 赵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勒住马,环视了一圈身后这些精神饱满、眼神锐利的汉子。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今日要展示的“爪牙”。 “兄弟们!” 赵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看这九里村的乡亲们,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咱们小山村和九里村,同属富贵乡,打断骨头连着筋!往上数几代,说不定还有亲戚!咱们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冻死、饿死吗?” “不能!” 三十条汉子齐声吼道,声震四野,打破了村子的死寂,引得一些躲在窝棚里的人偷偷探出头来张望。 “好!” 赵砚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咱们来,一是收山货,给乡亲们一条活路!二是看看,有没有实在过不下去的乡亲,愿意来我赵砚手底下讨口饭吃!我赵砚别的不敢说,但跟着我干的兄弟,只要肯卖力气,我保他一家老小饿不着,冻不死!” “现在,敲起梆子,喊起来!让九里村的乡亲们都知道,小山村赵砚,来了!” “是!东家!”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挺直了腰板。 很快,清脆的梆子声“梆梆”响起,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九里村的父老乡亲们!收山货咯——!” “家里有晒干的山药、蘑菇、木耳、皮子、草药……只要是能换钱换粮的,都拿出来看看咯——!” “小山村赵老爷仁义,高价收山货,童叟无欺——!” “有愿意出力干活的,也过来看看,管吃管住,绝不亏待——!” 洪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潭,瞬间激起了波澜。原本死气沉沉的九里村,一下子“活”了过来。一扇扇破败的门板被推开,一个个形容枯槁的村民从地窖、窝棚里钻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衣着整齐、精神抖擞的队伍。 “后生,你们……你们打哪儿来?”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木棍的老者颤巍巍地问道,眼中带着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俺们是小山村赵老爷手下的!” 一个汉子停下脚步,大声回道,“赵老爷知道咱们九里村遭了灾,日子难过,特意让俺们过来,看看乡亲们家里有没有山货,能换点粮食救救急!” “小山村?赵老爷?” 老者喃喃,随即眼睛一亮,“是……是那个打跑了山匪,还收留了王家洼不少人的赵老爷?” “对!就是俺们东家!” 汉子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老者顿时激动起来:“有!有!俺家地窖里还有些晒干的草药,去年采的,本来想开春去集上卖,结果……你们收吗?” “收!只要是能用的,都收!大爷,您带路,俺们去瞧瞧!” 类似的情景在九里村各处上演。赵砚带来的这些人,不仅是来“收山货”的,更是来“宣传”的。他们要告诉九里村的每一个人,小山村有个赵老爷,不仅仁义,还有实力!跟着赵老爷,有活路! 赵砚很清楚,到了这个时节,村民手里能有多少山货?他真正的目的,是立威,是扬名,是震慑!他要让钱金库知道,李小草是他赵砚护着的人,动不得!他要让九里村的村民知道,除了钱家,他们还有别的选择!他更要让富贵乡那些在饥寒中挣扎、有把子力气、敢拼敢打的“游侠”、“好汉”们知道,小山村赵砚这里,有饭吃,有衣穿,只要你肯卖命! 这不仅仅是利益交换,更是人心向背。他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被动防守。他要主动走出去,将影响力扩散出去,聚拢那些可以为他所用的人。大族门下三千客,他赵砚不敢奢求三千,但若能聚拢几百敢战之士,在这乱世将起的年代,便有了更多安身立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本钱。 今天,就是他赵砚,第一次主动向这个世界,亮出自己的爪牙和旗帜!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中年汉子,在人群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朝着被几个汉子簇拥在中间的赵砚喊道:“那位……老爷,您……您这儿还收山货吗?” 赵砚闻声望去,见那汉子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还算清亮,便点了点头,温和道:“收。你家有山货?” “有,有的!” 汉子连忙点头,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道,“是……是一些药材,去年进山采的,本打算年前去大集上卖,换点年货,结果这雪……老爷,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赵砚心中一动,翻身下马,对牛大雷使了个眼色,带着两名护卫,跟着那汉子走进了他家那间还算完好、但家徒四壁的土坯房。 屋里很冷,炕上蜷缩着几个人,裹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被子,看到赵砚等人进来,都露出惊恐和窘迫的神色,一个半大孩子更是吓得直往被子里缩。 汉子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从墙角搬开几块石板,露出一个地窖入口,然后钻了下去。不多时,他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爬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包袱里是几个用干净粗布分别包裹的小包。汉子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些晒干的、品相不错的川贝母;一小捆处理过的金线莲;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和一块用荷叶包裹、颜色奇特的东西。 【叮,检测到野生川贝母,品相优良,估价每斤1500-1800文。】 【叮,检测到野生金线莲,品相良好,估价每斤1200-1500文。】 【叮,检测到天然麝香,纯度中等,估价每克800-1200文。】 【叮,检测到天然牛黄,品质上乘,估价每斤……-文!】 当看到那块颜色金黄、质地特殊、散发着淡淡苦腥气的“石头”,以及脑海中响起的、关于天然牛黄那惊人的估价时,赵砚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天然牛黄!这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药材!有价无市!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指着那块牛黄,故作平静地问道:“老哥,这……是牛黄?” 汉子见赵砚识货,既惊喜又有些忐忑:“老爷您真是行家!这正是俺前年运气好,从一头病死的野牛胆里取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卖,本想留着当传家宝,或者等急用时再……唉,这年景,实在是没办法了。还有这点麝香,是俺一点点攒的,本来也是要卖给镇上的大药堂……” 好家伙!赵砚心中暗喜,这汉子家里,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贝!看来这九里村,还真是藏龙卧虎,或者说,穷困到了极点,连压箱底的救命宝贝都不得不拿出来了。 “这些药材,我都要了!” 赵砚斩钉截铁地说道,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老哥,你开个价,或者,我用粮食跟你换,保证你不吃亏!” 这一次九里村之行,不仅是为了立威,看来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copyright 2026 第194章 意外之遇 赵砚看着那几样药材,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这位大哥,这几样药材,我全要了。你是要钱,还是要粮?” “要粮,要粮!” 中年汉子连忙说道,脸上带着苦涩,“现在这光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啊,就算有卖的,那价钱也高得吓死人。” 赵砚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指着那几包普通药材,说道:“川贝母、金线莲、党参这些,在咱们这山里不算特别稀罕,年份和品相也一般。现在是灾年,粮食金贵,我给你算五斤米糠,如何?马上要过年了,米糠也难寻。” 中年汉子吴多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点头:“成!成!多谢老爷!” 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狠压价的准备。如今这世道,能拿药材换到救命粮,就算是大幸了。他之前也想过把药材卖给村正钱家,可钱家近来借口灾年,已经暂停了收药,摆明了是要逼得他们这些有点存货但没粮的人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卖地卖身。赵砚的到来,无疑给了他一丝希望。而且,五斤米糠,虽然不多,但按现在外面米糠价格飙到十文甚至十几文一斤来算,也值个五六十文了。在好年景,这些药材或许能卖得更高,但如今是人命贱如草的年月,赵砚给的这个价,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更让他期待的是,他还有真正的“硬货”——那小块麝香和那块稀有的牛黄!这才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指望着靠它们翻身的。 赵砚又拿起那支品相一般、须根残缺的野山参,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支山参,年头浅,品相差,须子也断了,我只能给你算四斤米糠。” 吴多福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还是点头:“行,就按老爷说的。” 这支山参本来品相不错,是他去年秋天好不容易在深山悬崖边发现的,结果家里老娘病重,他悄悄掰了点参须熬汤给老娘吊命,这才伤了品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赵砚指着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麝香和那块色泽奇特的牛黄,故作沉吟道:“麝香和牛黄嘛……自古就是贵重药材。不过如今这年月,行情不好说。吴大哥,你打算卖个什么价?或者说,之前有卖过吗,大概什么行情?” 他故意问,是想探探吴多福的底,也为自己出价留个余地。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拿下,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吴多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粗糙的手:“这个……牛黄我没卖过,以前只是听老采药人说过,价值不菲。麝香我倒是卖过两次,不过那都是好年景,卖给镇上的大药堂,价格也还算公道。现在……我也不好说。老爷您是行家,您看着给吧,只要别让我太亏就成。”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我听外面吆喝,老爷您是从小山村来的?” 赵砚点点头,心中盘算着该给个什么价码既能拿下药材,又不显得自己太过刻意,毕竟这两种药材价值确实不一般。“对,是小山村。” 吴多福眼睛一亮,语气带上了几分热切:“小山村啊!那可真是够远的。不过……说来也巧,我有个闺女,就嫁在你们小山村,说不定您还认识哩!” “哦?” 赵砚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吴多福,“令爱是?” “我闺女叫吴月英,嫁过去好些年了。您……认识不?” 吴多福带着期待问道,同时仔细打量着赵砚的神情。 “吴月英?” 赵砚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是说……那个男人跑了,独自带着两个女儿过活的吴月英?” “对对对!就是她!” 吴多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老爷您认识我闺女?她现在过得咋样?有没有饿着冻着?我……我这当爹的没用,也帮衬不上她……” 赵砚心中暗叹,这世界还真是小。他这次来九里村,除了立威和给李家颜色看,心里也存着顺便打听一下吴月英娘家的念头。虽然吴月英只是他名义上的“包身工”,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尤其是她为了女儿能豁出一切、甚至敢于“休夫”的刚烈性子,让赵砚颇为欣赏。而且吴家人也算明事理,当初吴月英被前夫家欺辱,吴家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尽力维护女儿。就冲这份情义,赵砚也愿意在力所能及时拉他们一把。 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去找,人先撞上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岂止是认识。” 赵砚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吴老哥,月英姑娘现在在我家做工,是签了契约的包身工。不过你放心,她在我那儿很好,两个孩子也安顿得不错。” 吴多福一听,更是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您就是赵砚赵老爷?!月英在信里提过您!说多亏了您心善,借银子给她赎回了外孙女,还收留她们娘仨,给了活计!大恩人啊!赵老爷,您是我们吴家的大恩人哪!” 他连忙朝里屋喊道:“孩他娘!长寿!快出来!快出来!咱们家的恩人,小山村的赵老爷来了!” 赵砚想拦,却没拦住:“吴老哥,天冷,就别惊动……” 话没说完,一个面黄肌瘦、但收拾得还算利落的妇人吴李氏,吴家婆娘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瘦高个的少年吴长寿已经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惊讶和期待。 吴多福连忙将赵砚的身份和帮助吴月英的事情说了一遍。吴李氏一听,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拉着身边少年的手就要下跪:“赵老爷!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闺女,救了我那两个可怜的外孙女!我们……我们给您磕头了!” 吴长寿更是实在,话不多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赵砚连忙上前搀扶:“哎,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长寿是吧?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好不容易将吴长寿拉起来,吴李氏又要跪,赵砚赶紧扶住:“嫂子,万万不可!月英在我家做事勤快,帮了我不少忙,说起来还是我该感谢你们教出这么好的女儿。咱们年纪相仿,你们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 吴多福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赵老爷,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这恩情,我们吴家记一辈子!”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砚摆摆手,随即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吴长寿笑道,“你姐姐在我家很好,吃穿不愁。你那两个小外甥女,花花和小草,现在认了我大儿媳做干娘,天天跟着我孙女一起玩,活泼着呢。月英自己也立起来了,把俩孩子照顾得很好,你们就放心吧!” 他没提吴月英“休夫”的事,这事在当下毕竟惊世骇俗,而且现在也不是细说的时候。 即便如此,吴家人已是感激涕零。吴李氏又要下跪道谢,被赵砚坚决拦住。 吴多福擦了擦眼角,指着桌上的麝香和牛黄,诚恳地说道:“赵老爷,您对我们吴家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点药材,虽然不值什么,但也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您若不嫌弃,就拿去,权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赵砚看了看那两样价值不菲的药材,又看了看吴家徒有四壁、家人面有菜色的境况,心中触动。他知道,吴多福这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也是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他沉吟片刻,没有矫情推辞,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吴老哥,你这心意,我领了。这两样药材,我收下。” 随即,他话锋一转,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把竹篓拿过来。” 护卫立刻将一个沉甸甸的竹篓放在桌上。赵砚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粮食口袋。 “不过,我赵砚也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这是我第一次登门,算是见面礼。” 赵砚指着竹篓,“这里是二十斤上好的粟米,二十斤米糠,还有二十块蜂窝煤,给你们冬日取暖用。”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吴多福手里:“这点银子,你们拿着,开春了买点种子,或者添置点家什。” 吴多福一家三口都惊呆了。 二十斤粟米!二十斤米糠!还有那黑乎乎、据说能烧很久的“石炭”?外加二两银子!这……这礼太重了!重到他们不敢接! “赵老爷!这……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吴多福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将银子往回推,急得脸都红了,“那些药材,就算在好年景,也值不了这么多!现在这光景,粮食比金子还贵!您给得太多了!我们受不起啊!” 吴李氏也连连摆手:“是啊赵老爷,您能收留月英,我们感激不尽,哪能再要您这么多东西!这……这我们良心不安啊!” 赵砚却板起脸,故意道:“吴老哥,嫂子,你们这是不拿我当自家人看?我赵砚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这麝香和牛黄,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宝贝,在我眼里,就值这个价!你们要是再推辞,我可真不高兴了,药材我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他给的这些粮食和钱,满打满算,在当前市价下,也就值三四两银子。可那块天然牛黄,在他脑海的估价里,价值高达七八百两甚至上千两!哪怕扣除风险、销路等因素,其潜在价值也远非这点粮食可比。更别提还有麝香和那些普通药材。这买卖,他赚大了。对旁人,他或许会压价,但对吴月英的娘家,他不能,也不愿。这点粮食和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却能救吴家老小于危难。 吴多福见赵砚态度坚决,知道推脱不过,又是感动又是惶恐。最后,在赵砚的“威胁”和坚持下,他只肯收下一两银子,说粮食和煤已经足够厚重,万万不能再多拿银子了。 拉扯了好一阵,赵砚见吴多福态度坚决,知道这家人虽然穷困,却有骨气和原则,不愿平白占人大便宜,心中更是高看几分。难怪能教出吴月英那样刚烈又有主见的女儿,果然是“家风”使然。他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好吧,那就依吴老哥,这一两银子我收回。但这些粮食和煤,你们必须收下,不然我可真翻脸了。” 赵砚最终“妥协”道。 吴多福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有了这些粮食,一家人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甚至还能有点富余! “赵老爷,您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孩他娘,快,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给赵老爷做饭!” 吴多福拉着赵砚的手,热情地邀请。 赵砚连忙摆手:“吴老哥,不用麻烦了,我们来之前吃过干粮了。而且我这次来九里村,除了收山货,还有些别的事要办,就不多留了。” 吴多福见留不住,想了想,说道:“赵老爷,您对九里村不熟吧?要不,我给您带路?村里哪家有什么,哪家什么情况,我多少都知道点。” 赵砚心中一动,他确实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尤其是,他想“顺路”去李家“看看”。吴多福是本地人,又是吴月英的父亲,信得过。 “那感情好!就麻烦吴老哥了!” 赵砚笑道,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鸡蛋饼,递给吴多福,“这块饼,就当是给老哥的带路费,不许推辞!” 吴多福连忙摆手:“赵老爷,这怎么行!给您带路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东西!” 赵砚故意板起脸:“老哥要是不收,那这路我也不用你带了,我自己瞎转去。” 吴多福见赵砚态度坚决,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好双手接过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蛋饼。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撕下一半,递给炕上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老母亲,又把剩下的半块分成两小份,递给眼巴巴望着、不断咽口水的孙儿孙女。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脸上露出慈祥又心酸的笑容,然后才转身对赵砚道:“赵老爷,咱们走吧!您想去哪儿,尽管吩咐!”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骨肉亲情,是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食物留给老人孩子的担当。与那为了粮食不惜卖女、甚至可能将女儿活埋的李家父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有劳吴老哥了。” 赵砚点点头,率先走出这间虽然贫穷却充满温情的屋子。他倒要看看,那李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第195章 狭路相逢 看着吴多福拿到饼后,先分给老母,再分给幼小的孙儿孙女,自己却忍着饥饿,赵砚心中暗暗点头,忍不住赞道:“吴老哥,好家风啊!先敬老,再爱幼,难得!” 吴多福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赵老爷您过奖了,啥家风不家风的。孝顺爹娘,照顾小的,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我爹在世时常说,大人怎么做,娃娃就怎么学。我这当爹的要是不管老的,不顾小的,光顾着自己,等将来我老了,躺床上动不了了,我儿子、我孙子能有样学样,会管我才怪哩!” “话糙理不糙,老爷子是个明白人。”赵砚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很多为人父母者,抱怨儿女不孝,却往往忘了,自己正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孩子模仿的镜子。吴家虽然穷,但这做人的道理,却比许多富户都明白。 “爹,您在家歇着吧,我给赵老爷带路就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长寿主动开口道。他知道父亲身体不好,又饿着肚子。 吴多福摆摆手:“你年轻,腿脚快,就跟我一起去,给赵老爷搭把手也好。” 赵砚见吴长寿眼神清亮,人也实诚,便又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摸出一块鸡蛋饼递过去:“长寿,你也一起来。这块饼,就当是请你带路的酬劳,不许推辞。” 吴长寿连忙后退一步,摆手道:“赵老爷,您帮我们家已经够多了!带个路而已,哪能再要您的东西?这要是传出去,乡亲们得戳我脊梁骨,说我吴长寿不懂事!” 赵砚笑道:“来之前,月英还特意跟我说,要是见了你们,一定要多关照。这块饼,就当我替月英请她兄弟吃的。你要是不吃,我回去可不好跟你姐姐交代。” 吴长寿看向父亲,吴多福犹豫了一下,想到赵砚的为人,又想到女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吴长寿这才双手接过饼子,郑重地道了谢。然后,他做出了和父亲一样的举动——小心地撕下一半,递给了一旁眼巴巴看着的母亲和妻子,自己拿着剩下的小半块,却没舍得立刻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好小子,跟你爹一样,是个有担当的爷们!” 赵砚赞道。 吴长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 三人走出吴家那低矮的院门。吴多福看着赵砚身后不远处那些精气神十足、装备整齐的汉子,有些吃惊,小心地问道:“赵老爷,这些……都是您带来的?” “嗯,都是我的人。” 赵砚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多福心中暗暗咋舌。他听女儿在信里提过,赵老爷似乎有些本事,把小山村整治得不错,还打跑了山匪。但亲眼看到这么多人听命于他,还是感到震撼。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赵老爷哪来这么多人手和刀弓,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赵老爷,您是来收山货的,咱们村以前靠山吃山,采药的人家不少,确实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不过……大多数好药材,以前都被钱家收走了。钱家做药材生意,路子广,出的价也还算公道……当然,那是以前。您要是想大量收,或者想找些特别的东西,去钱家问问,或许能有收获。” 吴多福指了指村子东头那片高墙大院的方向。 赵砚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哦?就是那边狗叫得最凶的地方?” 吴多福一愣,随即明白赵砚指的是钱家那些看家护院的狗,点了点头:“对,钱老爷家就在那边,是村里最气派的宅子。我带您过去?” “不必了。” 赵砚摆摆手,语气转冷,“你们爷俩送到这里就行,我自己过去。” “那怎么行!说了给您带路,怎么能半途而废?” 吴多福急了。 赵砚停下脚步,看着吴多福,似笑非笑地问道:“吴老哥,实话跟你说,我这次去钱家,不单是做生意,主要是去找麻烦的。你还确定要跟着去吗?” “啥?” 吴多福和吴长寿都愣住了,脸上露出惊愕和担忧。 “找……找麻烦?” 吴多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急道,“赵老爷,这可使不得!那钱老爷在九里村就是土皇帝,村里大半人家都是他家的佃户,他家里还养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护院!您……您虽然带了人,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他家门口闹事,怕是要吃亏啊!” “我心里有数。” 赵砚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你们就别卷进来了。我自己能处理。” “不行!” 吴多福虽然害怕,但想到赵砚对自家的恩情,还是咬牙道,“既然说了要带路,那肯定要带到底!您是我们吴家的大恩人,我不能看着您去冒险!虽然我不知道您跟钱家有什么过节,但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找麻烦,定是那钱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赵砚看着吴多福脸上真诚的担忧和义气,心中微暖,但依旧摇头:“老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若输了,大不了带人退回小山村。你们呢?你们一家老小还要在九里村生活。得罪了钱家,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吴多福父子闻言,顿时语塞。是啊,他们可以一时义气,但后果呢?赵老爷可以一走了之,他们却要面对钱家的报复。想到钱家那些手段,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挣扎和恐惧。 赵砚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温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你们就送到这里,回去吧。今天的情分,我赵砚记下了。” 说完,赵砚转身,准备带着牛大雷等人朝钱家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充满惊愕和怨毒的尖叫:“赵老三?!你……你居然还敢来九里村?!” 赵砚循声望去,只见李根亮和李火旺父子,正带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钉耙、锄头的村民,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李根亮脸上还残留着昨日的淤青,此刻看到赵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眼睛都红了。 原来,李根亮父子回家后,越想越不甘心,更害怕无法向钱家交代。于是,他们连夜去游说了同族的亲戚和一些平时关系尚可、家里同样缺粮的村民,许下了“抢回小草,钱家赏银分一半”、“抢到抚恤银大家平分”等空头支票,又添油加醋地污蔑赵砚“强占儿媳”、“殴打亲家”,终于纠结起了这二十来号人,正准备趁早去小山村“抢人”。没想到,冤家路窄,赵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根亮心中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指着赵砚,对身后众人嘶吼道:“就是他!赵老三!就是这个老不修的扒灰货,霸占我闺女,还把我们父子打成这样!乡亲们,给我抓住他!抓住他,钱老爷重重有赏!他家的粮食,大家平分!” 众人一听“粮食平分”,眼睛都亮了,又见赵砚只带了七八个人(牛大雷和几个贴身护卫跟在赵砚身边,其他人分散在村里各处吆喝收山货),顿时胆气一壮,嚎叫着就要冲上来。 吴多福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李小草是赵砚的儿媳,却不知两家矛盾已深至此。见这么多人冲过来,他和儿子吴长寿下意识地挡在了赵砚身前。 “根亮!根亮兄弟!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亲家公啊!有话好说,动刀动枪的做什么?” 吴多福试图劝解。 “亲家公?我呸!” 李根亮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道,“他儿子都死了,还硬扣着我闺女不放,不让改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看他就是想扒灰,霸占我闺女!老吴,这不关你的事,你给我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李火旺也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对着吴长寿吼道:“吴长寿!把你爹拉走!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吴长寿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身形却站得笔直,他握紧了拳头,梗着脖子道:“赵老爷是我们家的恩人!有我在,你们休想动他一根汗毛!” “好!好得很!” 李根亮怒极反笑,“给脸不要脸!乡亲们,连吴家父子一起打!出了事我担着!” 那二十来个被粮食和“赏银”冲昏头脑的村民,闻言纷纷举起手里的农具、棍棒,就要一拥而上。 “赵老爷,您快跑!我……我拦住他们!” 吴长寿焦急地回头对赵砚喊道,声音都有些发颤,但却一步未退。 赵砚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吴家父子,心中感动,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轻轻将吴长寿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李根亮和他身后那些面带贪婪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根亮,李火旺。忘了告诉你们,我今天来九里村,除了‘拜访’钱老爷,主要就是来找你们李家的。”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你们昨天跑到我家,辱我儿媳,伤我家人,还扬言要抢人卖去配冥婚!这笔账,咱们今天,得好好算算!”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牛大雷猛地一抬手。 只见跟在赵砚身后的那七八个精壮护卫,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放下背着的竹篓,手往腰间一探,下一刻,一柄柄磨得雪亮、寒光闪闪的柴刀便握在了手中!他们迅疾移动,形成一个半圆,将赵砚和吴家父子护在中间,刀锋对外,眼神冰冷而警惕。 与此同时,牛大雷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撕裂了九里村清晨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正在村子里各处“收山货”、实则宣扬赵砚仁义、打探消息的二十多名小山村青壮,听到这代表“紧急集合、有情况”的哨音,脸色齐齐一变,二话不说,丢下正在交谈的村民和尚未完成的交易,抄起手边的家伙,拔腿就朝着哨音响起的方向狂奔! “哎!后生,你们的山货还没拿呢!” “钱!钱还没给呢!”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都跑了?” 九里村的村民们都傻眼了,不明白这些刚才还和和气气收山货的小山村人,怎么突然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跑得如此之快。好奇心驱使下,不少人也跟着往那个方向跑去,想看个究竟。 而此刻,李家父子这边,气氛却骤然凝滞。 李根亮带来的人,原本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冲上来,可当那七八柄明晃晃的柴刀亮出来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柴刀!那可是真正的铁器!虽然不如长刀锋利,但那一尺多长的刀身,在冬日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光,一看就知道是开了刃的!这要是一刀砍在身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手里拿的不过是木棍、钉耙、锄头,跟锋利的柴刀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都……都愣着干什么?上啊!他们就七八个人,咱们二十多个,还怕他们不成?” 李根亮又急又怒,挥舞着手臂催促。他眼睛还有些肿,加上情绪激动,刚才竟没太注意对方手里的武器。 “爹……爹!他们……他们有刀!真刀啊!” 李火旺声音发颤,指着那些柴刀,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李根亮这才看清,心里也是一咯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吼道:“有刀又怎么样?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人多!一起上,按住他们,把刀抢过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钱家的人听到动静出来“帮忙”了,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大笑道:“哈哈!是钱老爷!钱老爷派人来帮咱们了!赵老三,你完了!” 他得意地看向赵砚,却见赵砚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紧接着,李根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从村子的各个方向,冲出二十多个手持柴刀、猎弓,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汉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合围而来!而这些人奔跑的方向,赫然是他们所在的位置,但看那架势和装束……分明是和赵砚手下那七八个人一伙的! 转眼间,超过三十名手持利刃、训练有素的小山村青壮,在牛大雷的指挥下,已经将李根亮带来的二十来个乌合之众,反包围在了中间!弓手在外围张弓搭箭,刀手在内圈持刀逼视,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李根亮带来的村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平时最多也就跟邻居打个架,何时被这么多明晃晃的刀子和弓箭指着?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腿脚发软,手里的棍棒农具“叮铃哐啷”掉了一地。 李根亮和李火旺父子,更是如坠冰窟,脸上的狂喜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第196章 当众揭丑 听到儿子李火旺惊喜的叫声,李根亮也长舒了一口气,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对着身后那些同样松了口气、甚至带着几分羡慕的村民“盟友”们说道:“看吧,我就说钱老爷不会不管咱们!都别慌,是钱家的人来了!肯定是钱老爷知道了赵老三来找茬,派人来帮咱们了!” 众人闻言,心中的恐惧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抱对了大腿”的庆幸和隐隐的兴奋。看来李根亮父子是真的攀上了钱老爷的高枝,跟着他们,说不定真能分到点好处。 其中一个被李根亮许诺“事成之后分你三斤粮食”的年轻后生,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冲着被围在中间的赵砚叫嚣道:“赵老三!你个为老不尊的扒灰货!敢打我根亮叔,活腻歪了!识相的快把李小草交出来,不然等钱老爷的人过来,把你屎都打出来!” “就是!自己儿子都死了,还扣着人家闺女不放,要不要脸?” “老东西,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把你腿打折!” “快点跪下磕头认错,再把抢走的粮食交出来,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众人仗着“钱家的援兵”将至,又见赵砚这边“只有”七八个人,顿时有了底气,七嘴八舌地辱骂起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但骂归骂,看着那七八柄闪着寒光的柴刀,却没一个敢真的冲上去动手。 吴多福和吴长寿父子急得额头冒汗,再次挡在赵砚身前。吴多福焦急地低声道:“赵老爷,好汉不吃眼前亏!钱家的人来了,他们人多势众,您快带着人从后面先走,我们爷俩替您挡一下!” 赵砚却轻轻拍了拍吴多福的肩膀,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低声道:“吴老哥,长寿,别急。你们仔细看看,来的这些人,真是钱家的吗?” 父子二人一愣,连忙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向外张望。只见那些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迅速完成合围的汉子们,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手持柴刀或猎弓,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剽悍之气。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爹,他们……好像不是咱们村的!” 吴长寿惊讶道。九里村就那么大,青壮年他基本都面熟,可这些人全是生面孔。 吴多福也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赵砚,眼中充满了震惊:“赵老爷,这些人……难道……也是您带来的?” 赵砚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都是我的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吴家父子又惊又喜,惊的是赵砚竟然无声无息带了这么多精壮进村,喜的是如此一来,赵砚便不会吃亏了。两人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但随即又为赵砚的“深藏不露”感到敬畏。难怪赵老爷如此淡定,原来早有准备! “爹,不对劲啊!” 李火旺脸上的狂喜渐渐变成了疑惑和不安,他伸长脖子,想在那些合围过来的“援兵”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却一个也找不到。钱家的仆人,一小部分是钱金库从外面带来的,但大部分还是在本村或附近村子招募的,他作为村里有名的“混混”,不说全认识,至少也混个脸熟。可眼前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根亮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揉了揉还有些肿胀的眼眶,定睛细看,越看心越往下沉。这些人个个精气神十足,手持利刃,行动间带着一股子煞气,哪里像是普通庄户人家或者护院家丁?而且,他们看向自己这边的眼神,冰冷中带着不屑,没有丝毫“援兵”该有的热情。难道……这些人不是钱家的,而是……赵老三的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牛大雷、严大力、蒋窝瓜等几个小头目分开人群,快步走到赵砚面前,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东家,兄弟们全都到齐了!” “嗯。” 赵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疑、已经开始骚动的李家“盟友”们,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最外围那十几名手持猎弓的汉子,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取下背后的猎弓,抽箭、搭弦、开弓,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光,齐刷刷地对准了被围在中间的李家众人! “哗——!” 原本还在叫嚣的李家“盟友”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污言秽语戛然而止。看着那几十支蓄势待发的箭矢,感受着那冰冷的杀意,所有人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有些人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手里的棍棒、锄头“叮铃哐啷”掉了一地。 “你……你们干什么?箭……箭头别对着自己人啊!” 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后生,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对啊!是误会!我们是来帮李家的,是自己人!箭头对着赵老三啊!” 有人慌忙喊道,试图解释。 “谁跟你们是自己人?!” 牛大雷上前一步,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声如洪钟,“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是小山村赵老爷家的护卫!哪个狗娘养的眼瞎,敢说跟我们东家是自己人?!”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根亮父子及其“盟友”的头上。 小山村?赵老爷家的护卫? 所有人都懵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惧。他们呆呆地看着周围这些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汉子,再看看被这些人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在中间、神色平静的赵砚,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是说赵老三家穷得揭不开锅,儿子死了,只剩下个老光棍和几个弱质女流吗?不是说他是为了霸占儿媳的抚恤银,才扣着李小草不放吗? 这……这他娘的是老光棍?谁家老光棍出门能带着几十号带刀持弓的护卫?! “根……根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被李根亮忽悠来的同族长辈,声音发颤地质问,脸上满是惊怒,“你不是说赵老三家穷得叮当响,就是个没用的泥腿子吗?这……这他娘的是泥腿子?!” “我……我……” 李根亮舌头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比谁都懵!昨天他去小山村,明明看到赵家还是那副破败样子,怎么一夜之间,赵老三就变成“赵老爷”,还凭空变出这么多彪悍的手下? “狗日的李根亮,你骗老子!” 有人反应过来,破口大骂,“老子不掺和你们家这破事了!让开,老子要回家!” “对对对!回家!这是你们李家和赵家的恩怨,跟我们没关系!” 几个胆小的村民回过神来,吓得魂飞魄散,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着就要往人群外挤。 然而,他们刚一动—— “嗖!嗖!嗖!” 几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在他们脚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深深没入冻土,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啊——!”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都给老子站住!谁敢再动一步,下一箭就射穿他的狗腿!” 一个手持猎弓、面色冷峻的年轻汉子厉声喝道。 牛大雷提着柴刀,大步走到那几个想逃跑的人面前,二话不说,抬腿就狠狠一脚,将为首那个踹得倒飞出去,撞倒了好几个人,哀嚎着半天爬不起来。 “耳朵聋了吗?!东家没发话,谁敢走?!” 牛大雷提刀指向众人,杀气腾腾,“再敢乱动,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这狠辣果决的一脚,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刚才还蠢蠢欲动、想要溜走的村民,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连连讨饶:“不走了,不走了!好汉饶命!我们不动了!有话好说!” 周围那些闻讯赶来、躲在远处看热闹的九里村村民,此刻也是议论纷纷,看向李家父子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鄙夷。 “我的天爷!李根亮这是惹上什么煞星了?” “小山村赵老爷?没听说过啊!怎么这么大阵仗?” “完了完了,李家这下摊上大事了!” “活该!谁让他李根亮不做人,想卖女儿!” 李根亮和李火旺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和深深的悔恨。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老三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能带着几十号武装护卫上门问罪的“赵老爷”了?! 李火旺突然想起昨天在赵家,那个拦住他们、身手矫健的汉子似乎恭敬地称呼李小草为“少奶奶”……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钱和粮食,根本没细想。此刻回忆起来,顿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难道……那个人也是赵家的下人?所以他才那么恭敬?难道赵家……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破落户,而是深藏不露的大户? 李根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如果赵老三真是什么“赵老爷”,家底丰厚,那他昨天去闹事,还扬言要把女儿卖给钱家配冥婚……这岂不是把天都捅破了?他还费尽心思想巴结钱家,图那一两银子和二十斤粟米?跟眼前这阵势比,那点东西算个屁啊!他这不仅是丢了西瓜,还把天大的靠山给得罪死了啊! 想到这里,无边的恐惧和悔恨淹没了李根亮,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谄媚得能滴出蜜来:“亲……亲家公!误会!这都是天大的误会啊!我……我不知道您……您原来是老爷!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您家闹事啊!” 李火旺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对对对!亲家公!是我们有眼无珠!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小草在您那儿,我们放一百个心!以后我们绝对不去打扰小草,她生是您赵家的人,死是您赵家的鬼!您就当没我们这门亲戚!” 周围的村民,包括那些被李根亮忽悠来的“盟友”,此刻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对父子。现在知道是亲家了?知道是误会了?早干什么去了?还“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昨天不还骂人家扒灰,要抢人回来卖钱吗?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亲家?” 赵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讽,“李根亮,李火旺,你们也配跟我赵砚做亲家?”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李根亮父子,也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村民,最后提高声音,确保周围看热闹的九里村村民都能听清: “为了区区一两银子,二十斤发霉的粟米,你们就能把活生生的亲生女儿、亲妹妹,卖给钱家那个死了的纨绔儿子配冥婚!” “为了这点钱粮,你们竟然丧尽天良,同意钱家将我那可怜的儿媳李小草——一个活生生的人——活埋进棺材,去陪那个死了的畜生!”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李家父子,连畜生都不如!我赵砚,羞于与你们这等禽兽为伍!” 赵砚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九里村上空炸响。他当众揭开了李家父子与钱家交易中最黑暗、最令人发指的部分——活葬! “什么?!活埋?!” “我的老天爷!钱家……钱家这次结阴亲,真的是要活埋?” “难怪!我就说钱家之前挑三拣四,好多人家想把去世女儿的衣冠冢合过去都不行,原来是要活人!” “李根亮!李火旺!你们还是人吗?!小草可是你们的亲闺女、亲妹子啊!” “为了点粮食,你们就要把小草活埋?!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打死他们!” 围观的九里村村民瞬间炸开了锅!之前虽然隐隐有风声,但毕竟只是猜测。如今被赵砚当众戳破,而且是出自“受害方”亲家之口,可信度极高!再结合钱家以往的名声和李家父子的为人,众人立刻信了八九分! 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人都用愤怒、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被围在中间的李家父子。就连那些被他们忽悠来的“盟友”,此刻也恍然大悟,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深深的恐惧——自己差点就成了帮凶,帮着一对畜生父亲,去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推进坟墓! 李家父子被千夫所指,面对无数愤怒的目光和唾骂,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知道,在九里村,他们父子俩,彻底完了!身败名裂,人人唾弃! 第197章 雷霆惩恶 赵砚的厉声质问,如同在滚油中泼下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围观九里村村民的怒火。 “天杀的李根亮!为了点粮食,真要把亲生女儿活埋?!” “畜生!简直是畜生!小草那丫头多老实啊!” “钱家……钱家也太狠毒了!居然真要活埋人?” “难怪赵老爷要打上门,换了我,我也跟他拼命!” “李家父子,枉为人父,枉为人兄!” “呸!丢尽我们九里村的脸!” “打死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群情激愤,怒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将李根亮父子彻底淹没。在这个时代,卖儿鬻女虽然并不鲜见,但大多是实在活不下去,将儿女卖身为奴为婢,总归还留条活路。可为了钱粮,竟同意将活生生的亲生女儿/妹妹活埋去配冥婚,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性的底线,是真正的禽兽行径!哪怕在同样困苦的村民眼中,也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李家父子面如死灰,在千夫所指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些被他们用“抢回粮食大家分”的谎言骗来的亲戚和村民,此刻也反应过来,一个个又气又怒,感觉自己被当枪使了,还差点成了谋害人命的帮凶! “根亮!赵老爷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答应钱家,要把小草活埋?!” 一个被李根亮称作“三叔”的长辈,气得胡子发抖,厉声质问。 李根亮脸色涨红,如同猪肝,梗着脖子狡辩:“三叔!你别听他胡说!我……我怎么可能害自己亲闺女!是……是钱家说要结阴亲,给一笔彩礼,让小草过去守节,我……我也是为了小草后半生有个依靠啊!什么活埋,都是他赵老三污蔑我!” “放你娘的狗屁!” 赵砚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知道些内情的村民忍不住骂道,“钱家之前找了好几户人家,都嫌人家是衣冠冢,非要找刚死不久或者快不行的!你闺女活蹦乱跳的,过去‘守节’?守谁的节?守死鬼的节,那不就是去陪葬?!李根亮,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我……我……” 李根亮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那位“三叔”见状,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他脸色铁青地转向赵砚,拱了拱手,语气复杂地说道:“赵……赵老爷,这件事,是我这外甥混账,不是东西!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小草既然已经嫁到您家,那就是您赵家的人,生死都由您做主。我们李家……没资格再过问。” 其他几个被拉来的亲戚也连忙附和: “对对对,是根亮不对,我们也是被他骗了!” “赵老爷,这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成这样呢?” “一家人?” 赵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冷地扫过这些试图和稀泥、撇清关系的人,“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明知道这父子俩要把我儿媳活埋去配死鬼,还帮他们来我家抢人、闹事,这叫误会?这叫一家人?” 他目光如冰,盯着那位“三叔”:“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看你们是打断了脊梁骨,连脸皮都不要了!为了点可能分到的粮食,就能对活埋一个无辜女子视而不见,甚至助纣为虐!你们,也配称人?!” “你……!” 那“三叔”被赵砚骂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他好歹是李家的长辈,在村里也有些脸面,当下也沉下脸来,“赵老爷!得饶人处且饶人!这里是九里村,不是你的小山村!我们村正钱老爷马上就到!事情闹大了,两个村子结了仇,以后年年械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试图用村与村之间的冲突来威胁赵砚。在这个时代,村落之间为了水源、田地、山林等利益,爆发械斗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会闹出人命。 “就是!赵老爷,我们已经认错了,你也别太咄咄逼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何必呢?” 几个胆大的亲戚也纷纷帮腔,试图用“村斗”来吓住赵砚。 “威胁我?” 赵砚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就凭你们,也配?给我打!狠狠地打!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我赵砚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得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牛大雷暴喝一声,如同猛虎下山,第一个冲进那群早已吓得腿软的“盟友”当中,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一个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年轻人脸上,直接将那人打得鼻血横飞,惨叫倒地。 “弟兄们,动手!教训这群没卵蛋的怂货!” 潘大脑袋、蒋窝瓜等人也齐声怒吼,带着二十多个如狼似虎的小山村青壮扑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赵砚手下的“核心武力”,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跟着牛大雷进行基础的队列和格斗训练,虽然谈不上多精锐,但吃饱喝足、训练有素,对付一群面黄肌瘦、拿着农具棍棒的乌合之众,简直就是虎入羊群! “哎哟!别打!别打了!” “我的牙!我的牙掉了!” “娘啊!救命啊!赵爹!赵爷爷!别打了!我们知道错了!” “我的腰子!别踹我腰子!我还没娶媳妇呢!” “饶命啊赵老爷!我们再也不敢了!”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李家找来的这些“盟友”,本就没什么战斗力,又饿得手脚发软,此刻面对如狼似虎、下手狠辣的小山村护卫,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哭爹喊娘。 李根亮、李火旺父子,以及那位试图威胁赵砚的“三叔”,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屎尿齐流,狼狈不堪。 围观的九里村村民看得心惊肉跳,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甚至不少人心里暗暗叫好。李家父子行事太过歹毒,这些帮凶也是非不分,活该挨打! 人群中,有机灵的村民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走,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狂奔报信去了。 钱家大宅内,钱金库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管家汇报村里来了一伙“小山村”的人,在四处收山货,似乎还和李家起了冲突。他起初并未在意,小山村?没听说过有什么像样的人物。李家?不过是两条想攀附他的野狗而已。 直到报信的村民连滚爬爬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不好了!打……打起来了!李家父子带人去堵那小山村来的赵老爷,结果……结果被赵老爷的人给反围了!好几十号人,都拿着刀和弓,凶得很!李家找的那些人,全被打趴下了!” “什么?!” 钱金库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幻不定,“小山村?赵老爷?几十号人?还带刀弓?” 他瞬间想到了钟家之前的“提醒”和许诺的好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娘的,钟家这帮混蛋,坑我!” 钟家与姚应熊争夺乡正之位,他是知道的,钟家也暗示过,要对付姚应熊,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比如那个被姚应熊和乡老颇为看重的赵砚。钟家当时说赵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土财主,手下顶多有些庄户,不足为虑,让他帮忙“敲打敲打”,最好能抓住把柄,搞臭赵砚的名声,从而打击姚应熊。事成之后,许诺给他不少好处。 钱金库觉得这事不难,正好儿子新丧,需要结一门“好”阴亲冲喜,李家又主动送上门,他便顺水推舟,想用李家的事拿捏一下赵砚,既能完成钟家所托,又能给儿子找个“好”媳妇,还能从钟家那里拿好处,一举三得。在他想来,一个偏远小山村的土财主,能翻起什么浪花?自己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可现在……几十号带刀持弓的精壮?这他娘的是“土财主”能有的架势?这分明是养了一队私兵啊!钟家这王八蛋,分明是拿他当枪使,想让他去试探甚至硬抗这个赵砚! 钱金库又惊又怒,但事已至此,人都打到他九里村地盘上来了,他作为村正,若是不出面,以后在村里还有什么威信?还怎么当这个土皇帝? “把家里所有能动弹的男丁都叫上!抄家伙!” 钱金库一咬牙,下令道。他钱家养了三十多个护院、仆役,再加上一些依附他的佃户青壮,短时间内也能凑出四五十号人。对方虽然看起来凶悍,但自己毕竟是地头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很快,钱金库带着四十多号手持棍棒、钉耙、柴刀(只有少数几把)的仆役佃户,气势汹汹地冲出大门,朝着打斗的地方赶去。他打定主意,先以势压人,最好能逼退对方,如果不行……再考虑其他。 然而,当他带着人赶到现场,看到那黑压压一片、起码有六七十号人,而且个个手持明晃晃柴刀、外围还有十几张猎弓对准场内的场景时,钱金库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老爷,这……这他娘的不止三五十人啊,这都快小一百了吧?” 旁边一个心腹家丁声音发颤地问道。 钱金库脸色难看,他快速扫视一圈,心里拔凉拔凉的。对方人数比自己这边多,装备更是天差地别!自己这边大多是农具和木棍,只有几把像样的柴刀。可对方呢?人手一把开刃柴刀,还有猎弓!这要是动起手来…… “先……先看看情况。” 钱金库强作镇定,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体面地收场了。硬拼?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为了一条李家这样的野狗,搭上自己的家底,不值当! 然而,他想退,有人却不让他退。 正被打得哭爹喊娘、眼冒金星的李根亮,迷迷糊糊中看到钱金库带人来了,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钱老爷!救命啊!钱老爷来了!快救我们!赵老三要杀人啦!”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砚也抬手,示意手下停止殴打。小山村众人立刻停手,但依旧手持武器,警惕地盯着钱金库一伙人。 钱金库心里把李根亮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色黑得像锅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是骑虎难下。现在退走,脸就丢尽了,以后在九里村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在一众家丁佃户的簇拥下(这些人也是心里打鼓,腿肚子发软),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距离赵砚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显得他不怯场,又相对安全。 钱金库努力挺直腰板,摆出村正的威严,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九里村的地界上聚众斗殴,殴打村民?!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先扣下一顶“聚众斗殴”、“殴打村民”的帽子,试图占据道德高地。 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李家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又哀嚎起来: “钱老爷,救命啊!他们要打死我们!” “钱老爷,快把他们抓起来!他们是土匪!” “对!他们是小山村来的土匪!” 赵砚看着色厉内荏的钱金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排众而出,走到队伍前方,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钱村正,好久不见啊。上次在乡治所一别,钱村正风采依旧啊。” 钱金库先是一愣,装作仔细打量赵砚的样子,旋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哎呀呀!这不是小山村的赵保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九里村来了?你看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误会,都是误会啊!” 保长?! 赵老三是保长?! 趴在地上的李根亮父子,以及那些刚刚还在叫嚣“土匪”的村民,听到钱金库对赵砚的称呼,全都傻眼了,脑袋嗡嗡作响,如同被雷劈中。 李根亮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赵老三……不但突然变成了能带着几十号护卫的“赵老爷”,居然还是……保长?!我的老天爷!他昨天到底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难怪……难怪钱老爷对他这么客气! 赵砚仿佛没看到李家父子如丧考妣的表情,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金库,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 “是啊,巧了。我过来办点小事,本来还想着一会儿事办完了,专程去府上拜会一下钱村正,顺便……聊聊咱们两家的‘误会’。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第198章 言语交锋 赵砚看着眼前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容可掬的钱金库,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倒是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难怪能在这九里村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钱村正客气了,上次乡治所匆匆一别,赵某也对钱村正的风采记忆犹新啊。” 赵砚也笑着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哎呀,那都是缘分!” 钱金库笑得更热情了,仿佛真跟赵砚是多年老友,随即他指了指赵砚身后那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护卫,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哀嚎的李家“盟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关切”和“不解”:“赵老弟,你这……是来我们九里村办事?只是不知办什么事,需要带这么多……精干的弟兄?还弄出这么大阵仗,可把乡亲们给吓坏了。” 他故意将“精干”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那些猎弓和柴刀,意思不言而喻。 “哦,没什么大事。” 赵砚笑容不变,语气随意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路见不平,教训几只不开眼、敢拦路乱吠,还想吃人的恶狗而已。让钱村正见笑了。” 恶狗?吃人? 钱金库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赵砚拐着弯骂人,连他也指桑骂槐了。他强压住火气,脸上依旧挂着“疑惑”的表情,看向地上被重点照顾、被打得鼻青脸肿、如同两条死狗般的李根亮父子,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李家父子吗?他们……怎么得罪赵老弟了?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怎么,钱村正不知道?” 赵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还真不清楚。” 钱金库一脸“茫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演技堪称精湛,“赵老弟也知道,我这人平时不太管村里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这李家父子……到底怎么冒犯老弟了?能跟我说说吗?若真是他们的错,老哥我作为村正,绝不偏袒!”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姿态,还暗示赵砚是“外人”,在“九里村的地盘”上“下手太重”。 围观的九里村村民听着,不少人还真被钱金库的“无辜”表情给唬住了,窃窃私语,难道钱老爷真不知道李家要把李小草活埋的事? 赵砚心里冷笑,这老胖子,果然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他懒得跟他绕圈子,对牛大雷示意了一下。 牛大雷会意,上前两步,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李根亮和李火旺父子拖到前面,扔在赵砚和钱金库中间。 这父子俩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脸上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此刻看到钱金库,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一点,涕泪横流地哀嚎: “钱老爷!救命啊!赵老三……赵保长要打死我们!求您做主啊!” “钱老爷!您说过……您说过只要我妹妹进了钱家的门,就给我们家粮食和银子的!快……快救救我们!打服了赵老三,我妹妹就是您钱家的人了!” 李火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几乎将私下交易和盘托出。 钱金库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妹妹进钱家的门?什么粮食银子?我钱金库行事光明磊落,何时说过这种话?!” 他旋即转头看向赵砚,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恰到好处,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哎呀!赵老弟!你看这事闹的!原来……原来他们是你的亲家?!我……我是真不知道啊!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他上前一步,仿佛要跟赵砚推心置腹:“赵老弟,不瞒你说,我确实是托人想给我那苦命的亡儿寻一门好亲事,结个阴亲,让他路上不那么孤单。可我是真不知道,李家父子说的‘合适人选’,竟然是你的儿媳啊!我要是早知道,怎么可能答应?这不是打我的脸,打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吗?!”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蒙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李家父子“隐瞒实情”、“蒙骗”上面。 “误会!这绝对是个天大的误会!” 钱金库斩钉截铁地说道,“赵老弟,咱俩在乡治所那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钱金库是那种夺人所好、不讲道理的人吗?绝不可能!” 李根亮父子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钱金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昨天在钱家,钱金库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知道李小草是赵砚的儿媳,还暗示只要事情办成,好处少不了!怎么转眼就变成“不知情”、“被蒙骗”了? 李火旺还想争辩:“钱老爷,您昨天明明……” “闭嘴!” 钱金库猛地打断他,指着他鼻子厉声骂道:“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畜生!为了点钱粮,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出卖!简直猪狗不如!赵老弟打得好!打得太轻了!就算赵老弟不打,我作为九里村的村正,也绝不会轻饶了你们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骂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正直、最痛恨此等行径的人。 骂完李家父子,钱金库又转向围观的村民,高声说道:“乡亲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我钱金库在此郑重声明:我确实想为亡儿寻一门阴亲,但我绝不知道李家竟敢隐瞒实情,企图将赵保长尚在人世的儿媳配给我儿!这是对我钱家的侮辱,更是对赵保长的不敬!” “此事,错全在李家父子!是他们利欲熏心,枉顾人伦,连亲生骨肉都要出卖!这样的败类,是我们九里村的耻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赵砚,最后落回李家父子身上,语气森然: “鉴于李家父子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败坏我九里村民风!我以村正之名宣布,从即日起,将李根亮一家,逐出九里村!从此不得再踏足九里村半步!谁赞成?谁反对?!” 他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实际上,驱逐出村是极为严重的惩罚,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无异于将人往死路上逼。但钱金库此刻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和李家彻底切割,甚至要用最严厉的惩罚来“取悦”赵砚,平息事态。 人群中,钱家的仆役和依附钱家的村民立刻大声附和: “支持村正!将李家逐出村子!” “这等畜生,不配留在我们九里村!” “赶出去!免得脏了我们村的地!” 其他村民虽然觉得李家父子可恨,但听到“驱逐出村”,尤其在冬天,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但慑于钱金库的威势,又见赵砚那边虎视眈眈,也没人敢出声反对。一时间,只有钱家一系的呐喊声在回荡。 李根亮父子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彻底慌了神。寒冬腊月被赶出村子,没有房屋遮风挡雪,没有田地山林果腹,他们一家老小只有死路一条! “钱老爷!钱老爷饶命啊!不能赶我们走啊!这天寒地冻的,赶我们出去就是让我们死啊!” 李根亮痛哭流涕,不住磕头。 “钱老爷,我媳妇就要生了!求求您,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火旺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求。 钱金库看着他们凄惨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差点把他拖下水!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和“不忍”,看向赵砚,语气“诚恳”地征询道:“赵老弟,你看这……李家父子虽然可恨,但驱逐出村,尤其这大冬天的,确实有些……唉,毕竟他们也算你的亲家。要不……就放他们一马?让他们给你磕头认错,保证不再犯,你看如何?”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先是摆出最严厉的姿态(驱逐出村)表明自己“公正严明”、“绝不姑息”,然后又“于心不忍”,将最终决定权“交给”赵砚。赵砚如果同意从轻发落,那就是他钱金库“仁慈”,赵砚“宽宏大量”,李家父子“感恩戴德”。赵砚如果不同意,坚持要驱逐,那恶名就是赵砚的——毕竟李家是赵砚的亲家,赵砚逼死亲家,名声也不好听。而他钱金库,则只是“尊重”赵砚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钱金库都把自己摘干净了,还显得很“大度”、“顾全情面”。 “老狐狸!” 赵砚心中暗骂。这钱金库,果然是个人精,面子里子都想要,还不想沾半点腥。 他略一沉吟,没有接钱金库递过来的“刀”,而是淡淡说道:“钱老兄说笑了。你是九里村的村正,如何处置本村村民,自然由你决定。我一个外村人,岂敢越俎代庖?至于亲家……” 赵砚冷笑一声,看着地上如丧考妣的李家父子:“从他们答应将小草活埋去配冥婚那一刻起,这门亲,就已经断了!我赵家,没有这种为了钱粮,连亲生骨肉都能出卖的‘亲家’!”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钱金库心里也骂了一句“小狐狸”,赵砚又把皮球踢了回来,还明确划清了与李家的界限。他扫了一眼周围村民,见不少人面露不忍,知道真把李家赶出去,自己“不近人情”、“心狠手辣”的名声也会坐实。而且,这无异于向赵砚彻底示弱,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叹气道:“赵老弟说得对,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不过,驱逐出村,确实太过严苛,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钱金库不教而诛,过于苛责。这样吧……” 他看向李家父子,厉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根亮,李火旺,你们二人狼心狗肺,意图谋害亲女(亲妹),罪大恶极!本应严惩,但念在你们尚有家小,赵保长也宽宏大量,便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们两个,立刻跪下来,向赵保长磕头认错!并且当众立下字据,声明与李小草断绝一切关系,从此李小草是生是死,是贫是富,都与你们李家再无瓜葛!李小草就是赵家的人,你们若再敢以任何名义骚扰、纠缠,不用赵保长动手,我钱金库第一个不答应!听到了没有?!” 这一番话,既给了赵砚面子(惩罚、断绝关系),又全了他自己的“仁义”(没有赶尽杀绝),还把“宽恕”的“美名”巧妙地安在了赵砚和自己头上,最后还再次强调了赵砚对李小草的“所有权”,彻底断绝了李家以后的念想。 李根亮父子此时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要能留在村里,不断绝关系算什么?磕头认错又算什么?两人连忙挣扎着跪好,对着赵砚咚咚咚地磕起响头: “赵老爷!赵保长!我们错了!我们不是人!我们猪狗不如!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小草是您赵家的人,跟我们李家再无关系!我们发誓,以后绝不去打扰小草!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狼狈凄惨至极。周围的村民看着,有的觉得解气,有的觉得可怜,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钱金库看着差不多了,又踢了李根亮一脚,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赵保长宽宏大量?!” “谢赵保长不杀之恩!谢赵保长大恩大德!” 李家父子连忙又转向赵砚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钱金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对赵砚道:“赵老弟,你看,这事闹的,全是误会!虽然我事前不知情,但毕竟是在我九里村的地界上,让李家这对畜生扰了老弟清静,还惊动了老弟亲自带人过来,老哥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上前一步,做出邀请的姿态:“这样,老弟远来是客,又受了这么大的气。今天说什么也得给老哥一个赔罪的机会!走,去我家,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一来给老弟压惊,二来也算老哥我给老弟赔个不是!如何?” 他笑容满面,语气诚恳,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愉快从未发生,他和赵砚真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赵砚看着钱金库这炉火纯青的变脸功夫和滴水不漏的处事手段,心中警惕更甚。这老狐狸,能在这乱世把持一村,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今天这事,看似他占了上风,逼得李家父子当众出丑、断绝关系,但钱金库却借着“不知情”、“被蒙骗”和“公正处置”,成功把自己摘了出来,还“主动”赔罪,给了双方台阶下。 如果自己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说自己“得理不饶人”、“不给他这个村正面子”。如果接受……这顿酒,恐怕是“鸿门宴”啊。 不过,赵砚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扳倒钱金库。今天的主要目的——为李小草彻底摆脱李家、当众揭露李家丑行、并初步展示肌肉震慑九里村——已经基本达到。至于钱金库……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赵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钱老兄太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赔罪就不必了,赵某……” 他话未说完,钱金库已经亲热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钱家大宅的方向走,同时高声对周围喊道:“散了散了!都散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又对牛大雷等人笑道:“诸位兄弟也辛苦了,都一起到寒舍歇歇脚,喝口热茶!我钱家虽不富裕,但一顿酒肉还是管得起的!” 赵砚被钱金库“热情”地拉着,看似半推半就,实则心中清明。他知道,这“和解”的酒宴,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不过,他倒要看看,这钱金库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99章 利诱与敲打 抛开李小草这件事不提,这钱金库处事圆滑、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前提是能将其彻底拿捏。赵砚心中念头转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深知,今天这事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必须给钱金库一个深刻的“提醒”,同时也要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钱老哥,借一步说话。” 赵砚脸上带着笑,手臂却如同铁箍般,不由分说地揽住了钱金库短粗肥厚的脖子,看似亲热地将他带到了一旁远离人群的角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钱金库一惊,他身体瞬间僵硬,想挣脱却发现赵砚的手臂力量惊人,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扭曲:“赵……赵老弟,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没什么,就是有些私密话,想跟钱老哥单独聊聊。” 赵砚脸上笑容依旧,但声音却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这笑容落在钱金库眼中,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他分明从赵砚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锐利杀机!与之前在乡治所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木讷的乡下“保长”判若两人!此刻的赵砚,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力,让他这个在九里村说一不二多年的土皇帝,都感到一阵心悸和……恐惧。 “老爷!” 钱家的几个心腹家丁见势不对,下意识想上前。 “都别过来!” 钱金库连忙喝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赵正既然没有当众撕破脸,而是选择私下交谈,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而且,他钱金库也不是泥捏的,真拼个鱼死网破,赵正就算能赢,也必然损失不小。目前看来,赵砚似乎并没有遭受实际损失(李小草没被抢走),或许可以谈。 走到一旁无人处,赵砚松开了手。钱金库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脖子,干笑两声,试探道:“赵……赵保长,若您觉得这口气还没出够,老哥我可以代劳,保证让李家父子下半个月都下不来床!你看如何?” 赵砚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气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老钱,” 赵砚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咱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是谁……让你来碰我赵砚的霉头的?” 钱金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茫然:“赵保长这话从何说起?给我儿子配阴亲,是我自己的主意,只是没想到李家父子如此歹毒,竟敢蒙骗于我,冒犯了您……” “钟家,” 赵砚打断了他的话,一口烟雾径直喷在钱金库略显油腻的脸上,目光锐利如刀,“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力地替他们当马前卒?还是说,你钱老哥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当钟家的一条狗?” 钱金库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瞳孔骤然收缩,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他自认此事做得隐秘,钟家找他时也颇为小心,这赵砚……是如何知道的?还如此肯定?! 不过,他毕竟老谋深算,很快强行镇定下来,还想狡辩:“赵保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钟家,我……” “老钱,” 赵砚再次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聪明人,我也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钟家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姚家势大,至少做事还讲究个规矩方圆。若是真让钟家那种不择手段、背后捅刀子的货色得了势,你以为你这九里村土皇帝的位置,还能坐得安稳?他们许诺你的好处,不过是画饼充饥,你当真以为能吃到嘴里?” 赵砚的话,像一把锥子,直接刺破了钱金库最后的伪装。他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青红交加。他知道赵砚说得对,钟家行事狠辣,翻脸不认人是常有的事,跟他们合作无异于与狼共舞。但钟家背后站着的人,他实在得罪不起。 半晌,钱金库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苦笑道:“赵保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钱胖子要是再装傻充愣,那就是真不知死活了。不错,是钟家……但我也实属无奈啊!我钱金库不过是在九里村这一亩三分地上有点薄面,出了这村子,我算个什么东西?钟家背后那位……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砚的脸色,继续道:“至于您儿媳妇那事……我认栽!是我不查,被李家那对畜生蒙蔽了!但说一千道一万,根源还在李家父子贪心不足,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我对钟家也算有个交代了,毕竟我确实‘出手’了,只是没成功而已。您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钱金库吃饱了撑的,何必非要跟您过不去?” “我明白。” 赵砚点了点头,他正是察觉到此事背后牵扯到乡里的权力斗争(姚应熊 vs 钟家),才没有选择当场与钱金库彻底翻脸。对方并非主谋,只是一把被利用的刀。他弹了弹烟灰,问道:“钟家让你对李小草下手,除了想拿捏我要挟我,还打的什么算盘?想坏我名声?” 钱金库见赵砚语气有所缓和,心下稍安,既然决定暂时倒向赵砚这边(或者说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他也不介意卖个好。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赵保长慧眼如炬。钟家确实想一石二鸟。其一,自然是拿捏您,若能成事,您就受制于钟家。其二,正是要坏您名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那养子战死,李家上门要人,于礼法上虽然有些站不住脚,但并非完全无理。他们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散布谣言,说您贪恋儿媳美色,扣人不放,甚至……有违人伦。这‘扒灰’的恶名一旦传开,您辛苦攒下的那点‘孝悌’之名就全毁了!这年头,在乡里混,名声顶顶重要。没了名声,姚游缴还敢跟您走近吗?乡老还会欣赏您吗?到时候,您就是孤家寡人,钟家想怎么拿捏您,就怎么拿捏您。” 赵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钟家这一手,可谓阴毒至极。毁人名节,断人前程,而且是从最难以辩驳的“男女之事”下手,杀伤力巨大。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钟家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冒这个风险?” 钱金库见赵砚如此沉得住气,心中更是暗凛,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赵砚刚才的话,以及钟家的不靠谱,索性坦白道:“不瞒赵保长,我钱家除了收租,主要还做点药材生意。不过生意不大,仅限于周边几个乡镇,在县城有一间铺子。钟家答应,事成之后,可以帮我打通关节,将药材卖到更远的州府去。” “药材生意……” 赵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老钱,贩卖药材,利润虽稳,但终究是辛苦钱,靠走量。可若是……制成药呢?” “制药?” 钱金库眼珠猛地一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他强自镇定,装作不解地问:“赵老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哥我愚钝,还请您明示!” “我的意思是,” 赵砚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诱惑力,“钟家能帮你把药材卖得更远,我能帮你把药材变成更值钱的成药。钟家给你的,是渠道;我能给你的,是方子和利润。你想想,是卖原材料赚得多,还是卖成品药赚得多?而且,有些独门的方子,利润可是海了去了。” 他看着钱金库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继续慢悠悠地说道:“钟家能给你的,我也许能给。但钟家给不了你的……比如,一些市面上没有的、效果独特的‘好方子’,我却能给。老钱,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跟谁合作,更有‘钱途’,也更安稳。” 钱金库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制药!独门方子!更高的利润!这可比单纯贩卖药材有吸引力多了!而且赵砚此人,看似年轻,但行事老辣,手段非凡,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和姚应熊关系不错,而姚应熊目前在与钟家的斗争中,似乎还略占上风…… “赵……赵老弟!不,赵兄弟!您是说真的?您……您有方子?” 钱金库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赵砚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塞到钱金库手中:“这次来得匆忙,没带太多。这是几样成药的样品,上面贴了标签。有治风寒咳嗽的‘祛邪散’,有治跌打损伤、止血生肌的‘金疮膏’,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贴着“龙虎丹”标签的小瓶,低声道:“男人用了都说好。效果如何,你拿回去试试便知。若是觉得还行,咱们再详谈合作。药材,你出;方子和一部分本钱,我出;利润,咱们按比例分。如何?” 钱金库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那几个瓷瓶,尤其是看着那个“龙虎丹”,眼睛都直了!他年岁渐长,力不从心已久,私下不知寻了多少偏方,花了多少银子,却收效甚微。若这药真有效……那不仅仅是巨大的商机,更是他个人的福音啊! “赵兄弟!赵兄弟!” 钱金库激动地一把抓住赵砚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十倍不止,“啥也别说了!去我家!咱们必须好好喝几杯,详谈!详谈!” 赵砚微笑着抽回手,拍了拍钱金库的手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钱老哥,酒今天就不喝了。天色不早,我还得赶回小山村,免得家里担心。合作的事,不急在一时。这样,明天我派可靠的人过来,咱们再细聊。这些样品,你先试试效果。” “这……也好,也好!” 钱金库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毕竟今天闹了这么一出,赵砚肯定要回去安抚家人,处理后续。他连连点头:“那老哥我明天就在家备好酒菜,恭候赵兄弟的人大驾光临!药材的事你放心,只要方子好,药材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砚点点头,转身朝着牛大雷等人走去,同时挥了挥手,“大雷,收拾一下,准备回村!” “是!东家!” 牛大雷等人齐声应道,开始收拢队伍。 另一边,钱金库也红光满面地招呼自家仆役:“都散了散了!没事了!一场误会!赵保长是我贵客!以后见了都客气点!” 围观的众人,无论是小山村的护卫,还是钱家的仆役,亦或是九里村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刚才还剑拔弩张、差点动手的两方首领,怎么到一边嘀嘀咕咕了一阵,回来就变得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甚至还要谈合作了? 特别是还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李根亮父子,看到钱金库和赵砚最后那副“亲密无间”、“相见恨晚”的样子,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他们知道,自己父子俩,彻底成了弃子,成了这场博弈中微不足道、且被双方都厌恶的牺牲品。 赵砚翻身上马(或坐上牛车/轿子),最后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李家父子,眼神淡漠,再无波澜。他朝着钱金库略一拱手:“钱老哥,留步。明日再会。” “赵兄弟慢走!明日恭候!” 钱金库满脸堆笑,拱手相送。 在所有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赵砚带着他手下几十号精悍护卫,押着收来的山货(或战利品),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九里村,只留下雪地上一片狼藉,以及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李家父子,还有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九里村村民。 钱金库目送赵砚队伍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几个小小的瓷瓶,尤其是那个“龙虎丹”,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钟家……赵砚……” 他喃喃自语,掂了掂手中的瓷瓶,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看来,这富贵乡的天,要变一变了。或许,我该重新押注了……” 第200章 归家与收获 赵砚带人离开后,九里村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流并未止息。 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带着满肚子的谈资和震惊,三三两两地散去。吴多福和吴长寿父子站在原地,看着赵砚队伍远去的方向,心情复杂。他们既为赵砚的强势和手腕感到敬畏,也为今天的遭遇感到后怕,最终默默转身回了自家那间刚刚得到“恩赐”的破屋。 钱金库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赵砚的背影消失后,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他今天差点栽了个大跟头,还被迫“改换门庭”,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这火,自然要有人来承受。 他冷冷地看向还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李根亮父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厌恶和残忍。 “让你们走了吗?” 钱金库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老子的定金,是这么好拿的?事情没办成,还敢把老子拖下水,差点害死老子!你们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钱老爷饶命!钱老爷饶命啊!” 李根亮父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咚咚作响。 “饶命?” 钱金库狞笑一声,“拖下去!关进柴房!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定钱?哼,就拿你们一家老小来抵吧!” 他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上去,不顾李家父子的哀嚎和挣扎,将他们如同死狗般拖向钱家大宅。 那些被李家父子忽悠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亲戚”和村民,此刻哪里还敢多说半句?一个个忍着伤痛,灰溜溜地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不少人心里对李家父子恨得咬牙切齿,琢磨着回去后怎么找李家的女人出气,索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 …… …… 李家后续的凄惨下场,赵砚并不知晓,即便知道,他大概也只会觉得罪有应得,拍手称快。他今日之所以选择与钱金库“合作”而非彻底撕破脸,是基于现实的冷静权衡。 直接与钱家开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钟家,钱家不过是枚被利用的棋子。如今,气已经出了(李家父子当众受辱、断绝关系),潜在的威胁(李家对李小草的纠缠和出卖)被彻底斩断,还顺便将钱家这个地头蛇从敌人变成了潜在的合作者(或者说暂时稳住),甚至可能转化为助力,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与钱家合作收药材、山货,看似让利,实则是借鸡生蛋,利用钱家的渠道和人脉,快速壮大自己的实力。他赵砚不可能永远只依靠姚应熊。姚家或许有信誉,但家族利益至上,他必须拥有自己独立的力量和资源,才能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脚跟,保护想保护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抛出的“制药”诱饵,一旦钱金库尝到甜头,就等于将部分命脉交到了他赵砚手中。那些来自“系统商城”、效果卓着的药方,将是未来控制钱家、乃至开拓更广阔财源的重要筹码。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乱世,利益往往比单纯的情谊或仇恨更为牢固。 …… …… 与此同时,小山村。 李小草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坐立不安。她隔一会儿就要跑到村口张望,眼巴巴地望着通往九里村的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暗,还不见公爹的身影,她急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天都快黑了,公爹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拉住周大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周大妹连忙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嗔怪道,“公爹是有大福气、大本事的人,身边还跟着那么多得力的人手,能出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 吴月英虽然心里也惦记着,但比李小草沉稳些,也强笑着安慰:“大妹说得对,赵叔做事向来有分寸,肯定不会有事的。许是收山货的事耽搁了,或者在跟人谈事情。” “我……我眼皮老是跳,心里慌得厉害。” 李小草捂着心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公爹也不会带人去九里村……他肯定是为了给我出气才去的!万一……万一……” “傻丫头,赵叔是去收山货,顺道办事。” 周大妹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公爹有多疼咱们,你还不清楚吗?尤其是你,这么乖巧懂事,公爹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他能看着你受委屈不管?放心吧,公爹一定没事的。” “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李小草将脸埋在嫂子肩头,哽咽道,“我只要公爹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我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拦着不让他去的……” 吴月英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既为李小草得到如此毫无保留的呵护而欣慰,心底深处,也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能被一个男人如此珍视、保护,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福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李小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耳朵却竖了起来:“是公爹!我听到公爹的声音了!肯定是公爹回来了!” 她一把推开周大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飞快地冲出了房门。 “小草!你慢点!地上滑!” 周大妹和吴月英也急忙跟了出去。 李小草推开院门,果然看到村口方向,一队人马正踏着积雪迤逦而来。为首那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在昏暗的天色下犹如一座移动的山峦,不是公爹赵砚还能是谁? “公爹——!” 李小草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高喊一声,用尽全力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混合着担忧、恐惧、期盼和巨大的喜悦。 “东家,小草来接您了!” 走在赵砚身边的牛大雷咧嘴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低声笑道,语气中满是羡慕,“瞧瞧,多孝顺的儿媳妇!以后我儿子要是能讨到这么个知冷知热的,老子睡着了都能笑醒!” 赵砚看着那个不顾一切向他跑来的瘦小身影,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暖笑意。这个儿媳妇,虽然命运多舛,却始终保持着一颗纯善感恩的心,不枉他今日为她奔波劳顿,甚至不惜与人周旋、亮出爪牙。 眼看李小草像只归巢的乳燕般扑到近前,赵砚下意识想张开双臂,但想到周围人多眼杂,终究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跑得有些散乱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让我看看!公爹,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小草却不管不顾,围着赵砚转圈,小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拍拍,焦急地上下打量,直到确认赵砚浑身上下连块油皮都没破,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连连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周大妹和吴月英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刘铁牛等人。 “公爹!您可算回来了!” 两女同样是一脸关切,仔细打量着赵砚。 吴月英指着李小草那红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对赵砚道:“赵叔,您是不知道,小草知道您去了九里村,这一整天就没安生过,隔一会儿就跑去村口张望,眼泪就没断过,您瞅瞅这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 赵砚仔细一看,果然,李小草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得他心头一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真是个傻孩子。我带着你牛叔、大雷叔他们这么多人去,谁能伤得了我?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草,你就放心吧!有我们在,拼了命也会护着东家周全!” 牛大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就是!小草嫂子,你是没看见,东家今天在九里村,那叫一个威风!” 严大力也忍不住插嘴,眉飞色舞地将今天在九里村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如何当众揭穿李家父子的恶行,如何震慑住钱家,如何逼得李家父子当众磕头认错、断绝关系,最后钱老爷如何对东家恭敬有加、称兄道弟…… 他口才不错,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周大妹眼中异彩连连,吴月英面露敬佩,刘铁牛则是一拍大腿,满脸懊悔:“早知道这么精彩,我说什么也得跟赵叔去!留在家里看家,亏大发了!” 李小草听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这一次,是感激和幸福的泪水。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赵砚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谢谢你,公爹……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小草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您的恩情……”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毫无保留、不计代价的维护与疼爱。在娘家,她是可以随意打骂、最后还能卖钱的“赔钱货”。在赵家,公爹却将她视若珍宝,为了她的一点委屈,不惜带着人马远赴他村,与人周旋,直面危险。 “我把你爹和你哥打了,还逼他们当众与你断绝关系,” 赵砚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小草,你不怪公爹擅作主张吧?” “不怪!一点都不怪!” 李小草猛地摇头,从赵砚怀中抬起头,那双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坚定地望着赵砚,“从今往后,我李小草,不再是李家的女儿!我只是公爹的儿媳妇,是赵家的人!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就算……就算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要埋在赵家的祖坟里,守着公爹,守着这个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斩断过去、拥抱新生的决绝。与李家断绝关系,对她而言非但不是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卸下了多年来压在心头的沉重枷锁。那个所谓的“家”,留给她的只有寒冷、饥饿和伤害,唯一还让她记挂的,或许只有那位同样命苦、曾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嫂子刘菊英了。 李小草的这番话,让周围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牛大雷等人暗暗点头,觉得东家今天这趟没白跑,这个儿媳妇,有良心,知好歹,值得东家如此维护。 赵砚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再次揉了揉李小草的脑袋,眼中满是欣慰:“好,不哭了。事情都过去了。你看看,你这些叔伯弟兄跟着我跑了一天,又冷又饿,快去和嫂子们准备些热乎的饭菜,好好招待大家。” “是,公爹!” 李小草用力点头,心中的阴霾和担忧一扫而空,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那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却纯真无邪,如同雨后的晴空,干净而明亮。 看着这个笑容,赵砚觉得,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他努力在这个残酷的世道挣扎、谋划、积蓄力量,不就是为了守护身边人的平安,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纯真吗? “各位兄弟叔伯!” 赵砚转过身,对着身后几十号风尘仆仆却精神振奋的汉子们朗声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点都到我家来,酒肉管够,咱们好好吃一顿,暖暖身子,也庆贺庆贺!” “好!谢东家!” 众人齐声欢呼,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归属感。跟着这样的东家,有奔头,有肉吃,有人情味,谁不愿意拼命? 安抚好众人,赵砚在家人的簇拥下回到家中。他没有第一时间休息,而是来到了书房(或存放物品的房间)。九里村之行,除了达成既定目标,还有一项意想不到的重要收获——那些珍贵的药材,尤其是那块价值连城的天然牛黄,以及和钱金库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 他需要尽快清点、处理这些收获,并规划下一步——如何利用这些药材和与钱家的“合作”,更快地壮大自身,以及……如何应对钟家接下来的阴招。 乱世求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抓住每一个机会。 第201章 盘点与布局 回到家中,赵砚没有第一时间休息,而是独自进入地窖,清点这次九里村之行的收获。 首先,是经济上的巨大收益。 那块在吴家意外发现的、重达三斤多的天然牛黄,被他直接出售给了系统商城,兑换了整整两千四百两白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其次,是那些从九里村各家各户收来的山货。虽然单个价值不高,但胜在量大,且大部分是用相对廉价的粮食、盐、布匹等物资换取的,成本极低。将这些山货中体积小、价值高的部分(如某些珍贵药材、皮张的精华部分)出售给系统,又进账了大约四百两。而用粮食等物资换来的总成本,不超过二两银子。 也就是说,这一趟九里村之行,不算那块价值连城的牛黄,仅山货倒卖一项,就给他带来了近两百倍的利润!若是算上牛黄,利润更是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真是暴利啊……” 饶是赵砚心智沉稳,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主要得益于信息差和系统商城的跨时代便利。在这个时代,交通闭塞,信息不畅,很多深山里的好东西,在当地人眼里或许只是寻常之物,但在系统商城的评估体系中,却能卖出天价。 不过,赵砚也很清醒。这种暴利模式难以持续。富贵乡周边能大量收购山货的村庄,基本已经被他走遍了。短时间内,这些村庄很难再产出大量山货。想要继续这条财路,要么扩大范围,去更远的乡村,要么就得冒险进入乡治所甚至县城去收购。但那样一来,成本、风险都会急剧增加,也更容易引起有心人(如钟家)的注意。 “暂时不宜冒进。” 赵砚思忖道,“还是稳扎稳打,以控制小山村及周边几个‘友好’村庄为基础,逐步发展。与钱家合作制药,是一条更隐蔽、利润可能更高的新路子。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制药作坊’建立起来,将手中的药方变现,并以此捆绑钱家,拓展渠道。” 【叮!账户余额到账两千八百两。】 悦耳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将部分不易处理或暂时不需要的山货(如大量普通兽皮、普通药材等)留在地窖储存,只将最精华、最值钱的部分变现。即便如此,他的系统账户余额也再次暴涨。 【当前账户余额:两。】 突破了!成功突破一万两大关! 赵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一万两白银,绝对算得上是巨富之家了。短短时间,从一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流民,到坐拥万两白银、掌控一村、手下有几十号忠心人马的“赵老爷”,这已经不仅仅是“改命”,更是完成了阶级的初步跨越。 “还不够,远远不够。” 赵砚很快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这点家底,在真正的豪强面前,依旧不堪一击。钟家、姚家,乃至县里的势力,都远非我现在能抗衡。必须继续积蓄力量,低调发展,掌控更多的资源和人手。先成为这富贵乡说一不二的势力,再图其他。” 压下心中的波澜,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账户余额首次突破一万两,系统功能更新中……】 【更新完成!】 【新增功能:区域气候预测(范围扩大至周边五州,预测时长延长至七日)】 【新增功能:简易历法(黄历)查询】 【优化功能:理财收益(余额超过一万两部分,可享受年化约1%的稳定收益,每日结算)】 【商城货物小幅更新,种类增加。】 【系统仓库容量上限提升至一万吨,租赁费用不变。】 “一万两触发第一次重大升级,下一次或许需要十万两,甚至百万两……” 赵砚盘算着,感到了压力,也充满了动力。系统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升级所需的巨额财富,也逼着他必须更快地发展壮大。单纯依靠倒卖山货,积累速度会越来越慢。必须拓展更多元化的产业,土地、人口、商业、甚至……武力,都需要同步推进。 “与钱家合作制药是第一步。在乡下,土地和人口才是根本。年后,必须想办法兼并更多土地,吸纳更多可靠的人口……” 赵砚脑中快速勾勒着未来的发展蓝图。 从地窖出来,赵砚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当晚,赵家大摆宴席,犒劳今天出力的所有护卫和村民。大碗的肉,大坛的酒,管够!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这不仅是对众人辛苦的酬谢,更是凝聚人心、展示实力的必要手段。 酒足饭饱之后,赵砚单独留下了他最核心的四个心腹——牛大雷、严大力、刘铁牛和另一个稳重可靠的骨干,来到新修建的、带有地暖的独立浴室(类似桑拿房,“暖房”或“澡堂”)。 五个大老爷们脱了外衣,坐在热气腾腾的暖房里,享受着这冬日里难得的惬意。蒸得浑身大汗淋漓,疲惫尽去,一个个舒服得直哼哼。他们都是苦哈哈出身,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这既是奖赏,也是赵砚拉拢核心人心的方式。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赵砚开口,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有些飘渺,“叫你们来,是商量点事。九里村那边,我跟钱金库谈妥了初步合作,以后由他负责在周边帮我们收购药材和一些特定山货。但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定期过去对接、验货、押运。” “东家,九里村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钱胖子那人又奸猾,派个生面孔过去,会不会被糊弄?” 牛大雷抹了把汗,皱眉道。 “人选我已经有了。” 赵砚微微一笑,“九里村的吴家父子,吴多福和吴长寿。今天你们都见过了,为人老实本分,知恩图报,家风也不错。最关键的是,他们今天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有月英这层关系在,可以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吴家父子在九里村是外来户,根基浅,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需要依靠。我们可以把他们发展成我们在九里村的眼线和代理人。一来,方便与钱家交接;二来,也算是在九里村埋下一颗钉子,日后说不定有用。” 几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吴家父子今天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确实是可用之人。 “另外,” 赵砚补充道,“明天去九里村拉第一批货的时候,把孙郎中的儿子孙小乙也叫上。那小子跟他爹学了些医术皮毛,认得些药材,去验货正合适。” 孙郎中在小山村颇有威望,医术也还行,虽然赵砚有系统商城,但很多常见小病,还是需要个懂行的人处理。将孙家也拉入自己的体系,既能得个医疗保障,也能进一步收拢村中人心。 “孙家那边,我去说。” 严大力主动请缨,他跟孙郎中关系不错。 “嗯。” 赵砚点点头,“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明天去九里村把第一批药材拉回来,咱们就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年。年后,我可能要去一趟县城,打探些消息,看看有没有新的门路。到时候可能会带几个人去,你们心里有个数。” “是,东家!” 四人齐声应道。 又在暖房里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四人才各自散去。 送走心腹,赵砚用温水冲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里衣,只觉得浑身舒泰。他来到东厢房外,正碰见吴月英端着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换下的脏衣服。 “月英。” 赵砚叫住了她。 “赵叔,还没休息?” 吴月英停下脚步,月光下,她刚沐浴过的脸庞带着些微红晕,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美。她如今吃得好,用着赵砚给的“蛤蜊油”(或类似面霜),手上的冻疮也好了,皮肤确实白皙细腻了不少。 “嗯,有件事跟你说。” 赵砚走近几步,低声道,“今天在九里村,我见到了你爹和你兄长。” 吴月英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瞬间涌上关切和紧张:“他们……他们还好吗?李家有没有为难他们?我爹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父亲古板,无法接受她“休夫”并与赵砚在一起。 “他们没事,李家那点事,已经解决了。” 赵砚语气平和,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给了吴家粮食和石炭(煤炭)接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与钱金库的交锋和交易细节,只说是用山货换的,顺便帮衬了吴家一把。 吴月英听完,眼眶顿时红了。她放下木盆,对着赵砚就要跪下:“赵叔……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对我们吴家的大恩大德,月英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赵砚连忙扶住她:“这是做什么。你既跟了我,你爹和兄长就是我的长辈和亲人,照顾他们是应该的。再说,你爹和兄长都是明事理的人,并未怪我,反而很感激。你不用担心。” 听到父亲和兄长没有怪罪,反而感激赵砚,吴月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是感激,是释然,也是这些日子压抑情绪的释放。 赵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别哭了。明天我还要去一趟九里村,把答应给你家的东西送过去,顺便再拉些药材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见你爹和兄长?把事情说开,也让他们安心。” 吴月英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赵砚,眼中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赵叔……我……我真的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一直不敢提回娘家的事,怕给赵砚添麻烦,也怕面对父亲可能的责难。没想到,赵砚竟然主动提了出来,还愿意带她一起去! “当然可以。” 赵砚笑了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把事情说开了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但九里村那边,也还是你的娘家,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赵叔……” 吴月英再也忍不住,扑进赵砚怀里,低声啜泣起来。这一次,是彻底放下心结的泪水。 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淡淡的皂角清香,赵砚心中也一片柔软。他轻抚着吴月英的背,低声道:“好了,不早了,先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吴月英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起头,脸颊绯红,在朦胧的月光下,眼波流转,声音细若蚊蚋,“赵叔……晚点……晚点我去暖房等您……今天……我……我身子干净了……”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端起木盆,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院洗衣的地方,只留给赵砚一个窈窕的背影。 赵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这丫头……倒是贴心。 夜深人静,等周大妹起来给壁炉添了一次炭,确定她和李小草都已睡熟后,赵砚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为踢被子的小草掖好被角,然后悄悄出了房门。 暖房内,水汽氤氲。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里面。赵砚推门进去,只见吴月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肚兜(或小衣),肌肤在热气和昏黄油灯映照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甚至提前沐浴过了。 见到赵砚进来,吴月英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却没有躲闪,反而像一尾美人鱼般,主动依偎了过来…… 云收雨歇,暖房内只剩下两人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吴月英软软地靠在赵砚结实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脸上残留着欢愉后的红晕,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赵叔……” 她轻声呢喃,“跟了您,月英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女人,活得像个人了……” “以后会更好的。” 赵砚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承诺道。 “嗯,我信您。” 吴月英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道:“赵叔,谢谢您照顾我爹和兄长……我……” “又说傻话。” 赵砚打断她,笑道,“那是我老丈人和大舅哥,我能不照顾吗?” 吴月英闻言,脸颊更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但她随即又想到什么,有些担忧地问:“赵叔,我爹他……知道我跟了您,会不会觉得我……不守妇道?毕竟,王大志那边……” “放心吧。” 赵砚搂紧了她,语气笃定,“明天我亲自陪你回去,把话说清楚。你爹是明事理的人,他会理解的。以后,你就是我赵砚的人,堂堂正正。谁也不敢再说闲话。” 有了赵砚的承诺,吴月英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她将脸埋进赵砚颈窝,感受着这份踏实的温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夜色渐深,暖房内春意融融,而赵砚心中,对未来的规划也愈发清晰。九里村之行,不仅解决了李小草的隐患,收获了巨额财富,敲打了钱金库,埋下了吴家这颗钉子,还初步规划了制药这条新财路。 年关将至,是时候暂时休整,消化所得,然后……迎接新一年的挑战与机遇了。 第202章 希望与安排 就在赵砚在小山村筹划未来、安抚家人的同时,九里村的钱家大宅内,也正上演着一场“枯木逢春”的戏剧。 钱金库的心情,用“心花怒放”来形容毫不为过。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体会到作为一个男人的真正“雄风”了。年岁渐长,加上早年过度操劳,他早已是“有心无力”,靠着各种昂贵补药和偏方勉强维持着表面体面,内里的空虚和挫败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家中娇妻美妾,他也只能动动手、动动嘴,或是用些不堪的物件,甚至有时将几个小妾叫到一起,看她们互相抚。慰……,以此寻求一丝扭曲的慰藉。 独子意外夭折,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后继无人的绝望,让他甚至动了从女婿家过继一个孩子的念头,可那终究是外姓血脉,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然而,昨晚,一切都不同了! 那枚小小的、名为“龙虎丹”的药丸,让他重新找回了做男人的自信和力量!那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年轻力壮之时。小妾连连告饶,他却依然精神抖擞。 “神药!当真是神药啊!” 事后,钱金库抚摸着那个小小的瓷瓶,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不仅仅是床笫之欢的恢复,更是他钱家香火延续的希望!只要这药有效,他多加努力,未尝不能老来得子,为钱家再续香火! 这让他看到了家族传承不灭的希望,对赵砚的“龙虎丹”推崇备至,视若珍宝。 正沉浸在激动与幻想中,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心腹侍女走了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 “老爷,您吩咐试的药,有结果了。” “哦?效果如何?快说!” 钱金库迫不及待地问道,眼中精光闪烁。他不仅试了“龙虎丹”,还将赵砚给的其他几种药也找了合适的人试用。 “回老爷,那‘祛邪散’(治风寒)简直神了!” 侍女语气中也带着惊讶,“前院那个叫二狗的小厮,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眼看就不行了。给他灌了半颗药粉化开的水,不到一个时辰,高烧就退了,人也清醒了,还能喝下小半碗米汤!奴婢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果真如此神效?” 钱金库霍然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二狗那小子他知道,前几天确实病得快死了,郎中都摇头。一颗药下去,居然就起死回生了?这药效,比他见过最好的风寒药都要强上数倍! “千真万确!” 侍女肯定地点头。 “好!好!好!” 钱金库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搓着手。他又详细询问了“金疮膏”(治外伤)的试用情况,得到的反馈同样是效果奇佳,止血生肌的速度远超寻常金疮药。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钱金库挥退侍女,一个人在房间里兴奋地来回走动。赵砚没有骗他!这些药,每一种都堪称“神药”!尤其是那“龙虎丹”和“祛邪散”,一个直击男人根本,一个能救人性命,一旦面世,必然会引起轰动,带来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 “钟家?呵呵……” 钱金库想到钟家那点蝇头小利的许诺,不屑地撇了撇嘴。跟赵砚手里这些神奇的药方比起来,钟家许诺的药材销售渠道,简直不值一提!只要能掌握这些药的货源,不,最好是能参与进去,分一杯羹,他钱金库何止是称霸九里村?富贵乡,乃至整个明州府,都可能有他一席之地! “发财!买地!扩大家业!光宗耀祖!” 钱金库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对赵砚的忌惮和算计,迅速被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未来的憧憬所取代。他此刻只想紧紧抱住赵砚这条大腿,不,是跟赵砚“精诚合作”,共同发财! 什么钟家的威胁?在实打实的利益和家族复兴的希望面前,统统靠边站! …… …… 腊月二十九,年关前一天。持续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给银装素裹的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这意味着,这场严冬的第一波寒潮,暂时告一段落。 赵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系统提供的七日天气预报,未来几天都是晴天,气温也会缓慢回升。不过他也知道,化雪的时候往往比下雪更冷,俗称“下雪不冷化雪冷”。 他照例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是刘铁牛教他的,据说是他家祖传的粗浅把式,谈不上多精妙,但架势大开大合,活动筋骨、强身健体效果不错。一趟拳打下来,浑身热气腾腾,将冬日的寒意驱散不少,也带来了强烈的饥饿感。 吴月英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饭。赵砚的饭量一直很大,是普通成年男子的数倍。起初周大妹和李小草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后来见赵砚精神越来越好,力气也越来越大,也就慢慢习惯了。赵砚自己也清楚,这大概是穿越和系统带来的体质强化的一部分,需要足够的能量摄入。 吃饱喝足,赵砚开始安排今天的活计。 “大妹,小草,” 他看向两个儿媳,“昨天腊月二十八,按说是该大扫除、除旧迎新的日子,因为去九里村耽搁了。今天天气好,你俩就带着村里留下的妇人,组织一下,把村里的积雪都清扫出去,堆到田边地头。一来免得雪化了道路泥泞难行,二来也清爽干净,准备过年。” “是,公爹!” 两女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她们在家除了读书识字、做些家务,确实也有些闷了,能有正事做,而且是为村里出力,她们都很乐意。赵砚也有意培养她们的组织协调能力,毕竟赵家产业会越来越大,他不可能事事亲为。 “干爷,干爷!那我和小草呢?我们有什么任务吗?” 花花仰着小脸,期待地问道。小草也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 赵砚笑着蹲下身,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脑袋:“你俩的任务呀,就是穿得暖暖和和的,去后山找其他孩子玩。但要记住,不许跑远,不许去危险的地方,玩一会儿就回来烤火,知道吗?” “知道啦!” 两个小丫头脆生生地应道,虽然觉得任务太“简单”,但能出去玩还是很开心。 吴月英在一旁笑道:“赵叔,您也太宠她们了,小心把她们宠得无法无天。” “我干孙女,我不宠谁宠?” 赵砚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两个孩子懂事,知道分寸。以前没人疼,现在有了,自然要多疼些。” 吴月英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感慨。赵砚对这两个非亲非故的丫头尚且如此,对她更是没得说。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暗想,若将来有了孩子,不知该如何与花花、小草论辈分,是叫姐姐,还是叫侄女呢?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觉得自己想远了,脸上微微一热。 “小草,” 赵砚又对李小草叮嘱道,“你统计村里七十岁以上老人名单的时候,仔细些,一个都别漏了。按我之前说的,每位老人,过年额外发一斤细粟米,两斤米糠。东西不多,是个心意,务必亲自送到他们手里,就说是我赵砚给长者拜个早年,添点嚼谷。” “公爹放心,我现在能数好多好多数了,保证一个不漏!” 李小草挺起胸膛,信心满满。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已经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了。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施以小恩,收买人心,这是成本最低、效果却可能极佳的投资。他不需要村民为他卖命,只需要在他们心中种下“赵老爷仁义”、“跟着赵老爷有饭吃”的念头,关键时刻,人心向背,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安排完家里和村里的事,赵砚便带着牛大雷、严大力、刘铁牛,以及几个精干护卫,外加孙郎中的儿子孙小乙,套上牛车,再次出发前往九里村。按理说,第一次交易,该让钱家送货上门,但赵砚亲自去,既是显示对此次合作的重视,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掌控。 临近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九里村。得到通报的钱金库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与昨日那表面客气、内里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 “赵老弟!赵兄弟!哎呀呀,可把哥哥我给盼来了!” 钱金库上前,一把抓住赵砚的手,用力摇晃,语气亲热得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昨晚做梦都梦到跟你把酒言欢,商讨大计啊!” “巧了,钱老哥,” 赵砚也露出笑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昨晚也梦到老哥红光满面,必有喜事临门啊!” “同喜同喜!托老弟的福!” 钱金库哈哈大笑,侧身相让,“快,里面请!今天说什么也得在我这儿用饭,咱们兄弟必须不醉不归!” 赵砚没有推辞,带着众人进了钱家。吴月英记挂父兄,跟赵砚说了一声,便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一些粮食、布匹、肉食),急匆匆往自家方向去了。 牛大雷和严大刀跟在赵砚身后,打量着钱家大宅。牛大雷忍不住小声对严大力嘀咕:“奇了怪了,昨天我来的时候,这门口还挂着白幡,一片愁云惨雾的。怎么今天全撤了,还挂上红灯笼、彩带了?他家不是刚死了儿子吗?这……这算怎么回事?” 严大力也一脸不解,摇摇头:“有钱人的心思,咱不懂。也许……是觉得晦气,冲撞了东家?” 他们哪里知道,钱金库在亲身验证了“龙虎丹”的神效,又得知其他药品同样不凡后,早已将丧子之痛抛到了九霄云外。香火有望延续,泼天富贵在即,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死了算什么?再生就是!今天贵客临门,自然要撤去一切晦气,张灯结彩,以示隆重和喜庆。在他这种人心里,亲情固然有,但在巨大的利益和家族延续面前,其分量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进入花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钱金库挥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伺候。 赵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低声问道:“钱老哥,昨天给的那点‘样品’,用着可还顺手?” 钱金库一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激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赵老弟!神了!真是神了!那‘龙虎丹’……嘿嘿,不瞒你说,老哥我……我又行了!还有那‘祛邪散’,我府上一个快病死的小子,半颗药下去,愣是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老弟,你真是我的贵人,是我钱家的贵人啊!” 他紧紧盯着赵砚,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渴望:“这买卖,咱们怎么做?老哥我全听你的!只要老弟肯拉哥哥一把,以后在这九里村,不,在这富贵乡,老弟你说东,我钱胖子绝不往西!” 赵砚看着钱金库那几乎要冒绿光的眼睛,心中了然。鱼儿,已经彻底咬钩了。接下来,就是谈条件、分利益的时候了。他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开口:“老哥满意就好。至于这合作嘛,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看看老哥准备的药材成色如何,咱们……先验验货?” 第203章 暗流与抉择 钱金库被赵砚的反问噎了一下,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但眼底的热切却更盛。他左右看了看,确保厅内只有他们二人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这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赵老弟,你是明白人,老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说的对,靠着收点山货、倒卖点皮子,是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撑死就是个富家翁。在这明州地界,想真正起家,想让人高看一眼,没点……嗯,特别的‘路子’,是不成的。” 他身子微微后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故作轻松地道:“不瞒你说,老哥我这些年,除了地里那点出息,能攒下这份家业,靠的也不全是本分买卖。这明州地界,山高皇帝远,水路陆路都还算通畅,南来北往的商队,十支里面,起码有五六支,手里都沾着点‘灰’。茶叶、盐、铁器,甚至……更紧俏的货,只要利润够厚,路子够野,有的是人铤而走险。” 赵砚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大概猜到了钱金库想说什么。 “老弟你看,” 钱金库见赵砚没有立即反驳或露出鄙夷之色,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你的药,效果好得出奇,绝对是抢手货。但光在乡下、在乡镇里卖,能卖几个钱?能卖给几个人?富贵乡才多大?明州府又能有多大?真正的富贵,在那些州城、府城,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口袋里!他们有得是银子,缺的就是这种能保命、能续命、能让他们‘雄风重振’的好东西!”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咱们可以把药做得精致些,弄些好看的金箔、玉盒装起来,取名也得响亮,什么‘九转还魂丹’、‘龙虎如意散’……然后,我认识些路子,可以把货运到更南边,或者更北边去。那边,识货的豪商多,出的价钱,是这边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走私?” 赵砚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啧,老弟,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钱金库摆摆手,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这叫……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再说了,这明州地界,水深的很,有几个做大买卖的,手底下是干干净净的?咱们小心些,打点好关节,出不了岔子。老弟,听我一句劝,靠着这些泥腿子、穷哈哈,你累死累活,一年能攒下几百两?跟着老哥我干,我保你一年之内,成为这富贵乡,不,是整个明州府都数得着的豪富!到那时候,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你想买多少地就买多少地,想养多少仆人就养多少仆人,走出去,谁不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赵老爷’、‘赵大官人’?” 钱金库描绘的前景不可谓不诱人。十倍、几十倍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一旦成功,确实能让他和钱家在极短时间内积累起惊人的财富,迅速完成阶级跨越。 然而,赵砚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高利润必然伴随着高风险。走私,尤其是涉及盐铁、可能还有更敏感物资的走私,在这个时代是重罪。一旦被查获,不仅仅是倾家荡产,很可能掉脑袋,甚至株连。 钱金库敢做,一是因为他根基在九里村,是地头蛇,关系网可能铺到了某些关键位置;二是因为他做的可能不大,或者有“保护伞”。但自己呢?一个根基尚浅的外来户,一旦卷入其中,就成了钱金库的附庸和挡箭牌。成功了,钱金库拿大头,自己喝点汤,还要承担被出卖的风险;失败了,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而且,走私生意来钱是快,但太扎眼,太容易引来真正有权有势者的觊觎。钟家为什么盯着钱金库?除了药材生意,恐怕也嗅到了他走私的油水。自己若是也一头扎进去,等于主动跳进了这个更危险的漩涡。 更关键的是,这与赵砚的计划不符。他需要的是稳定、可控的原始积累,是夯实根基,是建立可靠的基本盘(土地、人口、武力),而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去博取那可能万劫不复的暴利。系统的存在,给了他更稳妥、更长远的发财途径。与钱家合作制药,是借鸡生蛋,是技术换市场,风险相对可控。直接参与走私?那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上,甚至交到未知的“保护伞”和“对头”手上。 “钱老哥,” 赵砚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不瞒你说,你这提议,确实让人心动。十倍几十倍的利,谁听了不眼热?” 钱金库眼睛一亮,以为赵砚心动了,连忙趁热打铁:“是吧!老弟,以你的本事,加上我的门路,咱们兄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但是,” 赵砚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老哥你也知道,我赵砚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在小山村刚刚站稳脚跟。这制药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方子、药材、人手、工坊,样样都得从头张罗。步子迈得太大,我担心……扯着蛋啊。” 他端起茶,吹了吹,慢悠悠地道:“更何况,这药方虽好,产量却有限。有些药材颇为难得,制作也繁琐。眼下,能把富贵乡,乃至周边几个乡镇的市场稳稳吃下,让咱们兄弟都过上好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您说的那条‘富贵路’……” 赵砚放下茶杯,看着钱金库,诚恳地道:“老哥,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我不敢。实在是……我这小身板,暂时还撑不起那么大的场面。要不这样,咱们先把眼前的合作做起来,把制药的摊子支棱起来,等咱们底子厚了,人手足了,药也打出名声了,再考虑往外拓展,如何?到时候,老哥您有路子,咱们再仔细谋划,岂不是更稳妥?” 赵砚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直接拒绝钱金库,驳了他的面子,也没有被巨额利润冲昏头脑。他强调了现实的困难(根基浅、产量低),表达了谨慎的态度,同时给了钱金库一个希望(以后可以合作),将合作的主动权暂时拉回到自己更熟悉、更可控的“制药销售”领域。 钱金库脸上的兴奋稍稍冷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审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赵砚,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也要谨慎得多。看来,想一下子把他拉上贼船,没那么容易。 不过,赵砚说的也有道理。药是好药,但产量和渠道确实是问题。而且,赵砚愿意合作制药,本身就已经是块大肥肉了。先把这块肉吃进嘴里,再慢慢图谋别的,似乎也不错。 “哈哈,老弟考虑得周全!” 钱金库很快调整了情绪,大笑起来,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是哥哥我太心急了!总想着让老弟一步登天。不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那咱们就先说定这制药买卖!老弟出方子,出技术,我出本钱,出人手,出场地,再负责在富贵乡及周边销售!利润嘛……咱们五五开,如何?” 钱金库主动提出了一个看似很公平的分成比例,显示他的“诚意”。 赵砚心中冷笑,五五开?想得美。方子和技术是核心,钱金库出的本钱、人手、场地,在赵砚看来,并非不可替代。但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老哥爽快。不过,这具体如何合作,分成细节,还有药材供应、制作工艺保密、销售范围界定……这些都得从长计议,白纸黑字写清楚才好,免得日后伤了兄弟和气。” 赵砚不紧不慢地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老哥准备的药材?合作的基础,还得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虚无缥缈的“走私暴利”,拉回到了眼前实实在在的“药材交易”上。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钱金库的“宏图大业”,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钱金库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今天想一下子敲定所有事情不太可能。不过,赵砚愿意继续谈,愿意去看药材,就说明合作有戏。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对对对,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走,赵老弟,哥哥带你去库房看看,保证都是上等的好药材!合作的事,咱们慢慢谈,慢慢谈!”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却一团和气,并肩朝着钱家的库房走去。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也将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仿佛预示着未来合作中那看似紧密、实则暗藏机锋的关系。 第2004章 利字当先 面对钱金库关于药品合作“五五开”的提议,赵砚并未直接答应,而是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 “钱老哥,这制药的生意,利润虽厚,但想做大,光靠你我二人,怕是有些吃力,风险也大。” 他顿了顿,看着钱金库瞬间紧绷的脸色,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不瞒老哥,这买卖,我打算给姚家也分一份。” 钱金库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刚想说“姚家凭什么插一脚”,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他猛然想起,赵砚能在小山村站稳脚跟,迅速崛起,背后离不开姚应熊的扶持。赵砚与姚家关系匪浅,如此赚钱的买卖,不给姚家分一杯羹,那才叫奇怪。他之前的激动让他差点忘了这茬。 “此外,” 赵砚观察着钱金库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这生意若想做稳当,我建议,除了与钟家交恶的,不妨将富贵乡其他几家说得上话的地主、乡绅也拉进来。老哥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和胃口,只是这制药、售药,牵扯到原料、渠道、销路,甚至……可能引起某些人的眼红。人多,力量才大,分摊风险,也能让某些人投鼠忌器。咱们求财,不也求个安稳吗?” 钱金库深深地看着赵砚,眼神复杂。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为合作稳定考虑,但细细一品,又像是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逼着富贵乡的其他势力站队。他既怀疑这是赵砚借姚家之势、行整合之实的手段,又觉得对方或许真有长远考虑。 “如果……我是说如果,” 钱金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道,“我不想让姚家,或者其他阿猫阿狗掺和进来呢?这药……是不是就不做了?” 赵砚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定神闲:“那倒不会。我赵砚说话算话,昨天答应老哥的,自然不会反悔。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药这东西,毕竟是要吃进肚子里的。用好了,是救命的良药;用不好,或者……被人动了手脚,那就是要命的毒物。老哥你说是不是?我这也是为了咱们长久打算,多些朋友,总好过多些敌人,尤其是潜在的敌人。” 钱金库心中一凛,听出了赵砚话里的敲打之意。这药方是赵砚的,核心技术也掌握在他手里。如果自己想吃独食,或者动了歪心思,赵砚随时可以切断供应,甚至……他背后还站着姚家。而且赵砚说的不无道理,药品生意利润大,风险也大,容易招人眼红,多拉几个人入伙,确实能分担不少明枪暗箭。 “至于另一桩生意嘛,” 赵砚话锋再转,似乎不经意地提道,“老哥觉得,是药好卖,还是酒好卖?” “酒?” 钱金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弟是说……你之前提到过的‘烧刀子’?” “正是。” 赵砚点头,“药,虽好,但有病才用,用者需慎。酒则不同,无分南北,不论贵贱,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朋友相聚,谁不喝上两杯?尤其是这等烈酒,更是那些苦寒之地、豪爽汉子、乃至军中爷们的最爱。朝廷越是禁酿,这酒价就越是水涨船高。老哥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利润,只怕比药……还要惊人几分,且风险,相对可控。” 赵砚的话,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钱金库心里最痒的地方。药品生意虽好,但毕竟有局限。而酒,尤其是前所未见的烈酒,那是真正的硬通货,无论南北,无论身份,都有巨大的市场。尤其是走私到北方草原,或者苦寒之地,利润翻上十倍、几十倍都有可能!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不,他想到了,只是被“药”的巨大利益暂时冲昏了头。 “老弟!” 钱金库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和决绝,“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若真肯带我入这‘烧刀子’的局,从今往后,在这富贵乡,不,在咱们合作的生意上,我钱金库唯你马首是瞻!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其他几家地主,跟我多少有些交情,你若愿意,我来攒局,把他们请来!不过……那几家都是土鳖出身,靠着几亩薄田、盘剥佃户过活,没啥大本事,更没什么像样的门路!”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脯,带着几分自矜道:“我老钱不一样!我本是‘钱家镇’人!钱家镇钱家,听说过吧?在大安县,那都是数得上号的家族!我虽因故离开本家,来到这九里村落脚,但根子还在钱家镇!在那里,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有些门路的!” 赵砚适时露出“好奇”的神色:“哦?钱家镇钱家,倒是有所耳闻。不过,老哥,既然本家如此显赫,你为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钱金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晦暗,似乎触及了不愿回忆的往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摆摆手:“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总之是有些……不得已的缘由。但老弟放心,只要咱们的生意能做起来,做大了,我回钱家镇,重振声威,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咱们的货,能走的门路就更广了!” 赵砚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沉吟片刻,道:“带老哥做这酒水生意,也不是不行。只是……这‘烧刀子’酿造之法极为特殊,耗费粮食极巨!寻常村酿,一斤粮食出个三四两酒算不错了。我这‘烧刀子’,十斤上等精米,才能得这一斤酒浆!所以,即便我想多酿,也是有心无力。目前,一个月撑死了,能匀出五十斤给你。” “五十斤?这么少?” 钱金库眉头紧皱,但转念一想,如此绝世烈酒,耗费粮食多是正常的,自古好酒哪个不费粮?“太少,太少了!老弟,五十斤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这‘烧刀子’是聚宝盆啊!些许粮食算得了什么?这等烈酒,到了我手里,运到该去的地方,一斤卖他个三五两,甚至十两银子都不成问题!你想想,一斤酒换的粮食,够你酿多少酒出来?这是暴利,天大的暴利啊!” 说到激动处,钱金库恨不得抓住赵砚的肩膀摇晃。要不是忌惮赵砚的武力和他背后的姚家,他真有强抢配方、逼问秘方的心思了。守着金山喊没粮?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赵砚脸上适时的露出“窘迫”和“为难”:“老哥,我当上这小山村的保长才多久?根基浅薄,手里是真没多少存粮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粮食我给你!” 钱金库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闪着赌徒般的红光,“只要你拿得出酒,要多少粮食,我想办法给你弄来!只要你产量能上去!” 赵砚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老哥愿意出粮,那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只是……这酒酿造极难,不光费粮,工艺也复杂,火候、水质、发酵,稍有不慎,一锅就废了。就算粮食管够,以我目前的人手和场地,一个月……四五百斤,真的是极限了!再多,真拿不出来,除非扩大规模,但那需要时间。” 四五百斤!钱金库心脏狂跳。虽然还是觉得少,但比五十斤可强了十倍!而且赵砚说的合情合理,如此美酒,酿造肯定不易。先有这四五百斤打开局面,等赚了钱,再逼着,不,是劝着赵砚扩大生产就是了! “老弟,辛苦,多辛苦!” 钱金库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多酿一斤,咱们就多赚一份!不过……” 他话锋一转,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利润,咱们……怎么分?” 赵砚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道:“老哥出粮食,出渠道,担风险,我出方子,出技术,出人力。你看……一九分,如何?我九,你一。” “一九?” 钱金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以为自己够黑心了,没想到赵砚比他还狠!“老弟,这……这也太……我出大头,跑断腿,担着掉脑袋的风险,才拿一成?这……这说不过去吧?” “那……二八?” 赵砚“勉为其难”地松口,随即又扯起虎皮,“老哥,不瞒你说,我跟姚家那边,谈的也最多是三七。姚游缴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姚家扶持。给你二八,已经是看在咱们交情,以及老哥你渠道的份上了。” 钱金库眼珠急转,心里飞快盘算。姚家也才三七?那赵砚给自己二八,似乎……也不算太亏?毕竟姚家势力更大。他一把抓住赵砚的手,情真意切地说:“老弟!姚家能给你的,我老钱也能给!从今往后,我钱金库就是你赵老弟的人!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三七,三七怎么样?你跟姚家也是三七,咱们也三七,公平!” 在钱金库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攻势下,赵砚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唉,也罢。既然老哥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三七吧。不过,若是姚家问起,老哥可得帮我遮掩一二,就说……每个月只给你百十斤尝尝鲜,可千万别说多了。你也知道,姚游缴那边……” “懂!我懂!” 钱金库拍着胸脯,砰砰作响,满脸红光,“老弟放心,我老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巴严实!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姚家那边,我自有说法!” “那……药的生意?” 钱金库又小心翼翼地追问。 “呵呵,药的事,好说,好说,还是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来,我供药,你销售,利润嘛……既然酒上让了步,药就按五五开吧,也显得我赵砚不是小气之人。” 赵砚爽快地说道。 钱金库大喜过望!酒是暴利,药也是暴利!虽然药只拿了五成,但酒拿到了三成,而且酒的潜在市场更大!这一趟,值了! 接下来的酒宴,气氛更加热烈。两人推杯换盏,将合作的细节大致敲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金库亲自带着赵砚去了他家的药材库。 库门打开,里面堆放着不少药材。赵砚带着孙小乙,仔细验看。钱金库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尽快拿到“烧刀子”,几乎是半卖半送,将库里品相不错的药材打包了大半给赵正,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成本价。 赵砚暗自估算,这些药材若按市价,顶多值个一百多两银子。但其中不少药材,在系统商城的回收价却不低,尤其是几样年份不错的野山参、灵芝和某些特殊药材,总价值估计能达到近三千两!利润接近三十倍!虽然不如牛黄那样暴利,但也相当可观了。 作为交换,赵砚将从系统商城购买的、用这个时代粗瓷瓶分装好的药品(主要是抗生素、退烧药、消炎药膏等),交给了钱金库一部分,并“细心”交代了用法、用量和“建议售价”。他特意叮嘱,这些药效果虽好,但炼制不易,数量有限,务必用在“刀刃”上,先打开名声,价格可以定高些。 钱金库捧着那些瓷瓶,如同捧着金元宝,连连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些“神药”卖出天价,并借此打通更上层的关系了。赵砚主动将药品利润提到五五开,更让他觉得赵砚“上道”、“够意思”。 临别时,钱金库更是大手一挥,让人搬了整整五百斤上好的白米,装上了赵砚的牛车。“老弟,这些粮食你先拿去用!抓紧酿酒!老哥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目送赵砚的队伍消失在雪地尽头,钱金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和激动的光芒。“药,酒……天助我也!钱家镇的那些老东西,你们给老子等着!用不了多久,我钱金库就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让你们看看,谁才是钱家最有本事的人!” 而另一边,坐在回程的牛车上,赵砚看着车上堆积的药材和粮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一波,赚麻了。 用成本极低的现代药品和未来可以量产的“烧刀子”(甚至可以考虑用工业酒精勾兑劣质品用于特定渠道),换来了急需的粮食、有价值的药材、一个在本地颇有势力的“合作伙伴”,以及一条潜在的、通往更广阔市场的灰色渠道(尽管他暂时不打算深度介入走私,但可以利用钱金库的渠道获取信息和资源)。 至于给钱金库的“烧刀子”……赵砚心中早已有了计较。给自己人和正规渠道销售的,自然是正经粮食酿造的佳酿。至于钱金库想拿去走私到草原或者其他地方的……呵呵,那就给他“特供版”好了,工业酒精兑点水,加点香料,喝起来够烈就行,喝不死人,也喝不坏人,但想靠这个赚暴利?那就看他钱金库的本事和“良心”了。 “三七分?五五分?” 赵砚心中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赚多少,还得看我这‘供货商’的心情。”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金黄。牛车吱呀呀地行进在回小山村的路上,赵砚靠在粮袋上,闭目养神,脑中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如何利用这批粮食稳定人心、扩大生产,如何将药材变现,以及……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钟家或者其他方面的觊觎。 利益越大,风险也越大。与钱金库的合作,是机遇,也是一场与虎谋皮的冒险。但他赵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民了。 第205章 摊牌与接纳 在赵砚看来,与钱金库建立合作关系,就像是上辈子拓展业务渠道。短期内,利用钱家的渠道和人脉,可以迅速打开局面,获取资源和信息。但长远来看,将渠道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者至少拥有不依赖任何单一渠道的能力,才是根本。 走私生意水太深,盘根错节,每一个环节都需打点,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涉足的。与钱金库的“蜜月期”,正是他快速发展自身实力的关键窗口。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积累足够的粮食、银钱、人手,将小山村打造成真正的铁桶,同时稳步推进制药和酿酒事业。 离开钱家,赵砚没有直接回村,而是让队伍转向,去了吴家在九里村的住处。吴月英早已先一步回家,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看到赵砚一行人到来,吴家父子连忙迎了出来。“赵老爷,您来了!” 吴老汉搓着手,有些局促。吴长寿更是直接,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 赵砚连忙扶住他:“长寿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上次不是说了,不必如此见外。” 吴长寿被拉起来,憨厚地挠挠头:“赵老爷,我……我是替我姐谢谢您。我姐这次回来,人白了,也胖了,脸上有笑了,跟在王家时完全不一样。谢谢您照顾我姐!” 赵砚笑了笑:“应该的。月英很好,也帮了我很多。” 他转向吴老汉,正色道:“吴老哥,我今天过来,除了送点年礼,主要还是想跟你商量两件事。” 吴老汉连忙道:“赵老爷您说,只要是我们能做的,绝无二话!” “第一件,是关于收山货的。” 赵砚开门见山,“我打算在九里村设个点,专门收购村民手中的山货皮毛、药材野味。你家为人忠厚,月英又信得过,我想把这事交给你们家来办。你们负责收货、验货、保管,定期我会派人来取,或者你们雇人送过去。工钱和收货款我会提前支给你们,不会让你们垫付。如何?” 吴老汉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差事,而且明显是赵砚在关照他们。在村里替赵老爷收山货,既体面又能赚钱,比种地、打零工强多了!“赵老爷,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我们怕做不好,耽误了您的事。” “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赵砚语气肯定,“具体怎么做,回头让月英跟你们细说。我看中的就是你们一家子老实本分,信得过。” 吴老汉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连点头:“成,成!赵老爷信得过我们,我们一定把事办好!绝不让您吃亏!” “进屋说,进屋说,外头冷!” 吴老汉热情地将赵砚往屋里让,又对吴月英道:“月英,快给赵老爷倒热水暖暖身子!外头的几位爷们也请进来喝碗热水歇歇脚!” 牛大雷等人连忙摆手推辞,自觉地留在院外警戒,顺便将牛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他们很清楚,东家这是有“家事”要谈。 吴月英心跳加速,隐约猜到了赵砚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连忙去倒水,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进了屋,赵砚接过吴月英递来的粗瓷碗,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吴老汉、吴家婆娘、吴长寿,最后落在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吴月英身上。 “这第二件事……” 赵砚放下碗,神色坦然,声音平稳而有力,“是关于月英的。吴老哥,嫂子,长寿兄弟,实不相瞒,我跟月英……情投意合,我想纳她进门。” “啪嗒!” 吴老汉手里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 吴家婆娘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赵砚,又看看女儿,仿佛没听清。 吴长寿更是直接傻了眼,看看赵砚,又看看姐姐,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吴月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赵砚在她父母面前如此直接地说出来,还是瞬间红了脸,心跳如擂鼓,既羞又喜,还有一丝不安,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好半晌,吴老汉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声道:“赵……赵老爷,您……您刚才说啥?跟……跟谁?” “爹,赵老爷说跟我姐好上了,要娶我姐!” 吴长寿到底是年轻人,先反应过来,耿直地重复了一遍,脸上还带着点……兴奋? “长寿!你胡说什么!” 吴家婆娘猛地回过神来,急忙去捂儿子的嘴,脸色发白地看向赵砚,又看看女儿,“赵老爷,这……这可使不得啊!月英她……她可是有男人的人,是王家媳妇!这……这要是传出去,您和月英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吴老汉也急得额头冒汗:“是啊,赵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啊!月英她还没……” 他想说“还没和离”,但看着女儿的样子,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砚平静地等待他们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缓缓抛出第二个“炸弹”:“吴老哥,嫂子,你们别急。有件事,月英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她已经跟王大志,在王家沟众多村民的见证下,正式签了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现在是自由身,不是王家的媳妇了。” “和离了?” 吴家婆娘惊呼一声,看向女儿。 吴月英抬起头,眼中含泪,但目光坚定,她“噗通”一声跪在了父母面前:“爹,娘!是女儿不孝,事先没跟你们商量。但那王大志不是人,王家更是火坑,女儿在王家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这才求了赵叔帮忙,跟他和离的。女儿现在不是王家的人了,女儿……女儿想跟着赵叔,求爹娘成全!” “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啊!” 吴家婆娘又急又气,但听说女儿是“和离”而不是“被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和离总比被休好听些,至少是双方情愿,女儿不算完全“失德”。 “爹,娘,我觉得挺好!” 吴长寿又插嘴了,他梗着脖子道,“王大志那狗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根本配不上我姐!赵老爷人多好,有本事,还讲义气,对我姐也好,跟着赵老爷,我姐才能过上好日子!” “你懂个屁!闭嘴!” 吴老汉难得对儿子吼了一句,但吼完后,他看看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女儿,再看看一脸坦荡的赵砚,又想到王大志和他那混账爹的德行,以及女儿在王家受的苦……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 他弯腰,将女儿扶起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带着疲惫和释然:“起来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爹娘也不能管你一辈子。既然……既然你已经跟王家断了,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好好走吧。以后跟着赵老爷,要本分,要勤快,要懂得伺候人,千万别使小性子,更不能做对不起赵老爷的事,知道吗?” 吴月英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点头:“女儿知道,女儿一定好好伺候赵叔,绝不惹是生非!” 吴家婆娘也抹着眼泪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哽咽道:“瘦了,也黑了点,但在赵老爷那儿,气色是真好多了……娘不是怪你,娘是担心你……这刚和离就跟了赵老爷,外面的人难免会说闲话……” “娘,我不怕!” 吴月英坚定地说,“赵叔对我好,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而且赵叔说了,会给我名分,不会让我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赵砚这时也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吴老哥,嫂子,长寿兄弟,你们放心。月英跟了我,我赵砚绝不会亏待她。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能娶她为妻,只能纳她为妾,但我保证,在我家里,绝不会让人轻贱了她。她带来的花花和小草,我也会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赵老爷……” 吴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作了一揖,“月英这孩子,命苦,在王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性子软,但心善,能吃苦。以后……就拜托您了。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该说就说,该教就教,就是……就是别打坏了,也别……别赶她走。她一个和离的女人,要是再被……这世道,就没法活了……” 这话说得卑微,甚至带着哀求。一个父亲,在将女儿托付给另一个男人时,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也不过如此。他知道女儿高攀了,也知道女儿除了年轻,几乎没什么资本。他只能寄希望于赵砚的仁慈和信诺。 “爹……” 吴月英泣不成声。 赵砚心中也颇为触动,他上前一步,扶住吴老汉,认真地道:“吴老哥,你尽管放心。我赵砚说话算话。以后,月英是我的人,花花和小草也是我的孩子。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她们。你们二老,还有长寿兄弟,以后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给吴家一颗定心丸。将吴月英和吴家捆绑得更紧密。 吴老汉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连连道:“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放心了……”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赵砚又跟吴家父子聊了聊收山货的具体细节,留下了一些粮食、布匹和肉食作为年礼,并约定好年后就开始正式运作。最后,在吴家人千恩万谢和吴月英含情脉脉的注视下,赵砚带着队伍,踏上了回程的路。 路上,牛大雷、严大力等人看吴月英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恭敬和了然。以前是“吴家娘子”,现在可是自家东家的“屋里人”了,身份自然不同。 吴月英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些局促地小声对赵砚道:“赵叔,牛叔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 赵砚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我的人,迟早大家都会知道。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遮掩的。你是单身,我也是单身,两情相悦,天经地义。” “可是……” 吴月英还是有些担心流言蜚语。 赵砚忽然勒住牛车,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牛大雷、严大力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月英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牛大雷等人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挺直腰板,大声道:“没有!东家!” 严大力更是机灵地补充了一句:“恭喜东家!贺喜东家!以后咱们该叫吴娘子,还是……” 赵砚看了吴月英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便道:“在家里,叫月英娘子就行。在外人面前,注意些分寸。” “是!” 众人齐声应诺,看向吴月英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正式的尊重。 吴月英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在赵砚这公开的、带着维护意味的宣告中烟消云散。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庇护和未来,也给了她应有的尊重和名分。 夕阳的余晖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牛车吱呀呀地行进在覆雪的路上,朝着小山村,那个越来越像“家”的地方驶去。赵砚知道,处理好吴月英的事,安抚好吴家,他在九里村就有了一个可靠的“桥头堡”。接下来,就是消化这次九里村之行的收获,全力备战即将到来的新年,以及……新年之后,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 第206章 归家与团圆 “没有!” 面对赵砚的问话,牛大雷、严大力等人连忙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都带着促狭又了然的笑容。 牛大雷嘿嘿一笑,摸着脑袋道:“东家,您这年纪,早该成个家了!月英娘子……眼光毒啊,下手快!要不然,我都想把我那外甥女介绍给您认识认识,虽说模样一般,但干活利索!” 严大力也凑趣道:“东家,我婆娘娘家有个侄女,前年没了男人,带着个小子,人勤快,能生养,您要是……” “去去去,一边去!” 赵砚笑骂着打断,“我自己不会生儿子吗?还用得着给别人养儿子?” 众人都是一阵哄笑,显然不怎么相信赵砚这“自己生”的话。毕竟赵砚年纪摆在那里,前身又一直没续弦,在村里人看来,多半是有些“隐疾”或者“不行”。 但吴月英却知道,赵砚不仅“行”,而且“很行”。不过她只是红着脸低着头,嘴角噙着笑,并不辩驳。众人一番插科打诨,反而让她心里最后那点紧张和忐忑消散了。被赵砚温暖有力的大手牵着,迎着众人善意的、甚至带着几分羡慕的目光,她也渐渐坦然起来。 这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这辈子,就跟定这个男人了!一定要给他生个儿子,延续香火,不辜负他这份情意和担当! 不过,快到村口时,吴月英还是轻轻挣脱了赵砚的手,低声道:“赵叔,我……我还是自己走吧。大妹和小草她们……” 她担心周大妹和李小草一时无法接受。虽然赵砚是长辈,纳妾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她毕竟是和李小草差不多年纪的“嫂子”,骤然成了“婆婆”辈,怕两个姑娘心里别扭,尤其李小草心思细腻敏感。 “这有什么,迟早要知道。” 赵砚不以为意。 “我知道,可是……让我慢慢跟她们说,好不好?” 吴月英央求道,眼中带着恳切,“让我先探探她们的口风,也让她们有个准备。突然说出来,我怕吓着她们,也怕……伤了和气。求您了,赵叔。” 赵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她是真心为这个“家”考虑,怕引起不必要的隔阂。虽然他觉得快刀斩乱麻更省事,但架不住吴月英软语相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随你。但别拖太久。” “嗯!谢谢赵叔!” 吴月英松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回到赵家,周大妹和李小草早已等在门口,见赵砚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叽叽喳喳地汇报起今天的“工作成果”。 “公爹,村子里的雪我们都带人铲干净啦!从村头到村尾,连后山窑洞那边的路都通了!” “公爹,七十岁以上老人的名单我和嫂子一起核对了三遍,一共三十五位,粮食都按您说的分装好了,随时可以送去!” “干得不错!” 赵砚赞许地揉了揉两个儿媳的脑袋,然后对迎上来的刘铁牛道:“铁牛,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去,小心点,别弄散了。” “好嘞,东家!” 刘铁牛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牛车,顿时瞪大了眼睛,“嚯!这么多白花花的大米!东家,这……这都是从九里村弄来的?” “钱老爷‘送’的。别愣着了,快搬!” 赵砚笑道。 “钱老爷真是阔气!” 刘铁牛咂咂嘴,连忙招呼人手,“二狗!三娃!都过来帮忙搬米!轻拿轻放啊!” 严大力也闻声过来帮忙,看到同村的马大柱盯着米袋,眼神有些发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眉头一皱,上前低喝一声:“马大柱!发什么呆!手脚干净点,敢动歪心思,老子第一个剁了你的爪子!” 马大柱被吼得一激灵,连忙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贪念被吓了回去。他讪讪地应了一声,上前去扛米袋。谁知一用力,只觉得腿脚发软,肩膀一沉,那袋米竟“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马大柱!你他娘的怎么回事?!没吃饭啊?!” 刘铁牛顿时火了,指着马大柱骂道。 严大力脸上也挂不住,上前一脚踹在马大柱屁股上,怒道:“废物点心!连袋米都扛不动?要你何用!弄脏了米,看东家怎么收拾你!” 马大柱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几天浑身不得劲,软绵绵的没力气,还老想睡觉,以前见了村里稍有姿色的妇人就挪不动步,现在……竟然觉得有点恶心。他不敢辩解,连忙忍着不适,重新将米袋抱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院子里走。 “明天的口粮,减半!” 严大力黑着脸宣布惩罚。马大柱敢怒不敢言,只是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对严大力的恨意又深了一层。但他把这归咎于自己身体不适和严大力的苛待,并未多想。 这只是个小插曲,赵砚并未在意。他带着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将准备好的“年礼”——用粗布小袋分装好的一斤细粟米、两斤米糠,一一送到后山窑洞那三十五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手中。 “麻家阿婆,快过年了,一点心意,给您添点嚼谷,祝您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冯家奶奶,这是给您的,天冷,多注意保暖。” …… 后山窑洞内外,拿到这意外“年礼”的老人们,个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在这个年月,能吃饱已是奢望,东家不但管他们吃住,过年居然还额外给东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三儿啊!你……你真是好人啊!比麻癞子那死鬼强多了!他要有你一半仁义,老婆子我也不至于……” 麻家婶子拉着赵砚的手,老泪纵横,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的孙子孙女给赵砚磕头。 “赵老爷,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东家大善人!老天保佑您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以后谁敢说东家半个不字,我老婆子跟他拼命!” 其他老人也纷纷道谢,有的甚至颤巍巍也要跪下。赵砚几人连忙搀扶,却哪里扶得过来?一时间,后山窑洞前满是感激之声和此起彼伏的磕头身影。 周大妹和李小草站在赵砚身后,看着公爹被众人如此真心拥戴,只觉得与有荣焉,胸中充满了骄傲。吴月英同样心潮起伏,看着赵砚宽厚的背影,只觉得能跟着这样的男人,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等到众人情绪稍平,赵砚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对聚拢过来的所有后山村民(包括老人、妇孺、青壮)朗声说道: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赵正没什么大本事,暂时只能让大家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有口热乎饭吃,没能让大家发大财,过上好日子,我心里有愧啊!” “东家!您千万别这么说!” “是啊,赵老爷,要不是您收留,我们一家早就冻死饿死在路上了!” “您是活菩萨!是我们大家的恩人!” “谁要敢说您不好,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喊道,情绪激动。赵砚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歇,继续说道: “今年条件有限,大家先挤一挤。等过了年,开了春,咱们就动手,给家被雪压塌的乡亲重建新房!绝不让任何一家人无家可归!只要大家肯跟着我干,肯出力气,我赵砚保证,明年,一定让大家吃得比今年饱,穿得比今年暖,日子,一定比今年更有奔头!” “跟着东家走,一天比一天有!” 牛大雷适时振臂高呼。 “跟着东家走,一天比一天有!” “跟着东家走,一天比一天有!” 众人被赵砚描绘的前景和牛大雷的带动感染,齐声高喊,声震后山。这一刻,许多人浑浊或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他们不再仅仅是苟延残喘的流民或佃户,他们有了一个可以追随、可以依靠的“主心骨”。 又趁热打铁,赵砚让人将带来的一部分粮食(粟米混杂米糠)当场熬煮成浓稠的粥,分给所有人,并且管饱!这让原本就激动不已的众人更是感恩戴德,对赵砚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周家老太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被众人簇拥、侃侃而谈的赵砚,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住点头。 天色渐暗,寒风又起。赵砚让人将带来的蜂窝煤分发给各窑洞,嘱咐他们注意取暖通风,然后才带着自家人下山返回。 回到家中,看着堆了半个堂屋的粮食(主要是那五百斤大米),周大妹有些发愁:“公爹,地窖里之前收的山货和粮食都快堆满了,这些米放外面,容易招老鼠,也怕受潮。” 赵砚想了想,道:“放厨房旁边那个小地窖里。” 那是他之前为了应急挖的隐蔽地窖,原本是打算藏人或贵重物品,如今大关山的威胁暂时解除,正好用来存放这批粮食。 众人一起动手,将五百斤大米搬进地窖放好。忙活完,已是华灯初上。 “今天可是腊月二十九了,” 赵砚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按老话讲,‘二十九,蒸馒头’。咱们一家人,今晚就一起蒸馒头,包饽饽(包子)!月英,大妹,小草,你们几个和面、擀皮。我来调馅料。干娘,您就在一旁歇着,给我们掌掌眼就行。” “干爷,那我们呢?我们能干什么?” 花花和小草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 周大妹笑着将两个小丫头揽到身边:“你们呀,就跟着干娘学怎么把面皮擀得圆圆的,好不好?” “好!” 昏黄的油灯下,炉火正旺,映照着一家人忙碌而温馨的身影。和面的、擀皮的、调馅的、包包的、还有两个小丫头在旁边叽叽喳喳学着帮忙……欢声笑语,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也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宁静。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家”,也是他在这乱世奋力挣扎、不断向上的动力源泉。年关将至,暂时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但赵砚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与钱家的合作是机遇也是风险,钟家的敌意并未消除,姚家那边也需要维系,自身的发展更是迫在眉睫。 不过,今晚,暂且放下一切烦忧,享受这难得的团圆与温馨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第207章 年关前的天壤之别 赵砚调馅料从不吝啬。从钱家带回来的腌肉剁成细腻的肉糜,泡发好的山蘑菇(如榛蘑、松茸等)切成小丁,加入姜末、盐、少许酱油和自家熬的猪油,再分次打入少量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直到馅料油润喷香。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顶级的馅料了。 天气寒冷,面团发酵慢。赵砚早有准备,指挥周大妹烧了一锅温水,不烫手为宜,然后将和好、放了“老面”(作为酵母替代)的面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上盖子。借助水温,能大大缩短发酵时间。 饺子是必不可少的年节食物。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赵砚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关于饺子的一些“南北之争”。 北方人说,家里来贵客了,包饺子那是最高规格的招待,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南方人则可能觉得,谁家用饺子待客啊,那不是怠慢客人吗? 其实不然。地域差异而已。就好比在南方某些地方,贵客临门,主人家会煮上一碗溏心荷包蛋,这是极高的礼遇,新女婿上门才有这待遇。可北方人或许会觉得:光给吃蛋,不给肉,这算啥? 想到这里,赵砚不由莞尔。饮食文化,本就丰富多彩,哪有高低之分,不过是生活环境和习惯使然。 “公爹,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李小草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从刚才开始,她就发现公爹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哦,想起一些有趣的事。” 赵砚从已经微微发起的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在手里灵巧地捏弄,很快做成一个三角形状,往里面塞入捣碎的红糖、炒香的芝麻、碾碎的花生和几颗蜜枣,然后小心地封口,放入旁边铺了屉布的蒸笼里。除了馒头、肉包、饺子,这“糖三角”也是北方过年时孩子们的最爱,一口下去,甜到心里。 “什么有趣的事呀?” 李小草追问,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自从彻底与张家断绝关系,她心结打开,在赵砚面前越来越放松,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撒娇的意味。对于她这种转变,赵砚乐见其成,这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样子,总比之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好。 相比李小草的天真烂漫,身为长嫂的周大妹则显得沉稳持重许多,对自己要求也更高,言行举止都带着一份责任。 “过年了,一家团聚,当然是高兴的事。” 赵砚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指,轻轻点了下李小草的鼻尖,顿时在她小巧的鼻子上留下一个白点。 “呀!” 李小草轻呼一声,下意识用手去擦,却把面粉抹得更多,成了个小花猫。 周大妹和吴月英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 李小草皱了皱鼻子,擦掉脸上的面粉,眼珠一转,趁周大妹不注意,也飞快地沾了点面粉抹在她脸上。 “哎呀!小草!你这丫头!面粉金贵着呢,不许胡闹浪费!” 周大妹连忙躲闪,嘴里嗔怪,脸上却并无怒色。 李小草吐了吐舌头,立刻“老实”下来:“知道啦,嫂子。” 一旁的周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玩闹,手里动作不停,一个个皮薄馅大、褶子均匀漂亮的饺子从她手中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盖帘上。花花和小草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捏着面团,做出各种奇形怪状、勉强能看出是饺子或包子的小面疙瘩。赵砚非但不恼,还笑着夸赞:“不错不错,咱们花花和小草手还挺巧,以后肯定都是做饭的好手!” 吴月英看了一眼女儿们捏的“四不像”,无奈摇头:“赵叔,您就惯着她们吧,这哪里是包包子,简直是糟蹋粮食。”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融融的。她清楚,赵砚是看重她,才爱屋及乌,对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如此宽容慈爱。两个孩子能跟着赵砚,改姓赵,以后有赵家做靠山,前途肯定比自己当初嫁的人家强百倍。 很快,面团发好,馅料备齐。在赵砚的指导下,馒头、肉包、糖三角、饺子……各式面点被送入蒸笼。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旺盛的火舌舔着锅底。蒸屉上很快冒起白色的蒸汽,氤氲缭绕,混合着面食和肉馅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厨房,温暖而诱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一锅肉包子出笼了。白白胖胖,比成人拳头还大,因为馅料里特意加了些凝固的肉皮冻,一口咬下去,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满口留香。 “唔!好烫!好好次!” 李小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周大妹一边数落,一边用手帕细心帮李小草擦去嘴角的油渍。 “嫂子,真的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子!” 李小草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了一大口。 周老太更喜欢糖三角,小心翼翼地掰开,看着里面融化的红糖和果仁流淌出来,咬上一口,甜香满溢,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三儿这糖三角做得好,甜而不腻,香!” 花花和小草也学着周老太的样子,一人捧着一个糖三角,坐在炕沿,小脚一晃一晃,吃得满脸甜蜜:“甜!好吃!” 周大妹问赵砚:“公爹,您是先吃包子还是饺子?我给您夹出来晾晾?” “都夹出来,用盘子装好。我再弄两个蘸料,配着吃更香。” 赵砚说着,端起油灯下了地窖。地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翻找的声音,不一会儿,他端上来两个碗,里面是调好的蘸汁。 吴月英好奇地凑近闻了闻:“赵叔,这蘸料闻着有点酸,是加了醋吗?” “嗯,一个加了醋、酱油、蒜末和茱萸(替代辣椒)调的酸辣汁,一个就是简单的酱油蒜泥香油汁,你们喜欢哪个蘸哪个。” 赵砚上炕盘腿坐好,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周老太包的饺子。饺子皮擀得极薄,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粉嫩的肉馅。他在酸辣汁里滚了滚,送入口中,薄皮劲道,肉馅鲜美多汁,酸辣开胃,口感层次丰富。 “嗯!鲜!太鲜了!” 赵砚满足地喟叹一声。这纯天然、无添加的野山菌和腌肉馅,比上辈子那些加了“科技与狠活”的速冻饺子不知美味多少倍。 除了大包子,赵砚还特意做了一些小巧的灌汤小笼包,一口一个,鲜香爆汁,他一个人就吃了三十多个。大肉包吃了五个,饺子吃了四十多个,最后还把没吃完的(主要是女眷们和两个孩子剩下的)也打扫干净了。周大妹她们早已见怪不怪,本来做饭就是按着赵砚的饭量来的,正好吃完,不浪费。 这时,周老太忽然一拍大腿:“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把亲家母(指赵母)给忘了!三儿,给你娘送点过去没?” 赵砚打了个饱嗝,摆摆手:“干娘放心,晚饭前我就让铁牛送了一碗炖肉过去,够她吃了。” 他确实让人送了,不过送的是些带骨头的边角料和杂碎。至于这些东西最后能不能进赵母的嘴,或者能进多少,赵砚懒得过问,也不在意。在他看来,能定时送点吃食过去,不让她饿死,已经是看在血缘和“孝道”名分上的极限了。 事实正如赵砚所料。赵家老宅那边,赵母看着桌上那一小碟咸菜和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再看看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赵伟一家,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喝着自己那份粥。那碗“炖肉”,她连口汤都没捞着,全进了儿子、儿媳和孙子的肚子。赵伟倒不是完全不顾老娘死活,他怕老太太真饿死了,赵砚那边就有理由彻底断了粮食供给,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勉强分她一点残羹冷炙吊着命。 与此同时,小山村另一头,刘老四家。 与赵砚家灯火通明、香气四溢、欢声笑语的景象截然不同,刘老四家一片漆黑寒冷,如同冰窖。 刘老四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肚子里咕咕直叫,烧心般的饥饿感折磨得他两眼发绿。前几天刘铁牛赌气扔下的那一小袋粮食早就吃光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全靠凉水和一点点观音土(一种黏土,饥饿时会有人食用,无法消化,饱腹但有害)硬撑。极度的饥饿甚至扭曲了他的感知,看着自家婆娘在墙角排泄的污物,他喉咙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冒出一个令他自己都战栗的念头。 他扭头看向炕里侧。那里,他那个生病已久、瘦得皮包骨的小儿子,正发出微弱的呻吟。昏暗中,孩子嶙峋的轮廓竟让刘老四胃部一阵痉挛,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最原始兽性的食欲混杂着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将那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但心底的绝望和怨毒却如野草般疯长。 寒风从破败的窗户和墙缝中呼呼灌入,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而就在不远处,他那个“不孝子”刘铁牛住的地方——原本属于他刘老四最好的一间房,现在被刘铁牛占着,修缮得严严实实。听说赵老三赵砚还奖励了刘铁牛一些瓦片,把那屋顶也补好了。 自己在这漏风的破屋里挨饿受冻,眼看一家子就要饿死冻死。那个逆子,那个给仇人当狗腿子的孽子,却吃香的喝辣的,住着不漏风的房子,在赵老三手下当什么“大队长”,人模狗样,还胖了! 凭什么?!他刘老四才是老子!那个逆子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是赵老三,是那个逆子,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赵老三……刘铁牛……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刘老四蜷缩在炕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年关的喜庆与温暖,似乎与这个角落彻底隔绝。极度的贫困、饥饿、寒冷以及对亲人“背叛”的愤恨,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理智,让他的心态彻底崩坏。某种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第208章 知错 刘铁牛那间“崭新”的房间里,还不止不漏风、有瓦片那么简单。 靠墙砌着一个不大的、用泥土和石头混合垒成的“地炉子”,也就水桶大小,此刻正烧着蜂窝煤,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炉子上坐着一个小瓦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肉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在冰寒的夜里,无异于最诱人的毒药。 刘老四一家人挤在隔壁冰冷的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三个人抱在一起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麻木。可隔着薄薄的一堵墙,那个逆子却只穿了一件单衣,据说还是赵老三赵砚赏的新棉袄,里面还衬了兔皮!这让他如何不嫉妒得发狂? 他知道,那炉子叫“地炉”,是赵老三昨天特意吩咐人给刘铁牛砌的,说是奖励他“工作得力”。听说只有赵家最“核心”的几个人,像牛大雷、严大力,还有周大妹、李小草的屋子里才有。这待遇,俨然是把刘铁牛当心腹,甚至当“儿子”看了! 放在以前,儿子有这出息,刘老四能吹遍全村。可现在,这逆子翅膀硬了,不认他这个爹了!所有的好处,都跟他们一家子无关,甚至成了讽刺他们凄惨处境的利器。 刘铁驴(刘老四小儿子)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细若游丝:“爹……我冷……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能让……让我去二哥屋里暖和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刘家婆娘也气息奄奄地开口,长期的饥饿和寒冷让她面色青灰,头发干枯得像杂草,不到五十看起来像六七十:“他爹……去……去跟铁牛认个错吧……把家里最后那点藏起来的铜板……都给他……现在就算有钱,也没人肯卖粮食给咱们啊……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一家三口都得……冻死饿死在这破屋里……” “认错?老子给儿子认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老四梗着脖子,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极度的寒冷和饥饿正在瓦解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作为父亲的尊严。 “道理?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道理?” 刘家婆娘流下浑浊的眼泪,“你再不去……铁驴就真撑不住了……老刘家要是绝了后……我看你到了地下,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刘铁驴又发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刘老四沉默了,黑暗中,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尊严?在活下去面前,算个屁!去求那个逆子,总好过去向赵老三摇尾乞怜吧?至少……刘铁牛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那扇崭新的、厚实的木门前(这也是赵砚“奖励”的一部分,替换了原来漏风的破门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隔壁食物香气的空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铁牛……睡了没?是爹……”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瓦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以及隐约的咀嚼声,清晰可闻。那香味,像钩子一样钻进刘老四的鼻孔,勾得他胃里一阵绞痛,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敲门,声音更加卑微:“铁牛……开开门,爹……爹有话跟你说……” “烦不烦?困了!有话明天说!” 里面传来刘铁牛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筷子碰碗的轻响。 刘老四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更深的乞求取代。他不敢用强,也无力用强。“铁牛……你就开开门,让爹进去说两句,就两句……”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老四几乎要绝望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干燥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刘老四周身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身体对温暖的本能反应。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温暖的空气,目光却瞬间被屋内景象吸引。 那个地炉子烧得正旺,炉火映照着刘铁牛红光满面的脸。炉子上那个小瓦罐里,正炖着东西,油花在汤面上翻滚,里面能看到几块肥瘦相间的肉,还有白生生的……是米粒!他在煮肉粥!还是白米肉粥! 刘铁牛堵在门口,身上果然只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厚棉袄,敞着怀,里面似乎还有毛茸茸的里衬,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表情不耐,眼神冷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我吃饭!” “那……那是肉?还有……白米?” 刘老四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指着瓦罐,声音发颤。 “没错!” 刘铁牛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东家赏的!说是过年了,给咱们这些‘得力’的人加餐!只有跟着东家好好干的人才有!怎么样,香吧?” 他特意加重了“得力”和“跟着东家好好干”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老四心上。 躺在破炕上奄奄一息的刘家婆娘,听到“肉”字,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从炕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扒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瓦罐,嘶声道:“铁牛!我的儿!给娘……给娘尝一口……就一口……娘快要饿死了……” 刘铁驴也挣扎着爬到门口,贪婪地吸着那香气,虚弱地哀求:“二哥……我不吃……我就闻闻……闻闻就好……” 刘铁牛看着父母弟弟这副凄惨卑微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反而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他想起了以前,自己打零工赚了钱,买了点好吃的,总是舍不得吃,带回来分给体弱的弟弟,自己啃黑面馍馍。可这个弟弟呢?有点好东西就藏着自己偷偷吃,自己受伤后,更是跟爹娘说“别浪费钱治一个废人”…… “想吃?” 刘铁牛冷笑一声,挡住了刘家婆娘试图伸进来的、枯瘦如柴的手,“想得美!以前我疼你的时候,你有好吃的想着我这个二哥吗?现在想起我来了?晚了!” 他转头看向眼神渴望、几乎要扑上来的刘老四,语气更加讥讽:“至于你,我的好爹,你不是说我没用,是废人,要把我赶出去自生自灭吗?现在怎么有脸来找我?” 刘家婆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流泪。刘老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铁牛:“你……你这个不孝子!畜生!你就这么对你爹娘?信不信……信不信我去乡里告你!告你忤逆不孝,弃养双亲!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告我?” 刘铁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猛地将刘老四和刘家婆娘推出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去啊!现在就去!看看是你先走到乡里,还是先冻死在半路上!别在这儿碍眼,耽误老子享受东家赏的肉!” “逆子!畜生!老子一定要告你!” 刘老四在门外跳脚大骂,但声音虚弱,毫无威胁力。冰天雪地,夜路难行,他连走到村口的力气都快没了,如何去乡里? “爹,娘……我好冷……好饿……” 刘铁驴微弱的声音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老四和刘家婆娘。 门内,传来刘铁牛故意放大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唔……东家赏的肉就是香!这白米饭,真他娘的甜!东家对我真是没得说,我刘铁牛这辈子,就跟定东家了,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东家!”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门外三人的心。 刘家婆娘终于彻底崩溃,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拍打着结冰的门板,嚎啕大哭:“铁牛!我的儿啊!娘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娘给你跪下,给你磕头!你开开门,让娘进去暖和暖和,给娘一口吃的吧!娘要死了啊!” 刘老四脸上的狰狞和愤怒终于被无尽的绝望和凄惶取代,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铁牛……爹……爹也错了!爹不该赶你走,爹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原谅爹吧!爹以后……以后都听你的!你让爹进去……爹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对着那扇紧闭的、透出温暖光线的木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佝偻着身体,不住地磕头。 门内,咀嚼声停了一下。 刘铁牛端着碗,吃着香喷喷的肉粥,听着门外父母声泪俱下的哀求和下跪磕头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冷,波澜不惊。 他知道,他们不是真的知错了,认错了。他们只是怕了,怕冻死,怕饿死,怕绝后。是走投无路,才向自己这个曾经的“废人”低头。等熬过这个冬天,等年景好了,他们还是会偏心老三,还是会嫌弃自己这个“没用”的儿子。 他们永远做不到像东家那样,看到他有用,就真心实意地待他好,给他吃饱穿暖,给他尊重,给他希望,甚至许诺以后给他找个媳妇,成个家。 东家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好”,是带着算计和索取的。 想到这里,刘铁牛更加觉得碗里的肉粥香甜。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角,才对着门外冷冷开口: “别嚎了,吵得人心烦。真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们那点心思?” 门外的哭声和哀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喘息。 刘铁牛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想让你们从我这得到一粒米,一口汤,一块肉?做梦!” 刘老四和刘家婆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这冬夜还要冰冷。 “不过嘛……” 刘铁牛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戏谑,“东家人心善,也劝过我,说毕竟是生身父母,做得太绝,容易招人话柄。” 绝望中的两人,像是抓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东家给我指了条明路,” 刘铁牛慢悠悠地说,“就看你们,愿不愿意走了。” 第209章 年关前的众生相 “想活命,想不挨饿受冻,还不简单?” 刘铁牛隔着门板,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签了卖身契,给赵家当包身工啊!虽然从此以后见了东家要叫老爷,得听使唤,可总比你们现在冻死饿死强吧?东家仁义,包身工一天管两顿饭,饿不死人。” “什么?让我给赵老三当包身工?还要叫他老爷?” 刘老四一听,脸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让他向一直看不上的赵老三低头,还卖身为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不愿意?” 刘铁牛嗤笑,“不愿意就拉倒!继续在您那破屋里硬挺着呗。村子里有的是人想给东家当包身工,排队都轮不上。您清高,您了不起,行了吧?反正挨饿受冻的又不是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刻薄:“饿死了也挺好,到时候这破房子、那几亩薄田,正好都归我。我转手就献给东家,说不定还能换个更好的差事!” “你……你这个畜生!逆子!大逆不道啊!” 刘老四气得浑身哆嗦,血压飙升,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冰冷地上的刘家婆娘,有气无力地开口了:“他爹……铁牛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放屁!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你想让我去给赵老三当奴才?” 刘老四怒视着自己婆娘。 “当包身工……好歹有条活路……” 刘家婆娘声音虚弱,但话里却带着一丝求生的算计,“你看村子里,跟赵老三有过节的,又不止咱们一家。远的……远的先不说,就说近的。老李家的李婆子,以前骂赵老三骂得多难听?她两个儿媳,不也去赵家当了丫鬟?现在李婆子见了赵老三,不也得点头哈腰喊‘老爷’?要不是她年纪太大,指不定……指不定……” “还有那个马大柱,以前多横?现在不也在赵家手下干活,被那严大力管得跟孙子似的?” “那严大力自己,以前不也跟赵老三不对付?可现在呢?人家是赵家的小队长,管着好几个人,听说他婆娘现在走路都带风,神气得很!” 刘老四不吭声了,脸色变幻不定。 刘家婆娘见他意动,趁热打铁:“这么看……赵老三这人,虽然心黑手狠,但对给他干活的人,倒也不算小气。严大力都能当小队长,咱家铁牛还是大队长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铁牛的面子上,赵老三……总不至于太苛待咱们吧?” “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铁牛现在是赵家的大队长,管着那么多男工。吴月英管着女工那边。有铁牛在,就算咱们当了包身工,还能真让咱们干最苦最累的活?吴月英那女人,也不是个刻薄的。忍几年,熬过去……” 刘老四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明显。 “我知道,你从小就跟赵老三不对付,觉得自己比他强。可咱们现在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吗?你不去,咱们一家三口,能熬过这个年吗?” 刘家婆娘使出了杀手锏,声音带着哭腔,“再说了,赵老三对铁牛这么好,说不定……真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咱们之前不也商量过吗?熬着,忍着,等将来……” 她凑近刘老四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等赵老三将来没了,他挣下这么大家业,铁牛又是他心腹,说不定……说不定能落到铁牛手里。那时候,吃几年苦又算什么?以后不都是咱们的?”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老四心头的迷雾和屈辱。对啊!忍一时之辱,图谋长远!赵老三无儿无女,就那几个收养的丫头片子,将来这家业给谁?铁牛现在是得力手下,要是再表现好点……说不定真有戏! 刘老四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色,一咬牙,低声道:“行!我听你的!为了这个家,为了铁牛以后……我……我认了!” 刘家婆娘松了口气,推了推他:“那你……再跟铁牛好好说说。” 刘老四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内,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道:“铁牛……爹……爹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是爹以前糊涂。明天……明天我就去找赵老爷,签……签那个包身契!” 门内,刘铁牛正慢悠悠地喝着最后一点肉粥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贪心、算计、死要面子。什么想明白了,不过是走投无路,又想从他身上、从赵家身上捞好处罢了。 “行啊,随你。” 刘铁牛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吹灭了油灯,“我要睡了,别吵。” 屋内陷入黑暗,只剩下地炉里微弱的红光。门外,是冰寒刺骨的夜,和一家三口绝望中带着一丝扭曲希望的喘息。 与此同时,小山村另一头的王家,境况比刘家更加凄惨。 王老头(王大志之父)断腕处的伤口在简陋包扎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感染、恶化了。他发着高烧,时而昏迷,时而胡言乱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气息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王大志自己也发着烧,浑身滚烫,又冷又饿,伤口也疼得厉害。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早知道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更不该对吴月英那么绝情。如果……如果他能放下身段,好好求求吴月英,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说不定她心一软,赵老三就会赏口吃的…… “娘……我疼……我好难受……又冷又饿……我要死了……” 王大志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儿啊!我的儿!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娘可怎么活啊!” 王家婆娘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家里早就断了粮,柴火也烧光了,真正的家徒四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娘……去……去求月英……” 王大志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娘的手,眼里闪烁着求生欲,“去求她……跪下求她……她……她心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说不定……能救救我……” “实在不行……我去给赵老三当牛做马……当奴隶……只要给我一口吃的……一条活路……” 这两天的折磨,伤痛、寒冷、饥饿,已经将王大志心中那点可笑的愤怒和仇恨消磨殆尽。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只要能活下去,尊严算什么?仇恨算什么? 王家婆娘愣住了,脸上露出挣扎和屈辱:“可……可赵老三跟咱们有仇啊!就算那……那女人答应,赵老三能答应吗?” “试一试……娘……去试一试……我不想死……” 王大志的眼泪流了下来,混杂着鼻涕,狼狈不堪。 寒风也在小山村外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呼啸。 这里是徐家临时的藏身之处。靠着之前从赵砚那里“借”(实则是抢)来的一点粮食,徐家几人勉强没被饿死。雪停了,他们蜷缩在阴冷的地窖里,等待着积雪融化,好前往钟家投奔。 “爹,明天就大年三十了……娘她……还能撑过去吗?” 徐大山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母亲,声音哽咽。上次那场混乱的抢粮和拆房,让本就年老体弱的徐母受了惊吓和风寒,一病不起。孙大仙来看过,开了些草药,但毫无起色,如今已是弥留之际。 徐有德也老了,在地窖里熬了两天,浑身骨头疼,老寒腿和咳喘的老毛病一起发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徐小江不停地给他捶背顺气,好半天,徐有德才缓过劲,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是一种灰败的死气。 “怕……怕是熬不过去了……” 徐有德喘息着,声音嘶哑,“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也没几天好活了……” “爹!您别胡说!” 徐大山连忙道,眼圈通红。 “大山……你听我说……” 徐有德打断了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精光,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比很多人都强……这些天,我是硬撑着……其实……已经到……到头了……” “我死后……把你娘和我……葬在一起……然后……你就带着小江……去钟家……求见钟老爷……” “如果……如果钟老爷拉拢不了赵老三……或许……会看在我……多年忠心的份上……让你接替保长的位置……但你记住……千万不要答应!” 徐有德猛地抓住徐大山的手,用力之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山村……已经是赵老三的天下……你斗不过他……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哪怕……哪怕在钟家为奴为仆……也要先活下来!活着……才有希望!” 徐大山含泪用力点头:“儿子记住了,爹!” 徐有德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眼神阴郁的孙子徐小江,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小江……你……你比你爹聪明……以后……要想法子……留在钟少爷身边……想办法……得他重用……只要你能在钟家……站稳脚跟……咱们徐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答应爷爷……一定要……要重振徐家……到那时……到爷爷坟前……烧支香……告诉爷爷……爷爷……死也瞑目了……” 徐小江紧紧抿着嘴唇,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让徐家重新站起来!一定会!” 地窖里,只剩下徐有德粗重的喘息和徐大山压抑的啜泣声。年关的喜庆与温暖,与这三家彻底无缘。有人为了生存算计着屈辱的“投靠”,有人在绝望中卑微乞求一线生机,有人则在末路时进行着凄凉而偏执的“托孤”。 第210章 除夕日的风波抉择 这一夜,或许是连日奔波后的放松,也或许是家中温暖安宁的氛围使然,赵砚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公爹,新年好!” 推门进来的不是吴月英一人,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跟了进来,三个女人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容,齐齐跪在地上,给赵砚磕头拜年。 赵砚心情愉悦,从炕边的柜子里拿出三个提前准备好的、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一一递给她们:“新年好,又长一岁了。这是给你们的压岁礼,都拿着。” “谢谢公爹!” 周大妹和李小草欣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木盒分两层,上层铺着柔软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银光闪闪的首饰:一枚简洁的梅花簪,一对小巧的丁香耳坠,还有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银镯子。下层则是一些瓷制的小圆盒,里面是细腻的香粉和胭脂。 “哇!是银簪子!” “还有耳坠和镯子!这胭脂颜色真好看!” 没有哪个女子能抗拒精美首饰和胭脂水粉的诱惑,周大妹和李小草也不例外,眼睛都亮晶晶的,爱不释手。 “月英,你也有。” 赵砚又将另一个同样款式的木盒递给吴月英。 吴月英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惶恐:“赵叔,这……这太贵重了!” 那首饰样式虽不繁复,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好的银料。这哪里是戴首饰,简直是戴着银子出门!她从小到大,从未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 “不过是些银饰,又不是金的。拿着,过年了,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赵砚不容分说地将盒子塞进她手里,触手温润的木盒带着他的体温。吴月英捧着盒子,鼻尖一酸,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赵砚又把在院子里玩雪的花花和小草叫进来,一人给了一个崭新的、用碎花布缝制的小斜挎包,里面还装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虽然不是金银,但也足以让两个小丫头兴奋地跳起来,一边一个搂着赵砚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干爷!干爷最好啦!” 吴月英看着两个女儿开心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首饰盒,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这辈子……都没人送过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谢谢赵叔!” “大过年的,高兴日子,谁也不许掉金豆子!” 赵砚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道,“上午家里所有人都要好好洗个热水澡,换上之前给你们做的新衣裳,首饰、胭脂都用起来!过年嘛,就要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知道了,公爹!”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感动得眼圈发红,闻言连忙把眼泪憋回去,破涕为笑。 接着,三女手脚麻利地伺候赵砚洗漱更衣,配合默契,俨然已经有了“一家人”的融洽。 早饭颇为丰盛,白米饭,红烧肉,还有加了参片和鸡蛋的肉饼汤,营养又滋补。赵砚心情好,吩咐给刘铁牛等核心手下的今日口粮加倍。当然,马大柱、严大力、李二蛋等人碗里的“加料”也是双倍的。 经过这几日的暗中观察,马大柱已经进入了明显的“乏力期”,精神萎靡,干活有气无力。严大力吃得时间更久些,变化也更明显,胡子长得慢了,皮肤似乎细腻了些,说话声音也尖细了不少。至于李二蛋,正处在“高速发育”的尴尬期,再吃几天,基本也就差不多了。赵砚将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 “赵叔,新年好!给赵叔拜年啦!” 刘铁牛带着手下的十几个男工,齐刷刷在院子里跪下,给赵砚磕头拜年。郑春梅也领着一众女工上前行礼,得了赵砚额外赏的几枚铜钱和几块饴糖,个个喜笑颜开。 不过,郑春梅看赵砚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和期盼。赵砚只当没看见,有机会他不介意“尝尝鲜”,没机会也绝不强求。这不,郑春梅借着帮忙布置院子的机会,总想往赵砚身边凑,可惜吴月英似乎有所察觉,盯她盯得格外紧,让她始终找不到机会。 牛大雷、严大力等“高级干部”也陆续来赵家拜年,赵砚出手大方,每人除了铜钱饴糖,还额外给了些细粮和一小块腊肉,算是年终福利,把几人乐得合不拢嘴。后山窑洞那边的“编外人员”,今天也都额外加了一餐稠粥,算是沾沾过年的喜气。 忙完这些,赵砚拿出早就备好的红纸和笔墨,挥毫写起了春联。他的字算不上多好,但也方正有力,自有一股气势。写好的春联立刻被周大妹和李小草贴在了院门上,红底黑字,平添几分喜庆。 牛大雷等人见状,也起哄着向赵砚求“墨宝”。赵砚也不吝啬,这既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也能营造文化人的形象,何乐而不为?拿到春联的,无不喜滋滋地回家张贴。 吴月英则带着心灵手巧的女工们剪起了窗花,什么“福”字、“喜鹊登梅”、“连年有鱼”,各式各样,贴在窗户上、屋檐下,将赵家小院装点得红红火火,年味十足。 厨房里,周大妹和李小草开始张罗丰盛的年夜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大人们则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整个小山村,似乎都以赵家为中心,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热闹气氛。 就在这一片祥和喜庆中,两个不速之客,畏畏缩缩地出现在了赵家院门口。 刘老四和他婆娘躲在人群外围,探头探脑,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刘老四脸上火辣辣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哎,咋……咋这么多人……要不,要不咱还是明天再来吧?” 刘老四打起了退堂鼓,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明天?明天是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更多!讨饭还怕人多看见?” 刘家婆娘拽住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决绝,“是脸面重要,还是铁驴的命重要?你想看着你小儿子活活饿死冻死,让老刘家绝后,你就回去挺着!” 刘老四想到小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想到昨晚那碗肉粥的香气和地炉的温暖,终于一咬牙,硬着头皮,拉着婆娘,低着头挤进了院子。 院子里人声鼎沸,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写春联的赵砚和说笑的人群上,一时竟没人注意到他们。 刘老四和他婆娘在人群外围转了一圈,看着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赵砚,张了几次嘴,那句“求收留”的话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太丢人了!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个逆子刘铁牛,也人模狗样地站在赵砚旁边,时不时递个东西,俨然一副心腹的模样,刘老四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刘家婆娘见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心一横,猛地拨开前面的人,挤到赵砚书案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赵老爷!赵老爷行行好,赏我家一副春联吧!” 赵砚正提笔写字,闻言笔锋一顿,抬头看去,眉头微皱。刘家婆娘?再往她身后一看,那个缩着脖子、脸色青白、眼神躲闪的不是刘老四又是谁? 周围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看清来人后,各种议论和嘲讽声立刻响了起来: “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刘老四吗?咋地,还有脸来赵老爷家?” “就是!谁不知道你们刘家跟赵老爷有过节?还跑来要春联,脸皮比城墙还厚!” “呸!连自己亲儿子都能赶出门的玩意,也配来沾赵老爷的文气?赶紧滚蛋!” 李家老太更是扯着嗓子骂道,她现在可是赵家的“忠仆”,骂得最起劲。 郑春梅在旁边听着,心里撇撇嘴:这李婆子,以前骂赵老三骂得最凶,现在倒是会表忠心。 听着周围的嘘声和嘲讽,刘家婆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老四更是脚趾抠地,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不远处的刘铁牛,看到自己爹娘这副窘迫模样,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觉得一阵快意。当初他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所受的屈辱和饥寒,比这惨十倍!现在知道求人了?晚了! 赵砚放下笔,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骂人坏了自己心情,不划算。不过是一副春联,想要的话,后面排队去。” 他现在还真没把刘老四放在眼里,连踩一脚的兴趣都欠奉。 “还是赵老爷大度!” “就是,赵老爷仁义,不跟某些人一般见识!” 李家老太立刻变脸,高声奉承。 刘家婆娘见赵砚态度平淡,心里更慌了。她一咬牙,猛地以头触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哭喊道:“赵老爷!我……我们不是来要春联的!我……我们想签卖身契,给您当包身工!求求您,收下我们吧!我们啥也不要,只要……只要给口吃的,给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行!” 说着,她使劲拽了一把旁边的刘老四。刘老四脸色惨白,身体僵硬,但在婆娘哀求的眼神和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颤巍巍地,也跟着跪了下去,头几乎埋到地上,声音嘶哑干涩:“求……求赵老爷……收下我们……” “哗——!”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老四夫妇。 刘老四给赵砚下跪?还求着当包身工? 村子里谁不知道,刘老四跟赵砚是“老对头”了。从小比到大,比谁尿得远,比谁力气大,比谁先娶媳妇,比谁家儿子有出息……刘老四半辈子都在跟赵砚较劲,虽然输多赢少,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出了名的。 可今天,这个跟赵砚斗了半辈子的刘老四,居然带着婆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赵砚跪下了!还如此卑微地乞求收留,甘愿为奴为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比刘老四当初把刘铁牛赶出家门还让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站在赵砚身旁的刘铁牛。这位如今的赵家大队长,面对亲生父母如此卑躬屈膝,会是什么反应? 刘铁牛面无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赵砚也微微挑眉,目光在刘老四夫妇和刘铁牛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刘铁牛,语气平静地问: “铁牛,这是怎么回事?你爹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211章 “投诚”与不速之客 刘铁牛听到赵砚的问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两个陌生人:“东家,您看着办就行。愿意收留就留下,不愿就让他们走。不过丑话说前头,就算留下,我也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爹娘就特别关照,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犯了错一样要罚。” 这话如同冰水,浇了刘老四夫妇一个透心凉。尤其是刘老四,看着儿子那冷漠决绝的样子,心里又悔又恨,肠子都快青了。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那般苛待这个儿子,更不会在他受伤后狠心将他赶出家门。十几年的养育,到头来竟养出个仇人来! 刘家婆娘强忍着悲愤和屈辱,对着赵砚再次磕头,声音带着哭腔:“赵老爷!求求您行行好,收下我们吧!我们刘家的田地、房子,都……都给您!我们啥也不要,只要一口吃的,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看在……看在我们当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拉我们一把!我们两口子一定老老实实,让干啥就干啥,绝不偷奸耍滑!” “对对对!” 刘老四也连忙附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赵老爷,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这人就是……就是嘴笨,脾气冲,说话不好听,其实心眼不坏的……” “噗嗤……”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谁不知道刘老四这人,看着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坏水,蔫坏蔫坏的,还心眼不坏? 赵砚也在心里冷笑。融合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前身“不行”的流言,最早似乎就是从刘老四这里传出去的。大约十岁左右,村里一帮半大小子凑在一起比谁尿得远,虽然前身因为某些原因“状态不佳”,但射程还是远超同龄的刘老四。自尊心受挫的刘老四,恼羞成怒之下,就开始四处散播赵砚“那活儿不行”、“是个没种的”这类谣言。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懵懂无知,但“不行”这个标签一旦被贴上,尤其是在闭塞的乡村,带来的就是无尽的嘲笑、孤立,甚至家人的怀疑。前身本就内向敏感,在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持续的嘲讽下,很可能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导致了事实上的“不行”。这顶帽子,一戴就是将近三十年,直到前身被赵伟打死,自己穿越而来。 作为一个心理健康的现代灵魂,赵砚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前身的悲剧,刘老四当年的恶意中伤,绝对是重要的诱因之一。 想到这里,赵砚再看刘老四那副哀求的嘴脸,不由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老刘啊,咱们毕竟是老相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我哪好意思真让你来我家当包身工?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刘老四哪能听不出赵砚话里的嘲讽和疏离,心里又恨又急,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继续哀求:“赵老爷,求您了,给我们一家一条活路吧!” “活路?” 赵砚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堵了你的活路?” 刘家婆娘吓得一哆嗦,连忙用力磕头,额头都沾上了泥雪:“不不不!赵老爷,您别听他胡说!他嘴笨不会说话!是我们自己过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才来求您给口饭吃!是我们自愿的,心甘情愿的,绝对没有任何人逼我们!” “对对对!” 刘老四也反应过来,跟着猛磕头,“赵老爷,是我们自愿的!您不收下我们,我们一家就真没活路了!” “光嘴上说自愿有啥用?”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铁牛,这时冷不丁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诮,“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头都不磕响一点,一点诚意都没有!” “哈哈哈!铁牛说得对!” “老刘,磕响头!让赵老爷听听你的诚意!” “就是,以前干那些缺德事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立刻起哄,各种嘲笑、奚落声此起彼伏。 刘铁牛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刘老四心上,鲜血淋漓。但他能怎么样?他现在是来乞讨活路的乞丐! 刘家婆娘也面如死灰,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对着赵砚,实实在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前的雪泥都变成了黑泥:“赵老爷!求求您了!收下我们吧!我们给您当牛做马!” 她是真的饿怕了,冷怕了。她/只想吃一顿饱饭,只想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只想活下去。哪怕此刻赵砚让她当众学狗叫,她恐怕都会毫不犹豫。 刘老四看着婆娘的样子,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也彻底崩碎。他闭上眼,咬着牙,也跟着一下、两下、三下……用力地磕起头来。每一下,都仿佛磕碎了他过往几十年在赵砚面前维持的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就像很多年前,他因为尿不如赵砚远而碎掉的自尊一样,今天,碎得更加彻底、更加不堪。 赵砚冷眼看着,直到他们磕了七八个响头,额头都见了红,才淡淡开口:“行了,起来吧。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再拒绝。看在铁牛为我尽心做事的份上,你们俩,我收下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若非刘铁牛还有点用,你们就算磕死在这里,我也懒得看一眼。 刘家婆娘闻言,如蒙大赦,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赵老爷!谢谢赵老爷开恩!不止是我们俩,还有我家小儿子铁驴,他也愿意给您当包身工!求您一并收下吧!” “对对,还有铁驴!” 刘老四也连忙补充,生怕赵砚反悔。 赵砚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也罢,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加上刘铁驴,你家三口,我都收了。但是——” 他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丑话说在前头,签了卖身契,进了我赵家的门,生死富贵就由我说了算!要是敢偷奸耍滑、阳奉阴违,或者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文书还没签,你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绝不反悔!” 刘老四夫妇异口同声,语气急促,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活路飞了。 “那好。铁牛,去叫月英拿三份包身契来。” 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 刘铁牛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转身就去找吴月英了,似乎比赵砚还急切地想把这件事定下来。 很快,三份格式统一的“包身契”拿了过来。刘老四夫妇不识字,只能哆嗦着手,在吴月英的指点下,按下了血红的手印。从这一刻起,他们连同小儿子刘铁驴,正式成了赵砚的“包身工”,生死荣辱,皆系于赵砚一念之间。 签完契书,刘老四眼巴巴地看着赵砚,喉结不住滚动。赵砚也不小气,示意旁边人拿来几个掺了额外“料”的杂粮饼子——分量是双份的,递给刘老四:“先拿着垫垫肚子。记住,以后要叫‘老爷’。”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开恩!” 刘老四接过那干硬的饼子,却像捧着山珍海味,激动得手都在抖。刘家婆娘也千恩万谢。 赵砚摆摆手,懒得再看他们:“下去吧,自有人安排你们住处和活计。” 夫妻二人如蒙大赦,捧着饼子,在众人或鄙夷、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挤出了人群。那背影,充满了卑微和仓皇。 说实话,赵砚现在手下的包身工和佃户已经很多了,小山村近七成的人口都以各种形式依附于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劳力规模在富贵乡能排第几,但绝对是数得着的地主了。刘老四这种人,早已不被他放在眼里。真正的上位者,通常不会主动去为难底下的小角色,那太跌份,也容易引发不可控的麻烦。他更喜欢的方式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甚至“感恩戴德”。 “老爷真是菩萨心肠!以德报怨啊!” “就是,刘老四以前那么对老爷,老爷还肯收留他,换了我,哼!” “能在老爷手下干活,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众人又是一阵奉承,虽然有些话听着肉麻,但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部分实情。赵砚对待手下,确实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地主宽松仁慈,名声也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赵砚正打算让大家散了,各忙各的,准备好好过个年,院门口又传来一个虚弱嘶哑、带着忐忑的声音: “月……月英在吗?月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家婆娘王大志之母几乎是用身体半拖半扛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站在门口。那人浑身脏污,头发蓬乱,脸上毫无血色,正是断了手、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王大志。 王大志靠在他娘身上,勉强睁着无神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定在了吴月英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赵砚见状,心里一阵腻烦。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这麻烦事怎么一桩接着一桩?还让不让人安生过年了? 第212章 清算旧账,断个干净! “是王家的人!” “王家婆娘?她怎么来了?还带着王大志……” “不会是看刘老四家投了赵老爷,也想来闹事吧?” 没等赵砚发话,离门口最近的刘铁牛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满脸煞气地挡在院门口:“王大志!你们王家是没完没了了是吧?大过年的来找晦气,真想找死?”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这对形容狼狈、一看就来者不善的母子。刚刚处理完刘家的事,又来王家,真是没完没了了。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王家婆娘王大志之母吓得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王大志靠在母亲身上,努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视线越过刘铁牛,落在院子里,声音嘶哑地重复道:“我……我是来找月英的……” “月英嫂子跟你早就没关系了!还来找她做什么?滚!” 刘铁牛毫不客气地喝道。 “就是!都和离了,还来纠缠,要不要脸?” “大年三十的,别逼我们动手撵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弃之声不绝于耳。王大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羞愤、绝望交织。 这嘈杂的动静,终于将正在屋内忙活的吴月英惊动。她快步走出来,当看清门口那对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母子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她怎么也没想到,王家人在做了那么多恶事,把关系彻底搞僵之后,竟然还有脸上门!他们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她吴月英还会像以前那样心软? 见到吴月英出来,众人纷纷道: “月英,你进去,这里有我们呢,不让他们进来!” “对,别理他们!王大志都成废人了还不安生!” “这种人,只有埋进土里才消停!” 王大志看到吴月英,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挣扎着向前挪了半步,嘶声道:“月英……你……你终于肯出来了……” “王大志,” 吴月英打断他,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温度,“我们已经和离,再无瓜葛。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还想胡搅蛮缠吗?” 她语气严厉,心里却有些发慌,不是怕王家母子,而是怕他们惹赵叔不高兴,破坏了这大过年的喜庆。 “不……不是胡搅蛮缠!” 王大志连忙摇头,脸上挤出讨好的、卑微的笑容,配合着他此刻的惨状,显得格外可怜又可悲,“月英,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看在我们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救救我,救救我们家吧!” 说着,他挣脱母亲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不顾断腕处的剧痛,对着吴月英磕起头来:“月英,我求你了!借我们点粮食吧!我爹……我爹快不行了,我们一家……都快饿死了!求求你,行行好!” 原来,是来借粮的。 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厌恶和鄙夷的神色。这可真够讽刺的!吴月英在王家当牛做马的时候,王家是怎么对她的?好吃懒做,动辄打骂,把她当奴隶使唤,连两个亲孙女都不当人看。现在走投无路了,倒想起人家来了? “活该!” “月英,别借!饿死也是他们自找的!” “就是!咱们村谁不知道王家是怎么磋磨媳妇的?有今天这下场,老天都看着呢!” “千万不能心软!他们拿什么还?拿那张只会骂人的嘴还吗?”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为吴月英抱不平。吴月英在村里的口碑本就不错,勤劳善良,孝顺公婆(虽然公婆不配),现在又成了赵家实际上的内管家,掌管着一部分物资和女工的活计分配,众人自然更加维护她。 听着周围毫不留情的指责和拒绝,王大志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绝望的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下来。他是真的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想想以前,吴月英对他百依百顺,家里家外一手操持,任劳任怨,可自己呢?非但不知珍惜,稍有不顺就对她拳脚相加,还听信娘亲的挑唆,怀疑她在外面偷人……明明是自己身子不行,生不出儿子,却把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撒在她身上。如果……如果当时能对她好一点,他现在是不是还有一个温柔能干、能把家撑起来的媳妇?是不是还有两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是不是就不用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 “月英啊……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老太婆的错啊!” 王家婆娘也跟着跪下,一边干嚎,一边假模假样地抬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声音大,动作轻,眼泪更是半滴也无,“是我老糊涂,是我眼瞎心盲,把这么好的儿媳妇给逼走了!我该死,我该死啊!” 看到这一幕,众人更是冷笑连连。谁不知道王家婆娘是村里有名的恶婆婆,比那嘴碎的李家老太更甚。李家老太顶多是奸馋懒滑,嘴巴坏,王家婆娘却是骨子里的恶毒,把儿媳妇当牲口使唤,对两个孙女非打即骂,吴月英出去干活,她就敢不给两个孩子饭吃,以至于花花和小草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大圈。她还以此为荣,经常向村里其他婆婆传授她那套“管教”儿媳妇的“心得”。现在看到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所有人都只觉得是报应! “月英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行行好,给我们一口吃的吧!要不然我们一家真要饿死了啊!” 王家婆娘继续干嚎,那语气,仿佛吴月英不给粮食,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月英身上。大家都好奇,这个曾经在王家受尽委屈的女人,面对前夫和前婆婆如此卑微可怜的哀求,会怎么做。虽然两家已经和离,但毕竟是曾经的公婆和丈夫,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难免会被一些不知内情或别有用心的人说闲话。 吴月英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期待、或担忧、或好奇的目光中,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王家母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在王家的怯懦和隐忍,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们的认错,我收下了。” 吴月英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你们这个跪,我也受得起!” 她的话让王家母子一怔,也让周围安静下来。 “我在你王家这么多年,恪守妇道,勤俭持家,孝顺公婆,生儿育女,可有换来你们半点真心?” 吴月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怒和委屈,“没有!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打骂、羞辱和猜忌!” “现在你们走投无路了,知道来求我了。可你们让我闺女饿肚子的时候,谁来帮过她们?我闺女生病快要病死的时候,我跪着求你们给点钱抓药,你们说什么?说‘丫头片子赔钱货,治什么治,挖个坑埋了算了’!那可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连畜生都说不出这么狠毒的话!你们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 吴月英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指着瑟瑟发抖的王家婆娘:“要不是我爹当时偷偷背着孩子去乡里找郎中,我的花花和小草,早就被你们害死了!在你们王家,我们母女三人,永远吃不饱,穿不暖,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骂!你们有今天,全是报应!是老天爷开眼,是赵叔心善,才给了我们母女三人一条活路!” “想让我帮你们?” 吴月英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把粮食喂了狗,扔了,烂了,也绝不会给你们王家一粒米!” “说得好!” “月英嫂子,好样的!” “这才对!对付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就不能心软!” 吴月英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出了在场许多受过婆婆气、或看不惯王家行径的妇人的心声,众人只觉得胸中一口郁气畅快吐出,纷纷叫好。一些家里有儿媳、或者平时对儿媳不算好的人,也是暗暗心惊,打定主意以后要对儿媳好点,免得将来也落得王家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 赵砚站在一旁,看着吴月英挺直的脊梁和坚定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敢爱敢恨,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恩怨分明,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吴月英。不枉他当初拉她一把,给她撑腰。 而跪在地上的王家母子,听完吴月英这番毫不留情的控诉和拒绝,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王大志更是浑身冰凉,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吴月英,觉得她心软、念旧情,只要自己服软哀求,她肯定会原谅。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内心积压了多少痛苦和怨恨。 王家婆娘是真的慌了,也顾不得伪装,哭着往前膝行两步,想去抓吴月英的衣角:“月英呐!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再怎么说也曾经是你婆婆,是花花和小草的奶奶啊!你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救救我们吧!” 王大志也反应过来,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月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肯救我们,给我一口吃的,我王大志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吴月英厌恶地退后一步,避开了王家婆娘的手,脸上讥讽的笑容更盛:“当牛做马?呵,你们王家的牛马,我吴月英可不敢用。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绝望的王家母子,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乡亲,声音清晰地宣布:“忘了告诉你们,也告诉各位乡亲一声。花花和小草,从今往后,不姓王了。她们已经改了姓,跟我一起,姓赵!是赵家的女儿!跟你们王家,再无半点关系!”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改了姓,入了赵家,这就意味着,吴月英母女三人,与王家最后的、名义上的一丝联系,也被彻底斩断!这是真正的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王家婆娘和张大志彻底傻了眼,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他们最后的指望——用血缘亲情绑架吴月英——也彻底落空了。 第213章 新桃换旧符 吴月英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又疑惑地转向赵砚。 花花和小草以后姓赵?跟谁姓赵? 众人脑筋飞快转动,很快“明白”过来:花花和小草被周大妹和李小草收为干女儿,那自然要随干娘姓,而周大妹和李小草是赵家的儿媳,孩子随赵家姓,似乎也说得通? 但王大志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也顾不得虚弱,嘶声喊道:“不行!这绝对不行!当初和离的时候说好的!要过继一个孩子给我王家,给我王家留后的!!!” “留后?” 吴月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都快要死了,王家眼看就要断子绝孙了,还惦记着留后?就算花花和小草将来生儿育女,那也是赵家的血脉,跟你王家没有半文钱关系!” “吴月英!你……你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王大志彻底崩溃了,他卖掉王家所有田产换来的“过继”承诺,竟然只是一场空?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咱们是在村老和里正面前说好的!我把田都卖了!你怎么能骗我!你这个毒妇!贱人!” 王家婆娘王大志之母也急得捶胸顿足:“月英!你不能这样啊!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你这是要绝我王家的后啊!” 吴月英却已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她转身,走到赵砚面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歉意:“赵叔,对不起,大过年的,又给您添堵了。” “这算什么添堵。” 赵砚摆摆手,浑不在意。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一些事情明确下来。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地说道:“月英说的没错。花花和小草,以后就是我赵家的孩子。我打算正式将她俩过继到我那两个早逝的儿子名下,入我赵家族谱,以后就随我赵家的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家母子,继续道:“至于彩礼嫁妆,将来她们若出嫁,自然由我赵家一力承担。从今往后,她们与王家,再无半点瓜葛!”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坐实了吴月英母女在赵家的身份和地位。这不仅意味着花花和小草成了赵家名义上的“孙女”,更意味着吴月英不再仅仅是赵家的“女管事”,而是真正被赵砚接纳、视为“自家人”的存在,地位瞬间拔高。 严大力和他婆娘在一旁看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他们心心念念想跟赵家攀上更紧密的关系,甚至动过将女儿送进赵家的念头,没想到吴月英不声不响,靠着自身的勤劳和赵砚的认可,竟然轻易做到了这一步,甚至让两个女儿都改了姓,彻底融入了赵家。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刚刚签了卖身契、躲在角落里的刘老四夫妇,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又酸又涩。他们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卖身为奴的下场,而吴月英这个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只生了“赔钱货”的弃妇,却一跃成为赵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世道,真他娘的……不公平! “至于你们俩,” 赵砚的目光重新落回王家母子身上,眼神冰冷,“趁我没改主意之前,马上滚!给你们三个数,再不消失,我不介意让你们永远闭上嘴!” 都快冻死饿死了,还满脑子想着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简直可笑又可悲。 “一……” 刘铁牛早已按捺不住,赵砚话音刚落,他就一个箭步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揪住王大志和王家婆娘的衣领和后脖领子,不由分说就往院外拖。 “大过年的来找不痛快,打扰我月英嫂子的好日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刘铁牛骂骂咧咧,动作粗鲁。他现在完全以赵家人自居,吴月英平日里对他照顾有加,他也真心把吴月英当嫂子看待。要不是顾忌着大过年的,又怕给赵砚惹麻烦,他真想揍这对母子一顿。 “哎哟!放手!你放手!” 王家婆娘尖叫挣扎。 王大志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拖拽,更是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刘铁牛将两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到院外的雪地里,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这才转身跑回来,冲着赵砚憨厚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东家,搞定了!保证他们不敢再靠近!” “干得不错。” 赵砚赞许地点点头,“中午年夜饭,给你多加一碗肉!” “谢谢东家!” 刘铁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比得了金银还开心。 周围人看着,眼里都是羡慕。尤其是一些同样在赵家手下做事的人,比如严大力的老娘,就忍不住戳自己儿子的脑门,小声数落:“你看看人家铁牛,多会来事!东家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嘛!你现在也是个小队长,怎么就不晓得往前冲呢?” 严大力被老娘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摸摸脑袋。他确实每次都慢刘铁牛一步,反应总是跟不上。在赵家做事的人不少,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被王家这么一闹,赵砚也没了写春联的兴致,他看了看天色,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回家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守岁!” 众人听出赵砚有送客的意思,不敢再多留,纷纷拱手告辞,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离开了赵家小院。 刘铁牛也打算跟着人群离开,却被赵砚叫住了:“铁牛,你留下,晚上一起过年。” 刘铁牛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留下?在……在赵家过年?” “这里还有第二个叫刘铁牛的吗?” 赵砚反问道。 “没……没有!” 刘铁牛眼圈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在东家家里过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家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这种认可,比给他再多工钱都让他激动。 “傻小子,哭啥?” 赵砚笑骂一句,“去,把厨房的柴火再劈一些,晚上烧炕、做饭用。” “是!东家!我这就去!” 刘铁牛一抹眼睛,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很快就抱出一大堆木柴,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劈了起来。 这一幕,让还没走远的村民们看得又是羡慕不已。 “刘铁牛这下是真发达了,东家这是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赵家一天能吃三顿,顿顿有干的!” “刘老四真是瞎了眼,把这么好的儿子往外推,活该!” “……” 赵砚摇摇头,转身进了堂屋。一进去,就看见吴月英正伏在周大妹肩头,压抑地哭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大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李家婆婆也在一旁叹气。 赵砚没说话,默默退了出来。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恐惧、愤怒,一朝爆发,又彻底与过去做了了断,是该好好哭一场,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来。哭出来,心病也就去了大半。 “好了,月英姐,不哭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在赵家,有公爹护着,有姐妹们互相扶持,再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仨了。” 周大妹温声细语地安慰着。 “就是,” 李小草也插嘴道,“公爹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花花和小草以后就是赵家的孩子,你也算是咱们赵家的人了!看谁还敢小瞧你!” 李家婆婆也摸了摸吴月英的头发,感慨道:“多好的闺女,是王家没福气,瞎了眼!” 花花和小草依偎在母亲腿边,她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为何哭得如此伤心,但她们清楚地知道,离开了那个总是让她们挨饿受冻、挨打受骂的“家”,来到这个有干爷疼、有姨姨宠、有热饭吃的赵家,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赵砚没去打扰她们,径自去了改造过的、兼具淋浴和简单蒸汽功能的小浴室。 大过年的,总要洗去一身晦气,清清爽爽、高高兴兴的。 痛痛快快洗了半个时辰,换上崭新的里衣。里面是周大妹用细棉布和棉花缝制的保暖衣裤,外面套上厚实的夹袄,再罩上一件深青色的外袍,既保暖又不失体面。脚上是一双鹿皮短靴,李小草亲手缝制,里面絮了厚厚的乌拉草,暖和又合脚。头上戴的是一顶用硝制好的狐狸皮做的帽子,毛色油亮,没有一丝异味。 赵砚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往脸上和手上涂抹了些自制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防冻膏,又用细齿木梳将下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理顺。镜中人影虽不十分清晰,但仍可看出,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和心态的改变,原本那个干瘦、略显愁苦的赵老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目光锐利、面容刚毅中透着精悍的中年男子,精气神十足。 “嗯,是比刚穿来那会儿强多了,说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赵砚对现在的状态颇为满意,吹了声口哨,心情愉悦地推门而出。 他这一出来,正在堂屋说话的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以及李家婆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都愣了一下。 吴月英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一身新衣、神采奕奕的赵砚,脸颊微红,低声喃喃道:“赵叔……这一收拾,真精神……” 李小草更是直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公爹,您这么一打扮,还真有点……有点像戏文里的俊将军哩!”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脸腾地红了。 周大妹抿嘴一笑,也跟着点头:“是呢,看着年轻了不少,也威武。” 李家婆婆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骄傲地说:“你们是不知道,三儿年轻那会儿,可是咱们村里数一数二的俊后生!又识字,人又和气,要不是……唉,耽搁了,肯定能娶个顶好的媳妇!” “干娘,您可别夸了,再夸我该找不着北了。” 赵砚哈哈一笑,也不谦虚。他对自己现在的形象确实挺满意,健康,有力量,有掌控力,这比什么都强。 这时,刘铁牛抱着一大捆劈好的柴火进来,看到赵砚,也憨憨地赞道:“东家,您这一身,真精神!咱们村,不,咱们乡,都找不出比您更气派的!” 赵砚被几人轮番夸奖,心情更好了,开玩笑道:“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真要以为自己是潘安再世了。铁牛,柴火够了,歇会儿。” 说笑了一阵,李家婆婆像是想起什么,收起笑容,对赵砚道:“三儿,今儿个年三十了,晚上要祭祖守岁。你是不是……该去把你娘接过来一起过年?总不能让她老人家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祖宅那边吧?” 赵砚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和黯然,叹了口气,扯了个早就准备好的谎:“唉,干娘,我昨天下午就去请过了。可我娘她……她说啥也不肯过来。说是要在祖宅那边,陪着……陪着赵伟他们一起过年。” 他语气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孝子无奈”和“对母亲固执的痛心”,将一个挂念母亲却又无法违背母亲意愿的“孝子”形象演绎得十分到位。 李家婆婆闻言,果然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念叨着:“你娘她……就是太念旧,太重规矩了。也好,也好,她愿意在那边,就随她吧。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吴月英等人也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只觉得赵砚实在是个孝顺又不容易的人。 赵砚心里暗自点头,这个借口暂时能应付过去。至于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周氏(赵母)以及赵伟的鬼魂会不会真的在祖宅“陪她过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114章 年夜饭,冰火两重天 “唉,要不是看在我娘的份上,我能让赵伟他们住进祖宅?” 赵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隐痛,“他们是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指望他们照顾我娘,那真是白日做梦。我不过是想着,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一下,哪怕他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算有个动静,不至于太冷清孤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孝顺”又“无奈”的儿子形象塑造得颇为到位。 李家婆婆听了,果然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忍不住抱怨道:“你娘也真是……太糊涂了!三儿你一片孝心,她怎么就……唉,算了算了,她既然愿意在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自己过好日子就行。” 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三女闻言,对那位名义上的“奶奶”更添了几分不喜,甚至有些厌恶。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慈祥、和善、真心疼爱她们的“干奶奶”,才更像是她们的亲人。 很快,丰盛的年夜饭准备妥当了。赵砚没有急着开饭,而是让周大妹她们轮流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衣裳,清清爽爽准备过年。所有的菜肴都用大陶罐或者蒸屉装着,放在灶台上保温。 等众人收拾停当出来,虽然衣服的样式和颜色在赵砚这个现代人看来颇为朴素,无非是些灰蓝、靛青的布料,但穿在焕然一新的众人身上,也显得精神了许多。尤其是几个女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上了赵砚送的银簪,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 就连刘铁牛也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袄,虽然有些不合身,但也把他乐得合不拢嘴,一直憨笑着。 赵砚在堂屋正中的四方桌上,摆上了几样简单的祭品和香烛,领着众人先拜祭了赵家先祖,又拜了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之后,赵砚又吩咐刘铁牛用一个大竹篮,装上几样好菜、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一小壶温好的黄酒,给祖宅那边的赵家老太送去。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要做足,孝子的名头不能丢。 送走刘铁牛,关上院门、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一一端上桌。 菜色相当丰盛:有蒸得软烂入味的熊肉、香气扑鼻的鹿尾、鲜嫩的羊羔肉;有炒得油亮的五花肉,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四喜大肉丸;有在暖房里用黄豆发的清脆豆芽,有加了山菇、竹笋炖煮的鲜香菌菇汤。主食是白花花、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每人面前还有一小碗加了肉末和鸡蛋蒸出来的肉饼汤,热气袅袅,香味勾人。 这阵仗,看得刘铁牛直咽口水,花花和小草更是眼睛都挪不开了,小脸上满是期待。 赵砚将李家婆婆请到主位的炕上坐好,然后众人才依次落座。考虑到炕桌不大,这么多人围着坐也挤,赵砚干脆让人又搬来一张小方桌,分成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倒也热闹。 赵砚还准备了一小坛自酿的黄酒,给大人喝。又从“商城”里悄悄兑换了可乐和雪碧,提前倒入两个干净的陶罐里,权当是“特制甜水”。 “来,都尝尝这个,新鲜的甜水,外边可喝不到。” 赵砚笑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看着杯子里不断冒出细小气泡的褐色可乐和透明雪碧液体,众人都觉得新奇。李小草性子最活泛,凑近了看,气泡“噗”地一下溅到她鼻尖上,凉丝丝的,她“呀”了一声,好奇地问:“公爹,这是啥呀?还会冒泡泡哩!” “一种特别的饮品,尝尝看喜不喜欢。” 赵砚笑着示意。 李小草端起杯子就想喝,忽然想到什么,又双手捧起杯子,恭恭敬敬地对李家婆婆说:“干奶奶,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老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哎哟,好,好!小草真乖!” 李家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端起自己的黄酒杯抿了一口。 “这一杯,我敬公爹!” 李小草又转向赵砚,脆生生地说,“祝公爹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赵砚乐了:“哟,都会用成语了?不错不错!” 也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都是公爹教得好,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背呢!” 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大妹见李小草开了窍,也很欣慰,也连忙端起杯子:“干奶奶,公爹,我也敬您二位!” “还有我!我也要敬干爷爷!” 花花和小草也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举着她们的小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别急别急,慢慢来,都有份!” 赵砚笑呵呵地应着。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依赖,看着这温馨热闹的场景,赵砚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种亲手缔造、守护一个家的成就感,甚至不亚于他前世在商场上将一家公司运作上市。 虽然,以他目前的生活水准,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大康朝的绝大多数人。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要继续往上爬,掌握更多的资源,拥有更大的话语权,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家,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 等所有人都互相敬了酒,说了吉祥话,赵砚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来,我也敬大家一杯!祝咱们家老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女人们越来越年轻漂亮!祝男人们身体强壮,干活有力!祝孩子们健康长大,平安喜乐!愿咱们家明年,比今年更好!” “干杯!” “饮胜!” 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杯子,无论是黄酒、甜水还是糖水,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期盼。 丰盛的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这个除夕夜,赵砚家过得温馨而热闹。得益于赵砚的“大方”和周全的安排,小山村九成以上的人家,在这个寒冷的年关,都吃了顿饱饭,夜里也有分发的劣质石炭(煤矸石)取暖,甚至还有巡逻队负责夜间安全,让他们度过了一个相对安稳、有盼头的除夕。 然而,同在一个村子,相隔不远的赵家祖宅里,这个年夜饭,对赵家老太来说,却如同置身冰窟,苦不堪言。 “豆芽和腌萝卜给老娘留着!肉和米饭是我们的!” 赵伟眼睛紧紧盯着桌上刘铁牛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喉结不住滚动。在他眼里,只有那油光发亮的肉块和雪白喷香的大米饭,至于咸菜、豆芽,那是下等人才吃的玩意。 “天杀的!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给我留点!大过年的,你们就忍心让我一个老太婆连口肉都吃不上?” 赵家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拍着炕沿骂道。她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而赵伟一家四口面前,却摆满了从她那里抢去的肉菜。 “奶!大过年的,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 赵二宝不耐烦地一拍桌子,瞪着他奶奶,“你再吵吵,信不信我发火?!” 赵大宝也帮腔道:“奶,不是给你留了饭菜吗?你一个老太太,吃得了这么多吗?吃了也是浪费!” 毛小芳一边飞快地往自己和儿子碗里夹肉,一边嘟囔:“就是,吃了又不长肉,还不如省给我们吃!” 她心里却在暗骂:赵老三这个天杀的,平日里就给他们这点吃不饱饿不死的口粮,过年倒是舍得给他老娘送这么好的饭菜!正好便宜了他们! 赵伟一家四口,像是饿死鬼投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好菜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点残羹冷炙和那碟无人问津的腌萝卜,推到了赵家老太和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吭声的东东赵伟小儿子面前。 赵家老太看着眼前几乎空了的碗碟,又看看那点残渣,再看着赵二宝那凶狠的眼神,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悲凉。 她怕这个孙子。自从住进这祖宅,赵二宝就像是变了个人,以前虽然顽劣,但对她这个奶奶还算表面客气。可现在,动辄对她呼来喝去,稍不顺心就破口大骂。有一次,她实在冷得受不了,偷偷多用了两块赵砚送来的蜂窝煤取暖,被赵二宝发现,竟然一把将她从炕上推了下来!她年纪大了,骨头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尾椎骨疼得钻心,要不是小孙子东东过来搀扶,她怕是要在那冰冷的地上躺一夜! 她当时哭着说要去找赵砚告状,结果赵二宝是怎么说的? 他冷笑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不死的,你去告啊!你以为三叔会听你的?就算他信了,他还能为了你这个老东西打死我?他打不过我爹,我还打不过你这个糟老婆子吗?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敢在外头胡说八道,我就敲掉你满嘴的牙!” 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孙子啊!居然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还想动手打她!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这两天,她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都快流干了。心寒,比这腊月寒冬的天气还要冷。 今天,是大年三十。老三赵砚记挂着她,又让人送来了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可结果呢?一口热乎的都没进她的嘴,全被这群不孝的畜生抢走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这一刻,赵家老太心里最后那点对长子一家的幻想和亲情,如同被寒风吹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巨大的悲愤和绝望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老大一家,靠不住,全是白眼狼! 老四一家,也靠不住,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音讯全无。 只有老三,只有那个她曾经最看不上的、觉得没出息的老三,才是真正有孝心、靠得住的人!有好吃的、好用的,从来没忘了她这个老娘,一日两餐,虽不奢华,但至少能让她吃饱穿暖。 如果没有赵伟这些不孝子抢她的、占她的、欺负她,就她和东东两个人,靠着老三的接济,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最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过年的,连口热乎肉都吃不上,还要挨骂受气!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她冰冷绝望的心底猛地窜起,并且迅速燃烧成熊熊火焰。 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去找老三! 她要告诉老三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要让老三,把这些不孝的、猪狗不如的畜生,统统从祖宅里赶出去!一个不留! 她要让他们跪在她面前,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忏悔!痛哭流涕地忏悔! 第215章 除夕夜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头某个废弃的、半坍塌的地窖里。 “当家的……我……我好饿,好冷……” 钱秀兰赵老四媳妇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身上裹着几件破旧单薄的衣服,冻得牙齿打颤,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疼。他们已经在这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窖里躲藏了好多天,带来的那点干粮早就吃完了。 “忍着点!用手摁着肚子,能好受些。” 赵老四赵义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好气地说道。他躺在另一边,同样饥寒交迫,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摁着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饿得慌!” 钱秀兰忍不住呛声,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还有银子吗?花钱去买啊!难道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买?问谁买去?” 赵老四火气也上来了,压低声音吼道,“你眼睛瞎了还是聋了?现在村里人,不是佃了老三的地,就是干脆卖身给他当了包身工!吃的穿的用的,全指着老三发的那点粮食过活!谁肯卖给你?那些领了‘卖身粮’的,都把粮食当命根子,给钱也不卖!再说了,就咱们跟老三那关系,谁敢卖粮食给咱们?不怕得罪老三,被断了活路吗?!” 说到这里,赵老四也是一阵绝望。他自觉是赵家四兄弟里最“聪明”、最“灵活”的一个,以前也最会算计,最会占便宜。可曾几何时,那个被他看不起、觉得最没出息的三哥赵砚,不仅翻身成了地主老爷,还几乎掌控了整个村子的命脉!而他这个“聪明人”,却落得个有家不能回,有钱买不到粮,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破地窖里的下场!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钱秀兰咬了咬牙,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幽光:“你就不能……直接去找老三?低个头,认个错?你看老大一家,不就是去认了错,现在不光住回了祖宅,每天还能从老三那里领到一顿口粮,饿不着也冻不死!” “找老三?他能搭理我?” 赵老四翻了个身,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动摇,但嘴上依旧硬气,“再说了,我凭什么给他低头?当初分家,我可没占他多少便宜……”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心虚。 “死要面子活受罪!” 钱秀兰啐了一口,“你看看咱娘,前几天饿得实在不行,偷偷去挖观音土拌树皮粉吃,肚子胀得跟鼓一样,拉都拉不出来,差点没憋死!你非要咱们一家也走到那一步,最后活活胀死在这地窖里,你才甘心?到时候,我给你拉几个泥球当陪葬?!” 话音刚落,地窖里忽然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赵老四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捏着鼻子闷声道:“臭婆娘,你真拉了?!” “拉你个头!老娘好几天都拉不出来了!” 钱秀兰也气得够呛,“肯定是你放的屁!臭死了!” “爹,娘……别吵了……是,是我……” 角落里传来赵三宝虚弱又尴尬的声音,“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原来是赵三宝放了个屁。饿得久了,肠胃紊乱,放出来的屁都带着一股腐败的酸臭味。 赵老四和钱秀兰都沉默了,连吵架的力气和心情都没了。半晌,赵老四摸索着,费力地将头顶用作伪装的木板顶开一条缝隙,一股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虽然刺骨,但也冲散了一些地窖里的污浊臭气。他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钱秀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绝望瞬间爆发:“赵老四!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年轻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伺候完你娘又伺候你,生了儿子还要继续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了,以为能松快些,结果呢?跟着你东躲西藏,挨饿受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这一哭,赵老四更是心烦意乱,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钱秀兰虽然泼辣算计,但跟着他,确实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以前是家里穷,现在是……有家归不得。 一直沉默的赵三宝,在黑暗中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苦涩:“爹,娘,别吵了……实在不行,咱们……咱们也去给三伯认个错吧。我……我昨天偷偷溜出去看了,三伯家那边可热闹了,灯火通明的,香味隔老远都能闻到。他还给村里所有上了七十岁的老人发了过年的米粮,给他手下的包身工都加了餐,听说有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甘和渴望:“咱们……咱们好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那些外人都能跟着三伯吃饱穿暖,凭什么咱们要在这里忍饥挨饿?爹,咱们去认个错,求三伯看在……看在亲戚的份上,给条活路吧。再这么下去,咱们真会饿死冻死在这里的……” 赵三宝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老四心里那点可笑的自尊和犹豫。 “你听听!你儿子都比你明白事理!” 钱秀兰也止住了哭声,推了赵老四一把。 赵老四一咬牙,一跺脚在稻草堆里也没发出多大声音,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行!去!他赵老三是我亲哥,弟弟给哥哥认个错,不丢人!走,咱们现在就去!赶在年前把话说了,过了年,这事儿说不定就更难开口了!” 老话说,债不过年。他们欠赵砚的,无论是之前的算计,还是之后的背叛,都是“债”。趁着年三十,或许还能借着“团圆”、“除旧迎新”的名头,搏一丝原谅的可能。 钱秀兰闻言大喜,连忙摸索着去拉儿子:“三宝,快,扶娘起来!咱们有救了!” 赵三宝也连忙从地上爬起,虽然又冷又饿,腿脚发软,但想到可能马上就有热饭热菜,甚至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也生出些力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娘,慢点,小心脚下……咱们……咱们马上就不用挨饿了!” 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从冰冷恶臭的地窖里爬了出来,迎着除夕夜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赵砚家那亮着温暖灯光的方向,艰难走去。 …… 赵砚家,堂屋里。 吃过了丰盛的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围着温暖的炭盆,开始了守岁。 为了打发时间,赵砚特意从“商城”里兑换了一副麻将出来。这新鲜玩意立刻引起了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的极大兴趣。她们跟着赵砚学认字也有段时间了,麻将上的“万”、“条”、“筒”、“东南西北中发白”等字基本都认得。 赵砚简单讲解了一下规则,带着她们打了几圈,三女很快就上手了,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玩得津津有味,不时因为摸到好牌或打错牌而发出惊呼或懊恼的声音。 李家婆婆不识字,看不懂牌,但也乐呵呵地坐在炕上,看着几个年轻女子玩闹,怀里搂着已经有些犯困的花花和小草,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刘铁牛则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一边烤火,一边笨拙地试图理解麻将的规则,憨憨地笑着。 “听牌咯!” 赵砚笑眯眯地推倒两张牌,做了个听牌的手势,“先说好,输了的人,可是要被赢家刮鼻子的哦!” “啊?公爹你这么快就听牌了?” 李小草顿时如临大敌,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牌,生怕被“看”了去,“我……我绝不放炮!” 周大妹看着自己一手杂乱无章的牌,也是愁眉苦脸。 吴月英却气定神闲,看了看自己的牌面,微笑道:“我好像……也要调头(换听)了,这副牌,说不定能做个大的。” “什么?月英姐你牌也这么好?” 李小草惨叫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吴月英,“那……那一会儿刮鼻子的时候,月英姐你可要轻点……” 几人正玩得投入,院子里的大黑狗忽然“汪汪”叫了起来,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和忐忑的声音: “三哥?三哥在家吗?我是老四啊!三哥,你睡了吗?”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堂屋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眉头紧蹙。 “四叔?他……他怎么来了?” 李小草压低声音,满脸疑惑。 “这个时候来,能有什么好事?” 周大妹语气肯定,带着一丝警惕和厌恶。她对赵老四一家可没什么好印象。 赵砚也是眉头一皱,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面前的麻将牌轻轻扣下。“大妹说得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大年三十晚上,一家团圆守岁的时候来,能有什么好事?” 李家婆婆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道:“那就别应声,装没听见。大过年的,晦气!” 吴月英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赵叔,要不我先出去看看,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赵砚摇摇头,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现在住的这院子太小,不够气派,也没有足够的防护。若是像城里大户人家那样,有高墙深院,有门房护院,赵老四这种人,连大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在院外叫门了。看来,年后必须加快速度,把新的、更气派更安全的宅子盖起来。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准备。刘铁牛就住在隔壁,周围也散住着几个忠心的佃户和包身工。这边一有异常动静,他们很快就能赶过来。 “躲是躲不过的,他们既然找上门,不见到我,怕是没那么容易走。” 赵砚说着,起身下炕。 吴月英立刻跟上。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周大妹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斧头,李小草则拿起了砍柴的柴刀。赵砚不仅教她们读书识字,也让大胡子等护院轮流教她们一些简单的防身术和强身健体的法子。用他的话说,女孩子家,更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愁吃穿之后,读书、习武、强身健体,就是她们的重要任务。 李家婆婆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逞强。” 便搂紧了两个有些害怕的孩子,守在炕上。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黑灯瞎火的出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 赵砚拿起那把从不离身的尼泊尔弯刀,别在腰间,当先走了出去。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三女,手持“武器”,面色警惕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院门内,赵砚没有立即开门,而是隔着厚厚的竹制院门,冷冷问道:“大过年的,不在自己家里守岁,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门外的赵老四听到赵砚的声音,心中一喜,连忙用更加讨好的语气说道:“三哥,你还没睡啊?那个……能不能开开门,咱们进去说?这外头怪冷的……” “不能。” 赵砚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感情,“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没空跟你们耗着!” 赵老四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火气又有点往上冒,刚想再说点什么软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喝问: “东家?是不是有人闹事?您等着,我这就喊人过来!他娘的,大年三十也不安生,看老子不打断他的狗腿!” 是刘铁牛的声音!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提着根棍子就冲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院门外的黑影。 赵老四一家三口吓得魂飞魄散,赵老四连忙摆手,虽然对方可能看不见,但还是急切地解释道:“没有没有!铁牛兄弟,别误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真不是!” 赵三宝也带着哭腔喊道:“三伯!铁牛哥!我们是来认错的!我们是真心来给三伯认错的!您千万别动手!” “认错?” 院门内,赵砚嘴角的冷笑更浓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弟了,自私自利,算计精明,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是绝不可能低这个头的。看来,他们是真的混不下去了,连这个年都过不下去了,才会在除夕夜舔着脸找上门。 不过,他们不来,赵砚暂时也懒得腾出手去收拾这几只阴沟里的老鼠。可他们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他“顺手”把旧账新仇一起算算了! 夜色中,赵砚的眼神冰冷。 第116章 拙劣的表演与冰冷的门 赵砚心中冷笑不止。他并非忘了这家人,只是近期忙着规划开春后的诸多事宜,暂时没腾出手来收拾这几只阴沟里的老鼠。他年后打算去县城拓展商路、建立据点,若临走前不把这些潜在的祸害处理好,留下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她们在村里,难保不会被这些心术不正的人钻了空子,怂恿那个糊涂老娘赵家老太出来闹事。 既然他们自己按捺不住,主动送上门来,那正好,提前把这隐患给“解决”了。 “是啊三哥,我……我们真是来认错的!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门外,赵老四赵义的声音带着惶恐和急切,在寒风中听起来格外可怜。 钱秀兰脑子转得飞快,她可听村里人嚼舌根说过,老大赵伟一家当初是怎么“求”赵砚的——在雪地里跪了近一个时辰,哭得昏天黑地,磕头磕得额头都青紫了,才换来赵砚的“心软”,住进了祖宅。她连忙扯了扯赵老四的袖子,低声道:“光说有啥用!快跪下!给三哥磕头!磕响头!老大他们当初就是这么干的!” 赵老四一个激灵,对!差点忘了这茬!他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湿滑的泥雪地上,二话不说,“咚咚咚”就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喊:“三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赵三宝也有样学样,跟着跪倒磕头。 赵老四见钱秀兰还站着,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道:“蠢婆娘!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跪下磕头!三哥最恨的就是你!” 钱秀兰脸色一僵,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她也清楚,以前就数她蹦跶得最欢,出的馊主意最多,赵砚肯定最讨厌她。如果不表现得比赵老四还“诚恳”,以后在村里就真没活路了。她一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道:“三哥!三伯!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嘴贱,是我挑拨离间,我给您磕头认错了!您就饶了我们吧!” 一家三口在黑夜里,对着紧闭的院门,磕头如捣蒜。 刘铁牛提着棍子冲到近前,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看清是赵老四一家在磕头,也愣住了,瓮声瓮气地嘀咕道:“大过年的,跑人家门口磕头,你们是诚心咒我东家呢,还是盼着我东家不好?” 这话一出,赵老四三人磕头的动作都是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好像……是有点不吉利? 赵砚在门内听到刘铁牛的话,差点笑出声。这铁牛,有时候说话还挺一针见血。见铁牛也过来了,安全无虞,赵砚这才示意吴月英上前,拉开了门栓,但并未完全打开院门,只是拉开一条缝隙。 借着堂屋里透出的昏暗灯光,可以看到赵老四一家三口狼狈地跪在泥泞的雪地上,头发、肩膀都落满了雪,额头沾着泥水,模样凄惨。赵砚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动容。 “怎么,以为磕几个头,说几句软话,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赵砚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老四闻言,心里一哆嗦,迟疑了一下,竟真的又“咚咚”磕了起来,一边磕一边说:“那……那我接着磕!磕到三哥您消气为止!” 周大妹和李小草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无比解气。吴月英也冷冷地看着,心道:这就是你们当初算计赵叔、落井下石的报应! 赵砚也没喊停,就让他们继续磕。一家三口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地上是半化的雪水和泥泞,没磕几下,额头就沾满了污泥,又冷又疼。寒冷的天气加上不断的磕头动作,让他们很快就头晕目眩,脖子都僵了。 “三伯……我……我真的知错了……再磕下去……我要晕了……” 赵三宝年纪小,身体也最虚,最先受不住,带着哭腔喊道。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钱秀兰忽然“哎哟”一声,身体一软,就向后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娘!娘你怎么了娘!” 赵三宝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头晕,连忙去扶钱秀兰。 门内的周大妹和李小草也吃了一惊,低声道:“真磕晕过去了?” 赵老四也停下了动作,看向赵砚,一脸“诚恳”的哀求:“三哥,您看,秀兰她都磕晕过去了!我们是真心知错了!求求您,看在咱们是亲兄弟的份上,饶了我们这次吧!给我们一条活路!” 赵砚看着地上“昏迷”的钱秀兰,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赵老四和一脸“焦急”的赵三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淡淡道:“这才磕了几个头,就把自己磕‘晕’了?赵老四,钱秀兰,你们是真把我当傻子糊弄?认错都敢耍这种小聪明,看来你们是半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他语气陡然转冷:“都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说完,他“砰”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院门,将一家三口的哀求隔绝在外。 “走吧,回屋。这三人根本没诚意,就是来演戏的,咱们别浪费时间了。” 赵砚对门内几人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又隔着门对刘铁牛说:“铁牛,你也回去歇着吧,外头冷,别冻着了。辛苦了。” “东家您客气了!那……他们……” 刘铁牛指着地上“昏迷”的钱秀兰。 “不用管,让他们跪到天荒地老也没用。” 赵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冷硬无情。 “砰!” 房门也关上了。 刘铁牛挠挠头,对着地上的赵老四三人警告道:“听到没?我东家不想见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再敢嚎,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也提着棍子回了自己屋子,反正住得近,有什么动静他随时能出来。 院门外,赵老四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看地上“昏迷”的钱秀兰,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钱秀兰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啊!” 钱秀兰痛呼一声,瞬间“醒”了过来,捂着脸,又惊又怒地瞪着赵老四:“赵老四!你敢打老娘?!” “啪!” 赵老四反手又是一巴掌,低吼道:“打的就是你这个蠢货!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什么时候了,还敢跟老子耍这种心眼?连老子都看出你是装的,三哥他能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赵三宝也反应过来,气得一把推开他娘,埋怨道:“娘!你是不是缺心眼啊!眼看着三伯态度好像有点松动了,你这一装晕,全完了!三伯肯定更生气了!” 钱秀兰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又气又悔。她哪知道赵砚眼睛这么毒,反应这么快?早知道就不装了!可事到如今,她怎么能承认自己是装的?那不是更丢脸?她梗着脖子,一口咬定:“我……我就是真晕了!谁装了?我磕得头昏脑涨,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管你是真晕假晕!” 赵老四咬牙切齿,“只要三哥觉得你是装的,你就是装的!跟我犟有个屁用!以前三哥不跟你计较,现在他是谁?是咱们能糊弄的人吗?害得老子白磕了几十个头,膝盖都快冻掉了!” 钱秀兰也慌了神,捂着脸,带着哭腔问:“那……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磕也磕了,头也白磕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赵老四气哼哼地道,但让他就这么回去,他也实在不甘心。他眼珠一转,低声道:“回肯定是不能回的!老大一家能在雪地里跪一个时辰,咱们就跪两个时辰!三哥他能原谅老大,肯定也能原谅咱们!咱们比他更诚心!” 赵三宝连忙点头附和:“爹说得对!一个时辰不行就跪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行就跪到明天早上!总能打动三伯的!” 钱秀兰一听,差点真的晕过去。就这么跪了一会儿,她的膝盖已经又冷又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地上化开的雪水浸湿了她的裤子,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再跪两个时辰?那不是要她的命?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索性心一横,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厉: “三哥啊——!我错了!我真不是装晕啊!我是真的磕晕过去了!您要是不信,我重新给您磕!我给您磕到头破血流!” “三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了!再也不敢挑拨离间了!您就原谅我们吧!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一个地方住吧!我们快要冻死饿死了啊!” 赵老四一听,觉得这法子虽然丢人,但说不定有用。他连忙对儿子使眼色:“三宝!快!跟着你娘一起喊!使劲喊!让三哥听到咱们的‘诚意’!” 赵三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爹娘,最终还是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喊了起来:“三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该跟您动手!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家三口,在赵砚家紧闭的院门外,开始了他们“情真意切”的忏悔和哭嚎。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附近的几户人家早就被惊动了,此刻听到这鬼哭狼嚎般的动静,都躲在门后或窗后偷看,低声议论,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活该!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以前不是挺横吗?特别是那个钱秀兰,在村里横着走,没少欺负人!” “报应!这就是报应!赵砚老爷心善,可也不是好糊弄的!” “大过年的跑人家门口哭丧,真是晦气!赵砚老爷没打断他们的腿,算是客气了!” 所有人都把赵老四一家的表演当成年三十晚上的一场闹剧和笑料。 堂屋内,李小草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哭嚎声,撇了撇嘴,对赵砚说:“公爹,他们这嚎得……怎么跟哭丧似的?大过年的,听着怪瘆人,也太不吉利了!” “不用管他们。” 赵砚摆摆手,浑不在意,甚至重新坐回了牌桌旁,“有本事他们就嚎一夜。来来来,咱们继续打牌,别让几只苍蝇坏了过年的兴致。” 见赵砚神色如常,李小草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她看着公爹平静的侧脸,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心疼。她想,公爹此刻心里一定很难受吧?被自己的亲兄弟、亲弟媳这样算计、逼迫,大过年的还得听他们在门外哭嚎…… 不知怎的,她特别想安慰安慰公爹。 周大妹心里想的也差不多。她想起之前自己娘家来闹事时,公爹是如何安慰她、保护她的。公爹从小就被家里人欺负,分家不公,被排挤,好不容易靠自己挣下一份家业,这些所谓的亲人又像水蛭一样贴上来……他心里肯定积压了很多委屈和苦楚,只是从不对外人说。 想到这里,周大妹心里一酸,放下手中的牌,走到赵砚身边,轻轻抱了他一下,声音温柔而坚定:“公爹,我们知道您心里苦。但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跟小草,还有月英姐,还有干奶奶,还有铁牛哥,我们都会一直陪着您,守着这个家。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赵砚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周大妹的手背,笑道:“傻丫头,我没事。有你们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来来,继续打牌,今晚谁输得多,明天洗碗!” 李小草也连忙凑过来,挽住赵砚另一只胳膊,撒娇道:“公爹才不苦呢!公爹有我们!我们赢了公爹,公爹明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吴月英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她性格内敛,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屋外,寒风呼啸,夹杂着赵老四一家断断续续、越来越无力的哭嚎。屋内,炭火温暖,麻将声重新响起,夹杂着女子们轻快的笑语和赵砚偶尔的指导声,温馨而安宁。一门之隔,宛若两个世界。 第217章 门内门外,冰火两重天 赵砚被周大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慰弄得一愣,随即明白她是误会自己因门外那家人的哭嚎而“心里苦”。他心中哑然失笑,他哪里是苦,分明是觉得他们表演拙劣,看戏看得不耐烦罢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周大妹的背,温声道:“傻丫头,我真没事。那些人,早就不值得我放在心上了。” 周大妹却觉得,公爹只是在强颜欢笑,心里肯定很难过,只是不想让她们担心。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心里对公爹的敬重和心疼又多了几分。 原本欢乐的守岁气氛,因为赵老四赵义一家的搅扰,到底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有些沉闷。 门外,赵老四一家三口的哭嚎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从一开始的“情真意切”,到后来的声嘶力竭,再到现在的有气无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脸上、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严寒,膝盖早已跪得失去了知觉,从最初的刺骨冰凉,到现在的麻木僵硬。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尤其是钱秀兰,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次发声都如同刀割。 “不……不行了……我……我真的喊不动了……” 钱秀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喊!给我继续喊!要不是你这个蠢货自作聪明装晕,三哥说不定早就心软了!” 赵老四自己也口干舌燥,喉咙疼痛,但心里对钱秀兰的怨恨更甚,将一切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再喊……我嗓子就废了……” 钱秀兰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废了也得喊!这都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跟三哥对着干,我们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今天要是进不了这个门,拿不到吃的,咱们一家都得冻死饿死在这!” 赵老四面目狰狞地低吼道。 钱秀兰又气又苦,却又无法反驳。她哆哆嗦嗦地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但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她只能继续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哀求:“三哥……给……给次机会吧……” 那声音,虚弱飘忽,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听起来不像是求饶,倒像是濒死的呻吟。 更要命的是,就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时候,一股极其浓郁、勾人魂魄的肉香味,混着淡淡的米酒香气,从赵砚家紧闭的门窗缝隙中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他们的鼻孔。 是炖肉的香味!是油的香味!是白米饭的香味!是热汤的香味! 赵三宝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饿狼般的绿光,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吞咽声。他仿佛透过厚厚的墙壁,看到了屋内温暖的炭火,看到了满桌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爹!娘!是肉!好香的肉!三伯他们在吃肉!” 赵老四也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又渴望又痛苦的表情:“是肉……是炖得烂糊的肉……还有酒……” 钱秀兰更是被这香味刺激得几乎要发疯。极度的饥饿和寒冷,与这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温暖丰盛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她疯狂地吞咽着口水,肚子咕咕作响,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抢夺的冲动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这香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 “三哥!三伯!开开门啊!我们真的知道错了!给口吃的吧!我们要饿死了!” 赵老四再也忍不住,开始用力拍打起并不结实的竹制院门,发出“砰砰”的闷响。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屋内传来了赵砚带着明显怒气和烦躁的声音。 紧接着,是堂屋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赵老四一家三口精神一振,连忙强撑着跪好,脸上努力挤出最可怜、最悔恨的表情。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砚和手持油灯的吴月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出赵砚面无表情的脸,和他腰间隐隐反射寒光的刀柄。他眼神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 赵老四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用更加卑微的语气说道:“三哥……我们……我们真的没想闹……就是想求您原谅……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赵三宝更是谄媚地仰起脸,急切地表忠心:“三伯!我以后一定孝顺您!给您当牛做马!我把您当亲爹一样孝敬!” 可他的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赵砚身后那透着温暖光亮和食物香气的堂屋方向瞟去,喉咙不住地滚动。 门一开,那诱人的食物香味更加浓郁直接地扑面而来,几乎要让饿疯了的三人失去理智。 钱秀兰也跟着干嚎,嗓子嘶哑难听:“三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行行好……” 这一次,她是真哭了,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喉咙和膝盖传来的剧痛。 赵砚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等他们嚎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原谅?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家那天,咱们的兄弟情分就已经断了。现在,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嘲讽:“再说了,你们嘴上说着认错,可有一点实际行动?一点‘态度’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悔过?” “态度?” 赵老四三人愣住了。他们跪也跪了,磕也磕了,头也磕破了,嗓子也喊哑了,这还不算有态度? 忽然,赵老四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钱秀兰,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蠢婆娘!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钱拿出来!把从老大那里分走的钱,都还给三哥!” “钱?什么钱?” 钱秀兰捂着脸,眼神闪烁,还想装傻。 “就是分家时从赵伟那里讹来的钱!快拿出来!不然咱们都得死!” 赵老四气急败坏,又反手给了她一巴掌,低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那点银子!” 钱秀兰挨了两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也终于“清醒”过来。她看着赵砚冰冷的目光,又看看赵老四狰狞的脸色,心里纵有万般不舍,也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不行了。她哆哆嗦嗦地伸手进怀里,在最贴身的肚兜暗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散碎的铜钱。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赵老四一把夺过,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赵砚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哥,您看……这,这是我们所有的家当了,比当初从大哥那里拿的还多出一些,多出来的,就当是……是弟弟给您的赔罪,一点小小的心意……” 他的心在滴血。当初从赵伟那里也就分了一两多银子,现在倒好,连本带利,把自己最后的老底都掏出去了,足有二两多。可他不敢不掏。 赵砚看都没看那点钱,只是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吴月英。吴月英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包碎银铜钱,掂了掂,收了起来。 “这钱,本就是我应得的。” 赵砚淡淡道,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行了,钱我收了,你们可以滚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关门。 赵老四大急,也顾不得许多,用那只还缠着破布、隐隐作痛的手猛地抵住门,另一只手想去抓赵砚的衣摆,却被赵砚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但还是哭喊道:“三哥!三哥您别关门!咱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看在娘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们愿意去伺候娘!就跟大哥他们一样!我们保证把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赵三宝也连忙磕头:“三伯!我们也愿意去照顾奶奶!我们一定比大伯他们做得更好!” 钱秀兰也急了,家底都掏空了,要是还进不去,那就真完了:“三哥!钱我们都还了,头也磕了,错也认了,这态度还不够吗?您……您不会还想要我们家的房子和地吧?”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惊恐。 赵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却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们。 赵老四心里一横,知道今天不大出血是不行了。他一咬牙,狠声道:“三哥!分家的时候您分的地不好,这样,我家的地,还有那两间破屋子,都……都归您了!咱们可以立字据,请村里人来做见证!只求您给条活路!” 为了活下去,他豁出去了。就算此刻赵砚要他儿子改姓,要他婆娘去抵债,他也只能答应。 “呵,” 赵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说得我好像看得上你家那点破田烂屋似的。” “是是是,三哥您家大业大,自然看不上。这……这都是我们自愿孝敬您的!” 赵老四心里疼得直抽抽,他家的田在村里算是中上,那屋子虽然旧,但也能遮风挡雨,怎么到了赵砚嘴里就成了破烂? 赵砚看着眼前这三个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已经毫无底线、丑态百出的“亲人”,心里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也消失了。他知道,赵老四家是真被榨干了,再逼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反而可能狗急跳墙。他冷哼一声,像是终于施舍般开口道: “算了,看在老娘的份上,我也不能真看着你们冻死饿死在外面,让她老人家伤心。你们,也去祖宅那边住着吧。记住,是去‘伺候’老娘,不是去享福的!口粮跟赵伟家一样,一天一顿,干得好有干的,干不好就喝稀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偷奸耍滑,或者对老娘不敬……” 他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确保周围偷听的人都能听见:“我打断你们的腿,再把你们丢出去自生自灭!听清楚没有?!” “是是是!听清楚了!谢谢三哥!谢谢三哥开恩!” 赵老四狂喜,磕头如捣蒜,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只要能进去,有地方住,有口吃的,让他做什么都行! 赵三宝和钱秀兰也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别急着谢。” 赵砚冷冷地补充道,目光锐利如刀,“还有,你们住进祖宅,除了伺候好老娘,还有一件事——给我盯紧了赵伟一家!他们要是敢对老娘有半点不敬,或者偷懒耍滑,你们必须立刻纠正,并及时告诉我!如果被我知道你们知情不报,或者同流合污,那惩罚翻倍!你们,和赵伟一家,一起滚蛋!明白吗?” 他这是要让他们互相监视,互相制衡,狗咬狗。 赵老四此刻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只要能进去,让他干什么都行。他拍着胸脯保证:“三哥您放心!那也是我亲娘!我肯定不能让娘受委屈!赵伟他们要是敢不孝,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砚心中冷笑。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太便宜他们了。真正的“回报”,才刚刚开始呢。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回屋。 “三伯!等……等一下!” 赵三宝忽然鼓起勇气,眼巴巴地望着赵砚,咽了口唾沫,指着屋内,小心翼翼、充满渴望地问道:“三伯……我们……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能……能不能……给我们点吃的?一口……一口剩的也行……” 他闻着那诱人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砚脚步一顿,回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他看了看赵三宝那充满渴望的脸,又看了看赵老四和钱秀兰同样写满哀求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吃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是去祖宅‘伺候’我娘,不是来我家做客。祖宅有没有吃的,得看你们‘伺候’得用不用心,我娘高不高兴。至于我这里?” 他指了指紧闭的堂屋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年夜饭已经吃完了。我家,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想要吃的?明天去祖宅,看我娘的心情,和我高不高兴给你们发口粮。” 说完,他不再理会门外瞬间僵住、面如死灰的三人,对吴月英示意了一下,“砰”地一声,再次关上了院门,也将那诱人的香气和温暖的灯光,彻底隔绝。 门外,寒风呼啸。赵老四一家三口,如同三尊冰雕,跪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脸上的狂喜还未完全褪去,就被更深的绝望和刺骨的寒冷覆盖。他们得到了进入祖宅的“许可”,却连一口残羹冷炙都没讨到,甚至明天有没有吃的,还得看别人脸色。 屋内,麻将声隐约再次响起,夹杂着女子轻柔的谈笑。炭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仿佛另一个世界。 一门之隔,天堂地狱。赵砚的报复,从来不是简单的驱逐,而是将他们最后的尊严和希望,一点点碾碎,再丢回他们面前。 第218章 嗟来之“食” 瞧瞧,这才刚给了他们一点希望,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要“奖赏”了。看着赵三宝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赵砚板着脸,声音冰冷:“怎么,你以为我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只要磕几个头,哭几声惨,就有白吃的饭?” 赵三宝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苦着脸道:“不……不是……” “想吃饭,可以。” 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里养了这么多佃户、包身工,哪一个不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天都黑了,你们一来就想白吃白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三宝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求助地看向他爹。 赵老四眼珠一转,舔着脸,试探着说道:“三哥,您说的在理……不过,您看,我们这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明天还要去祖宅伺候娘,这……这没力气,也伺候不好不是?要不……您行行好,先把……先把明天的口粮预支给我们?明天我们少吃一顿,不,两顿都行!总得有点力气,才能好好干活,好好伺候娘,对吧?” 赵三宝眼睛一亮,对啊!可以预支啊!爹果然还是爹,脑子转得快! 赵砚似乎被这个理由“说动”了,他沉吟片刻,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嗯……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不过,家里现成的野菜饼子、窝窝头是没有了,就剩下些晚上吃剩的残羹冷炙,你们……要么?” “要!要要要!” 赵老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浑身微微发颤。他心里狂喜:残羹冷炙?赵砚家今晚的年夜饭那么丰盛,这“残羹冷炙”肯定也油水十足!说不定就是肉!是白米饭!他连忙和妻子、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渴望。 吴月英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古怪。残羹冷炙?厨房里确实有“剩的”,那是晚上啃完肉之后留下的一堆骨头,原本是打算明天喂大黑(狗)的。这一家子,至于这么激动吗? “月英,去,把厨房里剩的那些‘饭菜’端出来,给他们。” 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 吴月英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端出一个陶盆。因为光线昏暗,赵老四一家也看不清盆里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堆了尖尖的一盆“东西”。 肯定是肉!是肉骨头!是米饭!赵三宝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心想:早知道磕头认错就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受这点苦算什么?这些日子的罪真是白受了!钱秀兰和赵老四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拼命压抑着想要上扬的弧度,仿佛已经闻到了肉的香味。 赵砚从吴月英手里接过陶盆,走到门口,却没有递给他们,而是在三人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手腕一翻—— 哗啦! 一盆混杂着各种骨头、鱼刺、以及些许汤汁油渍的残渣,被直接倒在了他们面前冰冷的泥地上!有些骨头还滚到了他们的脚边。 “吃吧。吃完,滚去祖宅那边守着老娘。明天我会过去。” 赵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那狼藉一片,更不看三人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脸,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和吴月英回了温暖的堂屋。 赵老四一家三口,彻底懵了。 这……这算什么?这分明是喂狗!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刚刚升起的狂喜。钱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骨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三宝更是目瞪口呆,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一根大棒骨,上面别说肉,连肉丝都几乎看不见,只有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茬。 短暂的愤怒和屈辱过后,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和油脂气味,再次勾起了他们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那香味,就来自地上这些被践踏的骨头。 “天杀的……这么好的……骨头,就这么倒在地上,糟蹋了啊!” 钱秀兰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仿佛浪费的不是喂狗的骨头,而是珍馐美味。 赵三宝第一个忍不住了。强烈的食欲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捡起那根最大的棒骨,想也没想,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想象中满口肉香的场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和牙齿与坚硬骨头碰撞的脆响!两颗本就有些松动的后槽牙,直接被崩了下来! “哎哟!我的牙!我的牙!” 赵三宝捂着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鲜血混着口水从指缝里流下。 钱秀兰凑近了仔细一看,这才彻底看清地上的“残羹剩菜”究竟是什么——全是光秃秃的骨头,上面最多挂着一点凝固的油花和几乎看不见的肉丝! “这……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喂狗的骨头!赵砚!你这个天杀的!你把我们当狗啊!” 钱秀兰气得浑身发颤,指着紧闭的院门,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怨恨。跪在地上的她,此刻真的感觉自己像条摇尾乞怜却被施舍了残渣的狗。 赵老四也愣住了,看着地上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晕的骨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极度的饥饿和那骨头缝隙里残存的油脂香气,战胜了一切。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一根看起来稍微“丰满”点的骨头,放进了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 “嗯?” 赵老四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满足感,“还……还有油水!上面……有肉丝!是肉味!” 听到这话,还在愤怒和牙痛中的钱秀兰和赵三宝都是一愣。 下一秒,钱秀兰也顾不上咒骂和羞耻了,她猛地扑到地上,飞快地扒拉、抢夺起那些骨头:“天杀的!有肉的留给我!那根是我的!” 赵三宝捂着嘴,看着父母像饿疯了的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吮吸着那些被丢弃的骨头,脸上竟然露出满足的神情,他傻眼了。这……真有这么好吃? 他忘了,他们一家已经多久没沾过荤腥,没尝过油水了。观音土和树皮粉,只会让人腹胀如鼓,痛苦不堪,却无法提供一丝一毫身体所需的能量和营养。 他看着地上那根崩掉他牙齿的大棒骨,灵机一动,捡起旁边一块石头,对准骨头中间比较细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赵三宝迫不及待地捡起一截,将舌头伸进骨头断裂的髓腔里,用力一吸—— 一股浓稠、滑腻、带着浓郁油脂香气的骨髓,被他吸入了口中!那是一种久违的、直达灵魂的满足感!是脂肪!是热量!是活下去的希望! “是骨髓!爹!娘!这里面有骨髓!好多油!太好吃了!” 赵三宝激动地喊道,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谁说骨头不是“肉”?这一刻,赵三宝觉得,这就是人间美味! 赵老四和钱秀兰闻言,眼睛更亮了。他们开始寻找更大、看起来骨髓更丰富的骨头,用石头砸,用牙咬,用尽一切办法汲取里面那一点点油脂和营养。拇指粗细的骨头也不放过,砸碎了舔舐里面的碎屑。比拇指还细的小骨头,干脆嚼吧嚼吧,直接咽了下去。有些是脆骨,嚼起来“嘎嘣”响,在极度饥饿的人嘴里,也成了难得的美味。 不一会儿,地上那堆原本给狗准备的骨头,就被他们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虽然肚子并没有被填饱,甚至因为吃了太多难以消化的骨头而感到有些胀,但那种久违的油脂摄入带来的满足感和热量,却是实实在在的。毫不夸张地说,这一顿“骨头宴”,比他们之前喝十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都要“管饱”,都要让他们感到“幸福”。 “嗝~” 贪心的钱秀兰甚至因为吃得太多太急,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饱嗝,一股骨头和油脂混合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饱嗝是这几天来最“舒坦”的一声。 骨头不消化,总好过吃观音土,胀得拉不出来,活活憋死吧? 赵老四用指甲剔着牙缝里那一点点可怜的肉丝,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土,看了一眼赵砚家紧闭的院门,眼神复杂,但最终被“活下来”的庆幸所取代。 “走,去祖宅。” 他对妻儿说道,甚至还下意识地弯腰,将门口散落的几块特别小的碎骨捡起来,揣进怀里。 第一天,就“吃”上了带油水的骨头。距离真正吃上肉、吃饱饭的日子,还会远吗?他这样想着,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希望。 看着赵老四一家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里,去往祖宅的方向,院墙的阴影里,刘铁牛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这才转身回屋。他奉赵砚的吩咐,暗中盯着这一家子,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搞破坏。现在看来,这群人,已经连“骨头”都没了。 堂屋里,听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李小草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噘起了嘴,不满地道:“公爹,您就是心太善了!还给他们骨头吃!要我说,就该让他们在门外冻一夜!他们哪里是来认错的,分明是看公爹您心好,算计着来占便宜的!” 周大妹也点头,冷静地分析道:“小草说得对。他们这与其说是认错,不如说是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了。等熬过了这个冬天,年景稍微好点,或者觉得公爹您管不着他们了,保不齐又要闹腾起来。” 赵砚听着两个“儿媳妇”的话,心里有些欣慰,对她们有些刮目相看了。看问题越来越深刻,懂得分辨真伪,也懂得了维护自家人。这跟他这些日子有意识的引导、教她们识字明理是分不开的。 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对,也不全对。穷人的孩子只是被生活逼着学会了挣扎和生存,但如果没有人正确引导,他们的眼界和思维很容易被父辈的局限所束缚,难以真正“当家做主”,更别说撑起一份像样的家业了。 赵家现在不缺钱粮,未来的家业只会更大。就算他以后自己有了儿女,孩子长大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周大妹和李小草作为家里年长的女性,需要承担的责任会越来越多。心地善良是美德,但没有原则和智慧的善良,与愚孝、软弱无异。以前的周大妹和李小草或许还不懂这些,但现在,她们已经在慢慢跳出原有的思维藩篱,开始学着用更清晰的眼光去看待人和事。 当然,她们的“段位”比起赵砚,还差得远。 “真敢闹幺蛾子,我自有办法治他们。” 赵砚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我不会让他们死,但也不会让他们活得太痛快。” “三儿啊,” 李家婆婆一直听着,这时叹了口气,摸了摸赵砚的手背,眼中满是担忧,“娘知道你心里有数,可你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心太软,对他们太宽容了。要我说,就不该让他们进祖宅的门!那地方,晦气!” 赵砚反手握住干娘粗糙却温暖的手,温声道:“干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让他们进去,自有我的道理。您就安心享福,看着就行。” 见赵砚神色笃定,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份因为赵老四一家搅扰而生的郁闷和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原本热闹欢快的守岁气氛,到底还是淡了许多。 又闲聊了一阵,夜色渐深。赵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行了,都别熬着了,守岁意思意思就行,没必要真熬一宿。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对什么“守岁到天明”的习俗并不执着,有那工夫,不如睡个踏实觉,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应了,各自回房歇息。 躺在温暖舒适的炕上,周大妹却有些辗转难眠。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着身旁已然传来均匀呼吸声的赵砚,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安心感却无比清晰。 今天赵老四一家的丑态,以及公爹看似宽容实则步步为营的处理方式,让她思绪翻腾。她想起以前在老赵家时,公爹总是被欺负、被忽视的那个。分家不公,被兄弟排挤,被老娘偏心……哪怕现在公爹有本事了,那些所谓的“亲人”还是像水蛭一样贴上来,想方设法地占便宜、吸血。 “他们就是欺负公爹没有儿子,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丁,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算计、逼迫……”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火星,在周大妹的心底悄然闪现,并且迅速燃烧起来,“如果……如果公爹有个儿子,是不是就没人敢这么欺负他了?是不是那些豺狼虎豹,多少会有些顾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挥之不去。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底涌起一种混杂着羞涩、担忧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复杂情绪。公爹对她们这么好,像亲生父亲一样,不,比很多亲生父亲都要好。她是不是……也该为这个家,为公爹,做点什么? 夜,渐渐深了。村庄恢复了宁静,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祖宅那边,想必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但此刻,赵砚家的这个小院,已然沉浸在安详的睡梦之中。 第219章 晨起、拜年与新规 周大妹知道,在这个世道,尤其是在村里,家里男丁的多寡,几乎直接决定了一个家庭的地位和安稳。儿子多,腰杆就硬,别人欺负你之前就得掂量掂量。若是家里没有儿子,那就不只是外姓村民可能欺负你,连本家亲戚都可能瞧不起,甚至明里暗里算计着,想着等你家“绝户”后,好来瓜分田地房产。今天你家地头被人多犁一锄,明天你家水渠被人截走一股,都是常事。更有甚者,那些地痞无赖,连家里的女人都敢欺辱。 在小杨村,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情,周大妹见得太多了。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公爹,有没有想过从同族或者外面抱养一个男孩,也算有个后,将来能顶门立户。 当时赵砚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很肯定地拒绝了,让她别瞎操心,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花花和小草都还小呢。 总不能……她去“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周大妹自己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滚烫,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不行的!肯定不行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就这么辗转反侧,思绪纷乱,直到天快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她猛地一惊,醒了过来。还以为是李小草起夜,可转头一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近在咫尺的竟然是公爹赵砚沉静的睡颜!而她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滚到了公爹的被窝附近,两人的手臂几乎挨着! 她瞬间彻底清醒,心脏狂跳,脸颊发烧,猛地向后退开,却又因动作太大,带起了被褥的响动。 “呀!公、公爹!我……我把您吵醒了?” 周大妹声音发颤,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砚其实在她惊醒前就已经醒了。他昨夜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醒来时却感觉怀里似乎多了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吴月英半夜摸过来了。结果睁眼一看,借着晨光,看到的却是大妹近在咫尺、睡得有些泛红的脸蛋,呼吸可闻。更要命的是,睡在另一边的李小草不见了,被窝是凉的,显然早就起来了。这意味着,小草可能早就看到了这一幕! 赵砚当时冷汗都快下来了。天地良心,他这些日子睡觉老实得很,绝没有乱动乱滚的习惯。这纯粹是意外!他刚想小心翼翼地把搭在大妹腰间的手臂挪开,结果大妹就醒了,还对上他那有些尴尬和惊讶的眼神。 这种时候,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若无其事。 “没,天亮了,本来就该起了。” 赵砚神色自然地收回手臂,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始穿衣服,仿佛刚才那尴尬的近距离接触从未发生过,“你昨晚好像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的,是不是有心事?” 他语气平静,带着长辈惯常的关切,一下子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尴尬。 周大妹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热得厉害,低着头小声道:“没……没什么心事,可能就是……有点认床。” 她心里却想:肯定是我昨晚想东想西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怎么就滚到公爹那边去了!哎呀,肯定被小草看到了!这可怎么办? 等赵砚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地走出房间,周大妹才猛地用被子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在床上滚了两下。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狂跳的心,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这有什么!我跟小草本来就是……要好好照顾公爹的。有些特别孝顺的儿媳,冬天还给公婆暖脚呢!我……我不过是不小心睡近了点,又没做什么!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走出房门,迎面就碰上了刚从后院喂完鸡鸭、额上带着细密汗珠的吴月英。 “大妹,起啦?咋不多睡会儿?今儿年初一,又不用忙活啥。” 吴月英爽利地笑道,脸上是健康的红润,眼神清澈坦荡。 周大妹见她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心里又是一松,勉强笑道:“睡不着了。月英姐,你起得真早,都忙活完了。” “习惯了,闲着也是闲着。” 吴月英擦了擦汗。 这时,李小草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周大妹,笑着招呼:“嫂子,醒啦?快洗洗手,吃饭了!我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切了咸菜丝!” 看到李小草,周大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总觉得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似乎藏着促狭的笑意。 李小草感觉周大妹今天有些怪怪的,歪着头打量她:“嫂子,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啊?没、没有啊!我很好!” 周大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连忙解释,“可能是……早上水有点凉,冻的!对,冻的!” “哦。” 李小草也没多想,转身又去忙活了。 周大妹悄悄观察了一下李小草,发现她神情自然,举动如常,似乎真的没发现早上的“意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赵砚此时已经吃完了早饭。北方的年初一,早上多是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他家也不例外,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味道鲜美。 刚放下碗筷,院子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是牛大雷带着他手底下几十号佃户、包身工,浩浩荡荡地来给东家拜年了。 “给东家/老爷拜年!祝东家/老爷新年大吉,财源广进,身体健康!”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在院门外跪下,磕头,问好,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如今赵砚是他们的东家,是他们的“老爷”,是他们吃饭的倚仗,过年磕头请安,是规矩,也是巴结。 就连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没能“逃过”,被这些汉子们恭恭敬敬地称作“大娘子”、“小娘子”,也受了礼。两人哪里见过这阵仗,都有些手足无措,脸蛋红红的,躲在赵砚身后。 拜完年,自然有赏。赵砚早就准备好了红包。不过,这红包可不是人人有份。只有刘铁牛、牛大雷、赵有田等几个最早跟着他、被委以重任的“核心骨干”,以及像严大力这样新提拔的“小头目”,才有资格拿到装着铜钱的红包。 看着刘铁牛、牛大雷等人美滋滋地接过红包,其他人眼里都露出了羡慕的光芒。刘铁牛更是昂首挺胸,拿着红包,觉得脸上倍有光彩,走路都带风。 人群最后面,刘老四两口子看着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严大力也拿到了一个薄薄的红包,虽然是最小的,但他依旧很高兴,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管理层”。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叫马大柱的年轻后生,鼓励道:“大柱,看见没?好好跟着东家干,听东家的话,把活干漂亮了,以后你也有机会拿红包,当队长!” 那马大柱脸色却有些发白,神情恹恹的,只是勉强点了点头,没精打采。他这几天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浑身发软,腰膝酸软,连站着撒尿都觉得费劲,得蹲着才行。昨天偷偷去找了村里的赤脚郎中,郎中说他可能是累着了,肾气有点亏,让他好好休息几天。他心里正犯嘀咕呢,哪有心思听这个。 人群中,郑寡妇则是一脸幽怨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赵砚。这狠心的男人,自从上次……之后,就把她们孤儿寡母“收留”下来,给了活干,却再没私下找过她,仿佛忘了那回事似的。看着站在赵砚身边,越发显得丰腴水灵、面色红润的吴月英,同为女人的郑寡妇哪里看不出来,这是被男人精心“浇灌”滋润出来的好颜色。她已经跟王家彻底断了,身边能指望的男人也就赵砚了。就赵砚那身板,那本事,吴月英还能不快活?再这么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吴月英肚子就得有动静了! 想到这里,郑寡妇心里涌起强烈的危机感。“不行,我不能干等着!她吴月英能行的,我郑寡妇哪点比她差?论模样,论身段,我……” 她暗暗下了决心。 而郑寡妇的婆婆,则没想那么多,只盘算着今天赵老爷会不会看在过年的份上,多给点赏钱或者吃食。她身边的小儿子二蛋低着头跪在那里,心里却很不情愿,觉得母亲和奶奶对赵砚那副谄媚巴结的样子,让他觉得很丢脸,仿佛自己被抛弃了一样,特别难受。 发完红包,赵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期盼、或敬畏、或羡慕的脸,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新年新气象!过了年,开春了,活儿就多了。为了把活干得更好,让大家日子更有奔头,我决定,从今年开始,我手底下所有的佃户、包身工,以十户左右为一组,设立小组长!” 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赵砚继续道:“被选为小组长的人,以后每天的口粮,从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改成两顿干的!而且,每个月,额外再发二十斤粮食,作为辛苦钱!”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当个小队长,待遇这么好?!一天两顿干的!每个月还有二十斤粮食的固定“薪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算年景不好,只要跟着东家干,当上了这个小组长,家里就基本饿不着了!这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啊! 整个村子赵砚手下二百来户人,分成二十组左右,那就是二十个小组长的位置!二十户人家有机会彻底翻身! 这要是不拼了命去争取,以后大腿都得拍肿了! 短暂的震惊和喧哗过后,人群沸腾了!所有人都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举起手,扯着嗓子喊道: “东家!选我!我力气大,能干!” “老爷!我听话,让我干啥我干啥!” “东家老爷!我一家老小都能干活,选我们这组!” “东家!我让我家闺女给您当丫鬟,伺候您!” 为了这个能改变命运的位置,什么矜持、什么脸面,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赵砚家门前,瞬间变成了竞争的海洋,人人争先恐后,都想在赵砚面前留下好印象,争得那宝贵的二十个名额之一。 赵砚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激发所有人的干劲和忠诚。这,才是掌控人心、发展势力的基础。至于具体怎么选,选谁,他心中早已有了初步的盘算。 第220章 新年新政与祖宅暗流 都成了依附赵老爷的包身工、佃户了,面子算什么?只要能过上好日子,攀上高枝,那就是最大的实惠!至于赵砚是不是“废物”,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东家,是老爷,掌握着他们的生计。只要能被赵老爷看上,哪怕只是收房做个妾侍甚至通房,那以后的日子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那句“我让我家闺女给您当丫鬟,伺候您”的话,在某些人听来,并非完全是玩笑。 赵砚然听到了那些或谄媚、或半真半假的“进献”话语,但他只是当没听见。村子里能入眼的年轻女子本就不多,他现在也没那心思。他摆摆手,示意激动的人群安静,继续宣布他的计划。 “除了小组长,为了咱们村子的安稳,我还要组建正式的‘护村队’!”赵砚声音洪亮,压过了嘈杂,“由刘铁牛担任队长,负责村子日常的巡逻、守卫,防备外贼,也处理村内突发事端!村子里所有适龄、身体强健的年轻人,都可以报名参加选拔!入选者,同样享受一天两顿干饭,月有津贴!” 护卫队!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差事!虽然训练辛苦,还要值夜巡逻,但能吃饱穿暖,手里还有点权力,是体面又有前途的活计!当下,不少年轻后生眼睛就亮了,纷纷涌向刘铁牛,七嘴八舌地报名。 “铁牛哥!选我!我力气大!” “铁牛叔!我跑得快!” 刘铁牛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豪,开始有模有样地初步筛选。 赵砚接着道:“其次,要设立‘村务纠察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再选拔三到五个办事公道、铁面无私的人担任纠察员!主要职责,就是监督村里各项事务的执行,纠察所有村民、包括各队队长、小组长是否有偷奸耍滑、欺上瞒下、贪污克扣、恃强凌弱的行为!发现一例,严惩一例!”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警惕。这“纠察组”权力不小啊,相当于东家的眼睛和耳朵,谁要是被选上,那可了不得。但也有人心里打鼓,怕这“纠察”落到不对付的人手里。 “从明天,不,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要重修祖宅,还要扩建!”赵砚指着祖宅的方向,“由牛大雷,严大力各自组建修缮队,负责此事!被选中参加修缮的,一样,一天两顿干饭,工钱另算!要求手脚麻利,肯出力气!” 修祖宅!还是扩建!这可是大工程,需要的人手多,时间长!又能吃饱,还有工钱拿!牛大雷和潘大山身边立刻也围满了人。 赵砚一连宣布了六七条新的规划和规定,几乎将村子里所有能动用的人力都囊括了进去。青壮年可以去护村队、修缮队;妇女可以加入由吴月英负责的“女工队”,负责纺织、缝补、浆洗、做饭等后勤工作;老人和半大孩子也可以安排些轻省的活计,比如看管仓库、喂养家禽、清扫道路等。总之一句话:只要肯干,跟着赵老爷,就饿不着,甚至能越来越好! 在赵砚的计划里,女人也是重要的劳动力,也能创造价值。而村子里的孩子,年纪太小的干不了重活,强迫他们劳作意义不大。那些半大不大的孩子,正是塑造性格、培养观念的关键时期,得好好“引导”才行。他的目标很明确,近期是坐稳地主的位置,长远来看,是建立一个稳固的、可以传承的家业乃至家族。前者,凭借他现在的实力和积累,已经基本实现。后者,则需要更精心的布局和更长远的眼光。 教育,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他打算挑选一些聪明伶俐、听话懂事、且家庭与赵家关系亲近的孩子,进行基础的识字和算学教育,作为未来的班底培养。至于像李二蛋那种心思不正、对他有怨怼的小崽子,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奴仆,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村子里的权力架构,在他心里逐渐清晰:护村队+ 纠察组,确保安全和权力掌控;修缮队、生产队形成内部竞争和制衡,避免尾大不掉;女工队由吴月英掌管,钱粮账目由周大妹和李小草共同监管;刘铁牛作为最忠心的“赵家护卫队长”,贴身保护。这样一来,权力层层分散又相互制约,最终都集中到他手里。还需要建立商队,负责对外交易…… 想来想去,最缺的还是可靠的人手。小山村里可用、可信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还是要加快土地兼并,或者寻找机会从外部购买、收拢一些流民,如果有合适的外来人才,也可以尝试吸纳。 随着赵砚一条条命令颁布,原本在寒冬中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小山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瞬间变得热闹而充满希望。人们按照各自的意向,围拢在各队负责人身边,七嘴八舌地介绍着自己,希望能被选中。 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赵砚心中颇为满意。他原本还考虑建造一个酿酒作坊,利用蒸馏技术酿造高度白酒,无论是自用还是出售都是暴利。但现阶段,他势力还不够大,贸然拿出这等技术,容易引人觊觎。所以,酒水暂时还是从系统商城购买更稳妥。至于以后真要大规模酿酒对外销售,或许可以考虑用工业酒精勾兑……反正喝死的是外人。内部供应的话,用陈米酿造些普通米酒黄酒也就够了。 “公爹,” 周大妹走到赵砚身边,低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祖宅给……老太太拜年了。” 赵砚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嗯,是该去了。月英,铁牛,你们在家盯着点,把报名的人先登记造册,下午开始初步筛选。大妹,小草,带上东西,我们过去。” 他说的“带东西”,并非贵重礼物,而是一些应景的年节吃食,分量不多,做做样子。 赵砚带着周大妹、李小草,后面跟着提了些简单礼物的刘铁牛,朝着祖宅走去。还没到近前,就听到那边人声鼎沸。牛大雷和潘大山已经带着各自初步挑选的人手,开始在祖宅外围测量、规划,近百号人聚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见到赵砚过来,众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行礼问好:“东家好!”“老爷来啦!”“给老爷拜年!” 赵砚随意地摆摆手:“都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过来看看老太太。” “东家真是孝顺!” “是啊,老太太有福气啊!” 众人纷纷奉承。赵砚笑了笑,不置可否。当你足够强大时,身边自然会充满“好人”和“善意”。 走进祖宅略显破败的正厅,就看到赵家老太太穿戴得比平时整齐些,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只是神色有些憔悴和不安。看到赵砚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到一旁虎视眈眈的赵大宝、赵二宝兄弟,以及他们身后脸色阴沉的赵伟时,那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畏惧,只是嗫嚅着说了句:“老三……来啦?” “娘,儿子来给您拜年了。” 赵砚空着手,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磕头?想都别想。能来这一趟,已经是看在“过年”和“名声”的份上了。 “哎,好,好。” 赵老太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一旁的赵伟见状,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踢了踢身边的两个儿子:“大宝,二宝!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你三叔磕头拜年!说点吉祥话!” 在祖宅“休养”了这些天,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赵大宝的伤势倒是好了不少,除了某个关键部位功能未复,疼痛减轻很多,再养一阵或许就能下地走动。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看向赵砚的眼神甚至带着卑微的讨好:“三叔,新年好,祝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财源广进!” 说着,勉强跪下磕了个头。 赵二宝更是实在,“咣咣咣”就是几个响头,磕得地面闷响:“三叔过年好!三叔发大财!” 赵老四一家来得晚,但“学习”速度很快。赵老四连忙拉着妻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比赵伟家磕得还响:“三哥!给三哥拜年了!祝三哥新年新气象,步步高升!” 钱秀兰和赵三宝也连忙跟着磕头,嘴里说着吉祥话。昨晚那顿“骨头大餐”让他们记忆犹新,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忍饥挨饿、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赵伟一看,急了,生怕被比下去,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毛小芳低吼道:“蠢婆娘!还杵着干什么?给老三拜年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毛小芳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赵砚,又看了看自家窝囊凶狠的丈夫,幽幽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屈膝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干涩地低声道:“三叔,给您……拜年了。” 这一跪,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老三呐,” 赵伟自己瘫在破旧的椅子里,陪着笑脸道,“哥这身子不争气,动不了,就让他们娘仨多给你磕几个头,就当是替我磕的!你可一定要收下哥这份心意啊!” 这些天,他虽然在祖宅吃不饱,但好歹有片瓦遮头,不用在外面冻饿等死。特别是今天一大早,看到上百号人来围着祖宅,一打听才知道赵砚要重修扩建祖宅,据说要建五进五出的大院子!这可把他激动坏了,要是能把赵老三哄高兴了,说不定他们也能跟着沾光,住上新房子呢!五进五出的大宅子,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赵砚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这时,周大妹和李小草也上前,对着赵老太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给老太太拜年,祝您身体康健。” 她们没有下跪磕头,这是赵砚明确要求的,不许她们对赵老太行大礼。在她们心里,对这个曾经刻薄虐待她们、差点把她们卖掉的老太婆,也没有半分尊敬可言,这声“祝福”也说得干巴巴的。 赵老太见两个孙媳妇过来,倒是眼睛一亮,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拉她们的手,嘴里念叨着:“好,好,都是好孩子……” 或许是想弥补,或许是另有所图。 但周大妹和李小草在她伸手的瞬间,就不约而同地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避开了她的触碰,脸上的表情疏离而冷淡。对她们而言,赵老太曾经给她们的伤害和羞辱,不是几句软话、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抹平的。她们能保持表面上的礼节,已经是看在赵砚的面子上了。 觉察到两个孙媳妇明显的疏远和抗拒,赵老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这两个克夫的丧门星,居然还敢嫌弃她这个做奶奶的!但她心里再生气,也不敢表露分毫。她可太清楚自己这个三儿子现在有多护着这两个儿媳妇,简直跟心肝宝贝似的。她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好,能把老三迷成这样。 “老三啊,” 赵老太定了定神,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冲着赵砚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道,“你……你跟我到里屋来一下,娘……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一旁的赵伟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死死地瞪着赵老太,那目光像是要吃人。赵大宝和赵二宝也立刻紧张起来,同样用警告和威胁的眼神盯着他们的奶奶。 赵老四一家刚来,还不完全了解祖宅里这几天的“暗流涌动”和微妙平衡,见状只是有些奇怪,以为是老太太有什么私房话要跟最“出息”的儿子说,并未多想。 看到儿孙们那几乎毫不掩饰的凶恶眼神,赵老太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发白。但想到赵砚就在眼前,或许是唯一能救她脱离目前处境的机会,她咬了咬牙,再次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三,你过来呀!娘真的有要紧事跟你说!” 第221章 称重立“秤” 赵砚将赵老太的急切、赵伟一家的紧张、以及赵老四一家的茫然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老东西想说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想告状,诉说自己这些天在祖宅如何被大儿子一家“虐待”,想让他主持公道,或者直接搬去他家住。 告状?他懒得管。甚至可以说,这局面本就是他刻意促成的。不是偏心老大、老四吗?不是觉得老三没用,可以随意拿捏、牺牲吗?好啊,那就让你们最“偏爱”的儿子们,好好“孝顺”您老人家。看看是以前那个任劳任怨、却被视为草芥的老三对你好,还是这些“心肝宝贝”对你好。 “娘,有什么话,晚点再说,不急在这一时。”赵砚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今天来,可不是来听她诉苦的。 老太太急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眼看赵砚在跟前,是唯一的机会:“老三,我真有要紧事!是关于你大哥他们……” “娘!”赵伟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老三今天来肯定是有正事要宣布,您那点家长里短的小事,等老三忙完了再说也不迟。老三,对吧?” 他看向赵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是啊奶奶,”赵二宝也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阴冷,“先听三叔说正事要紧。您老就别添乱了。” 说着,他和赵大宝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老太太身边,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老太太被大儿子和两个孙子凶恶的眼神吓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说下去。看来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状是不行了,只能等赵砚说完事,再找机会单独说。她有些绝望地想。 “娘,老三让您晚点说,您就晚点说。” 赵老四虽然不明就里,但也顺着赵伟的话头劝道,他只想在新靠山面前表现好点。 老太太看着这一屋子“孝顺”儿孙,心彻底沉了下去,只能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低声道:“好,好,你先说,娘……娘听着。” 赵砚看着老太太这副敢怒不敢言、被亲生儿子孙子胁迫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讽刺。以前在这个家里,前身原主何曾有过发言权?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呼吸都是错的。就因为他“不行”,娶不到媳妇,生不出儿子,就成了这个家最低贱、最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存在。他继承了前身的一切,包括那份深入骨髓的、被至亲轻贱的愤怒。你以为长大后只有外人会瞧不起你吗?错了,有时候,来自家人的轻视和伤害,才最是刻骨铭心。 “好了,说正事。” 赵砚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赵伟和赵老四两家,“现在老四一家也搬过来了,加上大哥一家,人多了,照顾老娘也方便些。不过,为了避免有人偷懒耍滑,也为了‘公平’起见,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你们两家轮流照顾老娘。” 老太太一愣:“啥?轮……轮流照顾?” 赵老四也皱起眉头,他以为来了就能吃上“特供粮”,没想到还有变动:“三哥,大家一起照顾不好吗?人多力量大,也能把娘伺候得更周到。” “人多就周到?” 赵砚嗤笑一声,“人多了更容易互相推诿,偷奸耍滑。轮流照顾,责任到户,才能看出谁是真的尽心,谁是在糊弄!怎么,老四,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赵老四被赵砚冰冷的眼神一扫,想起昨晚在雪地里磕头求饶的狼狈,以及那盆“骨头大餐”,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摆手:“没没没!三哥英明!我没有任何意见!轮流好,轮流好,公平!” 赵砚冷哼一声:“没有就闭嘴听着。以后我说话,没让你插嘴就别插嘴!” “是是是!” 赵老四点头哈腰,心里虽然憋屈不服,但形势比人强,只能认怂。 赵伟一听“轮流照顾”,心里就咯噔一下,他试探着问:“老三,这轮流……是一家照顾一天,还是一个月一轮啊?” 要是一天一轮,他们隔一天还能多吃一天“特供粮”,日子勉强还能过。要是一个月一轮,那意味着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只能跟普通包身工一样,一天只有一顿稀的!这差距可就大了! “一个月一轮。” 赵砚淡淡说道,打破了赵伟的幻想,“这个月谁家负责照顾老娘,那么这一个月里,这家人就只需要专心伺候好老娘,不用干其他活,口粮按‘特供’标准,一天两顿干的。另一家,这个月不负责照顾老娘,但祖宅里的杂活,比如打扫、劈柴、挑水、清理茅厕等等,都由你们负责。同时,你们还要‘监督’照顾老娘的那一家,看他们是否尽心尽力,有没有偷懒、虐待老娘。如果发现问题,可以向我汇报,查实有赏。当然,如果你们监督不力,或者知情不报,被我发现了,惩罚翻倍。下个月,两家轮换。” 此话一出,赵伟一家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原本他们独占老太太,一天能吃两顿干的,虽然被老太太分去一些,但也比普通包身工强多了。现在这么一轮换,意味着他们一年里起码有半年只能吃一顿,还要干杂活!亏大了!还要互相监督?这不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吗? 赵伟急了,连忙道:“老三!这……这不合适吧?娘跟我生活惯了,习惯了我伺候,突然换人,娘她不适应啊!要不……还是让我一家专职照顾娘吧,我保证把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话音刚落,老太太就猛地摇头,声音带着恐惧:“不!我不要!我不要他伺候!” 她可受够了赵伟一家这些天的“伺候”,那简直是折磨! 赵老四一看这情形,眼珠一转,立刻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还能轻松混上一个月好伙食,连忙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咱都是娘的儿子,都应该尽孝!我觉得三哥这提议太好了,公平!这个月,就让我家先来照顾娘!我一定让娘吃好喝好!” 他心里盘算着:照顾一个能走能动、生活基本能自理的老太婆有什么难的?让钱秀兰去忙活就行了,自己和儿子赵三宝就能名正言顺地偷懒,还能享受“特供粮”,想想就美!至于那个小杂种东东,谁爱管谁管。 赵伟被老太太当众拒绝,脸上挂不住,强笑道:“老四,你没经验,娘年纪大了,习惯很重要……” “习惯可以改嘛!”赵老四立刻打断,“再说了,娘都说不习惯你伺候了,你总不能强迫娘吧?我也想当孝子,不想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 兄弟俩以前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一起算计老三,现在为了一个月的“特供粮”和轻松日子,瞬间就吵出了火气。 赵三宝也帮腔道:“就是!大伯,你不能总霸着奶奶吧?也该让我爹尽尽孝心了!” 赵二宝一听,火气“噌”就上来了,撸起袖子骂道:“小兔崽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就说!你们就是想把着奶奶,好吃独食!”赵三宝不甘示弱。 “他娘的,反了你了!”赵大宝虽然伤没好利索,也挣扎着想站起来。 眼看两家人为了“谁照顾老娘(占便宜)”这点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全武行,赵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严:“都给我闭嘴!要打,滚出去打,打不死人别回来!打死了,我正好省一份口粮,挖个坑埋了干净!” 瞬间,正厅里鸦雀无声。赵伟和赵老四两家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涨红了脸,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互相怒目而视。 见他们消停了,赵砚才冷哼一声:“轮到你们争了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月,由赵老四一家负责照顾老娘。赵伟一家,负责祖宅所有杂务,并监督老四家。下个月轮换。” 赵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及赵砚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低下头。 赵老四则是喜出望外,连连鞠躬道谢:“谢谢三哥!谢谢三哥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把娘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赵三宝也昂起头,得意地瞥了赵大宝兄弟一眼,那模样,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赵大宝、赵二宝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发作。 赵砚冷眼看着这两家人瞬间从“盟友”变成“仇敌”,心里暗暗冷笑。对,就是这样。就是要让他们争,让他们斗,互相监视,互相拆台。最好私底下打出狗脑子来,他才省心。为了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他决定再添一把柴。 “月英,” 赵砚对一旁的吴月英道,“把我让你带的东西拿过来。” 吴月英应了一声,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了一杆崭新的、带有秤砣的杆秤,递给赵砚,有些好奇地问:“东家,您要这秤做什么?” 赵砚接过秤,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落在一脸茫然的赵老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给我娘,称称重。” 称重? 此话一出,不仅吴月英愣住了,周大妹、李小草也面露不解。赵伟、赵老四两家人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赵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给老太太称重?这是什么规矩? 赵砚不理会众人的疑惑,走到墙角,拿过一个平时用来装东西的旧箩筐和一根扁担,放在地上,然后对赵老太招招手:“娘,您过来,坐进这箩筐里。” “老三,这……这是做什么呀?” 赵老太更加糊涂了,心里也有些发毛,但看着赵砚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进了箩筐。 “老四,三宝,” 赵砚对赵老四父子示意,“过来,把箩筐抬起来。” 赵老四和赵三宝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一前一后,用扁担将装着赵老太的箩筐抬离了地面。赵老太吓得惊呼一声,紧紧抓住箩筐边缘。 赵砚则将杆秤的秤钩,挂在了扁担中间。然后,他拿起秤砣,开始缓缓移动秤砣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秤砣和微微晃动的秤杆上,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赵老太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秤杆达到了平衡。秤砣绳稳稳地停在了某个刻度上。 赵砚仔细看了看刻度,朗声道:“看清楚了,老娘现在的重量,是七十五斤整。” 赵老四和赵三宝伸着脖子看了看,连忙点头:“看清楚了,三哥/三伯,是七十五斤。” 赵砚放下秤,示意他们将箩筐放下。赵老太惊魂未定地从箩筐里爬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赵砚的目光缓缓扫过赵老四一家,又扫过赵伟一家,最后落在赵老四和赵三宝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这个月,是你们家负责照顾老娘。一个月后,我会再来给老娘称重。如果到时候,老娘的体重少于七十五斤……”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少多少斤,我就从你们父子俩身上,割下多少斤肉来补上。听清楚了吗?” 第222章 家法与裂痕 赵老四一听赵砚那“割肉补秤”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三哥放心!就算我饿死,也绝不让娘掉一两肉!我保证把娘伺候得白白胖胖的!” 赵三宝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三伯您就瞧好吧!我一定好好孝顺奶奶,有好吃的先紧着奶奶!” 钱秀兰更是赌咒发誓,保证会把老太太当祖宗一样供着。 一旁的赵伟一家却全都傻眼了,脸色灰败。给老太太称重?那以后他们岂不是再也不能偷偷克扣老太太的口粮了?不但不能克扣,还得想方设法让她吃饱,甚至吃好,不然下个月轮到他们照顾时,老太太要是瘦了,那割肉的刀子可就落在他们身上了!对赵砚的话,他们没有丝毫怀疑,这个老三/三叔,现在说得出,绝对做得到! 跟着赵砚来“观礼”的刘铁牛、牛大雷等人,听到赵砚这番“称重考核”的言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敬佩之色,低声议论道: “东家真是……用心良苦啊!用这种法子确保老太太被伺候好,太孝顺了!” “是啊,都说东家是大孝子,以前还不觉得,今天算是见识了,这孝心,都孝出规矩来了!” “以后谁再说东家不孝,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砚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实际效果。给老东西称重,与其说是“孝”,不如说是悬在赵伟和赵老四两家头上的一把刀,一把逼着他们“孝顺”的刀。同时,也是一根挑起他们争斗的导火索。 称重完毕,赵砚从怀里掏出几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给赵伟、赵老四两家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是‘雇佣契约’,也可以叫‘卖身契’。签了它,按上手印,以后你们就是我赵家的长工,一切按照我赵家的规矩来。不签,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小杨村,自谋生路。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赵伟接过那薄薄的纸张,手有些发抖,嘴角抽搐着,还想打感情牌:“老三……这,这就不用了吧?咱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签这玩意儿……生分了啊!” “亲兄弟?”赵砚嗤笑一声,目光冰冷地扫过他,“谁跟你是亲兄弟?我赵砚可没有那种为了点粮食,就能把亲娘、亲兄弟往死路上逼的畜生兄弟!不签就给我滚,带着你的好儿子好婆娘,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赵伟被骂得满脸通红,若是以前,他早就跳起来指着赵砚的鼻子破口大骂了。可现在,他不敢。他只能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憋在肚子里,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回。 赵老四本来也有些犹豫,这“卖身契”一签,可就真成了赵砚的奴仆了,生死都由人拿捏。但一看赵砚态度如此强硬,再看看赵伟那吃瘪的样子,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决断。现在不签,马上就得滚蛋,寒冬腊月,出去就是个死!签了,至少眼下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还能有机会算计大哥一家,独占好处! “我签!我签!”赵老四连忙抢过一份文书,也顾不上看上面写了什么,咬破手指就在上面按了个血手印,动作麻利得像是怕赵砚反悔,“三哥!我画好押了!从今往后,我赵老四就是三哥您的人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那谄媚讨好的样子,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赵三宝也有样学样,按了手印。钱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着丈夫和儿子都签了,也咬牙按了手印。 赵伟见赵老四如此“识时务”,气得牙痒痒,但也知道别无选择,只能铁青着脸,哆哆嗦嗦地拿起笔。毛小芳低着头,默默跟着按了。赵大宝、赵二宝虽然满脸不忿,但在赵砚冰冷的目光和现实的威逼下,也只能屈辱地照做。 看着两家人都签了卖身契,赵砚心里冷笑。从今往后,这两家人的生死,就彻底捏在他手心了。这还只是第一步。 果然,见赵砚似乎“接纳”了他们,赵三宝眼珠一转,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竟大着胆子,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暗戳戳地对赵砚说:“三伯,其实……留下我们一家伺候奶奶就够了。我娘细心,肯定能把奶奶伺候得更好。大伯他们……毕竟不顺手。” 钱秀兰也立刻会意,连忙帮腔道:“是啊三哥,这些年虽然分家了,但老太太有啥事,不都是我这个当媳妇的跑前跑后?毛小芳一个新媳妇,年纪轻,不懂事,哪能照顾好老太太?别到时候出了岔子,让您担心。” 这话一出,赵伟一家顿时炸了。 “放你娘的狗屁!”赵伟破口大骂,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钱秀兰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娘这些年一直跟我过,她的习惯、脾气,我最清楚!谁能比我照顾得更好?老三,你可别听他们挑拨离间!” “你清楚?”赵老四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大哥,你是清楚怎么从老娘嘴里抠粮食吧?以前你是能照顾,可你现在自己都瘫了,是个废物,你拿什么照顾老娘?用嘴吗?” “你!”赵伟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能照顾吗?还有我呢!”赵大宝挣扎着坐直身体,怒视赵老四。 赵老四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你现在也是个半残废,撒尿都得人扶吧?你能干啥?添乱还差不多!”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赵大宝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嘎吱响。 “那还有我!”赵二宝撸起袖子,瞪着赵老四。 赵老四嗤笑一声:“你?你在家除了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你懂个屁怎么伺候人?毛都没长齐的东西!” “老东西,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赵二宝年轻气盛,被如此羞辱,哪里还忍得住,猛地往前一步,拳头就挥了过去。 赵老四要的就是激怒他们,见赵二宝动手,不惊反喜,竟然主动把脸往前凑了凑,嘴里还嚷嚷着:“来啊!打啊!朝这儿打!让老三看看,你这个当侄子的,是怎么打你四叔的!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砰!” 赵二宝盛怒之下,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赵老四的鼻梁上。赵老四“嗷”地一声惨叫,鼻血长流,顺势往后一倒,躺在地上就开始打滚哀嚎:“哎哟!打死人啦!三哥!你看看!你看看啊!这畜生连亲四叔都敢打啊!他今天敢打我,明天火气上来了,还不得对老太太动手?老太太这把老骨头,能挨得住他几拳啊!三哥,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赵三宝一看父亲被打,也火了,抄起旁边一个破凳子就想冲上去:“敢打我爹!我跟你拼了!” 却被躺在地上的赵老四一把拉住裤腿,低喝道:“三宝!别动!爹没事!爹就是想让你三伯看清楚,你大伯一家到底是什么德行!看看他们有多暴躁,多不敬长辈!” 钱秀兰也趁机发挥,双手叉腰,指着赵伟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从她嫁进赵家开始受的委屈,到分家不公,再到前几天被赶出家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翻了出来,声泪俱下,字字血泪,仿佛赵伟一家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赵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点利益,就能让这对曾经的“好兄弟”瞬间反目,大打出手,互相揭短,丑态百出。 一旁的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得直摇头,虽然早就知道这两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亲眼见到他们为了点口粮,就能对至亲长辈拳脚相向,言语恶毒至此,还是觉得一阵阵心寒和鄙夷。小辈打长辈,还下这么重的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眼看两边越骂越难听,赵二宝挨了赵老四的言语刺激又要扑上去,赵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 两个字,让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赵伟和赵老四两家人都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吵,只是互相怒目而视,喘着粗气。 “吵什么?打什么?外面还有几十号人听着看着呢!不嫌丢人现眼?”赵砚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赵二宝,无故动手殴打长辈,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刘铁牛!” “在!” 刘铁牛立刻上前一步,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根光滑厚实的竹板。这“家法”工具,他现在是随身携带,随时准备执行赵砚的命令。 赵二宝脸色一白,急了:“三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是四叔他先骂人,还激我……”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赵砚冷冷地打断他,“我只看到,你当着我的面,就敢对自己的亲四叔挥拳头。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要翻天?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可以不接受家法。现在,就带着你爹娘,滚出这个村子,自生自灭去!” 滚出村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那跟直接判死刑有什么区别?赵二宝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脸色惨白如纸。 而躺在地上的赵老四听到这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哈哈,他就知道,三哥心里多少还是念着点兄弟情分的,至少是偏向自己这边的!他果然赌对了!这顿打挨得值! 赵老太躲在角落,看着被打得鼻血直流的赵老四,心里没有半点心疼,反而涌起一股快意。这几天她在赵伟手里可没少受罪,赵二宝这个孙子对她更是呼来喝去,动辄辱骂。现在看到赵二宝要挨打,她心里暗暗叫好:打!狠狠地打!打死这个不孝的畜生才好!以前她有多疼这个孙子,现在就有多恨! “三叔,我……”赵二宝还想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二宝!住口!”赵伟猛地喝道,他脸色铁青,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对赵二宝道,“是你犯了错,冲撞长辈,就该受罚!乖乖领了你三叔的家法!” 他看得很清楚,赵老四就是故意激怒赵二宝,想把事情闹大,最好能让赵砚把他们一家赶出去,这样赵老四一家就能独占老太太的“特供粮”了!他岂能让赵老四的奸计得逞?挨顿打算什么?总比被赶出去冻死饿死强!而且外面那么多人看着,如果赵砚的家法执行不下去,以后还怎么服众?赵砚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这顿打,赵二宝必须挨,还得挨得“公正”! 刘铁牛可没耐心看他们磨蹭,见赵砚没有收回命令的意思,一挥手,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护村队员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还想挣扎的赵二宝死死按在了地上,扒掉了外裤。 厚实的竹板高高扬起,然后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啪!” “啊——!” 赵二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啪!啪!” 竹板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赵二宝的屁股上,每一下都伴随着他凄厉的哀嚎和求饶: “哎哟!娘啊!疼死我了!” “铁牛哥!铁牛叔!轻点!求您了!我知道错了!” 刘铁牛面无表情,下手又稳又狠。他心里清楚,赵叔让他执行家法,是信任他,他必须打得“公允”,让人挑不出错。而且,赵伟一家以前那么欺负赵叔,现在有机会,他当然要替赵叔“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惨叫声响彻整个祖宅,连外面正在干活或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凑到门口窗边探头探脑。见挨打的是平日里在村里也有些跋扈的赵二宝,不少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觉得解气的。 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惨叫,赵伟的心在滴血,对赵老四的恨意达到了顶点。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赵老四!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赵伟誓不为人!还有老娘的钱,新仇旧恨,咱们慢慢算!” 赵老四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看着赵二宝被打得皮开肉绽,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想想这些年,赵二宝这小子仗着是长孙,对他这个四叔也没多少尊重,今天居然敢动手打他,那以后也就别怪他这个当叔叔的心狠!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钱秀兰看着仇人挨打,心里也畅快不已。 最觉得解气的,莫过于赵老太。看着赵二宝哭爹喊娘的惨样,她不仅不心疼,反而觉得无比痛快,差点忍不住要拍手叫好:“打得好!打的就是这种不孝的孽障!” 足足打了一百竹板,赵二宝的屁股早已一片血肉模糊,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刘铁牛也打得浑身是汗,他收起竹板,走到赵砚面前,抱拳道:“东家,家法执行完毕!” 赵砚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赵伟和赵老四两家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也传到了外面看热闹的人的耳中: “今天这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以后在我手下做事,在我划定的规矩里活着,就给我安分守己!谁敢再无故动手,挑衅生事,轻则如赵二宝今日,重则……直接打死,扔出去喂野狗!都听清楚了吗?” 冰冷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知道,这位赵老爷/东家,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从今往后,在这小杨村,赵砚的话,就是铁律。 第23章 离村前的夜 “听清楚了!东家/老爷!” 院子里外,所有人都被赵砚那冰冷的威胁震慑,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打死喂狗”的话,绝非戏言,这位赵老爷是真的做得出来。 赵砚点点头,拿起那几份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小心收好。从此,赵伟和赵老四两家的生死,就彻底攥在他手心里了。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契约,递给赵老四。 “老四,” 赵砚语气平淡,“昨天你说,愿意把你们家的地和那两间破屋都给我,抵偿之前的‘冒犯’。这是过户契约,签字画押吧。” “啊?”赵老四一愣,他以为赵砚已经忘了这茬,或者看在他“表现良好”的份上,就此揭过。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舍不得了?”赵砚眉头一皱,脸色微沉。 赵老四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不不!舍得!当然舍得!三哥肯收下,那是看得起我!” 说罢,他连忙接过契约,也顾不得看上面写了什么(反正他家那点薄田破屋也不值钱),直接咬破手指,在指定位置按下了手印。按下去的时候,终究是有些肉疼,毕竟那是祖产。但转念一想,自己一家现在都成了赵砚的“仆人”,生死都由人家捏着,那点地和破屋还有什么意义?能换来赵砚一丝“好印象”就不错了。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舒坦了些。 “三哥,按好了。” 赵老四双手将契约奉还,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赵砚接过,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对两家人道:“行了,这个月,老四家照顾老娘,赵伟家负责杂务,互相监督。都给我安分点,好好‘表现’。我先走了。” “老三!等等!我真有事跟你说!是……” 赵老太见赵砚又要走,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追上去。 赵砚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娘,我忙着呢,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说完,带着周大妹、李小草、刘铁牛等人,径直离开了祖宅。 赵老太看着赵砚毫不留恋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眼神黯淡。她知道,她错过了最后告状的机会。下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赵伟和赵二宝他们会给她机会吗? 赵砚一走,祖宅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赵老四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挺直了腰杆,得意洋洋地看着灰头土脸的赵伟一家:“大哥,听清楚三哥的话了吧?这个月,是‘我们’家照顾娘!你们家,老老实实干杂活去!没事少往娘跟前凑,更别想动什么歪心思,要不然,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客气!” 赵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老四的鼻子骂道:“老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没完就没完!谁怕谁啊!” 赵老四毫不示弱。 两家人没了赵砚的压制,又开始疯狂对骂起来,互相揭短,言辞不堪入耳。赵老太想劝,可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很快就被淹没在唾沫横飞的对骂声中。她看着这两个曾经最疼爱、最倚重的儿子,如今为了点口粮像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只觉得心寒齿冷,又无可奈何。 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津津有味地吮吸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吵作一团的大人们,嘴里发出“嘿嘿”的、意味不明的笑声,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有趣闹剧。 祖宅的闹剧告一段落,赵砚回到自家院子,立刻开始安排离家前的事宜。他这次出门,是去给姚应熊拜年,顺便去县城办事。一来一回,加上在县城盘桓,估计没有七八天是回不来的。 家里现在摊子铺开了,人手多了,也杂了,必须安排妥当。他将护村队、修缮队、女工队、生产队等各队的负责人又召集起来,仔细叮嘱了一番,明确了这段时间的职责和任务。尤其是安全问题,他特意嘱咐刘铁牛,不仅要加强村子外围的巡逻,更要在自家院子附近加设夜岗,确保周大妹、李小草等人的绝对安全。 得知赵砚要出远门这么多天,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担心得不行。周大妹强作镇定,努力表现得像个能撑起家的主心骨:“公爹,您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有小草,我们会看好家的。您在外头,一定要万事小心,注意身体。” 她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抿着嘴唇。 李小草就不一样了,她年纪更小,对赵砚的依赖也更深。一听赵砚要走这么多天,眼圈立刻就红了,扁着嘴,声音带着哭腔:“公爹……您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听嫂子的话,在家里学识字,学算账,等您回来检查……您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吴月英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的忧虑半点不比两个姑娘少。她默默地为赵砚检查行囊,添置衣物,准备干粮,将担忧都化为了实际行动。 赵砚的“干娘”周老太也安慰道:“砚哥儿,你就放心吧,家里有我这把老骨头看着,出不了岔子。大妹和小草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没人敢欺负她们。” “有干娘在,我就放心了。”赵砚对周老太点点头。有这位经历世事的老人在家坐镇,确实能安心不少。 “赵叔,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刘铁牛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赵砚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次有大胡子跟着我就行。你留在村里,替我守好这个家,管好护村队。铁牛,我对你期望很高,别让我失望。明白吗?” 刘铁牛感受到赵砚话语中的信任和重托,顿时热血上涌,挺直腰板,用力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叔!您就放心吧!您回来之前,我刘铁牛拿脑袋担保,大娘子和小娘子她们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您拿我是问!” 赵砚欣慰地点点头。下午,他又从村里挑选了几个平时观察下来,还算老实、做事认真、口风也紧的人,组成了临时的“纠察小组”,负责在他离开期间,监督各队的日常工作,有异常及时向刘铁牛或吴月英汇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赵砚并不打算带太多人去县城,一来是低调,二来家里也需要人手。当下位者,过于张扬排场,未必是好事。 当天晚上,赵砚躺在床上,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散发着暖意。明明奔波了一天,身体有些疲倦,他却没什么睡意。周大妹和李小草一左一右躺在他身边(暗示同床,体现亲密依赖),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叮嘱着,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注意安全,吃饱穿暖,早点回来…… “公爹在外面做大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里等。但是公爹一定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平平安安的。我和小草,还有月英姐,还有这个家,都在等着您回来呢。” 周大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不是不担心,只是她习惯把担忧藏在心里,不想让公爹有后顾之忧。 “放心吧,只是去县城,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赵砚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暖的。这两个丫头,去过最远的地方恐怕就是附近的集镇,对她们来说,“进城”是件既向往又充满陌生和恐惧的大事。但赵砚没有丝毫瞧不起,反而觉得她们这份纯真的依赖和牵挂,格外珍贵。 “好了,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赵砚温声说道。 两女这才不再说话,乖巧地闭上眼睛,生怕打扰他休息。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们都睡着了。 赵砚也有了睡意,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狗叫声。 “汪汪~” “汪汪~” 赵砚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哪来的狗叫?不是大黑和小黑的声音,它们的叫声不是这样的。这叫声……带着点急切,还有点……熟悉?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郑寡妇!这大半夜的,她跑过来做什么? 赵砚翻了个身,没打算理会。出去得经过堂屋,肯定会惊动干娘她们。等她叫累了,自然就走了。 可外面的狗叫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连带着睡在窝里的大黑和小黑也被吵醒,跟着“汪汪”地叫了起来,似乎在回应门外那条不速之“狗”。 再这么叫下去,非把全家人都吵醒不可。 赵砚无奈,只得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厚厚的大衣。借着壁炉的微光,他看到周大妹和李小草睡得正沉,便悄悄出了卧室。 经过堂屋时,两条狗子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赵砚,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赵砚低声训斥:“别叫了,回去睡觉!” “呜~” 两条狗子低声哼唧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地趴回了窝里。 “东家,是您起来了吗?” 黑暗中,传来吴月英压低的声音,她睡眠浅,也被惊动了。 “嗯,是我。外面好像有野狗,我出去看看,你继续睡吧,没事。” 赵砚低声回道,轻轻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带上,免得冷风灌进去。 化雪天比下雪天更冷,尤其是这场大雪之后,积雪很厚,白天表面融化,夜里又冻成冰,又滑又硬。月光清冷地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赵砚走到院子里,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喝道:“哪来的野狗?再叫唤,小心把你抓了炖肉!” 门外的狗叫声顿了顿,然后变成了更加委屈的“呜呜”声,还伴随着爪子挠门的声音。 赵砚皱了皱眉,上前轻轻打开了院门。门刚开一条缝,一个冰冷、柔软的身体就猛地扑了进来,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带来一股寒气。 赵砚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推开,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和女人体香的气息。果然是郑寡妇。 “嘿,你胆子不小,就不怕出来的不是我,是铁牛或者别人?” 赵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怀里的女人将冻得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在赵砚温热的胸膛上,贪婪地汲取着热量,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娇嗔:“我知道是您……只有您会出来……” 赵砚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冷,便顺势用厚实的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住,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铁牛的房间离这里可不远,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郑寡妇在他怀里抬起头,黑暗中,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她非但不怕,反而凑得更近,气息喷在赵砚脖颈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怕什么?发现了……更好。” 第225章 夜半私语与黑影 赵砚被怀里女人冰凉的手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股无名火气却腾地冒了上来。他压低声音,故作凶狠道:“有什么话赶紧说!大半夜的,被人撞见了像什么话!” 郑寡妇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细又媚,带着刻意的娇柔:“赵叔,您不是要去县城给县太爷拜年吗?路上舟车劳顿,身边总得有个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丫头伺候吧?您看……带上我怎么样?我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说着,冰凉的手指还不安分地在他腰间划了划。 “胡闹!” 赵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带着不耐,“我这是去办正事,带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你是生怕别人不说闲话,还是想害我?赶紧回家去!” 一听这话,郑寡妇就知道彻底没戏了。她也不纠缠,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哀怨缠绵:“那好吧……叔,您都多少天没搭理我了?就不能多陪我说会儿话吗?这些天,我是白天想着您,晚上念着您,吃饭不香,睡觉也不踏实……” “少来这套,”赵砚不吃她这一套,直接戳穿,“你不就是馋肉了吗?” 郑寡妇被他揭穿心思,先是一愣,随即“吃吃”地低笑起来,带着一种大胆的挑逗:“对呀,我就是馋肉了,想得紧呢……” 她意有所指,身体又往赵砚怀里贴了贴。 天气寒冷,加上连日忙碌,赵砚确实也有些日子没近女色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郑寡妇这般知情识趣、放得开的,要说没点想法那是假的。郑寡妇虽然身材不如吴月英丰腴健美,但胜在柔若无骨,肌肤细腻,尤其在某些方面颇有些手段,是个难得的“尤物”。 “等我从县城回来再说。” 赵砚压下心头蠢动,没有表露出来,反而作势要推开她,并掀开裹着她的大衣,“太晚了,赶紧回家。我干娘还在屋里,万一她起夜看见了,不好。” 郑寡妇却紧紧抱着他不放,心里急得不行。她太了解这男人了,心肠硬得很,也清醒得很。时间久了,新鲜劲一过,说不定就把她忘到脑后了。相比吴月英能名正言顺地住在赵家,天天跟赵砚一个屋檐下,她这“外室”的待遇可就差远了。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低声哀求道:“赵叔,等您回来……能不能也让我进赵家伺候?就跟月英妹子一样,我也能住家,能干活,还能……还能更好地伺候您……” “不行。”赵砚想都没想,断然拒绝。这女人心思活络,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馋肉”,哪里比得上吴月英稳重贴心、对他一心一意?要是真让她住进家里,以她的性子,还不得天天缠着他?迟早被周大妹和李小草发现端倪。他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在两个儿媳妇面前破坏自己“公正严明、一心为家”的形象。就连毛文娟那档子事,他到现在都还没找机会跟大妹和小草坦白,打算等从县城回来再说。牛大雷那边他也下了封口令,没人敢乱嚼舌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被赵砚如此干脆地拒绝,郑春梅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难受得紧。她究竟哪点比不上吴月英了?是长得比她丑?还是没她会伺候人?果然,男人都是贪新鲜的,得手了就不珍惜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她心一横,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叔,我知道您眼界高,看不上我这残花败柳。可我有个表妹,年方二八,模样生得可俊了,比我当年还水灵,性子也温顺。她家日子也快过不下去了,年前就说要来投奔我。要不……我把她接来,给您当个屋里人,好不好?” 赵砚一愣,下意识想拒绝,他可不想弄这些麻烦。但郑寡妇紧接着凑到他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似乎是在描述她表妹的“过人之处”。 赵砚听得心头一动,狐疑道:“真的?” “千真万确!” 郑寡妇见他似乎有兴趣,连忙保证,“这年月,能活命就不错了。我去说道说道,她家里肯定愿意。到时候,我们姐妹一起伺候您,岂不是更好?” “我是说,你表妹……真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赵砚问道。平心而论,郑寡妇底子不错,即便素面朝天,在他眼里也能打个七分。主要是平时穿得土气,加上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减了分。要是养好了,打扮一下,八分九分都有可能。吴月英相貌也属中上,但皮肤不如郑寡妇白皙。比郑寡妇还漂亮,还年轻,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赵砚心里还真起了点波澜。他虽然没打算再娶正妻(至少目前没这想法),但若真有个模样性情都不错的,收进来当个妾室,既能解决生理需求,又能改善一下“家族基因”,似乎也不错?看看那些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哪个不是相貌出众?还不是爹娘基因好? 郑寡妇听出他话里的松动,心里一酸,但更多的是盘算,幽怨道:“当然是真的,我啥时候骗过您?不信等她来了,您亲自看,保管您满意。” “行,那等你表妹来了,我先瞧瞧。合眼缘就留下,不合眼缘就算了。”赵砚没有把话说死,乡下地方,哪有那么多绝色?多半是郑寡妇为了固宠夸大其词。不过,看看也无妨。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饼子,塞到郑春梅手里,“喏,给你的,鸡蛋饼,加了料的,趁热吃。” 这饼子很厚实,哪怕隔着油纸,郑春梅也能感受到它的分量和热度。她心里那点酸楚顿时被冲淡了不少,涌上一丝暖意和满足。虽说现在赵家每天会发一块野菜饼当“工钱”,家里也还有些存粮,勉强一天能吃上两顿,但根本吃不饱,尤其是她还要奶孩子,更是常常觉得饿。现在的日子,也就比之前快饿死的时候强点。但她可是“吃过肉”的女人,见识过赵砚拿出来的好东西,对这点粗粮饼子,其实已经有些瞧不上了。 “谢谢赵叔。”郑寡妇踮起脚尖,在赵砚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魅惑,“叔,外头冷……要不,我帮您暖暖身子?” 感受到那双不安分的冰凉小手又开始乱动,赵砚也被撩拨得有些火大。他没再多说废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借着夜色和墙角的阴影,快步走向院子侧后方堆放柴草的棚子。他的饼,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堂屋里,吴月英躺在炕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狗叫声停了,但赵砚还没回来。她不由得有些担忧:“赵叔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真去追野狗了吧?” 外面寒风呼啸,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 这时,旁边传来周老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砚哥儿还没回来?” 吴月英吓了一跳,没想到周老太也醒着,下意识回道:“啊……可能是去追狗了吧……” 随即反应过来,“周家奶奶,您也没睡啊?” “人老了,觉浅,有点动静就醒了。”周老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 吴月英应了一声,心想也是,老人家睡眠是浅。可忽然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如果周老太睡眠这么浅,那之前好些个晚上,自己和赵叔在屋里……那些动静,她是不是都听到了? 想到这里,吴月英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慌意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种事,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问出口?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竟然忘了赵砚还在外面没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赵砚刻意放大的、带着点懊恼的嘀咕声:“这死狗,跑得倒挺快!算它运气好,下次再敢来,非逮住炖了不可!” 吴月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到赵砚拍打着身上的寒气走进来。“赵叔,您……您去追狗了?” “嗯,”赵砚一边关好门,一边随口应道,“那畜生被我撵了一顿,跑出村了,差点就逮着。行了,没事了,睡吧,以后估计不敢再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哦……您也早点歇着。”吴月英应了一声,重新躺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既有对刚才那个念头的羞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赵砚回到里屋,先给壁炉里添了些木炭和柴火,让屋里更暖和些。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了看并排睡着的周大妹和李小草,两个丫头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对外面发生的事毫无所觉。赵砚心里松了口气,也感到一丝暖意:“年轻人,睡得就是沉。”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还残留着一丝亢奋。 与此同时,郑寡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家走去。夜风一吹,刚才的热汗变成了冷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想起方才在柴草棚里的荒唐,赵砚那不管不顾的劲儿,还死死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出声……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两条腿更是酸软得直打颤。 “这冤家……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不是自己婆娘,就不怕把人折腾死么?” 她又是餍足,又是后怕。赵砚是越来越厉害了,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要是只有她一个人,迟早得被他榨干。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不过,以后晚上可不能随便过来了。赵叔安排了巡逻队,要是被发现了,他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 郑寡妇心里盘算着,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才行。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眼看就要走到自家那破败的院门口了。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柴垛后面猛地窜了出来,拦在了她的面前! 第226章 月下的对峙 郑寡妇被这突然窜出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谁?!” 她低喝一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郑寡妇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紧蹙,语气带着不悦和疲惫:“大柱?怎么是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门口来做什么?” 月光黯淡,她看不清马大柱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而僵硬的轮廓。方才吃了赵砚给的鸡蛋饼,又经历了一番折腾,她现在又累又乏,只想快点回到那冰冷的被窝里躺下。 马大柱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呢?这么晚,你跑出去做什么?” 他这几天身体状况很糟糕,白天跟着赵家干活累得要死,晚上又睡不着,还发现自己尿尿带血。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废了”,无论怎么尝试,下面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把他吓坏了,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思来想去,他觉得是时候来找郑春梅“兑现承诺”了。他来郑家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卖了家里的田地来供养她们,总该得到点好处了吧?以前郑春梅嫌弃他没本事,现在他也成了赵老爷赵砚家的包身工,虽然还是吃不饱,但总算稳定了,有口粮了。也该考虑传宗接代的事了。他也不贪心,只要郑寡妇给他生个孩子,哪怕是个闺女,他也认了。 结果,他刚摸黑过来,就看到郑寡妇鬼鬼祟祟地从家里溜出来。他本来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知道,这女人大半夜的要去哪儿。他下意识以为郑春梅是去给赵砚“按摩”了,心里虽然憋闷不忿,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人家赵砚现在是老爷,而他马大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包身工呢?他本想在她家门口等着,可鬼使神差的,他悄悄跟了上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气血上涌、目眦欲裂的一幕: 郑寡妇走到赵砚家院门外,居然学起了狗叫!那叫声,惟妙惟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他都看傻了,不明白这女人在搞什么鬼。紧接着,院门开了,赵砚出来了。这贱人居然像只发情的母狗一样,直接扑进了赵砚怀里!虽然月光昏暗,看不真切,但那姿态,那动作,他绝不会看错! 那一刻,马大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们在门口搂搂抱抱,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离得远听不清,也不敢靠近。就在他抓心挠肝,嫉妒和愤怒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时候,更让他崩溃的一幕发生了——赵砚居然抱着郑寡妇,走到了旁边一处背风的矮墙下!然后,虽然看不太清具体动作,但黑暗中传来的压抑声响,郑寡妇偶尔泄露出的、极力压制的、带着哭腔的闷哼……无一不印证着他们在做什么龌龊勾当!足足有快半刻钟(约七八分钟)! 马大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难怪!难怪这贱人一直不肯让自己碰!说什么要等正式成亲,说什么时机不到,原来她早就跟赵老三赵砚勾搭成奸了!这哪是什么按摩?分明就是送货上门,自荐枕席!可他又有点疑惑,村里不都说赵老三以前不行吗?怎么看起来……那么厉害? 他不敢冲上去,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心里的屈辱和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等到一切结束,看着郑寡妇脚步虚浮、一步三摇地往回走,他才强忍着杀人的冲动,偷偷跟了上来。 “哦,我……我去给赵老爷家帮忙收拾了一下灶房,顺便……按了按肩膀。”郑寡妇强作镇定,甚至假装打了个哈欠,掩饰声音里的颤抖和心虚,“今天累坏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睡了……” “你放屁!”马大柱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你是去给赵老三睡了!老子全都看见了!” 郑寡妇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不肯认:“你胡说八道什么!赵老爷家里那么多人,吴月英、周大妹她们都在,我怎么能……能跟他睡?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赵老爷以前……他那方面不太行,怎么睡?” 她打定主意先糊弄过去,这个马大柱越来越烦人了,疑神疑鬼,得想个法子,过些日子让赵叔把他从家里弄走才行。 “放你娘的狗臭屁!”马大柱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老子亲眼看见的!你在他家门口学狗叫,扑到他怀里,然后跟他到墙根底下……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丑事!足足有半刻钟!郑寡妇,你真当老子是傻子,是瞎子吗?!” “你……你跟踪我?!” 郑寡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马大柱说得这么详细,连时间都估摸出来了,肯定是一路尾随!完了,被他发现了! “要不是老天爷可怜我,让我今晚撞见,我到现在还被你这个贱人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马大柱浑身不住地颤抖,既有愤怒,也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悲哀。他的女人,他心心念念、掏心掏肺对待的女人,居然早就爬上了别人的床!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省吃俭用,甚至卖了家里的地来贴补她们孤儿寡母,结果却换来这样的背叛,他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头顶,“我……我他娘的弄死你个贱货!” 眼看马大柱状若疯虎,就要扑上来,郑寡妇也慌了。她急中生智,一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一边压低声音,色厉内荏地呵斥道:“马大柱!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这里离巡逻队不远,我只要叫一声,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你弄死我,你也别想活!” “那就一起死!咱们同归于尽!” 马大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后果都不管了。 “那你爹娘呢?你弟弟呢?!”郑寡妇厉声道,戳中了马大柱的软肋,“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赵老爷的人!你敢动我一根头发,赵老爷知道了,会让你爹娘,让你兄弟,一家子都没有活路!你以为赵老爷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弄死你们一家,跟碾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这番话带着恐吓,却也直击要害。马大柱果然被震住了,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停住,脸上的愤怒被一丝恐惧取代。是啊,赵砚现在是小杨村说一不二的老爷,手下有护村队,捏着所有人的口粮。他马大柱死了不要紧,可他还有爹娘,还有年幼的弟弟…… “你……你威胁我?” 马大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甘和绝望,“你以为我不敢?信不信老子豁出去,连赵老三一起杀了!” 郑寡妇见他气焰被压下去一些,心里稍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大柱,你除了会打打杀杀,用拳头解决问题,还会什么?从来不知道用脑子想想!你再厉害,能杀几个人?杀了我,杀了赵老爷,然后呢?你一家老小都得陪葬!做事这么鲁莽,一点都不知道为家里人考虑。我要是真跟了你这莽夫,别说我一家子,你爹娘弟弟也得被你拖累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怨和无奈:“当然了,大柱,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也很感动。说真的,我不是没想过,干脆就跟了你,给你生个娃,好好过日子算了……” “那你为什么……” 马大柱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不能啊!” 郑寡妇苦笑道,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得已”的悲哀,“生了,你养得起吗?这年月,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要命的负担。养大了,你能护得住吗?万一赵老爷知道了,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他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大柱,你拿给我和我婆婆的粮食和肉,是你卖了家里祖传的田地换来的,那不是靠你自个儿的本事挣来的,你心里不明白吗?坐吃山空,能撑几天?”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在马大柱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郑寡妇继续施展她的“话术”,声音愈发“真诚”:“大柱啊,咱们都是穷苦人,命比纸薄。面子、尊严,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对我是好,可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娃要养,还有婆婆要孝顺。棒子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要把娃拉扯大。谁能给我,给我娃,给我婆婆一口安稳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大柱,我给过你机会的,可你呢?除了整天疑神疑鬼,除了骂我、威胁我,你考虑过我的难处吗?你想过怎么才能让我们一家活下去吗?” 她向前一步,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马大柱平视,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哀伤:“如果不是我……豁出这张脸,去求赵老爷,你以为咱们两家人,能活到现在,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马大柱。他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是啊,他马大柱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养不活,保护不了,还要靠她去出卖身体换来活路!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呜咽声:“我……我可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啊!” 看着马大柱这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郑寡妇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丝松了口气的庆幸和隐隐的得意。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冲动、莽撞,但又重情、软弱。她上前一步,也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马大柱颤抖的肩膀,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诱哄和安抚: “大柱,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其实……我这么做,心里也不好受。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么忍辱负重,其实……也是为了咱们的以后啊!” 第227章 安抚与晨起 马大柱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荒谬的希望:“为了……咱们的以后?” 郑寡妇用力点点头,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既凄楚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蛊惑力:“你既然都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打算……给赵砚生个儿子!” “什么?!” 马大柱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气血又要上涌,“你还要给他生儿子?!”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再次升腾。 “你听我说完!” 郑寡妇早有准备,没等他发作,连忙解释道,语速又快又急,“赵砚他没儿子!周大妹和李小草是他儿媳妇,不是亲生的!如果我给他生了个儿子,那这孩子就是他赵砚唯一的亲骨肉,唯一的男丁!到时候,赵家这么大的家业,不给这唯一的儿子,还能给谁?等这孩子继承了家业,那咱们的日子不就……” “可是,那是赵老三的儿子!跟我马大柱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想让我替你养野种?” 马大柱冷笑一声,打断了郑寡妇的话,觉得这女人简直异想天开。 “你怎么这么傻啊!” 郑寡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你蠢得无可救药”的意味,“我一个寡妇,家里还有个‘拉帮套’的你,赵砚他敢让别人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吗?他不要面子的吗?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偷偷摸摸去,学狗叫?我为什么不直接住进他赵家大院去?” 马大柱被她问得愣住了,皱起眉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必须偷偷摸摸的!不能让人知道!” 郑寡妇凑近他,循循善诱,如同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孩子,“赵砚他一个老头子了,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他挣下的这偌大家业,名义上是那孩子的,可那孩子还小,到时候……还不是我这个当娘的说了算?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这赵家的东西,不就慢慢都成咱们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马大柱惊疑不定的眼神,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掏心掏肺”:“大柱,我郑寡妇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女人。我要真没良心,就凭我现在的身份,我早就让赵砚把你收拾了,赶出村子,甚至……弄死你!我还用得着在这里,担惊受怕,苦口婆心地跟你解释这么多吗?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想着你,才不愿意看你误会我,跟我翻脸?” 说到动情处,郑寡妇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声音哽咽,显得无比委屈。 听到她的哭声,马大柱的心顿时乱了。是啊,如果郑寡妇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以她现在“巴上”了赵砚,要收拾他马大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在这里跟他解释?而且,郑寡妇说的话,似乎也符合他对她的“认知”。在他和赵砚“好”之前,郑寡妇就是个为了养活婆婆孩子,忍辱负重的“顾家”女人…… “可……可是,这种事,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啊。” 马大柱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埋怨和心疼。 “我咋个告诉你嘛!” 郑寡妇哭得更伤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以为……你以为是我心甘情愿去勾引赵砚的吗?我郑寡妇虽然不是黄花大闺女,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可我也不是那种不要脸的荡妇!是赵砚他……他仗着自己是老爷,手里有粮食,逼我的!我一个寡妇,带着婆婆孩子,我能怎么办?我能反抗吗?这种事,我怎么跟你说?难道要我亲口告诉你,我被赵砚那老畜生欺负了?那我还有脸活吗?” “我就知道!是这老畜生逼你的!” 马大柱恍然大悟,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这次却是对准了赵砚。他就说嘛,寡妇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主动去勾引那个老东西!原来是被逼的!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赵家拼命。 “你看,你又急了!我就是知道你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才不敢告诉你!” 郑春梅寡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心疼”,“你要是真把他打伤了,甚至打死了,咱们一家,还有你爹娘弟弟,全都得陪葬!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一个人咽下肚子里,不敢告诉你。我就想着,等我……等我成功了,等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我再告诉你,那时候你才会明白我的苦心,才会相信我!” “可是……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跟踪我,还误会我……” 郑春梅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春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心里烦,出来走走,谁想到……谁想到就撞见了……” 马大柱彻底信了郑春梅寡妇的话,而且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连忙笨拙地安慰道:“春梅,我错了!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委屈,我都知道了!以后我肯定不会再误会你了!我……我一定帮你!” 他彻底被说服了。尤其是联想到自己现在的“毛病”,方才偷看时,明明看到赵砚和郑春梅寡妇……可他自己的身体却毫无反应。这让他感到无比恐慌和自卑。就算他再不情愿,再愤怒,他现在这副样子,又能怎么样?如果让郑春梅寡妇知道他“不行”了,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没用的废物,到那时,她心里还能有他半分位置吗? 他只能先顺着郑春梅寡妇,慢慢把自己的“病”养好。而且,郑春梅这个计划……虽然想起来憋屈,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行?让郑春梅给赵砚生儿子,然后继承家业,总比他自己去拼命强。至于让郑春梅给自己生儿子,让赵砚养……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他现在根本不敢提,也没那个底气。 “我……我真是被你伤透心了。” 郑春梅寡妇抽泣着,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 “春梅,你原谅我吧!我以后都听你的!” 马大柱急切地表态,“咱们一起,把赵老三的家产都夺过来!到时候,让他跪在地上求饶!” “哪有那么容易。” 郑春梅寡妇擦了擦眼泪,语气恢复了冷静,“你得帮我才行!” “咋帮?你说!” “以后,你要多帮我创造跟赵砚在一起的机会,打打掩护,别让人起疑。还有,在赵家干活要更卖力,争取他的信任,最好是能混个管事当当,这样咱们以后行事才方便……” 郑春梅寡妇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无非是让马大柱扮演好“不知情、被蒙蔽的拉帮套”角色,甚至要努力讨好赵砚,成为“心腹”。 马大柱听完,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出了自己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那……那你要是真怀上了,万一是我的呢?咱们可以……” “你傻呀!” 郑春梅寡妇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村里谁不知道你在我家‘拉帮套’?要是生出来的孩子长得像你,不像赵砚,他能认吗?他不认,我还能去衙门告他不成?赵砚现在身体‘好了’,难道不会找别的女人?村里盯着他的女人还少吗?我必须要取得他全部的信任,让他觉得这孩子一定是他的才行!所以,这段时间,你离我远点!” 看着马大柱失落的样子,郑春梅寡妇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许诺”:“大柱,我答应你。等我取得了赵砚的信任,给他生了儿子,站稳了脚跟……我一定想办法,也给你生个儿子,咱们的马家的香火,不能断。” 听到这话,马大柱黯淡的眼神里终于亮起一丝光芒,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好!春梅,我都听你的!咱们……咱们忍辱负重!” “对,都是为了以后,为了报仇!” 郑春梅寡妇用力点头,给他注入信念。 “嗯!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马大柱也跟着低声说道,仿佛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 马大柱走了,来时的满腔怒火和屈辱,此刻已经被郑春梅寡妇一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话语,转化成了对赵砚的愤恨和对未来“复仇夺产”的期待。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不再是那个无能的、被背叛的男人,而是一个肩负着“重大使命”的潜伏者。 看着马大柱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郑春梅寡妇长长地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总算把这个蠢货给哄住了。等我真生了儿子,站稳了脚跟,还有你马大柱什么事?到时候……哼。”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家那冰冷的、破败的小屋,刚躺下,旁边就传来婆婆压低的、带着不满的声音:“咋回来这么晚?那老东西折腾你到这么晚?” 郑春梅心里厌烦,但嘴上却无奈地敷衍道:“别提了,差点没累死。赵老爷现在使唤人可狠了,让我给他又是捶腿又是捏肩的,手都快断了。” “就没给你点好处?” 婆婆不甘心地追问,她关心的只有粮食。 “人家现在是老爷,使唤咱们不是天经地义?能给啥好处?” 郑春梅没好气地说,“能给口吃的饿不死就不错了。” “哼!”婆婆冷哼一声,“以前好歹还能弄点粟米糊糊回来,现在倒好,啥也没了。你得想想办法,多从赵老三手里抠点粮食回来!等咱们手里这点存粮吃完,又得一天一顿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再饿肚子!” 郑春梅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她今天“吃饱了”,现在又累又困,只想睡觉。她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理会婆婆的唠叨。 就在婆媳二人低声说话的时候,睡在她们中间的那个瘦小身影,眼皮动了动,悄然睁开了一条缝,黑暗中,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压抑的愤恨。 这一夜,赵砚倒是睡得格外安稳,只是早上醒来时,有些哭笑不得。李小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怀里,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抱着他,睡得正香,小脸还无意识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昨天是周大妹睡在他旁边,后来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跟李小草换了个位置,所以李小草睡到了中间。赵砚能理解小姑娘们的心思变化,也没说什么,自己就睡到了床脚。可没想到李小草睡相这么不老实,睡着睡着就滚过来了。 “这丫头……”赵砚摇摇头,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知道,李小草这纯粹是无意识的睡眠习惯,并非有意为之。而且,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个丫头,已经彻底不再惧怕他这个“公爹”,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她们能在他身边睡得这么安心,甚至毫无戒备地亲近,这才是真正的家人该有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李小草,轻轻将她的手脚挪开,又仔细地给她掖好被角。今天是去姚应熊家拜年的日子,他得早点起来准备。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外面天刚蒙蒙亮。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起身离开后,床的另一头,原本“睡着”的周大妹悄悄睁开了眼睛,看着蜷缩在公爹被窝旁、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李小草,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嗔怪道:“这丫头,睡相真是……也就公爹脾气好,不跟她计较,换做别人,早一脚把她踹下去了。” 她也没注意到,背对着她的李小草,其实在她睁眼之前,眼皮就微微颤动了一下。此刻,李小草的脸蛋埋在枕头上,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睫毛微微颤抖着,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第228章 暖脚与远行 “要死了要死了!我、我怎么抱着公爹睡了?” “呜呜……我这不争气的嘴,居然还流口水,把公爹的袖子都弄湿了……公爹肯定嫌弃死我了!” “死手,你抱嫂子也就罢了,怎么敢去抱公爹?” “还有这死腿,怎么乱蹬呢,那可是公爹!” 李小草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心里又羞又怕,无声地谴责着自己身体的各个“不听话”的部位,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昨晚睡着后的事她记不清了,但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蜷在公爹身边,还抱着他的胳膊,那种惊吓和羞愧简直让她无地自容。公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自己的口水……他肯定觉得恶心了吧? 就在她自怨自艾、小声啜泣的时候,旁边传来周大妹带着疑惑的、压低的声音:“小草?你怎么了?” 紧接着,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李小草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的小脸。 周大妹吓了一跳,急忙坐起身,将李小草搂进怀里,一边用袖子轻轻给她擦眼泪,一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柔声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李小草虽然只比她小几个月,但心性更为单纯娇憨,像个小孩子。以前公爹还没变好的时候,她们经常挨打挨骂,担惊受怕,李小草晚上就经常被噩梦惊醒,然后缩在她怀里哭。每次,周大妹都是这样抱着她,安慰她。 “不是,嫂子,我……我……” 李小草紧紧抱住周大妹,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更凶了,但又怕被外间的赵砚听见,只能死死压抑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周大妹见她不仅没止住哭,反而越哭越伤心,不由蹙起了秀眉,心里也担心起来。 “我……我好像做错事了,惹公爹生气了!” 李小草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抱着公爹胳膊、还流了口水的事情小声说了一遍。 听完李小草的哭诉,周大妹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一下:“傻妮子,就为这事儿啊?这算什么错事,公爹才没那么小气呢!” “可是……可是我睡觉爱流口水,把他的袖子都弄湿了!” 李小草哽咽道,觉得这是天大的错误,“公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肯定嫌弃我了,生我气了!” 见李小草居然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担心得哭成这样,周大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摇了摇头,耐心开解道:“公爹要是真生气了,早上起来肯定就说了,哪会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你也不想想,公爹现在多疼你,那真是把你当心头肉一样宠着。为了你,公爹不惜带着牛叔他们冲到那九里村去找钱家讨公道,差点都动手了。咱们家,不,整个村里,有几个丫头能有你这福气?” 李小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带着不确定:“真……真的吗?公爹没生气?” “当然是真的。” 周大妹语气肯定,“公爹是顶顶大度的人。再说了,石头哥和竹子不在了,伺候、孝顺公爹,那就是咱们的责任。天这么冷,上了年纪的人,晚上睡觉脚容易冷,咱们做小辈的,给他暖暖脚,不是应该的吗?要不然,咱们干嘛放着暖和的大火炕不睡,非要搬到这东厢房来跟公爹挤一个屋?” 说到这里,周大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一横心,凑到李小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其实……其实前天晚上,我也跟你一样,睡着睡着就滚过去了……还被公爹发现了。” 李小草闻言,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小声道:“我……我看到了。” 周大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更烫了,但她强作镇定,说道:“对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就……那就换我来!我脸皮厚些。” 李小草一听,心里的害怕和羞愧顿时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同甘共苦”的亲近感,连忙摇头:“那不行!这是我们俩共同的责任!” 周大妹暗暗松了口气,内心深处那点莫名的羞臊感似乎也淡了,心想:“对,本就是一家人,给长辈暖脚,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羞的。” 为了进一步宽慰李小草,也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周大妹又说道:“你还记得二十四孝里的故事吗?古时候有个叫剡子的人,特别孝顺。他爹娘年纪大了,眼睛都得了病,想吃野鹿的乳汁。剡子就穿上鹿皮做的衣服,跑到深山老林里,混进鹿群当中,偷偷挤母鹿的奶,拿回家给爹娘喝。有一次,他被猎人发现了,猎人以为他是只走失的小鹿,拉弓就要射他,吓得他赶紧大喊自己是假装成鹿来取奶的,这才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柔和:“公爹待我们这么好,我们可不能忘恩。咱们不求像剡子那样冒着生命危险去取鹿乳,但如今天寒地冻的,给公爹暖暖脚,让他睡得好些,总是能做到的吧?这是咱们的孝心。” 李小草点点头,这个孝顺故事她以前也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我记得这个故事哩。嫂子说得对,给公爹暖脚,是我们的孝心,是应该的!” 大康朝推崇孝道,二十四孝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几乎人人耳熟能详。周大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跟李小草讲这个典故,但说完之后,她心里确实安定踏实了许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臊感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这下不担心了吧?” “嗯!不担心了!”李小草终于破涕为笑,虽然眼睛还红红的,但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傻妮子!”周大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而在外间洗漱的赵砚,可不知道里屋两个儿媳妇因为这点“小事”已经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心理建设和自我说服。他根本没把李小草睡相差、流口水当回事,只觉得小姑娘睡得香是好事。 吴月英正细心地为赵砚涂抹防冻的油脂,眼中柔情似水,几乎要溢出来。 “叔,您坐下,脚上也抹点,路上天寒地冻的。” 吴月英柔声道。 赵砚依言坐在炕沿。吴月英蹲下身,帮他脱下袜子,将他冰冷的双脚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然后挖出冻疮膏和滋润的油脂,细细地涂抹在赵砚的脚上、脚踝上,连脚趾缝都不放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涂抹均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帮赵砚穿好袜子,又用细麻绳将他的裤脚仔细扎紧,防止冷风灌进去。 “叔,出门在外,千万要注意安全,别饿着,别冻着。” 替赵砚整理好衣领袖口,吴月英仰起脸看着他,满眼都是不舍,一想到要好几天见不到赵砚,她心里就跟空了一块似的,酸酸涩涩的。 “知道了,放心吧。” 赵砚拍拍她的手,温声道。 “砚哥儿啊,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周老太也坐在炕上,眼里满是担忧。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赵砚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在她心里,早已胜似亲生。 “干娘放心,等我回来,给您带县里的好吃的。” 赵砚笑了笑,又走到炕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还在“熟睡”的周大妹和李小草的头发。两个丫头一动不动,但睫毛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适时”地“醒来”了,跟着吴月英一起送赵砚到门口。看到李小草那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赵砚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眼睛怎么肿了?谁惹我们小草不高兴了?” “没、没啥……”李小草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鼻音,倔强地说,“就是……就是早上起来,眼里进了沙子!” 赵砚一看她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己,就知道这小丫头在撒谎。但他没戳穿,心想大概是早上那事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看到小姑娘因为这点事哭红了眼,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担忧、期盼和不舍的脸庞,周老太、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赵砚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牵挂,这么多的羁绊。她们依赖他,他也放不下她们。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记挂的感觉,既是一种责任,也成了他不断向前的动力。 “好了,我走了。你们都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赵砚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推开堂屋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寒风凛冽。大胡子已经带着三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壮年在等候了。这些人都是护村队和修缮队里的好手,精神抖擞,站得笔直。 “东家!” 大胡子上前行礼,声音洪亮,“人都齐了,听候东家吩咐!” 赵砚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三十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很是满意。他这次去县城,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带太多人,身边跟着三五个得力的就行,其余的化整为零,远远跟在后面,既不太招摇,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这年头,可不太平。出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外面既没有“天眼”监控,也没有随叫随到的“警司”,靠的就是拳头和人多势众。《水浒传》里的好汉们出门都屡屡遭劫,何况他赵砚?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229章 同舟与危机 别说古代,就是赵砚上辈子那个时代,在天眼监控普及之前,稍微偏僻点的地方,治安也谈不上多好。更遑论现在这个世道了。 古代可不是现代,拿个手机打开导航,想去哪儿去哪儿。那纯属扯淡。 且不说出门要路引,户籍所在地还有保甲制度约束,单是出了村子上了路,层层盘剥就够人受的。一路上,官府设立的关卡、地方豪强私设的卡子,比比皆是。是路就有卡,有卡就要收钱。至于怎么收,全凭对方一张嘴:可以按你货物的数量收,可以按件数收,可以看你东西值多少钱估价收,可以按你们的人头收,甚至可以看你不顺眼,随便找个名目就收……所以,古代的普通农民,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也根本出不起这个门。 赵砚扫视了一眼身后这三十个精壮的小伙子。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着准备送给姚家和石老的山货、皮子。明面上,他们带着柴刀、猎弓,暗地里,不少人腰间或靴筒里还藏着磨得锋利的短匕。这是赵砚要求的,既是防身,也是威慑。 “出发!”赵砚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挥手,带着队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杨村。 周老太、吴月英、周大妹和李小草一直送到了村口,直到赵砚等人的身影彻底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四人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 一路紧赶慢赶,走到富贵乡地界时,已是上午辰时(约早上八点),天色大亮。 “你们十个,跟着我。剩下的,分成两队,各自去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注意隐蔽,随时等我消息!”赵砚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低声吩咐道。他不想带着三十号人大张旗鼓地进乡,太扎眼。 “是,老爷!”众人低声应诺。他们跟大胡子不同,大胡子算是“高级管事”,而他们只是普通“包身工”里的佼佼者,称呼上自然有区别。这也是赵砚刻意为之,有等级,有差别,才有向上的动力。这些人,他是按照“家丁”、“护院”,甚至是“死士”的标准在培养和筛选的,关键时刻是要顶上去的“消耗品”。 赵砚只带了包括大胡子在内的十个人,来到了姚家。 姚应熊这才刚起身不久,得知赵砚这么早就到了,连忙从暖和的被窝和女人的藕臂中爬出来,匆匆洗漱一番,来到前厅。看到赵砚那张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脸,姚应熊笑着拱手:“老赵,久等了!新年好啊!” “姚游缴,新年好,给您拜年了!”赵砚也笑着拱手还礼,随即示意身后的人将拜年礼物抬上来。 看着那满满十大篓子的山货、皮子,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冬天,乡下人能拿出这些,已经是极大的诚意了。姚应熊心里满意,他在意的就是赵砚这份“懂事”和“不忘本”的态度。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赵砚的手,故作不悦道:“老赵,你看你,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作甚?太见外了!” 赵砚笑眯眯地说:“应该的,应该的。要不是姚游缴您当初提拔、关照,哪有我赵砚的今天?一点乡下土产,不成敬意。” 姚应熊心里更舒坦了,这老赵,会办事,说话也中听。他让下人把赵砚带来的人带下去好生招待,又亲自拉着赵砚去后院见了自己的父亲姚千树。 姚千树对赵砚也挺客气,“老赵,我这么叫你,不介意吧?” “姚老爷您太客气了,当然可以!”赵砚连忙躬身。 “外头雪还没化干净吧?这一路辛苦了。”姚千树寒暄道。 “路是难走点,但再难走,这年也得来给您和姚游缴拜啊。”赵砚笑着回答。 姚千树满意地点点头,这赵砚确实不错,有能耐,懂规矩,还会来事。可惜,听说这人一心想光耀门楣,心思活络,不然招到家里做个管事倒是不错。“你们年轻人聊正事吧,我就不多留了。中午务必留下吃饭。” “多谢姚老爷!”赵砚道了谢,便跟着姚应熊离开了后院。 姚应熊特意带他来见自己父亲,本身就是一种看重和信号,表示把他当“自己人”,赵砚心里自然明白。 来到姚应熊的书房,摒退下人,姚应熊亲自给赵砚倒了杯热茶,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托人捎来的信我收到了。老赵,你那夜观天象的本事,真是神了!你说年前那场雪后,到正月十五前都不会再下大雪,这几天还真就没下!厉害!” “雕虫小技,侥幸猜中罢了,不值一提。”赵砚谦虚地摆摆手。他这“本事”自然是瞎编的,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人,也给自己增加点神秘色彩。 姚应熊确实羡慕,可惜赵砚说过,这本事是跟一位游方老道学的,未经老道允许不能外传,他也不好强求。寒暄几句后,他切入正题:“一会儿你随我去石老那里拜个年。” “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赵砚问。 “礼物我来准备,你不用特意准备太多太好的。”姚应熊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消息,“老赵,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原本,石老是打算年前亲自去你们小杨村一趟的!” 赵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因为下大雪,路不好走,才没去成?” “不是。”姚应熊摇摇头,脸色阴沉下来,“是因为钟家在背后使绊子!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在外面大肆散播你的谣言,说你……说你跟家里两个守寡的儿媳妇,不清不楚!” 说到这里,姚应熊表情有些尴尬和愤慨,“当然,我是不信的!这纯粹就是钟家人眼红你,故意泼脏水,坏你名声!” 赵砚心里冷笑,钟家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下三滥但极其恶毒的手段。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愠怒和疑惑:“那……石老他信了?” “他倒也不是全信,但这种谣言最难澄清。关键是,年前他刚把你写进了给县里的‘教化乡里、安定地方’的表彰文书里,已经递上去了!这谣言一出来,石老就火了,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本想追回文书,可惜晚了一步,送文书的差役已经出发了。”姚应熊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钟家这群王八蛋,真是歹毒!时机抓得太准了!” 赵砚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坏他名声那么简单,这是要把他,甚至把姚应熊,一起拖下水! “那……我现在去给石老拜年,合适吗?”赵砚试探着问。 “去!必须去!”姚应熊斩钉截铁地说,“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堂堂正正地出现!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不去,躲起来,那才叫心虚,才叫坐实了谣言!钟家巴不得你这样!” “姚游缴说的是。”赵砚点头,其实他心里门清,之前钱金库也隐晦地提过有人要搞他,只是没姚应熊说得这么详细。 “你不光要去,还得想办法,让石老相信你是清白的,甚至……要让他继续支持你!”姚应熊语气沉重,“因为你上了表彰文书,你的名字已经到了县太爷的案头。县太爷说不定会过问,甚至派人下来核查。如果你这时候缩了,或者石老迫于压力改口,钟家人再在旁边煽风点火……老赵,你我的大好前程可就毁了!这还不算,这种有伤风化的罪名一旦坐实,那是要出人命的!” 赵砚心中凛然。姚应熊说得一点没错。对于一县主官来说,收上税粮是政绩,但“教化地方、敦厚风俗”更是符合朝廷主流道德要求的“软政绩”。如果石老举荐的“道德楷模”被爆出“扒灰”丑闻,那石老自己就要担上“识人不明”、“治下不严”的罪名,轻则被申斥,重则丢官罢职都有可能。 而石老在本地经营多年,肯定有自己的人脉关系。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姚应熊和自己头上,一句“我被那姚应熊和赵奸人蒙蔽了”,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自己和姚应熊,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特别是自己,“扒灰”的罪名一旦坐实,在这个时代,足够被浸猪笼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也难逃污名,甚至可能被牵连。 钟家这一手,不仅狠辣,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准,正好卡在文书送出、木已成舟,却又未得县里明确表彰的空当。这是要把他和姚应熊,往死里整! 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节,赵砚反而冷静了下来。这时候,最急的恐怕不是他,而是姚应熊!因为姚应熊是直接的举荐人,如果出事,姚应熊首当其冲。两人现在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姚游缴,事不宜迟,要不,咱们现在就动身去石家?”赵砚主动提议。 姚应熊却有些犯愁地搓了搓手:“去是要去,可我还没想好,怎么才能说服石老。钟家那边,肯定许了石老不少好处,我要是给少了,恐怕打不动他;给多了……我又给不起。这老家伙,滑头得很。” 赵砚想了想,问道:“石老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么?投其所好,或许事半功倍。” 姚应熊皱眉苦思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有了!这老家伙,是军伍出身,早年据说在边军待过,嗜酒如命!而且,他不喜欢那些绵软的酒,就喜欢最烈的烧刀子,越辣越冲他越喜欢!是咱们富贵乡出了名的老酒蒙子!” “哦?爱喝烈酒?”赵砚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好办了。” 第230章 投其所好 “我倒是提前备下了一些酒水,有窖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也有南边来的细麴酒,还托人从北边弄来了几种有名的,像羊羔酒、汾酒什么的。”姚应熊说着,拍了拍手,让下人把他准备好的几坛酒都搬了过来,摆在书房的桌案上,“老赵,你尝尝,帮我掌掌眼,看哪种最烈,最能拿得出手。” 赵砚看向桌上那些酒坛,有清冽透明的清酒,也有浑浊的浊酒,还有一坛表面泛着一层油花的,那是用羊脂或牛奶与酒同酿的“羊羔酒”,口感醇厚,有些类似他记忆中的某种奶酒,但度数肯定远不如他弄出来的高度蒸馏酒。 他煞有介事地逐一尝了尝,仔细品味,然后摇摇头,咂咂嘴道:“姚游缴,恕我直言,这些酒……都还差了点意思。” 姚应熊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我能弄到的最好的酒了。我听说,钟家这次为了打通关节,可是下了血本,弄来了从西域传过来的‘三勒浆’,听说那酒性烈如火!要是让他们拿出的酒比我的烈,咱们在石老那儿,可就先输了一筹了。” 赵砚沉吟片刻,微微一笑,说道:“姚游缴,其实这次来给您拜年带的年礼里,就有我自己试着酿的一点酒水。” “你还会酿酒?”姚应熊愣了一下,旋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普通的米酒、果子酒啥的就算了,没用。” 北方人家,有点余粮的,谁家不会自己酿点米酒、果酒、药酒?这些他自己随手就能弄到,根本不算稀奇,也肯定比不上那些主流的北方名酒。而那些名酒虽然也算烈了,但跟传闻中的西域“三勒浆”相比,恐怕还是逊色。 赵砚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自信:“我这个酒,可跟一般的米酒果子酒不一样。这样吧,我去取来,您一试便知。” “那……行吧。”姚应熊点点头,虽然心里不抱太大期望,但看赵砚说得笃定,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他倒要看看,赵砚这乡下自酿的酒,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赵砚就拎着两个不大的酒坛回到了书房。这两个坛子不大,也就一斤装左右,看起来普普通通。 姚应熊看着他手里的酒坛,有些好笑地问:“老赵,你这酒叫啥名堂?” 赵砚指了指左手边的坛子:“这个,我叫它‘烧刀子’。” “烧刀子?”姚应熊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点点头,“名字倒是不赖,听着就够劲!”虽然还没喝,但这名字给人一种火辣直接的感觉。他看向另一坛,“那这个呢?” 赵砚拍了拍右手的坛子,笑眯眯地说:“这个,叫‘一杯倒’。” “一杯倒?好大的口气!”姚应熊闻言,不由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你这酒,真能让人一杯就倒?” “是不是,您尝尝不就知道了?”赵砚也不多解释,直接掀开了“烧刀子”的泥封。 泥封一开,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纯粹的酒香,霎时间从坛口逸散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书房。这香气不同于米酒的甜腻,也不同于果酒的清香,而是一种更为凛冽、醇厚的谷物焦香与酒气混合的独特味道,直冲鼻腔。 姚应熊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嚯!这酒香……够冲!闻着是不错,就不知道喝起来烈不烈。” 赵砚拿过一个干净酒杯,小心地给他倒了一小杯“烧刀子”。酒液入杯,清澈如水,几乎没有丝毫杂质,比姚应熊见过的任何清酒都要纯净透亮。 姚应熊虽说才三十出头,但酒龄也有十几年了,是好是孬,他一看一闻心里大致就有数。这酒色、这酒香,已然不凡。他端起酒杯,先是仔细看了看,然后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股凛冽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他不再犹豫,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刚一入口,姚应熊的眼睛就瞬间瞪大了! 那不是寻常酒水的温润或辛辣,而像是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炭火,猛地被含进了嘴里!强烈的刺激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让他几乎想立刻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喉头一动,将那一小口酒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火线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直达胃部,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条温暖的通道。 “嘶——哈——!” 姚应熊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热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砚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怪我,怪我,忘了提醒您。我这酒性子太烈,不能像喝寻常酒那样大口喝,得小口慢抿才行。” 姚应熊却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缓过劲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死死盯着酒杯里剩下的酒液,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烈!太他娘的烈了!我姚应熊喝过的酒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还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这……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 他看向赵砚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热切,简直是火热了!“老赵!你……你居然还会酿这样的神仙酒?!” 赵砚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露出谦逊的笑容,继续沿用之前的“设定”:“不瞒姚游缴,这也是那位教我观星辨天、识别草药的老道士传下的方子。他说,那草药方子只是帮我度过灾年难关,这门酿酒的手艺,才是传给我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本事。不过您也知道,朝廷有禁酒令,管得严,现在这年景,大家饭都吃不饱,我哪里敢拿粮食来酿酒,更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卖钱啊!” 姚应熊此刻心里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有点嫉妒赵砚的“道运”了。这老道士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会看天,又会配药,居然还会酿这种闻所未闻的烈酒!不过转念一想,修道之人,炼丹制药,懂点酿酒的方外之术,似乎也说得通。关键是,赵砚有这手艺,而且愿意拿出来,这对他姚应熊是天大的好事! 他立刻驱散了心头那点嫉妒,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好道运,真是好道运!老赵,有这门手艺,你还愁发不了家?禁酒令算个屁!粮食算个屁!只要你真能酿出这样的酒来,要多少粮食,我姚应熊豁出脸皮,也能给你弄来!” 赵砚听出了姚应熊话里的急切和潜台词——他想合作。赵砚立刻顺着话头说道:“其实,我这次来府上拜年,除了给您和姚老爷请安,也确实想跟您谈谈这酿酒的事儿。不瞒您说,我现在手下也养了不少人,每天张嘴就要吃饭,消耗很大。这天寒地冻的,地里也种不出粮食。村里人知道我现在跟着姚游缴您做事,都愿意把田地挂靠到我名下,给我当佃户。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我也没法拒绝,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多搞点钱粮,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赵砚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他深谙与人相处之道,该精明时绝不糊涂,该“傻”时也绝不显得过于精明。一个事事算计、精明过头的人,和一个有本事、懂进退、还重情重义的人,谁更值得信任和扶持?答案显而易见。 果然,听完赵砚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姚应熊脸上的笑容更盛,拍了拍赵砚的肩膀,感叹道:“老赵啊老赵,你让我说什么好!为了养活一村老小,连这犯禁的手艺都敢拿出来,这份义气,当真让我姚某人汗颜,也佩服!” 他心里对赵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聪明,果断,孝顺,现在又加上一条:重情重义,肯为乡邻冒险。这样的人,能力有,品性也不错,绝对是可以倚重和深交的伙伴。看来自己当初没看错人。 “哎,我也没啥大志向,就想着能让家里人过得好点,能对得起村里这些信任我的乡亲。祖祖辈辈都住一个村,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不能不管啊。”赵砚摇头叹息,将一个“被迫扛起责任”的朴实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合作的事情,咱们从石家回来再详谈!”姚应熊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被酒勾走了,他舔了舔嘴唇,看向另一坛“一杯倒”,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来,老赵,再让我尝尝这‘一杯倒’!我倒要看看,它是不是真像名字那么厉害!” “好,您可要慢点,这酒比‘烧刀子’还要烈上几分。”赵砚笑着,拿起“一杯倒”的酒坛,这次他只给姚应熊倒了浅浅一个杯底,连半口都不到。 姚应熊看着杯底那点酒液,不由好笑:“咋滴,老赵,这次这么小气?舍不得给我多喝点?” “姚游缴说笑了,这酒本来就是孝敬您的,您全喝了都行。”赵砚正色道,“只是这‘一杯倒’名不虚传,就这点,寻常酒量的人下去,怕是就得头晕眼花。我是怕您喝急了,误了正事。” “哦?那我更得试试了!”姚应熊闻言,好奇心更盛。他这次学乖了,端起杯子,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真的只是一小口,刚刚沾湿嘴唇。 酒液入口的瞬间,姚应熊的脸色就变了! 如果说“烧刀子”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那这“一杯倒”,就像是将一把烧得通红、尚未淬火的刀子碎片含进了嘴里!那种极致的辛辣、灼烧感,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爆开,然后化作一条更加凶猛的火线,一路烧灼下去,仿佛要将整个胸膛都点燃! 仅仅是一小口,姚应熊就感觉浑身血液“轰”的一下热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毛孔大开。他紧闭着嘴,好半天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白气,一张脸已经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他放下酒杯,眼神发直地看着赵砚,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老赵!我他娘的……服了!真服了!你这酒……神了!” 第231章 冷遇与隐忍 这可是高度蒸馏的“生命之水”,能不服吗? 赵砚心里清楚,这个时代的酿造技术有限,即便是最烈的酒,度数也有限。他原本只准备了“烧刀子”,但为了稳妥起见,应对钟家可能拿出的西域“三勒浆”,他又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小瓶经过多次蒸馏的高度烈酒。如果还不够,他甚至可以拿出度数更高的“终极武器”。不过,那种酒太烈,喝下去风险不小,所以眼下这瓶“一杯倒”已经足够了。 “姚游缴喜欢就好。”赵砚脸上依旧带着谦和的笑容。 姚应熊激动地拉着赵砚的手:“老赵啊!我本以为那‘烧刀子’已经是当世罕见的烈酒了,没想到这‘一杯倒’更是……更是霸道绝伦!如此美酒,简直是闻所未闻!石老那个老酒蒙子,见了这个,绝对走不动道!哈哈,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他顿时信心百倍,当即拍板:“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给石老拜年!” 他其实恨不得立刻就跟赵砚敲定这酿酒生意的合作细节,但此时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以免显得自己势利。能酿出这等神仙美酒的赵砚,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已经截然不同,不能再以过去看待“有点小聪明、能打猎的乡下能人”的眼光来看待了。他可以肯定,北方市面上绝对没有这种酒!也就是说,这是独一份的生意!因此,他现在必须做的,是和赵砚打好关系,建立牢固的利益同盟,而不是用强取豪夺的手段。 “那……这酒,就以姚游缴您的名义送给石老?”赵砚适时地问道,显得很懂事。 姚应熊却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下,说道:“不,用你的名义送更好。不过,如果石老问起这酒的来历,你不要说是你自己酿的。” 说到这里,他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老赵,不是我多心。那老神仙传给你的酿酒技术,价值丝毫不亚于之前的制药方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你想靠这酒赚钱,要么就偷偷摸摸小打小闹,要么,就必须找个足够硬的靠山才行!否则,一旦被人盯上,麻烦就大了。” “姚家……不行吗?”赵砚故作迟疑地问。 姚应熊苦笑着摇摇头:“我家在富贵乡这一亩三分地还行,出了富贵乡,算个屁啊!所以,我的建议是,对外就说这酒是你花大价钱,托了特殊门路,从西域弄来的珍稀货。是‘独家货源’。这样,别人想查也难,你想卖高价也容易,而且还能跟朝廷的‘禁酒令’撇开关系——毕竟是域外来的贡品或稀罕物,不在禁令之列。哪怕每个月出货少点也没关系,这种酒,本来就不是给平头百姓喝的,咱们的目标是那些有钱的豪商、地主,还有当官的老爷们。只要名声打出去了,赚钱根本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咱们可以搞‘固定月供’,限量出售。一部分利润分给石老,稳住他;一部分,想办法孝敬给县令老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想找靠山,要么拼家世背景,要么有过人能力,要么就用钱开道。不过,到了县令那个层次的老爷,光有钱还不行,还得能办事,懂规矩,想让他真正当你的靠山,没那么容易。” 赵砚连连点头,这番话确实是推心置腹了。如果不是他一直表现得知进退、懂分寸,重情义又不贪心,姚应熊绝不会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他沉吟片刻,故意装出一副既感激又为难的样子:“生意上的这些门道,我是一窍不通。既然姚游缴您这么为我着想,那……那就全听您的安排,劳烦您多费心了。至于酒,我每个月可以设法供上……几百斤。” “这‘烧刀子’,大约十斤上等粮食才能出一斤酒。这‘一杯倒’更耗粮食,工艺也更复杂,差不多要十五斤粮食才能出一斤。而且酒越烈,酿造越难,出酒的时间也越长,很多环节必须我亲自盯着才行,不是人多就能快的。”赵砚特意强调了酿造难度和自己的不可或缺性。 姚应熊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难怪这么烈!居然如此耗费粮食!”不过,他随即心里更加高兴,也更加笃定:赵砚能把这么机密、这么耗成本的事情告诉他,说明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老赵果然还是信得过我,愿意让我出面打理。有了这酒,钟家拿什么跟我斗?那点西域三勒浆,在‘一杯倒’面前,就是水!” 想到这里,他急切地问道:“几百斤……有点少啊,老赵,能不能再多供点?这么好的酒,不愁卖!” 赵砚做出踌躇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再多……也不是不行,可……粮食实在是个大问题。而且,这酒工艺复杂,我得亲自盯着,人手多了也未必有用,反而容易出错。以我目前的精力和条件,一个月最多……最多一千斤,这是极限了,再多了,品质就没法保证,也容易泄露方子。” “一千斤……”姚应熊盘算了一下,点点头,“也是,如此美酒,没有一个顶级的酿酒师傅把控,肯定不行。一千斤倒也够初步运作,再多也确实扎眼,不好解释来源。那这样,酿酒所需的所有粮食,我全包了!你只管安心酿酒。酒酿好了,晚上悄悄送到我指定的地方,白天太显眼。至于定价,肯定要比那劳什子三勒浆高出一大截!卖出去之后,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赵砚一听,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您出本钱,又出面打点,担着风险,五五分您太亏了!四六,我四您六!” “哈哈哈!”姚应熊大笑起来,越发觉得赵砚“厚道”得可爱,“老赵啊老赵,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亏,一点都不亏!这酒的关键在你,方子是你的,手艺是你的,我不过是出点粮食跑跑腿。五五分,很公道!就这么定了!一会儿见了石老,你少说话,看我的!” 赵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那……就全凭姚游缴做主了。有劳了!” “哎,老赵,以后私下里,就别叫我姚游缴了,生分!”姚应熊亲热地拍着赵砚的肩膀。 “那……叫啥?” “就叫老姚,或者直接叫我应熊都行!” “这……这怎么使得……” “把我当自家弟兄,就别来这套虚的!就这么定了!” 赵砚“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以后私底下,我叫你应熊兄,有外人在,我还是称您姚游缴。” 听听,多懂事!多会来事!姚应熊心里满意极了,指着赵砚笑道:“你啊,就是想太多!” 赵砚只是微笑,并不多言。他心里清楚,人与人交往,初时总是最客气、最殷勤的。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和“真诚”表现下,姚应熊已经快把他当成“可以托付大事的自己人”了。而对赵砚来说,有人愿意主动承担大部分风险、成本和人脉运作,自己只需要提供核心“技术”和少量“产品”,何乐而不为呢? 很快,两人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了石老宅邸。 石老的宅子不算特别阔气,只是三进三出的青砖瓦房,但在这富贵乡,也算体面人家了。让赵砚有些意外的是,石家的门房、仆役,大多是一些缺胳膊少腿、或面容沧桑的老者。 姚应熊低声解释:“这些都是以前跟着石老在边军里混过的老兵,老了没处去,石老就把他们收留在家里,也算有个依靠。” 两人通报后,一个瘸腿的老仆将他们引到正厅。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谈笑声。进去一看,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两个,正是刘茂和钟鼎钟家代表。 “哟,是小姚来了!”看到姚应熊,石老头倒是挺热情,脸上挂着笑。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姚应熊身后的赵砚身上时,那笑容顿时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砚见过石老,给石老拜年,祝石老新年安康,福寿绵长!”赵砚仿佛没注意到石老头脸色的细微变化,依旧恭敬地行礼问好。 “嗯。”石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不咸不淡的音节,算是回应,然后便移开目光,不再看赵砚,只对姚应熊说道:“小姚,坐吧。老丁,带这位……赵砚是吧?带他下去偏厅休息,好生招待。” 那被称为老丁的瘸腿老仆面无表情地走到赵砚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老爷,请随我来。” 姚应熊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石老会做得这么绝,这么不给面子!这跟他年前对赵砚的欣赏和拉拢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显然,钟家散播的谣言,已经起了作用,让石老对赵砚产生了极大的恶感和戒备。 “老赵……”姚应熊看向赵砚,脸上有些尴尬和歉意。 赵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看不出喜怒的微笑,平静地说:“姚游缴您和石老先聊,我在外面候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说完,他朝石老的方向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跟着老丁退出了正厅。自始至终,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甚至对引路的老丁也十分客气有礼。 然而,在他转身走出正厅,背对众人的那一刻,他平静的眼眸深处,还是掠过了一丝冷意。心里虽然已经把石老头和钟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做大事的人,喜怒不形于色。越是被人轻视、践踏的时候,越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别人不把你当人看,你自己得先把自己当个人。 至于石老……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232章 座上宾与难题 被带到偏厅等候,里面已经有不少其他客人带来的随从、下人在此喝茶、嗑瓜子、闲聊吹牛。见到赵砚进来,这些人只是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又被主家特意“请”到偏厅,显然不受重视,便也没人理会,各自继续高谈阔论。 偏厅里位置不多,其他人大都有座,唯独赵砚站着。那带他来的老丁(瘸腿门房)把他领到这儿,丢下一句“在这儿候着”便转身走了,显然也没把他当回事。 赵砚也不以为意。他记得上辈子为了生活,求人办事时,一天跑断腿,次次被门卫、保安拦下的滋味。相比之下,这算不得什么。他心态放得很平,甚至主动走过去,笑呵呵地跟那几个看起来像是管事或高级随从模样的人搭话。他言辞得体,见识也广,三言两语就融入了话题,甚至不知不觉间引导了谈话的方向。这也是一种能力的锻炼,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与人交谈、获取信息、建立联系,都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赵砚从上午一直等到了中午。正厅那边隐隐传来觥筹交错、划拳行令的声音,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和“交易”此刻正在里面进行。不过他这个“当事人”之一,却被排除在外。他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想着。 下午未时(约下午一点多)左右,钟家父子率先从正厅里走了出来。钟鼎脸色阴沉,钟鸣更是满脸戾气,一看就知道在里面没讨到好。 钟鸣冲着自己带来的下人吼道:“还他娘的杵在这里作甚?没点眼力见,还不快去把马牵来!” “是,少爷!”钟家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连忙应声,经过赵砚身边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毕竟刚才聊了许久,也算脸熟。 谁知这微小的动作被钟鸣看见了,他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就踹了那管事一脚:“狗东西!你他娘的跟这泥腿子点什么头?认识他啊?” “少爷,我……我就是……刚才闲聊了几句……”管事捂着肚子,苦着脸解释。 “聊你娘的头!”钟鸣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那管事一个趔趄。他恶狠狠地瞪着赵砚,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赵老三!你给老子等着!抢我钟家的包身工,坏我钟家好事,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钟鼎也冷冷地扫了赵砚一眼,语气森寒:“赵老三是吧?胆子不小啊。连我钟家的包身工都敢截,是觉得攀上了姚家,就没人能治你了?” 赵砚心里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露出无奈又诚恳的表情:“钟老爷言重了。不是我赵砚要截钟家的包身工,实在是乡亲们过不下去了,求到我门上。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吧?若是钟老爷觉得不妥,那些人的身契还在钟家,我愿意出钱,替他们把身契赎回来,如何?” 他没有一上来就针锋相对、撂狠话。那是街头混混才干的蠢事。他现在势弱,硬碰硬不明智,不如先摆出讲道理、愿意“按规矩”解决的姿态。至于以后……走着瞧。 “赎身?你休想!”钟鸣气得跳脚,指着赵砚的鼻子骂道,“少他妈在这儿假惺惺!那些贱奴的卖身契,老子就是烧了也不会给你!姓赵的,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钟鼎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带着儿子和一群灰头土脸的下人,拂袖而去。 他们一走,偏厅里原本还跟赵砚聊得不错的几个人,顿时像躲瘟神一样,纷纷挪开位置,离赵砚远远的,生怕被钟家记恨上。 赵砚浑不在意,反而从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掏出一小把炒瓜子,自顾自地嗑了起来,神态悠闲,仿佛刚才被威胁的不是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下午两点左右),正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只见石老头满脸红光,一手拉着姚应熊,一手拉着刘茂乡里另一有势力者,可能升官为典使,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他一眼看到站在偏厅角落嗑瓜子的赵砚,顿时眼睛一亮,热情地招手:“哎哟,小赵啊!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快过来,快过来!” 赵砚连忙将剩下的瓜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上前,恭敬道:“石老,您有何吩咐?” 石老头一把握住赵砚的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小赵啊,今天真是对不住,招待不周,让你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赵砚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烧刀子”和“一杯倒”的功劳,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石老您这是折煞我了,能在此等候,是我的福分。” “哎,年轻人,大气!”石老头拍了拍赵砚的手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刘茂和姚应熊听清楚,“你放心,之前那些风言风语,老夫心里有数,都是小人作祟!你赵砚是什么人,老夫还能不清楚?我已经把你作为咱们富贵乡‘孝义楷模、教化典范’,正式推举给县太爷了!等明儿咱们一起进县,我一定在县太爷面前,好好为你美言,大力举荐!等从县城回来,老夫还要亲自备上一份厚礼,去看望你干娘!” “石老抬爱,赵砚感激不尽!”赵砚连忙躬身,态度谦卑至极。他明白,这不过是利益的交换。自己提供了石老无法拒绝的“美酒”和未来的利益,石老便给出庇护和“名声”。很公平。 “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啊!”石老头笑得更开心了。 寒暄几句,姚应熊便邀请赵砚和刘茂一同坐他的马车回去。上了马车,刘茂上下打量着赵砚,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老赵,你……真是让我意外。” “刘……典使过奖了,赵砚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何来意外之说?”赵砚谦逊道。 “应熊都跟我说了。”刘茂话说的有些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许诺什么,但意思已经表露无遗,“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清者自清。” 赵砚心里了然,这是姚应熊用“美酒”的利益,把刘茂也拉上了船。他自然不会多问,只是拱手道谢:“多谢刘典使明察。” 刘茂深深地看了赵砚一眼,没再多说,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姚应熊似乎有些“醉”了,靠在车厢上假寐。 回到姚家,进了姚应熊的书房,屏退下人,刚才还“醉醺醺”的姚应熊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老赵,我把刘茂也拉进来分一杯羹,你不会怪我吧?”姚应熊看着赵砚,直接问道。 赵砚心里暗笑,这家伙果然是装醉,大概是觉得在马车里谈这个不太合适。“应熊兄何出此言?”赵砚故作不解。 姚应熊喝了口浓茶,说道:“刘茂这人,没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背后……有点门路,在县里甚至州府都有人。所以这次,我打算每月也分一百斤酒给他。你放心,这酒分出去,绝对不亏。他已经答应,会提前动身去县城,为我们打点一番,疏通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有刘典使帮忙,此行定然顺利许多。”赵砚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其实他早就想过要交好刘茂,但绝不能越过姚应熊去做。在这个时代,“改换门庭”、“背主求荣”是极其为人不齿的行为。吕布勇冠三军,却因屡次易主而被骂作“三姓家奴”,就是这个道理。后世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在这里往往被视作“不忠不义”。姚应熊主动提出分利给刘茂,将他也拉入这个利益圈子,这对赵砚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以后联系、借用刘茂的关系就顺理成章了。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姚应熊确认道。 “应熊兄说哪里话!您这都是为了大局,为了咱们能顺利破局,我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会怪罪?”赵砚语气真诚。 姚应熊闻言,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他觉得赵砚这人,真是越看越顺眼,有能力,懂分寸,知进退,还不贪。如果能一直这样合作下去,不起歪心思,他姚应熊不介意带着这个“福将”一起飞黄腾达。 放松下来,姚应熊才眉飞色舞地跟赵砚说起今天在石家的详细经过。 “钟家父子果然拿出了西域的三勒浆,那酒是有点劲儿,但跟咱们的‘烧刀子’一比,就差远了!我甚至都没把‘一杯倒’拿出来!”姚应熊得意道。这也是两人之前商量好的策略,先用“烧刀子”试试水,不行再上“一杯倒”,毕竟好酒也要省着点用,而且手里永远要留一张底牌。 “你是没看到钟鼎和钟鸣那两张脸,啧啧,都气绿了!石老喝了咱们的烧刀子,眼睛都直了,后面根本看都不看那三勒浆一眼!”姚应熊忍不住哈哈大笑,十分解气。 “我跟石老谈好了,每个月,咱们分给他三百斤酒。是多了点,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明州大营’!这酒送过去,保不齐就能进到那些军爷嘴里!你想想,那些在边关苦寒之地待久了的军汉,喝了咱们这种烈酒,魂还不得被勾走了?要是能通过石老,搭上明州大营的线,哪怕只是个小官,在明州这一亩三分地,咱们也算有靠山了!”姚应熊越说越激动,眼中放光,“老赵,你能明白这里面的好处吗?” “明白!”赵砚点点头,笑道,“就是辛苦应熊兄周旋了。” “嗨,咱们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姚应熊摆摆手,意气风发,“老赵,只要熬过钟家使绊子这一关,等县太爷那边的表彰下来,咱们再把这‘独家西域美酒’的生意做起来……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 这天晚上,赵砚被姚家父子热情挽留,在姚府歇下。大胡子赵砚心腹被安排在外间守夜。 晚宴极其丰盛,姚家父子,特别是姚千树,对赵砚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赵老弟”、“赵贤侄”,亲切无比。 让赵砚有些头疼的是,晚宴后,姚应熊居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侍女“暖床”。 倒不是赵砚矫情或者有什么特殊坚持,主要是……这侍女看起来实在太小了!面黄肌瘦,身量未足,虽然这个时代十三四岁嫁人并不稀奇,但这小姑娘怎么看都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分明还是个没发育的黄毛丫头。 赵砚自问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但让他对这样一个小女孩下手,他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要是换个十七八岁、知情识趣的,他说不定……咳咳。 “赵老爷……是,是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好吗?”小丫头怯生生地从床尾爬过来,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发颤,“少爷吩咐了,赵老爷是贵客,是姚家的座上宾,让奴婢……让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以后……以后奴婢就是您的人了……奴婢很干净的……求求老爷别赶我走……要是少爷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会……会打死我的……” 赵砚看着眼前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小女孩,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心里一阵无奈。姚应熊人是不错,但对下人……恐怕就没那么仁慈了。这种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侍女,如果没完成“任务”,回去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小姚啊小姚,你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赵砚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小女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233章 破城与冷眼 倒不是赵砚假惺惺,或是有什么精神洁癖。他很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拿钟家来说,家里养的那些婢女,很多就是用来招待、甚至“馈赠”给乡里有势力的“游侠”、地头蛇玩乐笼络的。那些女子的下场,往往比青楼女子更加凄惨,毫无尊严可言。以后他若发迹,或许也会蓄养歌姬舞女,用来招待宾客、赏赐手下,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说起来讽刺,古代对女子的贞洁看得极重,可在某些方面,却又显得格外没有底线。 赵砚看着眼前这个瘦小、惊恐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他固然不是什么圣人,但至少有自己的底线。“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奴……奴婢姓林,叫巧娘,今年……十五了。”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十五?赵砚看着对方那明显发育不良、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心里又是一声叹息。这时代的户籍混乱,穷人家孩子为了早点干活或出嫁,虚报年龄是常事。 “赵老爷,求求您……就让奴婢伺候您吧!”林巧娘见赵砚不说话,以为他嫌弃,跪在那里不住磕头,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她知道,如果被退回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伺候就算了。”赵砚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过,你这个人,我要了。”姚家的“礼物”他不能拒绝,这是面子,也是态度。但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明天我会跟姚游缴说清楚。现在,睡觉。” 林巧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解,看着毫无动作的赵砚,心里忍不住想:“这位老爷……是身体有毛病?还是嫌弃我丑?” “发什么愣?吹灯,睡觉!”赵砚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哦,哦!”林巧娘吓了一跳,连忙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杵着干什么?上床睡觉!”赵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巧娘这才慌忙摸索着爬上床,但她不敢靠近赵砚,而是睡到了床尾,然后摸索着掀开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将赵砚冰凉的脚拉过来,贴在自己温热的肚皮上。这是她知道的,奴婢给主人“暖脚”的方式之一。 赵砚的脚有些粗糙,也很大,但出乎意料地暖和。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冷,没想到对方的脚心传来阵阵暖意,反而让她的小腹暖烘烘的。 “赵老爷……”黑暗中,林巧娘抱着赵砚的双脚,怯生生地问,“您……您明天真的会带我走吗?” “会。” “谢谢赵老爷!谢谢!”林巧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赵老爷,您……您真的四十岁了吗?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感觉跟我们家少爷差不多年纪呢……” “嗯。” “赵老爷,您……您是不是觉得我太丑了,所以才……”林巧娘还是忍不住问道。 “赵老爷……” “有完没完?”赵砚被她问得有点烦了,“你怎么这么多话?” 林巧娘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道:“赵老爷您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怕您睡不着,想跟您说说话……” “闭嘴,睡觉!” “哦……”林巧娘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出声。可心里却有无数个问题在翻腾:赵老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住的小山村在哪里?听说他家有两个守寡的儿媳妇,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所以赵老爷才…… 想到这里,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在心里暗骂自己:“林巧娘啊林巧娘,你就是个话痨!这位老爷脾气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万一真把他惹恼了,把你赶回去,看你怎么办!” 她心烦意乱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巧娘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她心里一惊,慌忙坐起身,环顾空荡荡的床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老爷?赵老爷您去哪儿了?”她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惶恐,“赵老爷,您不能说话不算话,不能丢下我……呜呜……” “大清早的,哭什么?”赵砚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坐在床上抹眼泪的小丫头,有些哭笑不得。 “赵老爷!您没走?”林巧娘破涕为笑,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红着眼睛道歉,“对不起赵老爷,我睡得太沉了……”一边说,一边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赵砚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无语。这小丫头不仅话多、爱哭,看来睡觉还不老实,说梦话、流口水……嗯,或许能跟家里那个同样活泼的李小草成为好朋友。 出了厢房,找到姚应熊。一见面,姚应熊就挤眉弄眼,带着男人都懂的笑容低声问:“老赵,昨夜……可还舒坦?” 赵砚能怎么说?只能露出一抹略显尴尬又“你懂的”笑容,含糊道:“还行……有劳应熊兄费心了。” “哈哈,舒坦就好!以后巧娘就是你的了,你看是让人先把她送到小山村去,还是等你从县城回来再带回去?”姚应熊笑着问,显得很豪爽。 “等我回来再带她走吧,不急于这一时。”赵砚说道。经过这一晚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姚应熊心里其实有点遗憾,要不是赵砚年纪大了些,实际上赵砚身体年龄不大,但姚应熊认为他四十,而且家里情况特殊,有守寡儿媳,他甚至想过把自己妹妹嫁给他,那才是真正的利益捆绑。不过,有了林巧娘这层关系,也算是一种紧密的联袂了。 用过早饭,赵砚和姚应熊换上特制的、保暖防滑的“雪地靴”出了门。石老头则比较讲究排场,坐在一架类似雪橇的滑板上,由两个健仆拉着前行。钟家父子也阴沉着脸跟在队伍里。富贵乡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一行人冒着寒风,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才抵达县城。 路上遇到了几处关卡盘查,但有石老头出面,倒也没人敢刁难。 说是县城,但规模实在让赵砚有些失望。城墙是低矮破旧的夯土墙,看起来年头久远,不少地方都塌陷了,他怀疑身手矫健点的都能徒手爬上去,防御力堪忧。不过他也知道,在这偏远之地,一个“下县”能有这样的土城墙,已经算不错了。 别说穿越来的赵砚,就是原主“赵老三”,这辈子也从来没进过县城。 在城门处查验了路引,一行人进入内城。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的木屋、土坯房,屋顶多为茅草,只有少数是瓦片。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赵砚瞬间对前世电视剧里那些光鲜整洁的“古代城池”彻底“祛魅”了。 “怎么样,老赵,县城够气派吧?”姚应熊略带自豪地问。他进过几次县城,自觉比乡下繁华太多。 赵砚差点没憋住笑,但脸上立刻装出一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连连点头:“气派,真真气派!比咱们富贵乡可富庶多了!瞧瞧这房子,这路……”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赞叹。 姚应熊听了,很是受用。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县衙。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各乡赶来拜年、汇报工作的乡绅、吏员。 石老头整理了一下衣冠,满脸堆笑地走向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圈子,拱手寒暄:“钱有秩,李有秩,王有秩……诸位,别来无恙啊!” 赵砚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大安县下面各乡的“有秩”,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在地方上有威望的老人。他注意到其中一个被称为“钱有秩”的老者,相貌居然跟钱金库有五六分相似,心里不由嘀咕,不知道这钱有秩跟钱金库是什么关系。 县衙门口泾渭分明地形成了几个圈子。乡正跟乡正聚在一起闲聊,游缴跟游缴扎堆,地主富户们也有自己的小团体,绝不轻易“窜台”。果然,什么阶层,就有什么圈子。 钟家父子在这种场合却显得如鱼得水,跟胡家以及其他几个地主、乡绅都能说上话,父子俩像是交际花一样,在各个小圈子里穿梭,谈笑风生。显然,钟家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颇广。 相比之下,赵砚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他既不是正式吏员,也不是有根基的地主,更因为“谣言”和截留包身工的事情,在钟家父子的“宣传”下,名声不太好。他敏锐地察觉到,当钟家父子与人交谈时,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那些乡绅、吏员便会向他投来审视、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屑和轻蔑的目光。 妈的。赵砚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钟家父子,这笔账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从县衙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老爷有令,传诸位进去叙话!”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按照身份地位,鱼贯而入,进入县衙后院。赵砚很“自觉”地,或者说很自然地被排挤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几乎贴着墙根。 他默默地站在人群末尾,看着前面那些或倨傲、或谄媚、或熟悉、或陌生的背影,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今年,我站在这里,无人问津,如同喽啰。”他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钟家父子得意的侧脸,扫过那些轻视他的目光,一股强烈的斗志和不甘在胸中升腾。 “来日,定要尔等,跪着仰望!” 第234章 功过定论 “参见大老爷!” 进入县衙后堂,众人按照身份次序,纷纷向端坐上首的县令谢谦行礼。谢谦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都免礼吧。” 在他的下首两侧,还坐着几人,分别是大安县的县尉张金泉、县丞徐文广、主簿朱文,以及县衙总捕头,两旁还站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气氛肃穆。 众人又依次向几位县里的“老爷”行礼,这才分列两旁站定。 赵砚在朱主簿旁边看到了刘茂(已升为典使)。刘茂此刻面色平静,只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朝赵砚这边微微眨了眨眼。赵砚会意,轻轻点头回应。 “近两年来,明州地界灾祸频仍,先是旱灾,如今又是雪灾,民生多艰,百姓困苦。”谢谦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知州大人心系百姓,体察民情,极为重视,不日将亲自莅临我大安县视察灾情。尔等身为地方乡绅、吏员,务必用心办事,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轻慢了知州大人,仔细你们头上的帽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口中称是,心里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大家做好表面功夫,粉饰太平,绝不能在上官面前露出“灾情严重、民生凋敝”的真相。 赵砚心中冷笑,他懂了。难怪一路上看到县城内外有不少人在“自发”清扫道路,修补城墙。这谢谦为了自己最后一年的政绩,是铁了心要“捂盖子”,把大灾之年粉饰成“虽有灾情,但在本官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典型的狗官!不过,对他而言,这种只求表面太平、不顾民间疾苦的官员越多,他暗中发展势力的空间反而越大。 谢谦又敲打了众人一番,无非是些“要忠于职守”、“体恤百姓”、“迎接好上官”之类的套话。接着,县尉、县丞、主簿等人也轮流发言,内容大同小异。赵砚听得昏昏欲睡,这场景,跟他前世参加的那些领导座谈会、务虚会简直一模一样,车轱辘话来回说。 就在赵砚以为这场冗长的“训话会”即将结束,谢谦也作势要起身宣布散会时,大关乡的乡绅胡威突然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大老爷!小人胡威,有冤要诉!求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谢谦屁股刚抬起一半,闻言又坐了回去,眉头微蹙:“哦?你有何冤屈?” 胡威声泪俱下:“大老爷明鉴!前些日子,富贵乡游缴姚应熊,借口剿匪,竟丧心病狂,放火烧毁了大关山!不仅烧毁了我胡家近百亩祖传的山林,更是烧毁了大关乡上千百姓赖以生存的柴山、猎场!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求大老爷严惩纵火凶徒,还我大关乡百姓一个公道!” 随着胡威的话,大关乡的乡正、有秩、游缴等人也纷纷出列,齐声道:“请大老爷为大关乡百姓做主!” 场面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姚应熊身上,然后又看向富贵乡的代表石老和刘茂。 赵砚精神一振,睡意全无。好戏开场了! 谢谦面色不变,目光看向一旁的县尉张金泉,淡淡道:“张县尉,我记得剿匪、治安,是你分管的事务。这放火烧山一事,可有调查结论了?” 张金泉起身拱手:“回大老爷,此事下官确已过问。依据《大康律》,未经许可,私纵山火,烧毁山林,确属大罪。若系故意烧毁他人财物,除需照价赔偿外,主犯当处以断手之刑,或流放二千里。”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姚应熊,目光复杂。钟家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也带着疑惑——张县尉只说律法,却不下结论,是何用意? 姚应熊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朗声道:“大老爷容禀!放火烧山,实属无奈之举,更是剿匪必要之手段!那大关山匪寇盘踞山林数十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多年来屡次下山劫掠两乡百姓,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下官曾多次组织乡勇进剿,皆因山势复杂,无功而返。此次趁大雪封山,匪徒松懈,为求一劳永逸,根除匪患,不得已才采用火攻之术!虽损毁山林,却将盘踞三十载的山匪一网打尽,换得两乡长久安宁!山林烧毁,不过两三年便可复生,可被匪徒杀害的乡亲再也回不来了!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请大老爷明察!” 姚应熊话音刚落,石老也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大老爷,老朽回乡已有三十余载,这大关山匪患,困扰两地三十余年矣!太平年景尚可勉强维持,如今连年灾荒,匪寇必然更为猖獗!若任其发展,轻则劫掠乡里,重则裹挟流民,冲击县城!前者是我等地方官失职,后者一旦发生,便是泼天大祸,从上到下,无人能够幸免!大老爷爱民如子,明察秋毫,自当知晓,剿灭为祸三十年的匪患,与百亩山林相比,孰轻孰重!” “那为何不事先告知,与我等商议?”胡威怒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刘茂此时也淡然出列,语气平静却带着力度,“山匪在两地安插眼线甚多,若事先走漏风声,让他们有了防备,提前下山,或隐匿,或反扑,岂不是让剿匪大计功亏一篑,反为两地招来大祸?胡乡绅,百亩山林有价,两地千百乡亲的性命安危,难道无价?你身为大关乡乡绅,不思如何配合官府剿匪安民,反倒在此为些许山林斤斤计较,追咬不放,岂是本分?” 说着,刘茂转向谢谦,深深一揖:“大老爷,下官之前忝为富贵乡乡正,此事全程参与,深知内情。其中缘由、利弊、以及剿匪详情,下官已写成详细条陈,于前日呈交朱主簿,转呈大老爷案前。是非功过,条陈之中已有详述,请大老爷明鉴!” “嗯。”谢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大关乡的人还在喊冤,钟鼎、钟鸣父子对视一眼,眉头紧皱。他们不明白,张县尉明明之前收了他们的好处,答应要严惩姚应熊,为何此刻却如此含糊其辞,不直接定罪? 张金泉也微微皱眉,趁着谢谦思索的间隙,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大老爷,此事……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议定,要按律惩处,以儆效尤吗?” 谢谦看了张金泉一眼,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张县尉,此事本官事后又细想了一番。姚应熊等人所为,名义上是烧山,实则是剿匪,虽有毁坏山林之过,但根除了为祸三十年的心腹大患,此乃大功!况且,富贵乡这边也承诺照价赔偿胡家损失。若因小过而重罚功臣,岂不令地方吏员寒心?日后若再有匪患,还有谁人敢挺身而出,为民除害?此乃因小失大,智者不为也。” 说罢,不等张金泉再言,谢谦已站起身,朗声道:“姚应熊为剿灭盘踞大关山三十年之匪患,采取火攻,虽有毁坏山林之过,然其剿匪安民之功,远大于过!着令富贵乡照价赔偿胡家山林损失,此事便了。本官会将此间情由,如实上报知州大人,为姚应熊等人请功!” 此言一出,算是为这件事定下了基调。当众宣布,几乎没有再推翻的可能。 张金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前几天明明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变卦了?他目光狐疑地在堂下扫视,最后定格在一脸平静的刘茂身上。是了,定然是这家伙!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或者给了县令什么好处,竟然让县令临时改了主意! 刘茂似乎感受到了张金泉的目光,微微侧头,朝张金泉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朱主簿!”谢谦吩咐道,“你核算一下胡家山林的损失,拟个章程,务必让富贵乡足额赔偿,不可让胡家平白蒙受损失。” “是,下官遵命!”朱主簿连忙起身应下。 “好了,若无他事,便都散了吧。”谢谦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便走。 张金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谢谦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下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狠狠瞪了刘茂一眼,拂袖而去。 大关乡的胡威等人虽然不甘,但县令已经拍板,他们也不敢再闹,只能悻悻然退下,盘算着如何能多要些赔偿。 石老则是笑眯眯地走到大关乡那位钱有秩面前,亲热地勾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老钱啊,别耷拉着脸嘛。一点山林,赔了就是。听说你一直想结识县里的武巡检?我跟武巡检有些交情,一会儿给你引荐引荐如何?” 那钱有秩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钟家父子则是脸色阴沉,看着姚应熊、刘茂,以及他们身后神色平静的赵砚,眼中满是阴霾。这次,他们又失算了! 第235章 门市密藏 “石老客气了,不必了,不必了……”大关乡那位钱有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推辞。他哪里敢真让石老头引荐?对方这明显是在敲打他,展示自己在军方的关系。 因为明州靠近边关,为加强地方防务和控制,下面各县都设有巡检一职,虽是九品武官,却不归县令管辖,而是直接隶属于“明州大营”。石老头提起武巡检,就是在告诉大关乡的人,他在军中有硬关系,别想再拿剿匪烧山的事做文章。在富贵乡乃至大安县下辖的几个乡里,有这种军方背景的,独此一家。 赵砚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下。那些“西域烈酒”送出去,效果立竿见影。不过,他心中也升起一丝疑惑:石老头在大关山匪患横行的这三十年里,一直担任有秩,以他的军方背景和人脉,为何迟迟没有动手剿匪,非要等到姚应熊来放这把火? 忽然,他心念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看向石老头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这老狐狸,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胡威则是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发作。他狠狠地瞪了姚应熊和赵砚一眼,又和远处的钟家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离开。他不敢在这里放狠话,万一传到县令耳朵里,被误会是对判决不满,那就麻烦了。 “爹,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出了县衙后院,钟鸣(钟鼎之子)忍不住低声问道,满脸不甘和不解。 “你问我,我问谁去?”钟鼎也是满肚子火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明明板上钉钉的事情,张县尉也收了他们的好处,怎么临门一脚,县令突然就改口了? “要不……去找钟发叔打听打听?”钟鸣小心翼翼地问。 钟鼎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走,去看看!”父子俩带着满腹郁闷和疑惑,匆匆离开。 姚应熊走到赵砚身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赵,刚才没吓着吧?” 赵砚立刻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抚着胸口道:“何止是吓着,刚才大老爷拍板的时候,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生怕他听了胡威的话。” 姚应熊哈哈一笑,看似镇定,却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岂止是额头,他整个后背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都过去了,钟家这次又吃了个闷亏,暂时不足为虑了。” 赵砚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提高了警惕。事情绝没有姚应熊想的那么乐观。尤其是那个张县尉,最后看向刘茂的眼神,明显带着怒火和不解。这种在本地盘踞多年的“坐地虎”,出了大安县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能量不容小觑。万一他事后找麻烦,或者和钟家勾结起来秋后算账,也是个大问题。 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想办法把威胁彻底消除,或者至少让他们投鼠忌器,无暇他顾。赵砚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走,先去我家在县城的铺子落脚,歇息一下。晚上县太爷设宴,咱们还得过来。这可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姚应熊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赵砚自无不可,跟着姚应熊离开了县衙。石老头则不知去向,估计真的去找那位武巡检“叙旧”了。 看着姚应熊和石老头各自的人脉和运作,赵砚心中暗暗叹息。在这种官本位的时代,想要真正立足和发展,有个官身实在是太重要了,哪怕是那种没有实权的散官、虚衔,也能带来很多便利和庇护。 “等老子以后站稳脚跟,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弄个官身,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也行!”他默默下定决心。 在姚家位于县城的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的铺子稍作休息后,赵砚找了个借口,带着大胡子等几个心腹离开了。 “东家,咱们的人都混进城了,分住在几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大胡子低声汇报。 “嗯,让他们熟悉一下城里的道路,特别是几条主街和通往城门、县衙的路。”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 大胡子领命而去。赵砚则带着另外两个看起来机灵些的手下,按照之前从山匪头子遗留物品中找到的地址,开始在县城里寻找起来。 问了好几个人,拐了好几个弯,他们才在一个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口,找到了目标——一座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的两层门市。这位置说不上最好,但也不算太差,位于一条支路和主街的交叉口附近,人流尚可。门面挺宽,足有两间铺面,但大门紧闭,门板上落满了灰,门锁也锈迹斑斑。 赵砚在周围打听了一下,街坊邻居都说,这铺子关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见主人来过,也没人打理,偶尔有些流浪汉或者小偷会撬锁进去,但里面空荡荡的,也偷不到啥。 听到这里,赵砚才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铺子一直有人经营或者看管,那他就没法光明正大地接收了。现在看来,山匪头子准备的这个“退路”或者“秘密据点”,确实荒废已久。 他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掏出那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又核对了一下地契上的地址和描述,确认无误后,示意手下在周围警戒,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推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呸呸呸!”赵砚挥了挥手,扇开面前的浮尘。屋内光线昏暗,借着门缝透进的光可以看到,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残骸和厚厚的灰尘。地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看起来最近确实有人“光顾”过。 “东家,您……您怎么有这地方的钥匙?”刚刚安排完手下返回的大胡子,看到赵砚打开门,一脸震惊。 赵砚笑了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有没有可能,这铺子……本来就是我的?” “啥?”大胡子眼睛瞪得更大了,脑子里完全转不过弯来。东家不是小山村的猎户吗?怎么在县城里还有这么大一处门市?而且看样子荒废很久了,东家是从哪儿弄来的? 赵砚没有多解释。有时候,适当保持一些神秘感,对维持手下人的敬畏和忠诚有好处。他可以对手下人好,但不能毫无保留,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和上位者的威严。 他在一楼大致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这铺子结构简单,一楼是铺面,二楼应该是居住或储存货物的地方。 “大胡子,你们在一楼守着,我去楼上看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上来。”赵砚吩咐道。 “是,东家!您放心,有我们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大胡子虽然满心疑惑,但执行力很强,立刻带着人守住门口和楼梯口。 赵砚独自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更加凌乱,窗户被木板钉死,光线很暗。他关好楼梯口的门,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了那个金属探测仪。他始终觉得,那山匪头子既然煞费苦心准备了这么一处秘密据点,甚至留下了地契和钥匙,里面不可能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上次在匪寨他房间里找到的,大多是不值钱的零碎,这不合常理。 “滴滴滴!” 刚打开探测仪,轻微的蜂鸣声就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屏幕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发现高密度金属物体,疑似金器……” “发现银锭……” “滴滴滴……” 赵砚心中一喜,果然有货!他拿着探测仪,小心翼翼地扫过二楼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那几根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 当探测仪扫过一根靠近房屋角落的立柱时,蜂鸣声变得急促而响亮。赵砚仔细检查这根柱子,外表看起来和其他柱子没什么两样,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他用手敲了敲,声音似乎有些空洞,但如果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就是这里了!”赵砚眼睛一亮。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沿着柱子上一条不易察觉的细微缝隙,小心翼翼地撬动。果然,一块被巧妙伪装的木板被撬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个中空的暗格! 暗格不大,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根黄澄澄的小金鱼,大约有五六根。旁边是几锭官银,每锭十两,用油纸包着。最让赵砚惊喜的,是下面压着的几张地契。除了这张门市的地契副本,竟然还有一张位于“明州府”的房屋地契! “明州府……”赵砚拿起那张地契,仔细查看。明州府是州治所在,远比大安县繁华富庶得多,人口据说有三五十万,是真正的“大城市”。这山匪头子居然能在州府置办房产?看来这伙山匪,远不止表面上打家劫舍那么简单,背后可能有更深的财源或者背景。 “两乡不算富庶,这些山匪哪来这么多钱财置办产业?大安县的门市还好说,明州府的房子可不便宜……”赵砚心中疑惑更甚。他暂时想不通,但东西到手就是实惠。他在心里默默给那位素未谋面、已葬身火海的山匪头子点了根蜡——真是位“送财童子”啊,先是送来启动资金,现在又送上固定资产。 感慨过后,赵砚的注意力被暗格里的其他几样东西吸引了。那是几枚私章,材质普通,像是石料或劣质玉石刻的。他拿起来仔细辨认,印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都是同一个姓氏——“张”! “都姓张?”赵砚眉头微皱。这几枚印章,看起来属于不同的人(因为形制和刻字略有不同),但都姓张。这很奇怪,山匪头子藏着这些别人的印章做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但赵砚还是谨慎地将这些印章连同金条、银锭、地契一起,收进了系统仓库。这东西或许将来有用。 清空暗格后,赵砚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夹层或机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暗格底部的一叠用油布包裹的信件上。 他取出信件,吹掉上面的灰尘,借着窗口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看了起来。 信件有些年头了,纸质泛黄发脆。赵砚小心地打开最早的一封,落款日期是“奉天元年”,也就是二十六年前。 他快速浏览着信中的内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随着阅读的深入,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可能牵扯甚广的秘密,缓缓展现在他眼前…… 第236章 夜宴惊澜 “阿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大安县一处颇为气派的三进宅院中,钟鼎脸色阴沉,忍不住再次询问坐在下首的钟发钟家同族,县尉张金泉女婿。钟鸣钟鼎之子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钟发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放下茶杯,有些烦躁地说道:“叔,岳父张县尉确实提前跟县太爷谢谦打过招呼,县太爷也答应得好好的。可谁知道今天在堂上,他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临时就改口了!岳父也很意外,还小声质问了他,结果被他三两句话就给堵回来了。” “他马上就要卸任滚蛋的人了,这点面子都不给?”钟鸣年轻气盛,忍不住提高音量。 钟发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鸣弟,话不能这么说。只要他一天没离开大安县,他就一天是这里的百里侯,说一不二!别说是我岳父,就是知州大人来了,只要还没正式交接,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钟鼎眉头紧锁:“阿发,依你看,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刘茂那个家伙从中作梗?” “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钟发肯定道,“他现在是典使,之前又是姚应熊的顶头上司,姚应熊要是因为纵火被定罪,他刘茂能跑得了?石老头那个老狐狸更是跑不掉!他们三个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说叔啊,之前不是让你们想办法搞定石老头吗?只要那老家伙松口,哪怕只是默许,把责任全推到姚应熊身上,整死姚应熊,甚至扳倒姚家,还不是轻而易举?这么简单的事,你们怎么就没办成呢?” “你!”钟鸣被钟发略带埋怨的语气激怒了,“阿发,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怎么跟我爹……” “混账东西!怎么跟你阿发哥说话的?”钟鼎不等儿子说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厉声呵斥,“阿发是咱老钟家未来的举人老爷,更是县尉大人的乘龙快婿!轮得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钟鸣挨了打,心里虽然不服,但面对父亲的威压,也只能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对钟发拱手:“阿发哥,我刚才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钟发脸色稍霁,冷哼一声:“算了,下次注意分寸。”他虽然现在有张家做靠山,但毕竟姓钟,是钟家出钱出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名声很重要,也不想背上“忘恩负义”、“一朝得势忘本家”的恶名。况且,在他真正考中举人、彻底站稳脚跟之前,钟家这棵大树还不能轻易砍断。 “阿发,我知道你在州学有些同窗,家世显赫……”钟鼎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不行!”钟发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他确实有两个在州学关系不错的同窗,家里背景深厚,但这种人情是珍贵资源,得留着关键时刻给自己铺路,凭什么浪费在钟家争一个乡正这种“小事”上?不过他看钟鼎脸色又沉了下去,连忙解释道:“叔,不是我不帮。我那几个同窗,家里都不是一般人家。这种‘乡正’级别的小事去求他们,他们会觉得我眼皮子浅,不值得深交。若是大事,他们也不敢轻易插手地方政务。这人情用一次就薄一次,得用在刀刃上。万一将来钟家真遇到天大的麻烦,那时候再用,岂不是更好?” 钟鼎听了,心里虽然失望,但也知道钟发说得在理。那些贵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乡下的小小乡正职位,轻易动用关系?传出去也让人笑话。他叹了口气:“那……咱们钟家,这次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乡正之位,真就落到姚家头上了?” 钟鸣也急了:“是啊,阿发哥,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倒不一定。”钟发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阿发,你还有办法?”钟鼎和钟鸣同时看向他。 钟发压低声音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乡正的位置,多半是姚家的了。但是叔,你想想,乡正和游缴,虽然都是吏,乡正管的事杂一点,但游缴可是能名正言顺带乡兵的!手里有兵,有时候比管点杂事更实在。咱们干嘛非盯着乡正不放?” 钟鼎眼睛一亮:“对啊!游缴!阿发,这游缴的位置,你能想办法帮鸣儿争过来吗?” 钟发沉吟片刻,说道:“今晚县太爷设宴,除了各乡镇的头面人物,还邀请了一些像我这样的生员、秀才,美其名曰‘听政问俗’,其实就是想让咱们这些读书人帮他宣扬政绩名声。到时候,我会请我岳父在席间提议,由钟鸣接任富贵乡游缴一职。有县尉大人开口,再加上咱们钟家在富贵乡的根基,问题应该不大。” “太好了!”钟家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贪婪。乡正暂时拿不到,能拿下实权在握的游缴,也是重大胜利! …… 转眼,天色渐暗,县衙后院的宴会即将开始。 被邀请的各乡镇乡绅、有秩、乡正、游缴等头面人物陆续到来,一个个衣着光鲜,互相寒暄,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各有心思。 钟发和另外十几个读书人是最后到的,他们大多穿着代表生员身份的澜衫,神态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淡淡的傲气。其中只有三四人跟钟发一样,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功名。一行人走到主位前,向县令谢谦行礼。 “学生见过县尊!” “诸位才俊免礼,入座吧。”谢谦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面带微笑,显得颇为和蔼。 众人落座后,谢谦举起酒杯,开始了晚宴的开场白。无非是回顾过去一年的“艰辛”与“成绩”,展望未来,勉励大家继续为“大安县的繁荣安定”努力云云。赵砚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离得远,谢谦具体说了什么,他也听不真切。别人举杯,他也举杯;别人说“好”,他也跟着点头。主打一个低调随和,绝不引人注目。 “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谢谦说完祝酒词,高声道:“饮胜!” “饮胜!”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然而,酒一入口,整个院子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咳嗽声和惊呼声。 “咳咳!这……这什么酒?好生猛烈!” “我的天爷!喉咙像烧着了一样!” “这酒劲儿也太大了!是啥酒啊?”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被辣得龇牙咧嘴、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都有些发懵。他们平时喝的不过是些低度的米酒、黄酒,何曾喝过“烧刀子”这种高度蒸馏酒? 谢谦见状,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道:“此酒名为‘玉冰烧’,乃是一位友人相赠。也怪本官,忘了提醒诸位,此酒性烈如火,非寻常酒水可比。是本官疏忽,自罚一杯!”说着,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赵砚在下面差点笑出声。文化人就是会玩,还给“烧刀子”起了个“玉冰烧”这么文雅的名字。谢谦这哪是自罚,分明是馋酒了,趁机多喝一杯。不过,这谢谦还真是个人才,借着晚宴的机会,用“玉冰烧”来展示自己的人脉和“稀罕物”,同时也在为这酒扬名。用不了多久,“玉冰烧”的名头就会在大安县的权贵圈子里传开。这对赵砚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 “县尊豪爽!” “县尊,此等琼浆玉液,怕是价值不菲,我等今日能得品尝,实乃三生有幸!” “好酒!真是好酒!够劲!” 一时间,马屁如潮,谢谦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而,坐在不远处的钟家父子,脸色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爹,这……这不就是姚应熊他们搞的那个‘烧刀子’吗?”钟鸣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疑。 钟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难怪谢谦会临时改口!定是姚应熊他们,把这‘烧刀子’献给了谢谦,而且……恐怕不止是送酒那么简单!” 仅仅是送几坛酒,未必能让谢谦改变主意。最大的可能,是许下了让谢谦无法拒绝的“分红”或者别的巨大好处。跟他们带来的、此刻显得寡淡无味的“三勒浆”相比,这“玉冰烧”(烧刀子)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爹,如果我们也能搞到这‘烧刀子’的方子或者货源……”钟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钟鼎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派人去查!不惜代价也要查到!只要能弄到这酒,别说一个县令,就是知州大人,咱们也不是不能走动!” 父子俩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谈,但看向对面姚应熊、刘茂那一桌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赤裸裸的嫉妒和势在必得。 谢谦享受够了众人的吹捧,这才抬手虚压,等场面安静下来,开口道:“好酒有了,佳肴也齐了。按照惯例,趁着今日诸位都在,也让各乡镇的‘三老’都说说,过去一年,各自乡里都有哪些成绩,也好让大家互相督促,取长补短,争取来年做得更好!” 几乎一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专注甚至紧张起来。他们知道,今晚真正的“正菜”——汇报政绩、争夺印象分和可能的利益分配——开始了。 赵砚也精神一振,收敛了脸上的随意。他忙活了这么久,装孙子、费心思、送好处,不就是为了能在今天这个场合,为“小山村”或者说为他赵砚自己,争取到一个名分和机会吗? 第一个站起来汇报的是钱家镇的钱有秩。老头口才不错,将钱家镇过去一年描绘得如同世外桃源,在谢谦的“英明领导”下,百姓如何安居乐业,赋税如何按时缴纳,治安如何良好……听得谢谦连连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接着,又有两个乡的代表先后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报喜不报忧,极力粉饰太平。 终于,轮到了富贵乡。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了过来。 第237章 典型树立 首先起身汇报的是刘茂已升为典使。虽然他现在的品级比不上有秩石老,但作为从富贵乡升上来的、曾主管一乡税赋和具体事务的“前乡正”,由他先来总结富贵乡过去一年的“成绩”,合情合理。 刘茂的汇报,重点自然围绕“剿灭大关山匪患”这一“丰功伟绩”展开,但话里话外,全是在盛赞县令谢谦的“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和“治下有力”,将剿匪成功的首功,不动声色地安在了谢谦头上。什么“在县尊的英明指引和大力支持下”,什么“全赖县尊治理有方,地方靖平,方能为剿匪提供坚实后盾”……马屁拍得是炉火纯青,既点明了事情,又让谢谦听得极为舒坦。 接着,轮到了刚刚“功过相抵”的姚应熊。他作为游缴,主管治安捕盗,汇报起来更是“理直气壮”。他先是大谈在谢谦的“英明领导”下,富贵乡如何“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后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剿匪上。 “全赖县尊的信任与支持,给了下官莫大的勇气,才能果断采取火攻之策,一举荡平为祸三十载的积年匪患,累计剿灭、俘获、击溃山匪近千人,缴获无算,彻底还我大安、富贵两乡以朗朗乾坤!” 刘茂在折子里写的是“近六百人”,到了姚应熊这里,为了“让县尊的政绩更加亮眼,汇报起来更好听”,他“润色”成了“近千人”。反正山匪都烧成灰了,又没杀良冒功,数字多点少点,全凭一张嘴。而且这个“近”字用得很妙,四百多人是“近千”,九百多人也是“近千”,给上官留下了充足的想象和“操作”空间。 赵砚在下面听得暗自撇嘴,这熟悉的“春秋笔法”,这熟悉的“数字游戏”,跟他前世见过的某些汇报简直如出一辙。果然,无论哪个时代,这套东西都差不多。也难怪那位明州知州要亲自下来“视察”,剿灭“近千”山匪,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份相当拿得出手的政绩了。 姚应熊脸不红心不跳地汇报完,周围又是一片对谢谦的颂扬之声。谢谦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淡然,等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姚应熊,剿匪有功,虽然手段激进,但瑕不掩瑜。如今刘茂高升,富贵乡乡正之位空缺,本官看你年轻有为,行事果敢,这乡正一职,就由你暂代吧。望你戒骄戒躁,不负本官期望。” 成了!姚应熊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连忙出列,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颤音:“多谢县尊栽培!下官……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县尊厚望!”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望你莫忘初心,好生守护富贵乡百姓。”谢谦虚扶一下,勉励道。 “是!下官谨遵县尊教诲!”姚应熊强压着狂喜,退回了座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姚应熊退下后,一直闭目养神的石老,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是“有秩”,主管一乡“教化”,他的汇报,才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 “县尊,去年在您的治下,富贵乡的‘教化’工作,取得了非常显着的成果!”石老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石老德高望重,且细细道来,也让诸位同仁都听听,学习学习。”谢谦坐直了身体,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其一,”石老伸出干枯的手指,“去岁灾荒,各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为了活命,易子而食、抢掠斗殴之事层出不穷。然而,在我富贵乡境内,百姓们却依旧恪守人伦道德,安分守己,邻里和睦,并无此类骇人听闻之事发生。这难道不是县尊您教化有方,使得仁义道德深入人心之功吗?” 谢谦捋着胡须,面带微笑,连连点头:“教化之功,润物无声,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老石你过誉了。”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其二,”石老继续道,“去岁朝廷征兵,我富贵乡儿郎踊跃应征,为国效力。也因此,乡中多了几个‘寡妇村’。但这恰恰说明,我富贵乡百姓深明大义,忠君爱国,甘愿舍小家为大家!这满腔的报国热忱,难道不也是县尊您教化之功,使得忠义观念深入民心吗?”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暗自腹诽:这老家伙,真能扯!县里哪个乡没有“寡妇村”?就你富贵乡的寡妇是忠君爱国?不过,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角度找得真是刁钻!前几个已经汇报完的乡里有秩,更是忍不住拍大腿——对啊!还能这么包装!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用“忠君爱国”、“踊跃从军”来表功呢?失策了! “其三,”石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便是我富贵乡的乡绅,在县尊您的感召之下,于灾荒之年,纷纷慷慨解囊,赈济灾民,帮扶乡里。其中尤以姚家、钟家、钱家等为首,出钱出力,活人无数。乡绅有此仁心善举,难道不也是县尊您教化之功,使得仁义之风盛行乡里吗?” 听到自家名头被提及,钟鼎、钟鸣父子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虽然乡正没捞到,但能被石老在县尊面前点名表扬,也算是一种肯定和安抚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县尉张金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县尊,钟家在大安县素有善名,多年来修桥铺路,赈济乡里,口碑甚佳。如今富贵乡游缴一职空缺,钟家钟鸣,年轻力壮,熟知乡情,不如就由他接任如何?” 他这话看似是提议,实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钟家父子闻言,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仿佛游缴之位已经触手可及。坐在另一边的钟发,脸上也露出了微笑,认为有岳父开口,此事已成定局。 事实上,张金泉也是这么想的。白天谢谦在“烧山案”上驳了他的面子,晚上这个顺水人情,总该给了吧?否则,真当他这个坐地虎是泥捏的不成? 可谢谦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道:“老张莫急,先听老石把话说完嘛。石老德高望重,想必还有高论。” 张金泉眉头一皱,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勉强笑了笑:“是下官心急了。石老,请继续。” 石老点点头,仿佛没被打断,继续说道:“这第四桩教化之功,就不得不提我富贵乡小山村的‘英雄母亲’,周家老夫人了!”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露出了“又来了”的表情。石老头每年都要把周老太的事迹拿出来说一遍,都快成保留节目了。就连谢谦,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他也知道,周老太这事迹,确实是能写进他考核簿里的亮点,听听也无妨。 等石老头将周老太如何含辛茹苦养育儿子、儿子们又如何“为国捐躯”、老太太如何深明大义、堪称乡里楷模的事迹又声情并茂地复述一遍后,谢谦也适时地表现出感慨和赞许。 然后,他顺着话头问道:“石老,除了周家老夫人,富贵乡可还有其他值得表彰的教化典范?” “有!”石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坐在人群最后、几乎要隐入阴影里的赵砚,“便是下官前些日子呈报给县尊的折子里提到的那个人——小山村,赵砚!周家老夫人的义子!”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赵砚。都想看看,能被石老头如此郑重其事、在县尊面前专门提出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张金泉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钟发也是一脸茫然,富贵乡什么时候又冒出个“赵砚”了? 而钟家父子,脸色则是瞬间大变!赵老三?那个被他们散布谣言、说是“扒灰”的老鳏夫?他也配当典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然涌上父子俩心头。 “哦?听石老这么说,本官倒是颇有兴趣。”谢谦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赵砚何在?上前来,让本官瞧瞧。” 赵砚心里都快给石老头竖大拇指了,这老头收了“玉冰烧”,办事是真卖力气!他连忙挤出人群,走到大厅中央,在石老身后一步的位置,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惶恐:“草……草民赵砚,叩见县尊老父母!” 跪一下算什么?不先当孙子,以后怎么当爷爷?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谢谦语气温和。 赵砚站起身,微微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见到“大人物”的胆怯,三分激动,三分朴实,还有一分努力维持镇定的倔强,将一个没见过世面却又心怀敬畏的乡下老实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很紧张?”谢谦饶有兴趣地问。 “见……见到县尊老父母这样的青天大老爷,草民……草民这辈子都没想过,腿肚子有点转筋……”赵砚搓着手,略显笨拙地回答。 “哈哈哈……”谢谦被他朴实的话逗笑了,气氛缓和了不少,“不必紧张。石老把你夸得像朵花似的,孝顺、仁义、忠勇。你自己可有话说?” 赵砚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厚又略带惭愧的表情:“石老谬赞了,草民就是个乡下粗人,只是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圣贤书,知道做人要讲‘孝、仁、义、信’。” “大康以孝治国,孝顺爹娘,那是为人子女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功劳。我爹娘去得早,没能享到我的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至于我那结拜兄弟麻癞子,”赵砚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他走得突然,留下孤儿寡母。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赵砚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他娘、他媳妇、他娃儿饿着、冻着!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就得做到!” “至于我干娘周老夫人,”赵砚脸上露出敬仰之色,“她老人家的深明大义,才是真正让人佩服。也正是受她老人家的感召,我才响应朝廷号召,让我的两个儿子都去从军报国。不敢求他们闻达于诸侯,只盼他们能为君分忧,保家卫国,守护疆土!只是……唉,天不假年,他们都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赵砚声音有些哽咽,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微微低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 第238章 当庭发难 “说得好。”谢谦点了点头,这才用正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乡下汉子。只见他穿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净,站姿挺拔,面容方正,眼神清澈平和,给人一种忠厚老实、值得信赖的感觉,不像那种奸猾狡诈之徒。 “朝廷征兵,有‘双子征一,留一奉亲’的惯例,你却甘愿让两个儿子都去从军,可见你心中以国事为重,是忠君爱国之人。”谢谦缓缓道,“对朋友遗孤不离不弃,一诺千金,足见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为侍奉双亲,甘愿在小山村埋没才华,蹉跎岁月,并将此引为人生成就,更是难得的大孝!” “草民……草民只是做了为人子、为人友、为国为民该做的一点本分,实在当不起县尊老父母如此夸赞。”赵砚连忙低下头,脸上露出“惶恐”和“惭愧”交织的神色,“这也全赖石老不辞辛劳,在乡里推行教化,草民不过是深受教诲,尽力效仿罢了。” 谢谦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这赵砚,回话得体,不卑不亢,既谦逊又不失体面,还顺带捧了石老和他这个县令一把,显然不是那种目不识丁的愚夫莽汉可比。 “不必过谦。”谢谦淡淡一笑,转而看向石老,赞许道:“老石,教化有功,你做的确实不错。富贵乡能有此等孝义之人涌现,本官定会如实上报知州大人知晓!” 石老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他忍不住又看了赵砚一眼,这小子说话是真中听!他连忙对谢谦拱手:“全赖县尊治下有方,下官不过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他分明能感受到周围其他乡“有秩”投来的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这种事可不是随便吹嘘就行的,一旦查实造假,轻则丢官,重则流放。但石老当了三十多年有秩,向来谨慎,他敢推举,就说明不怕查。 一旁的县尉张金泉心中暗叫不妙。眼看谢谦就要顺着石老的话,将赵砚树立为典型,甚至可能影响到游缴之位的归属,他不得不再次开口打断:“县尊,此事……是否需要再详加查证?毕竟教化典范,事关重大,须有真凭实据,以免有欺瞒之嫌。” 石老不慌不忙,拱手道:“回县尉大人,赵砚‘孝子’之名,在富贵乡早已传开,乡邻皆知。县尉大人若不信,随时可派人前往小山村乃至附近村落查访,若有半句虚言,下官甘愿受罚!”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赵砚之前安排人手在乡里散布“孝名”,效果显着。在富贵乡地界,提起赵砚,可能有人不知道他长啥样,但“孝顺、义气、儿子都为国捐躯了”这几个标签,已经深入人心。石老还真没撒谎。 “老张,石老在富贵乡德高望重,为吏三十余载,从未出过纰漏。他既敢作保,想必不会有假。”谢谦语气平淡,但话语中已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接回到了今晚的关键问题之一:“至于这富贵乡游缴一职空缺,既然暂无合适人选,不如就由富贵乡本地乡老推举吧,也显得公允。” 此话一出,张金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谢谦,是要把他的面子往地上踩,而且还要再碾两脚吗? 他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惊疑和忌惮。谢谦为何如此不给他面子?难道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他?还是说,姚家、刘茂,甚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赵砚,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他强压着火气,低声道:“县尊,按照惯例,游缴任命,多由分管治安缉盗的下官……” 话还没说完,他就对上了谢谦那双骤然变得冷厉的眼睛,心中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险些犯了官场大忌!人家是正印县令,是上官!自己不过是个佐贰官,就算分管缉盗,任命权最终还是在县令手里。真撕破脸,自己固然能让谢谦不好过,但谢谦在卸任前,也绝对有足够的手段让他这个县尉“不痛快”!为了一个乡游缴的位置,彻底得罪即将离任、但仍有实权的县令,值得吗? 想到这里,张金泉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极为难看。 坐在前排的一些人,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无不惊疑不定,交换着眼神。钟发更是心头一沉,看着岳父在县令面前接连吃瘪,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 县丞徐文广和主簿朱文,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心里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钟鼎、钟鸣父子也傻眼了。张县尉不是分管治安、缉盗,是游缴的顶头上司吗?怎么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两人焦急地看向石老,拼命使眼色,希望他能“仗义执言”。 可石老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的眼色,沉吟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县尊信任,让下官推举,那下官便斗胆举荐一人——小山村赵砚,可胜任富贵乡游缴一职!” 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石老,又看向跪在那里的赵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县尉和钟家关系密切,之前更是当众举荐了钟鸣。在座众人,包括钟家父子自己,都以为这富贵乡游缴之位,已是钟家的囊中之物。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石老竟然推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刚刚还被树立为“孝义典型”的乡下汉子赵砚! 这简直不可思议!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赵砚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石老不惜得罪张县尉,也要把他推上去?难道此人背后还有别的依仗? 大关乡的胡威却是知道赵砚底细的,不过是个被姚家扶植起来的泥腿子,走了狗屎运而已。他心中冷笑连连:谢谦迟早要滚蛋,等他走了,张县尉还在,到时候看你这个泥腿子游缴还怎么当?还不是任人拿捏! 姚应熊则是暗暗激动。太好了!如果赵砚能当上游缴,那富贵乡的军政大权就都掌握在他们这一边了,以后富贵乡就是姚家的天下!他连忙附和道:“县尊,小人附议!赵砚曾为村中保长,有组织村民、护卫乡里之能。前些日子,更是带领村民日夜巡逻,守护村庄,使得小山村在灾年匪患之中安然无恙。他既能保一村平安,自然也能保一乡安宁!此职,非他莫属!” 刘茂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砚一眼。 谢谦显然对赵砚印象不错,又有石老和姚应熊力荐,便颔首道:“既然石老和姚乡正都如此举荐,赵砚也确有其才实德,那这富贵乡游缴一职,就由赵……” “县尊且慢!” 谢谦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急切而充满不甘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宣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鸣脸色涨红,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谢谦被打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不悦:“钟鸣,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钟鸣身上。石老脸色一沉,姚应熊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赵砚倒是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县尊!万万不可让这赵砚当游缴啊!”钟鸣指着赵砚,大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哦?这是为何?”谢谦耐着性子问道,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钟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因为这个赵老三,他是个道貌岸然、寡廉鲜耻的‘扒灰公公’!此等罔顾人伦、禽兽不如之徒,如何能担任游缴,教化乡民,护卫乡里?” “扒灰公公”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县衙后院轰然炸响!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片哗然!看向赵砚的眼神,瞬间从好奇、探究,变成了惊愕、鄙夷、厌恶和浓浓的玩味。 “扒灰”是极为恶毒和下作的指控,意指公公与儿媳之间有染,是严重违背人伦道德、为世人所不齿的丑行。如果此事为真,那赵砚刚才所塑造的“孝子”、“义士”形象将彻底崩塌,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别说当游缴,恐怕连“典型”都立不住,甚至要受到乡邻唾弃和律法惩处! 石老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姚应熊又惊又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钟鸣!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好人!老赵的为人,乡里乡亲谁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刘茂也皱紧了眉头,他离开富贵乡有些时日,乡里后来的流言蜚语,他确实不太清楚。难道这赵砚,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事? 谢谦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这才一会儿功夫,刚刚树立的“孝义典型”,转眼就变成了“扒灰嫌犯”?如果此事属实,那不仅赵砚身败名裂,他谢谦、力荐赵砚的石老,乃至整个富贵乡,都要跟着丢尽脸面,背上“识人不明”、“教化无方”的罪名!这对他即将离任的政绩和名声,将是巨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谢谦的目光如冰刀般射向石老,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石有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官解释清楚!” 第239章 对质之局 石老狠狠地瞪了钟家父子一眼,气得胡子都微微发抖,他强压怒火,对谢谦拱手道:“县尊明鉴!赵砚的人品,下官可以担保,绝非钟鸣所言那般不堪!一个能孝养双亲、善待朋友遗孤、忠义为先之人,怎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有违人伦之事?此乃无稽之谈,是污蔑!” “县尊,我也愿为赵砚作保!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姚应熊也急忙起身,焦急地辩解。 钟鸣见谢谦脸色越发阴沉,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讥诮的冷笑:“你们作保?你们能拿什么作保?空口白牙,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那赵老三扒灰的事情,在九里村早就传遍了,人尽皆知!若非证据确凿,我岂敢在县尊面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胡说八道?” “你放屁!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姚应熊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钟鸣怒骂。 钟鸣却不再理会姚应熊,转向谢谦,声音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悲愤:“县尊明察!此事绝非小民信口雌黄!赵老三两个儿子战死后,留下了两个年纪轻轻的儿媳妇。他那二儿媳的娘家——也就是他的亲家,上门商议,想让女儿回家,或者改嫁。可这赵老三,竟然当众宣称,那儿媳‘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就是他赵老三的人!谁也别想带走!还因此与亲家发生冲突,将人打伤赶走!此事,九里村人尽皆知,连九里村的钱村正都曾出面调解过!小民若非掌握了实情,又怎敢冒着毁坏富贵乡名声的风险,揭露此等丑事?实在是……实在是不忍见县尊被此等道貌岸然的小人蒙蔽,不忍见我大安县的教化名声,毁于一旦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连具体地点九里村、当事人二儿媳娘家、村正、冲突细节宣称儿媳是“他的人”,殴打亲家都点出来了,听起来煞有其事。 谢谦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石老和姚应熊:“钟鸣所言,可是实情?” 石老完全懵了,他哪知道还有这档子事?他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如何“包装”赵砚上,对乡里新起的流言蜚语并未过多关注。姚应熊也愣住了,他同样不清楚赵砚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有些关于儿媳的闲话,但没想到会被钟鸣说得如此“有鼻子有眼”。 两人一时语塞,这反应在谢谦看来,更像是心虚和无法辩驳。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县尉张金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没想到钟鸣这小子还藏了这么一手,倒是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他给了女婿钟发一个赞许的眼神。 钟发心领神会,立刻起身,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县尊!若钟鸣所言属实,那这赵砚不仅不能担任游缴,其德行有亏,欺瞒上官,污损乡誉,理当严惩!否则,何以正风气,明教化?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大安县的名声将置于何地?” “不错!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忠厚老实,背地里竟如此龌龊!” “我看他那样子就贼眉鼠眼,不像好人,什么孝子义士,定是伪装!” “此等淫邪无耻之徒,当浸猪笼!他那两个儿媳,也定是不守妇道的浪荡妇人!”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钟发一带头,他身后那些与他交好、或想巴结张县尉的读书人,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各种难听的指责和谩骂充斥了整个后院。大关乡的胡威更是趁机高喊:“县尊,此等败类,必须重办,方能以正视听!” 姚应熊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石老也是又惊又怒,看向钟家父子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把赵砚捧这么高,现在骑虎难下。 张金泉心中冷笑,脸上却故作公正,对谢谦拱手道:“县尊,既然有此争议,且涉及风化大事,依下官看,不如先将这赵砚收监,待明日详加审问,查清真相,再做定夺?” 谢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先看了一眼张金泉,又瞥了一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茂,心中恼怒异常。这张金泉,分明是借着这件事,在向他施压,报复白天“烧山案”上自己没给他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声音冰冷地说道:“若非钟鸣揭露,本官差点被此等小人蒙蔽!真是岂有此理!” 这话一出,张金泉哪里还不明白谢谦的意思?这是要把“识人不明”的锅甩给石老和姚应熊,但同时也等于默认了要先控制住赵砚。他立刻会意,高声道:“来人!将这个道貌岸然、寡廉鲜耻之徒,给我拿下,收监候审!” 早已候在院外的总捕头,立刻带着两个捕快,快步走了进来,直奔赵砚。 钟鼎、钟鸣父子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跟他们斗?玩不死你!只要坐实了“扒灰”的罪名,别说赵砚要身败名裂,重则甚至可能被处死,轻则也要被黥面流放。到时候,力保他的石老和姚应熊也脱不了干系,至少一个“失察”、“包庇”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如此一来,富贵乡还不是他们钟家的天下?到时候再联合胡家……钟鼎心中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赵砚将众人的表情——谢谦的恼怒、张金泉的冷笑、钟家父子的得意、石老和姚应熊的焦急惶恐、其他旁观者的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捕快走近时,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地说道:“且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嘈杂的现场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想看看这个“无耻之徒”还有什么话说。 “常言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钟鸣上下嘴皮子一碰,红口白牙,便给我扣上了‘扒灰公公’这顶天大的帽子。敢问,证据何在?人证、物证、还是他自己亲眼所见?”赵砚目光平静地看向钟鸣,又扫过众人,“若是仅凭几句道听途说、空穴来风,就能定人罪名,毁人名节,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说,钟鸣之父钟鼎,与其家中儿媳有染?反正都是说说而已,不需要证据,对吗?” “你……你放屁!血口喷人!”钟鸣没想到赵砚如此牙尖嘴利,竟然敢反咬一口,而且言辞如此恶毒,顿时气得跳脚。 钟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砚:“赵老三!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我混淆视听?”赵砚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谢谦,拱手道:“县尊明鉴!钟鸣仅凭道听途说,就想坐实草民如此不堪的罪名,这岂非儿戏?若是此等风气一开,以后乡邻之间稍有龃龉,便可效仿此法,动动嘴皮子,污人名节,毁人前程,甚至置人于死地!那还要县衙公堂作甚?还要朝廷法度作甚?石老三十余年教化之功,难道就如此轻易被几句谣言毁于一旦吗?” 石老这时也反应过来,急忙附和:“县尊!赵砚所言极是!钟鸣空口无凭,岂能当做证据?此等关乎女子名节、关乎人伦大防之事,岂可轻信一面之词?请县尊明察!” 姚应熊也豁出去了,大声道:“县尊!万万不可听信钟鸣一面之词!这是污蔑,是构陷!” 钟发见状,冷笑连连:“死到临头,还要巧言令色,垂死挣扎!既然你说要证据,那也简单!九里村的钱村正,便是最好的人证!他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难道还能有假?” “这……”张金泉故意迟疑道,“天色已晚,从九里村到县城,少说也要一个时辰,难道让县尊和诸位在此干等不成?依我看,还是先将赵砚收监,明日再审更为妥当。”他打的主意是,只要把人关进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 钟鸣急于将赵砚钉死,连忙出列道:“县尊,张县尉,不必等到明日!那九里村的钱村正,今日恰好在城中访友,就住在东市客栈!是真是假,将他唤来一问便知!” 张金泉心里暗骂钟鸣愚蠢,太过急切。但他转念一想,钟鸣既然敢这么说,想必是已经和那钱村正串通好了。也罢,有人证在场,直接将赵砚的罪名坐实,也免得夜长梦多。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打击石老和姚家,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他张金泉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他换上一副公正的表情,对谢谦拱手道:“县尊,既然钟鸣言之凿凿,且有证人可寻。为免赵砚不服,也为了公正起见,不如就派人将那钱村正唤来,当场对质,以辨真伪?若证实是诬告,也正好还赵砚一个清白。” 谢谦此刻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他当然想捂盖子,尤其是在明州知州即将到来的节骨眼上,闹出这种“教化丑闻”,对他绝非好事。他最希望的就是将此事压下,等知州走了再慢慢处理。可张金泉步步紧逼,摆明了要把事情闹大,这是铁了心要给他上眼药,同时彻底打垮姚家和新冒头的赵砚一系。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石老和满脸焦急的姚应熊,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赵砚,以及咄咄逼人的张金泉和钟家父子,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就派人去将那钱村正带来,当场对质,问个清楚!” 事已至此,若强行将赵砚收监而不对质,反而显得他心虚或有失偏颇,更容易落人口实。 钟鸣闻言,脸上露出胜利在望的狞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砚嘲讽道:“赵老三,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等着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吧!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赵砚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好啊,那就看看,今晚……到底谁先死。”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听在钟鸣耳中,却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都到了这个地步,这赵砚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难道他还有什么依仗不成? 钟鸣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狠狠地瞪了赵砚一眼,心中冷笑:装腔作势!等钱村正来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总捕头虽然没动手抓人,但也牢牢站在赵砚身后,手按刀柄,防止他逃跑或狗急跳墙。在他看来,这人证一到,赵砚基本就完了。 姚应熊想凑过来跟赵砚说句话,也被总捕头冷眼喝止:“姚乡正,请退后,不要妨碍公务!” 姚应熊无奈,只能退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钟鸣敢让钱村正来对质,必然是早有准备,串通好了的。赵砚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刘茂。 第240章 惊天之逆 姚应熊虽然焦急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刘茂,但他心里也清楚,眼下这种情况,对刘茂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明哲保身,撇清关系。否则一旦被牵扯进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果不其然,刘茂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继续保持沉默。 而反观赵砚,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被“请”到一边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他是被吓傻了,还是彻底放弃了挣扎,抑或是……别有所恃?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异常压抑和尴尬。有其他乡的“有秩”见状,试图缓和气氛,提议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表功”环节。谢谦也正有此意,总不能所有人都干等着,看这场闹剧僵持下去,那也太难看了。于是,晚宴后半段的“汇报”草草进行,但众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上面了,都时不时用余光瞟向被隔离在角落的赵砚,以及脸色铁青的石老和坐立不安的姚应熊。 赵砚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头“看管”着。那捕头见他“不识相”,还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老实点!蹲下!” 赵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依言蹲下,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这诡异的平静笑容,让那经验丰富的捕头心头莫名一跳,竟感到一丝寒意。 很快,后续的汇报草草结束。被张金泉派出去的人,也带着一个矮胖的老者匆匆赶回了县衙后院。 “启禀县尊,九里村村正钱金库带到。” 谢谦面无表情,冷冷道:“带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衣衫、留着两撇鼠须的老者,略显拘谨地走了进来,正是九里村的村正,钱金库。他显然没经历过这场面,看到满院子衣着光鲜的“大人物”,显得颇为紧张。 石老看到钱金库,脸色更是难看。这家伙怎么偏偏今天在城里?若是拖到明天,或许还能想点办法周旋,可现在人就在眼前,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姚应熊心里也是一沉,他跟这钱金库没什么交情,只知道此人颇为圆滑,与钟家似乎有些来往。此刻见他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姚应熊。 果然,钱金库走进来后,目光下意识地往钟家父子那边瞟了一眼,还冲着钟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个小动作,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大关乡的胡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极低的声音对旁边人说道:“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在,看这赵老三还怎么狡辩,铁定被锤死了。” 周围也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和幸灾乐祸的轻笑。 “啧啧,人证都来了,还是村正,这下姓赵的没跑了。” “可不是嘛,扒灰啊,这种丑事,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活该,刚才还装得挺像,这下看他还怎么装!” “石老头和姚应熊这次也要栽跟头喽……” 这些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钟家父子耳中。钟鼎和钟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得意。钟鼎甚至压低声音对儿子说:“鸣儿,还是你心思缜密,提前备好了这一步棋。若非如此,今晚还真就让姚家那小子和这泥腿子给压下去了!” 钟鸣也难掩得意,小声道:“爹,过了今晚,富贵乡就是咱们钟家的了!” 钟鼎微微点头,眼中野心闪动,心中暗道:这些年不过是韬光养晦,富贵乡本就该是我钟家的! 张金泉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谦,见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心中更是大定。这一局,终究还是他赢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对钱金库说道:“钱村正,不必紧张。本官且问你,那边那个人,”他指了指赵砚,“你可认识?” 钱金库扭头一看,连忙点头,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丝熟络的笑容:“哟,这不是老赵嘛,认识,当然认识!小山村和我们九里村就隔着一个山头,老熟人了!” 此言一出,谢谦的心情更糟了,脸色也更冷。果然认识,看来钟鸣所言不虚? 张金泉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对谢谦拱手道:“县尊,既然人已带到,不如让下官来问话,也好尽快弄清真相,以免耽搁诸位大人和乡贤的雅兴?” 谢谦沉默了一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再强行干预,反而显得偏袒。甚至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和台阶:刘茂暂时动不了,但这个赵砚必须舍弃,以平息事态。姚应熊识人不明,也跑不掉。石老……虽然棘手,但至少也要敲打一番。至于自己,完全可以推说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而钟家,举报有功,自然要有所“表示”……想通此节,他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嗯,那你问吧。” “是,县尊!”张金泉精神一振,终于拿到了主导权。他转向钱金库,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钱金库!本官问你,赵砚的二儿媳,可是你九里村人?” “是,是的大人。”钱金库连忙点头。 “其娘家人,可曾去过小山村赵砚家?” “去……去过。” “那你可知晓,关于赵砚与其儿媳之间的……那些风言风语?”张金泉紧紧盯着钱金库。 “知道!这事儿我太清楚了!”钱金库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还挺大。 “哗——”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露出了“果然如此”、“没跑了”的表情。连站在赵砚身后的捕头,都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似乎随时准备将这个“禽兽不如”之徒拿下。 钟鸣差点笑出声,钟鼎也捋了捋胡须,一脸胜券在握。 张金泉心中大定,斜睨了谢谦一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已有杀机闪过。他不再犹豫,问出了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好!本官再问你,赵砚是否与其儿媳有染?是否强行霸占儿媳,行那有悖人伦、禽兽不如的苟且之事?!”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钱金库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只要他点一下头,说一个“是”字,赵砚立刻就会万劫不复,身败名裂!力荐他的石老、姚应熊,也将被拖入深渊! 石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心中悔恨交加,恨不得时光倒流。姚应熊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摇头!快摇头!说没有! 连那捕头都微微躬身,准备听令动手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钱金库脸上却露出了极为困惑和惊讶的表情,他眨巴着小眼睛,仿佛没听懂张金泉的话,反问道:“啥?大人,您说啥?老赵……跟他儿媳妇有染?还霸占儿媳妇?这……这话从何说起啊?” “???” 满院子的人,瞬间集体石化!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金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眉头一皱,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本官问你,赵砚,是否与其儿媳,有染?!” “没有啊!”钱金库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解,“绝对没有的事儿!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出人命的!老赵这个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孝子、义士!他对他两个儿媳妇,那是真的好,比对亲闺女还亲!别人家公婆磋磨儿媳妇是常事,可老赵家,那是把儿媳妇捧在手心里疼的!他亲家,哦,就是九里村的老张头,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他闺女命好,摊上这么个好公爹,比在娘家过得还舒坦!这事儿,九里村的人都能作证,羡慕都来不及呢,哪来的什么有染、霸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轰——! 钱金库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所有人都懵了,傻眼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钟鸣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死死盯着钱金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叫道:“老钱!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不说实话?!你之前不是……” “我之前咋了?”钱金库一脸无辜地看着钟鸣,还带着点埋怨,“钟少爷,你可别乱说话啊!我钱金库做人做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赵老三是好人,这是明摆着的事,我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污蔑好人呢?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钟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大脑一片空白。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说得好好的,银子都收了,怎么临场变卦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金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鼎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完了!这下全完了!被这姓钱的给坑了! 石老也懵了,他都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赵砚和姚应熊切割,甚至想好了部分说辞,可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在原地。 而姚应熊,在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巨大落差后,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跳起来。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钟鸣,对谢谦大声道:“县尊!您听见了吗?您都听见了吗?!这是污蔑!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是钟鸣恶意构陷,毁人清誉!请县尊为赵砚,为我富贵乡的良善百姓,主持公道啊!” 说罢,他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副沉冤得雪、喜极而泣的模样。 第241章 雷霆之怒 或许只有姚应熊自己才知道,在钱金库摇头否认之前的那短短片刻,他内心是何等的煎熬和绝望。那感觉,就像在等待铡刀落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奋斗的一切即将毁于一旦。因此,当钱金库说出“没有的事”时,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这泪水并非全是作伪,大半是死里逃生后的狂喜和巨大的情绪释放。 谢谦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精光闪烁,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他急忙追问:“钱金库,你所言,句句属实?可敢用身家性命担保?” “大老爷明鉴!小民这辈子不敢说没做过亏心事,但绝对不敢在您面前撒谎啊!”钱金库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这事千真万确,九里村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要被戳脊梁骨!” 说到这里,他还一脸“愤慨”和“不解”地抬头问道:“大老爷,小民斗胆问一句,究竟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在背后这般造谣污蔑老赵?这嘴也太毒了!这是要逼死人啊!” “噗——!” 钟鸣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喉头,再也忍不住,竟真的“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要不是钟鼎手快扶住,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指着钱金库,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 钟发也是气得七窍生烟,心中大骂钟鸣愚蠢,如此关键的人证,竟然没有提前彻底收买稳妥,留下了这么大的破绽!只要钱金库点个头,一切就尘埃落定,现在倒好,功亏一篑,反而把自己陷进去了!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岳父张金泉,只见张金泉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神冰冷得吓人。 反观谢谦,此刻已是满面春风,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哦,原来是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散布谣言。本官也是听信了谗言,才召你前来询问,毕竟,富贵乡游缴一职,关乎一乡治安教化,岂能轻易授予德行有亏之人?自然要查问清楚。” “原来如此!大老爷明察秋毫,实乃我大安县百姓之福!”钱金库恍然大悟,随即更加“义愤填膺”,“那就更可恶了!这分明是眼红嫉妒,故意败坏他人前程,其心可诛啊!” “咳咳咳……”钟鸣被气得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看向钱金库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谢谦点点头,语气陡然转厉:“说的不错!乱嚼舌根,污人清白,毁人前程,着实可恨!来人!” “在!”总捕头立刻上前。 “将钟鸣拿下!”谢谦冷冷道。 “大老爷!冤枉啊!”钟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儿……小儿他……他也是受了蒙蔽,一心为公,怕有损县尊清誉,这才……这才急切了些啊!求大老爷开恩!” “你冤枉个屁!”石老此刻终于彻底回过神来,怒火中烧,指着钟鼎的鼻子骂道:“你们父子俩,为了区区一个游缴之位,竟敢捏造如此下作罪名,构陷忠良,差点毁了我富贵乡三十余年的教化声誉,差点毁了县尊大人的清名!其心可诛!大老爷,此等行径,若不严惩,如何服众?如何正风气?请大老爷为赵砚,为被污蔑的清白,主持公道!” 刘茂此刻也慢悠悠地开口了,他看向脸色铁青的张金泉,语气“恭敬”地请教道:“张县尉,您是分管刑名律法的上官,在下才疏学浅,想请教一下,这钟鸣父子,无凭无据,凭空捏造‘扒灰’这等有违人伦的罪名,构陷污蔑他人,该当何罪啊?” 张金泉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怒火升腾。这刘茂,是故意给他上眼药,将他架在火上烤!这一问,逼得他必须表态。要么公正执法,处置钟家父子,舍弃这枚棋子;要么强行袒护,坐实自己“偏私枉法”的嫌疑,彻底沦为笑柄。他死死盯着刘茂,却发现对方神色平静,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是冲着我来的!”张金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刘茂的意图。这不仅仅是为赵砚出头,更是借机打击他张金泉的威信!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律法条文:“《大康律》,诬告反坐。‘诸诬告人者,以其罪罪之。’钟鸣诬告赵砚‘扒灰’,若此罪坐实,赵砚当受黥面、流放乃至极刑。反坐之,钟鸣当同罪论处,至少流放三千里!” “哗——”人群一阵低呼。“流放三千里”这几个字,让所有人心中一寒。那意味着不死也要脱层皮,几乎再无回乡之日。 钟鸣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小民知错了,小民再也不敢了!” “那……哄骗上官,混肴视听,干扰公务,又该当何罪?小人愚钝,还请张县尉再次解惑。”刘茂不依不饶,再次“请教”。 现场一片死寂。众人看向刘茂的眼神都变了。这位新上任的典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一出手竟如此狠辣,这是要把钟家父子,乃至其背后的张县尉,往死里逼啊!但转念一想,刘茂是谢谦的心腹,新任典使,他的话,未尝不是代表了谢谦的意思。 张金泉死死盯着刘茂,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大康律》,欺瞒上官,扰乱公务,视情节轻重,轻者杖责,重者……流放两千里,或充作苦役。” “原来如此,多谢张县尉解惑。”刘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拱手退下,不再言语,但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在张金泉看来却是最大的嘲讽。 谢谦此刻心情舒泰到了极点。虽然他也怀疑这突然的反转可能另有隐情,甚至可能是张金泉和钟家自己内部出了问题,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对他有利。钟家这条狗,以前还算听话,给钱也爽快,但现在看来,不仅不听话,还敢反过来咬主人,甚至差点让他这个主人出丑。那还留它作甚? 想到这里,他看向下方一直跪着的赵砚,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语气也温和得如同春风:“赵砚啊,你受委屈了,快快请起。” “草民谢过县尊老父母明察。”赵砚不卑不亢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构陷风波与他无关。 这份沉稳的气度,落在谢谦眼中,更显难得。从被构陷到沉冤得雪,此人未曾失态,未有大喊大叫,这份定力,要么是对自身品行有绝对自信,要么就是心机深沉。但结合之前的表现,谢谦更愿意相信是前者。这让他对赵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你是此事的苦主,受了莫大委屈。本官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觉得,该如何惩治这对污蔑构陷于你的父子?”谢谦语气温和地询问,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这既是在显示恩宠,也是在试探赵砚的心胸和处事。 赵砚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的表情,躬身道:“县尊老父母心如明镜,执法如山。草民一介布衣,蒙冤得雪,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何惩治,全凭老父母依法公断,草民绝无半句怨言,亦不敢有丝毫置喙。草民相信,老父母定会给草民,也给大安县的百姓,一个最公正的交代!” 听听!谢谦心中大悦。这才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既表达了感激和信任,又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自己,显得无比恭顺和识大体。如果赵砚此时要求严惩甚至处死钟家父子,显得睚眦必报,气量狭小;如果轻易表示原谅,又显得软弱可欺,不堪大用。他这个回答,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雷区,说到了谢谦心坎里。他谢谦杀人,也要杀得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这才显手段。 “好!好一个‘依法公断’!赵孝子深明大义,实乃我大安县百姓楷模!”谢谦抚掌赞道,随即脸色一肃,看向瘫软在地的钟家父子,眼中再无丝毫温度,声音也陡然转厉,带着县令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钟鸣,身为乡绅子弟,不思修身齐家,反因私怨,无凭无据,捏造有违人伦之重罪,构陷良善,意图毁人清誉前程,其心可诛!按律,诬告反坐,本应严惩!念在其年轻无知,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着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钟鼎,身为钟鸣之父,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知情而不劝阻,反为其张目,实为从犯!着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宣判之时,谢谦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张金泉一眼。那眼神冰冷而威严,仿佛在说:看见了吗?什么叫做百里侯?什么叫做“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就是!我要打的人,你保不住! “是!”总捕头领命,他也是没想到事情反转得如此之快,但反应极快,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便扑了上去,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钟家父子死死按在了地上,扒掉了外裤。 “冤枉啊!大老爷!小民冤枉!是那钱金库,他收了我的银子……唔唔……”钟鸣挣扎着,还想喊冤,却被一个衙役用破布堵住了嘴。 钟鼎也是老泪纵横,哀嚎道:“大老爷开恩啊!老朽年迈,经不起二十大板啊!求大老爷看在往日情分上……” “聒噪!”谢谦不耐地皱起眉头,“行刑之前还敢咆哮公堂,藐视本官?掌嘴!” “啪!啪!啪!” 手执火签的衙役毫不留情,抡圆了胳膊,照着钟家父子的嘴巴就狠狠抽了过去。几巴掌下去,打得父子二人满嘴是血,牙齿都掉了好几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打!”谢谦冷声道,“给本官重重地打!不过,别打死了。过两日,还要让他们游街示众,以正视听!” 总捕头心领神会,打了个手势。衙役们会意,手中水火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地朝着钟家父子的臀腿部位落下。 “啊——!”“呜——!” 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嚎声,顿时在县衙后院响起,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他们知道,这不仅是打在钟家父子身上,更是打在张县尉的脸上,打在所有与钟家交好、或者心怀不轨的人心上! 谢谦要让他们记住,在这大安县,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第242章 余波与联姻之议 “啪!啪!啪!” “砰!砰!砰!” 厚实的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落在钟鼎、钟鸣父子的臀腿上。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听得人牙酸。钟鼎年迈,挨了七八棍就疼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继续挨打。钟鸣年轻些,但也扛不住这般重责,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裤,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逐渐变得嘶哑微弱。 这板子,不仅是打在钟家父子身上,更是狠狠抽在县尉张金泉的脸上。谁不知道钟家是他罩着的?谢谦此举,当众用他定下的罪名,行刑他罩着的人,无异于将他这个县尉的威严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张金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罪名是他亲口依据律法定下的,他若开口求情或质疑,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坐实“偏私枉法”的嫌疑。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死死压在心底。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缓缓扫过赵砚,但更多是落在了石老、姚应熊,以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刘茂身上。一个乡下鳏夫,他并未太放在眼里,随时可以碾死。真正让他忌惮和痛恨的,是这三个联手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家伙。 “今日之耻,来日必当十倍、百倍奉还!”张金泉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寒光闪烁。 五十大板和二十大板打完,钟家父子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如同两条死狗般瘫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拖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们死了。”谢谦淡淡吩咐道。这对父子对他还有用,比如“游街示众”以彰显他“明察秋毫、惩奸除恶”的“政绩”,所以暂时还不能让他们咽气。 “是,县尊!”总捕头一挥手,几个衙役上前,如同拖拽死物般,将血肉模糊的钟家父子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 处理完钟家父子,谢谦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看向赵砚:“赵孝子,本官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赵砚连忙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涕零”和“诚惶诚恐”的神色:“县尊老父母心如明镜,执法如山,为草民洗刷冤屈,严惩恶徒,草民感激不尽!老父母实乃青天大老爷在世!” “嗯。”谢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语气转为严肃,“既然诬告已澄清,那么富贵乡游缴一职,本官就正式授予你了。但你要记住,此职关乎一乡安宁,责任重大。莫要给本官丢脸,好生保护乡里,守护百姓。若有差池,本官绝不轻饶!” 赵砚立刻挺直腰板,神色郑重地保证道:“请县尊放心!从今往后,草民定当恪尽职守,但凡有侵害富贵乡百姓安宁之徒,必先踏过草民的尸身!” “好!有志气!”谢谦赞了一句,随即宣布:“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众人见热闹看完,结局已定,也纷纷松了口气,向谢谦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少人看向赵砚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和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汉子,不仅成了“孝义典型”,还硬生生从张县尉和钟家口中夺下了游缴之位,背后恐怕不简单。 走出县衙,被夜风一吹,姚应熊才觉得后背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湿透。他长舒一口气,一把搂住赵砚的肩膀,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老赵!我的赵大哥!刚才可真是……可真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咱们这次要栽了!” 赵砚笑了笑,没说什么,目光却转向一旁正要离开的钱金库,快步上前,拱手低声道:“老钱,这次……多谢了!这份人情,赵某记下了。” 钱金库摆摆手,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同样压低声音:“客气啥,上次在乡里,你不是还请我喝了‘好酒’嘛。咱们这交情,说这些就见外了。”他话里有话,赵砚心里自然明白。多亏了他当初在乡治所与钱金库见面时,没有仅仅威逼,而是暗中许以重利,将其拉拢了过来,并叮嘱他留意钟家动向。否则,这次钟家突然发难,他若毫无准备,恐怕真要栽个大跟头。也幸好大雪封路,九里村那边的事情并未广泛传播,信息差让他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赵砚郑重道。 “对,来日方长。做兄弟,在心中。”钱金库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心口,然后朝不远处努了努嘴,“我那边还有朋友等着,先走一步。有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好,请便。”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钱金库便转身汇入散去的人群中。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利益联盟,只要赵砚能持续提供足够的好处和“保护”,钱金库就会站在他这边,无需过多客套。 看着钱金库离去的背影,石老摸着下巴,满脸疑惑地嘀咕:“奇了怪了,这钱胖子跟钟家不是一直走得挺近,还有生意往来吗?怎么关键时刻反水了?难道是跟钟家闹掰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钱金库的“反水”是赵砚早就埋下的暗棋。毕竟在他印象里,赵砚和钱金库之前并无什么深交。 想不通,他也懒得再想,转而看向姚应熊,没好气地说道:“小姚!今晚可把老夫吓得不轻,差点晚节不保!你必须补偿我!不多,每个月再多给我五十斤‘玉冰烧’,少一两,老头子跟你没完!” 姚应熊苦着脸:“石老,真不是晚辈小气,这酒……它产量有限啊!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这些。要不……我再多给您加十斤?” “打发叫花子呢?”石老眼睛一瞪,“五十斤!少一两都不行!为了你们俩,老夫算是把钟家彻底得罪死了,连张县尉也记恨上了!五十斤酒,买老夫的安心,多吗?” 姚应熊看向赵砚,眼神询问。赵砚微微点头,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姚应熊会意,装出一副肉疼到极点的样子,咬牙道:“行!五十斤就五十斤!但石老,这真是极限了!再多,您就是把晚辈榨干了,也挤不出来了!” “这还差不多!”石老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石老走远,姚应熊才垮下脸,对赵砚小声道:“老赵,这一个月凭空又多出五十斤,一年就是六百斤!咱们的份额本来就不多,这下可亏大了!” “亏?”赵砚摇摇头,低声道:“应熊兄,咱们今晚得到了什么?你坐稳了乡正,我拿到了游缴,石老彻底绑上了咱们的船,钟家被打残,张金泉威信扫地。用几百斤酒,换这些,你说亏不亏?” 姚应熊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不仅不亏,简直大赚!不过,”他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起来,“咱们这次是把张金泉彻底得罪死了。我倒还好,乡正不直接归他管。可你这游缴,是他的直属手下,以后他给你穿小鞋,卡你脖子,那是轻而易举。你得小心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砚神色平静,“怕他,今晚我就不来了。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缩着。” “说的好!怕他个鸟!”姚应熊也被激起了豪气,用力拍了拍赵砚的肩膀,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对了,刘典使刘茂那边,这次也出了大力,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再加点分量?” 赵砚沉吟片刻,故作艰难地咬牙道:“加!给他也再加一百斤!大不了……我晚上少睡两个时辰,多盯着点炉火。总不能让帮了忙的兄弟寒心。” “老赵,辛苦你了!”姚应熊感慨地搂住赵砚,心中庆幸自己当初没看错人。不知不觉间,赵砚已经从一个需要他提携的乡下能人,变成了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玉冰烧”成为他依仗的盟友。这家伙,不仅旺他,本事也大。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他凑近赵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老赵,我知道你那‘隐疾’已经好了。你年纪虽然比我大些,但看起来精神头足,跟三十来岁似的。有没有考虑……再娶一房,延续香火?总不能让赵家在你这里断了根。” 赵砚点点头:“不瞒应熊兄,确有此意。这次被钟家污蔑,虽说澄清了,但也给我提了个醒。家里没个正经女主人,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容易落人口实。” “这就对了!”姚应熊眼睛一亮,连忙道:“我有个大姐,就比我大两岁。命苦,嫁过去没几年,我那前姐夫就得了肺痨走了,留下她孤儿寡母,守着一点薄产过活。人……长得挺周正,性子也贤惠。要不……我帮你们牵个线?” 见赵砚没有立刻答应,姚应熊怕他嫌弃是寡妇,急忙补充道:“你也别在意那些风言风语,我姐人品绝对没问题!只要你点头,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保管妥妥帖帖!” 赵砚心里有些无语。他本意只是借助姚家这个跳板和挡箭牌,稳步发展自己的势力。没想到姚应熊居然想亲上加亲,让他当自己的姐夫。这心思倒是活络。 平心而论,他对娶妻并不排斥,但正妻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姚家大姐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年纪也三十多了。姚家现在能给他的助力,基本已经到顶,联姻带来的利益加成有限,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和捆绑。而且,他对正妻有自己的标准和期待,至少目前,这位“姚大姐”并不符合他内心深处的某些考量。 不过,他也不能直接拒绝。现在双方正是“蜜月期”,姚家还是他重要的盟友和“盾牌”,需要他们继续吸引张金泉等人的火力。断然拒绝,容易产生隔阂。 想到这里,赵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慎重”和“感激”,说道:“应熊兄,你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只是这婚姻大事,关乎两个人一辈子,也关乎两个家庭。令姐命途多舛,更需慎重。不如……先问问令姐的意思?若她愿意,咱们可以先接触看看,彼此了解。若是有缘,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性情不甚相合,也好早些说开,免得耽搁了令姐。”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给了双方足够的回旋余地,显得既尊重对方,又考虑周全。 姚应熊听了,虽然略有些失望赵砚没有一口答应,但觉得他的话在理。大姐嫁过一次,又是寡妇,再嫁确实要更谨慎些。“接触看看”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好!老赵,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回去就先跟我姐透个风,看看她的意思。若她愿意,我再安排你们见个面,你看如何?” “全凭应熊兄安排。”赵砚拱手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关系又近了一层,但各自心中所想,却只有自己知道了。夜风中,县衙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43章 谋划与密室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姚应熊心情大好,拍着赵砚的肩膀笑道。他越想越觉得,如果赵砚能娶了他大姐,那姚赵两家就真成了一家人,利益彻底捆绑,到时候富贵乡就真成了他们姚赵两家的天下,铁板一块。 回到姚家在县城的铺子兼临时住处,赵砚忙碌了一天,身体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立刻将大胡子心腹手下叫到跟前,低声吩咐:“明天一早,你安排几个得力、嘴严的人,快马加鞭赶回小山村。让牛大雷立即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把钟家所有的田地、佃户、包身工,能接手的全部接手过来!记住,要快,趁钟家父子还在牢里,他们家里群龙无首,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用咱们的人,或者用银子,务必把事情办妥!” “是,东家!哦不,是,赵游缴!”大胡子咧嘴一笑,立刻应下。自家东家当上了游缴,他们这些跟着的人,脸上也有光。 赵砚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准备。等大胡子离开,他才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缓缓升腾。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深邃,开始仔细盘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尤其是那个恨他入骨的县尉张金泉。 …… 与此同时,大安县县衙大牢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钟鼎、钟鸣父子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但臀腿处剧痛难忍,只能像两条死狗一样趴在冰冷肮脏的稻草上,动弹不得。在他们面前,站着面色阴沉的张金泉。 他是以“提审”的名义进来的,天牢的牢头早已被他借故支开。回想起方才在谢谦那里短暂的、不愉快的交流,张金泉心里一阵阵窝火。 他并没有直接质问谢谦为何临时变卦,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大关山烧匪案”的处置。谢谦当时是怎么说的? “老张啊,你毕竟是县尉,掌管全县缉盗追捕。大关山匪患为祸三十年,迟迟未能剿灭,说起来,你也有失察之责。本官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褒奖姚应熊。若是处罚了他,那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整个富贵乡,甚至大关乡,上下下都脱不了干系,连你这个主管县尉,恐怕也要担上责任。本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替你遮掩一二。” 这番话,冠冕堂皇,堵得张金泉哑口无言,同时也表明了谢谦的态度——我已经不需要再给你这个即将卸任的县令面子了,而且我还抓住了你的小辫子。 张金泉这才彻底明白,谢谦这个老狐狸,隐忍了几年,临到要走了,反而无所顾忌,甚至反过来拿捏他。而他,虽然是大安县的“坐地虎”,但品级终究比谢谦低了整整两级。眼下谢谦升迁在即,不再需要倚重他,反而可以拿他当垫脚石,或者杀鸡儆猴的“鸡”。他更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谢谦抓住什么把柄,他这个县尉的位置,说不定就真的便宜了那个刘茂! 收回思绪,他看着牢中不住哀嚎、哀求他救命的老兄弟钟鼎父子,心中烦躁更甚。他强压着火气,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老三!不是我不救你们!可你看看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啊?板上钉钉的局面,都能让你们搞砸了!我看你是这些年好日子过得太舒坦,把脑子都过钝了!越活越回去了!” “大哥!冤枉啊!”钟鼎忍着剧痛,嘶声道,“我也没想到那钱金库会临时反水!明明之前都说好了的,银子他都收了!” “张大掰,这事是我一手操办的,我爹没说谎!”钟鸣也哭着道,“肯定是刘茂和姚应熊那两个王八蛋暗中搞鬼!我们被他们算计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张金泉冷哼一声,“如果你们不把那钱金库叫来对质,直接让赵砚收监,关上一晚,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认罪画押’!到时候就算钱金库来了,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他还能翻出天去?你说你,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干什么?!” 钟鸣被骂得无地自容,只能将头埋在稻草里,心中懊悔不已。钟鼎也是追悔莫及,他知道儿子是太想亲眼看到赵砚和姚应熊身败名裂,才非要当面对质,结果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大哥……大哥,你救救我们,救救鸣儿吧!我们不想游街,更不想被浸猪笼啊!”钟鼎老泪纵横,不顾伤痛,挣扎着向张金泉磕头。 张金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除非……你们愿意将钟家所有的家产,包括田地、商铺、金银细软,全部献给谢谦,或许还能换他高抬贵手,饶你们一命。” “什么?!”钟鼎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金泉,“大哥!那可是我钟家三代人,我拼杀了三十年才攒下的家业啊!大哥,咱们可是一路刀口舔血过来的拜把子兄弟!老二也死在路上了,当初跟在咱们身边的弟兄,如今就剩咱俩了!你忘了咱们当初发的誓了?” “糊涂!”张金泉低骂一声,语气森然,“我活着,你还怕没有家产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务之急,是保住你们的性命!你马上写一封信,我让人连夜送去你家,让你夫人把所有的地契、房契、金银,全都交出来!否则,等谢谦那边动了真格的,游街示众之后,谁都救不了你们!”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舍弃钟家父子这颗棋子。钟家积累的财富,正好可以填补他这次的损失,甚至成为他巴结新任县令的资本。至于钟家父子……知道得太多了,又成了累赘和把柄,不能留! “写……我写!”钟鼎被张金泉眼中的寒意和话语中的“暗示”吓住了。他转念一想,也对,只要大哥还在,等谢谦走了,新任县令来了,以大哥的手段,还怕不能把家业再“赚”回来吗?先保住命要紧! 很快,在张金泉的“帮助”下,钟鼎忍着剧痛,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家书。张金泉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将两碗下了迷药和止痛草药的稀粥,推进牢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攒点力气。等我消息。”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救命之恩!”钟鼎感激涕零,连忙催促儿子一起喝粥。 看着张金泉的身影消失在阴暗的牢道尽头,钟鸣强忍着药力带来的昏沉,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爹!要我说,咱们干脆写信,让‘猪嘴山’的兄弟们来劫了大牢!把张金泉、谢谦,还有姚应熊、赵老三他们,全他娘的宰了!” “住口!你疯了!”钟鼎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儿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更低的声音呵斥,“你张大掰怎么可能同意?咱们能有今天,容易吗?一旦让‘那些人’露面,咱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这辈子都只能躲在暗处,当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教训:“这次,也算给你,也给我自己,长了个天大的教训!这就是轻敌大意的下场!” 钟鸣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破裂,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怨毒:“要不是姚应熊那王八蛋放火烧山,把四叔他们都烧死了,咱们何至于如此憋屈,如此小心翼翼!直接让四叔带人,半夜就能灭了姚家满门!那刘茂算个什么东西?逼急了,连石老头那个老不死的,咱们也敢杀!大不了带着兄弟们躲进猪嘴山深处!就算明州大营八千官兵倾巢而出,也休想抓住咱们一根毛!” 钟鼎也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无奈。是啊,如果老四还在,手下那帮悍匪兄弟还在,他们何须如此忍气吞声,看人脸色?只可惜,一场大火,烧光了他们的倚仗,也烧断了他们最锋利的爪牙。 “也怪你张大掰,当这个县尉当久了,越来越怕事,前怕狼后怕虎,生怕连累了他自己的官位!”钟鼎最后嘟囔了一句,药力上涌,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 翌日,大年初五,天气放晴,但气温极低,寒风刺骨。 赵砚在姚家铺子后院的客房里醒来。他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哪怕外面有大胡子等人轮流值守,在这陌生的县城,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他依然缺乏足够的安全感。昨晚的经历,更让他深刻体会到权力的可怕和官场的凶险,如履薄冰。 明州知州还未到来,他暂时不能离开县城。趁着这段时间,他打算好好在县城布局,建立自己的据点。 在铺子里简单用过早饭,姚应熊过来找他:“老赵,今天我恐怕不能陪你了。我得拿着任命文书,回一趟富贵乡,做些安排,也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他指的是要回去接收钟家的“遗产”,并安排乡里事务,以及……跟他大姐提亲事。 赵砚点点头:“应熊兄自去忙,我正好在县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打算租下来,做个山货、皮货生意。毕竟手里压着不少货,光靠你这边也吃不下,得自己有个门路。” “行,你看中哪家,或者需要帮忙,直接找这铺子的王掌柜,他会帮你。”姚应熊交代了一句,便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开了。 姚应熊走后,赵砚回到房间,对着铜镜仔细捯饬了一番。他换上了一身质地稍好、款式更显精神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用了一点在系统商城兑换的、能略微改善肤质的“护肤品”。一番打扮下来,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气度也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乡野猎户的粗犷,多了几分精明商贾的沉稳贵气。若是此刻回到小山村,恐怕没几个人能一眼认出他来。 “东家,我咋觉得……您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好像……好像还变年轻了?”就连粗枝大叶的大胡子,都察觉到了赵砚的变化,挠着头,啧啧称奇。 “有吗?”赵砚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打了个哈哈,“可能是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还行,人长了点肉,气色好了,就显得精神些吧。”他随意搪塞过去,然后吩咐道:“带上两个人,跟我出去一趟。” “是!” 赵砚再次来到了昨日发现的那间属于山匪头子的、尘封已久的临街门市。这一次,他是以“新主人”和“未来商人”的眼光,来仔细审视这个地方。 第244章 县城新业 “胡子,带人把这里彻底清扫一遍,该修补的地方尽快修好。再去寻些木匠,打几个像样的货架。以后咱们收上来的山货、皮货,一部分就放到这里来售卖。”赵砚站在那间略显破旧但位置尚可的门市里,对大胡子吩咐道。 “是,东家!”大胡子精神一振,干劲十足。他是亲眼看着赵砚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猎人,一步步走到乡里,如今又在这县城站稳脚跟。他越发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当初跟着这位年轻东家。赵砚越发达,他这个最早跟随的心腹,身份地位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留在县城客栈的二十来个手下也都被叫了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加上这铺子原本基础尚可,只是积灰甚多,破损不重,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被清扫得焕然一新,看起来宽敞亮堂了不少。 得益于赵砚昨日的吩咐,大胡子等人已将县城大致摸清,也打听到了手艺不错的工匠所在。如今天寒地冻,生计艰难,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人出得起工钱请人?县衙征召工匠修路补房,那是“征发徭役”,不但不给工钱,连饭食都未必能保证。县城里虽然粮食紧张,但好歹还能买到一些,日子比乡下好熬些,但也只是勉强糊口。 赵砚了解情况后,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并未给出高价,只承诺管一日两餐。可即便如此,前来应征的工匠依旧络绎不绝,可见民生之艰难。 当然,赵砚心里清楚,在这贫瘠的大安县,靠卖山货皮货,想发大财是痴人说梦。他盘下这铺子,主要目的并非指望它赚多少钱,而是需要一个合法的、看得见的据点,为日后大规模收购、转运山货打掩护,同时也能收集信息,建立人脉。将来,他计划将整个大安县,乃至附近州县的山货都纳入手中,没有个正经铺面,如何能行? “胡子,我观察这附近几家铺子,生意似乎都半死不活。你派人去接触一下左右的铺面,探探口风,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转让。若能盘下来,咱们可以做点别的营生。”赵砚又吩咐道。 “是,东家!”大胡子立刻安排几个机灵的手下去办。如今赵砚背后站着姚家,自己也成了“游缴老爷”,在这大安县置办产业,也算有了些底气,不至于任人拿捏。 赵砚站在铺子里,心中盘算着后续的生意方向。山货、皮货,包含吃穿用度,但在眼下这年景,最实在、最硬的通货,永远是粮食。肉食固然金贵,但普通百姓消费不起,有钱人又未必看得上他这点野味,注定受众有限,走不了量。 他前世也看过些“穿越小说”,里面主角动辄卖肥皂、制香皂、搞牙膏、卖冰粉,迅速发家致富。在赵砚看来,那纯属扯淡!且不说这些玩意儿并非生活必需品,市场需求有限,单说这背后的门道——没有过硬的关系和背景,生意能做下去才怪。地痞流氓的盘剥是家常便饭,衙门里的大小官吏更是雁过拔毛。没有足够的“孝敬”,三天两头来“检查”,生意就别想做安稳。这还没算同行竞争的倾轧。 所以,昨天他让手下“逛街”,除了熟悉地形,更重要的是摸清大安县的商业环境和消费水平。从手下反馈的信息,赵砚得出几个结论:首先,大安县整体消费能力极低,普通百姓购买力薄弱。其次,由于靠近边关,是商道必经之路,生意最好、最稳定的是客栈、车马店。其三,本地人习惯在定期大集上以物易物,或从过往商队手中购买生活必需品,对固定商铺依赖不大。 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想要做好生意,必须深刻理解当地人的生活习惯和生存环境。基于此,赵砚迅速在脑中规划: 大安县能稳定生存的营生,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必需品。 米粮,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已被县衙严格管控,限量购买,来源主要是朝廷从北方调拨。黑市上或许能买到少量,但价格畸高,且大量购买极易惹祸上身,赵砚暂时不愿冒险。 盐、铁乃朝廷专营,私人不得大量染指。 思来想去,他目前能附带经营,且能光明正大、有一定需求基础的,似乎只有“柴”了!无论是烧火做饭,还是冬日取暖,柴薪都是刚需。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找到并开采“石炭”的决心。有了稳定的廉价燃料来源,无论是自家使用,还是售卖,都大有可为。 至于其他生意,只能等根基稳固、羽翼渐丰之后,再慢慢拓展。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着短期规划,觉得还算满意。 这时,大胡子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东家,问清楚了。左右两家铺子,一家是卖酱油的,一家是卖醋的。两家东家都愿意转让铺面,不过……那家卖酱油的铺子,好像是张县尉家的产业。” 赵砚眼神微凝,随即淡淡道:“那就把不是的那家盘下来。两间都问问价,但优先盘下与张金泉无关的那家。” 很快,消息传回。卖醋的那家铺子愿意转让,而且正好就在赵砚铺子的左边,两间铺子相连,打通了很方便。卖酱油的铺子听说也有人问价,犹豫着没立刻答应。 赵砚亲自去看了那家醋铺。铺面不大,后面连着个小小的院子,可以住人,也兼作酿醋的小作坊。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陈,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他看到赵砚,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搓着手,有些局促又带着希冀地问道:“这位……老爷,您……您真打算盘下这铺子?要是……要是您不嫌弃,能不能……能不能把小人家里囤着的几大缸醋也一并收了去?这醋……这醋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要是能贩到边关那边,那些牧民和行商是愿意买的,听说能换皮毛。就是……就是小人没门路,巴结不上那些大商队。小本买卖,也折腾不起……” 说着,他声音越来越低,满是窘迫。 赵砚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反问道:“既然能赚钱,你为什么自己不赚?是因为不想赚吗?” 陈掌柜被问得一愣,脸上浮现出尴尬和苦涩:“老爷说笑了,谁不想赚钱糊口?只是……一来,小人这醋坊太小,酿出的醋品质虽不差,但量少,那些大商队看不上。二来,如今这年景,粮食金贵啊!酿醋全靠粮食发酵,卖便宜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卖贵了,又没人要。家家户户饭都吃不饱,谁还舍得花钱买醋调味道?不瞒您说,家里都快断炊了,这几缸醋,想拿它去换点糙米,都没人肯换……” 这陈掌柜倒是实诚,没吹嘘自己的醋多好,反而道出了生意难做的根本——消费力低下,原料粮食成本高昂。 赵砚点点头,没再纠结醋的问题,转而问道:“这铺子,是你的产业,还是赁的?” 陈掌柜连忙摇头:“不是小人的,是小人赁的。东家是城西的朱员外,就是咱们县朱主簿家的那位。” 赵砚心中了然。果然,大安县但凡像样点的产业,早就被本地的地头蛇、胥吏乡绅们瓜分干净了。之前那山匪头子能搞到那间不小的门市,估计也是花了不小代价,走了不寻常的路子。这朱主簿,看来也是县城里的一号人物。 “铺子我盘下了。另外,我还可以雇佣你,继续在这里帮我酿醋。”赵砚看着陈掌柜,缓缓说道。 “真……真的?!”陈掌柜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不过,没有现钱工钱。”赵砚话锋一转。 陈掌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依旧充满期待,能有个活计,有口饭吃就行。 “一个月,我给你……十五斤陈米,作为工钱。”赵砚报出了一个数字。 “十……十五斤陈米?!”陈掌柜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年头,粮食比钱硬通!十五斤陈米,省着点,掺和野菜,够一家几口勉强糊口一个月了!他几乎要立刻跪下磕头答应。 但话到嘴边,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又犹豫了,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嗫嚅道:“老爷……这……会不会有点……有点多?现在粮食金贵……而且,酿不同的醋,要用不同的粮食,高粱、小米、豆子……成本不低。您要是想做醋生意,在咱们县城里,恐怕……不太好卖啊。小人……小人不能昧着良心,看您往火坑里跳……” 他说完,似乎又后悔了,生怕赵砚反悔,急得脸都涨红了,手足无措。 赵砚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这陈掌柜几眼。在自身如此窘迫,几乎断粮的情况下,还能替“东家”考虑,说出实话,怕对方吃亏,这份耿直和实诚,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你这么说,万一我真听了你的,不雇你了,你岂不是连这十五斤米都拿不到了?家里怎么办?”赵砚饶有兴趣地问道。 陈掌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又纠结的表情:“那……那也没法子。总不能为了自家有口吃的,就坑了老爷您。生意不好做,小人知道。您要是真不雇了……那……那也是小人命不好。” 赵砚笑了,这人的品性,给他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叫陈大年的酿醋师傅,赢得了赵砚初步的信任。 “这些你不用管,你只管按照我的要求,把醋酿好就行。原料我会提供给你。”赵砚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我还可以把工钱,从每月十五斤陈米,提高到三十斤。” “三……三十斤?!”陈大年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十斤陈米!这……这够一家人吃个半饱了!甚至能省下一点! “不过,我有个条件。”赵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着陈大年,“只要你答应,我不但每月给你三十斤米,还可以提前预支给你一半,让你先拿回家,解了燃眉之急。如何?” 第245章 县城新业(下) “老……老爷,您……您说的是真的?每月三十斤陈米?!”陈掌柜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整个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赵砚,生怕自己听错了。 三十斤陈米!在这个粮价飞涨、饥民遍地的年景,三十斤陈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家老小能够活命,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忍饥挨饿,甚至还能在黑市上换些更便宜的杂粮,让日子稍微宽裕一点点!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赵砚点点头,神色平静:“不错,每月三十斤陈米,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先预支你十五斤,让你家人今天就能吃上饭。” 陈大年激动得连连点头,几乎要跪下来:“东家!东家仁义!小人……小人……”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赵砚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这工钱,不是白拿的。我的条件很简单,也很明确:我会派几个年轻人过来,跟着你学做醋。你要毫无保留地把你的手艺,包括选料、发酵、看缸、出醋等等所有窍门,都教给他们。” 陈大年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嘴唇哆嗦着,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这……这不行啊,东家!这做醋的手艺,是小人家传的,祖上有规矩,只能传给自家儿孙,不能外传的……这,这……” “那就算了。”赵砚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单契约,淡淡说道,“铺子我还是要盘下,至于你……我另寻他人便是。这契约是关于铺面转让的,你看看,没问题就按个手印,朱员外那边,我自会去交割。” 说着,他将契约递了过去,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提议从未发生过。 陈大年看着赵砚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契约,再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妻儿,以及已经见底的米缸……生存的渴望与祖训的束缚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家人活命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坚持。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屈服:“东家……我……我教!我教还不行吗!求东家……求东家给条活路!” 赵砚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汉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世道,生存是第一位的。他放缓了语气,甚至主动加码:“既然如此,我也不亏待你。每月工钱,我再加五斤,一共三十五斤陈米。这手艺,算我‘买断’了。你教会我的人,以后,这酿醋的方子,就与你陈家再无瓜葛,我自用也好,传给别人也罢,你不得再过问。如何?” 陈大年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既有屈辱,也有感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用力点了点头:“小人……谢东家恩典!三十五斤……够了,够了!” 最终,陈大年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赵砚当场让大胡子拿出了十五斤陈米给他。陈大年抱着那袋沉甸甸、救命的粮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答应稍后便带家人来上工,并交出“家传”的酿醋方子。 其实,赵砚并非真的多么看重这酿醋的生意。这东西利润薄,市场有限,在当下的大安县更是难有起色。但他看中的,是这个产业能养活人,能提供就业,能积累经验。这只是他庞大商业版图中最不起眼的一小块拼图。他的目标,是未来建立起更多能吸纳劳动力的产业,逐步垄断一地的某些行业,最终成为能影响一方经济的“隐形巨鳄”。 随后,他又以类似的方式,盘下了右边那家同样经营惨淡的酱油铺,同样“买断”了掌柜的制酱手艺,只不过工钱略低一些,每月三十斤陈米。那掌柜姓王,比起陈大年多了几分精明和算计,但同样在生存压力下屈服了。 “东家,咱们花这么多粮食,就为了买这两样卖不出去的东西的手艺,是不是……太亏了?”大胡子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解。在他看来,现在粮食比金子还贵,用来换这些没用的“手艺”,实在不划算。 赵砚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未来:“别人卖不掉,不代表我们也卖不掉。这纯粮食酿造的陈醋、酱油,自有其价值。现在或许无人问津,将来……未必。” 他心中自有盘算。系统商城或许能回收这些“无添加”的天然调味品,价格比市价高得多,可以作为一条隐蔽的变现渠道。更重要的是,等到他建立起自己的商队网络,打通销路,将这些品质上乘的醋、酱油卖到消费能力更强的州府,甚至通过秘密渠道销往草原,其利润将非常可观。当然,像铁器、粮食这种战略物资,他是绝不会去碰的,那是底线,也是红线。 大胡子见东家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他对赵砚有种盲目的信任,觉得东家做事,总有深意。 接下来两天,赵砚一边安排人手装修、整合三个铺面,一边开始有计划地招揽人手。他让大胡子等人留意那些“卖身葬父”、“卖身葬母”的孝子孝女,只要品性看着不差,年龄合适,便买下来。这些人往往走投无路,一旦给予恩惠,忠诚度相对较高。 同时,他也让人悄悄将县城里那些无家可归、但年纪尚不算太大的乞丐收拢起来,给予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些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历经磨难,若能加以培养和训练,或许能成为暗中的力量。当然,这只是初步筛选和观察。 此外,他还以“看家护院”的名义,公开招募了几十个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的良家子弟,许以粮食作为报酬。这些人将成为他明面上的护卫力量。 为了长远计,他甚至寻访到了两个因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的落魄老书生,承诺提供食宿和微薄的束修,请他们日后随自己回小山村,开办蒙学,教导村里的孩子和手下人识字。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财富。 短短两三天,赵砚在县城直接或间接控制、影响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二百人。虽然这些人成分复杂,忠诚度有待考验,但也让他在这陌生的县城,终于有了一丝初步的安全感和掌控力。 不过,他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暂时放缓了扩张的步伐。因为,明天就是明州知州抵达大安县的日子。 第两百四十四章 城外惊变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姚应熊就过来敲门:“老赵,起了没?快收拾一下,咱们得去城外恭迎知州大人了!可不能迟到!” 赵砚推门出来,两人并肩往外走去。路上,姚应熊还不忘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跟赵砚提他姐姐的事:“老赵,我姐那边我已经捎信过去了,她过两天就回娘家。等知州大人这边事了,你去我家坐坐,保准让你眼前一亮,挪不开步!” 赵砚对这位“姚大姐”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只能敷衍地笑了笑,随口应付过去。 两人先到县衙集合。县衙门口已是人头攒动,本县有头有脸的官吏、乡绅、富户几乎都到齐了。县令谢谦身着官服,神色肃穆,站在最前方。县尉张金泉、典使刘茂等人依次列于其后。姚应熊和赵砚这种新晋的“有功之人”,位置则要靠后一些。 随着谢谦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最前面是县巡检司的兵丁开道,后面跟着谢谦等人的轿子,再后面是步行跟随的众人。 赵砚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目光扫过谢谦的轿子时,恰好旁边的轿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微微掀起一角,似乎里面的人有些气闷。 他瞥见轿内坐着两人,一位是看起来三十许人、风韵犹存的妇人,应是谢谦的夫人谢柳氏。另一位则是个年轻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精致,带着一种弱柳扶风般的病态美感,正蹙着眉,似乎有些不舒服。 “这不活脱脱一个‘林黛玉’么?”赵砚心中暗道。 “看什么呢?”姚应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压低声音道:“那是大老爷的夫人和千金。听说夫人娘家来头不小,可惜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偏偏这位小姐,从胎里就带了弱症,比夫人身子还差,一年里有大半年离不开汤药,是个出了名的‘药罐子’。今年都十八了,亲事还没着落,可把大老爷愁坏了。” “哦?以大老爷的身份,想攀亲的人应该不少吧?”赵砚随口问道。 “多是多,”姚应熊撇撇嘴,“可这位谢小姐心气高着呢,一个都看不上。加上夫人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大老爷虽然着急,也不敢逼得太紧。听说之前逼过一次,结果小姐直接气得吐了血,把大老爷和夫人都吓坏了,再也不敢提了。” 赵砚暗暗咂舌,这心气可不是一般的高。 就在这时,前方谢谦的轿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就让人揪心。紧接着是谢柳氏焦急又心疼的声音:“芸儿!你这孩子就是倔!说了身子不适就别跟来,非要逞强!看看,又难受了吧?” 一个略显沙哑,却又异常倔强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反驳,边咳边说:“娘……咳咳……知州大人莅临,爹爹……为了今日,筹备许久……女儿若不来,岂非……岂非对上官不敬……” 听到女儿虚弱却固执的话语,谢柳氏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谢谦也听到了动静,急忙示意停轿,快步走到轿窗前,掀开帘子,满脸心疼:“芸儿,觉得怎样?实在难受,就让轿夫先送你回府休息,知州大人不会怪罪的。” 轿内,那被称为“芸儿”的少女——谢芸,正努力平复呼吸,苍白的脸上因用力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艰难地摇摇头,声音微弱却坚持:“爹……女儿……女儿没事……您……您别管我……” 看着女儿呼吸越发艰难,小脸都憋得有些发青,谢谦的心都揪紧了。谢芸是早产儿,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名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及笄。是他和夫人用尽办法,小心将养,才艰难地养到如今十八岁。夏日还好些,一到冬日,天气寒冷,她便格外难熬,轻易不能见风,更不能劳累。今日出城迎接,路途颠簸,寒风侵袭,果然又发作了。 谢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无论她如何努力吸气,空气就是进不来,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老爷!不好了!芸儿她……她又喘不上气了!脸都紫了!”谢柳氏察觉到女儿情况不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惊慌失措地喊道。 谢谦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掀开轿帘,只见女儿已经无力地瘫倒在夫人怀里,双目紧闭,嘴唇发绀,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芸儿!”谢谦失声惊呼,慌忙朝后喊道:“太医!王太医!快!快来看看小姐!” 随行的王太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看谢芸的情况,也是吓了一跳,急忙道:“快!快把小姐平放在地上,透透气!” 谢柳氏在丫鬟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出轿子,放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王太医蹲下身,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口穴位,还迅速取出银针,在她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同时从药囊里取出一颗清香扑鼻的褐色药丸,试图塞进谢芸口中。 然而,一番急救下来,谢芸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从涨红转向青紫,呼吸也更加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了。 王太医额头冷汗涔涔,手指搭在谢芸腕间,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变得一片惨白,声音发颤:“不……不好了!小姐……小姐这是厥症急发,痰壅气闭,汤药针灸……皆……皆不见效!” “你说什么?!”谢谦一把抓住王太医的衣襟,目眦欲裂,“不见效是什么意思?你可是太医!” 王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哭丧着脸道:“县尊……县尊明鉴!下官……下官已经尽力了!小姐这症候来得太急太猛,寻常之法……压不住啊!这……这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要你尽力!我只要你救活芸儿!救活她!!!”谢谦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周围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原野的呼啸声,以及谢柳氏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赵砚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微皱,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面色青紫的少女,又看了看慌乱无措的谢谦和哭成泪人的谢夫人,心中念头急转。这谢芸儿的病,看起来像是急性哮喘发作合并严重缺氧,在这个时代,若无特效药或急救手段,恐怕真的……等等,特效药? 他下意识地“看”向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界面。或许……可以试试?但风险呢? 第246章 城外惊变(下) 这一刻的谢谦,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威严,他双目赤红,死死抓住王太医的衣襟,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嘶声低吼:“救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救活我女儿!芸儿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王太医吓得浑身哆嗦,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站在谢谦身旁的县尉张金泉,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对于这个病恹恹却又心高气傲的县令千金,他并非没有想法。他曾暗中示意,想让自己的儿子张野娶了谢芸,攀上谢谦这棵大树,甚至不介意她是个“药罐子”。然而谢家母女根本看不上张家,连考虑都没考虑。此刻见谢芸性命垂危,他非但不惋惜,反而觉得一阵快意。 “哼,让你心高气傲!一个短命鬼,我儿不嫌弃你,你倒嫌起我儿来了?死了正好!”他心中暗骂,同时想到,若是谢芸真死在这迎接知州的当口,那可真是晦气冲天。知州大人刚到就碰上这种事,心里能痛快才怪。谢谦这个县令,恐怕也要大大地丢脸,甚至影响考评。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张野,发现这小子嘴角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张金泉连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表情,随即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神情,大声喊道:“大小姐喘不上气了!快!谁能救救大小姐?谁有办法?!” 他这一喊,徐县丞等官员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喊:“谁能救大小姐?快想想办法!” 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在场这些人,要真有这本事,早就被谢谦请去给大小姐看病了。谢谦为了这独生女的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钱财,寻访了多少名医,结果都收效甚微。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些乡绅、胥吏、富户,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张野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谢芸,心中更是冷笑连连。他当初也曾被谢芸的容貌和家世吸引,觉得若能娶到她,不仅能得美妻,更能靠上县令岳父。可接触几次后,他才发现这女人看似柔弱,实则心高气傲到了极点,根本不屑与他这种“武夫”之后多言。后来婚事不成,他才退而求其次,娶了邻县一个县丞的女儿。此刻见到谢芸濒死,他心中只有庆幸:“还好没娶这个短命鬼,不然岂不是要当鳏夫?” 就在众人一片混乱,谢谦绝望,张金泉等人暗自看戏,王太医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清晰而沉稳: “让我试试!” “谁?!”谢谦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人群后方快步向前走来。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赵砚?!” 谢谦愣住了,他身后的张金泉、徐县丞等人也都愣住了。这不是那个刚刚被他嘉奖、擢升为游缴的“孝义典型”,小山村的猎户赵砚吗?他……他有办法? 几乎所有人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这怎么可能? 认识赵砚的人,如石老、姚应熊,更是惊愕莫名。 “小赵!你……你做什么?快回来!”石老急得直跺脚,脸都白了。那可是县令的千金!看那样子脸都青紫了,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你一个乡下猎户,就算想巴结县令,也得分时候啊!这要是没救过来,或者弄巧成拙,不仅你要倒霉,连举荐你的老夫都可能被牵连!你想死,可别拖着老夫啊! 姚应熊也懵了,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止,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赵砚手里似乎有些“不一般”的东西,比如那效果惊人的“玉冰烧”,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但据说很神奇的“小玩意”。难道……他真懂医术,或者有奇药?想到这里,姚应熊硬生生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赵砚。 胡威则是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冷笑:“嘿,这赵老三,还真他娘的是个爱出风头的!但这风头,是那么好出的?治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治不好,或者人死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周围不认识赵砚的人,也在短暂的错愕后,纷纷交头接耳,面露质疑和看热闹的神情。自从那晚县衙晚宴后,赵砚这个名字算是在大安县上层圈子里“出名”了。好事者早已将他的底细打听清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姚家提拔起来的乡下泥腿子罢了。他会治病?还是治这种连太医都头疼的“厥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觉得赵砚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想疯了。 赵砚无视了周围或惊愕、或焦急、或嘲讽、或看戏的目光,手里紧握着刚从系统商城快速兑换的“异丙托溴铵气雾剂”,快步走到谢谦面前。 不等谢谦开口询问,一旁的典使刘茂一脸严肃地拦住他,低声道:“老赵!你……你真能救大小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有把握吗?”他既是担心赵砚莽撞惹祸,也是想再确认一下。 赵砚明白刘茂的好意,深吸一口气,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诚恳地说道:“刘典使,我手里恰好有祖上传下来的一瓶药,据说是针对‘喘症’有奇效的。我也不敢说一定有用,但大小姐情况危急,大老爷对我有提拔之恩,我赵砚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出事而坐视不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若是……若是不成,赵砚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是“报恩”和“冒险一试”,将“有奇效”归于“祖传”,解释了药物的来源,又主动承担了责任,显得情真意切,不像是纯粹的投机。 说完,他不等谢谦反应,便迅速蹲下身。此时,躺在地上的谢芸儿,因为严重缺氧,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脸色从青紫转向灰败,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只觉得脑袋沉重如同灌铅,胸口被巨石死死压住,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母亲的哭泣,父亲的怒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解脱了……”一个念头在她意识中闪过。但随即,想到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无边的愧疚和酸楚又涌了上来。 “我……我还不想死……爹,娘……”她心中无声地呐喊,却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替她诊治多年的王太医,此刻所有的针药手段都已失效。周围这么多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刻,一张刚毅、陌生的男人脸庞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拨开,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入口中。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流喷出的声音在她喉咙深处响起。下一瞬,一股清凉、带着奇异药味的气息猛地冲入她的气管,直抵肺部深处! “嗬——!”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那块一直压在胸口、让她窒息的大石头,骤然松动了一丝!久违的空气,带着冰凉的气息,终于挤了进来! “大小姐,用力!吸气!”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 鬼使神差地,在无数次尝试失败后,谢芸儿再次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努力吸气。 “吸——呼——” 这一次,不再是徒劳!冰凉的空气顺畅地涌入鼻腔,冲进喉咙,充盈了近乎枯竭的肺部!紧接着,她又能将浊气呼出! 一吸,一呼! 胸腔再次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麻木的四肢,仿佛有细微的暖流开始回流;昏沉的大脑,也如同拨开了迷雾,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好了!”感受到谢芸儿的呼吸重新变得清晰有力,虽然还很微弱,但已脱离最危险的窒息状态,赵砚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他缓缓起身,对着已经看呆了的谢谦拱手道:“幸不辱命!大小姐福大命大,这祖传的药物,似乎正好对症,暂时缓过来了!” 他言语谦逊,将功劳归于“大小姐福气”和“药物对症”,丝毫不提自己“医术高明”或“妙手回春”。 谢谦哪里还顾得上多想,急忙扑到女儿身边,声音颤抖:“芸儿?芸儿你感觉怎么样?能听见爹说话吗?” “爹……别……别摇我……难受……”谢芸儿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虽然恢复了呼吸,但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依旧存在。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声音,听在谢谦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几乎虚脱。 谢柳氏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一遍遍叫着“我的儿”。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赵砚,还真给救过来了?! 胡威张大了嘴巴,一脸懵逼。他打听的消息里,可没说这赵老三还会治病啊!而且还是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喘症”!他居然有药能治?这他娘的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张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赵砚,眼神怨毒。又是这个该死的乡下泥腿子!前几天晚上在县衙,就是他害得父亲和自己丢尽了脸面,让钟家父子锒铛入狱。现在,居然又跳出来救了谢芸!这下好了,谢谦岂不是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心中对赵砚的恨意,再次飙升。 张金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看着赵砚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又是这个姓赵的!怎么哪儿都有他?!坏自己好事,抢自己风头,现在连谢谦的独生女都让他给救了!这下子,谢谦还不得把他当救命恩人供起来?自己想要动他,恐怕更难了!他心中又惊又怒,暗暗咬牙切齿。 刘茂也是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赵砚的肩膀,低声道:“老赵,真有你的!”他心中同样震惊,赵砚有那种神奇的“壮阳药”他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他连治哮喘的“奇药”都有?这种偏门又救命的药,谁会随身携带?难道他早就知道谢小姐有这个病,提前备好了药,就等着今天献药邀功?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赵砚的心机和算计,就太深了!他看向赵砚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忌惮和深思。 就在这时,赵砚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说来也是巧合。先父生前也有严重的喘疾,每到冬日或是劳累过度,就容易发作。所以我身上一直带着这瓶祖上传下的药,以备不时之需。这习惯保持了许多年,没想到今日竟能用在大小姐身上,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小姐果然是福泽深厚之人。”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父亲有同样的病,所以随身带药成了习惯。既是“祖传”,又是“巧合”,还归功于“大小姐福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显得格外真诚。 谢谦此刻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对赵砚的话并未深思,只是连连点头,感激地看着赵砚:“赵砚!好!好!今日多亏了你!这份恩情,本官记下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开道的锣声。一名衙役飞奔而来,大声禀报: “报——!明州知州大人仪仗,已到五里亭!”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整理衣冠。谢谦也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后怕,吩咐王太医和夫人小心照看女儿,准备将她送回府中静养,自己则要整理心情,准备迎接知州。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因为赵砚的“巧合”和“祖传药”,暂时化解。但由此带来的影响,却才刚刚开始发酵。赵砚这个名字,再次以另一种方式,深深印入了大安县众多人物的心中。 第247章 城外惊变(下1) 听到赵砚这番“巧合”的解释,刘茂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疑虑也随之消散。若换做别人这么说,他定然不信。但姚应熊私下跟他说过不少关于赵砚的事,尤其提到他手里有些“家传”的、效果神奇的药酒和膏药,而且姚应熊是亲眼见过效果的,刘茂自然就信了几分。他不由感慨地拍了拍赵砚的肩膀,低声道:“老赵,我算是真服了你了!这都能赶上!” “刘典使过奖了,纯属巧合,大小姐洪福齐天罢了。”赵砚谦逊地笑了笑,不居功,不张扬。 石老此时也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他连忙凑上前,对谢谦道:“大老爷,看来老夫这次力荐小赵,算是没看走眼,为大老爷分忧了!”他适时地将功劳也分润了一点到自己身上。 姚应熊也是暗暗激动,心中对赵砚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救下县令千金的恩情,可比送什么壮阳药、虎鞭酒要珍贵太多了!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虽然他也惊讶赵砚居然“恰好”有对症的“祖传”喘症药,但结合赵砚之前拿出的那些“家传秘方”,他更倾向于相信这是真的。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让自家姐姐与赵砚的关系更进一步,若能成事,姚家在大安县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谢谦确定女儿已脱离危险,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身体虚弱,便让夫人谢柳氏小心将她搀扶回轿中,避免再受风寒。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赵砚,竟然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赵砚,救命之恩,本官……谢谦,铭记五内!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谢谦定当竭力!” 这一下,周围所有人都惊住了。县令大老爷,居然对一个刚刚提拔起来的、不入流的“游缴”躬身行礼道谢?!这礼,可太重了!即便是救命之恩,以二人的身份差距,也着实有些过了。 赵砚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诚惶诚恐道:“大老爷万万不可!折煞小人了!这是小人分内之事,也是大小姐福泽深厚,命不该绝,小人不过是恰逢其会,岂敢当大老爷如此大礼!” 谢谦直起身,看着赵砚谦逊惶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倒是真切了几分。他原本提拔赵砚,更多的是出于政治考量,与姚家交易,树立典型,平衡张金泉。却没想到,这个他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独生女的性命!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他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清官好官,甚至有些庸碌贪权,但对于赵砚这种在他眼中“至纯至孝”、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又有“奇药”在身的“赤诚”之人,却有种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在这浑浊的官场看多了蝇营狗苟,反而对这种质朴的“孝义”和“巧合的善举”格外珍惜。 此刻,听着石老对赵砚的夸赞,他竟也觉得颇为顺耳,点头道:“赵砚,本官为官多年,阅人无数,可像你这般年纪,还能保有如此赤子之心、急公好义之人,实属罕见!石老,你们富贵乡,出了周大妹那样的孝媳,又出了赵砚这样的义士,真是好风水,好命数啊!” 石老闻言,老脸笑开了花,连忙躬身道:“都是托大老爷的福气,是大老爷教化有方!” “大老爷,小人站在此处,恐怕……不合规矩吧?”赵砚见谢谦让自己就站在他身侧,距离甚至比张金泉、徐县丞等人还近,不由低声提醒。 谢谦大手一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张金泉等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我说合适就合适!今日你救了芸儿,便是本官的恩人,站在这里,谁敢说半个不字?”这话,几乎就是公开宣布:赵砚,我谢谦保了!至少在我在大安县任上,你们谁也别想动他! 张金泉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心中却早已骂翻了天。谢谦这老东西,看来是真要把这赵砚当心腹了!这下子,在谢谦离任之前,想动赵砚,恐怕就难了!他看向赵砚的眼神,更加阴鸷。 其他人也是又羡又妒,能站在县令身边,离知州大人更近,这是何等的荣耀和亲近?可他们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运气。姚应熊虽然羡慕,但更多的是为赵砚感到高兴。赵砚越得谢谦看重,对他姚家,对富贵乡,就越有利。 轿子内,谢芸儿县令之女已经彻底缓过劲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呼吸已顺畅许多。她靠在母亲怀里,忍不住低声问道:“娘,方才……方才救我的那位……义士,是谁家的郎君?” 谢柳氏轻轻拍着女儿的手,柔声道:“娘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新提拔的游缴,叫什么赵砚,好像是个猎户出身。等回去了,娘定要好好谢谢人家。今日多亏了他,不然……”说着,眼圈又红了。 谢芸儿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她忍不住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外偷看。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了那个站在父亲身旁的挺拔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外面罩着羊皮坎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山野猎户特有的坚毅和沉稳。想到刚才濒死之际,是他果断出手,将那股清凉的气息送入自己口中,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谢芸儿苍白的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心跳也快了几分。她连忙放下轿帘,心中却有些羞赧。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衙役的通报声:“明州知州李大人仪仗,已至一里外!” 听到知州队伍即将抵达,谢芸儿定了定神,对母亲道:“娘,知州大人到了,女儿既已无事,理应下车拜见,否则于礼不合。” 谢柳氏还有些担忧:“你身子刚好些,能行吗?” “有那位……赵义士在,女儿心里踏实些。”谢芸儿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或许是经历过濒死的绝望,对那位将自己拉回人世的人,有着本能的信任。 “你这孩子……”谢柳氏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母女俩一同下了轿。 看到谢家母女下车,站在谢谦身边的赵砚,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半步,将更靠近谢谦的“c位”让了出来。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眼力见。他现在是县令看重的人不假,但也不能真的得意忘形,在知州面前抢了县令夫人的风头。吃透这两点,心态才能放平,不抱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觉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正对上谢芸儿投来的视线。谢芸儿似乎没料到他突然看过来,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落落大方地对着赵砚的方向,微微屈膝,用清晰却不失虚弱的声音说道:“小女谢芸,多谢赵义士救命之恩。待回府之后,定当亲自拜谢。” 赵砚连忙拱手还礼,态度恭敬而不谄媚:“大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小姐身体要紧,万勿多礼。” 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礼节性的道谢。但在某些人眼中,却格外刺眼。 站在人群中的张野,看到谢芸儿居然主动对赵砚这个“乡野村夫”行礼道谢,还口称“义士”,再想到当初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接近谢芸,对方却始终冷若冰霜,连个正眼都不给,心中顿时妒火中烧,气得牙根发痒。 “呸!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猎户,也配称‘义士’?也配得谢家小姐如此礼遇?”张野在心中恶毒地咒骂着,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他觉得赵砚抢了本该属于他的风头和关注,甚至可能……抢走了他觊觎已久的女人?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愤怒。 赵砚此刻并未在意张野的嫉恨,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将谢谦这条线走得更稳、更深,却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和挟恩图报。既要让对方记住这份恩情,又要维持一个“赤诚”、“不贪”的形象。他知道,真正的“厚礼”,还在后面等着张金泉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加清晰的开道锣声和整齐的马蹄声。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前面是手持“肃静”、“回避”牌匾的衙役,中间是数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队盔甲鲜明的州府官兵,约有百余人。这阵仗,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神色也变得愈发恭敬。 谢谦也顾不上再与赵砚多说,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张金泉、徐县丞、刘茂等人紧随其后。 队伍在距离众人十余丈外停下。最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门帘掀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身形清瘦、下颌留着短须、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缓缓走下车来。此人正是明州知州,李徽山。 谢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下官大安县令谢谦,率本县僚属、乡绅,恭迎知州李大人大驾!” 身后众人齐声高呼:“恭迎知州大人大驾!” 然而,面对谢谦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李徽山却视而不见,只是用淡漠的目光扫过眼前躬身行礼的众人,尤其在谢谦、张金泉等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必了!本官还没老到走不动路,需要人扶!” 此话一出,谢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张金泉、徐县丞等人也是心头一紧,脸色微变。 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位李知州平静语气下,所压抑的……分明是怒火! 现场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第248章 城外惊变(下2) 李徽山这毫不客气的一句“不需要搀扶”,让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谦、张金泉、徐县丞、刘茂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不安。这态度,可不仅仅是上官对下属的威严,分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尤其是谢谦,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他每年都会去明州州城述职或办事,与这位李知州也算打过几次交道,深知其为人虽不苟言笑,但也算讲规矩,不会如此当面给人难堪。今日这般不给面子,绝不是简单的“摆官威”。 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大安县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惹恼了这位顶头上司? 谢谦眼尖,注意到李徽山带来的队伍中,除了州衙的仪仗和差役,居然还有一队约百人的官兵,带队的将领身着正七品把总的官服,这明显是明州大营的正规军!一个知州下来巡视,通常带些衙役护卫即可,何须动用正规军?还是一名把总带队? 除非……是来抓人,或者镇压什么? 再结合李徽山这冷若冰霜的态度,谢谦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其他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神色惶恐。 谢谦到底是官场老手,反应极快,脸上迅速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甚至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连连告罪:“是是是,知州大人精神矍铄,体魄强健,是下官多虑了,是下官的不是!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卑微讨好的模样,看得不远处的大安县众人暗自咂舌。在他们眼中,谢谦在大安县就是天,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可此刻在知州面前,却如同摇尾乞怜的……差距之大,令人心惊。 赵砚站在谢谦侧后方不远处,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位李知州,官威不小,但似乎……并非单纯摆架子,倒像是憋着一股火。” 李徽山根本没在意谢谦等人的赔笑,他此刻心中确实有火。这火气,源于他来大安县途中,无意间“捡到”的某些东西,以及听到的一些风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谢谦,并未过多停留,反而在不远处的县尉张金泉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冰冷。 张金泉被李徽山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心脏砰砰狂跳,急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这李知州为何看我?我何时得罪过他?难道是……钟家的事情走漏了风声?不可能啊,钟家父子还在大牢里,谢谦那边也打点好了…… “本官前来巡视,你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李徽山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呵斥谢谦,“还把县衙的差役、巡检司的兵丁全都拉出来,县城不用人把守吗?城门不用人看守吗?若是有贼人趁机生事,你担待得起吗?!” 谢谦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连连躬身:“是是是,上官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孟浪了,下官知错,再也不敢了!”他心里早就骂开了花,不知道这李徽山今天是吃了什么枪药,一来就挑刺。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你还想有下次?”李徽山语气更冷。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了!”谢谦连忙保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飞快盘算,难道是自己迎接的排场太大,惹得上官不喜,认为他铺张浪费、骚扰地方?嗯,很有可能,有些上官就喜欢装清廉、厌恶排场。 想到这里,谢谦连忙解释道:“知州大人容禀,下官本不敢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实在是县中父老、乡绅僚属,听闻知州大人您亲临大安,都想来一睹大人风采,聆听大人教诲。下官……下官实在是拗不过大家的热情,这才……还请大人体谅下官一片苦心,并非有意铺张。” 一旁的张金泉、徐县丞等人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我们都是自发前来,仰慕大人已久……” 李徽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只丢下一句:“废话少说,速速进城,莫要在此耽搁!” “是是是!”谢谦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旁边下人手中接过缰绳,亲自为李徽山的马车牵马引路,同时对挡在前面的众人喊道:“快快让开道路,莫要挡了知州大人的车驾!” 人群慌忙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感觉这位李知州来者不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缓缓入城。道路两旁,早有县衙安排的“百姓”夹道欢迎,他们衣着虽不算光鲜,但也干净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到谢谦牵马走过,还会“自发”地热情打招呼:“大老爷好!”“谢大人辛苦了!” 谢谦则频频点头微笑,偶尔还挥手致意,俨然一副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模样。 这一套“标准流程”,看得赵砚心中直呼“专业”。看来这谢谦在粉饰太平、营造政绩方面,很有一套。 李徽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大安县近来,可还太平?没出什么乱子吧?” 谢谦心中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连忙回道:“托大人的福,托朝廷洪福,大安县一切安好,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大事发生!” “哦?是吗?”李徽山的语气微微加重,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谢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他目光飞快地扫向跟在队伍后面的总捕头燕六年,心中暗骂:这蠢货!怎么还没安排钟家父子游街?光有“百姓爱戴”还不够,还得展示一下“法纪严明”!把勾结山匪、陷害良民的奸商恶霸游街示众,岂不是更能彰显他谢县令的治理有方、明察秋毫?到时候李知州问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赵砚这个“忠义孝子智斗奸商、沉冤得雪”的典型案例,既能宣扬教化,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有了好名声,将来无论是升迁还是……继续“经营”地方,都大有裨益。 燕六年此刻也是额头冒汗,他早就安排了手下,等知州队伍一入城,就押着钟家父子在主要街道“走一圈”。可眼看队伍都快到县衙了,那边还没动静。他正焦急地朝手下使眼色,一个心腹捕快急匆匆挤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什么?!”燕六年听完,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 他这一声惊呼,在寂静而压抑的队伍中格外刺耳,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连马车里的李徽山也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谢谦心中大怒,这个燕六年,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如此失态!他强压怒火,沉声喝道:“燕捕头!何事惊慌?在知州大人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燕六年面无人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干燥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都有些发直,结结巴巴地道:“县……县令大人,出……出……出……” “出什么事了?休要吞吞吐吐,快说!”李徽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 燕六年都快哭出来了,这话能说吗?说了,他可能就要倒大霉了!他求助般地看向谢谦。 谢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气得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厉声道:“混账东西!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再支支吾吾,本官饶不了你!” 燕六年被逼得没办法,又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大事,县令大人,是……是小的有些紧张,一时失态,惊扰了大人,小的该死!” 周围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紧张?你这模样,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眼神慌乱,说话都结巴,哪里像是紧张?分明是遇到了天大的祸事,吓得魂不附体了!这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更别说老谋深算的李知州了。 谢谦见他如此,心知必有蹊跷,而且肯定是坏事!他强忍怒火和不安,挥挥手,想先把人打发走,免得在知州面前丢人现眼:“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滚到后面去,别在这里碍眼!” 燕六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说着,转身就想溜。 “站住!”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让燕六年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如同被针扎一般,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看到李徽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李徽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燕六年的心尖上,巨大的压力让燕六年几乎喘不过气,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如此慌张,绝不仅仅是紧张。”李徽山在燕六年面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本官不该知道的事?” 燕六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又看向谢谦,眼中满是哀求。 “看他作甚?”李徽山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本官问你话,你看谢谦做什么?莫非,此事与他有关,还是说……你觉得他能保你?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不如实招来,谁也保不住你!” 此话一出,谢谦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张金泉、徐县丞等人更是心头狂跳,预感大事不妙。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面如死灰的燕六年,和面沉如水的李徽山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到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姚应熊悄悄拉了拉赵砚的衣袖,低声道:“老赵,这……这怎么回事?” 赵砚目光微闪,看着李徽山那隐含怒意的侧脸,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谦和眼神闪烁的张金泉,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看来,有人要倒霉了。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249章 城外惊变(下3) “啪嗒!” 豆大的汗珠从燕六年的额头滚落,砸在地上。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在李徽山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逼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谢谦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此刻无比确定,绝对出大事了,而且是捅破天的大事!这燕六年,到底在隐瞒什么? 张金泉也是眉头紧锁,心里直打鼓。钟家父子?难道……他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可能,那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 周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总捕头吓成这样。 “说,还是不说?”李徽山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回知州大人,真……真没什么大事……”燕六年还想硬撑,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没什么大事?”李徽山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燕六年几乎瘫软,“非要本官亲自去查?等本官查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谢谦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燕六年!你还在磨蹭什么?!究竟何事,快从实招来!再敢隐瞒,本官扒了你这身皮!” 燕六年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看向谢谦,声音带着哭腔:“县……县令大人,我……我是说……还是不说啊?” 谢谦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这个蠢货!当着知州的面这么问,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是本官让你隐瞒的吗?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 “是……是……”燕六年面如死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谦,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李徽山,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是……是天牢那边……天牢那边刚刚来报,钟……钟家父子,被……被人劫走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谢谦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钟家父子被劫走了?在他准备用他们来向知州展示“政绩”的节骨眼上,在知州刚刚抵达大安县的当口,人犯被劫走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张金泉也是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劫囚?谁这么大胆子?他之前明明已经在钟家父子的饭菜里下了能致人失声的哑药,就等着游街、定罪、然后“意外”死在牢里或流放途中,彻底了结这个隐患。怎么会突然被人劫走?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的儿子张野,张野也是一脸茫然和惊骇。 徐县丞、朱主簿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钟家父子虽然只是商人,但牵扯到山匪、诬告等事,是知州可能过问的案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劫走,这不亚于在知州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在场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全都懵了。劫天牢?这是何等胆大包天!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喉咙发紧,后背发凉。 下了轿的谢柳氏和谢芸儿母女,也是花容失色。她们虽为女眷,但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尤其是在知州莅临之时发生,对谢谦的官声和前程,将是致命的打击。 “废物!一群废物!”谢谦回过神来,勃然大怒,指着燕六年的鼻子骂道,“县衙养你们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连两个犯人都看不住!百姓供养你们,朝廷发给俸禄,就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燕六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老爷息怒,大老爷息怒啊!实在是……实在是人手都被抽调出城迎接知州大人了,天牢里就剩下两三个老弱看守。那些劫匪……劫匪武艺高强,还带着兵器,一个个黑衣蒙面,冲进来就打伤了看守,将钟家父子劫走了……等我们的人发现,早就跑没影了,根本来不及追啊……” 谢谦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意思是,还怪他抽调人手搞迎驾仪式了?这口黑锅,眼看就要扣到自己头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张金泉,厉声道:“张金泉!你这个县尉是怎么当的?!缉盗拿贼、看管牢狱是你的职责!如今人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你作何解释?!” 张金泉浑身一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谢谦这是要把主要责任推给他了!他脑中念头飞转,这件事太突然,太诡异了。谁会冒这么大风险来劫两个必死的商人?除非……除非钟家父子手里,有足以让某些人铤而走险的东西!或者,劫走他们的人,根本不是冲着救人,而是……灭口?还是说,是钟家父子的同党?他瞬间想到了大关山的山匪,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心中翻涌。 “下官……下官失职!”张金泉知道此刻辩解无用,只能先认错,他上前一步,对着李徽山躬身道:“知州大人,下官管教不严,致使要犯被劫,罪该万死!请大人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下官这就亲自带人,全城搜捕,封锁要道,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人犯抓捕归案!” 李徽山深深地看了张金泉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张金泉看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可。本官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本官要见到人犯,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若是见不到……哼,本官定会彻查到底,所有渎职、失职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是!下官遵命!”张金泉心中一凛,知道这位知州大人是动了真怒了。他不敢耽搁,转身一脚踹在还跪在地上的燕六年身上,怒喝道:“还跪着做什么?!带上所有人,跟我走!通知四门,即刻起,只进不出!挨家挨户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钟家父子给我找出来!” 说完,他急匆匆带着燕六年和一众衙役、捕快,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目标,劫走钟家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钟家的同党,或者是……某些不想让钟家父子开口的人!他必须抢在别人前面,找到他们,无论是抓回来,还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县衙的主要力量呼啦啦离开,现场气氛更加凝重,死一般的沉寂。 李徽山面沉如水,再无巡视的兴致。他看也没看面如死灰的谢谦,直接转身朝马车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去县衙!本官要亲自坐镇!另外,将钟家父子一案,以及与山匪勾结、诬告良民一应卷宗,全部调出来,本官要过目!” “是……是,大人这边请。”谢谦心中苦笑连连,知道这次麻烦大了。他连忙躬身引路,同时给徐县丞使了个眼色。 徐县丞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人老成精,瞬间明白了谢谦的意思——赶紧发动人手,协助搜查,至少把姿态做足!他连忙站出来,对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乡绅、富户、乡老们喊道:“诸位都听到了!有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劫走县衙重犯!此乃藐视王法,挑衅官府!在场诸位,凡家中有护院、佃户、青壮者,速速组织起来,协助县衙,全城搜捕!提供线索者,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在场的乡绅们脸色都是一变。协助搜捕重犯?这可是有风险的!谁知道劫匪是什么来路?万一撞上了,岂不是白白送命?特别是胡威,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他大哥之前特意嘱咐他,不要管钟家父子的事,因为县令已经盯死他们,插手容易引火烧身。可现在人居然被劫走了?难道四哥还留了别的后手?以他对钟家老四的了解,如果知道自己见死不救,肯定会疯狂报复!想到这里,胡威已经萌生了退意,甚至想立刻逃离大安县。他连忙跟着众人高声道:“是,县丞大人!我等定当尽力!” 然而,还没等众人散去,已经登上马车的李徽山,却突然掀开车帘,冷冷地补充道:“此案,从即刻起,由本官亲自接管!徐县丞,大安县衙上下吏员,自当尽力追捕。至于各位乡绅,非官府中人,就不必参与了,免得节外生枝,让人说我明州官府无人,还需百姓协助缉盗!传本官令,即刻起,大安县城门关闭,只进不出!县衙所有吏员,捕快,差役,若能提供线索或协助抓捕人犯归案者,本官,不吝重赏!” 说完,马车帘子放下,车队朝着县衙方向缓缓驶去。 留下徐县丞和一众乡绅面面相觑,尴尬不已。李徽山这番话,既是收回了徐县丞“动员乡绅”的权力,明确此案由官府主导,也隐隐表达了对大安县官府能力的不信任,更是一种警告。 等到李徽山和谢谦等人的大部队离开,各个乡镇的乡老、富户们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知州大人不让乡绅插手,但他们身为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真能置身事外?做做样子总还是要的。于是,不少人开始低声商议,组织些人手在自家附近转转,或者派人去打听消息。至于真去拼命搜捕?谁也不是傻子。 姚应熊悄悄把赵砚拉到一边,低声道:“老赵,这事儿闹大了!咱们也赶紧带几个人,出城去转一圈,做做样子,晚点再回来。千万别真掺和进去!” 赵砚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姚乡正说的是,咱们就去城外‘搜捕’一番。”他心里却在想:钟家父子,现在应该正躺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休养”吧?他的人趁着县衙空虚,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劫囚”,此刻人还藏在城里某处。张金泉他们去城外,自然是找不到的。 姚应熊等人带着人,装模作样地在城外“搜捕”了一圈,直到下午时分才返回城中。一进城,就听到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县衙外面,早已围满了打听消息的人,议论纷纷,如同炸开了锅。 “我的娘嘞!听说钟家父子被劫走的事,跟张县尉有脱不开的干系!” “何止是有干系!李知州拿出了厚厚一叠证据!据说张县尉跟钟家父子勾结多年,往来账目都有!” “还有更吓人的!听说大关山那伙山匪,就是张县尉暗中养着的!钟家父子和那个胡威,都是给他跑腿的!” “这还不算完!你们知道张县尉这官是怎么来的吗?听说是冒名顶替!他以前就是大关山的山匪头子!” “什么?!山匪头子当了县尉?!这……这还了得!” “何止啊!据说他还私下里偷偷走私盐铁去草原!这可是通敌卖国、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听到这里,石老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难怪……难怪这家伙在县尉位置上坐了二三十年,一直没挪过窝!原来……原来是想利用手里的权力,方便他走私通敌!” 通敌!这两个字如同千斤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可比普通的贪赃枉法、勾结山匪要严重百倍、千倍!一旦坐实,不仅张金泉本人要被凌迟处死,全家都要抄斩,三族可能都要受到牵连!整个明州的官场,恐怕都要引发一场大地震! 姚应熊和石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他们知道,大安县的天,真的要变了!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似乎还牵扯到了他们刚刚攀附上的赵砚,以及他扳倒钟家父子那件事…… 赵砚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意。好戏,果然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开始上演了。张金泉,这份“厚礼”,你可还喜欢?接下来,就看这位李知州,是想把事情闹得多大了。 第250章 城外惊变(下4) 听着周围乡绅、百姓的议论纷纷,震惊、恐惧、猜测弥漫在空气中,赵砚却面色平静,眼神深邃。 他这人,恩怨分明。钟家也好,张金泉也罢,若不主动招惹他,他未必会去多事。可既然对方已经将手伸到他头上,甚至想要他的命,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从大关山山匪老巢,以及钟家门市里搜刮出来的那些书信、账本、信物,再结合他暗中调查和推理,已经大致勾勒出张金泉、钟家、胡威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隐约触及到一些走私的线索。但这些证据链条还不够完整,有些关键信息被刻意抹去或隐藏了。 所以,赵砚在其中“添补”了一些东西。他模仿了张金泉、钟鼎等人的笔迹,伪造了几封关键的书信,内容涉及冒名顶替上任、暗中掌控山匪、以及一些走私交易的细节。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足以让一个本就疑心甚重的上官,产生足够的联想和判断。 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些“证据”,以一种看似“意外”且令人信服的方式,送到明州知州李徽山的手中? 答案很简单:让他“捡”到。 赵砚精心设计了一个故事,并物色了一个可靠的、与张金泉等人有深仇大恨但已无人知晓的“边缘人”,由这个人在李徽山来大安县的必经之路上,将包裹着“证据”和“告发信”的包袱,“不小心”遗落,或者“拼死”送到知州护卫手中。这个“告发者”在赵砚编造的故事里,是一个家破人亡、忍辱负重潜入匪帮或走私队伍,最终收集到罪证,并在“得知”钟家父子将被灭口的紧要关头,冒险将证据送出,自己则“生死不明”的可怜人。 这个故事是否完全真实,这个“告发者”是否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徽山收到了包裹,看到了里面的“罪证”,并且,就在他抵达大安县的同时,发生了“钟家父子被劫”这件足以佐证“有人要灭口”的突发事件! 当“证据”与“突发事件”相互印证时,怀疑的种子就会在李徽山心中疯狂生长。只要他打开包裹看了,张金泉的脖子上,就等于架上了一把无形的刀。更何况,那些证据里,至少八成是真的——冒名顶替很可能是真,曾是山匪头目极可能是真,走私的嫌疑也很大。为了自保,为了撇清关系,谢谦、徐县丞、朱主簿这些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撕咬张金泉,将更多真实或半真半假的细节“供”出来。 细节或许经不起最严苛的推敲,但赵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引爆矛盾,让张金泉陷入绝境。最关键的是,没人会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他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孝义典型”、小小“游缴”在暗中推动。 “老赵?老赵?”姚应熊的声音将赵砚从沉思中拉回。 “嗯?怎么了?”赵砚回过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几声了。”姚应熊低声道。 “哦,没什么,我在想,钟家父子能逃到哪里去。要是咱们运气好能抓到,知州大人的赏赐肯定少不了。”赵砚随口搪塞道。 “别想了。”姚应熊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这些人敢劫囚,肯定有周密的计划和接应路线,我估计这会儿早就跑出大安县地界了。这些搞走私的,门路多得很,都有自己的秘密通道和藏身地,想追上他们,难如登天。” “姚家的商队,也有这种门路吗?”赵砚忽然问道。 姚应熊一愣,看了赵砚一眼,居然没有否认,反而勾住他的肩膀,低声道:“不瞒你说,姚家确实有些门路,但也只是小打小闹。我们主要是挂靠在大商队下面,交点‘孝敬’,借用人家的关系和通道。利润的大头都被上面抽走了,想自己打通关节,太难了。边关那边,水太深,没有过硬的关系和实力,根本玩不转。我姚家,暂时还没那个能耐。” “我想试试。”赵砚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认真,“有机会的话,姚乡正能带带我么?” 姚应熊眼睛一亮,拍了拍赵砚的肩膀:“好说!只要你成了我姐夫,咱们就是一家人,姚家的门路,不就是你的门路?” 赵砚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三句话不离撮合他姐姐。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此事,看缘分吧。眼下,还是先顾好眼前这摊子事。” 两人正说着,县衙里出来人,通知各乡乡正、乡老进去。一直等到天色将黑,谢谦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出现在前堂。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显然一下午都在应付李徽山的诘问和怒火。现在,他早已不奢望什么升迁了,只求能将功补过,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保住自己的官位。一旦李徽山将大安县官匪勾结、要犯被劫、县尉可能通敌的丑闻如实上报,他那位在州里的老丈人,恐怕也保不住他。 “大老爷,人都到齐了。”师爷在一旁小声提醒。 谢谦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各乡头面人物,沉声道:“今日发生的事情,想必诸位都已听说。县尉张金泉,罪大恶极!经查,此人乃冒名顶替的匪类,曾是大关山山匪头目!钟家父子,胡威等人,皆是其党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大关乡、富贵乡乡正何在?” 赵砚、石老,以及另一位大关乡的乡正连忙出列。 “你们几人,即刻返回本乡,组织乡勇民壮,封锁进出要道,特别是通往猪嘴山的方向!上官怀疑,钟家父子及其同党,极可能逃窜入山!回去后,征召乡民,进山搜捕!若能提供线索或协助抓捕归案者,本官,乃至知州大人,重重有赏!” “是!谨遵大老爷之命!”三人连忙躬身应下。 “其余各乡,也需提高警惕,加强巡查,封锁本乡要道,防止匪徒流窜!此事关系重大,望诸位同心协力!”谢谦挥了挥手,显得疲惫不堪,“都连夜动身吧,莫要耽搁!” 出了这么大的事,什么宵禁也顾不上了。虽然谢谦心里清楚,钟家父子很可能已经跑远,或者被人灭口了,但姿态必须做足。眼下最关键的是张金泉这个“主谋”还在控制之下。接下来,就看如何“运作”,如何“戴罪立功”了。是升是贬是平调,全看接下来他谢谦能拿出多少“诚意”和“成果”了。 一行人出了县衙,都是愁眉苦脸。这大晚上的,天寒地冻,有些地方积雪还没化干净,黑灯瞎火地赶路回乡下,这不是要人命吗?可县令有令,谁敢不从? 石老叹了口气:“小赵,姚乡正,你们是跟我一起走,还是?” “我还要回铺子收拾点东西,跟下人交代几句。石老您先走一步。”赵砚说道。 石老点点头,也没在意。他才不会真的大晚上组织人去钻山沟呢,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差事罢了。衙门那么多人都抓不到,指望他们这些乡民?笑话。 姚应熊道:“老赵,我等你,咱们结伴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好,姚乡正稍等,我去去就回。”赵砚点头。 目送姚应熊和石老等人先行离开,赵砚转身,没有回自己临时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巷子里不起眼的铺面后门。这里是他暗中置办的一处产业,平时很少来。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跟踪,这才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穿过狭窄的过道,他掀开地窖的盖板,顺着梯子走了下去。 地窖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正惊恐地瞪着他。正是钟鼎和钟鸣父子!两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身上还穿着囚服,脸上带着伤,更重要的是,他们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说不出完整的话。 “哟,钟老爷,钟少爷,别来无恙啊?”赵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怎么跑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这地窖潮湿,可别冻着了。” 钟鼎父子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钟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颤抖地指着赵砚,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骇。他们明明是被一群黑衣人从牢里劫出来的,怎么会落到赵砚手里?难道……难道那些黑衣人是赵砚的人?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猎户,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 钟鸣也是呆呆地看着赵砚,完全搞不清状况。他们本以为劫囚的是张金泉派来救他们的人,还暗暗庆幸逃出生天。可被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不给吃喝,伤势也不处理,让他们又陷入了绝望。现在看到赵砚出现,巨大的困惑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怎么,见到老朋友,高兴得说不出话了?”赵砚见他们只是瞪着自己,却不吭声,微微挑眉。 旁边看守的一个精壮汉子低声道:“东家,这两人好像被人下了药,嗓子坏了,说不出话。可能是被毒哑了。” 赵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讥讽的笑容:“哦?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好兄弟’张县尉,下手还真是果断啊。这是怕你们乱说话?” 钟鼎父子闻言,情绪更加激动,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一丝怀疑?他们似乎想辩解,想否认,认为赵砚是在污蔑张金泉。 赵砚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冷笑一声,知道这对父子还没彻底认清现实,或者说,还不愿意相信是张金泉要他们的命。他懒得再废话,上前两步,抡起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地窖里回荡。赵砚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钟鼎和钟鸣一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251章 城外惊变(下5) 清脆的两巴掌,将钟鼎父子彻底打懵了,也让他们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钟鸣眼中闪过惊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用嘶哑破碎的音节道:“是……是你……劫的囚!” 赵砚侧耳仔细听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蹲下身,平视着这对父子惊恐的眼睛:“是谁劫的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明白吗?” 闻言,钟家父子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他们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赵砚一个刚刚发迹的猎户,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劫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可这风险太大了! 钟鼎有太多疑问,太多不甘,他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响,拼命用被捆住的手比划着,眼神哀求地看着赵砚,似乎想要纸笔,想要写下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威胁,或许是别的秘密。 但赵砚没兴趣,也没时间跟他们耗下去了。他从地窖角落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把木柄短柄锤,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钟家父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避。 “记住,下辈子,别惹不该惹的人。”赵砚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挥动锤子。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四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响起。赵砚动作快准狠,分别敲碎了钟鼎和钟鸣的膝盖和手肘关节。为了避免血迹溅出,他用破布包裹了锤头,但沉重的打击和骨骼碎裂的痛苦,依旧让父子俩瞬间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成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随即因剧痛和旧伤折磨,彻底晕死过去,气息微弱,眼看是不活了。 一旁负责看守的壮汉大虎看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他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年轻东家手段不凡,心志坚毅,却没想到竟能如此果决狠辣,亲手了结两条性命,眼都不眨一下。他心中对赵砚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赵砚丢下沾了少许暗红污迹的锤子,看着地上如同两条死狗般瘫软、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钟家父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就是打他妻妾主意、想要他全家性命的下场。他心中甚至没有太多波澜,或许是因为穿越以来打猎杀生多了,心肠比前世更硬;也或许,他骨子里本就藏着果断乃至冷酷的一面。 他重新蹲下,凑到奄奄一息的钟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记住了,是张金泉,张县尉,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冤有头,债有主,到了阎王爷那里,该告谁,心里清楚。” 濒死的钟鼎,原本涣散的眼神猛然瞪大,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悔恨和难以置信!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气息。他到死都以为,是赵砚在张金泉的指使下,来杀人灭口的!是张金泉这个“兄弟”,最终要了他们的命! 旁边的钟鸣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带着同样的震惊和怨恨,断了气。 赵砚站起身,点燃一根用艾草和少量烟草混合自制的、提神用的粗烟卷,深深吸了一口,对旁边脸色发白的大虎说道:“处理干净。装进麻袋,明天一早,找两个信得过、嘴巴严的生面孔,把‘东西’丢到城外西边那座荒废的城隍庙附近,做得像劫匪内讧或者分赃不均后的抛尸。记住,手脚干净点。” 大虎一凛,连忙躬身:“是,东家!小的明白!” 赵砚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转身,顺着梯子爬出了地窖。月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来到城门口,姚应熊已经等在那里。两人顺利出城,踏上了返回富贵乡的路。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但赵砚的脚步却有些轻快。 出来这些天,收获远超预期。解决了钟家父子这个直接的威胁,顺便将张金泉这个更大的隐患拖入深渊,甚至可能一举扳倒。自己不仅从一介白身成了手握实权的“游缴”,还与姚家这个地头蛇建立了更紧密的关系,通过“玉冰烧”初步铺开了人脉和财路。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姚家、谢谦等人“挡”在前面的情况下完成的。在所有人眼中,他还是那个忠厚孝顺、运气不错的“赵孝子”、“赵义士”,是姚家、石老等人看好、谢县令赏识的后辈。没人会想到,搅动大安县这潭浑水,将钟家、张金泉一步步推向绝境的幕后推手,会是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 此外,他还意外收获了谢谦的“救命之恩”人情。不过赵砚清楚,张金泉这事,大概率扳不倒谢谦。越是偏远之地,很多事越“好商量”,只要利益给足,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上辈子他见识过太多。而且,事情闹得太大,对知州李徽山也未必是好事,他更需要一个“可控”的结果和足够的“孝敬”。 所以,谢谦这个人情,以后应该能派上用场。只是有些可惜,没能跟那位谢家小姐多接触接触,那毕竟是县令千金,若能建立更深的关系,未来或许更有助力。 在心里复盘了这几日的得失,赵砚颇为满意。下一步,就是将手真正伸向大安县下辖的各个乡镇,借着“游缴”的身份和姚家的支持,编织自己的网络,积蓄力量。什么钱家、朱家这些坐地户,迟早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谢谦正设下私宴,款待明州知州李徽山,以及明州大营的把总沈直。席间除了珍馐美味,还有两位谢谦颇为宠爱的、姿色上佳的小妾在一旁斟酒侍奉,软语温存。 “谢兄,你这酒……着实不凡!沈某走南闯北,也喝过不少名酿,三勒浆、剑南烧春都尝过,可跟你这酒一比,简直成了寡淡的清水!”沈直几杯下肚,脸色微红,忍不住赞叹。这酒入口烈,入喉醇,回味甘,后劲足,实乃他生平仅见。 谢谦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连忙笑道:“沈把总喜欢就好!这酒名为‘金泉酿’,是我一位挚友特地从西域带回的秘方所酿,工艺复杂,产量极低。沈把总若不嫌弃,以后你的酒,谢某包了!每月至少奉上五十斤,如何?” 李徽山搂着身边美妾的腰肢,只是慢慢品着酒,并未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满意之色。 沈直笑眯眯地道:“三勒浆从西域运来,一斤就要五两银子。谢兄这酒,比三勒浆更胜数筹,怕是更贵吧?沈某偶尔品尝已是幸事,哪能夺人所爱,长期享用?” 谢谦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讨价还价,脸上笑容更盛:“沈把总有所不知,这‘金泉酿’用料极为考究,需三十斤上等精米,辅以秘法,方得一斤原浆,再经特殊工艺提纯,损耗极大,五十斤米能得一斤酒都算好的。从西域弄来原料、聘请匠人,万里迢迢,成本高昂,市面上若卖,少于十两银子一斤,连本都回不来!也就是我与那位朋友交情深厚,才能拿到一些。这酒,如今整个大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除了我这儿,您二位在别处,花再多银子也买不到!” 李徽山闻言,微微动容,放下酒杯:“果真只有你有?” “千真万确!下官绝不敢欺瞒知州大人!”谢谦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不过……这酒确实难得,我每月最多也只能孝敬大人一百五十斤。剩下的那点份额,还得……还得孝敬老岳父那边,实在捉襟见肘啊。” 李徽山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道:“酒是好酒,不过本官也不喜夺人所好……” 谢谦心在滴血,知道这是要加码,一咬牙:“大人言重了!孝敬上官,乃下官本分!这样,我想办法,让我那朋友再挤一挤,每月供应大人两百斤!只求大人能体恤下官难处,此次大安县之事……” 李徽山看了谢谦一眼,叹了口气,似乎很为难:“哎,谢县令如此盛情,本官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既然如此,本官就却之不恭了。至于大安县的事……张金泉罪大恶极,自当严惩。谢县令虽有失察之过,但能及时补救,配合本官查案,本官会酌情考量。” 谢谦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举杯:“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先干为敬!” 这一夜,宾主“尽欢”。离开时,谢谦几乎是被下人搀扶回去的,那两个美艳的小妾,自然也作为“礼物”,留在了李徽山和沈直的房中。 虽然付出了每月两百斤“金泉酿”和两个爱妾的代价,但好在,张金泉这件事,李徽山答应“酌情”处理,大概率不会深究牵连到他。只是,他手里的酒水份额一下子被掏空大半,后续还得想办法从刘茂那里再弄些份额来……实在不行,就把空出来的县尉之位,许给刘茂?反正张金泉倒台,这个位置必须是自己人。 …… 夜色深沉,小山村,赵家。 吴月英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赵砚离家好些天了,她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空落落的,又莫名地烦躁不安。 最要命的是,赵砚走后的第二天晚上,她竟然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的情景让她醒来时面红耳赤,浑身燥热,亵裤。都湿了一片,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那以后,她睡眠就变差了,一晚上能醒好几次,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砚的影子。 担心他在外是否安全,吃得可好,睡得可暖?但更多的,是一种蚀骨的思念。想念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想念他有力的臂膀,想念他炽热的亲吻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却又无比贪恋的缠绵。每一次回忆,都能轻易撩动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她好想念赵砚的温暖,想念他在身边的踏实。 就在这时,隔壁屋传来周家老太一声悠长的叹息,紧接着,老人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这三儿出去这么多天了,咋一点信儿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得惯不,睡得好不,天这么冷,可别冻着了……” 吴月英知道,婆婆周家老太也记挂着赵砚。但她心里更清楚,这家里最记挂赵砚的,恐怕还不是她和婆婆,而是东厢房住着的那一对“姐妹”周大妹和李小草。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那望眼欲穿的样子,瞒不过人。 夜色愈深,思念愈浓。整个赵家,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名为牵挂的薄雾之中。 第252章 城外惊变(下6) 夜色深沉,赵家东厢房内。 “大妹姐,你睡着了吗?”李小草翻了个身,对着炕的另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安。 周大妹被她翻来覆去的动静弄得也没睡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小草,你这都第几回了?半个时辰问一次,我能睡着才怪了。” 她知道李小草是想赵砚了。她自己又何尝不担心,不记挂?只是她性子更稳,更内敛些。 “你这样下去不行,”周大妹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点了点李小草的额头,“饭也吃不多,觉也睡不好,晚上还偷偷抹眼泪。再这么下去,把自己熬病了,看等公爹回来,说不说你!” 李小草见嫂子乎有些生气,连忙靠过去,抱着她的胳膊,带着点撒娇和委屈:“大妹姐,你别生气嘛,我……我就是太担心公爹了。昨儿晚上,我做梦梦见公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醒来心里难受,这才没忍住……我知道错了。” 周大妹心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担心公爹。可公爹不在家的时候,咱们更要稳得住,把这个家守好,别让他分心,他才能在外头安心办事。咱们若是整天哭哭啼啼,唉声叹气,岂不是成了公爹的拖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小草,其实……我心里也怕。有时候总觉得,现在这好日子,像是一场美梦,生怕哪天梦醒了,又回到从前那苦日子里去了。我比谁都珍惜现在的一切,你明白吗?我对公爹的记挂,半点不比你少。只是我把这份记挂藏在心里,让它变成力气,把家里照顾好,等公爹回来,看到一切都好好的,他才高兴。” “公爹不是教过咱们吗?越是难熬的时候,越要沉住气,默默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等熬过去了,咱们自己也更强了。到时候,咱们要能帮上公爹的忙,做他的臂膀,而不是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子,对不对?” 李小草听得怔住了,她没想到平日里话不多、做事稳重的嫂子,心里藏着这么多念头,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她又是羞愧,又是感动,觉得自己确实太不成熟,太没用了。 “对不起,大妹姐,我……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也要像你一样。”李小草把脸埋进周大妹肩头,闷声说道。 周大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等公爹回来,咱们都要把最好、最精神的样子给他看,让他知道咱们在家好好的,他才能放心在外头闯荡。”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似乎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响动,像是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紧接着,隐约有压低了的说话声传来。 “大妹姐,你听!”李小草猛地抬起头,支起耳朵,“外面……是不是有动静?我听着……咋那么像公爹的声音呢?” 周大妹也凝神听了听,又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摇头道:“都后半夜了,估摸着得丑时(凌晨1-3点)了,公爹哪能这么晚赶回来?我看你是想公爹想得耳朵都不灵了,怕是巡逻队的人走过吧?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外面,现在日夜都有人看着呢。” 李小草委屈地扁扁嘴:“可我真的觉得像嘛……” 周大妹拿她没办法,正想再说,里屋那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东厢房的两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警惕起来,睡意全无。这深更半夜的,谁会从里屋出来?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吴月英那带着惊喜、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赵叔?!你……你回来啦!” 然后是周家老太欣喜的声音:“哎哟,我的三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可把娘给担心坏了!” “公爹!真的是公爹回来了!”李小草大喜过望,哪里还忍得住,一把掀开被子,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跳下炕,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周大妹也是心头一喜,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急忙跟着下炕穿鞋。 院子里,赵砚刚轻轻关好院门,转身就看到堂屋门被推开,吴月英披着衣服,举着一盏小油灯,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地看着他。他本以为这个时辰,家人都已熟睡,所以动作特别轻,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人。 “嗯,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了,怕你们担心。”赵砚笑了笑,夜风很冷,但看到家里的灯光和熟悉的面容,心里顿时暖了起来。 吴月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欢喜瞬间填满了胸口,这些日子的担忧、牵挂、思念,似乎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她急忙用火折子点亮了堂屋里更大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充满了屋子。 还没等她跟赵砚多说句话,东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就冲了出来。 “公爹!” 李小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直接就扑了过来,纵身一跳,挂在了赵砚身上。赵砚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下意识就伸手托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低头一看,不是李小草还能是谁? 这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圈红红的,扑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哽咽道:“公爹!你……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你了!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赵砚一路骑马吹着冷风,此刻怀里抱着温软的小人儿,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毫不掩饰的牵挂,心里那点因为算计、杀伐而带来的冷硬,瞬间被这股暖意融化了。不管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回到家,总有人在等他,为他担心,为他欢喜。这才是家,才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寄托和归处。 “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快别哭了,再哭可就不漂亮了。”赵砚一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只是这姿势……小丫头只穿了单薄的寝衣,又光着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着实有些不妥,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李小草被他一哄,非但没止住,反而“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或许是连日来的担忧终于释放,或许是见到他平安归来的狂喜,亦或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混杂着依赖、眷恋和安全感崩塌又重建的情绪。自从知道她爹当初竟然想把她卖给钱家配冥婚后,她对那个家就彻底死了心,而赵砚,这个在她最绝望时救了她、给了她新生和温暖的男人,就成了她全部的、唯一的依靠。只要赵砚在家,她就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赵砚一走,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这种感觉,她说不清道不明,更不敢跟周大妹说,怕嫂子说她不懂事,不知羞。 周大妹紧跟着出来,看到李小草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挂在公爹身上,光着脚丫,衣冠不整,下意识就想开口叫她下来,注意体统。可看到李小草哭得梨花带雨、真情流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小草这丫头,是太没安全感了。只有公爹在家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副没心没肺、全然依赖的模样。 “公爹!”周大妹走到赵砚面前,轻声唤道。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安然归来的男人,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连日来的疲惫和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和幸福。 “大妹,辛苦你了。我不在家,里里外外都靠你操持。”赵砚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周大妹的头发。周大妹心中欢喜得不行,她特别喜欢赵砚这样亲昵的小动作,仿佛她还是那个被他疼爱着的小妻子。“不辛苦,为了这个家,为了公爹,再辛苦也值得!”她柔声说道,眼里也闪着泪光。 吴月英其实也很想像李小草那样扑过去,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年纪不允许,只是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压下,转身道:“赵叔赶夜路回来,肯定又累又饿,我这就去灶房热点吃的。大妹,你快去给赵叔打盆热水洗洗脸脚,去去寒气。” “哎!我这就去!”周大妹连忙应声,也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向灶房。 这时,里屋的门帘也被掀开,两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赵砚,立刻甜甜地喊道:“爹爹!您回来啦!” “对呀,爹爹回来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在家有没有听奶奶和娘亲的话呀?”赵砚笑着问,抱着李小草走到炕边,想把她放下,李小草却搂着脖子不松手。 “我们可听话了!奶奶和娘亲都夸我们呢!”两个小丫头看到赵砚,也高兴地围了过来。 炕上,周家老太也坐起身,借着灯光,看着完好无损归来的儿子,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嗔怪道:“三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没回来前,我这心里头不踏实,身上也总觉得这儿疼那儿不舒服的。你这一进门啊,我啥病痛都没了,浑身都舒坦了!你说怪不怪?” 赵砚心里一暖,知道母亲这是担心自己,笑道:“娘,让您挂心了,是儿子不孝。” “傻孩子,说啥呢!儿行千里母担忧,娘不惦记你惦记谁?”周家老太眼睛都笑眯了缝,连忙往炕里挪了挪,拍着炕沿,“快,快上炕来暖暖!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了!” 李小草这会儿也哭得差不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赵砚身上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换上了笑容,雀跃道:“公爹,您一路辛苦啦!嫂子给您打水洗脚,那……那我给您捶捶背揉揉肩吧!我最近跟村里的孙婆婆学了好些按摩的手艺呢,保管让您舒舒服服的!” 一时间,原本冷清寂静的赵家小院,因为赵砚的归来,瞬间变得温暖而热闹起来。灯光,笑语,关切,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寒夜的浓浓温情。 第253章 城外惊变(下7) 赵砚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李小草:“你特地跟孙婆婆学的?” 李小草用力点点头,眼睛还红着,却闪着光:“是呀!这样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能给公爹捏捏肩、捶捶背,公爹在外头辛苦一天,回来就能舒坦些!” 赵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下掩盖不住的黑眼圈,就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天,这小妮子恐怕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心里不由一软,语气也柔和下来:“今天太晚了,你也没休息好,按摩的事,明天再说吧。” 李小草一听,脸上兴奋雀跃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蔫了的小草,撅着嘴,闷闷地“哦”了一声。 这时,周大妹端着一盆兑好的热水走出来,笑着解释道:“公爹,小草这些天可认真了,天天拿我练手,劲儿可大了,说是等您回来,一定要给您一个惊喜呢。”她心里其实清楚,李小草这么积极学按摩,除了想讨好赵砚,恐怕还有一层小心思——那个郑寡妇。郑寡妇之前就在赵家帮工,据说按摩手艺不错,赵砚也提过两句舒服。前些天赵砚不在家,郑寡妇来家里做活,跟其他女工闲聊,话里话外带着炫耀,说“赵家大哥”最喜欢她按的那几下。当时李小草听了,脸就拉下来了,转头就去找村里懂点推拿的孙婆婆软磨硬泡要学。当然,这个缘由,她是断不会在赵砚面前提起的。 周大妹蹲下身,将木盆放在赵砚脚边,先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翼翼地替赵砚脱下沾了泥泞的靴子,将湿冷的袜子放在一旁,又轻柔地帮赵砚卷起裤管。她用手捧起一掬热水,轻轻洒在赵砚的脚背上,仰头问道:“公爹,水温烫不烫?凉不凉?” “正好,舒服。”赵砚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冰冷的脚掌,一股暖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啊。出门这些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心里总不踏实。” “是因为记挂我们吗?”李小草立刻凑过来,眨巴着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问。 “那当然,”赵砚笑着,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家人,“天天都想。担心娘一个人在家磕着碰着,担心两个小丫头有没有调皮捣蛋、荒废了识字,担心大妹你一个人撑着家里、给自己太大压力,担心你这小妮子是不是又偷偷抹眼泪,也担心月英婶子太拼,累坏了身子。” 周大妹闻言,低头抿嘴一笑,心里甜丝丝的:“公爹,我都习惯了,不觉得累。” “我才没偷偷哭呢!”李小草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嘴上不承认,人却已经绕到赵砚身后,跪坐在炕沿,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开始给赵砚捏肩膀。她学得确实认真,手法虽还有些生疏,但力道和穴位找得都还算准。 赵砚也由着她,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坦。在大安县的这些日子,他神经始终紧绷着,既要提防张金泉可能的报复,又要小心翼翼地布局、引导,生怕露出半点破绽。现在回到这个温暖安全的家,听着家人的絮叨,享受着简单的关怀,那些算计和杀伐带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盆洗脚水和肩上的揉捏驱散了。 李小草小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把赵砚不在家这些日子里,家里发生的琐事一件件说给他听:谁家送了新摘的菜,谁家娃娃又哭了,她跟孙婆婆学了哪些手法,周大妹教两个小丫头认了哪些字,吴月英又琢磨出了什么新吃食……事无巨细,兴致勃勃。 赵砚一边听着,一边不时问上一两句,丝毫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格外有趣、安心。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还在姚家庄子的林巧娘,那小丫头也是个话多的。李小草跟她,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周大妹将赵砚的脚从水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用干软的布巾仔仔细细地擦干,连脚趾缝都不放过。擦干后,她又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挖出一点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润肤膏,均匀涂抹在赵砚有些干燥的脚上,轻轻揉开,促进吸收。最后,才拿出崭新的、厚实柔软的棉袜,仔细给赵砚穿上。 “好了,公爹,暖和了吧?”周大妹仰起脸,笑着问。 “嗯,舒服多了,辛苦你了,大妹。”赵砚笑着,泡了个热水脚,又被李小草按摩着肩膀,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这时,吴月英端着一个大海碗从灶房出来,碗里是满满一大碗油泼面,宽宽的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炒香的腌五花肉丁,还卧了四个焦黄的荷包蛋,红亮的辣子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她知道赵砚饭量大,怕不够,还特意热了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又炒了一大盘孜然羊肉,用小碟子装着放在旁边,方便夹在馒头里吃。 看着这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夜宵,赵砚顿时食指大动,肚子也配合地叫了一声。他接过筷子,也不客气,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吹了吹,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嗯——就是这个味儿!舒坦!”赵砚满足地哈了口气,对吴月英赞道,“月英啊,还是你做的饭对胃口,外头再好的酒楼,也吃不到这个家常味!” 吴月英看着赵砚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这种被需要、被肯定的满足感,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她柔声道:“赵叔爱吃,我就给你做一辈子。” 周家老太坐在炕上,看着儿子吃得香,满脸慈爱,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吃,三儿,别噎着。瞧这饿的,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两个小丫头丫丫和妞妞,本来已经有些困了,但被香气和赵砚的吃相勾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赵砚虽然自己喜欢大快朵颐,但对家人却从不吝啬。他笑着招呼:“来来,你们两个小馋猫,也过来陪爹爹吃点。” 说着,他挑出一些面条和肉,分到两个小碗里递给她们,又把一个大白馒头掰成两半,中间夹上满满的孜然羊肉,塞到她们手里。两个小丫头接过,甜甜地道了谢,然后就抱着碗和馒头,吃得香甜。 赵砚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面、几个馒头和一盘羊肉消灭干净,才觉得有了七分饱。看看窗外天色,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那些来做工的帮工也该陆续来了。 “倦了,回房睡一会儿。”赵砚打了个哈欠,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被褥是周大妹白天才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和家里的暖意,他一躺进去,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收拾好灶间,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两人对视一眼,周大妹小声道:“今晚轮到我给公爹暖脚了。” 李小草点点头,也没争。反正天快亮了,暖不了多久。而今天晚上,可是足足一整夜呢!想到这里,她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周大妹睡在赵砚外侧,看着公爹几乎瞬间就沉入梦乡的侧脸,心疼之余,也感到了久违的安心,连日来的担忧卸下,困意也席卷而来。再看另一侧的李小草,已经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显然是放下心头大石,睡得极沉。周大妹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前几天肯定是熬狠了,公爹一回来,睡得比谁都快。 她刚要闭上眼睛,就听赵砚含糊地说了句:“大妹,明天天一亮就叫我,我还得去乡治所点个卯,有事要办,不能睡过头。” 周大妹听了,更心疼了。连夜赶路回来,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要去乡里,这身子怎么受得了?但她知道公爹是办正事,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嗯,公爹放心睡,时辰一到我就叫您。” 她想了想,还是轻轻挪了挪身子,靠近赵砚,然后将自己已经焐得暖烘烘的双脚,小心地伸过去,轻轻贴在赵砚微凉的脚上,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公爹,我给您焐焐脚,睡得好些。” 赵砚没睁眼,含糊道:“大妹,不用,你自己睡吧,别冻着。” 周大妹却很坚持,声音轻柔却坚定:“石头哥不在了,侍奉好您,照顾好这个家,就是我的本分。我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等以后……以后见了石头哥,他肯定要怪我的。”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说了,朝廷宣扬的二十四孝里,不还有个‘乳姑不怠’的故事吗?媳妇我虽然没那本事,但给公爹您暖暖脚,总是能做到的。” 赵砚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拒绝。他知道,若是执意拒绝,这看似温顺实则内心极有主见的儿媳妇,心里肯定会难过,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这个“乳姑不怠”的故事,他也听说过,是大康朝大力宣扬的孝道典范之一,说的是一个儿媳用自己乳汁喂养年迈无牙的婆婆,数年不懈。这种极端孝行被朝廷树为楷模,各地乡老都在宣扬,影响很深。 这一刻,赵砚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既觉得这种伦理束缚有些沉重,又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前身娶了周大妹这样恪守妇道、温柔贤淑的妻子,他穿越而来,才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如此毫无保留的关怀和温暖,让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有了一处可以全然放松、汲取力量的港湾。 疲惫终究战胜了一切,在周大妹细心暖着的双脚传来的温度中,赵砚沉沉睡去。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距离黎明,已不远了。 第254章 城外惊变(下8) 或许是身心彻底放松,这一觉赵砚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正睡得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耳边是周大妹压低了的声音:“公爹,天亮了,该起了。” 赵砚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觉得眼皮还有些沉:“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末(约上午九点)了。”周大妹柔声道。 赵砚晃了晃头,驱散残存的睡意,虽然还想再躺一会儿,但想到今天要去乡治所,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穿好外衣走出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前脚刚走,后脚周大妹的脸颊就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她伸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也赶紧起身收拾。 “公爹,您起来啦!”院子里,李小草早已起床,正拿着扫帚在洒扫,看到赵砚,眼睛弯成了月牙,精神头十足。公爹一回来,她就像被注入了活力,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吴月英也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从灶房出来,看到赵砚,脸上也露出笑容:“赵叔,睡得可好?快洗漱了来吃饭。” 堂屋的方桌旁,两个小丫头丫丫和妞妞正趴在那里,用赵砚之前做的炭笔,在粗糙的纸上认真地描画着简单的字。看到赵砚,都甜甜地喊“爹爹”。 赵砚走过去,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过些日子,爹爹给你们请个先生来家里,专门教你们读书写字,好不好?” 丫丫仰起小脸,有些担心地问:“爹爹,先生凶不凶呀?” 赵砚笑道:“你要是认真学,不调皮,先生就不凶,还会很喜欢你。要是不好好学,先生可是会打手心的哦。”他故意吓唬道,但语气温和。 听到这话,正在院子里干活的几个女仆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王家的两个丫头,在王家时像草芥一样不受待见,可到了赵家,被当成小姐一样养着,还能读书认字,这福气,真是想都不敢想。 郑春梅也在,她看到赵砚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可想起上次自己主动示好却被赵砚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心里就有些发涩,此刻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不敢上前。岂料,赵砚只是目光扫过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看她,转身去洗漱了。郑春梅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失望极了。但旋即,她又想起自家表妹,心里又稍微安定了些。 刘铁牛知道赵砚回来了,也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赵叔!您可算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那欢喜是发自内心的,赵砚能感觉到,这小伙子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主心骨、当长辈敬着。 “嗯,回来了。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家里家外,多亏你帮着照应,辛苦了。”赵砚拍了拍刘铁牛的肩膀,以示肯定。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铁牛连忙摆手,能被赵砚记着功劳,他比什么都高兴。 赵砚笑了笑,转身从昨天带回来的背篓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衣服,还有一双厚实的棉鞋和一顶暖和的棉帽,递给了刘铁牛:“昨天回来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看你身上的衣服都磨破了,这身新衣鞋帽拿去换上。你现在是替我管着家里外头事的人,走出去也得有几分体面。” 衣服是普通的蓝布棉衣,但厚实暖和,针脚细密,鞋帽也都是新的。这份礼物算不上多名贵,但在场其他赵家的下人严大力、马大柱等眼里,却足以让他们眼热不已,羡慕得不行。这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东家的看重和信任! 刘铁牛接过衣服,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都有些哽咽:“叔,这……这衣服太好了,给我穿……糟蹋了……” 赵砚只说了三个字:“你值得。”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刘铁牛心上,让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这种被认可、被记在心上、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是他从小到大,甚至在亲生爹娘那里都很少感受到的温暖。这一刻,赵砚在他心里的地位,甚至超过了亲爹。 洗漱完毕,赵砚简单吃了早饭,便出了门,先去后山的祖屋和正在扩建的庄子工地转了转,又在村子里巡视了一番。看到赵砚,无论是干活的村民还是路过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态度恭敬中带着亲近。赵砚一一回应,这种感觉,颇有些巡视自己领地的意味,虽然还谈不上“领地”,但已初具雏形,感觉不错。 牛大雷、严大力、蒋窝瓜等人听说赵砚回来了,也都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着这些天的工作。 “东家,全村七成多的人家都有人来上工,大家伙儿劲头足着呢!” “就是天儿太冷,和泥拓坯不容易,进度比预想的慢点。” “还有个事儿,东家,咱们村存的石炭,几天前就用完了,现在烧窑、取暖都指着木柴,不太够用,也费劲。”牛大雷有些担忧地说道。 赵砚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石炭的事不用担心。钟家的那座煤矿,我已经拿过来了。这两天已经安排人手在挖了,你们回头就派人去拉,以后咱们的石炭,管够。” “啥?!”牛大雷等人直接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东……东家,您说啥?钟家的矿……归咱们了?”牛大雷说话都结巴了。 赵砚笑着点了点头。县城里发生的事情,村里人还不知道。在跟姚应熊一起回乡的路上,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那座煤矿,名义上由姚家和赵家共同开发,利益五五分成。姚应熊回去后,立刻带人去了煤矿,钟家留下的那些管事、护矿的还想抵抗,直接被姚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也就是说,之前限制赵砚发展的最大资源瓶颈——燃料问题,已经迎刃而解。 赵砚简单地把钟家倒台、张金泉被抓、自己被任命为游缴、姚应熊升任乡正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牛大雷、严大力、蒋窝瓜几人全都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蒋窝瓜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东……东家,您……您是说,您把钟家给……给弄垮了?还……还当上了咱们富贵乡的……游缴老爷?!” “嗯,任命文书应该过两天就下来。所以我今天得去乡治所点卯上任。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赵砚笑着问道。 “想!当然想!”蒋窝瓜激动得直搓手,能跟着东家去乡里上任,这是多大的脸面! 牛大雷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乖乖……咱们富贵乡,这下可出大人物了!以后咱们在富贵乡,是不是能横着走了?”他这话带着玩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严大力咧开嘴笑了,他现在可是赵砚手下的得力干将,在小山村,除了赵家人和刘铁牛,他自认能排上号。现在自家东家成了游缴,姚家少爷成了乡正,那整个富贵乡,还不成了姚家和赵家说了算?四舍五入,他潘有田在富贵乡,那也能算一号人物了!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 “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小吏,算什么大官。”赵砚嘴上谦虚,但脸上带着笑,这种事,该高调的时候就得高调,才能聚拢人心,树立威望,“不过,这事也不用藏着掖着,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旁边早就憋得不行的大胡子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要不是赵砚之前吩咐过先别说,他早就想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了。“好嘞,东家!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儿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而牛大雷等人再次看向赵砚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是尊重、感激,现在,除了这些,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短短一两个月时间,赵砚从一个名声不好的老光棍、穷猎户,一跃成为拥有家业、手下、甚至拿下钟家煤矿、当上游缴的“老爷”!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三级跳!从平民到富户,再到地主,现在又成了有官方身份的“吏员”,这速度,这手段,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脊背发凉,又无比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山村。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整个小山村都被震动了! “胡子哥,你说啥?俺们东家……成游缴老爷了?!” “不能吧?游缴不是姚家少爷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听胡子哥说,是石乡老力荐,县太爷亲自任命的!姚家少爷也高升,当乡正了!” “我的娘嘞!这么说,咱们小山村要发达了?!” “我就说嘛,跟着赵老爷干准没错!以后咱们在富贵乡,看谁还敢小瞧!” “赵老爷这么仁义,活该他当官发财!” 赵家的下人们、在赵家工地上干活的村民们,一个个喜形于色,议论纷纷。他们是赵家的佃户、雇工、下人,赵砚地位越高,势力越大,他们的日子自然也就越好过,走出去也更有面子。不夸张地说,以后对外说自己是赵家的人,腰杆都能硬三分。家里有小子要娶媳妇,姑娘要嫁人,亮出赵家的名头,那门槛怕是真的要被踏破。 “走!快去给老爷道喜!” “对!道喜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呼啦啦,一大群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自发地朝着赵家院子涌去,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与有荣焉的笑容。小山村的清晨,因为这一条消息,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和充满希望。 第255章 城外惊变(下9) 严老头一家,当初没有选择成为赵家的“包身工”。一来,他家大儿子严大力在赵家当了个小管事,每天能得两顿饱饭,时不时还能接济家里一点。二来,他家之前有些积存的山货皮毛,换了点粮食,加上跟赵家借了些粮,勉强能撑下去。在严老头看来,有自由身,总好过卖身为奴,更何况是给赵砚当奴仆。他打心底里,其实还有些瞧不起赵砚,总觉得这人是走了狗屎运,踩了狗屎运,才发了家。这种想法,多少带着点酸葡萄心理,似乎只有这样贬低对方,才能维持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平衡和优越感。 他正躺在炕上,盘算着等儿子严大力在赵家站稳脚跟,摸清了门道,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正想得美呢,他婆娘一脸惊惶地跑了进来,拍着胸口道:“他爹!快!快起来!去赵家!” “咋了?慌里慌张的。”严老头慢吞吞地坐起身,看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事?赵老三出事了?”严老头眼睛一亮,下意识问道。 “是出事了!呸!不是那个出事!是赵老三……赵老三当官了!”严家婆娘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啥?!”严老头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赵老三当官?他当啥官?” “游缴!富贵乡的游缴老爷!村里都传遍了!你快点的,收拾一下,去给赵老爷道喜!说不定还能讨到喜钱呢!”婆娘催促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严老头连连摇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就凭他赵老三?一个穷猎户,能当游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老天爷瞎了眼!” “咋不可能!是赵家那个大胡子亲口说的!一会儿赵老爷还要去乡里上任呢,好些人都要跟着去壮声势!这么大的事,他敢胡说?快去,去晚了怕是连边都挨不上了!”婆娘急得直跺脚。 听到这话,严老头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涌上心头。完了,赵老三当个地主老爷就已经够厉害了,现在居然当了官,成了游缴老爷!那他以后还得了?这富贵乡,还有他严家出头的日子吗?他心乱如麻,晕乎乎地被婆娘拉出门,就看到左邻右舍不少人家里都有人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朝着赵家方向走去,嘴里谈论的都是赵砚,语气里充满了羡慕、赞叹和与有荣焉。 “看看人家赵老爷,这才叫本事!” “谁说不是呢,以后咱们小山村可算扬眉吐气了!” “跟着赵老爷干,准没错!” 这些话听在严老头耳中,刺耳无比,让他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你高兴点!是去道贺的,不是去奔丧的!瞧你这张脸,跟死了爹似的!”婆娘见他脸色难看,忍不住掐了他一把。 “我……我咋高兴得起来嘛!”严老头闷声道。 “你就是死脑筋!赵老爷越厉害,咱家大力在他手下做事,不就越好吗?说不定以后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婆娘开导道。 严老头一愣,对啊!儿子在赵家当管事,赵砚越发达,儿子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好受多了,甚至生出一丝期待。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拉起婆娘就小跑起来:“对对对!还是你想得明白!快走快走,咱们得占个好位置!” 不仅仅是严家,村里其他几户人家,反应也是各异。 李家老太听到消息时,正抱着小孙女虎妞,牵着孙子李二蛋。她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一手抱紧虎妞,一手用力拽了拽李二蛋,嘴里念叨着:“二蛋呐,听奶奶的话,一会儿见了赵……赵老爷,你就跪下磕头,说点‘老爷高升’、‘福气安康’的吉祥话,说不定赵老爷一高兴,能多赏你几个铜板,或者给块饴糖!” “我不!”李二蛋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让他给赵砚下跪磕头说好话?绝不可能!他只要一想到之前赵砚“欺负”他们家,还有自家娘亲在赵家低声下气干活的样子,心里就跟刀割一样难受。 李家老太急了,压低声音道:“你这犟种!咋这么不懂事呢!你娘现在在赵家当差,你也是赵家的包身工!你得想办法让赵老爷喜欢你,看重你,以后才能像刘铁牛、严大力那样当管事,出人头地!咱们家才有好日子过!知道不?” “休想!让我给他下跪,除非他先给我磕头认错!”李二蛋用力甩开奶奶的手,愤怒地跑开了,边跑边喊:“奶奶是叛徒!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赵老抠不是好东西!” 李家老太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嘴里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唉,不愧是我老李家的种,还有点骨气……”她心里其实还存着点别样的心思,虽然现在成了赵家的包身工,但赵砚无儿无女,就算当了老爷、当了官又怎样?以后说不定……她还有大孙子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心里这么阴暗地想着,她脚下却一点不慢,抱着孙女,迈着小脚飞快地往赵家赶,生怕去晚了讨不到赏钱。 刘老四一家是最先听到风声的,却是最不情愿去道喜的。自从成了赵家的包身工,虽然饿不死了,但每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还只能勉强混个半饱。大儿子刘铁牛现在是赵家的外事管事,对他们这个爹娘却毫不留情,安排的活计一点不轻松,稍一偷懒或抱怨,就克扣口粮。村里其他人也不同情他们,反而觉得他们活该。夫妻俩是又累又恨又悔。 当听到赵砚竟然当上了游缴老爷的消息时,夫妻俩直接呆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震惊、嫉妒、悔恨、愤怒交织在一起,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爹……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去给赵……赵老爷磕个头,道个喜?说不定……能讨点赏钱,或者多发点口粮?”刘家婆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要去你去!我不去!”刘老四猛地别过头,声音生硬。 “真不去?听说去道喜的,可能有粮食赏……”婆娘还在劝。 “我说了不去!你耳朵聋了?!”刘老四瞪了妻子一眼,胸口剧烈起伏。 刘家婆娘见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小儿子刘铁驴道:“铁驴,走,跟娘去给赵老爷磕头道喜去!” “哎!来了娘!”刘铁驴可没那么多心理负担,他现在特别羡慕二哥刘铁牛,觉得二哥就是会来事,得了赵老爷赏识。他屁颠屁颠地跟着母亲走了。 看着妻儿撇下自己,刘老四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他想起了小时候,和赵砚一起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一起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那时候大家都一样穷,一样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赵砚就处处比他强一点,力气大一点,打猎手艺好一点……但他刘老四也有胜过赵砚的地方,比如他娶妻早,生了几个儿子,而赵砚却……可转眼间,赵砚不仅成了地主,盖了大房子,手下有了人,现在居然还当了官!他刘老四这辈子,好像永远都活在赵砚的阴影下,无论怎么挣扎,都追不上,够不着。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恨呐……”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挫败。 然而,此刻心中充满恨意和酸楚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徐家。 前些日子,徐大山的老娘终于没熬过去,咽了气。可徐家穷得连一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徐大山只能硬着头皮去求牛大雷,想用几块破木板凑合着钉一口。结果被牛大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村里其他人知道了,更是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孝”,“连口寿材都不给老娘置办”,“枉为人子”……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徐大山心上。他想起了以前村里其他老人过世,他们这些乡邻,也常常用“孝道”的名义,逼得那些不富裕的孝子贤孙卖田卖地,甚至卖儿卖女来大办丧事,彰显“孝心”。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他才体会到那种被道德绑架、被众人唾弃、却又无能为力的噬心之痛。 他落荒而逃,躲回家中。可那些指责和议论并未停止,甚至有人追到他家门口指指点点,几乎要将他逼疯。他重病在床的老父亲,强撑着病体,跪在地上向门外的人哀求、告饶,都无济于事。 此刻,破败的屋子里,停放着母亲用草席覆盖的遗体,另一边炕上,气息奄奄的徐父发出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大……大山……外头……咋恁吵?是……是不是那些人……又……又来了?” 第256章 城外惊变(下10) “爹,不是那些人……好像是……好像是赵砚回来了。”徐大山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去……去看看……”徐有德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徐大山点点头,对一旁的儿子道:“小江,你腿脚快,去外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 徐小江应了一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他就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见儿子这副模样,徐大山心里一沉:“咋回事?外面说什么了?” “爹……出……出大事了!”徐小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到底咋了?快说!”徐大山急了。 “我听……听那些人说,赵……赵砚要当游缴了!” “你说啥?”徐大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游缴不是姚家少爷姚应熊吗?难道姚应熊下来了,咱们……咱们钟老爷当上乡正了?”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最好的可能。 “不……不是!”徐小江用力摇头,眼泪都快下来了,“钟老爷没当乡正!是……是姚应熊当乡正了!” “什么?!”徐大山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旁边的徐家婆娘也傻了眼,愣愣地看着儿子。 原本气若游丝、躺在草席上的徐有德,猛地瞪大了眼睛,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死死抓住了孙子的手腕,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你说啥?!钟老爷没当上乡正?让姚家小子当上了?那赵老三……赵老三顶了姚家小子的缺,当了游缴?!” 徐小江被爷爷狰狞的模样吓到了,结结巴巴道:“是……是,他们都这么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啊!”徐大山急得跺脚。 “而且……他们还说,钟老爷和钟少爷……下大狱了!钟家……钟家完了!”徐小江终于哭着喊了出来。 “你放屁!!”徐大山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钟老爷怎么可能下大狱?!他背后是张县尉!你胡说什么!” “是真的!爹!是赵家那个大胡子他们亲口说的!钟家父子下大狱,张县尉也被知州大人查抄了家产,听说要举家流放!钟家真的完了!”徐小江心慌意乱,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他们徐家最大的靠山彻底塌了!意味着爷爷死后,他们就算抬着尸体去钟家求援,也求不到任何帮助了!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跟了钟老爷这么多年,我知道钟家的底细,有张县尉在,钟家怎么可能倒?!这一定是谣言!是赵老三那厮散布的谣言!”徐大山像是疯了一样,连连摇头,拒绝相信。 “噗——!” 就在这时,躺在草席上的徐有德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 “爹!” “爷爷!” 父子二人急忙扑过去查看。徐有德本就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吊着,听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急火攻心,最后那点生机也迅速流逝,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不行了。 徐大山抱着父亲,放声大哭:“爹!爹您挺住啊!” 徐有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襟,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去……去乡里……看看……要是小江说的是真的……你就……就背着我的尸体……去求赵老三……他……他或许能放咱们一条生路……要是假的……就去求……钟老爷……”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地垂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徐有德圆睁着那双充满不甘、怨恨和绝望的眼睛,彻底没了气息。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活活气死了! “爹——!!” 徐大山抱着父亲的遗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徐家婆娘也扑过来,捶胸顿足地痛哭。徐小江又难过又害怕,跟着一起哭。一家三口在这破败冰冷的屋子里,哭得死去活来。 然而,无论他们哭得多凄惨,外面热闹的人声依旧,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探望、询问。可见徐家这些年仗着钟家的势,在小山村做了多少恶事,得罪了多少人,早已是众叛亲离。以前钟家在,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钟家倒了,等待徐家的,将会是怎样的报复?那些被徐家逼着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的乡亲,那些被徐家欺压过的邻里,会放过他们吗? 巨大的悲伤过后,是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徐家三口的心头。 哭了好一阵,徐大山猛地抬起头,擦去眼泪,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决绝:“他娘,小江,你们守着爹娘的遗体。我这就去乡里!我要亲眼看看,钟家到底是不是真的完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冲出这令人窒息的破屋,朝着村外飞奔而去。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弄清楚真相! …… 与此同时,赵家院子内外,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热闹、喜庆、欢腾。 周大妹和李小草在得知自家公爹真的当上游缴后,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吴月英也是跟着抹眼泪,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也惊叹于赵砚的本事,前夫王大志跟他比起来,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周家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赵砚的手嗔怪道:“你这孩子,昨晚回来怎么不吭声?这么大的喜事,藏着掖着!” 赵砚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昨晚回来太晚,怕说了你们兴奋得睡不着,耽误休息。”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细!”周家老太笑着拍了他一下。 “公爹,您真厉害!”周大妹和李小草一左一右依偎在赵砚身边,脸上满是崇拜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吴月英带着两个小丫头,恭恭敬敬地对赵砚福身行礼:“祝赵叔丫丫、妞妞喊‘爹’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刘铁牛、牛大雷、严大力、蒋窝瓜等人,更是争先恐后地跪下磕头,口中高呼: “恭喜赵叔!贺喜赵叔!” “恭喜老爷高升!老爷万福!” “贺喜赵游缴!” 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小山村的男女老少,一双双眼睛热切地望着赵砚,充满了敬佩、感激、期待,还有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 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赵砚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小山村,甚至在整个富贵乡,他的话,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分量。这一亩三分地,正在按照他的意志,悄然改变形状。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赵砚笑着抬手虚扶,“什么话也别说了,今天高兴!” 说着,他从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临时取出掏出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每串约百文,解开绳结,然后用力向空中一抛! “哗啦啦——” 铜钱如雨点般洒落! “抢钱啦!” “是铜钱!” “快抢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男女老少,也不顾体面了,纷纷弯腰低头,在人群中穿梭争抢,笑闹声、惊呼声、铜钱撞击声混成一片。 李家老太身手矫健地跪在地上,在人群腿脚间灵活地钻来钻去,手里已经抓了好几枚,脸上笑开了花:“嘿嘿,又捡着一文!” 严老头两口子来晚了,挤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让让!给我们留点!我们还没捡着呢!” 刘家婆娘带着小儿子刘铁驴,看着前面抢得热火朝天,急得直拍大腿:“都怪你爹!磨磨蹭蹭不来!现在好了,一个子儿都抢不着了!” 赵砚见状,笑了笑,又拿出几串钱,特意往人群后方扔去,引得后面一阵骚动和欢呼。 然而,院子最外围,赵伟赵砚大哥、赵义赵砚四弟两家人,却只能拼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被人群牢牢挡在外面,怎么也挤不进去。 “让我进去!我是赵伟!是你们赵老爷的亲大哥!”赵伟骑在儿子二宝的脖子上,急得大喊。 “我是赵义!是老爷的四弟!让开!让我们进去!”赵义骨折的手臂还没好利索,心急之下被人一挤,又脱臼了,疼得抱着胳膊嗷嗷直叫。 赵家老太牵着外孙,左顾右盼,也跟着喊:“天杀的!我是老三的亲娘!你们快给我让开!”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忙着低头抢钱,谁有工夫理会他们?赵砚发达了,可没见他拉拔这两个兄弟和这个偏心的老娘,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撒完了钱,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赵砚又朗声道:“一会儿,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去刘铁牛那里领半斤米糠、半斤粟米!算是给大家沾沾喜气!” 赏赐是必须的,既能收买人心,也能彰显恩惠。但不能赏太多,太容易得到,反而不会珍惜,适度地给予,才能让他们保持渴望和忠诚。 “谢老爷赏!” “老爷仁义!” “赵老爷公侯万代!” 听到这话,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刚才抢钱时更加热烈。众人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吉祥话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张张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 屋内,郑春梅寡妇没有出去抢钱,她倚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那个被众人簇拥跪拜、身形挺拔、意气风发的男人,眼神复杂。她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双腿,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我郑春梅……居然……居然……”她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羞耻的念头,虽然那次之后赵砚再未越雷池半步,但此刻看着光芒万丈的他,那种隐秘的、曾经有过的亲近感,让她心跳加速,浑身都有些发软,“娘嘞……我可真是……出息了……”她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庆幸,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第257章 城外惊变(下11) 倚在门边的郑春梅,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脸颊也阵阵发烫,双腿更是有些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小腹涌动。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即便是她那个早已死去的、名为“丈夫”的男人在世时,也未曾让她有过如此悸动。 赵砚越厉害,她看着就越觉得……喜欢。这种喜欢很复杂,有功利算计,似乎也掺杂着某种生理和心理上的本能吸引。总之,就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心里痒痒的。 如果说,之前她生出想给赵砚生个孩子的心思,主要是为了给自己和未来的孩子找个安稳饭辙,那么现在,这份心思似乎不那么“纯粹”了,里面混进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等村民们道喜祝贺的热潮稍退,赵砚跟周大妹交代了几句,便准备动身去乡治所。村民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往外走,赵伟、赵义等人还想凑过来套近乎,却纷纷被人有意无意地挡开、推开。赵家老太在人群外跳着脚喊:“老三!老三!我是你娘啊!你看看娘!” 赵砚听到了,也当没听见,周围人声嘈杂,听不见不是很正常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村口。 牛大雷站出来,大声提议道:“咱们小山村,百八十年了,也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今天咱们东家当了游缴老爷,这是咱们全村老少爷们的荣光!咱们必须得敲锣打鼓,风风光光地把东家送到乡里去!不能让富贵乡的人小瞧了咱们小山村,更不能让人轻看了咱们东家!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 “大雷哥说得对!” “必须风光大送!” 众人齐声响应,热情高涨。 赵砚本来觉得有些过于高调张扬,但转念一想,这是村民们自发的心意,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支持。偶尔高调一次,彰显一下实力和人心,也未尝不可。于是他笑了笑,没再反对。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红布,七手八脚扎了个挺像样的大红花球,非要给赵砚戴在胸前。这还不算,村里会点吹打的,居然找出了喷呐、铜锣、皮鼓、铜钹,很快,一支简陋却热闹的“乐队”就凑成了。 “滴滴答答——咚咚锵——锵锵锵——” 吹吹打打,敲敲唱唱,热闹非凡。赵砚看着这阵仗,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迎亲的新郎官呢。而且村民们还不让他自己走路,非让他坐在一辆铺了干草的板车上,由几个壮小伙轮流拉着走。 坐在板车上,看着道路两旁跟着、笑着、闹着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兴奋,赵砚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如此热情。连续两年的旱灾,加上今年罕见的严冬雪灾,死亡和饥饿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这片土地,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充满了压抑和绝望。如今,跟着赵砚,他们至少暂时不用再担心冻死饿死,心里憋了太久的那股劲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且,他们是真心感激赵砚给了他们活路和希望。乡下人没那么多弯弯绕,表达感激和喜悦,就用这种最直接、最热闹的方式——敲锣打鼓,欢天喜地。 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她们没有跟着去乡里,而是留在家里指挥女工们准备饭菜。周大妹说了,公爹当上游缴,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庆祝,请全村人吃一顿。 “大妹姐,咱们真要请全村人吃饭啊?会不会……太铺张了?”李小草小声问,她过惯了苦日子,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粮食。 “给公爹庆祝,花再多粮食都值得。”周大妹语气坚定,“咱们公爹现在是游缴老爷了,咱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眼前这点柴米油盐,该节省的要省,该花的场面,绝对不能小气。就算是为了给公爹、给咱们赵家挣个好名声,这顿饭也必须要请,而且要请得丰盛、体面!” “我明白了。”李小草点点头,她只是穷怕了,不是不懂事。其实知道公爹当上官后,她心里比谁都激动,感觉自己也跟着脸上有光。见她想通了,周大妹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赵家内宅女主人的气势和担当。李小草也没闲着,帮着嫂子一起张罗。 很快,赵家院子里就摆开了阵势,桌椅板凳不够,就从各家借,实在不行,就在地上铺上草席、门板。饭菜的香气,开始在小山村里弥漫开来。 …… 约莫未时(下午两点左右),赵砚一行人敲敲打打地来到了富贵乡的乡治所。 与精神焕发、充满活力的小山村村民相比,乡治所所在的这片区域,显得萧条破败许多。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大多面有菜色,步履蹒跚,眼神麻木,透着一股被生活重压磨灭生机的颓丧。 看到这么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地拥着一个人过来,街边那些面黄肌瘦的乡民都投来了好奇、惊讶,甚至带着几分麻木的观望眼神。 “东家,到乡治所了。”牛大雷停下板车,对赵砚说道。 赵砚从板车上下来,示意众人停止奏乐。他刚站稳,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乡治所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赵游缴!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赵砚一看,是熟人,乡治所的门子牛勇。他笑着点点头:“牛勇兄弟,又见面了。” 牛勇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一共见过赵砚三次。第一次,赵砚拖着板车,穿着破旧,灰头土脸地来买石炭,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乡下猎户。第二次见面,是在乡治所,赵砚已经精神不少,身边也跟了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这第三次……好家伙,直接摇身一变,成了富贵乡的三把手——游缴老爷!这变化之大,速度之快,他做梦都不敢这么编。他暗暗庆幸,自己之前对赵砚态度还算客气,有这份香火情在,以后说不定能跟着沾点光。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赵游缴折煞小人了,您叫我小牛就行,可当不起‘兄弟’二字。” 赵砚也没跟他多客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小牛,我先进去了。”说着,他顺手从怀里摸出约莫半两重的一块碎银子,塞到牛勇手里,又指了指身后那群跟着来的小山村村民:“这些是我同村的乡亲,一路送我过来,辛苦他们了。你弄些热茶热水给他们解解渴,润润嗓子,剩下的,你看着安排。” 牛勇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又惊又喜:“赵游缴,这……这太多了!一点茶水哪用得着这么多……” 赵砚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大步走进了乡治所。牛勇握着银子,看着赵砚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分:这位赵老爷,发达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大方仁义!以后只要抱紧这条大腿,好好办事,还愁没好日子过?他连忙转身,热情地招呼起小山村的村民:“来来来,各位叔伯兄弟,都辛苦了,快进来喝口热茶,歇歇脚……” 再次踏进乡治所的门槛,赵砚的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前,他只是一个需要求人办事、看人眼色的平民百姓。而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之一,是手握实权、负责一乡治安缉盗的“游缴老爷”。 姚应熊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看到赵砚,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老赵!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家里好好歇歇,明天才过来呢!” “本来打算上午就过来的,家里有点事,乡亲们又太热情,耽搁了一会儿。”赵砚笑着解释,“没耽误什么正事吧?” “进来说,进来说!”姚应熊亲热地拉着赵砚的胳膊,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他的“办公室”比之前刘茂那间更大更宽敞,甚至里面还隔出了一个小单间,可以用来临时休息。 赵砚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他先对跟着进来的牛大雷、严大力几人吩咐道:“大雷,有田,你们先去把我那间屋子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记录下来。” “是,老爷!”几人应声去了。 等他们离开,姚应熊关上门,招呼赵砚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之色:“老赵,钟家剩下的那两个,有点麻烦。” “哦?钟利和钟全?”赵砚接过水杯。 “对,就是钟鼎那两个在外的儿子。”姚应熊压低声音,“钟家父子被抓,张金泉身份暴露的消息一传开,这两个小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带着钟家最精锐的一批护院、还有部分浮财,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派人去查了,线索指向他们很可能混进了某个常年往来边境的走私商队。我甚至怀疑,劫走钟家父子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人!” 他脸上露出忧色:“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是见过血、敢玩命的。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就怕他们不甘心,杀个回马枪,到时候咱们就麻烦了!” 赵砚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口水,心里却在暗笑。钟鼎父子早就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所谓的“劫囚”也是他自导自演。不过姚应熊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钟利、钟全这两个漏网之鱼,确实需要防备。他顺着姚应熊的话问道:“姚兄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报复?” “不得不防啊!”姚应熊叹了口气,“而且,我这边还查到点别的东西。钟家,或者说张金泉,他们背后那条线,恐怕不简单。” 他看着赵砚,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那个走私商队,不仅仅是在大安县活动,在这条通往北边的商道上,沿途好些个州县,都有他们的暗桩和合作者!而且,我怀疑他们不只是走私盐铁茶叶,可能……跟草原上某些部落,有更深的勾结。” 赵砚心中一动,这和他从山匪头子、钟家门市找到的那些零碎信息,以及他自己的猜测,隐隐能对上。看来,扳倒钟家和张金泉,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水下面,可能藏着更大的鱼,甚至牵扯到境外势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放下水杯,脸上也露出思索之色:“如果真牵扯到境外……那这事,可就不仅仅是咱们富贵乡,甚至不是大安县能兜得住的了。” 第258章 城外惊变(下12) 姚应熊提到的走私网络,让赵砚心头一凛。如果这商道真的绵延数州,牵连数十县镇,其背后隐藏的势力之大,恐怕远超想象。张金泉、钟家这些人,很可能只是这个庞大网络在地方上的“白手套”或“守门人”之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甚至引来上游势力的关注和报复。 这件事的严重性,赵砚没有完全告诉姚应熊。一来姚应熊未必能完全理解,二来也怕他知道太多,反而束手束脚,甚至胆怯。他这次在县城的设计,表面上看是利用了谢谦和李徽山的矛盾,将张金泉和钟家推入深渊,实际上也是想让他们挡在前面,吸引可能的火力。万一真有人顺着线查下来,首当其冲的也是谢谦、李徽山,然后是姚家,最后才有可能摸到他这个“被姚家提拔”的乡下猎户。 当然,最怕的是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专挑“软柿子”捏。所以,赵砚心中始终有种紧迫感。他必须尽快壮大自身实力,积蓄力量。等到真正有足够底气的那天,谁来都不怕。但在那之前,最好的策略还是“苟”住——低调发展,闷声发财,悄悄扩张地盘和影响力。 “姚兄不必过于忧心。”赵砚放下水杯,神色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做好防备便是。我会尽快把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加以训练,不说能打硬仗,至少守护乡里,震慑宵小,应该问题不大。” “你说的对!”姚应熊被赵砚的镇定感染,也振奋了一些,“钟家父子我都扳倒了,难道还怕他两个跑掉的小崽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换了个话题:“对了,老赵,钟家留下的家产,石老那边说了,他要占五成,剩下的,咱俩一人一半,如何?这次能扳倒钟家,多亏了你的谋划和那‘玉冰烧’。” “这……姚兄客气了。”赵砚推辞道,“主意是我出了点,但具体操办、上下打点,都是姚兄和石老在出力。我要不要都行,你们看着安排就好。”他这是以退为进。 “那怎么行!”姚应熊连连摆手,态度坚决,“要不是你的‘玉冰烧’打通关节,又提供了那些关键信息,咱们根本赢不了钟家。就这么定了,一人一半!不过……”他顿了顿,低声道,“钟家那些下人、护院、丫鬟什么的,我就不要了,你最好也别要。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被钟家父子安插的眼线,或者干脆就是钟利、钟全留下的钉子?带在身边,太危险。” 赵砚点点头:“姚兄考虑得周到。这些人确实不好安置。我倒是有个想法,不如把那些身强力壮的,安排到煤矿去挖煤,也算废物利用,还能控制起来。” “对啊!老赵,还是你脑子活!”姚应熊眼睛一亮,“让他们去挖煤,既拘着他们,又能产出石炭,一举两得!” 说到煤矿,姚应熊又道:“供应县城的石炭不能断,这是答应了谢县令和李知州的。剩下的产出,石老要四成,咱俩一人三成,你看如何?” 赵砚略一沉吟,道:“这样,姚兄。钟家那个现成的矿场,收益我就拿一成,意思一下就行。另外,我想在附近再单独开一个矿洞,我给乡里交一笔开矿的许可钱,矿洞我自己找人开,产出我自己处理,乡里和石老那边就不占份子了,如何?” 姚应熊有些疑惑:“老赵,你这是……另有打算?石炭生意,走量才赚钱,你单独开个小矿洞,产量有限,能赚多少?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门路?” 赵砚笑了笑,没有深入解释:“我在县城不是盘了个铺面么,打算一边卖山货皮货,一边也顺带卖点石炭,方便县城里用。自己有个小矿洞,货源稳定些。” 姚应熊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但兴趣不大。石炭这东西,利润薄,全靠走量。赵砚想小打小闹,他也不拦着。 实际上,赵砚自有打算。有了稳定的煤炭来源,他就可以在小山村尝试烧制青砖、修建更坚固的宅院,甚至可以尝试炼焦,或者作为其他工业燃料。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可解释的煤炭来源,总不能一直凭空从系统商城往外“变”煤。少量还行,一旦用量大了,根本无法解释。现在有了“自己的”矿洞,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乡里公务的细节,姚应熊站起身:“走,老赵,今天是你第一天上任,我带你见见乡治所里其他人,混个脸熟。” 乡治所人不多,除了几个老吏,就是些跑腿的差役、乡兵。赵砚以前来办事,大多都打过照面,不算完全陌生。他这个“新官”上任,也没有刻意摆架子或“烧三把火”,态度还算平和。当然,暗地里羡慕嫉妒的目光肯定少不了,赵砚只当没看见。在他心里,这些乡吏远不如小山村那些知根知底、跟着他一起干起来的村民可靠。 之后,姚应熊又让原来的乡兵小头目陪着赵砚,在乡治所周边和主要街道转了转,算是熟悉环境和露个面。眼看天色不早,赵砚便打算告辞回村。 姚应熊却叫住了他:“老赵,别急着走啊!去我家,我让家里备了酒菜,咱们好好喝两杯!晚上就在我家歇了,明天一早,我姐就到家,正好见见!” 赵砚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姚兄,今天就算了吧。我第一天到任,村里还一堆事。而且啥也没准备,空手上门,也太失礼了。明天,明天我肯定还要进乡,顺便去下面几个村子转转,露个面。到时候一定去府上拜访,如何?” “咱们兄弟,谁跟谁啊!真要成了一家人,还讲究这些?”姚应熊不以为然。 “越是自家人,越不能失礼数。”赵砚坚持道。 姚应熊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得作罢:“行吧,那就明天。对了,老赵,你天天从小山村跑过来,太不方便了。钟家在乡里那处大宅子,现在空着也是空着,县里正准备发卖抵债。那宅子三进三出,宽敞得很,直接就能住。要不……你考虑把家搬过来?” 赵砚闻言,还真有点心动。钟家那宅子他远远看过,确实气派。如果能搬进去,不仅住得舒服,在乡里办事也方便,不用天天奔波。更重要的是,有了独立的宅院,很多事做起来也更隐秘。 “这……合适吗?那是钟家的产业,我才刚接手游缴,就住进去,会不会惹人闲话?”赵砚露出犹豫之色。 “有什么不合适的?”姚应熊不以为意,“乡里查封的产业,合法发卖。咱们富贵乡,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现钱买下那宅子的,没几个。只要你愿意,交一笔钱,我跟石老这边盖个章,报县里备个案就行,手续简单。” 赵砚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暂时……还是算了吧。实不相瞒,姚兄,我现在手头也紧,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来置办这么大的宅子。”该示弱的时候就得示弱,不能充阔。 姚应熊以为他是真缺钱,很仗义地说:“钱不够?我先替你垫上!从以后‘玉冰烧’的分润里慢慢扣就是了!” 赵砚心里感激,但还是婉拒了:“姚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等我自己慢慢攒够了钱再说吧。那宅子……姚兄先帮我留意着,别让旁人买了去就行。”他之所以拒绝,除了不想欠姚应熊太多人情,更深的考虑是忌惮钟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住进钟家的老宅,目标太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在自身实力还不够强的时候,还是低调些好,让姚家继续站在前面吸引目光比较稳妥。 见赵砚坚持,姚应熊也不再勉强:“行,那宅子我先帮你留着。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砚便带着牛大雷等人告辞离开。来时的板车,此刻已经装满了从乡里仓库提的、属于他份额的石炭,沉甸甸的。 赵砚离开了乡治所,但他新任富贵乡游缴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乡里各个村落。“小山村赵砚”、“富贵乡第一孝子”的名头,也随之响亮起来。 回到小山村时,天已彻底黑透。但跟着去运煤的村民们没有一个喊累的,反而都很兴奋。有了这些石炭,晚上家家户户都能烧炕取暖,吃上热饭,睡个暖和觉。老爷还承诺帮大家修葺房屋,这日子,眼看着越来越有盼头了。 不用赵砚吩咐,牛大雷、严大力等人就指挥着村民,将石炭卸到后山指定的地方堆放好。 赵砚则慢悠悠地往家走。还没到门口,就看到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院子外空地上摆开了好多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板凳。 不知谁眼尖喊了一声:“老爷回来啦!”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正是李小草。“公爹!您可算回来啦!”她跑到赵砚面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转头朝院里喊道:“大妹姐!公爹回来了!可以开饭啦!” 赵砚看着这架势,有些惊讶:“小草,这是……” “公爹,是大妹姐说的!您当了游缴老爷,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庆祝,让全村人都跟着高兴高兴!所以晚上请全村人吃饭!”李小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挺好。”赵砚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大妹和李小草这两个丫头,在他的有意培养和家庭的熏陶下,越来越有主事的风范和格局了,懂得什么时候该大方,该聚拢人心。这让他很欣慰。 看着李小草一脸“求表扬”的期待眼神,赵砚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和地笑道:“你和大妹,都做得很好。” 第259章 城外惊变(下13) 得到赵砚的肯定,李小草眼中瞬间溢满了欢喜,像得了最珍贵奖赏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光彩。 这时,周大妹也走了出来,对赵砚微微屈身:“公爹,饭菜都备好了,可以开席了。” 赵砚点点头,环视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朗声道:“好!开饭!” “开饭咯!” “谢谢老爷!” “老爷公侯万代!” 众人齐声欢呼,院子里再次热闹起来。按照事先的安排,村民们开始有序地入座、打饭、盛菜。 赵砚被请到了堂屋正中的土炕上,这一次,炕上那张四方桌旁,只坐了他一个人。旁边稍小的桌子,坐着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以及两个小丫头。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无形的区隔。 周大妹心细,已经让刘铁牛给赵砚的生母那边送去了饭菜,免得她们过来搅了气氛。赵砚对此很满意,那偏心又势利的老太太要是带着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过来,看着就倒胃口,让她们自己家撕扯去最好。 稍外侧一点的小桌,坐着牛大雷、潘有田、蒋窝瓜、大胡子这“四大金刚”,外加一个地位特殊的刘铁牛。再往外,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严大力等一众小队长。村里的老人们有的有座位,年轻的后生和半大孩子大多站着。食物也根据座位远近有所不同,靠近主桌的,肉菜多一些,干货多一些;外围的,则以炖菜、杂粮饭为主,但也管饱。 阶级和亲疏远近,在这一刻,在这看似热闹喜庆的宴席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砚独自一人坐在主位,看着下方热闹却等级分明的场景,看着众人投来的、充满敬畏、讨好甚至有些拘谨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疏离感和……淡淡的寂寞。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变化,他会成为焦点,也会成为孤峰。但这丝感慨转瞬即逝。想到在县衙后院,自己也曾如喽啰般站在人群边缘,仰人鼻息,甚至要跪地叩拜,那种滋味更不好受。 “定个小目标,”赵砚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总有一天,也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尝尝被人俯视的滋味。” 赵家这边欢声笑语,酒肉飘香。而村子另一头的徐家,却是另一番凄惨景象。 虽然连续几日放晴,但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寒风刺骨。破败的屋子里,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只有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提供着微弱的光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量。 徐小江裹着单薄的破棉袄,看着草席上爷爷冰冷的遗体,再看看旁边饿得奄奄一息、蜷缩着的奶奶徐有德之妻,可能也快不行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带着罪恶感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爷爷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要是扒下来…… 这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低骂道:“徐小江!你还是人吗?!那是你亲爷爷!就是牲口也干不出这种事儿!”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暂时驱散了那可怕的念头。 徐家婆娘(徐大山之妻)满面愁容,不时看向黑漆漆的门外:“这都啥时辰了,你爹咋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事了吧?” “不会的,娘。”徐小江没什么底气地安慰道,“说不定……说不定钟家还在,爹被钟老爷他们留下说话了呢……”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徐家婆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脸上的焦虑似乎减轻了一些,“说不定……说不定你爹还能从钟家带点吃的回来……哪怕是一把糙米也好啊……” 她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沙哑的声音:“孩……孩他娘……小江……快……快出来扶我一把……” “是爹!” “他爹回来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忙冲出门去。只见徐大山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浑身沾满了泥污,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绝望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他爹,你怎么才回来?怎么弄成这样了?” “爹,你……你这是去哪儿了?钟家那边……” “先……先扶我进去……进去再说……”徐大山有气无力地说道。 进到冰冷破败的里屋,借着微弱的火光,再次看到并排躺在木板上的父母遗体,徐大山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不等妻儿细问,便哽咽着哭出声来:“完了……钟家……钟家彻底完了!老爷和少爷……被抓进大牢了!张县尉……张县尉也被抓了!钟家的二少爷、三少爷……跑得没影了!咱们徐家的靠山……塌了!全塌了!” 徐家婆娘如遭雷击,愣在当场。最后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她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那可咋办啊……赵老三……赵砚真当了游缴老爷……他还能给咱家活路吗?” 徐小江也慌了神,声音发颤:“爹……你……你真去钟家看了?” “看了……我亲眼看到的!”徐大山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钟家大门上贴着县衙的封条!里面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哭得是真伤心,比死了爹娘还伤心。爹娘死了,只要钟家还在,他们总还有条活路,有口饭吃。可现在,爹娘死了,钟家也倒了,他们一家能去哪儿?吃什么? 徐小江脑子嗡嗡作响,完全乱了方寸,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动,像热锅上的蚂蚁。走了几圈,他猛地停下,哭丧着脸问:“爹……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徐大山呆呆地看着父亲的遗体,眼神空洞:“能怎么办?乡里又戒严了,没有保长开的条子,咱们连村子都出不去,更别说离开富贵乡去找活路了。” “要么……上山落草?可大关山早被一把火烧光了,猪嘴山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上哪儿找匪窝去?” “家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就算现在有地种,也得等开春,至少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咱们一家人的骨头,怕是都烂完了……” 丈夫的话,让徐家婆娘彻底绝望,放声大哭起来:“我的老天爷啊!咱们徐家怎么就命这么苦啊!这是要逼死咱们啊!”她想起了家里那棵老柿子树,今年明明结了不少柿子,还没熟透,就被村里那些记恨他们的人抢摘一空,连树都给砍了当柴烧,树根都没给他们留下一点。 徐小江也快哭了:“爹……难道……难道咱们真要去求……求赵砚?” 徐大山没说话,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在乡里远远看到的景象——赵砚坐在板车上,被一群精壮村民簇拥着,在乡治所前那条街上“巡视”,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左右有人开道,好不威风。再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嘱咐,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戴孝。”他声音干涩地说道,“你们娘俩,也把孝布戴上。咱们……去赵家报丧。” 农村规矩,红事可以不请不到,但白事,乡邻通常不请自来。不过,主家正式“报丧”,也是重要的环节,尤其是对可能有恩怨的人家,有时也是一种姿态。 一家三口默默地找出早就准备好的、粗糙的白麻布,胡乱缠在头上、腰上。走出家门,却发现周围几户邻居家里都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徐大山愣了愣:“他们……人呢?” “还能去哪儿?”徐家婆娘苦涩道,“都去赵家了吧。赵砚当了游缴老爷,他儿媳妇说要请全村人吃饭庆祝……” 徐小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咕噜噜直叫:“赵家……哪来那么多粮食请客?” 徐大山苦笑:“钟家倒了,钟家库里的粮食,肯定被姚家、石老,还有赵砚他们分了大头。就算分不到几万斤,几千斤总有的。请顿酒席,算什么?” “乖乖……那赵家岂不是发了?”徐小江咋舌。 “发不发财我不知道。”徐大山神色凝重地警告妻儿,“但人家现在是有钱有粮有人的游缴老爷!记住,以后见了,不能再叫赵老三,再怎么着,也得尊称一声‘赵三爷’!他想弄死咱们,都不用自己动手,动动嘴皮子,村里有的是人想替他家出头,在咱们身上踩几脚。要是……要是赵三爷不肯收留咱们,那些以前被咱们得罪过的人,肯定饶不了咱们!明白吗?” 母子二人都畏惧地点点头。 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赵家走去。还没进院子,热闹的吆喝声、笑闹声,以及浓郁的炖肉、米饭香气就扑面而来。 “咕噜……” 一家三口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响亮的鸣叫。徐小江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被这香气一勾,馋虫都快从嗓子眼爬出来了,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大吃一顿。 徐大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恐惧和对食物的渴望,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迈步朝院门走去。 然而,当他们踏入赵家院子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齐刷刷地看向这突然闯入的、披麻戴孝的一家三口。目光中有诧异,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敌意。 坐在靠门口位置的严大力猛地站起身,横在三人面前,脸色不善地喝问道:“徐大山?你们来干什么?戴孝上门,想触谁的霉头?还是想来闹事?” 第260章 城外惊变(下14) 赵家与徐家,关系绝对说不上好。之前徐有德带着马大柱等人上门强逼赵家“卖”丫丫,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虽然后来因为钟家暂时蛰伏,表面上缓和了一些,但这次赵家请全村吃饭,独独没请徐家人,其中的疏远和芥蒂,一目了然。 严大力自认为是赵家外院仅次于刘铁牛的“二管事”,眼下刘铁牛似乎没在近前,他觉得有义务将一切可能的“威胁”挡在外面。他手里还端着饭碗,碗里是难得的油水炖菜,吃得正香,看到徐家三口这身披麻戴孝的晦气模样,顿时觉得倒胃口。 一旁同样捧着碗的马大柱,也眼神不善地盯着徐家三人,嚷嚷道:“大力哥,这仨晦气东西,肯定是听说咱们老爷请客,跑来讨饭吃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附和和讥笑。 “哟呵,咱们徐村老家,也会缺这口吃的?” “徐家不是有钟老爷当靠山吗?怎么不去钟家吃香的喝辣的,跑咱们这小门小户来讨食儿?” “嗨,这还看不明白?钟家完蛋了呗!靠山都倒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话语刻薄,充满嘲弄。 徐大山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老爹徐有德以前在村里,仗着钟家的势,没少干些欺软怕硬、损人利己的缺德事,得罪了太多人。如今钟家倒了,自家失了势,这些人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只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徐小江和徐家婆娘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严大力看到他们下跪,非但没消气,眉头皱得更紧:“咋的?跪地上就想讹人?我告诉你,徐大山!今天是我家赵老爷高升的大喜日子!你们披麻戴孝上门,是想触谁的霉头?!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们!”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十个正在吃饭的赵家青壮、佃户,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放下碗筷,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将徐家三口堵在中间。 徐大山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不不不!大力兄弟,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找茬的,更不是来讹人!我……我是来报丧的!”说着,他眼泪就下来了,“我爹……我爹他……咽气了!我娘……我娘也快不行了!求求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娘,看在咱们多年同村的情分上,去……去送我爹娘最后一程吧!”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同情,而是更加刺耳的骂声和叫好。 “报丧?报什么丧?徐有德那老缺德鬼,早该死了!”说话的是村里一个姓吴的老头,他家以前的地就被徐有德用手段强占过一角。 “就是!死得好!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想让咱们去送那老缺德鬼?做梦去吧!” “不去!谁爱去谁去!咱们可不去沾那身晦气!” 众人不仅毫无同情,反而拍手称快,更有甚者朝地上吐唾沫。 徐大山内心彻底崩溃了。巨大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拼命拦住老爹,不要把事情做绝,不要把人得罪光……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时,严大力的娘,严家婆娘,也叉着腰站了出来,指着徐大山骂道:“大力!你可别被他们糊弄了!这徐家人,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当年老娘刚嫁过来的时候,徐有德那老不死的,还想欺负老娘呢!” “什么?!”严大力一听,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娘年轻时也算有几分姿色,这事儿他隐约听说过,但一直没证据。此刻听他娘亲口说出来,怒火腾地就冲上了脑门。 “狗日的!敢欺负我娘!”严大力怒吼一声,丢下饭碗,提着拳头就冲了过去,照着徐大山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砰!” 一声闷响,徐大山鼻血长流,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别打了!我错了!饶命啊!”徐大山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却无处可躲。 “还有那个徐小江!”又有一个小媳妇尖声叫道,“去年夏天,我们去河边洗衣服,这兔崽子躲在芦苇丛里偷看!被我发现了还嬉皮笑脸的!以前仗着他爷爷是村老,没人敢说他!” 村里条件差,夏天女人们结伴去河边洗衣、洗头、擦身是常事。徐小江仗着家里有点势力,以前确实干过这种下作事,而且不止一次。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 “对!打死他们!往死里打!”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不少人再也忍不住,冲过来对着徐小江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徐小江被打得嗷嗷直叫,满地打滚。 徐家婆娘急了,扑上去想护着儿子:“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这老虔婆也不是好东西!”另一个婆娘骂道,“她以前老占我家菜地,我家种的菜,她不打招呼就摘,看中的就挖,跟土匪一样!” “对对对!她还拔过我家的秧苗!心肠坏透了!” 一群平日里没少受徐家婆娘气的老婶子、小媳妇,此刻也找到了发泄口,一拥而上,抓头发的抓头发,挠脸的挠脸,撕扯衣服的撕扯衣服。 “刺啦——!” “刺啦——!” 几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徐家婆娘本就破旧的衣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瘦黝黑的皮肉,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瞬间多了无数道血痕。她尖叫着,哭喊着:“别打啦!我再也不敢了!给我留点衣服!求你们了!” 院子里,不少村民看得拍手叫好,觉得解气。但也有少数人觉得场面太过,皱起了眉头。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响起,虽然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月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屋门口,面罩寒霜,冷冷地扫视着动手的人群。“大喜的日子,在院子里动手,还见了血!你们想干什么?想上天吗?!” 吴月英如今在赵家地位特殊,虽无正式名分,但操持家务,又得赵砚敬重,她一开口,自带一股威严。动手的人闻言,心里都是一凛,纷纷停手,有些讪讪地退开。 再看徐家三口,已是惨不忍睹。徐大山鼻青脸肿,满脸是血,浑身脚印。徐小江抱着裤裆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脸色惨白,也不知要害部位受了多重的伤。徐家婆娘披头散发,双手死死抓着胸前仅剩的几块破布,勉强遮体,身上道道血痕,眼神都有些涣散,显然被打懵了。 严大力甩了甩沾了血的手,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强作镇定,上前对吴月英道:“月英嫂子,您别生气。是徐家人自己犯众怒,挨顿打算是轻的!他们以前……” “你给我闭嘴!”吴月英没等他说完,就冷声打断,然后扭头看向闻声从后面走出来的刘铁牛,语气带着责备:“铁牛!看看你手底下人干的好事!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 刘铁牛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刚才在后面安排些事情,没料到前面会闹这么大。他大步走出来,二话不说,抡起巴掌,照着还在那想辩解的严大力脸上,狠狠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严大力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血。 “铁牛!你干啥打我儿子?!”严老头和他婆娘不干了,冲出来护在儿子身前。 “就是!就算你是大队长,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吧?我儿子打徐家人,难道打错了?徐家人干了那么多缺德事,你们刘家就没被欺负过?”严家婆娘冲着刘铁牛劈头盖脸地嚷道。 “再废话,连你们一起打!”刘铁牛眼神冰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话音一落,二狗立刻带着几个纠察队的青壮站到了他身后,虎视眈眈。严老头眼见势头不对,连忙拉了拉自家婆娘,低声道:“行了,少说两句!” 周围也有人帮腔,觉得刘铁牛小题大做: “铁牛,你这就不对了,徐家人啥德性你不知道?打他们怎么了?” “就是,远的不说,近的,麻癞子一家要不是咱家老爷心善,早就被徐有德那老东西骗得卖田卖女了!” “刘老四,你也不管管你儿子!”有人甚至冲着缩在角落的刘老四喊道。 刘老四苦笑连连,他现在哪管得了这个儿子?刘铁牛现在眼里只有赵砚,对他这个爹,不折磨就不错了。 “都给我闭嘴!”刘铁牛猛地提高声音,怒视着院子里众人,“谁敢再啰嗦一句,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这顿饭也别吃了!” 他这一发怒,身上那股管事的威势和纠察队小组长的煞气顿时镇住了场面,议论声小了下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赵叔高升的大喜日子!”刘铁牛指着地上的徐家三口,又扫过刚才动手的人,“就算你们跟徐家有天大的仇怨,今天也得给我忍着!更别说,还在赵叔的院子里动手,打得见了血!你们是想触赵叔的霉头,还是想找死?!” 众人被他这么一喝,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是啊,今天是赵砚当上游缴的大喜日子,讲究个吉利。在人家院子里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衣不蔽体,这确实太晦气,太不懂事了!刚才动手的,包括严大力,心里都开始发慌。 严大力还有些不服,捂着脸,瓮声瓮气道:“队长,我……我也没做错什么啊,是徐家人自己找打……” “还敢狡辩?!”刘铁牛眼中寒光一闪,抬脚就朝着严大力胸口踹去! “砰!” 严大力被踹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痛,眼冒金星,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还混着两颗带血的牙齿。 刘铁牛指着他,厉声道:“报丧?报丧你不会先把人赶出去?非要动手见血?你是猪脑子吗?!赵叔要是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他现在又气又急,气的是严大力这个蠢货不分场合,急的是怕赵砚因此动怒。严大力看到刘铁牛眼中的凶光和毫不留情的踢打,又想到可能惹怒赵砚的后果,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痛和丢脸,连忙翻身跪好,光速认错:“队……队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261章 城外惊变(下15) 刘铁牛那一脚,不仅踢得严大力吐血掉牙,也仿佛一盆冰水,浇醒了其他头脑发热、跟着动手的人。众人看着刘铁牛冰冷的眼神和地上的血迹,心里发憷,再不敢吭声。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刘铁牛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刚才动手的几人,“明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等着家法处置!” 听到这话,严大力等人脸色煞白。他们怕的不是因为打了徐家人受罚,而是怕自己在赵砚高升的大喜日子,在赵家院子里动手斗殴、弄得见血,坏了规矩和喜气,触了霉头。这惩罚,恐怕轻不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赵砚平静的声音:“铁牛,让他们一家进来。” 刘铁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赵叔肯定都听见、看见了。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赵叔!” 他走到狼狈不堪的徐家三口面前,从旁边扯了块抹布丢过去,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把脸上的血擦干净。进去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徐大山接过那脏兮兮的抹布,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曾几何时,他在小山村虽然不是一手遮天,但也算有头有脸,仗着钟家的势,谁见了不客气三分?可现在,虎落平阳,是个人都能上来踩两脚,骂几句。真是风水轮流转,半点不由人。他默默用抹布擦去脸上的血污,又递给儿子,然后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破外衣,勉强套在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妻子身上,这才踉跄着站起身,哑声道:“刘管事放心,我……我知道规矩,不会乱说。” 刘铁牛这才侧身让开:“进去吧。” 徐大山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身后跟着夹着腿、脸色惨白的儿子,艰难地挪进堂屋。屋内,牛大雷、严大力、大胡子等人,都眼神不善、甚至带着厌恶地盯着他们。特别是大胡子,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徐大山不敢多看,急忙低下头,目光投向盘腿坐在炕上的赵砚。 只一眼,他就心头一震。眼前的赵砚,与一两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那时候的赵砚,不修边幅,神情颓丧,眼神浑浊,是个典型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乡下老光棍。可现在,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锐利,虽然穿着不算华贵,但干净整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徐大山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褴褛的孝衣,拉着妻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卑微:“赵老爷!大喜之日,披麻戴孝前来报丧,惊扰了老爷,实属无奈!还请赵老爷……恕罪!” 徐小江和徐家婆娘也跟着磕头,徐小江只觉得下身麻木,疼痛似乎减轻了,却又空落落的,心里害怕极了,又不敢当众查看。 外面发生的一切,赵砚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心里,对徐家没有半分同情。且不说徐家是钟家的忠实走狗,助纣为虐。单说钟家靠着大关山山匪,这些年没少祸害乡里,加速了赵家祖上的败落,这就是一笔旧账。前身的祖父,据说就是死于山匪劫掠,这是血仇。再加上徐有德一家仗势欺人,在村里作威作福多年,得罪了几乎所有人,赵砚就更不可能对他们有丝毫怜悯了。 至于当初徐有德逼迫王大志卖女,王大志求到他头上那次人情,他后来也算间接帮王家姐妹脱离了火坑,还了。徐大山现在想用“报丧”来道德绑架,或者装可怜博同情,在他眼里,不过是拙劣的表演。 而且,赵砚看得很清楚,徐大山明知来“报丧”会挨打,却还是来了,无非是想演一出“惨状”给他看,用“孝心”和“惨状”来打动他,换取一线生机。心思这么多,想“考研”吗? 所以,看着下面凄惨狼狈的一家三口,赵砚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嗯,知道了。丧报完了,就回去吧。” 徐大山一愣,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这就……完了?不再多说点什么?至少,按照乡里习俗,同村老人去世,作为新任游缴,面子上也该说句“节哀”,或者表示一下会去“看看”吧?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此刻竟不知从何说起。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装作更加悲痛哽咽的样子,说道:“家父……家父咽气之前,一直念叨着,想当面向赵游缴说一声……对不起。可惜……没能等到。现在家父不在了,我这不孝子,就代替家父,给赵游缴磕三个响头,认个错!” 说着,他“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额头发红。 赵砚依旧面无表情,语气淡漠:“嗯,你的道歉,我接受了。回去吧。” 徐大山心态有些崩了。再抬头看赵砚,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他心中猛地一寒,一个念头闪过: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小算计,恐怕早就被这位赵老爷看穿了! 他心中苦笑,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他一咬牙,豁出去了,再次伏地,声音更加卑微:“赵游缴!家父走之前还交代了,让我……让我留在赵家,当个仆人,伺候赵游缴,以此……赎罪!” 说着,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叠皱巴巴、沾了血迹的纸,双手高高捧过头顶:“这是……这是徐家所有的田亩、山地地契!小的一并献上,请赵游缴笑纳!我们一家三口,也甘愿卖身为奴,永生永世为赵家当牛做马,绝无二心!只求……只求赵游缴能收留我们,给条活路!” 此话一出,屋内屋外,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徐大山。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仗着老爹是村老、在村里横着走的徐大山吗?此刻的卑微,简直低到了尘埃里,比最下等的奴仆还不如。 赵砚却依旧没有伸手去接那些地契。对他来说,任何与钟家牵扯过深的人,最好的归宿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去暗无天日的矿洞里,用苦役来赎罪,顺便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 见赵砚不接,徐大山是真的快要哭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求赵游缴开恩!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发誓,必定忠心耿耿,做您最忠心的狗!” 他内心是崩溃的,但心底最深处,却还藏着一丝阴暗的念头:只要能渡过眼前难关,活下去,以后未必没有机会!赵砚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夫,等他死了,赵家这些女人、下人,还不是任人拿捏? “好吧。”赵砚似乎终于被他的“诚意”打动了,点了点头,“既然你如此诚心,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冲着旁边的吴月英打了个手势。吴月英会意,转身从里屋取出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格式标准的卖身契,还有印泥。 徐大山一家三口,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手指,沾了印泥,在那三张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自由身,成了赵家的奴仆。 这也意味着,他们得到了赵砚名义上的“庇护”。以后村里其他人再想报复他们,就不能像今晚这样明目张胆、往死里打了,最多只能背地里使点小绊子,或者小打小闹。 “我在乡里新开了一个石炭矿,正缺人手。”赵砚看着按完手印、神情各异的徐家三口,淡淡说道,“你们一家三口,明天一早就去矿上报到,下井挖矿吧。” “啊?!”徐大山一家三口都傻眼了。去挖矿?!谁不知道挖矿是又脏又累又危险的苦役?那是人干的活吗? “怎么?不愿意去?”赵砚脸色一沉。 “老爷!不……不是不愿意!”徐大山连忙磕头,“是……是小的从来没挖过矿,没经验,怕耽误了老爷的事……” “不需要经验。”赵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一膀子力气就行。多挖点石炭,村子里就多些柴火烧,这个冬天就好过些。这也算是……为你们徐家以前做的事,赎罪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大山一眼,补充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噗嗤……”旁边有人没忍住,低笑出声。大胡子本来还有点担心东家心软,真把徐家这几个祸害留在身边,现在看来,东家心里门清着呢,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们。去挖矿?那地方,可比在村里被人打惨多了,而且暗无天日,累死累活,想跑都难。 “好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明天一早,自己去乡里矿上报到,找牛大雷。”赵砚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走几只烦人的苍蝇。 徐大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赵砚那明显不悦、不想再多谈的表情,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拉着精神恍惚的妻子,扶着走路姿势怪异的儿子,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堂屋。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憎恶、嫌弃和幸灾乐祸。徐大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赵砚最后那句“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也许……赵砚没说错?如果继续留在村里,失去了钟家庇护,又被全村人记恨,他们一家三口,恐怕真的会被这些愤怒的村民,悄无声息地“撕碎”。去矿上,虽然苦,虽然暗无天日,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有一口饭吃。 只是,这“安全”和“饭”,代价未免太大了。徐大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热闹依旧的赵家堂屋,那个端坐炕上、已然成为他命运主宰的年轻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和冰冷的绝望。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爹徐有德多年作恶,为他们徐家铺就的,唯一一条通向黑暗的“生路”。 第262章 城外惊变(下16) 甚至,徐大山心里莫名对赵砚生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扭曲的“感激”。难怪刚才赵砚没有立刻接受地契,说不定……他就是在思考怎么“妥善”安置自己一家,既能平息众怒,又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虽然这活路是去暗无天日的矿洞。 “罢了,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留得青山在,以后……总归还有机会。”徐大山这么自我安慰着,搀扶着妻儿,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赵家这个让他倍感屈辱和恐惧的院子。 刘铁牛目送他们离开,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堂屋,满脸忐忑地对着赵砚躬身:“赵叔,都怪我管理不严,没约束好严大力他们,才把事情闹成这样,扰了您的喜气。请您……责罚!” 赵砚摆摆手,没看刘铁牛,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除了孙大仙那种有特殊技能、且与世无争的人家,他可以不强行纳入体系,其他村民,必须逐步整合进以赵家为核心的秩序里。这个严大力,还有他背后的严家,似乎还有些游离在外,仗着儿子是“小队长”,有点自己的小心思,这可不利于真正的团结和控制。 “这不全是你的错。”赵砚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刘铁牛心头一紧,“这个严大力,屡教不改,做事冲动,毫无长进。他这个‘小队长’,不用当了。我赵家,也不需要他继续当这个长工了。从明天起,他就不再是我赵家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空出来的位置,你自己物色合适人选提拔,定下来后,跟月英说一声,登记造册就行。” “是,赵叔!我明白了!”刘铁牛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赵砚没有因此事迁怒于他,剥夺他的管事权力,只是处理了直接责任人,说明还是非常信任他的。这也让他更加警醒,以后对手下人的管束,必须更加严格,决不能再出这样的纰漏,否则下一个被拿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赵砚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外面的严大力听得清清楚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好不容易,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白眼和打骂,才爬上这个小队长的位置,眼看着就要成为村里有头有脸、能管着十几号人的“人上人”了,现在居然说撤就撤?连赵家的长工身份都没了?! 不仅是他,外面的严老头和他婆娘也瞬间脸色大变。 “大力!快!快去给赵老爷磕头认错!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严家婆娘急得直推儿子。 严老头也慌了神,他们家现在的好日子,可全指望着儿子在赵家当这个小队长呢!要是被赶出赵家,打回原形,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那些以前被他们占过便宜、说过闲话的人,还不得反过来欺负他们? “去啊!快去磕头!快去求赵老爷啊!”严老头急得直拍大腿。 严大力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也顾不得嘴里的伤口疼痛,对着赵砚就“砰砰”磕起响头,声音因为漏风而含糊不清:“赵叔!赵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害怕徐家人闹事,才……才动了手!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听您的话!” 说到最后,他竟真的哭了起来,涕泪横流,看起来凄惨无比。 外面的潘灵芝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人道:“还好当初我爹没答应他家的提亲,这也太……没用了点。” 严老头听着周围隐隐传来的嘲讽和议论,心慌意乱。 “这严大力,就是太冲动了,一点脑子都不长!” “可不是嘛,在赵家干了这么久,还是个莽夫样!” “嘿嘿,活该!让他平时神气!以后看他还怎么欺负人!”这是马大柱的声音,他最高兴了,在一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数落着严大力以前的不是。 严老头再也坐不住了,拉着婆娘也挤进了堂屋。看着炕上那个曾几何时他根本瞧不上眼的“赵老三”,如今却需要他弯腰祈求,严老头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弯下腰道:“赵老爷,我家大力……是莽撞了些,可他心眼不坏的,就是太实诚,见不得有人来闹事。求您……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严家婆娘也跟着干嚎起来:“赵老爷,行行好吧!再给大力一次机会!我们给您磕头了!” 赵砚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大胡子就朝外面一挥手,立刻进来两个纠察队的壮汉,不由分说,架起严家三口就往外拖。 “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再敢进来聒噪,打断你们的腿!”大胡子厉声喝道。 “严大力本就是签了契约的长工,现在东家不要他了,天经地义!你们还有脸在这儿嚎?好好的喜庆日子,全被你们家这个没脑子的给搅和了!要不是东家心善,就冲他今天在院子里动手见血,打死都不为过!” “马上给我滚!再不滚,信不信我现在就执行家法?!” 严大力虽然满心不甘,但他知道大胡子不是说着玩的。纠察队的人腰里可都别着棍棒甚至短刀,那是真有执行“家法”权力的。他不敢再闹,只能灰溜溜地拉起还在哭嚎的爹娘,在众人鄙夷、嘲讽的目光中,狼狈地离开了赵家。 眼看着平时也算个人物的严大力,就因为一时冲动,说被赶走就被赶走,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彻底老实了。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里是赵老爷的家,是有着森严规矩的地方,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凭意气用事的“狗窝”。一个个都紧张起来,生怕下一个被处罚的就是自己。 刘铁牛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赵……老爷,那……外面其他动了手的人,要不要……惩处?” “打板子就不必了。”赵砚看了他一眼,声音清晰地传到院子里,“他们被徐家压迫久了,心里有怨气,一时冲动,情有可原。” 院中那些动了手的人,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赵砚继续说道:“不过,虽然不用挨打,但罚还是要罚的。凡是在院子里对徐家动了手的人,无论轻重,断三天口粮,以儆效尤。” “日后,谁再敢在赵家院子里私自动手斗殴,不论缘由,一律家法严惩,绝不姑息!” “啊?!” “三天口粮?!”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相比挨几板子,他们更怕饿肚子!这年头,粮食就是命!马大柱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变成了哭丧脸:“不是吧……我也要饿三天?” 赵砚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正好借此机会,正一正“家风”,立一立规矩。以后他的摊子会越来越大,手下人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散漫冲动、毫无章法,那成什么样子?丢人现眼不说,也容易出乱子。 他当即让吴月英拿出之前就准备好、但一直没正式颁布的“赵家家规”和“奖惩条例”,交给刘铁牛和纠察队的人,让他们先熟读,然后向全村推广、宣讲、执行。 吃饱穿暖之后,下一步自然是要“统一思想”,规范行为。说得直白点,就是需要一定的“精神建设”和“制度约束”,否则如何凝聚人心,如何让这摊子事业长久?正好借“徐家事件”和“严大力被逐”这两个“前车之鉴”,来推行这些规矩,效果远比平平淡淡地宣布要好得多。只有让这些人知道怕,知道违反规矩的代价,他们才会真正去遵守、甚至去维护这些规矩。 出了这档子事,宴会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村民们也没了吃喝玩乐的心思,在纠察队的组织下,开始帮忙收拾残局。赵家内部的各个“部门”灶房、库房、巡逻队等,也都在刘铁牛和吴月英的督促下,开始自我检讨、反省今日的得失。 等一切收拾妥当,村民们才惴惴不安地陆续离开。巡逻队加强了夜间巡逻,赵家宅院四周新设的岗亭也亮起了灯火,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值看守。 这可以说是赵砚“改变”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众人面前“发火”并行使权威,虽然大半是顺势而为、有意为之,但那冷厉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处置,确实震慑了所有人。连带着家里的女人们,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说话做事都透着几分紧张。 周大妹端着洗脚水进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李小草则凑到赵砚身边,小声地、带着点讨好地问道:“公爹,您别生气了嘛……回房间,我给您好好按按,放松一下,好不好?” “我没生气。”赵砚说的是实话,他刚才更多是在表演和立威。 “可是……您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周大妹怯生生地接话,声音细细的,“大家都不敢说话了,连……连大黑和小黑都夹着尾巴,躲在窝里不敢哼唧……” 赵砚闻言,干笑了一声。可能刚才气场释放得有点过了,把自家人也吓到了。不过这也很正常,身处上位久了,日积月累,气场自然会变强。他刚才不过是把前世当小老板、管着几十号人时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以及穿越后历练出的杀伐决断,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没想到威力这么大。 “月英,我……刚才的样子,很可怕吗?”赵砚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问向一旁默默收拾东西的吴月英。 吴月英抬起头,看着赵砚,眼神有些复杂,但绝没有周大妹她们那样的畏惧。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热度:“不可怕。我觉得……赵叔刚才特别有威严,特别……有气势。您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与其说是害怕,吴月英心里涌动的,更多是一种混合着爱慕、崇拜和痴迷的情绪。看到自己男人如此威严,一句话就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掌控全场,她只觉得心神荡漾,浑身都有些发软。她并不是那种轻浮浪荡的女人,相反,她骨子里非常传统保守。但在赵砚面前,她却常常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地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渴望他的注视,他的触碰,甚至他的一切。这种感觉,既让她羞耻,又让她沉溺,像极了以前她最瞧不起、认为不守妇道的那些“浪荡”女人。 第263章 城外惊变(下17) “三儿是越来越有老爷的派头了,这威严劲儿,足得很哩!”周家老太看着儿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有出息。 赵砚笑了笑,将刻意散发的气势收敛,恢复了几分温和:“娘,时辰不早了,您早点歇着,我回房了。” 回到东厢房,屋内因为壁炉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赵砚只穿了件薄夹袄,里面是系统出品的保暖衣,坐在炕沿。周大妹端来热水给他洗脚,动作轻柔仔细。李小草则跪在他身后,认真地给他推拿肩背,手法比起昨天娴熟了不少。一洗一按,舒坦得赵砚眯起了眼睛。 这一两个月来,周大妹和李小草吃得好,穿得暖,不再为生计发愁,又跟着认了些字,学了规矩,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前虽然底子不错,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愁苦和小心翼翼。现在则不同,气色红润,眼神明亮,脸上也常带着笑容,透着一股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活力。 这才是她们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赵砚看在眼里,心里也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吴月英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低声道:“赵叔,郑春梅寡妇在外面,说……说想进来给您按按脚。要……让她进来吗?” 赵砚微微皱眉,还没等他开口,身后李小草推按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小嘴微微撅起:“嫂子给公爹洗脚,我给公爹按背,就不麻烦郑家嫂子了吧?”她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她就是因为之前听郑寡妇在女工中炫耀自己按摩手艺好,赵砚喜欢,才特意跑去跟孙婆婆学的。她对郑寡妇一家,本能地有些排斥。 周大妹也抬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是啊,公爹。以后按脚、推拿这些事,就交给我和小草吧。我也跟孙婆婆学过一些的,保证让您舒服。” 两个“儿媳妇”这么有心,争着伺候,赵砚自然不会拂了她们的好意,便对吴月英道:“让她回去吧。以后晚上没什么事,不用过来了。” 吴月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点头应下,退了出去。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赵砚和那个风韵犹存的郑寡妇之间,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不喜欢郑寡妇。 郑春梅在门外,听到赵砚如今这般威风,心里像有猫抓似的,她是真想“亲近亲近”,解解馋。可等来的,却是吴月英转达的拒绝。 “月英嫂子,赵叔……他不用我按吗?”郑春梅脸色有些僵硬。 “不用了。”吴月英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疏离,“大妹和小草很有孝心,以后这些事她们会做好的。郑家嫂子请回吧,以后晚上若无吩咐,就不要再过来了。”说完,她轻轻关上了门。 郑春梅站在门外,一阵失落。如果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有,她还怎么“吃肉”?怎么抓住这个如今越来越耀眼、越来越有权势的男人?她咬了咬牙,心里发狠:“明天!明天表妹要是还不主动过来,我就是拖,也要把她拖到赵家来!” 郑春梅前脚刚走,后脚,陆陆续续又有几户心思活络的人家,或是父母带着,或是托了相熟的妇人领着,将自家十六七岁、模样还算周正的闺女送到了赵家门口,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想把女儿送给赵老爷“暖床”,当个丫鬟、侍妾都行,就盼着能攀上高枝,一步登天。 赵砚也是哭笑不得,这就是地位和财富带来的“福利”。不过,他现在的眼光也高了。没点特殊身份背景,或者长相气质比不上吴月英的,他一律婉言谢绝。被拒绝的人家,自然是满脸失望,讪讪离开。 看着那些被送来的、带着羞涩或茫然的少女,李小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仿佛有人要抢走她最重要的东西。但转念想到周大妹私下跟她说的,公爹以后肯定要再娶正妻,延续香火,她又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儿媳妇”,难道还能干涉公爹娶妻纳妾吗? 这天晚上,李小草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醒来,她差点没羞死——自己居然又睡迷糊了,口水把公爹的衣袖浸湿了一大片! 好在公爹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起身。李小草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暗自懊恼:“这张破嘴!怎么就这么爱流口水!” 等赵砚离开房间去洗漱,一直假装睡着的周大妹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李小草顿时“恼羞成怒”,扑过去挠她痒痒:“坏嫂子!不许笑我!” 两女顿时在炕上嬉闹成一团,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爬起来,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 赵砚洗漱完毕,简单用过早饭,便带着牛大雷、严大力、大胡子等二十来个精壮手下,再次前往乡治所。他还特意让人带了一批“玉冰烧”,分出一部分,让几个可靠的人绕道送去九里村,给钱金库。既然当了“老爷”,还靠两条腿走来走去,太掉价了。他琢磨着,得尽快搞些牛马牲口回来,建立自己的运输队和“座驾”。 所以,他让人另外带了封信给钱金库,除了联络感情,也隐晦地表达了想通过他这条线,从草原弄些好马、健牛的意愿。县城的山货铺子已经开始运作,以后整个大安县乃至附近的山货他都可以收购,金银反而不是最紧缺的,能用货物和“特殊商品”如玉冰烧换取急需的战略资源,才是更划算的买卖。 来到乡治所,已是巳时末(上午十点左右)。赵砚让人把带来的两百斤酒水先搬进自己的办公室,派了两个人看守,然后便让人去召集乡里的“团练兵”。 团练兵,又称乡兵、乡勇,性质介于民兵和正规军之间,通常由地方官员或乡绅统辖,战时临时征召或招募,粮饷由官府拨付或地方自筹。这也就意味着,谁能掌握团练,谁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乡里的武装力量,这几乎可以算是主官或当地豪强的“私兵”。 富贵乡有九百多户,人口约三四千,在大安县算是排在前列的大乡了。小的乡镇,可能只有一两千人。按照“五户抽一丁”的旧例,乡里固定的团练兵数额不到二百人,里面也简单分有弓箭手、刀盾手、长枪手等。 这些人平时有些微薄的粮饷补贴,但别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斗力,大多是出工不出力、混日子的“兵油子”。 很快,校场上稀稀拉拉聚集了百十号人,一个个站得歪歪扭扭,哈欠连天,无精打采,跟街边的盲流没什么两样。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一脸痞气的汉子,名叫齐老二,是副团练。 “人都到齐了吗?”赵砚看着眼前这群散兵游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都到齐了!”齐老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甚至都没拿正眼仔细瞧赵砚,态度颇为敷衍。他身后那些人,更是东倒西歪,交头接耳,全然没把赵砚这个新上任的游缴放在眼里。 反观赵砚身后,以牛大雷、大胡子为首的二十来个手下,虽然穿着普通,但个个站得笔直,目光锐利,精神饱满,队列整齐,与对面的团练兵形成鲜明对比。 大胡子脸色一沉,低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赵砚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齐老二:“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你在操练?” “之前是姚乡正管,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带着他们。”齐老二这才抬眼,带着几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慢,打量着赵砚。他心里特别不爽。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到副团练,本以为姚应熊高升后,这游缴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他了,结果半路杀出个“赵老三”,还是个乡下猎户出身,凭运气上位的,他心里能服气?在他看来,没有他齐老二点头,赵砚休想指挥得动这些乡兵。 “那行。”赵砚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你让他们先操练一遍,我看看。摸摸底,也好知道日后该怎么调整操练计划。” 齐老二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现在?这就不用了吧?咱们乡兵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练的,不也好好的?” 他身后那些乡兵,也都露出了或明或暗的讥讽笑容,交头接耳声更大了。一个村里来的土包子,走了狗屎运当了官,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想来指手画脚? 赵砚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只是重复道:“当然。我看看大家平日里是怎么操练的。” 齐老二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明显的抵触,他梗着脖子,明着拒绝道:“赵游缴,不是我不听令。我就是觉得,让兄弟们现在演练,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大伙儿都散漫惯了,突然来这一套,不合适!” 他这话,几乎是公开挑衅赵砚的权威了。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264章 城外惊变(下18) “有这闲工夫在这儿摆弄花架子,还不如让我们早点去各村巡逻,干点实事!”齐老二梗着脖子,语气愈发不客气。 他身后那群乡兵也跟着起哄,发出阵阵哄笑,完全没把赵砚这个新游缴放在眼里。 大胡子、牛大雷等人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吱响。赵砚这次带了小山村近三分之一的青壮过来,除去送货去九里村的,现场也有四十来人,都是精挑细选、跟着赵砚干过活、受过训练的。瞧不起赵砚,就是打他们的脸! 赵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平静:“哦?巡逻?大关山的山匪盘踞了几十年,年年巡逻,你们挡住了吗?剿灭了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哄笑的乡兵:“练了几十年,就练出这么一副德行,我也没见你们巡出什么太平盛世来。” 齐老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后那些人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一个个脸色难看。 “赵游缴,你什么意思?”齐老二声音发冷,“是瞧不上我们兄弟?” 赵砚点点头,直言不讳:“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我确实……不太瞧得上你们现在的样子。” 齐老二本意是想给赵砚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别来指手画脚。没想到赵砚非但没接招,反而上来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群嘲”,直接撕破了脸皮。他顿时怒从心头起,瞪着赵砚:“你看不上我们?大关山的山匪,难道不是我们配合姚应熊剿灭的?!” 他身后那些乡兵,也都眼神不善地盯着赵砚,有人低声骂骂咧咧: “太狂了!瞧不上我们还叫我们来干啥?”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要不是姚乡正提拔,他一个老光棍能当上游缴?” “嘿,我听说还是个死了儿子、生不出崽的废物……” 赵砚的底细,早就被这些地头蛇打听清楚了。他们嫉妒赵砚一步登天,心里又充满了鄙夷,觉得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无后的“废物”。 赵砚闻言,不怒反笑:“哈哈,大关山的山匪,是被一场大火烧没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齐老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事儿确实如此。那场大火之后,姚应熊征召乡兵进山清剿残余,他们这些人还推三阻四,生怕有漏网之鱼。那时候赵砚就在姚应熊身边,他也没当回事。谁成想,不到一个月,这“老光棍”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才是他们最不服气的地方。 但想到自己身后站着近二百号“兄弟”,齐老二心里又有了底气,冷笑道:“行!既然赵游缴瞧不上我们,巧了,我们弟兄们也未必瞧得上你。那咱们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觉得这样更好。没有他们这些地头蛇的支持,赵砚这个“游缴”就是个空架子,有名无实。他齐老二虽然没有“游缴”的名头,但实权在握,以后赵砚想在乡里办什么事,还不得来求他?一想到赵砚以后要来低声下气求自己,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赵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却愈发冰冷。昨天这些人还挺配合,他还以为能平稳过渡,熄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心思。现在看来,昨天是姚应熊在场,他们装样子罢了。这些人里,有一部分可能是姚家的佃户或关系户,但绝大多数都是自由身,未必真听姚应熊的,更不会听他这个空降的“赵老三”。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客气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赵砚收敛了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也配跟我谈条件?” “吃着乡里发的粮饷,公然违抗上官的命令。你是觉得,我拿你们没办法?” “你少他娘的吓唬老子!”齐老二被彻底激怒了,口不择言道,“老子当团练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小山村给别人养便宜儿子呢!” “哈哈哈!”他身后的乡兵再次哄堂大笑,充满了侮辱和挑衅。 赵砚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宣布:“齐老二,你现在不是副团练了。富贵乡团练兵,从即日起,就地解散。所有人,粮饷停发。” 他目光扫过那些瞬间变了脸色的乡兵:“都给我滚回家去,老老实实待着。往后谁敢在乡里闹事,被我抓到,严惩不贷!” 此话一出,校场上一片哗然。众人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愤怒。解散团练?停发粮饷?这可是砸了他们的饭碗! 齐老二更是火冒三丈,指着赵砚的鼻子:“赵老三!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赵砚负手而立,语气不容置疑,“我是朝廷任命的游缴,掌管全乡治安兵事。你们不符合我的要求,达不到我的标准,我解散你们,另起炉灶,天经地义!” 他要的是能打仗、听命令的精兵,不是这群混吃等死、不服管教的兵油子。原本他还想着从里面挑拣些可用的,现在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无非是多花些钱粮,从头开始训练自己的人罢了。 “你说了不算!”齐老二怒吼道,“我要去找姚应熊!去找石乡老评理!你给我等着!”说着,他就要带着人离开,打算用集体“罢工”来对抗赵砚。 赵砚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骂了我家老爷,还想走?!”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大胡子,猛地踏前一步,怒喝一声,“都给老子站住!” “哗啦!” 他身后那四十名来自小山村的青壮,瞬间动了!动作迅捷,训练有素。一半人迅速摘下背后的猎弓,搭箭上弦,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些想要离开的乡兵。另一半人则“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特制的、厚背薄刃、异常锋利的柴刀,刀光雪亮,杀气腾腾。 四十人,瞬间对近二百人形成了半包围的威慑阵型!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精良的装备、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凶悍之气,让对面那群散漫的乡兵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齐老二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赵老三!你……你真敢动手?!” “试试不就知道了?”赵砚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他不敢!虚张声势!”齐老二心里也发怵,但仗着人多,强作镇定,一挥手,带头就往外冲,他就不信赵砚真敢在乡治所门口,对这么多“同僚”下杀手。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 “噗!” 箭矢精准地没入了齐老二的左大腿!他惨叫一声,“噗通”栽倒在地,抱着血流如注的大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他身后那些原本想要跟着冲的乡兵,全都吓傻了,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们万万没想到,赵砚居然真的敢下令放箭!而且一箭就射翻了副团练齐老二!这……这可是在乡治所啊!齐老二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啊!这赵砚也太狠、太无法无天了吧?! “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的箭,可不认人!”大胡子弓如满月,箭指人群,声如洪钟。 这一箭,如同惊雷,彻底震慑住了校场上近二百号乡兵。他们人数虽多,但平日里就是混饷的乌合之众,哪见过这种说动手就动手、箭箭见血的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再没人敢乱动一步。都是来混口饭吃的,谁愿意真拼命啊? “赵老三!你他娘的敢射我!你完了!你铁定完了!”齐老二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却还不忘冲着身后那些被吓住的乡兵嘶吼:“上啊!你们这群怂包!他们就三四十号人!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不成?!一起上,弄死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和闪烁不定的目光。有人小声道:“齐……齐团练,他们……他们有刀有弓,咱们……咱们比不了啊……” 众人心里发苦。他们人多是不假,可手里拿的多是木棍、竹枪,偶尔有几个带刀的,也是锈迹斑斑的旧刀。背弓的更是少数,弓也是老掉牙的软弓。再看对面那些人,手里崭新的厚背柴刀闪着寒光,背上清一色的硬木猎弓,箭筒里的箭矢尾羽整齐,一看就是精工制作。之前刀在鞘里,弓未上弦,还不觉得。此刻刀出鞘,弓上弦,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他们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赵砚不再理会那些被吓住的乡兵,迈开脚步,一步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在地上挣扎哀嚎的齐老二走去。 齐老二看着赵砚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恐惧,拖着伤腿,拼命往后蹭,想要爬起来,可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站立。他手忙脚乱地抽出别在腰间的那把生锈的腰刀,胡乱指着赵砚,色厉内荏地嘶吼:“你……你别过来!再过来,老子……老子劈了你!” 第265章 城外惊变(下19) “赵老三!你这是动用私刑!我要去告乡老!告到县里去!”人群中,有人趁着人多,躲在后面嘶声大喊,试图煽动众人对抗赵砚,“难不成你还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打一遍不成?!” 赵砚停下脚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这个提议……不错。不服从上官命令,扰乱军纪,按照规矩,是该罚。” 他话音刚落,大胡子手一指,立刻有两名手下冲入人群,三两下就将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家伙揪了出来,摁倒在地。 这些所谓的团练兵,经过旱灾雪灾的折腾,本就营养不良,一个个面黄肌瘦。平日里别说操练,能勉强吃饱就不错了。也就前些日子跟着上山“剿匪”,分了些粮食和银子。但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这点收获也只是杯水车薪。无论是体能还是士气,他们都远远无法与赵砚手下那些吃饱穿暖、训练有素的青壮相比。 那人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打!”赵砚吐出冰冷的命令。 一名手持柴刀的汉子走上前,并未用刀刃,而是用厚实的刀身,朝着那人的屁股重重拍了下去! “啪!啪!啪!” 铁器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远比木棍板子更令人心悸。只几下,那人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哎哟娘咧!疼死我了!别打了!赵游缴!赵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啊!” 直到那人被打得屁股皮开肉绽,鲜血渗透了单薄的裤子,惨叫声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赵砚才抬手示意停下。 接下来,大胡子等人又依样画葫芦,从人群中揪出十几个刚才跟着起哄、骂得最凶的刺头,一一按倒,用刀身狠狠“杖责”。 一时间,校场上哀嚎遍野,血腥味弥漫。 一连打了十几个人,赵砚才终于叫停。 此刻,偌大的校场一片死寂。剩下的百多号乡兵,全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年轻游缴。再也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赵砚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被吓破胆的乌合之众,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都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富贵乡的团练兵!粮饷,停发!若有人再敢打着团练兵的旗号行事,或者聚众闹事,被我抓住,就不是打几板子这么简单了。我会亲自打断他的腿!” 他深知,对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小人畏威而不畏德,必须以雷霆手段,彻底打掉他们的侥幸和气焰。 “听清楚了没有?!”大胡子厉声喝问。 “听……听清楚了!”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颤抖。 富贵乡这么多年,何曾出过如此凶悍、说动手就动手、毫不留情的游缴?一句话罢免副团练,解散整个团练,箭射副团练,杖责十余人……简直是前所未有!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煞星。 “都滚吧!”赵砚一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逃离校场,生怕跑慢了又被抓回去。 只剩下齐老二,抱着伤腿,看着作鸟兽散的“手下”,绝望地嘶喊:“回来!你们这些混蛋!都给老子回来啊!他只有几十个人……别走啊!” “别喊了。”赵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喊破喉咙,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齐老二看着赵砚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赵砚不再看他,对牛大雷示意:“拖上他,去乡治所。” …… 乡治所内,姚应熊正端着茶杯,眉头微蹙。刚才已经有人跑回来,语无伦次地向他报告了校场上发生的一切。他心里有数,但看到被两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腿上还插着一支箭的齐老二时,还是吓了一跳。 “老赵,这……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姚应熊放下茶杯,斟酌着语气说道。他猜到赵砚可能会立威,但没想到手段这么酷烈。 听到姚应熊的话,齐老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腿上剧痛,嚎哭起来:“姚乡正!姚乡正您可要替我做主啊!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忠心耿耿啊!今天……今天只是跟赵游缴意见不合,他就让人拿箭射我!他这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啊!姚乡正,这种人当了游缴,绝对是咱们富贵乡的祸害!您要明察啊!” “砰!” 他话音刚落,大胡子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齐老二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一两米,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好几颗断牙,趴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爬不起来。 大胡子这才朝姚应熊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姚应熊,不是我家老爷下手狠。是这厮太过分!我家老爷让他们例行操练,他不仅抗命不遵,还当众辱骂我家老爷,说我家老爷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煽动其他人一起抗命!这等目无尊上、以下犯上之徒,按军法,当场射杀都不为过!只射他一箭,已经是老爷仁慈了!要不是老爷拦着,我刚才就剁了他!” 赵砚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有些话,由手下来说,比他亲自说更合适,也更能显示他的“权威”和“气度”。 姚应熊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但随即又拧起:“那……解散整个团练,是不是太过了些?老赵你也知道,钟家父子逃了,县里让咱们严守要道,防止他们流窜回来。没了这些人……” “姚应熊。”赵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就靠这些废物,真能防住钟家?要是有用,富贵乡也不会被山匪、被钟家骑在头上这么多年了。这些人,散了也就散了,留着反而是祸害,出工不出力,关键时刻还可能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重新招兵,重新训练,练出一支真正能打、能守的精锐出来。一来,可以确保咱们富贵乡的安宁,二来……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总要有点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您说是不是?” 姚应熊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赵砚的意思。赵砚这是要借着“重建团练”的名义,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们、保护他们利益的“私兵”!用乡里的名义和可能的粮饷,养自己的武装力量!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候钟家势大,石老头态度暧昧,他不敢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搞。现在钟家倒了,石老头基本不管事,富贵乡他说了算,正是大好时机! 想通此节,姚应熊再看地上凄惨的齐老二,眼神就彻底变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公然违抗上官命令,还敢出言不逊,辱骂上官?!打得好!打得好!若是本官在场,非打死你这个不知尊卑、不懂规矩的畜生不可!” 他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绑在乡治所门口的旗杆上示众!还有刚才挨了板子的那些人,一并绑了,游街!让全乡的人都看看,违抗上官命令、扰乱乡兵操练,是什么下场!” 齐老二刚从剧痛和眩晕中缓过一口气,本以为姚应熊会看在往日情分上替自己说句话,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他抬起头,用漏风的嘴含糊不清地喊道:“姚……姚应熊!我……我可是您的人啊!我一直忠心耿耿……” “闭嘴!”姚应熊打断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容,“你是我的人,赵游缴就不是我的人了?!你知道赵游缴是我提拔的,还敢跟他对着干,这不是打我的脸是什么?!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以前他还需要顾忌三分,装装样子。现在富贵乡上下基本被他掌控,石老头也默认了他的权威,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跟他唱反调,跟他选定的人对着干,那就是找死! 再说了,一个没什么大本事、只知道耍横的齐老二,能跟给他带来滚滚财源、帮他扳倒钟家的赵砚相比? 齐老二这下是真的哭了,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下来。他要是早知道姚应熊如此看重、甚至可以说是纵容赵砚,别说对抗,就是装孙子他也得装得像模像样啊!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很快,齐老二和那十几个屁股开花、走路一瘸一拐的倒霉蛋,被绳子捆了,像一串蚂蚱似的,被纠察队的人押着,开始在富贵乡唯一的街道上游街示众。 整个富贵乡都被惊动了。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看着昔日横行乡里、趾高气扬的副团练齐老二,如今像个死狗一样被拖着游街,腿上还插着箭,无不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我的天爷,这不是齐老二吗?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是得罪了新来的赵游缴!” “赵游缴?就是扳倒钟家那个?” “可不就是他!好家伙,比姚应能还狠呐!”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一时间,赵砚赵游缴的名声,以一种强势甚至可以说是凶悍的姿态,迅速传遍了富贵乡。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赵老爷,绝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处理完齐老二,姚应熊仿佛无事发生,反而热情地拉着赵砚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老赵,干得漂亮!这帮兵痞,早就该收拾了!对了,你这新建团练,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我先从我家那边支援你一些人?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庄户汉子,听话!” 赵砚眉毛一挑,这正是他想要的。姚家的人掺进来,既能分担一部分粮饷压力,又能更好地借助姚家的名义行事。至于这些人进来后会不会只听姚家的……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消化”。 “行啊!”赵砚爽快答应,“我手上也有些可靠的人。咱们想办法,先凑个三五百人的架子出来。到时候好好操练一番。钟家父子要是敢回来,正好拿他们试试刀!” “三五百人?!”姚应熊倒吸一口凉气,“是不是太多了点?乡里的存粮,怕是养不起这么多人……” “乡里的粮食不够,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赵砚大手一挥,语气坚定,“反正这支队伍练出来,是保护咱们自家产业的,就当是勒紧裤腰带投资了!” 姚应熊闻言,眼睛更亮了。赵砚愿意自己掏腰包补足粮饷缺口,这可是大好事!用乡里的名义和自己的部分人手,加上赵砚的钱粮和练兵本事,打造一支强悍的私兵……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至于赵砚会不会借此坐大……姚应熊瞥了一眼赵砚那张看似憨厚朴实的脸,心里笑了笑。赵老三再厉害,明面上也是他姚应熊提拔起来的“老农民”,是他姚家的人。这支队伍名义上还是乡里的团练,是他姚应熊的武装。有了这支力量,他在富贵乡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在县里也能多几分话语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赵砚心里同样清楚姚应熊的算盘,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武力,是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至于名义上属于谁,暂时不重要。他有信心,只要人在他手下练,粮饷大半由他出,假以时日,这支队伍只会姓赵。 反正,在外人看来,他赵砚,不过是姚应熊手下一条比较能干、有点钱的“狗”罢了。低调发育,闷声发财,这才是王道。 第266章 城外惊变(下20) 姚应熊低头盘算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道:“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重新拉一支队伍起来,好好操练!不过,这粮食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出,大头我来想办法!” 赵砚嘿嘿一笑,没有推辞。这种时候没必要装清高,姚应熊愿意出大头粮饷,既能减轻自己的压力,也能把姚家更紧密地绑在战车上。不该出风头、显大度的时候,绝不能犯傻。 “成,那咱们就说定了。我这就让人去各村发告示,招募青壮。主要就从那些已经签了契约的包身工、佃户里挑,知根知底,也好管理。”赵砚补充道。用乡里和姚家的粮食,来招募、训练忠诚于自己的人,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而且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影响力渗透到各个村子,扩大基本盘。钟家留下的生意他暂时没动,但这些人口和地盘,他必须要分一杯羹。 聊完正事,赵砚让牛大雷、严大力等人带队,按照计划去乡里几条要道巡逻。几十号人装备精良,队列整齐,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赵砚的“威名”和这支新队伍的精气神,开始悄然传播。 赵砚自己则打算去附近钟家留下的那个小煤矿看看,刚起身就被姚应熊一把拉住。 “这都晌午了,还去哪儿?走,去我家吃饭!我姐上午已经从县城回来了,正好见见!”姚应熊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赵砚心中暗自苦笑。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只是……为啥又是寡妇?他自问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并非有什么特殊癖好,怎么就跟“寡妇”杠上了?他真不是曹孟德啊! 见赵砚默然不语,姚应熊以为他不愿意,顿时急了,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老赵,你可答应了我的!要是我姐回来见不到你人,回头非得骂死我不可!你可不能言而无信,陷我于不义啊!” 看他说的这么“严重”,赵砚只能干笑着应下:“哪能啊,姚应熊有请,是我的荣幸。就是……我这空手上门,不太好吧?” “嗐,自家人,客气什么!”姚应熊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 赵砚立刻吩咐手下,从办公室里搬出几个沉甸甸的酒坛子。“这是新出的两样酒,一种叫‘玉冰烧’,一种叫‘醉春风’。大部分是玉冰烧,醉春风不多,劲儿太大,得悠着点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姚应熊大喜过望:“这么快就出酒了?太好了!走走走,今天正好尝尝!” 于是,姚应熊高高兴兴地拉着赵砚回了家。 再次来到姚家大宅,里里外外的下人看到赵砚,态度比上次更加恭敬热情,一口一个“赵老爷”、“赵游缴”。尤其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林巧娘,看到赵砚的瞬间,眼泪“唰”就下来了,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过来,扯着赵砚的衣角,抽抽搭搭地说:“赵老爷……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小丫头是钟家覆灭时,赵砚顺手救下的孤女,一直寄养在姚家。这几日没见赵砚来接她,可把她担心坏了,还以为自己被遗弃了。 赵砚看着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瞎想什么呢,这不是来接你了吗?今天就跟老爷回家。” 姚应熊在一旁打趣道:“这小丫头,一天能问我八百遍‘赵老爷什么时候来’,对你可是‘情根深种’啊!” 赵砚摇头失笑,屁大点的孩子,懂什么情根深种,不过是雏鸟情节,外加对救命恩人的依赖罢了。不过带回去也好,给家里的周大妹、李小草做个伴,家里也热闹些。 很快,得到消息的姚千树姚应熊之父也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哈哈,赵贤侄,你可算来了!快里面请!” 之前还“老赵、老赵”地叫,现在直接变成了“赵贤侄”,饶是赵砚脸皮不薄,也被叫得有点不好意思。姚千树也就比他大个十来岁,叫声“老弟”还差不多。不过人家抬举,他自然也顺着台阶下,拱手笑道:“姚老伯太客气了,折煞晚辈了。待会儿席上,晚辈自罚三杯,向您赔罪!” 姚千树抚须而笑,连连点头。之前他虽然欣赏赵砚,想收他做姚家的管事,但也没想到这小子本事这么大,不仅一跃成为游缴,还救了县令的千金,搭上了县里的线。如今,赵砚出身再卑微,也不能以寻常农户视之了,必须平等相交。现在的赵砚,有名声,有地位,有本事,手底下也有人。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在大安县这一亩三分地,他赵砚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特别是今天上午,赵砚以雷霆手段收拾齐老二、解散旧团练,消息早已传到姚千树耳中。他更加确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有手段,有魄力,只差一个合适的机遇,将来的成就说不定比他儿子姚应熊还要大。毕竟姚应熊是靠着姚家的根基,而赵砚是白手起家,硬生生打出来的。这就是本质区别。 所以,当儿子姚应熊提出想撮合守寡在家的姐姐和赵砚时,姚千树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这不仅是给女儿找个依靠,更是将赵砚这个潜力股彻底绑上姚家战车的大好机会。 将赵砚请到丰盛的席面上,各种佳肴流水般呈上。酒自然是赵砚带来的“玉冰烧”,至于“醉春风”,劲儿太大,不适合席间细谈慢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融洽。 姚千树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开口道:“贤侄啊,不瞒你说,老夫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气宇不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看来,老夫这双老眼,还没昏花。贤侄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砚连忙谦逊几句。 姚千树话锋一转,进入正题:“老夫生平最是爱才。看贤侄如此出众,又与我儿应熊交好,老夫便生出一个念头,想与贤侄结个亲家,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千树亲自开口,赵砚还能如何?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姚老伯如此抬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出身寒微,如今又孑然一身,只怕……高攀不起姚家小姐。再者,婚姻大事,也需看姚小姐自己的心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尊重,也留有余地。 姚千树哈哈一笑,摆手道:“诶,贤侄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身,以贤侄之能,何愁将来?至于小女那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然没有意见。” 一旁的姚应熊端着酒杯,亲热地勾住赵砚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道:“老赵,你就别谦虚了。我姐其实已经偷偷看过你了,对你……印象颇佳呢!” 赵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用余光瞥去,果然看到内堂帘子后,似乎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悄然伫立。似乎察觉到赵砚的目光,那身影微微一顿,旋即隐去了。 赵砚心里快速盘算着。姚家小姐,听说是姚应熊的姐姐,早年嫁到县城,夫君病故,带着一个孩子守寡多年。看刚才惊鸿一瞥的轮廓,似乎不丑,甚至可能颇有姿色。但是……又是寡妇,还带着孩子。若是纳为妾室,倒也罢了,可听姚家父子这口气,分明是想让他明媒正娶,当正妻。 赵砚心里其实是有些抗拒的。他现在的地位虽然不高,但野心不小,将来若有机会,自然希望能找一个对自己事业更有助力的姻亲。姚家虽是本地豪强,但格局终究有限……而且,他对“娶寡妇”这件事本身,还是有些心理障碍的,尤其对方还带着孩子。 他正斟酌着词语,想把之前想好的、关于“先立业后成家”、“亡妻未过周年不宜婚娶”之类的借口拿出来搪塞一下,一个下人却匆匆跑了进来,面带急色: “少爷!老爷!不好了,县里来人了!” 姚应熊眉头一皱,放下酒杯:“谁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是……是县衙的燕捕头!带了好些人,点名要见您!” 姚千树脸色也严肃起来,连忙道:“县衙来人,必有要事。应熊,你快去接待,不可怠慢。我在这里陪着贤侄便是。” “好!”姚应熊点点头,起身对赵砚道:“老赵,县里来人,怕是有什么公事。你先跟我爹聊着,我去去就回。” 赵砚也起身道:“我也一起去看看吧,或许……” “不用不用!”姚应熊将赵砚按回座位,“你今天是客,好好吃饭,陪我爹说话。我去应付就行,等我回来咱们接着聊!” 赵砚无奈,只得点头:“那好吧,姚应熊自便。” 姚应熊匆匆离去,席间的气氛略微冷清了一些。赵砚心中琢磨着县衙突然来人所谓何事,是例行公事,还是钟家父子那边有了动静?姚千树则对旁边的仆妇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淡淡的脂粉香气,一个女子在丫鬟的陪同下,款款步入花厅。 “来,婉琳,为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咱们富贵乡新任的赵游缴,赵砚赵贤侄,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姚千树笑着介绍道,又转向赵砚,“贤侄,这便是小女,婉琳。” 赵砚抬眼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月白色锦缎夹袄、外罩银狐皮披风的女子,正婷婷袅袅地走来。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明艳端庄,虽不施浓妆,但皮肤白皙,保养得宜,看上去倒像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还是透露出了岁月的痕迹。她身段丰腴,即便裹在厚实的皮裘里,依然能看出曲线玲珑,尤其胸前,更是蔚为壮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沉稳,眉宇间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想必是多年守寡、独自抚养孩子所致。但这忧郁并未折损她的风韵,反而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成熟韵味。 “女儿见过父亲。”姚婉琳先向姚千树盈盈一礼,声音柔和悦耳。然后,她大大方方地转向赵砚,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屈膝行了个常礼:“见过赵游缴。舍弟应熊时常在家中提及赵游缴,赞您有勇有谋,仗义相助。这些日子,多谢您对应熊的关照了。” 她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并无寻常寡妇见到外男时的羞怯或闪躲,反倒让赵砚心里微微一动。 赵砚连忙起身还礼:“姚小姐言重了,是在下多蒙姚乡正关照提携才是。”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恰好与姚婉琳对上。对方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依旧那么平静地、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地看着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 赵砚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赶紧移开目光,心里却暗自嘀咕:“完了……看这架势,好像……又被寡妇给看上了?” 第267章 城外惊变(下21) 姚婉琳今年三十四岁。在大康朝,这个年纪,许多女子早已做了祖母。她虽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但在赵砚这个“现代灵魂”的潜意识里,结合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年纪已是“高龄产妇”,生育风险极高。他正值“壮年”,身体经过系统穿越改造,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强壮,血气方刚。他内心深处渴望子嗣传承,对正妻的选择,自然要考虑生育能力和对未来的助益。姚婉琳容貌身段气质皆是上佳,但“寡妇”、“有子”、“高龄”这几条,在她个人条件优秀的前提下,却成了赵砚心中现实考量的减分项。他并非嫌弃,只是理智告诉他,这并非理想的正妻人选。 姚千树看出两人间的微妙气氛,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赵砚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好好把握”的眼神,便借口有事,很“识趣”地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花厅里只剩下赵砚和姚婉琳,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姚婉琳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毕竟是见过世面、掌过家的人,很快调整过来,主动开口,声音轻柔:“赵……赵游缴,请坐。” 她也重新落座,隔着一张小几,与赵砚相对。 “多谢姚小姐。” 赵砚依言坐下,心里快速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姚婉琳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她微微侧头,轻声道:“我原以为……赵游缴会是那种……很威严、很严肃的人。没想到,看起来这般……年轻。要不是应熊说你已过不惑之年,我还以为你不过二十七八呢。” 她说着,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俏。 “姚小姐过奖了。” 赵砚笑了笑,也看向她,真诚道:“倒是姚小姐,风姿绰约,气度不凡,若不说是姚家小姐,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闺阁千金。” 这话虽有恭维成分,但也带着几分真心。姚婉琳的确保养得很好,三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妇人,但在赵砚看来,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风韵的时候。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了几分:“只是……姚小姐,不瞒你说,在下的情况有些特殊。家中有老母需奉养,还有两个尚未过门的……儿媳妇需要照顾。我自己……说来惭愧,蹉跎半生,未曾娶亲,唯一的两个养子,也都战死沙场。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关乎两个家庭,甚至……还有姚小姐的孩子。我觉得,我们不妨先从朋友做起,多些了解,看看彼此是否真的合适,能否成为对方余生的依靠。你看如何?” 他没有直接拒绝,那会打姚家脸,也会伤及对方自尊。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拖延的借口,既给了双方台阶,也为自己赢得了时间。等他实力再强一些,地位更高一些,或许这些“阻碍”就不再是问题,或者,他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姚婉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赵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原以为,以父亲和弟弟的意思,加上姚家的家世,自己虽然寡居,但无论容貌、品性、嫁妆,都足以匹配如今的他。他就算不欣喜若狂,也该欣然应允才是。可他……居然说要“从朋友做起”?还说“多了解”? 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赵游缴是……没看上我吗?也是,我丧夫多年,还带着个孩子,外面都说我……命硬克夫。你瞧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自嘲。这些年,她在婆家受尽冷眼,若非娘家暗中接济,在县城置了处小宅,她与孩子怕是早已被逼死。这些年,觊觎她美貌、贪图她嫁妆的男人不是没有,但要么是想纳她为妾玩弄,要么是些不怀好意的登徒子,从无人真心实意想娶她为妻,给她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安稳的家。这次被父兄劝回,心里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却不料…… “不不不!” 赵砚连忙摆手,语气郑重,“什么克夫不克夫的,纯粹是无稽之谈!照这么说,那些死了妻子的男人,岂不是克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寿数几何,岂是他人能左右的?那是天灾、是病痛、是意外,与你有何相干?” 他顿了顿,看着姚婉琳微微抬起的、带着讶异和一丝水光的眸子,继续道:“不瞒你说,我家那两个没过门的儿媳妇,也有人说她们命硬,克死了我的养子。可我从没这么想过,也从不许别人这么说她们。她们都是好姑娘,只是命不好罢了。所以,你千万别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那根本不是问题!” 姚婉琳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赵砚。这些年,她听够了“克夫”、“扫把星”、“不祥之人”之类的恶毒言语,连她自己有时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命不好,才连累了夫君早逝。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本以为是“高攀”她的乡下猎户出身的游缴,却用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愤慨的语气,驳斥了这些她背负多年的枷锁。 “你……你真这么想?”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似乎被吹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光。 “我骗你做什么?” 赵砚摇摇头,神情认真,“我只是觉得,婚姻乃终身大事,需得慎重。你容貌出众,家世良好,只要我点个头,或许这亲事就成了,对你,对姚家,似乎都很好。但我不能这样。我们若结合,牵扯的不只是我们两个人,还有你的孩子,我的家庭。日后孩子们能否和睦相处,两个家庭能否融洽,这都是需要时间去了解、去磨合的。不能为了一时的……或是利益,或是其他,就仓促决定,那是对彼此,对家人的不负责。你觉得呢?” 姚婉琳彻底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次答应回来,不只是因为父兄的催促,也不仅仅是因为漫漫长夜的孤寂和旁人的冷眼,更是想为自己,为孩子,寻一个可靠的倚仗。初见赵砚,她观他相貌端正,气度沉稳,虽出身寒微,但能凭本事做到游缴,救下县令千金,名声才干俱佳,心里已是满意了七八分。自己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本以为此事水到渠成,却没想到,赵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番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却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他考虑的不是简单的“娶”与“嫁”,而是“结合”之后两个家庭的未来,是孩子们能否安好。这份思虑,这份尊重,是她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眼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很认真,没有那些男人眼中常见的贪婪、欲望或怜悯施舍。甚至在她自怨自艾时,他眼中闪过的那抹怜惜,也显得格外真诚,绝非伪装。他……真的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你说得对……很对。” 姚婉琳回过神来,轻轻将散落颊边的一缕秀发拢到耳后,再看向赵砚时,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柔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或许是他那独特的、带着理解和尊重的见解,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楚的地方。 “我……也是个慢热的人。” 姚婉琳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所以,我觉得……从朋友做起,很好。合则聚,不合则散,彼此都不耽误,也不伤和气。你觉得呢?” “好!姚小姐能理解,再好不过。” 赵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对付这种经历丰富、心思敏感的成熟女性,硬来或敷衍都没用,真诚和尊重反而更能打动对方。看来,暂时稳住了。 “只是……若姚伯父问起……” 赵砚适时露出一点为难。 姚婉琳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爹爹那里,我会去解释的。你放心,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能理解的。” “那就多谢姚小姐了。” 赵砚也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姚应熊略显急促的声音:“老赵!老赵!快出来,有贵客到了,特意来看你的!” 赵砚心中一动,应该是县里那位燕捕头到了,而且听姚应熊这语气,似乎不仅仅是公事? 他对姚婉琳歉然道:“姚小姐,县里来了人,我恐怕得……” “正事要紧,赵游缴快去吧。” 姚婉琳很懂事地起身,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雅的香气,与周大妹、李小草她们身上的皂角或阳光味道截然不同,那是属于成熟女性,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更为馥郁迷人的气息。 赵砚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涟漪,暗道这姚家小姐果然是个妙人,可惜……时机和身份都有些不对。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抛开,整了整衣袍,快步朝外走去。 还没走到前厅门口,就看见姚应熊正一脸殷勤、微微躬着身,将一个身影引了进来,嘴里还说着:“您慢点,小心台阶,老赵就在里面……” 赵砚定睛一看,走进来的人让他吃了一惊。 来人并非想象中的燕捕头,而是一位身着淡青色锦缎斗篷、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疲惫和焦虑的娇颜。 竟是谢芸儿!县令谢谦的独生爱女!她怎么会亲自跑到这乡下来了? 压下心中的惊讶,赵砚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赵砚见过大小姐!不知大小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第268章 城外惊变(下22) “赵大哥,快不必多礼。” 谢芸儿看到赵砚,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来的路上,她甚至偷偷想过,赵砚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期盼。 “大小姐折煞小人了,您还是叫我老赵吧。”赵砚连忙道,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那位身穿公服、面容冷硬的燕捕头燕六。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尊卑有别,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谁知道这位燕捕头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回头在谢县令面前嚼舌根? “你哪里老了?我看着,倒像是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谢芸儿心情颇好,却不肯改口,俏皮地眨了眨眼,“叫你老赵,倒真把你叫老了。” 赵砚干笑一声,解释道:“乡里乡亲、朋友都这么叫,听着也亲切。” “那好呀,”谢芸儿眼睛一亮,笑道:“我叫你老赵,你叫我小谢,如何?” 此话一出,旁边的燕六年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赵砚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仿佛在说:小子,你敢这么叫试试? 一旁的姚应熊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谢大小姐亲自从县城跑到这乡下地方来探望赵砚,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此刻言语间的亲近,哪里像是只见过一面的恩人与被救者的关系?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这赵老砚……到底给大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转而暗自高兴。赵砚能得到县令千金的看重,对他、对姚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什么县尉、主簿,能有县令千金的青睐来得实在?攀上这层关系,在富贵乡乃至大安县,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赵砚看着眼前巧笑倩兮、杏眼桃腮的谢芸儿,那双灵动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古怪。这县令千金,似乎……有点活泼过头了?跟想象中端庄矜持的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大小姐说笑了,小人岂敢如此僭越。”赵砚拱手,恭敬但疏离地说道。 燕六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算这小子识相。 谢芸儿见状,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倒也没强求,转而让身后的侍女将带来的东西呈上。“赵大哥,上次你救我性命,我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不许推辞。” 赵砚目光扫过,只见几个家丁抬进来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后面还有人捧着锦盒。里面装的估计是各色礼品,吃的、用的、穿的,看包装就不是凡品。这谢礼,着实厚重。 “大小姐,这太贵重了。”赵砚诚恳道,“当日那种情形,我相信但凡有血性之人,都不会袖手旁观。大小姐实在不必如此。” “可那天在场的,有上百人呢。”谢芸儿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看着赵砚,带着一丝执拗,“为什么只有你出手救了我呢?还不是因为你勇敢,有担当?” 这话……好像没法反驳。赵砚一时语塞。 “老赵,你是个好人。”谢芸儿见他不居功,又想到自己打听到的关于赵砚的事情——孝顺寡母,抚养故人之女,凭本事挣下家业,为人仗义等等,心中对他的敬佩和好感又添了几分。在这个时代,一个孝顺、忠义、又有本事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值得人高看一眼。“所以,这些东西你必须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 说话间,她忽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小脸顿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拍背顺气,一脸担忧:“小姐,您慢点说话。还是把面罩带上吧,这外面天冷,寒气一激,又要喘不上气了。” 侍女心里其实有些埋怨,自家小姐身子骨这么弱,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就算要感谢,随便打发个人送点赏赐过来就是了,再不济,把那赵砚叫到县城去也行啊。何苦自己受累? 燕六年也紧张地跨前一步:“小姐,您感觉如何?要不先歇歇?” 谢芸儿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示意侍女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赵正,眼神里带着歉意。 “大小姐,外面天寒,还是先进屋吧。舍下备有暖阁,里面烧着地龙,会舒服些。” 姚应熊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提议。这位大小姐要是在姚家出了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对对对,先进屋,进屋再说。” 燕六年也连声附和。 谢芸儿也不想给赵砚和姚家添麻烦,更不想因自己身体不适而搅了这次见面,便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被引往姚家特意准备的、烧得暖烘烘的房间里。 姚千树得知县令千金谢芸儿亲临,还带了厚礼来探望赵砚,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拉住儿子姚应熊,压低声音嘱咐:“我的儿,千万要伺候好这位大小姐!她要是有一丁点闪失,把咱们姚家卖了都赔不起!” 姚应熊安慰道:“爹,您别太担心。这不是有老赵在吗?他上次能救大小姐,肯定有办法。再说了,就算大小姐真有点不舒服,老赵那似乎也有些应急的药。” “也是,也是。”姚千树连连点头,随即又感叹,“这赵砚,真是走了大运,居然能得大小姐如此看重。儿啊,你可得抓紧了,务必尽快促成他跟婉琳的婚事,把他牢牢绑在咱们姚家!” 姚千树刚才悄悄问了女儿姚婉琳与赵砚谈话的结果,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女儿却说“从朋友做起”,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着急。 “啥?老赵没答应?”姚应熊也愣了一下。 姚千树将女儿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叹道:“这也是你姐的意思。她这些年……过得苦,对这事考虑得多,慎重些也好。” 姚应熊听罢,反而笑了:“爹,您别急。这是好事!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互相了解,感情更深。以老赵的为人和姐的品貌,最多一两个月,保管水到渠成!” 他对赵砚拿下自己姐姐,信心十足。 安抚好父亲,姚应熊来到暖阁外,却发现燕六年也抱着刀,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燕捕头,您怎么不进去?” 姚应熊奇道。 燕六年没好气地撇撇嘴:“大小姐说了,要跟赵砚单独说几句话,不让旁人进去。” “那……我进去送点茶水点心?” 姚应熊试探道。 “送什么送!” 燕六年不耐烦地挥手,“大小姐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老实在这儿等着!等大小姐叫了再说!” 他其实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实在搞不懂自家小姐是怎么想的。堂堂县令千金,金枝玉叶,放着县城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颠簸劳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见一个乡下猎户出身的游缴?还屏退左右,要单独谈话?就算要感谢救命之恩,派人传句话,让他去县城领赏不就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亲自来,又是送礼,还搞什么“私聊”?难不成……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燕六年的脑海,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赶紧摇头驱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大小姐眼睛出了问题,否则怎么可能瞧上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的乡下汉子? 见燕六年脸色不善,姚应熊也不敢多问,只能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赵砚在里面说话小心点,千万别惹大小姐不高兴。 而此时,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谢芸儿让侍女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精致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做得颇为精巧的点心。她亲自将点心碟子推到赵砚面前的小几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日我总想着,若是只送你些金银俗物,难以表达我的谢意。可我……我女红不好。”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是压根不会。说出来挺丢脸的,我这样的……按理说该会。可我从小身子就弱,爹爹心疼我,怕我累着,便不让我学那些。只让我读书、写字、作画,说这些也能怡情养性。” “只是,读书耗神,写字费力,作画也颇费心思……我身子反倒更差了些。爹爹吓坏了,后来连书也不大敢让我多读,只让我好生将养着。” 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轻柔悦耳,吐字清晰,宛如珠玉落盘,十分好听。 赵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这位看似尊贵的县令千金,似乎内心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孤单和无奈。 “我太没用了,” 谢芸儿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又带着一丝自嘲,“弱到连笔都拿不久。爹爹和娘亲为了我的病,不知请了多少大夫,用了多少方子。可我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们都说……说我怕是活不到及笄之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砚,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可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你猜猜,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赵砚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想必是县令大人和夫人精心呵护,无微不至。还有就是……大小姐自己,心志坚韧,不愿向命运低头。” 谢芸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浅浅的、却直达眼底的笑意:“你说对了一半。真正让我能活到现在的,是……这些糕点。”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那些精致的点心碟子。 第269章 城外惊变(下23) “哦哦?” 赵砚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精致但并无特殊之处的糕点,“这些糕点……莫非是什么秘方所制,有强身健体之效?” 谢芸儿轻轻摇头,眼神带着一种追忆的温柔:“没有什么秘方。但它们确实救了我。我小时候身体比现在更差,常年待在深闺,几乎不出房门,也没什么朋友。不能吹风,不能见强光,更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玩耍。整日与汤药为伴,最熟悉的,大概就是药罐子的味道了。”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一位太医说,我身子太虚,气血本就孱弱,若再不稍加活动,气血会愈加凝滞,于寿数有碍。但他又不让我做太剧烈的活动,打五禽戏我坚持不了多久,站桩更是吃不消。于是……我就尝试着做糕点。我从小喜欢看我娘亲在厨房里忙碌,觉得那些面粉、糖、水在她手里变成各种可爱的形状,很神奇。太医也说,揉面、擀皮这些轻微的活动,能活络手指,带动气血,或许有益。” 说着,她将自己的一双手伸到赵砚面前。那是一双极为白皙纤秀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就在掌心靠近虎口和指根的位置,却覆着一层薄薄的、与周围肌肤颜色略有不同的硬茧。 “你瞧,这手上的茧子,是不是……不太好看?” 谢芸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都是这些年揉面、擀皮磨出来的。娘亲和嬷嬷们总说,大家闺秀的手不该是这样。” 赵砚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那薄茧非但不显粗糙,反而像是某种独特的印记,记录着主人与命运抗争的努力。他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很好看。这是我见过……最有生气的一双手。” “真的?” 谢芸儿眼睛微微一亮,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甜意。 “真的。” 赵砚肯定地点头。 “老赵,你真会说话。” 谢芸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之前的病弱之气似乎都被这笑容冲淡了些许,“所以这些年,做糕点就成了我最大的乐趣,也是我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活动’。它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所以我就想,亲手做些糕点给你尝尝。或许不值什么钱,但……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谢礼了。老赵,你可别嫌弃呀。” 对上那双清澈得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赵砚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弱苍白的小女孩,被困在精致的牢笼里,没有玩伴,没有自由,终日与病痛和药罐为伍。唯有在面对面团时,才能找到一丝掌控和创造的快乐。她的笑容很甜,仿佛能驱散所有苦楚。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 但很快,这份冲动就被理智压了下去。男人见到柔弱美丽的女子心生怜惜,是本能。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位是县令千金,身份天差地别。而且,她这先天不足的体质,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注定了她的人生轨迹与自己截然不同。不该有的念头,绝不能有。 他定了定神,语气更加诚恳:“在我眼里,这些糕点,心意无价,远胜万金。多谢大小姐。” “那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谢芸儿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赵砚依言拿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放入口中。口感细腻软糯,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确实很不错。“很好吃,是我吃过的最用心的糕点。” “你再尝尝这个,是豌豆黄,我特意做得清淡些。” “这个茯苓糕,太医说吃了对身体有些好处。” “这个千层糕,我在里面夹了自己熬的果酱,果子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很新鲜……” 少女瞬间变成了一个热忱的推销员,孜孜不倦地介绍着自己每一件“作品”。看到赵砚脸上露出品尝和赞许的神情,她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明媚,仿佛整个暖阁都亮堂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侍女小雨却撇了撇嘴,心里很是不忿。一个乡下泥腿子,至于让小姐如此费心讨好吗?看他那样子,也忒不懂规矩,一点尊卑都没有,回头定要告诉夫人! 赵砚其实在姚家已经用过饭,肚子并不饿,但实在不忍心拂了对方的好意,只能尽量放慢速度品尝。为了拖延时间,也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他灵机一动,开始与谢芸儿谈论起“美食”。 他上辈子也算是个“吃货”,加上信息爆炸时代的见识,各种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的美食,即便没吃过,也听过不少描述。此刻信手拈来,从“开水白菜”的返璞归真,到“佛跳墙”的繁琐奢豪,从江南的精致糕点到西北的粗犷面食,甚至还有一些听起来就令人匪夷所思的“西方点心”…… 他说得绘声绘色,谢芸儿听得美目放光,激动得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老赵,你……你也这么喜欢研究吃食?还懂这么多?” “嗯,闲暇时的一点爱好罢了。没想到大小姐也对此道如此着迷,真是……知音难觅啊!” 赵砚也适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谢芸儿确实没什么其他爱好,琴棋书画虽也学过,但更多是作为“修养”而非热爱。唯有在“吃”这件事上,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钻研精神,自己做点心就是明证。此刻遇到一个似乎“同道中人”,而且见识如此广博的赵砚,简直像是发现了宝藏。 “是啊,太巧了!” 谢芸儿高兴地说,“可惜,我只能做些糕点,下厨炒菜是不行的,那油烟味儿我一闻就咳嗽得厉害。” 旁边的侍女小雨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小姐,您可别被他骗了。他一个乡下人,恐怕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吃食?肯定是编出来哄您开心的!” 谢芸儿闻言,秀眉顿时蹙起:“小雨,不得无礼!” 小雨撇撇嘴,不服气道:“小姐,奴婢又没说错。他一个老……一个乡下汉子,几十年怕都没出过大安县,上哪儿知道什么南方的点心、西洋的吃食?定是信口胡诌的!” 谢芸儿一时语塞,她虽不信赵砚是故意欺骗,但小雨说的也似乎有些道理。那些听起来就无比精致的菜肴点心,真的是一个乡下人能知晓甚至“研究”的吗? 赵砚见状,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解释道:“小雨姑娘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实不相瞒,我昔年机缘巧合,得到过一本残破的手札,据说是前朝一位喜好游历、尝遍天下美味的行脚商人所着。里面记录了他走南闯北的见闻,其中就有许多各地的风土人情和特色美食。我闲来无事时常翻阅,便记下了些。可惜那手札年久破损,后来又被虫蛀,已然毁去了。”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自己“知识”的来源,又断了别人索要“证据”的念头。 “原来如此。” 谢芸儿恍然,随即又惋惜道:“那本手札毁了,真是太可惜了。” “手札虽毁,但里面的内容我还记得不少。” 赵砚适时接口,微笑道:“大小姐若感兴趣,日后我们可以多多探讨。或许,还能试着复现其中一二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 谢芸儿眼睛更亮了,心底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她这个爱好实在偏门,身边连个能讨论的人都难找,此刻遇见赵砚,简直如同挖到了宝藏。她转过头,神色严肃地对小雨道:“小雨,以后不许再对赵……对老赵如此无礼。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尊敬他,明白吗?” 见小姐真的动了气,小雨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老赵,小雨她心直口快,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谢芸儿又向赵砚解释。 “无妨,小事而已。” 赵砚摆摆手,顺势将话题重新引回美食上。两人越聊越投机,谢芸儿难得遇到能畅谈此道之人,情绪越发激动,说到兴起处,呼吸又开始有些不稳,脸色微微发白,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赵砚见状,立刻从怀中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之前用过的那个小喷罐。“大小姐,吸气!” 他动作迅速而沉稳,将喷口对准谢芸儿的口鼻,轻轻按动。一丝带着药味的气雾喷出,被谢芸儿吸入。 不过几息时间,谢芸儿急促的呼吸便渐渐平复下来,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老赵,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但眼中满是感激。 “这药本就是为大小姐准备的,上次匆忙,忘了给。” 赵砚说着,将手中的“异丙托溴铵气雾剂”递了过去,又拿出另一种“布地奈德福莫特罗粉吸入剂”,仔细解释道:“这个喷剂是急用的,感觉喘不过气时,可以像刚才那样喷一下,能快速缓解。这个粉剂是平时用的,可以控制病情,减少发作,如果要出门或者预计会劳累,可以提前用一点。但切记,不发作时尽量少用,是药三分毒,多少有些副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面用炭笔详细写明了两种药物的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字迹虽不如何漂亮,但清晰工整。 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瓶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说明书,谢芸儿愣住了。长这么大,除了父母,还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为她的病考虑,甚至将用药的细节写到纸上,生怕她弄错。那些大夫开药,多是口述,何曾如此周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直冲眼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老赵……你,你对我真好。” 这一刻,什么尊卑之别,什么身份差异,似乎都在这一瓶药、一张纸面前,变得模糊起来。 第270章 城外惊变(下24) “小姐,您可千万别哭,一激动又要不舒服了!”小雨在一旁看得着急,连忙劝道。 赵砚也温和地道:“大小姐,咱们聊了这么久,又志趣相投,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他看着谢芸儿,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 “算,当然是朋友!”谢芸儿重重点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赵砚笑着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不枉费他费了这么多口舌,这层“朋友”关系算是初步建立了,而且是由对方主动确认的。这比单纯的“恩人”或“下属”要稳固和亲近得多,也为他将来可能借用的“势”埋下了伏笔。 小雨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心里已经把赵砚骂了八百遍:不要脸的乡下汉,蹬鼻子上脸,居然敢跟小姐攀朋友?你配吗?可小姐都亲口承认了,她一个丫鬟还能说什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赵砚。 “老赵,这药……一定很珍贵吧?我,我给你银子!”谢芸儿说着,就要去取荷包。她知道,能如此快速缓解她喘疾的药物,绝非寻常之物。 赵砚脸色一正,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大小姐若是给我银子,便是没把我当朋友了。” “怎么会!我当然把你当朋友!”谢芸儿急忙道。 “那朋友之间,提钱岂不是太俗气了?”赵砚摇头,神色认真,“这药是我自己费了些心思才弄到的,确实不易。但药物再珍贵,能帮到朋友,才算物尽其用。对旁人而言,它或许只是值钱的药,但对你,我希望它是能救急、能让你舒服些的东西。谈钱,就生分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药是系统兑换的,对他而言不算难事,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神药”。他此刻表现出“重情轻利”的姿态,既能进一步拉近距离,也能在谢芸儿心中留下更深的好印象。只是看着少女那纯然信任和感动的眼神,赵砚心里那所剩无几的良心,还是隐隐抽痛了一下。以他的阅历和手段,想要获取这样一个单纯、孤独又渴望关怀的少女的好感,实在不算难事。甚至,只要他愿意花些心思和时间,未必不能……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谢芸儿太纯粹,也太可怜了,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花。利用这样一份纯粹的信任和好感,他终究有些下不去手。至少,目前不想。 “我……我记住了。”谢芸儿只觉得心头被一股暖流包裹,鼻子又有些发酸。从小到大,除了父母,有谁对她这般不求回报地好过?那些接近她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目的。唯有眼前这个“老赵”,救了她,开解她,赠她良药,还如此尊重她的爱好,视她为“朋友”、“知音”。这份真诚,弥足珍贵。 正当她还想跟赵砚多聊一会儿时,暖阁外传来了燕六年刻意压低、但难掩催促的声音:“小姐,时辰不早了,再不启程,恐怕赶不及在城门落锁前回城了!” 谢芸儿蹙了蹙眉,对外面应了一声,然后有些遗憾地看向赵砚:“老赵,我……我得回城了。” “哎,”赵砚也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和意犹未尽,“不瞒大小姐说,我这人没什么大志趣,就爱鼓捣点吃的喝的。可在我们村,没少被人笑话,说我不务正业,尽琢磨些娘们儿家的玩意儿。今天跟大小姐一聊,方知何为知音,当真痛快!” 两人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谢芸儿只觉得脸颊微烫,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声音也轻柔下来:“我……我跟你一样……” 她平日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更别提如此投契的。赵砚懂的又多,说话又有趣,还能理解她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赵砚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点到即止,见好就收。“我送你。” “嗯。”谢芸儿小心翼翼地将药瓶和说明书收好,这才在赵砚的虚扶下起身,走出了暖阁。 外面的燕六年见小姐出来,面色红润,精神也不错,不像是受了委屈或身体不适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临行前,老爷和夫人可是再三交代,务必护好小姐周全,若是出了岔子,他这身公服怕是就穿到头了。 一行人簇拥着谢芸儿来到姚家大门口,马车早已备好。上车前,谢芸儿忽然转身,对送到门口的赵砚道:“老赵,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点心,我回去就试着做。等做成了,我再带来给你尝尝!” 车轮缓缓转动,谢芸儿忍不住掀开车窗帘,探出半张俏脸,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却又清晰地传入赵砚耳中:“下次……下次若是再见,你别叫我大小姐了,就叫我……小芸儿吧……” 说完,不待赵砚回应,她就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放下了车帘。 赵砚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小芸儿”。这称呼……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 旁边的姚应熊咽了口唾沫,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砚,眼神惊疑不定:“老赵,你跟大小姐在暖阁里到底聊了什么?我怎么觉着……大小姐对你……格外不一样呢?” 这何止是不一样?连私下里的小名都让叫了!这在姚应熊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谢芸儿是什么身份?县令千金!赵砚是什么身份?乡下猎户出身的游缴!这差距,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除了父母至亲,哪个男子敢这么叫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定是我多想了!”姚应熊在心里猛摇头,试图说服自己。 赵砚面不改色,随口敷衍道:“能聊什么?大小姐心地善良,知恩图报,跟我多聊了几句,或许是觉得我年纪大些,把我当成可以说话的长辈了吧。” “哦……原来如此。”姚应熊将信将疑,但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老赵,大小姐人好,是咱们的福气。可咱们心里得有数,千万别当真,更别在外头乱说。要是传到县令大人耳朵里,觉得咱们不知尊卑,有非分之想,那麻烦可就大了!” “放心,我有分寸。”赵砚苦笑着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姚应熊见赵砚神色如常,不似作伪,也放下心来。送走了谢大小姐这尊大佛,他心情轻松不少,看看天色,邀请道:“时候不早了,要不今晚就在我家歇下?咱们也好再聊聊团练和酒坊的事。” 赵砚哪能答应,家里还有周大妹和李小草,以及那个新接回来的林巧娘等着,而且他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信息。“不了,我得赶回去。你上次送来的粮食,我得尽快安排人开工酿酒,不然可交不上货。” 提起这事,姚应熊脸色一正,道:“对了,刘主簿让燕捕头捎了封信,信里说,县令大人对咱们的酒很满意,要求下个月开始,每月再多供五百斤,而且指名要最好的‘玉冰烧’,直送府衙!老赵,你看这……” 赵砚现在每月稳定出酒一千斤左右,再加五百斤,就是一千五百斤。在这个时代,纯手工酿造,这个量已经非常可观了。 姚应熊有些担心:“咱们忙得过来吗?人手、粮食、场地……” 赵砚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忙不过来也得想办法。县令大人开了口,咱们还能拒绝不成?只能让大家多辛苦点,加班加点干了。” 实际上,别说一千五百斤,就算产量再翻几倍,对拥有现代知识和系统辅助的赵砚来说,也并非难事。但物以稀为贵,他深谙“饥饿营销”的道理,产量可以慢慢提,但不能一下子放得太开,得保持市场的渴求度。 姚应熊见他应下,松了口气:“行,你这边尽力,粮食我这两天就让人再送一批过去。这几天你就专心在村里酿酒、练兵,乡里的事我先盯着。” “好。”赵砚点点头,又嘱咐道:“我会安排人去附近几个村子征召青壮,到时候统一带到小山村那边操练。乡里这边,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放心,交给我。”姚应熊拍着胸脯保证。 又聊了几句细节,赵砚把大胡子留在乡里协助姚应熊,并当众宣布提拔其为副团练,负责日常训练和部分管理。他深知,随着摊子铺开,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培养可靠的班底,定好规矩框架,大胆放权。否则,将来若真能发展到一州乃至数州之地,光赶路和琐事就能把他累死。 安排妥当后,赵砚便带着几个亲信,骑马返回小山村。 …… 与此同时,姚家内宅。 姚婉琳的独女,徐弯弯,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眉眼间带着倔强的小姑娘,正撅着嘴,对母亲表达着不满。 “娘,我觉得那个赵砚不是好人!” “要叫赵伯伯,或者赵叔父!”姚婉琳看着女儿,心中有些无奈。她知道女儿对母亲再嫁之事非常抵触,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在婆家受尽白眼,回到娘家虽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终究是个女人,需要一个依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女儿还小,不懂这些,她也不忍心过多苛责。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徐弯弯梗着脖子,“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家,反而去收养子,不是身体有毛病,就是脑子有毛病!娘,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不许胡说!”姚婉琳皱起眉头,耐心解释道:“你三舅都打听清楚了。赵……赵伯伯家里兄弟多,他为人最是孝顺,当年为了供兄长和弟弟娶亲,把自己的婚事给耽误了。后来年纪大了,不好说亲,这才从外面抱养了两个孩子。去年蛮子打进来,他那两个养子都……都战死了,他也是个可怜人。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不管他是可怜还是可恨!”徐弯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反正我就是不同意!我爹才没了几年,你就要给我找后爹!徐家人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吗?” 听到女儿提起“徐家人”,姚婉琳心中一痛,又是心酸又是难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徐家人?徐家人何时把我们母女当人看过?若不是你外祖父和舅舅们接济,我们早就被他们逼死了!弯弯,娘也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安稳的依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徐弯弯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姚婉琳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满心疲惫。一边是可能改变未来生活的希望,一边是女儿的激烈反对,这条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第271章 城外惊变(下25) 徐弯弯心里也憋着气,倔强地反驳道:“跟徐家没关系!我就是觉得那个姓赵的虚伪!假惺惺的,看人的眼神……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你就是不想让我再嫁!就是想让我给你爹守一辈子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姚婉琳被女儿的话刺痛,声音也尖锐起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女儿隐藏的心思,“在你心里,只有徐家,只有你爹,何曾真正为我想过?何曾想过你娘我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到最后,姚婉琳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并非非要急于再嫁,实在是女儿这般态度,让她寒心到了极点。 她十五岁嫁入徐家,十六岁生下徐弯弯,次年又生了徐漫漫。可丈夫在她二十一岁那年就病逝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三人。至今,她已守寡整整十三年。这十三年里,她承受了多少“克夫”、“无子”、“扫把星”的谩骂和白眼?在徐家,她们母女三人如同寄人篱下的累赘,日子过得何其艰难!若不是娘家姚家暗中接济,她们怕是早就饿死、冻死,或被徐家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她回来,不只是为自己寻一条生路,更是为了两个女儿的未来!可大女儿,竟如此不懂事! “姐,你别这么说弯弯,她……她也是一时想不开。” 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徐漫漫怯怯地开口劝道。她比姐姐徐弯弯小一岁,今年刚十七,但性子却与姐姐截然不同。姐姐身材高挑,性子急躁刚烈;妹妹则娇小玲珑,性情温柔平和。姐妹俩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我倒觉得,那个赵……赵伯伯,人看起来挺正派的。外公和三舅提起他,也都是赞不绝口,说他为人仗义,有本事……” “你懂什么!” 徐弯弯正在气头上,见妹妹竟为外人说话,更是恼怒,“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他不过是看中了姚家的势力和我娘的嫁妆!” “啪!” 姚婉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徐弯弯,厉声道:“你给我住口!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是非不分的东西来!” 她名声在三德乡已经坏了,连带着两个女儿也受影响,至今无人敢正经上门提亲。偶有几个,要么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要么就是些不三不四、想纳她们为妾的混账!她这个当娘的,岂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赵砚的出现,无论对她还是对女儿们,都是一线生机!可大女儿,竟如此冥顽不灵! “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了。” 听到动静的姚应熊推门走了进来,见姐姐泪流满面,大外甥女也梗着脖子、眼圈通红,不由皱起眉头。问两人都不说话,只好看向性子柔和些的小外甥女:“漫漫,怎么回事?” 徐漫漫无奈,只得将方才的争执简单说了一遍。 姚应熊听完,眉头拧成了川字。他走到徐弯弯面前,压下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弯弯,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你娘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你难道没看见?难道你真想让她继续留在徐家那虎狼窝里,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徐弯弯咬牙道:“那也不能随便找个老农民嫁了!他赵砚不就是三舅你提拔起来的一条……一条……” “一条什么?一条狗吗?” 姚应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没错,老赵当初是我提携的不假。但我们更是朋友,是过命的交情!我姚应熊从来没把他当成狗!你三舅我能有今天,能当上这乡正,老赵帮了我多少,你知不知道?没有他,咱们姚家在三德乡能有现在的声势?徐家能对我们客气三分?” “那他也是靠着姚家!” 徐弯弯不服气地反驳,“你把我娘许给他,就是为我娘好?不过是拿我娘去笼络他罢了!” 姚应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这个大外甥女,长得是漂亮,可这脾气和眼界,真是随了她那短命的爹,又臭又硬!徐家都把她们母女当草芥了,她还心心念念想着自己是徐家人,为徐家“守节”!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好,就算你不信我,不信你娘,也不信你外公。那我问你,今日谢大小姐为何亲自登门拜访赵砚?徐家可曾有这份体面?徐家人可曾这般看重过你们母女?” “只要谢县令还在位,凭老赵和大小姐这份情谊,他在大安县就没人敢小觑!日后稍加运作,凭他的本事,弄个县尉、主簿当当,也未必是难事!到时候,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要前途有前途!他人品相貌,哪点差了?配你娘,绰绰有余!” “而且,婉琳是我亲姐姐!我能害她?我巴不得她好!她若是能跟了老赵,后半辈子定能有依靠,有享不完的福,绝对比在徐家强一百倍、一千倍!” 这番话,既是说给徐弯弯听,也是说给姚婉琳听。姚婉琳听得心中感动,弟弟确实是真心为她打算。她已年过三十,还带着两个女儿,寻常有点家底的年轻男子,谁会真心娶她?无非是贪图美色或嫁妆。只有像赵砚这样,年纪相当、历经世事、懂得疼惜人的成熟男子,才有可能与她相知相守,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 徐弯弯被姚应熊一番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县令千金亲自登门拜访赵砚,她也亲眼所见,内心确实震撼。但她内心深处,依然瞧不起赵砚的出身,梗着脖子道:“那又怎样?大小姐不过是感谢他救命之恩,随口说几句话罢了,又没说要提拔他当官!他一个泥腿子出身,再怎么样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就是配不上我娘!” “你!” 姚应熊气得扬起手,真想一巴掌扇过去。这要是他亲闺女,他早动手了! “弟,别说了!” 姚婉琳心如刀绞,拉住弟弟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女儿,我……我算是白养了!” 姚应熊看着徐弯弯那副油盐不进、桀骜不驯的样子,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换了个方式道:“行,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觉得我是为了姚家利益,牺牲你娘。那咱们用事实说话!” “这样,我也不逼你。你既然不信老赵的为人,觉得他配不上你娘,那你就亲自去看看,去接触接触!” “过两日,我安排你和你娘,还有漫漫,一起去小山村拜访老赵。你们就住上几天,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自己用眼睛去看,用心去判断!” “如果接触下来,你觉得老赵的确不是良配,配不上你娘,那我姚应熊对天发誓,绝不再提撮合之事,也绝不再让你娘受半点委屈!如何?” 徐弯弯狐疑地看着姚应熊:“你说真的?不骗我?” “我姚应熊顶天立地,犯得着骗你一个小丫头?” 姚应熊哼道。 “我不是小丫头了!” 徐弯弯最烦别人说她小。 “你就算七老八十,在我眼里也是外甥女,是孩子!” 姚应熊瞪眼,“怎么,你还想爬到你三舅头上来?” 徐弯扁了扁嘴,不敢再顶嘴。她再不懂事,也知道舅舅是真心为她们母女好,不敢真的忤逆。 “漫漫,到时候你陪着你娘和姐姐一起去。你也好好看看,帮你娘把把关。” 姚应熊又对温和的徐漫漫说道。他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相信以赵砚的为人和手段,只要接触下来,定能打动这倔丫头。就算徐弯弯最后还是看不上,那也由她去!只要姐姐愿意,生米煮成熟饭,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天不成? “嗯,三舅,我知道了。” 徐漫漫乖巧地点头。她是站在母亲这边的,对那个冷漠无情的徐家没有半分好感,甚至颇为厌恶。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还对徐家抱有幻想。 “好!去就去!” 徐弯弯咬牙道,“我就去看看,这个乡下汉子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哄得你们一个个向着他!我一定会让娘看清他的真面目!” 说完,她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冲出了房间。 姚婉琳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掩面低泣:“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也让你为难了……” “姐,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亲姐弟,你从小就护着我,我还能看着你受苦不管?” 姚应熊叹了口气,拍拍姐姐的肩膀,“弯弯还小,又被徐家那些老古董灌输了满脑子的陈腐观念,一时转不过弯来。让她亲眼去看看老赵的为人,说不定就能想通了。” 徐漫漫也走过来,依偎在母亲身边,柔声安慰道:“娘,您别难过。我觉得……赵伯伯人真的挺好的。说话有条有理,看人的眼神也很正,不像那些登徒子。而且,他能提出要多接触、多了解,就说明他不是那种急色、轻浮的人,是真的在慎重考虑和娘的以后。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 姚婉琳将小女儿搂在怀里,眼泪又落了下来:“还是漫漫你懂事……娘也是这么想的。赵砚他……真的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她想起暖阁中赵砚看她的眼神,有欣赏,有怜惜,但唯独没有轻蔑和贪婪。他说“从朋友做起”,说要“为孩子们考虑”……每一句话,都透着真诚和尊重。这份尊重,是她守寡十三年里,几乎从未得到过的。 或许,这真的是她摆脱过去、走向新生的唯一机会了。她一定要抓住,为了自己,也为了两个女儿的未来。至于弯弯……希望她这次去小山村,能真的有所改变吧。 第272章 城外惊变(下26) 赵砚自然不知道姚婉琳母女三人因为他而爆发了激烈争吵,就算知道,他此刻也无暇顾及。 刚回到村口,他就忍不住拍了拍额头,低声自语:“糟了,又把那林巧娘忘在姚家了……算了,过两天再说吧,家里也确实没地方安置她。” 摇摇头,将这些琐事暂时抛在脑后,他骑马进了村。如今村子已正式更名为“赵家村”,虽然只是赵砚一句话的事,但归属感和凝聚力明显不同。一路上,但凡见到他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无不驻足,恭敬地行礼问好。 “老爷回来了!” “老爷辛苦!” 赵砚骑在姚家赠送的健马上,微微颔首,面带温和笑意,一路回应着村民的热情。这种感觉,与初来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境况,已是天壤之别。 “咱老爷可真威风!” “那是,跟着老爷,准没错!” 在一片或真心或讨好的问候声中,赵砚回到了自家那座在村中已算气派的宅院。 不过,今天家里比往常热闹不少。院子里多了十几口陌生人,正是赵砚之前托人从外地物色的两位教书先生,以及他们的家眷。 两位先生,一位姓钱,名文才;一位姓安,名定国。钱、安二姓,在大安县也算常见姓氏。两人年纪都比赵砚大些,留着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一副穷酸老学究的模样。他们身后的家人,有妻有子,还有老人,虽尽力收拾得干净,但个个面有菜色,身形消瘦,衣衫上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极为窘迫。 见主人家回来,两家人急忙起身,神情局促不安,眼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期盼。 “钱文才,见过东家!”两人领着家小,朝着赵砚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赵砚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两大家子人,心中了然。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固然金贵,但也分三六九等。有功名的秀才、举人,自然有资格拿架子。而像眼前这两位,连童生都没考上的“老童生”或干脆只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日子往往比普通农户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因为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教书,别无长技。能有人“买下”他们全家,提供住所和稳定的生计,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钱先生,安先生,一路辛苦。以后赵家村这些孩子,就拜托二位了。”赵砚语气平和地说道。 “赵家村?”钱文才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是……小山村吗?” 赵砚淡淡道:“从今日起,这里就叫赵家村了。” 小山村这名字格局太小,听着就穷酸。改名赵家村,不仅听着响亮,更能增强他手下这些人的归属感和荣誉感,让他们明白自己是“赵家”的一份子。 钱文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是,是,东家。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东家所托!” 赵砚又问旁边负责接引的村民:“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回老爷,都安排好了,就在村学旁边的两处空院子,已经打扫干净,被褥用具也都置办了些。” “嗯。”赵砚对两位先生道:“从县城过来,舟车劳顿,都辛苦了。先带家人去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明日开始,便给孩子们上课。到时候,我会去听听。” 两人连连道谢,这才带着满脸忐忑又隐含一丝希望的家人,跟着引路的村民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赵砚心里暗叹。读书人?在这乱世,在生存面前,有时候还真不如一个能填饱肚子的窝窝头值钱。他开出管吃住、有薪酬、还能庇护家人的条件,才能“买”来这两家子。至于为何至今没有游侠豪杰来投奔他这位“赵孝子”,他也有点纳闷。连钟家那种名声不太好的,都有人依附,他这里却门庭冷落。“莫非是赵家村还是太偏、名声不够响?” 他只能如此猜测。 “老爷回来啦!”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一个帮他解下外袍,一个递上热茶,叽叽喳喳地说起白天村里的各项事务。 如今两人一个管账目钱粮,一个管内务杂事,虽然压力不小,但也越发得心应手。尤其是李小草,经历了之前的“冥婚”风波后,整个人沉稳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犯点小迷糊,但进步很大。周大妹自不必说,一直是个清醒能干的。吴月英在家里也能独当一面。至于周家老太,在村中威望本就高,如今更是说一不二,有些村民间的纠纷,她出面说两句,比赵正亲自说还管用。加上巡逻队、纠察队维持秩序,赵家家规约束,整个赵家村正朝着赵砚预想的方向稳步发展,这让他颇为满意。 正说着话,一个巡逻队员快步跑进院子禀报:“老爷,村外来了个妇人,挺着大肚子,说是……说是二少奶奶的娘家嫂子,要让她进村吗?” “谁?” 赵砚眉头一皱,李家人又来闹事了?他眼神微微一冷。 李小草却“啊”了一声,急忙问道:“你说谁?是我嫂子?刘菊英嫂子?” “对,就她一个人,没见着旁人。” “公爹,能……能让她进来吗?” 李小草看向赵砚,眼神带着恳求,“在家里时,嫂子是对我最好的。我出嫁那天,爹娘什么都没给,还是嫂子偷偷塞了几个铜板给我,让我防身……” 在李家那个冰冷的环境里,真正给过她温暖的,不是父母,反而是这个外姓嫁进来的嫂子。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赵砚脸色稍霁,他对那个刻薄贪婪的李家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个据说对李小草不错的嫂子刘菊英,倒没什么恶感。既然李小草开口,又是孤身一个孕妇前来,想必是真有事。“让她进来吧,带到家里来,看看什么事。” 很快,巡逻队员领着一个身怀六甲、步履蹒跚的妇人走进院子。那妇人看起来十分瘦弱,面色蜡黄,唯独肚子高高隆起,似乎快要临盆了。从九里村走到赵家村,路程不近,她一个大肚婆独自走来,着实不易。 “这里就是老爷家,进去吧。” 巡逻队员说完便退到一边。 刘菊英是第一次来赵家村,看着这明显比其他村民家齐整气派的院落,再想到小姑子嫁的这家男人如今在乡里的名声和权势,心里更是紧张害怕,手脚都有些发软。 可一进院子,她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李小草,一时间竟不敢相认。眼前这姑娘,穿着细棉布的衣裳,颜色鲜亮,皮肤白皙红润,气色好得不得了,虽然眉眼还能看出小姑子的影子,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与一年前出嫁时那个面黄肌瘦、怯生生的小姑娘,简直是天壤之别。 “嫂子?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快,快进屋!” 李小草连忙迎上去,搀住刘菊英的胳膊。 刘菊英看着李小草,又惊又疑:“小……小草?你真是小草?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嫂子,我才出嫁不到一年,你就不认得我啦?” 李小草拉着她的手,又心疼又着急,“外头冷,你身子重,快进屋说话!” 刘菊英却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忐忑地问道:“小草,你公爹……他在家吗?” “在的,就在屋里。嫂子,你是来找我公爹的?” 李小草有些疑惑。 刘菊英点点头,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这时,赵砚从堂屋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刘菊英身上,平静地问道:“我就是小草的公公。你是小草的嫂子刘氏?找我有事?” 刘菊英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亲家公!求求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了我公爹和我男人吧!求求您了!”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小草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刘菊英却不肯起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磕头道:“亲家公,千错万错,都是我公爹和我男人的错!他们上次冒犯了您,已经遭了报应,受了罚了!求您大人大量,饶了他们吧!家里没了男人,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啊!” 赵砚眉头皱得更紧:“你把话说清楚。上次教训完他们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何来关押之说?” “我知道,不是您关的……” 刘菊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钱老爷!是钱老爷把他们抓走了,关在钱家庄子上,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放人……家里就剩我们几个女人,奶奶快不行了,婆婆也病倒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一家子……一家子都要饿死了啊!亲家公,求求您,跟钱老爷说句话,放了他们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又要磕头,被李小草死死拉住。 赵砚听完,心里明白了。看来是钱家因为上次李家父子招惹赵砚,借机报复,把人给扣了。他对李家父子的死活自然漠不关心,甚至觉得他们是活该。不过…… 他目光转向一旁搀扶着嫂子、神色复杂焦急的李小草,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可以看看这丫头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心性如何,是否还容易被所谓的“亲情”绑架。 于是,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小草,这是你娘家的事。你说说看,我该帮,还是不该帮?” 第273章 城外惊变(下27) 周大妹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心都攥出了汗。她太了解小草了,这丫头心软,重情,尤其是对这个曾经善待过她的嫂子。她生怕小草一时心软,又应承下李家那摊子烂事,那样公爹肯定会失望透顶。 吴月英也替小草捏了把汗。李家人的所作所为,她也有所耳闻,跟当初王家逼迫周大妹冥婚如出一辙,甚至更绝。她知道,赵叔这么问,就是在考验小草,看她是否真的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是否真的将赵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将赵砚当成了真正的依靠。如果小草还像以前那样优柔寡断,拎不清亲疏,那赵叔这些日子的苦心栽培,岂不是白费了?那他当初带着一帮人去九里村替小草出头,又有什么意义? 李小草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嫂子刘菊英,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嫂子过往那点温情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厌恶和排斥。这厌恶,并非针对眼前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而是针对她背后那个冷酷无情、将她推入火坑的所谓“娘家”!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先是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到最后,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决绝地说道:“不!嫂子,我不会管,也不能管!从我爹和我哥为了钱粮,要把我送去给死人陪葬那天起,我李小草就跟李家没有半点关系了!他们是死是活,跟我无关!” 听到这话,周大妹和吴月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喜悦。 赵砚也暗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草,终究是成长了,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如果李家人能有周家人一半的明事理,懂得感恩和分寸,看在小草的面子上,他未必不会照拂一二。可惜,有些人,注定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活该有此下场。 至于钱家那边……赵砚心里门清。钱金库什么货色?别看他现在可能跟赵砚或姚应熊有合作,但那不过是利益驱使。能在这乱世站稳脚跟、成为一方地主豪强的,没几个是心慈手软之辈。李家父子拿了钱家的定金却没办成事,当初没成功将李小草送去配冥婚,得罪了钱家,钱家岂能轻饶了他们?只能说,李家父子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刘菊英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子,颤声道:“小草……我知道,公爹和你哥对你……做了混账事。可,可这个家要是真没了他们俩顶梁柱,就彻底散了,你奶奶、你娘、还有你侄子毛蛋,都得饿死啊!你就真能眼睁睁看着?” 李小草又退了一步,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清晰:“眼睁睁看着?嫂子,如果不是我公爹,我现在早就被埋在钱家的坟地里,成了一堆枯骨了!他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报应,是活该!我凭什么要管?” “那……那你奶奶和你娘呢?你也不管了?”刘菊英还不死心。 “奶奶?”李小草惨然一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什么时候把我当孙女看过?我娘?她眼里只有我大姐!当爹和我哥上门,逼着我去给死人配冥婚的时候,她们谁为我说过一句话?谁想过我的死活?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是李家的女儿了!我李小草,是赵家的媳妇,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这辈子,我只认赵家!” 她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可是他们毕竟……”刘菊英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小草打断她,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发抖,“他们想我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他们的女儿、妹妹?现在走投无路了,知道来求我了?他们不是知错了,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这是我公爹教我的道理——迟来的后悔,比狗屎都不如!我李小草,不要!” 刘菊英心如乱麻,她知道小姑子心里有恨,可她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小草,算嫂子求你了,就当是看在我……看在我以前对你那点好的份上……” “嫂子!”李小草泪流满面,声音却异常坚定,“我感激你,永远都感激你!但那是我和你之间的事。这件事,没得商量!不是我不给你活路,是他们当初就没想给我活路!而且,以前那个在李家逆来顺受、只会躲起来哭的李小草,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赵家的李小草!”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求过他们,哭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他们别这么做……”刘菊英也哭得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地上,“可我人微言轻,他们不听我的,还打了我……我没办法啊,小草!我知道你恨,可……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李小草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再说话。 赵砚上前一步,将情绪激动的小草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刘菊英,开口道:“刘氏,如果你只是担心自己活不下去,看在以前你照顾过小草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个人一些粮食,算是我替小草还你那份人情。但李家人是死是活,与赵家无关,你也别拿什么亲情孝道来绑架小草。我们赵家,不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若答应,我甚至可以安排你在赵家村住下,给你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保你平安生下孩子。但粮食,只够你一人吃,李家其他人,一粒米也别想沾。等这灾年过去,是去是留,随你。你若是不答应,现在就可以离开。是死是活,我们也不在意。听明白了吗?” 刘菊英没想到赵砚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清楚。但这能怪谁呢?怪只怪公爹和丈夫鬼迷心窍,被钱家的许诺迷了眼,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狠心推出去换钱粮。人家心狠,也是被逼的。 她心乱如麻,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又哭了一场,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好半天,她才缓过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赵砚身后的小草:“小草……就真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没有!”李小草擦干眼泪,斩钉截铁地回答。以前那个懦弱、任人摆布的李小草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全新的李小草,是只为赵家、只为公爹而活的李小草!她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绝不能心软,绝不能重蹈覆辙!这些日子,她跟着读书识字,学了不少道理,印象最深的,就是“重蹈覆辙”这四个字。她绝对,绝对不能再次跌入那个名为“亲情”的陷阱,让公爹失望! 听到小姑子如此决绝的回答,刘菊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露出惨然的苦笑。她沉默了片刻,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那……那能把毛蛋接来吗?他还小,他是无辜的……” “不行!”李小草断然拒绝,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毛蛋?他眼里有过我这个姑姑吗?我对他再好,他听吗?他只会学他爹,学他奶奶!我就算把粮食喂狗,也不会给他一粒米!” 提起那个侄子,李小草心里同样难受。那孩子,早已被奶奶和娘教歪了,对他再好,也换不来半分亲近,反而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跟着大人一起嫌弃她。李二蛋够混账了吧?她那个侄子,比李二蛋更甚!既然李家都不认她了,她又何必认那个侄子? 刘菊英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小姑子,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在李家逆来顺受、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偷偷哭泣的李小草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赵家的少奶奶,是赵老爷看重的人,吃穿不愁,有人伺候,说话做事,自有底气。她,已经彻底斩断了与李家的那根线。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心若死灰。走?身怀六甲,娘家也靠不住,走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留?接受赵砚的条件,那就是彻底抛弃了婆家,将来必定背负骂名,在乡里再无立足之地。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亲……赵老爷!我知道,您现在是大人物了,看不上我们李家那点破屋烂田。但……但如果,我们一家子,我,我公爹,我男人,我婆婆,甚至我儿子毛蛋,都卖身给您,给您家当包身工呢?” 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们把地、把房、把我们自己,全都卖给您!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您赵家的奴仆,给您,给小草,当牛做马!只求您……只求您给我们全家一条活路,行不行?” 第278章 城外惊变(下28) 这是刘菊英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救全家性命的办法了。她抬起头,满脸希冀地看着赵砚,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然而,赵砚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包身工,我可以考虑。但有些人,有些‘畜生’,不行。” 刘菊英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她彻底明白了,赵砚对小草,是真心维护;而对李家其他人,是打定主意见死不救了。或许,在赵老爷眼里,除了她这个曾经对小草有过一丝善意的嫂子,李家其他人,与畜生无异。 还能怎么办呢?她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用尽最后力气走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回去的路,漫长而绝望,她怕是走不回去了。 “我……我明白了。”刘菊英惨然一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身体虚软,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躲在赵砚身后、神情复杂却不再言语的李小草,一言不发,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院外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里,或许,就这样死在路上,一了百了吧。 然而,刚走到门口,一阵剧烈的腹痛和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嫂子!”李小草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赵砚眉头一皱,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刘菊英即将摔倒在地时扶住了她。只见这妇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已是昏迷过去。 “这女人,倒是个烈性子,也是个苦命人。”赵砚心中暗叹,对刘菊英倒生出了两分敬佩。他转头对院内吩咐道:“来两个人,把她抬到厢房去。动作轻点。” 很快,两个健壮的妇人过来,小心地将刘菊英抬进了旁边的空厢房。周大妹和李小草连忙跟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温热的红糖水。好一会儿,刘菊英才悠悠转醒,但一醒来就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疼……肚子……好疼……” 吴月英是生过孩子的人,经验丰富,上前伸手一摸她身下,脸色一变:“不好!羊水破了!这是要生了!” 周家老太太也凑过去看了看,肯定道:“没错,是发动的迹象!快,准备接生!” 赵砚虽然不懂妇科,但也知道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极其耗费体力精力。刘菊英本来就身体虚弱,又饿着肚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哪有力气生孩子?万一在她家一尸两命,不仅晦气,对李小草心里也是个疙瘩。 想到刘菊英毕竟对李小草有过那点善意,赵砚决定再帮她一把。他立刻对守在外面的刘铁牛吩咐:“铁牛,快去把孙婆婆请来!要快!” 刘铁牛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赵砚则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好门,迅速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些能快速补充体力和能量的东西:一小瓶功能饮料伪装成汤药、几块高能量的压缩巧克力、一些牛肉干。他知道,就算要生,也不可能马上生出来,从发动到生产,总需要时间,这些时间足够让她补充些体力了。 至于剖腹产?别开玩笑了,这年头,就算他有手术器械,也没人敢动刀,也没那个无菌条件。 回到厢房,他将“汤药”(功能饮料)倒入碗中,又拿出巧克力和牛肉干:“来,把这个喝了,再把这些吃了!不吃东西,你哪有力气生孩子?” 刘菊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食物的香气,也顾不得许多,在周大妹的帮助下,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些东西味道奇特,尤其是那“汤药”,又甜又有些辛辣,喝下去后,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精神似乎都振作了些;巧克力和牛肉干更是顶饿,几口下去,虚软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公爹,我嫂子……她不会有事吧?”李小草紧张地抓着赵砚的袖子,眼圈又红了。她对嫂子有感情,更不忍心看到一个无辜的生命就此消逝。 “别慌,这么多人看着呢,孙婆婆马上就来,不会有事的。”赵砚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周家老太太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此刻成了主心骨,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快,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要多些!剪刀在火上烤一烤!月英,你去熬点米汤,要稀一点,温着,生了孩子要喝……” 家里的女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打水的打水,找布的找布,烧火的烧火。 没过多久,被匆匆请来的稳婆孙婆婆到了。她一进屋,看了看刘菊英的情况,又摸了摸肚子,松了口气:“还好,羊水刚破不久,宫口开得还早,来得及。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留两个人帮忙就行!” 众人这才稍稍安心。赵砚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退出了厢房,来到院子里。 天色渐黑,厢房里传来刘菊英压抑的痛呼声,一阵紧过一阵。赵砚在院子里点起一堆篝火,既能取暖,也能照明,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厢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女人的痛呼、稳婆的鼓励、周家老太太沉稳的指挥声混杂在一起。李小草和周大妹不时进出,传递热水和干净的布。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多,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终于从厢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 “是个丫头!母女平安!” “哎呀,瞧这小模样,皱巴巴的,不过眉眼挺清秀,以后准是个俊丫头!” 屋里传来女人们欢喜的交谈声。赵砚在院子里,也露出了笑容。生了就好,总算没出人命。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厢房的门开了,吴月英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赵叔,可以进来了,都收拾妥当了。” 赵砚这才走进厢房。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李小草抱着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旧布包裹着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初为人“姨”的欣喜和紧张:“公爹,您看,是个小闺女!” 赵砚表情有点古怪,这场景,怎么莫名有点像……他当爹了似的?他凑过去看了看,小娃娃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上还有些胎脂,个头小小的,看着比现代那些营养充足的婴儿小了一圈,哭声也像小猫叫似的,有些微弱。但好在,是个健全的孩子。 再看炕上的刘菊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累得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看到赵砚进来,她还是强撑着,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赵……赵老爷……谢谢……谢谢您……” 她知道,今天若不是赵砚,她们母女恐怕凶多吉少。生产前吃下的那些奇特却极有效果的食物,才是她能撑下来的关键。那些甜得发腻的“糖块”和咸香的肉干,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母女平安就好,好好休息。”赵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虽然不是他的妻女,但帮忙接生的稳婆孙婆婆,以及家里忙前忙后的女人们,他都让周大妹给了赏钱。这不是他大方,而是为人处世之道,有功则赏,以后别人才会更尽心。孙婆婆等人得了赏钱,自然是千恩万谢。 刘菊英的意外生产,也让赵砚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虽然有系统商城,可以提供一些超越时代的药品和工具,但村里的医疗体系几乎为零。万一有人得了急病,或者受了需要外科处理的重伤,甚至以后他自己的女人生孩子遇到难产怎么办?他毕竟不是医生,不可能事事亲为。必须尽快把村里的医疗体系,哪怕是初步的,建立起来。 想到这里,他回到自己房间,就着油灯,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建立村卫生所、招募培养赤脚医生和稳婆的初步计划。 晚上十点半左右,赵砚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周大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进来,李小草则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跟在后面。 “公爹,对不起,刚才忙着照顾嫂子和孩子,都忘了给您弄晚饭了。”李小草有些愧疚地说道,将饭菜放在桌上。 “现在吃也不晚。”赵砚笑了笑,忙了一晚上,他确实有点饿了。刚拿起筷子,李小草却拦住了他。 “公爹,您今天累了一天了,嫂子给您洗脚,我……我喂您吃饭!”说着,不由分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饭菜,小心地吹了吹,递到赵砚嘴边。 赵砚愣了一下,看着两女殷切的眼神,心里一暖,笑了笑,没再拒绝。于是,他一边舒服地把脚泡进温热的水里,由周大妹熟练地按摩着,一边享受着李小草一勺一勺的喂饭。这顿饭,吃了足足一刻多钟。 吃完饭,李小草放下碗筷,又绕到赵砚身后,伸出小手,力道适中地给他按起太阳穴和肩膀来。舒服的触感和疲惫袭来,让赵砚有些昏昏欲睡。 “你们俩啊,真把我当小孩哄了。”赵砚闭着眼,笑着说道。 “对呀,我跟嫂子就是这么想的。”李小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但很快,笑意渐隐,换成了无比认真和感激的语气,“公爹,谢谢您……谢谢您今天救了我嫂子,还收留了她们母女。您放心,我……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会跟李家有任何瓜葛了。我李小草,这辈子只是赵家的媳妇,只认您这个公爹,只听您的话!” “你嫂子以前对你好,这份人情,我替你还了,是应该的。”赵砚叹了口气,睁开眼,转头看去,却见李小草不知何时又已泪眼汪汪,他故意板起脸,“怎么又哭了?不许哭!” “我……我是感动的嘛……”李小草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赵砚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缓和下来,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傻丫头。咱们家现在多养一两个人,不算什么。但是,人情归人情,规矩是规矩。有些话,你得跟你嫂子说清楚。我今天救了她两条命,你欠她的那份情,已经还清了。她如果还想继续留在赵家村,吃我赵家的粮,可以。但她得以包身工的身份留下,签下死契,从今往后,她就是赵家的奴婢,生死都由赵家做主。否则,我凭什么平白无故养着她们母女?”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草的眼睛:“我肯给她这个机会,一是看在她对你确实有过善意,人也还算有良心;二来,也是看在她刚刚生产,母女可怜。若非如此,她的死活,与我赵家何干?你明白吗?” “我明白!公爹,我都明白!”李小草重重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怎么会不明白?公爹做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她,为了不让她心里留下遗憾和愧疚。这份心意,这份庇护,让她如何不感动? 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澎湃的情绪,扑在赵砚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公爹,您……您对我太好了!小草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不完您的恩情!” 第279章 城外惊变(下29) 赵砚是半靠在炕头的,被李小草这么一扑,整个胸口都被她抱住,脸也埋了进来,泪水很快浸湿了前襟。这丫头,眼泪怎么跟开了闸似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你干奶奶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赵砚轻轻拍着她的背,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小草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老是给公爹添麻烦,又爱哭,睡觉还不老实,爱流口水……” 赵砚没忍住,笑出了声,故意逗她:“何止流口水,还打小呼噜,有时候还磨牙、说梦话呢!” “啊?”李小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和羞赧,“我……我还打呼噜?我……我怎么不知道?” 赵砚忍着笑点头,打呼噜的人自己是很难察觉的。 “那……那我从今天开始,睡觉前用布把嘴巴塞起来!这样就不打呼噜了!”李小草急中生智,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 看着她那副又傻又认真的样子,赵砚心里最后一点无奈也化成了怜爱,伸手捏了捏她哭得有些发红的脸蛋:“你这傻丫头,怎么傻得这么招人疼呢?” “嫂子就总说我憨。”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嫂子没说错,是有点。”赵砚笑着,撑起身体,将她从自己怀里挪到旁边坐好,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也放得更柔,“小草,你记住,不管这个家以后会添多少人,你和周大妹,才是我最在乎、最亲近的人。我对你们好,就像你们对我好,是一样的。以前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以后,咱们也永远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明白吗?” “嗯!明白了,公爹!”李小草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嫂子出现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安和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原来她在公爹心里这么重要!不管家里以后有多少人,他们三个,才是真正血脉相连(感情上)、相互依靠的一家人! 门外,正准备进来送热水的周大妹,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端着水盆的手顿了顿,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等到房间里传来赵砚逗李小草的轻笑声,她才擦了擦眼角,调整好表情,推门进去,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公爹,水打好了。” “没……没什么!”李小草脸一红,哧溜一下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生怕被嫂子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周大妹也不戳穿她,放下水盆,脱了外面的厚棉袄,只穿着中衣,也钻进了被窝。今天轮到她给公爹暖脚了。 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过了一会儿,李小草才敢把脑袋探出来,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抱住了“嫂子”香软温热的身子,嗅着熟悉安心的味道,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了。 周大妹听着耳畔渐渐响起的、轻微的呼噜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把李小草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去,然后才小心地挪到赵砚身边,将赵砚有些冰凉的脚抱进自己温热的腿弯里暖着。“公爹,家里地方小,刘菊英母女住这儿也不方便,而且小娃娃夜里吵,我怕影响您休息,已经跟干奶奶说好了,明天就安排她们暂时搬到周家老屋那边去住。” “嗯,你看着安排就好。”赵砚闭着眼,随意应道。这种内务小事,他懒得费心。“新宅子那边还在建,最快也得六月份才能搬进去。到时候地方宽敞了,就不用这么挤了。” “嗯。”周大妹应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周大妹感觉怀里像钻进了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将她有些畏寒的身子都烘得热乎乎的。她半梦半醒地想:“是公爹的脚吗?怎么这么暖和……我是在做梦吧?” 她睡意正浓,也懒得睁眼,下意识地蹭了蹭那热源,睡得更沉了。 再次醒来,她是被挤醒的。身后是公爹宽阔温暖的胸膛,身前是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都压到她身上的李小草,活脱脱像个夹心馅饼。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将李小草不安分的腿推开,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天快亮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将赵砚被她枕了一夜、可能发麻的手臂小心地塞回被窝里。公爹还没醒,看来这两天在乡里奔波,着实累着了。她想着,回头得找孙大夫弄点滋补的药材,给公爹好好补补身子。 穿戴整齐后,她往壁炉里添了些煤,确保房间温暖,又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李小草,没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开始准备一天的忙碌。 她刚走没多久,李小草就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嫂子……你怎么离我那么远……” 然后闭着眼睛,窸窸窣窣地朝着“热源”又挪了过去,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抱住了旁边的“人”,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靠在“对方”的肩窝处,满足地咂咂嘴,再次沉沉睡去,细微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赵砚其实早就被这丫头给弄醒了。他说怎么睡得好好的,感觉有点喘不过气,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原来是这傻丫头又滚过来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估计快七点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李小草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小草,该起来了。今天学堂第一天开课,可不能迟到。” “嗯……嫂子别闹……让我再睡会儿……”李小草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把脸往“热源”深处埋了埋。 可下一秒,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这触感……这味道……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赵砚带着笑意的目光。 “公爹?!”她惊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坐起来,脸颊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对……对不起公爹!我……我以为你是嫂子!我又睡迷糊了……” 赵砚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摆摆手,顺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布巾,擦了擦胸前被李小草口水浸湿了一小片的中衣。 看到这一幕,李小草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死死咬着下唇,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这张破嘴!怎么又把公爹的衣服弄湿了!丢死人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吴月英估摸着时间,过来看看赵砚是否醒了,好伺候他起身。听到里面有动静,她便轻轻推门进来,见赵砚已经坐起,李小草也红着脸坐在一旁,她神色如常,先是快步上前,熟练地拿起赵砚的外袍准备帮他穿衣,同时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李小草因为刚才动作太大而滑落到肩头的里衣拉了上去,遮住泄露的些许春光。 李小草正沉浸在害羞和懊恼中,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手忙脚乱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脸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她一走,房间里只剩下赵砚和吴月英。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赵砚看着近在咫尺、低眉顺目帮他系着衣带的吴月英,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馨香,因为弯腰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连日来,身边环绕着姚婉琳那样的成熟美妇,徐弯弯、徐漫漫那样的青春少女,还有林巧娘那般惹人怜爱的小丫头,赵砚虽非急色之人,但也是个正常男人,要说心里没点火气,那是假的。偏偏这些女子,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时机未到,他都得端着、忍着,早已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刻,看着温顺柔婉、任他予取予求的吴月英,那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一把将正在给他系腰带的吴月英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便有些不安分地探进了她的衣襟。 “赵叔……别,一会儿大妹该进来了……”吴月英身子一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却不敢大声,只敢压着嗓子小声求饶,手却软软地搭在他手臂上,没有真的用力推开。 “听见就听见。”赵砚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索性回身,将门闩插上,然后一把将吴月英抱起来,放到了旁边那张宽大的工作台上。如今小山村已改名赵家村,他赵砚在这里说一不二,有些事,他也懒得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掩饰了。 “春梅……春梅她们可能也快来了……”吴月英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有真的挣扎。自打和离,女儿也改姓赵,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赵砚。只要赵叔快活,她怎样都行。 “来就来。”赵砚俯身,吻住她的唇,含糊道:“听见了又怎样?” 吴月英听到这话,最后一点矜持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手搂住了赵砚的脖子,动情地低语:“叔……我……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好。”赵砚应了一声,动作更加热烈。 壁炉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与室内逐渐升温的旖旎气息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郑春梅正满心欢喜地朝着东厢房走来。昨天傍晚,她一直挂念的表妹终于被接来了赵家村,可把她高兴坏了。本来昨天就想告诉赵砚这个好消息,讨他欢心,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晚上又因为刘菊?英突然生产,她跟着忙前忙后,更没机会说了。 这不,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赵叔这么多天没碰她,肯定也想她了,自己把表妹接来这事办得漂亮,赵叔一高兴,说不定……她想起之前赵砚“奖励”她的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肉”……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为了不让人打扰,她还特地把通往前院的那道小门给关上了,心想:“这下没人来打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属于女人的低吟声,还夹杂着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响动。 郑春梅是过来人,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脑“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青天白日的……赵叔他……他在里面?跟谁?” 第280章 城外惊变(下30) 郑春梅僵在门口,脑子里乱哄哄的。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里面的动静,同时飞快地想着:这会儿,周大妹和李小草应该在厨房忙活早饭,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整个内院,唯一不见踪影的,只有……吴月英! 一股无名的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好你个吴月英!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居然敢背着老娘偷吃!勾引老娘的爷们!” 虽然她自己跟赵砚的关系也是见不得光,但此刻心里就是酸溜溜的,极其不爽。 “我就说这娘们看赵叔的眼神不对劲!果然,狐狸精!” 她气得想直接拍门闯进去,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赵叔那性子,她可是领教过的,要是这时候打断他的“好事”……郑春梅打了个寒颤,缩回了手。她不敢闯,但心里那股邪火又压不下去,便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细细偷听起来。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吴月英压抑的呜咽和求饶声隐约传来。 郑春梅听得面红耳赤,心里又酸又妒,忍不住暗自比较:“叫得倒是……可哪有我叫得响?我……我还敢喊他?公爹呢,她敢吗?她屁股也没我大,长得也没我俊俏!” 这么一想,她心里似乎好受了那么一点点,但听着里面越来越激烈的动静,她自己也觉得腿有些发软。赵砚的“厉害”,她是深有体会的。 没过多久,里面的动静就渐渐停歇,传来吴月英近乎虚脱般的低泣和告饶。 “这就完了?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认输了?比我差远了!”郑春梅心里不屑地想,但不知为何,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她正听得入神,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赵砚似乎带着餍足的低语,以及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她心里一慌,知道自己该走了,要是被撞个正着,那才叫尴尬。她连忙踮起脚尖,做贼似的飞快溜走,身影刚消失在拐角。 几乎就在她离开的后脚,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吴月英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红着脸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和鬓发,然后夹着腿,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离开了。 房间里,赵砚长长舒了一口气,神清气爽。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他刚才并非毫无察觉,自从穿越后,不仅力气增长,五感也变得比常人敏锐不少。郑春梅在门外偷听,那细微的呼吸和压抑的气味,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箭在弦上,懒得理会罢了。 此刻,他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郑春梅身上特有的皂角混合着某种体香的味道,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条李家的小……。” 他整理好衣袍,推门走了出去,神情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出房门,就看到刘菊英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正背对着这边,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赵砚目光一扫,便迅速移开。他虽好美色,但也有底线,绝不去窥视一位正在哺乳的母亲。 听到脚步声,刘菊英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有些局促地转过身,见到是赵砚,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和窘迫:“赵老爷……我,我马上就好,等喂完孩子,我就去干活……” “算了。”赵砚摆摆手,“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风一吹就倒,能干什么活?别到时候晕倒在哪儿,我还得找人给你看病。好好歇着吧,把身子养好再说。” “谢谢……谢谢赵老爷!”刘菊英眼圈一红,连连道谢,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她知道,赵砚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吃过周大妹准备的早饭,赵砚便出了门,去视察村中各项事务的进展。 他先去后山看了看。之前集中居住的村民,大部分都已经搬回了自家修缮好的房屋。前几日从县城拉回来的煤炭,此刻正被碾碎,与黄土、木屑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搅拌,然后被一个个模具压制成蜂窝煤,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阴干。 这蜂窝煤技术含量不高,关键是配套的炉子。赵砚设计的炉子,核心是一个用三合土黄泥、熟石灰、沙子混合制成的内胆,外面用竹篾编成的套子包裹固定,底部嵌入两根耐烧的铁条作为炉箅,结构简单实用,成本低廉。 铁皮难得,但竹子却有的是。村里恰好有位手艺不错的篾匠,赵砚便让他负责带着村里的妇女们编制竹炉套。 “严师傅,炉子定型没问题了吧?”赵砚找到正在指导妇人编竹篓的篾匠。 “东家,您来啦!”严大力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回道:“定型了,定型了!五天前就按您的图纸弄好了。这不,正带着她们赶工呢,保证质量!”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看周围埋头干活的妇人们,有老有少,手法虽然生疏,但都很认真。编竹篓不算什么高深手艺,村里人多少都会点,上手不难。 “大家好好干,这炉子编得好,编得多的,我都记着呢。等这批活做完,排名前三的,有粮食奖励!”赵砚扬声说道。即使是包身工,他也不会一味压榨,适当的激励才能让人更有干劲。 果然,一听有粮食奖励,妇人们眼睛都亮了,手上动作更快了。 “老爷,您说的是真的?不骗我们?” “骗你们作甚?不信去问问打铁铺的陈平,他和他手下的学徒,做得好的一样有奖励!”赵砚笑道。 提到陈平,妇人们都信了。陈平以前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老实汉子,现在可是赵老爷面前的红人,管着打铁铺子,手下几十号人,每个月工钱不少,还有额外奖励,家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谁不羡慕? “给老爷干活,是咱们的福气!” “就是,老爷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换了别的主家,早把咱们骨头榨干了!” 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奉承话,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走进临时搭建的工棚,查看已经做好的成品炉子。炉子两边有竹篾弯成的提手,不算重,成本大头是外面的竹编套、熟石灰和底部的两根铁条。算上人工,一个炉子成本不超过二十文。拉去县城,卖个七八十文甚至上百文问题不大。就算炉子便宜卖甚至搭着卖也没关系,关键是要把蜂窝煤的销路打开,这可是消耗品,市场广阔。 当然,这东西技术门槛低,容易仿制。赵砚早就想好了对策:先利用现有的资源和人脉,从大安县开始,逐步垄断明州的市场。具体怎么操作,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腹案,比如和“烧刀子”酒捆绑销售,就是一步好棋。 “不错,前期先赶制两三千个炉子出来。本村的人想要,可以用工分换,也可以用钱买,具体章程让大妹她们定好,登记清楚。”赵砚吩咐道。 “东家放心!出了纰漏,您拿我脑袋是问!”严大力拍着胸脯保证。 离开后山,赵砚又去了正在修建的赵家祖宅工地。为了方便烧制青砖,在祖宅不远处新建了一个临时砖窑。之前因为缺煤停了工,牛大雷只能让手下人做些清理地基、准备材料的活。现在煤运来了,砖窑立刻重新点火,浓烟滚滚,一片忙碌景象。 这砖窑不大,一次只能烧千八百块砖,效率不高。但赵砚不急,多做几个窑就是了。他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心中豪情渐生。 他不是没想过将来发展好了,去县城甚至州府定居。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赵家村作为自己的根基和大本营。原因很简单,他有系统,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只要他想,他在哪里,就能让哪里变成最富裕、最安全的地方! 他规划着,要以这座正在修建的赵家大院为核心,不断向外扩建村庄。将来,这里要聚集上万人口,形成一个以他赵砚为核心的、自给自足、攻防一体的庞大坞堡!所有人都将为他服务,他的意志,就是这里的法则! “这里,就是我的起点,也将是我最坚固的堡垒。”赵砚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第281章 城外惊变(下31) 当然,赵砚规划的万人规模只是起步。未来,随着实力膨胀,将这里发展成容纳三五万人,甚至十万人的大镇,他也有这个信心。在这片由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土地上,他将成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王法?在这里,他的话就是王法!什么县令、知州,上任第一件事,都得先来拜会他赵老爷,否则,这官位就别想坐稳。 光是想想那前景,赵砚就觉得浑身充满干劲。 他走上前,与负责督建祖宅的牛大雷交谈起来。牛大雷却是一脸愁容:“东家,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您看,是不是能从其他村子再多调些人来?” “这么多人还不够你用的?”赵砚看了看工地,虽然忙碌,但比起他预想的规模,确实显得单薄。 “真不够啊,东家!”牛大雷苦着脸道:“咱们村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能出来干活的青壮也就六百来人。蒋窝瓜(管田地的)、大胡子(管护卫或运输的)、严大力(管编织的)他们那边就分走了好几百。还没算上您安排去学做酱油醋的、去县城商铺的、准备跑商队的、还有要训练乡兵的……我这里又要烧砖、又要拓土坯、还要清理祖宅地基、准备木料,村子本身的防御工事也在修,这点人,撒胡椒面都不够!” 赵砚皱了皱眉:“那你还缺多少人?” “越多越好!一百人不嫌少,三百人不嫌多!”牛大雷伸出三根手指。 张口就要村子近半的劳力?赵砚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村子扩建、祖宅修建、各种工坊、商铺、商队、客栈、乡兵训练、还有他计划中至少要两百人的私人护卫队……这么一算,起码还得再要一千人,才能勉强把摊子铺开。想要宽裕点,一千五百人都不嫌多。 两千人!他需要至少再弄来两千个壮劳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赵砚也感到了压力。他沉吟片刻,对牛大雷道:“你先带着现有的人手,把最紧要的活干着。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最多几天,给你调人来。” 赵砚盘算着,先把之前承诺接收的、从其他村子“赎买”或逃荒来的第一批包身工集中过来,大概能有两三百人。但这远远不够。他必须加快兼并周边土地和人口的速度。之前他根基浅,不敢动作太大,怕引来觊觎。如今,他借着扳倒钟家的威势,在富贵乡已站稳脚跟,是时候向外扩张了。 富贵乡下面的村子潜力已挖得差不多,他的目光投向了相邻的、更为富庶、地盘也更大的大关乡。大关乡之前的地头蛇胡家倒台,留下了大量的土地和依附的人口,正是权力和资源的真空期。而且,据他所知,大关乡的有秩和应熊似乎也因胡家之事受到了牵连,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温和渗透了,必须粗暴直接,用粮食、用银子,甚至用点手段,快速将那些无主之地和人口吸纳过来!慢了,就会被其他眼红的地主乡绅抢走。 想到就做,他立刻吩咐一个腿脚快的村民:“去小杨村,把杨树林给我请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杨树林常年在两乡交界走动,对大关乡的情况最熟悉。 …… 与此同时,小杨村,杨家。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杨家院子,满脸焦急地大喊:“杨叔!杨叔!不好了!四郎哥出事了!” 杨树林此刻正在堂屋里清点这几天收到的山货皮毛。年前到现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在赵砚暗中的资金支持下,他几乎买下了小杨村近一半人家抵押或出售的土地。也就是说,小杨村近一半的人口,如今都成了他杨树林的佃户!这让他一跃成为小杨村新兴的、也是最大的地主,自然也成了原本村中首富、保长杨大海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大海是杨树林的族兄,两人父辈就有仇怨,关系一直不睦。杨树林之前宁愿去钟家借粮,也不向杨大海低头,原因就在于此。杨大海背后靠山并非富贵乡的势力,而是相邻大关乡的有秩——关雪峰!因为小杨村靠近大关乡,杨大海早就暗中投靠了关家,一边帮关家在大关乡外搜罗土地人口,一边借关家势力在村里作威作福,自己也成了拥有两成佃户的小地主。可惜,村里剩下那些族人“目光短浅”,宁愿把地卖给/押给突然暴富的杨树林,也不愿彻底投靠他,差点没把他气死。他也知道杨树林背后是赵砚,但自恃有关家撑腰,并不太把刚崛起的赵砚放在眼里,加之小杨村消息相对闭塞,他还不知道钟家覆灭的细节,更不知赵砚已身兼游缴之职。 此前杨大海曾想“合作”,被杨树林断然拒绝。一气之下,杨大海便暗中向关家告密,并设下圈套。 听到喊声,杨树林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冲出屋子:“四郎咋了?出啥事了?” “杨叔,我们在祝家村那边收山货,本来收得好好的,四郎哥不知怎的就跟他们的人吵起来了。结果他们呼啦一下来了好多人,把四郎哥给打了,还……还把人给扣下了!我们人少,打不过,只能先跑回来报信!”回来报信的人身上都带着伤,鼻青脸肿。 “祝家村?”杨树林目眦欲裂,“咱们之前有去那边收过货吗?” “没有,今天是头一回去。他们说咱们是外乡人,不懂规矩,要咱们交什么‘孝敬钱’!我们好声好气跟他们理论,他们不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还先动手推搡。四郎哥气不过,跟他们争辩了几句,就被他们围住打了!” 杨树林一听,血直往头顶涌。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三个都是闺女,杨四郎是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活什么?! “老五!”他红着眼睛吼道,“去!把咱们杨家伙计、佃户里能动的爷们都叫上!带上家伙!还有,去大关乡那边,把给咱们干活的佃户也都叫上!我倒要看看,他祝家村是龙潭还是虎穴,敢扣我杨树林的儿子!” 杨树林的婆娘听到儿子被打被扣,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抹眼泪:“我早说了,让你们父子俩出门在外别惹事,别冲动……” “闭嘴!”杨树林打断她,额上青筋暴起,“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退让?那还叫爷们吗?!”他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这事儿多半是冲着他们杨家,冲着他杨树林来的。这些日子,他在大关乡边缘活动,没少跟当地的地头蛇发生摩擦,只是没想到对方这次下手这么狠,直接扣人。 很快,小杨村里跟杨家亲近的、或是杨家的佃户,几十号青壮拿着柴刀、钉耙、锄头聚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杨树林扫了一眼众人,咬牙道:“走!去祝家村,把四郎给我救回来!” 他不是软弱可欺的人,在乡下混了半辈子,他太清楚了,在这种地方,很多时候,道理是讲给拳头大的人听的。今天要是怂了,以后就别想在大关乡地界抬起头。 杨树林婆娘想跟去,被杨树林厉声喝止:“你在家等着!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很快,一行人带着家伙,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小杨村,朝着大关乡祝家村的方向而去。 住在村口的杨大海,站在自家院门口,冷眼看着杨树林带人离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鱼儿,总算上钩了!” 他早就看杨树林父子不顺眼,这次借关家的手设下这个局,就是要让杨树林栽个大跟头,最好能把命也丢在祝家村!到时候,杨家的产业、土地,还有那些摇摆不定的佃户,不就都成了他杨大海的囊中之物? “狗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看你们父子俩怎么死!”杨大海啐了一口,转身回了院子,准备等好消息。 第282章 城外惊变(下32) 赵砚在村子里各处巡视、指点,处理完蜂窝煤炉子的后续安排,又去砖窑看了看烧制进度,还去临时工坊看了看酱油醋的发酵情况。一通忙活下来,已是日上三竿,接近晌午了。 两天时间,刘铁牛带着几个人,用土坯又搭建起了一间宽敞的大棚屋,还带人去附近山上砍了些松木回来做房梁。煤炭一到位,他就迫不及待地指挥人手开始尝试自己烧瓦。 赵砚看了一会儿,说道:“铁牛,以后需要瓦片,可以直接去找你大雷叔那边拿,他们那边也在烧,省得你再开一窑,费时费力。” 刘铁牛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东家,大雷叔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烧的瓦都是给祖宅用的,我哪敢去麻烦他。我虽然手艺比不上他,但自己试着烧,烧出来的瓦盖咱们这些工棚、仓库,肯定够用了,还能省下些钱。” 赵砚闻言,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有想法,肯动脑筋,不只是一味听从命令。他要的就是这种懂得思考、能主动分担的属下,而不是只会机械干活的牛马。刘铁牛,是他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 想到这里,他把刘铁牛叫到一边无人处,低声问道:“铁牛,我问你个事,你别不好意思。村子里现在也有几个年轻守寡的,或者家里困难的妇人,你有看上的吗?有的话,我去帮你说和说和。” 刘铁牛一愣,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道:“东家,我……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您交代的活儿干好,把咱赵家村建好,还没想过这个……” “成家和立业不冲突嘛。”赵砚拍拍他肩膀,“你现在管着一摊子事,也算是个小头目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怎么行?” 刘铁牛苦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东家,不瞒您说……我,我下面那玩意儿,早年伤得太重,虽然没像宫里的公公们那样彻底没了,但也……基本算是废了。而且,我现在对那档子事,也……也没什么念头了。” 他之前受过重伤,虽然保住了命,但男性功能基本丧失,激素水平也大受影响,对男女之事确实没了冲动。 赵砚沉默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道:“那也得有个人照顾你起居。本来我想从外头给你寻摸一个,又怕你不喜欢。这样,你自己在村里留意着,有觉得合眼缘、人勤快本分的,跟我说,我去帮你撮合。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人给你洗衣做饭,知冷知热。” 刘铁牛没想到赵砚连这个都为他考虑到了,顿时感动得眼圈发红:“东家……谢谢,谢谢您!” 赵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喜欢给手下画大饼,但他画的饼,只要手下肯努力,他是真愿意让他们吃到的。就凭这一点,他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只顾压榨的主家强得多。 又勉励了刘铁牛几句,赵砚这才离开。看着村子里各项事务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赵砚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下午三点左右,刘铁牛带人搭建的新棚屋上了梁,盖好了新烧制的瓦片,算是初步完工了。赵砚进去看了看,空间够大,也结实,便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批陶土罐子,又花“巨资”买了些品质尚可的普通白酒,以及一些高度数的、口感辛辣的劣质酒。他把这些酒分门别类放好,又额外准备了几十斤好一点的,打算单独给钱金库,算是感谢他之前的帮忙。 锁好这间新建的“酒库”门,赵砚松了口气。幸好周大妹和李小草去学堂上课了,不然他还得费心思解释这些酒的来源。 他正打算回屋歇口气,派去小杨村请杨树林的人急匆匆跑了回来,脸色惊慌:“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赵砚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杨树林呢?” 来人把杨四郎在祝家村被扣、杨树林带人去救的事情飞快说了一遍。 赵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杨四郎被扣,杨树林带人硬闯祝家村?这绝不是简单的冲突!他立刻把家里几个稳重的女工叫到跟前,沉声吩咐:“我出去一趟。记住了,如果大妹和小草下课回来问起,就说我去乡里办事了,晚点回来。在我回来之前,谁要是敢多嘴半句,走漏了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杨树林是周大妹的亲爹,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非得急死不可,不能让她在家里干着急。 女工们见赵砚神色严肃,都吓得连连点头,保证不说。 一旁的郑春梅心里却有些发苦,赵叔怎么又要出门?她那个表妹的事,还没机会说呢! 赵砚又去跟周家老太太交代了几句,让她看顾好家里。老太太担忧地拉着他的手:“三儿,你可千万小心些!能讲道理就讲道理,千万别逞强,打不过就跑,知道吗?” “干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赵砚点点头,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离开了家。 村子里能抽调的人手不多,赵砚点了二十个最精悍的青壮,带上武器,又让人去跟牛大雷、潘篾匠等人交代了一声,让他们看好家,然后便带着这二十人,快马加鞭赶往乡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事,绝不仅仅是村民斗殴那么简单。对方敢公然扣人,必有倚仗。自己只带这二十几个人贸然过去,恐怕要吃亏。 赶到乡里时,天色已经擦黑。赵正第一时间找到大胡子,将乡团练的人马召集起来。得益于姚家带来的一些人手,如今乡团练已有八十人,算上赵砚带来的二十人,正好凑齐一百。 “东家,这么晚过来,出什么大事了?”大胡子见赵砚脸色凝重,还带了村里的人来,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是出了点事。你让弟兄们带上干粮和趁手的家伙,一刻钟后集合,跟我去一趟大关乡的祝家村!”赵砚简短命令道。 大胡子脸色一肃,没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 安排好团练兵,赵砚又直奔姚家。姚应熊刚刚下值回家,见赵砚深夜来访,有些诧异:“老赵?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可是那批‘货’准备好了?” 他还以为是酒的事。 赵砚摇摇头,神色沉重:“应熊,我亲家公那边出事了……” 他将杨四郎在祝家村被扣、杨树林带人去救的事情说了一遍,只不过在他口中,杨树林去祝家村,变成了“按照之前的约定,去收购些山货皮子”,冲突则是因为“祝家村地痞欺行霸市,强收孝敬,还动手扣人”。绝口不提杨树林是在“扩张地盘、收拢佃户”。 培养代言人的好处此刻就体现出来了。真出了事,那也不是赵砚“兼并土地”、“抢夺人口”,而是“亲家正当做生意被地痞欺辱”。地盘界限是模糊的,但“正当经商”和“地痞欺压”的性质可完全不同。赵砚现在小有名声,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爱惜羽毛。如果事情闹大,被对手扣上“仗势欺人、强抢他乡”的帽子,传到县里,难免让上面觉得他赵砚是个嚣张跋扈、难以掌控的刺头。这不符合他目前苦心经营的“忠厚能干、与民为善”的人设。 所以,他的策略是:对内,该强硬时绝不手软,但总体以“仁义”聚拢人心;对外,则要继续维持“人畜无害、遵纪守法”的形象,至少要让上面的官员觉得他是个好拿捏、肯办事的“自己人”。同时,在暗地里培植势力,兼并扩张,等到对手反应过来时,生存空间早已被挤压殆尽,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不低头了。 果然,姚应熊一听,顿时拍案而起:“他娘的!大关乡的人这么嚣张?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扣人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砚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和担忧:“人在他们手里,生死不明,我得赶紧带人过去看看。应熊,大胡子他们我就先带走了,等这事了了,我再请你好好喝一顿。” “不行!”姚应熊斩钉截铁道,“就你们这点人过去,万一对方人多势众,岂不是吃亏?等着!” 他转身就喊管家,“去,把家里能动的男仆、护院都给我叫来,带上棍棒刀枪,跟我走!” 赵砚虽然料到以姚应熊的脾气和两人的交情,可能会帮忙,但见他如此仗义,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家仆亲自出马,心里还是一暖,连忙拦住:“应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我亲家的私事,你身份敏感,不宜直接掺和。我带团练兵去,名正言顺,算是维持地方秩序。你带家仆去,性质就不同了。” 第283章 城外惊变(下33) “老赵,你这是不把我当兄弟看?”姚应熊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咱们哥俩认识时间是不长,可这些日子,什么出生入死的事情没一起干过?大关山放火剿匪,县衙里跟钟家斗智斗勇,不都是咱们一块闯过来的?说心里话,咱俩虽没血缘,但我姚应熊是真把你当兄长看!你现在亲家出事,我他娘的能袖手旁观?” 赵砚听得心里一暖,姚应熊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这小子确实够意思,为了帮他,连家里的护院家丁都愿意拉出来。要知道,虽然钟家明面上的主事人钟鼎、钟鸣已经倒了,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残余势力。万一他们报复,姚家首当其冲。姚应熊能不顾风险做到这份上,这份人情,赵砚得认。 “这小子,是个可交之人,值得下本钱培养,以后得多照应着点。”赵砚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再推辞,用力拍了拍姚应熊的肩膀:“好!那哥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个屁!”姚应熊大手一挥,让人取来自己的佩刀和弓箭,“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一百五十来号人,点起火把,趁着夜色,朝着大关乡祝家村的方向疾行而去。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约莫一个时辰后,祝家村那模糊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姚应熊下令熄灭火把,所有人潜伏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只见山坳里的祝家村,一片漆黑,连半点灯火都没有,寂静得有些诡异。 “不对劲。”赵砚压低声音,叫停了队伍,“先别往前走了。” 姚应熊趴在一道田埂后面,小声道:“老赵,你说……会不会是陷阱?等着咱们往里钻?” “不好说。”赵砚神色凝重。天黑看不清,他也不敢贸然带着大队人马打着火把冲进村子。祝家村可不是小村子,人口比赵家村还多,而且民风彪悍,以前两乡争水械斗,就属祝家村的人最凶悍。他出发前,还特意又派人回小杨村打听过,杨树林带着几十号人进了祝家村地界,就再没出来。这说明,对方很可能早有准备,杨树林他们是自投罗网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摸过去探探情况。”赵砚说道。他有“天眼”,最适合这种夜间侦察。 “不行,太危险了!”姚应熊和大胡子异口同声反对。 “放心,我只是到前面那个小山丘上看看,不会靠近村子的。如果发现不对,我会点燃火把为号,你们看到信号就冲过来接应。”赵砚指了指前方二三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 交代一番后,赵砚猫着腰,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小山丘摸去。来到山坡背面,他确定四周无人,迅速从系统中兑换出一架搭载了红外热成像功能的中型无人机。之前探查老虎陷阱时用的小无人机已经坠毁报废,而且没有热成像。这架是专业的搜救侦察型号,花了近十四万文系统货币,虽然肉疼,但物有所值,最远探测距离可达十公里。 操控着无人机悄然升空,朝着祝家村方向飞去。飞出不到一公里,红外画面就清晰地显示出了异常。 “他娘的,果然有埋伏!”赵砚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代表人体的橙红色光点,分布在进村的几条主要道路两侧,心中火起。人数还真不少,粗略一看,得有上百人。 二十分钟后,无人机将周围地形和埋伏点侦察得清清楚楚,赵砚将其收回系统空间,摸回了队伍。 姚应熊等人早已等得心焦。“老赵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自己摸进村了吧?”姚应熊急得直搓手。 大胡子也后悔不迭,刚才就应该坚持跟东家一起去。 就在众人焦灼不安时,赵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返回。“查清楚了,这帮孙子,果然在路上设了埋伏!”赵砚低声道。 听到赵砚的声音,姚应熊悬着的心才放下:“老赵,你可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情况不妙。”赵正找了个背光的地方,用火折子点亮一小截火把,然后迅速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略的地图,将祝家村的大致轮廓、进村道路,以及红外探测到的几个主要埋伏点都标了出来。 “难怪你去了这么久,你还真摸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去看了?”姚应熊看着地图上详细的标记,惊讶道。 赵砚干笑一声,没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用“仙家法宝”看的吧?“嗯,差点被发现了。”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大胡子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居然设了这么多处埋伏点?这是把咱们当山贼蛮子来防了?” “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一两百人,祝家村这是全村青壮都出动了?”姚应熊也觉得棘手,“他娘的,这事儿绝对不简单,你亲家肯定是被人下套了!” 赵砚点点头:“咱们人少,如果一头撞进去,就算能打,也肯定吃亏,搞不好要吃大亏。”他手下的人,虽然配了弓箭和柴刀,但一旦真刀真枪干起来,死伤难免。死个把人还好说,要是死伤太多,闹到县里就不好收场了。 “怕什么!大关乡的人欺负咱们富贵乡的人,这是两乡之间的旧怨!就算打死人,也是他们先扣人挑衅,咱们占理!捅到上面,咱们也不虚!”姚应熊沉声道。乡下地方,很多时候道理讲不通,比如争水,关乎生死,年年械斗,死人是常事。最后往往也是“法不责众”,不了了之。所以姚应熊在这方面,底气反而足一些。 赵砚思索片刻,道:“硬拼不明智。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埋伏点,不如将计就计,来个反埋伏!咱们兵分几路,悄悄摸过去,先把他们这几处埋伏点端掉,抓一批人。到时候咱们手里有人质,就不怕他们不放杨树林父子,咱们也有了谈判的筹码!” “这个法子好!擒贼先擒王,打掉他们的埋伏,抓了人,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姚应熊和大胡子都表示赞同。 确定了作战方案,赵砚熄灭微弱的火光,压低声音将具体的行动计划布置下去:五个小队,分别由大胡子、姚应熊带来的护院头领以及赵砚手下得力的村民带领,从不同方向,借助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并解决指定的埋伏点。要求尽量抓活的,减少杀伤。 最后,赵砚抛出了重赏:“事情办完,不管结果如何,参战的弟兄,每人五斤粮食,一斤黄酒,一块布,二两肉!每多抓一个俘虏,多奖励一斤粮食,一两肉!回去之后,立即兑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赵砚正好也借此机会,检验和磨炼一下手下的这支队伍。 果然,黑暗中,虽然没人出声,但能听到众人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急促起来,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仿佛泛起了幽光。大胡子更是紧紧握住了刀柄,心中豪情顿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他向赵砚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感到一阵激动和期待。 “出发!”赵砚手一挥,一百五十人迅速分成五支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各自的预定目标潜行而去。 赵砚自己则留在后方,与姚应熊一起坐镇指挥。冲锋陷阵的事,就交给手下的猛将和这些被重赏激发了血性的汉子们了。他需要掌控全局。 第284章 城外惊变(下34) “村正,这都等了多久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快冻死俺了!” 山脚下一处干涸的水渠里,一个祝家村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小声抱怨道。 “闭嘴,再等等!”祝万年压低声音呵斥,心里也有些嘀咕。他们趴在这又冷又潮的水沟里大半个时辰了,别说人了,连只野狗都没见着。难道富贵乡那帮怂包,知道儿子四郎被扣了也不敢来?他心里想着,要不是关乡老还在村里坐镇,他早就带人回去了。 “我看富贵乡的人就是怂了,不敢来了!要不咱们撤吧?我儿子白天跟他们干架还挨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伤!”又有人嘟囔。 “都给我噤声!想被乡老剥皮吗?”祝万年不耐烦地低吼,“乡老说了,这是引蛇出洞,一劳永逸解决麻烦!这些年,富贵乡的人卡着上游水源,年年让咱们吃苦头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敢把爪子伸到咱们大关乡的地盘来,收山货、收地、还鼓动人去给他们当佃户!这他娘的能忍?乡老这次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狠狠剁掉,一次把他们打疼、打怕!”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祝家村和富贵乡因为水源,是世仇,年年械斗都冲在最前面。富贵乡的人居然敢跑他们地盘来“挖墙角”,这口气确实难以下咽。前些日子,还真有几个眼皮子浅的村民,贪图那点好处,偷偷把山货卖给了小杨村来的杨树林,甚至有人动了去当佃户的心思。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关乡老耳朵里,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先是故意找茬扣了杨四郎,等杨树林带人来救,又设伏一锅端了,关在村里狠狠教训。乡老料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带更多人来,于是让他们在外围埋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新账旧账一起算。 想到事成之后乡老许诺的好处,祝万年心里那点不耐也压了下去。可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草落叶上。 “谁?他娘的,老子说了别乱动!想暴露吗?”祝万年低骂道。 “村正,没……没人动啊。”旁边的人小声道。 “没人动哪来的脚步声?你们当老子耳朵聋了?”祝万年火气上涌,趴在这鬼地方又冷又难受,还提心吊胆,心情本就烦躁。 “再让我听见动静,看老子不……”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密集,似乎是从他们藏身的水渠后方传来的! 祝万年心头一跳,猛地扭头朝后看,可水渠后方是陡峭的山坡,月光被山坡挡住,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见鬼了……”他刚嘟囔一句,突然觉得屁股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嗷——!”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 周围埋伏的人都吓了一跳。“村正,你咋了?” 祝万年疼得龇牙咧嘴,伸手往后一摸,湿漉漉的,好像插了根棍子!“哪个天杀的用棍子捅老子屁股!都扎肉里去了!” 水渠里的人面面相觑,谁这么大胆子,敢用棍子捅村正屁股?不知道村正心眼最小、最爱记仇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祝万年另一边屁股也传来一阵剧痛! “啊——!!!”这一次,他直接疼得从水渠里蹦了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几乎就在他惨叫的同时,山坡上方传来一声暴喝:“动手!” 刹那间,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坡上疾冲而下,正是大胡子率领的精锐!祝万年屁股上那两根“棍子”,根本不是棍子,而是大胡子在山上用弓箭射出的两支箭!箭矢力道不大,但足够让祝万年失去行动能力,并制造巨大混乱。 “富贵乡的人从后山摸上来啦!”祝万年趴在地上,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叫。 同一时间,不远处其他几个埋伏点也接连传来惊呼声、打斗声和惨叫声,显然其他几路也同时发动了袭击。 有心算无心,埋伏者反被埋伏,祝家村的人顿时乱作一团。而赵砚手下的人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配合默契,姚家的护院也非寻常家仆,战斗力可观。再加上夜袭的突然性和对方主心骨第一时间被废,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不到一刻钟,战斗便基本结束。这片区域的祝家村伏兵死的死,逃的逃,大部分被俘。 “东家,这边的伏兵解决了,抓了四十多个!不过天黑,有些人趁乱跑回村里了。”大胡子前来汇报。 “无妨,跑掉几个没关系。把抓到的人都赶到一起,看管好。”赵砚松了口气,赢了就好。他带着姚应熊来到前线。 借着火把的光亮,赵砚看到地上居然还散落着一些捕兽夹、陷坑之类的陷阱,显然是祝家村人预先布置的。他心中冷笑:“够歹毒的,这是真想把我们往死里整。” 很快,几路人马汇合,将俘虏驱赶到一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足有一百六七十人。不少人身上带伤,呻吟不断。赵砚这边,只有几个人受了些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这位爷爷,好汉,饶命!刀剑无眼,千万别砍我!”祝万年屁股上还插着两支箭,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到赵砚面前,吓得面无人色,不住求饶。 大胡子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东家,这厮就是祝家村的村正,叫祝万年。” 赵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小杨村的人,是不是在你们村里?” “是是是!都在,都在村里关着呢!”祝万年忙不迭点头。 “谁指使你们扣人、设伏的?” “是……是他们不讲规矩,跑来我们地盘……”祝万年还想狡辩。 赵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硬木短棍,二话不说,照着祝万年的脑门就是一下! “砰!”一声闷响,祝万年惨叫着捂住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再问你最后一遍,谁指使的?”赵砚声音更冷。 “是乡老!是关乡老下的命令!他说要和富贵乡新账旧账一起算!不关我的事啊,爷爷饶命!”祝万年哭嚎着,彻底崩溃了。 赵砚冷声道:“派个人回村里,告诉关雪峰,让他把小杨村的人,完好无损地送出来。否则,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不会贸然进村。谁知道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埋伏?而且,他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大关乡刚刚经历胡家倒台,乡官受到牵连,按理说应该低调蛰伏才对,怎么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设局挑衅?现在又不是争水的季节。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他不动声色地将姚应熊拉到一边,低声道:“应熊,我觉得这事不对头。” 第285章 城外惊变(下35) “哪里不对头?”姚应熊忙问。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事儿太顺理成章,也太莽撞了。大关乡刚出了事,关雪峰作为有秩,就算想对付我,也不该用这么直接激烈、容易落人口实的方式。除非……他有更大的倚仗,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后面还有后手。”赵砚皱眉分析,但他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那怎么办?人就在眼前,总不能不管吧?”姚应熊道。 “管,当然要管。但要防一手。”赵砚想了想,低声道:“这样,让大胡子带三四十个最精锐的兄弟,悄悄绕到另一边水渠或者山坡后面藏着,不要暴露。等会儿关雪峰出来,如果能谈妥放人最好。如果谈不拢,或者他们有异动,大胡子就从后面杀出,咱们前后夹击!” 姚应熊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两人商议定,赵砚立刻叫来大胡子,低声吩咐一番。大胡子领命,点了三十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潜伏到预定位置。 赵砚还是不放心,又找了个无人角落,再次放出无人机,不仅仔细观察祝家村内部动向,还将村子周围数里范围都仔细探查了一遍。确认除了村子里的青壮和眼前的俘虏,再无其他埋伏的大队人马,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就怕关雪峰背后还藏着什么后手,比如勾结了钟家的残余势力,或者与其他乡绅有勾结。 无人机视野中,看到村子里涌出一大群人,打着火把,押着被捆绑的人向村口走来。赵砚立刻收回无人机,回到姚应熊身边。 很快,一大群人手持火把、棍棒、农具,气势汹汹地来到近前。他们果然押着杨树林等小杨村的人,个个被绳索捆绑,模样狼狈。赵砚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杨树林,脸上似乎有伤,眼神愤怒而屈辱。赵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下走上前,正是大关乡有秩关雪峰。他扫了一眼被俘的祝家村青壮,脸色阴沉,用倨傲的语气对赵砚这边喊道:“把人放了!” 姚应熊一步跨出,指着关雪峰的鼻子就骂:“关雪峰!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谁!老子的人你也敢扣?活腻歪了?” 关雪峰显然认出了姚应熊,皮笑肉不笑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富贵乡新任的姚乡正啊。怎么,姚乡正好大的官威,都管到我大关乡的地头上来了?” “少废话!立刻放人!”姚应熊怒道。 “放人?凭什么?”关雪峰冷笑,“是你的人不懂规矩,跑到我大关乡的地盘来闹事!打伤我祝家村的村民,这笔账怎么算?” “收山货天经地义,何来闹事之说?” “收山货?哼!”关雪峰指着被绑的杨树林,“这老小子是来收山货的吗?他是来我大关乡挖墙脚、收田地、抢佃户的!经过我关某人同意了吗?姚应熊,你姚家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都伸到我碗里来刨食了?来年我大关乡的粮税收不上来,你姚家给我补吗?” “少他娘扯这些!各凭本事罢了!你们大关乡的人就没来我富贵乡收过东西、拉过人?往年争水的时候,你们可没少下黑手!”姚应熊毫不示弱。 “看来姚乡正是想再斗一场了?”关雪峰眼神阴鸷。 “斗就斗!怕你不成!”姚应熊梗着脖子。 霎时间,双方人马剑拔弩张,互相叫骂,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砚的目光却瞥向关雪峰队伍后方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悄无声息地移动。很好,大胡子他们已经就位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几乎同时,早已潜伏到位的的大胡子等人如同鬼魅般从关雪峰队伍后方杀出!他们一声不吭,手持棍棒刀枪,见人就打,直扑对方毫无防备的后背! “啊——!” “后面!后面有人!” “富贵乡的人从后面杀来了!” 惨叫声、惊呼声顿时从关雪峰的队伍后方响起,阵脚大乱。 关雪峰脸色剧变,猛地回头,只见自己带来的人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姚应熊!你他娘的不讲武德,竟敢偷袭!” 姚应熊见状大喜,振臂高呼:“兄弟们!给我上!抓住关雪峰这老狗,老子赏他一石粮食!” 重赏之下,姚应熊带来的护院和赵砚手下本就士气高昂的青壮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嚎叫着冲了上去! 赵砚则趁乱悄悄退到一旁安全位置。他身为主心骨,又是“文弱书生”形象,这种近身搏杀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和嗷嗷叫的小弟们就行了。 关雪峰带来的人本就是一帮临时聚集起来的村民,打顺风仗还行,一旦被偷袭、前后夹击,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关雪峰脸都绿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埋伏反被识破,带来的两百来号人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废物!都是废物!”他心中大骂,眼看形势不对,眼珠子一转,瞅准一个空隙,转身就想往村子里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心里想着。 可他刚一转身,就感觉右腿大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啊——!”关雪峰惨叫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低头一看,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大腿,鲜血汩汩流出。 赵砚在不远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手弩,弩箭的箭槽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他收起弩,指着关雪峰大喊:“关雪峰要跑!抓住他!” 几个眼疾手快的姚家伙计立刻扑了上去,将试图挣扎爬起的关雪峰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敢袭击朝廷命官!姚应熊,赵砚,你们想造反吗?!”关雪峰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敢用弩箭射他! “造反?哼!”姚应熊带人冲过来,闻言冷笑。 很快,战斗平息。关雪峰带来的人大部分被俘,少数逃回了村子。富贵乡这边虽有几人挂彩,但士气如虹。 “都老实点!蹲下!抱头!” “他娘的,谁敢乱动,打断他的腿!” 众人将俘虏团团围住。赵砚这才走上前,亲自用匕首割断了杨树林身上的绳索。 “亲家……我,我给你添麻烦了!”杨树林看到赵砚,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我该先去找你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没事就好。”赵砚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过多责怪,只是提醒道,“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切记不要冲动,先来找我商量。” “是是是,我记住了!都怪我,以为能解决,没想到这姓关的这么阴险,嘴上说谈,转头就把我们给扣了!”杨树林懊悔不已,随即急切道,“对了,四郎他手被打断了,还有咱们不少人,都被关在村里祠堂那边!” 赵砚点点头,脸色阴沉地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关雪峰面前,抬脚就踹在他脸上:“老狗,挺能藏啊,村里还扣着我的人?怎么,还想当人质?” 关雪峰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姓赵的,你敢动我?我劝你最好把我们放了,再赔礼道歉,否则,祠堂里那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赵砚没说话,只是从旁边一个手下手里拿过一根结实的硬木短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抡起棍子,狠狠地砸在关雪峰的左腿膝盖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关雪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砚面无表情,又是连续几棍,狠狠砸在同一个位置,直到那膝盖明显变形、彻底碎裂。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关雪峰痛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周围无论是俘虏还是自己人,都被赵砚这狠辣无情的手段吓得头皮发麻,现场一片死寂。连姚应熊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拉了拉赵砚的袖子,低声道:“老赵,差不多了……他好歹是个有秩,真打死了,上面追查起来,麻烦不小。” 赵砚丢掉沾血的木棍,擦了擦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麻烦?有什么麻烦?” 姚应熊一愣。 只听赵砚用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朗声道:“大关乡有秩关雪峰,勾结钟家余孽,意图不轨,设下陷阱,伏击我富贵乡良民及乡团练,证据确凿!我等为自保,也为地方除害,将其擒获。此等奸恶之徒,莫说打断他一条腿,便是就地正法,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姚应熊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惊佩。好家伙,这“勾结钟家余孽”、“意图不轨”、“伏击乡团练”的帽子扣下来,关雪峰这顿打算是白挨了,连命都可能保不住!这简直就是……指鹿为马,反客为主啊! 第286章 城外惊变(下36) 姚应熊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赵砚的意图。是啊,把“乡间私斗、越界抢人”的冲突,扭转为“擒拿勾结叛逆余孽的奸贼”,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后者是立功,是平乱! “没错!关雪峰,你身为乡官,不思报效朝廷,安抚乡里,竟敢勾结钟家逆党,意图不轨,设伏袭击我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将此獠及其同党一并拿下,押送县衙,听候县令大人发落!”姚应熊立刻高声附和,将“钟家余孽”的帽子死死扣在关雪峰头上。 关雪峰听到“钟家”二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但他很快强作镇定,忍着腿上剧痛,嘶声喊道:“污蔑!你们这是血口喷人,颠倒黑白!姚应熊,赵砚,你们为了吞并我大关乡,竟敢如此构陷朝廷命官!天理何在?!”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姚应熊杀心已起。事已至此,姚家与关家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与其放虎归山,不如趁此机会,坐实其罪名,彻底扳倒关家!他厉声道:“将关雪峰严加看管!在场这些祝家村的人,也一个不许放走,仔细盘查,说不定其中就有钟家逆党的同伙!” 一听这话,那些被俘的祝家村青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哭喊求饶: “冤枉啊!姚应熊,赵老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们都是被关有秩叫来的,说是有外乡人来抢地盘……” “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钟家啊!饶命啊!” 他们只是普通村民,哪里知道钟家倒了之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只听说是要打富贵乡的人,就跟着来了,哪想到会卷入“勾结逆党”这种杀头的大罪里。 赵砚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姚应熊一眼,这小子反应够快,下手也够黑。不过眼下正是统一口径、坐实对方罪名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拆台。一边吩咐人押着关雪峰,去村里解救杨四郎等被关押的人,一边将剩下的俘虏控制起来,严加看管。 很快,杨四郎等人被救了出来。杨四郎左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几乎没一块好肉,鼻青脸肿,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掉一滴眼泪。看到赵砚,他挣脱搀扶,踉跄着就要下跪:“赵大伯!多谢您救命之恩!” 赵砚赶忙上前扶住他,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赞赏:“好小子!是条硬汉子!我没看错人!” 从其他被救的小杨村村民口中,赵砚得知了杨四郎被扣后的详情。祝家村的人为了坐实罪名,对杨四郎拳打脚踢,威逼利诱,甚至给他扣上“偷窃”、“调戏妇人”等莫须有的罪名,企图屈打成招。可杨四郎愣是咬着牙,一句软话没说,一句诬陷不认,左手被打断了也硬扛着。此刻听到赵砚这句肯定,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赵大伯,对不住,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个屁!是条好汉!”赵砚重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这口气,大伯帮你出了!手放心,回头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给你接好,绝不留后遗症!” 杨树林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他就怕儿子年轻气盛惹出事,让赵砚不满。现在看来,赵砚非但不怪,反而很欣赏四郎的硬气,这顿打,挨得值了! 事情到此,算是初步了结。关雪峰、祝万年等为首者被五花大绑,严加看管。那些被俘的祝家村青壮,则被集中看押在村口的打谷场。 忙活完这些,已是后半夜。姚应熊年纪轻,又熬了大半夜,此刻已是哈欠连天:“老赵,我先眯瞪一会儿,天一亮咱们就押着人进城,向县尊禀明此事。” 赵砚点点头:“好,你歇着,我再捋捋。” 姚应熊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休息去了。赵砚却毫无睡意,他拿着从关雪峰身上搜出的一些信件翻看着,眉头紧锁。虽然给关雪峰安上了“勾结钟家”的罪名,但他心里清楚,这多半是借口。可仔细推敲关雪峰今晚的行为,确实疑点重重。 其一,他和关雪峰并无直接冲突。杨树林在大关乡边缘活动,收拢的也多是无主或散户,虽然触及了关家的利益,但作为一乡有秩,关雪峰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甚至亲自下场设局,这不像一个老牌乡绅的作风。尤其在大关乡刚经历胡家倒台、人心惶惶的当口,他应该忙着吞并消化胡家留下的利益,稳定自身,而不是主动挑衅势头正盛的赵砚和姚应熊。 其二,关雪峰设的这个局,环环相扣。先扣杨四郎,引诱杨树林,再设伏打援,甚至算准了赵砚/姚应熊会带大队人马来,提前在村外布置了更多埋伏。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报复,更像是有预谋的算计。他哪来的底气,认定赵砚一定会大动干戈?他又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除非……他背后真的有人指使,或者,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比得罪赵砚和姚应熊更重要。 赵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屈打成招的“口供”上,又看了看远处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关雪峰和祝万年,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在脑中成形。 你不是喜欢“屈打成招”吗?你不是想“引蛇出洞”吗? 好,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起身走出临时关押的屋子,对门口的心腹守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守卫神色一凛,点头领命而去。 赵砚一走,屋内只剩下被捆绑结实、瘫在地上的关雪峰和祝万年,以及两个看守。 祝万年哭丧着脸,小声道:“关……关有秩,这下全完了,他们要把咱们送县衙,说咱们勾结逆党……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您快想想办法呀!” 关雪峰强忍腿上剧痛和心中惶恐,低喝道:“闭嘴!慌什么!他那是屈打成招,伪造证据!县令大人明察秋毫,岂会被他蒙蔽?放心,到了县衙,我自有分说!”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他也没想到姚应熊和那个赵砚如此狠辣果断,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扣下“勾结逆党”这种要命的帽子。他现在只祈祷,那两个“小祖宗”千万别再露面,也别留下任何把柄,否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心中又悔又恨,要不是为了那点好处和承诺,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这次就算侥幸不死,这双腿怕是也废了。 “钟利啊钟利,你可把老子害惨了……”他心中哀叹,疲惫地闭上眼睛。腿上的箭伤和碎裂的膝盖,疼得他几乎晕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关雪峰昏昏沉沉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斗声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关雪峰和祝万年同时一惊。 “又……又怎么了?”祝万年吓得声音发颤。 关雪峰竖起耳朵,心跳加速:“好像……有人打进来了!” 难道是……钟家那两位派来救自己的?关雪峰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如果是钟家的人,那岂不是坐实了“勾结逆党”的罪名?可如果不走,落到赵砚手里,送去县衙,以姚应熊现在的势头和赵砚的狠辣,自己还有活路吗?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只听门外看守惊怒道:“不好!是来劫囚的!快,先把这两个要犯宰了,绝不能让他们被救走!”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猛地踹开!几个蒙着脸、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挥刀就砍向屋内的两个看守。两个看守“奋力抵抗”,但很快就被“砍倒在地”,鲜血直流,眼看是不活了。 为首的黑衣人扫视屋内,压低声音急问:“谁是关雪峰?” 关雪峰心脏狂跳,犹豫了一瞬,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嘶哑道:“我……我是!你们是……” 黑衣人快速吐出一个字:“钟!” 关雪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然是钟家!他急忙道:“快!快救我!我腿废了,走不了,背我出去!” 那黑衣人头领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吓得快昏过去的祝万年。 关雪峰忙道:“他是自己人!一起带走!” 黑衣人头领点点头,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迅速割开关雪峰和祝万年身上的绳索,另一人则背起关雪峰。 “走!”黑衣人头领低喝一声,几人护着关雪峰和祝万年,迅速冲出屋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屋内,只剩下两具“看守”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片刻后,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287章 城外惊变(下37) 关雪峰此刻也顾不得细想,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保住性命再说。 “关、关有秩,救救我,带上我啊!”祝万年见黑衣人只救关雪峰,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箭伤,连滚爬爬哀求。 关雪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对黑衣人头领道:“这位壮士,劳烦,把他也一并带上吧,他是我的心腹,知道不少事。”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很不耐烦,低声骂道:“娘的,真把老子当跑腿的了?救你一个就够麻烦了!”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一刀斩断了祝万年身上的绳索,“让他自己走!老子的人可没空背他!” 话音刚落,又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冲进来,压低声音道:“大哥,快走!富贵乡的人听到动静,来支援了!人不少!” “麻烦!快撤!”黑衣人头领啐了一口,背起关雪峰就往外冲。 祝万年一看人都跑了,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屁股和大腿的剧痛,连滚爬爬地跟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哀嚎:“壮士!等等我!关有秩,拉我一把啊!” 一行人冲出临时关押的屋子,外面早已备好了几匹快马。黑衣人将关雪峰扶上马背,用绳子简单固定,自己也翻身上马。祝万年连滚爬爬,也勉强爬上另一匹马。几名黑衣人护着他们,打马扬鞭,朝着大关乡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动静,一行人才在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了下来。 关雪峰被横放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一停下就趴在马脖子上狂吐起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感觉稍微舒服了些,急忙问道:“是钟利少爷派你们来的?钟利少爷和钟全少爷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我们的任务是救你,别问那么多!两位少爷的行踪,岂是你能打听的?” 关雪峰心中稍定,果然是钟家!他喘着气,急道:“壮士,救我之情,关某铭记!只是,我的家人还在大关乡,那姚应熊阴险狡诈,恐怕会对我的家人不利!恳请壮士先送我回大关乡,只要我回到乡里,召集人手,那姚应熊和赵砚就拿我没办法了!到时候,必有重谢!” “哼!”黑衣人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和怒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要不是少爷念旧情,下了死命令,老子会冒险来救你这个废物?你还想回大关乡?做梦!你知不知道,姚应熊押你回来的路上,就暗中派人去你家抓人了!我们的人差点就撞上!少爷见机得快,提前一步把你家眷转移走了,否则,你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什么?姚应熊派人去我家了?”关雪峰心中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少爷已将我家人转移?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少爷,多谢诸位壮士!” 可他刚松了口气,心里又闪过一丝疑虑。转移家人?钟利少爷现在自身难保,藏头露尾,哪来的人手和精力,这么快就把自己一家老小悄无声息地转移走?而且,他记得钟利最后一次联系他时,是藏在…… 他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为首的黑衣人,试探道:“钟利少爷……现在应该还在林乡正府上吧?有林乡正庇护,想必是安全的。” “哦?”黑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原来钟利少爷藏在林四两家里啊!” 此言一出,关雪峰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黑衣人蒙面的脸,厉声喝道:“你……你不是钟利少爷派来的!你到底是谁?!” “想知道?”黑衣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寒光,“去问阎王爷吧!”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噗嗤! 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关雪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已滚落在地。无头尸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怖。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彻底涣散。 另一名黑衣人上前,快速将关雪峰的尸体和头颅收敛起来。 赵砚淡淡道:“处理干净,衣服剥了,脸砸烂,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埋了,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东家!”那手下应道。 这名一路背着关雪峰、最后套话并亲手斩杀他的黑衣人首领,正是赵砚本人。 其实,关雪峰究竟是不是真的和钟家余孽有勾结,在赵砚设计这场“劫狱”戏码时,并不重要。哪怕他没有,只要这出戏演成了,他就是“钟家同谋”,而且是“被同伙灭口”的铁证。赵砚的想法很简单: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用计诈一诈,说不定就有意外收获。 结果,还真让他诈出来了。关雪峰情急之下的试探,直接暴露了钟家余孽可能的藏身地——大关乡乡正林四两的家中!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关雪峰在明知赵砚受县令看重、姚应熊新官上任风头正劲的情况下,还敢如此激烈地针对杨树林。他背后果然有人指使,而且很可能就是逃亡在外的钟家兄弟! 一切都明了了。 赵砚心中却是一沉:“不好!打草惊蛇了!关雪峰被‘救走’,钟利那边很快会得到消息,就算不立刻逃跑,也会加强戒备,或者转移!必须尽快去林四两家里,否则钟家那两个小崽子真要跑了!” 但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从这里赶去大关乡林四两家,天都快亮了。关雪峰这么久没消息,他们肯定会起疑,至少会派人探查。现在过去,大概率扑空,甚至可能中埋伏。” 叹息一声,赵砚带着手下,连夜返回了姚家。 姚应熊根本就没睡踏实,一直在焦急等待,见赵砚回来,连忙迎上去:“老赵,怎么样?有收获吗?” 赵砚点点头,脸色凝重:“跟我想的差不多,关雪峰果然和钟家余孽有勾结。而且,钟利、钟全兄弟俩,很可能就藏在大关乡乡正林四两的家里!” “真被你猜中了?!”姚应熊又惊又佩,“那还等什么?赶紧带人去抓啊!这可是大功一件!” “恐怕来不及了。”赵砚苦笑摇头,“我假扮钟家的人‘救’走关雪峰,又‘灭口’。钟利若是知道关雪峰出事,或者久无音讯,肯定会起疑。林四两也不是傻子,察觉到风声不对,要么立刻转移钟家兄弟,要么加强防备。我们现在过去,大概率会扑空,甚至可能掉进另一个陷阱。”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姚应熊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了。”赵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我们的机会。趁此机会,主动出击,目标不是直接抓钟家兄弟——那太难,而是拿下大关乡!关雪峰‘勾结逆党、事败被同伙灭口’的罪名已经坐实,关家完了。我们以此为借口,介入大关乡事务。林四两如果识相,不动手,我们就慢慢蚕食关家的势力,挤压他的空间。如果他敢跳出来庇护钟家余孽,或者与我们为敌,那正好,连他一起解决!” 姚应熊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赵砚看了看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说道:“兵分两路。你立刻动身去县城,带上关雪峰‘勾结逆党、伏击乡团练、事败被同伙灭口’的证据,先去找刘典使,然后和他一起去向县令大人禀报。记住,一定要提,是燕捕头带人协助,才得以击溃逆党、击杀关雪峰。这份功劳,分润一点给燕六年。如果可以,朱主簿那里也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则带人去大关乡。关家的人很可能已经被钟家‘转移’,我要去看看情况,能控制就控制,不能控制也要制造混乱,趁机安插我们的人。最重要的是,看住林四两,给他施加压力。” 姚应熊思索片刻,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老赵,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他心中对赵砚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这一夜,步步惊心,却又步步为营,几乎所有的变化都在赵砚的算计和掌控之中。幸好赵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若是敌人……姚应熊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他忽然想起父亲对赵砚的评价:“此子若与你同一起跑线,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现在看来,父亲所言非虚。但赵砚这个人,重情义,不贪功,把露脸的机会和功劳都让给了自己,自己则在背后运筹帷幄,承担风险。想到这里,姚应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不行,回去后,说什么也得再撮合撮合他和姐姐……等姐姐嫁过去,我一定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姚应熊暗自下定决心。 赵砚若是知道姚应熊此刻的想法,恐怕会哭笑不得。他不是不想要功劳,而是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眼下他根基尚浅,更需要的是低调发展,暗中积蓄力量,而不是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扳倒关雪峰,控制大关乡,这才是实打实的利益。至于“擒拿逆党同谋”的功劳,让给姚应熊、燕六年他们,既能巩固关系,又能将自己隐藏在幕后,何乐而不为? “谢谦也不简单啊。当官的,有几个不懂明哲保身?张金泉李代桃僵、瞒天过海这么多年,背后能没人?只不过我劫狱的时机太好,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不得不壮士断腕罢了。”赵砚心中清明。他从未天真地认为县令谢谦真的是两袖清风、铁面无私。官场的水,深着呢。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眼前的机会,壮大自身,同时牢牢抱住谢谦这条暂时还算稳固的大腿。 “走,去大关乡!”赵砚不再多想,点齐人手,趁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朝着大关乡方向疾行而去。 第288章 城外惊变(下38) 赵砚没有耽搁,留下几人善后,并让杨树林带着受伤的村民先回小杨村治伤休养。他自己则带上大胡子和一批精干手下,快马加鞭,直奔大关乡而去。他必须抢在钟家兄弟得到确切消息、林四两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控制住局面。 …… 同一时间,县城,县衙内院。 天色微明,谢芸儿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小步走着。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霜冻的气息,若是往常,她此刻必定待在烧着炭盆、门窗紧闭的暖阁里,不敢轻易外出,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喘疾,咳得撕心裂肺。 但今天不同。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曾经让她喉咙发痒、胸闷气短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嗓子清清爽爽,呼吸顺畅自如。 “真的有效……”谢芸儿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自从用了那位“赵孝子”给的药剂,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夜晚能安睡到天亮,不再被憋醒;白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畏寒如虎,稍微走动就心慌气短。 “小姐,您还是回屋吧,外头太冷了,仔细着凉!”贴身侍女小雨拿着一件厚披风追出来,满脸担忧。 “没事的小雨,我不冷。”谢芸儿脚步轻快地踩在铺着一层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在冬天的清晨,如此自由地在户外呼吸、行走了。以往漫长的冬季,她几乎有九成时间都困在卧房里,像一只精致的琉璃雀,美丽却脆弱。 “老赵说的对,不能总躲着,要慢慢试着去适应。”谢芸儿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浅浅的梨涡。她挽起袖子,系上一条素净的围裙,对小雨道:“去,把我昨天准备的材料拿来,今天我要试试老赵说的‘枣泥糕’。” “小姐,您又要下厨啊?”小雨虽然无奈,但动作麻利。自从小姐从富贵乡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念叨着“老赵”说的各种新奇糕点和烹饪方法,还亲自上手尝试。上次做的“桃酥饼”和“糯米凉糕”,味道确实极好,连老爷夫人都赞不绝口。这也证明,那位赵孝子并非信口开河,是真的懂行。 “老赵说,红枣要选肉厚核小的,蒸熟后去皮去核,捣成泥……” “老赵说,米粉和枣泥要分次搅拌,顺着一个方向,这样口感才细腻……” “老赵还说,蒸屉上要垫一层浸湿的细麻布,防止粘底……” 谢芸儿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叨着“老赵说”,神情专注而愉悦。小雨在一旁打下手,听着自家小姐第无数次提起“老赵”,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您这一天‘老赵’‘老赵’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不就是个乡下……嗯,孝子嘛,至于这么挂在嘴边?” “老赵可不是普通的乡下人。”谢芸儿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推崇,“他孝顺的名声,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而且他心思巧,懂医术,会做那么多新奇好吃的,为人也正直……” 眼看小姐又要开始细数“老赵”的种种优点,小雨赶紧投降:“好好好,赵孝子是天底下第一大能人,行了吧?” 枣泥糕上锅蒸着,谢芸儿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守着,时不时掀开盖子看看火候。蒸汽氤氲,带着红枣特有的香甜气味弥漫开来。 “老赵说,大火上汽后,再蒸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她小声计算着时间。 小雨看着自家小姐这副认真的“小厨娘”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小姐是真的变了,变得有生气,有活力了。虽然嘴上嫌弃,但小雨不得不承认,那位赵孝子,似乎真有几分神奇的本事。 时间一到,谢芸儿迫不及待地揭开蒸屉。热气腾腾中,一块块暗红油亮、质地均匀的枣泥糕呈现在眼前。她用筷子戳了戳,软糯弹牙。小心地切下一小块,吹了吹,送入口中。顿时,浓郁纯正的枣香在口中化开,软糯香甜,恰到好处。 “成了!就是这个味道!”谢芸儿眼睛一亮,又切了一块递给小雨,“快尝尝!” 小雨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这枣泥糕甜而不腻,枣香浓郁,比她吃过的任何糕点都特别。但她嘴上却不肯认输:“还……还行吧,也就一般。” 谢芸儿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下次嘴硬前,先把嘴角的糕点屑擦擦。” 小雨脸一红,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走,给我爹尝尝去!”谢芸儿小心地将枣泥糕装盘,脚步轻快地朝父亲的书房走去。这个时辰,父亲通常都在书房处理公务或看书。 “爹爹,尝尝女儿新做的糕点!”谢芸儿端着盘子,笑盈盈地走进书房。 谢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似乎拿着本册子在看,见女儿进来,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合上,塞到一旁的书堆下,又将手边一个小巧的玉色酒壶往边上推了推,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芸儿来了,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枣泥糕,您快尝尝。”谢芸儿将盘子放在书案上。 谢谦其实并不嗜甜,但女儿亲手做的,意义不同。他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不由点头:“嗯,枣香浓郁,口感软糯,甜度也恰到好处。不错,比爹以前在……在别处吃的糕点还要地道。”他本想说“宫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是赵孝子教你的?”谢谦放下糕点,问道。 “是呀!老赵可厉害了,他说他会做好几百种不重样的糕点点心呢!”谢芸儿说起赵砚,眼睛都亮了几分,“爹爹,女儿能多去向他请教吗?女儿觉得,学做糕点也挺有趣的,而且用了他的药之后,女儿感觉好多了,出去走走也不碍事了。” 谢谦看着女儿眼中久违的明亮光彩和脸颊上健康的红晕,心中对那位“赵孝子”的感激和欣赏又多了几分。女儿的顽疾,让多少名医束手无策,如今竟被一个乡下孝子用不知名的药剂控制住了。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大。 “这……”谢谦沉吟了一下,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下次还是让赵孝子进城来比较好。你身子刚好些,不宜长途奔波。” “谢谢爹爹!”谢芸儿笑得更甜了。 谢谦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却在盘算:这赵砚,人品、孝行、医术、甚至厨艺都颇有过人之处,而且似乎与姚家关系匪浅,或许……可以考虑提拔一下,也算是对他救治芸儿的报答。 正想着,师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大老爷,富贵乡乡正姚应熊在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谢谦还没开口,一旁的谢芸儿眼睛先是一亮,脱口问道:“师爷,老……赵孝子可有一同前来?” 师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小姐问的是谁,忙道:“回大小姐,只有姚乡正一人前来。” 谢芸儿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对谢谦道:“爹爹有正事,女儿先告退了。”说完,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谢谦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也没多想,对师爷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姚应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急切:“下官姚应熊,参见县尊大人!” “免礼。姚乡正连夜进城,所为何事?”谢谦语气平静。 姚应熊定了定神,按照与赵砚商议好的说辞,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加工”后说了出来:大致是大关乡有秩关雪峰,暗中勾结钟家逃犯,设下圈套,意图伏击他姚应熊及协助维持地方秩序的“乡团练”。双方发生冲突,幸得燕捕头等人及时援手,击溃逆党,但关雪峰被其同伙救走,现下落不明。关雪峰家人也已连夜潜逃。他担心大关乡局势失控,或有钟家余孽隐匿,特来禀报,请县令定夺。 说完,姚应熊偷眼观察谢谦的脸色。他本以为,听到“勾结逆党”、“伏击乡官”这等恶劣事件,谢谦会拍案而起,震怒不已,立即下令全力缉拿。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谢谦听完后,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并无太多惊怒之色,反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谢谦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对一旁的师爷吩咐道:“去,让燕六年带几个人,去大关乡……查一查。” 姚应熊心中一凛。就这么简单?只是“查一查”?这反应,未免也太……太冷淡了些。难道县尊大人不信?还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第289章 城外惊变(下39) 姚应熊被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心里一沉。他本以为,自己汇报了“勾结逆党、伏击乡官”这等大事,县令会立刻重视,派大队人马前去搜捕镇压。没想到,谢谦只是轻描淡写地让燕捕头带几个人“去查一查”。 “大老爷,”姚应熊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急切,“那关雪峰在大关乡根深蒂固,党羽众多,而且很可能藏匿了钟家余孽,只带几个人,恐怕……” “住口!”师爷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了他,“姚应熊,这里有你教大老爷做事的份吗?你是亲眼看见关雪峰勾结钟家余孽了,还是拿到真凭实据了?就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关家就成了逆党贼匪了?不调查清楚,怎知你有没有为了私人恩怨,构陷同僚?” 姚应熊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总不能说,关雪峰是被他们“屈打成招”又“设计灭口”的吧?那些证据,大多是连夜炮制的,经不起深究。 谢谦这才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块镇纸,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小姚啊,你的心情,本官理解。前些日子,本官就差点被钟家蒙蔽,险些冤枉了赵孝子。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办案,尤其是涉及官员、涉及逆党这等大案,更要讲究证据确凿,不能偏听偏信,更不能鲁莽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本官是信你的。但你也要体谅本官的难处。没有确凿证据,光靠你一张嘴说,本官如何向上峰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让燕捕头带人去查,就是去核实情况,收集证据。若情况属实,本官自然不会姑息。你先回去吧,等燕捕头的消息。” 姚应熊还想再分辨几句,谢谦已经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师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应熊,请吧,大老爷还有公务要处理。” 姚应熊满肚子憋屈和不解,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会这样?谢谦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想起赵砚的嘱咐,又硬着头皮,先去拜访了朱主薄。朱主薄倒是见了他,但态度不咸不淡,听了他的“汇报”后,只是捋着胡须,打着官腔:“此事关系重大,姚应熊既已禀明县尊,就一切听从县尊安排便是。本官主管钱粮刑名,此等缉捕事宜,自有燕捕头负责。” 姚应熊碰了个软钉子,又去找了刘茂。刘茂倒是热情,亲自陪他来到了县衙外,但并未进内堂,只是在外面等候。等姚应熊一脸沮丧地出来,刘茂听完他的叙述,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老爷既然让燕捕头去查,你便安心回去等消息就是。能抓到人自然好,抓不到,你也别自己往上冲,更别把事情闹大,懂吗?” 姚应熊更迷糊了:“刘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呀,听我的,回去该干嘛干嘛,就当这事暂时过去了。等燕捕头调查清楚,自然会有分晓。”刘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下次来县城,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看着刘茂离去的背影,姚应熊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谢谦的冷淡,朱主薄的推诿,刘茂的“点到为止”……所有人似乎都对“擒拿逆党同谋”这件事兴趣缺缺,甚至有意压制。 “怎么会这样?这明明是送上门的功劳啊……”姚应熊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是憋闷又是惶恐。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说,这里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不知道的是,刘茂离开后,心里也在暗自叹息。这姚应熊,在富贵乡那一亩三分地或许还能折腾,但到了县城,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和人心,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眼界、城府,都差了些火候。他入城后,先去找朱主薄,再找自己,这顺序,以他对姚应熊的了解,不像是姚应熊自己能想出来的。背后多半是那个赵砚在指点。 “赵砚……确实是个聪明人,懂得借力打力,也懂得分寸。可惜,姚应熊没完全领会他的意思,或者说,领会了,但沉不住气,在县尊面前追问,反而引起了反感。”刘茂心中思忖,“现在的姚应熊,做个冲锋陷阵的先锋尚可,但要独当一面,或者作为心腹臂膀,还差得远。倒是那个赵砚……名声好,懂医术,心思缜密,会办事,人情世故也通透,是个值得拉拢的人才。有机会,得跟他好好谈谈。” 姚应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刘茂在心里“降级”了,他郁闷地朝外走去,准备去找燕六年。刚转过一个回廊,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姚应熊,请留步!” 姚应熊转身,看到谢芸儿在丫鬟的陪伴下,正朝自己走来。他连忙行礼:“大小姐有何吩咐?” 谢芸儿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封信:“姚应熊,这里有一些我亲手做的糕点,还有一封信,劳烦你带回富贵乡,务必……亲自交到赵孝子手中,可记住了?” 姚应熊愣了一下,接过食盒和信,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大小姐居然亲自做点心,还写信给老赵?这……这未免也太上心了吧?虽然之前大小姐就去探望过老赵,但这又是点心又是信的…… 他想起赵砚之前关于“救命恩人、长辈”的说辞,勉强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猜想,自我安慰道:大小姐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把老赵当成长辈孝敬,做点糕点,写封感谢信,也……也挺正常的吧? “大小姐放心,小人一定亲自送到赵孝子手中!”姚应熊恭敬应下。 “有劳姚应熊了。”谢芸儿点点头,看着姚应熊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开始想象赵砚收到点心和信时的表情,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知道他尝了这枣泥糕,会不会喜欢?下次,下次一定要早点去富贵乡,多待一会儿,最好能亲眼看着他做一次糕点…… …… 下午,日头偏西,姚应熊才和燕六年一行人,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富贵乡。 这一路上,姚应熊是又急又气。气的是燕六年这厮,得了县令的命令后,磨蹭了近一个时辰才点齐了区区五六个捕快衙役,然后慢悠悠地骑马,一路上东张西望,跟出来踏青似的。他几次催促,都被燕六年没好气地堵了回来,说他“瞎指挥”、“不懂规矩”、“净给自己找麻烦”。 姚应熊都快被气懵了。这明明是送上门的功劳,怎么就成了“找麻烦”了?他现在就是再笨,也彻底明白过来了。县衙里,从上到下,对“关雪峰勾结钟家余孽”这件事的态度,都很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拖延、不想深究。 “出变故了,而且是我不知道的变故!”姚应熊心里七上八下,一路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熬到了富贵乡。 回到乡治所,却发现赵砚并不在。一问之下才知,赵砚天还没亮就带着大胡子等大部分人手,赶去大关乡了。 “这个老赵,动作可真快!”姚应熊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老赵在,大关乡那边应该不至于出大乱子。 燕六年大喇喇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姚应熊,你把事情经过,详细再跟我说一遍,我让兄弟们去大关乡‘调查调查’。今晚我们就借宿在你这乡治所了。搞几张干净的床铺,再弄点酒菜来,这一路过来,兄弟们可都饿坏了!” 姚应熊哪有心思跟他掰扯这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叫来仆人吩咐下去准备,随即又拉过一个心腹仆人,急切地问道:“老赵走之前,可有什么交代?” “回少爷,赵爷走之前说了,若是您回来,就让您派人去大关乡的祝家村寻他,他会在那边落脚。” 姚应熊想了想,眼下情况不明,还是得尽快跟赵砚通个气。他匆匆回到书房,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将面见谢谦、朱主薄、刘茂的情况,以及谢谦的冷淡反应、燕六年的敷衍态度,还有自己的困惑和担忧,都写了下来。写好后,用火漆封好,交给那名心腹仆人,郑重嘱咐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大关乡祝家村,亲手交给赵爷!记住,除了赵爷本人,不能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是,少爷!” …… 下午四点左右,在大关乡祝家村临时落脚点的赵砚,接到了姚应熊的快马急信。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呵,果然不出我所料。”赵砚将信纸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张金泉背后的人,果然发力了。谢谦这是投鼠忌器,或者……干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敢深究,想把事情压下去,冷处理。” “这些官老爷,果然靠不住。在他们眼里,没什么比自己的乌纱帽和前程更重要。所谓的律法、正义,不过是他们权衡利弊的工具罢了。” 他让姚应熊先去试探朱主薄和刘茂,就是想看看县衙里对“钟家余孽”和“张金泉余党”这件事,到底有多大决心。如果朱主薄和刘茂都积极推动,说明谢谦有意借机清理钟家残余势力,甚至可能想动一动张金泉背后的关系网。那他们就可以借势而为,大干一场。 可惜,姚应熊没完全领会他的深意,或者说领会了但执行时顺序和方式不对,直接捅到了谢谦面前。谢谦的反应,以及随后朱主薄和刘茂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了。派燕六年带几个人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各方一个交代而已。等风声过去,张金泉说不定就能换个身份,在某个角落“秽土转生”。 不过,赵砚脸上的冷笑很快又转为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 “罢了,我本来也没指望靠他们。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拿到了。” 他看向窗外,大关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关雪峰死了,关家群龙无首。祝家村被打服了,杨树林等人可以更顺利地在这里活动。他赵砚的触角,已经借着这次冲突,正式伸进了大关乡。虽然暂时不能借“逆党同谋”的罪名将关家连根拔起,也不能顺着关雪峰这条线去挖钟家余孽和林四两,但初步的目标——打击关家,在大关乡站稳脚跟——已经基本实现。 “谢谦想捂盖子,那就让他捂吧。只要不挡我的路就行。”赵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接下来,就是慢慢消化大关乡,同时……得想办法,给自己找一条更粗、更稳的大腿了。谢谦这条腿,看来并不怎么牢靠。” 第290章 城外惊变(下40) 赵砚看完姚应熊的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他将信纸烧掉,没有片刻犹豫,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信低声道:“跟我来!” 一行人趁着夜色,朝着大关乡外围一处偏僻的荒郊野岭疾驰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赵砚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入口处勒住了马。 这里,就是关家人的“藏身之处”。之前假扮钟家黑衣人“救”走关雪峰时,赵砚就同时派人,以“钟家少爷已将家人转移至此”为名,将关家老小骗出了大关乡,集中控制在了这个事先选好的地方。为了防止意外,赵砚后来又让大胡子加派了可靠人手过来看守,自己则坐镇祝家村,掌控全局。 “东家,您来了!县衙那边……”大胡子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来了,就派了几只小猫,做做样子。”赵砚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庆幸,“还好我多留了一手,提前把事办了。若真让关雪峰活着去了县衙,或者让关家人落在别人手里,那才是麻烦。” “您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县衙那边不想深究,想捂盖子。”赵砚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目光投向山坳深处。那里影影绰绰,有火光和人影晃动,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和不安的低语。关家作为大关乡的地主大户,人口不少,男女老幼加起来有三十多口,此刻都聚集在这荒凉的山坳里,如同待宰的羔羊。 黑暗中,有几个关家的男丁似乎察觉到了入口处的动静,不安地朝这边张望。天太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赵砚也不需要看清。他知道他们是谁,这就够了。 夜风呜咽,带着深冬的寒意。赵砚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动手吧。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大胡子心头一凛,但没有任何犹豫,重重一点头:“是,东家!”转身,带着几个心腹手下,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融入了山坳的黑暗之中。 很快,山坳里响起了短促的惊叫、怒骂、然后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绝望的哀求。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凄厉。但这一切,都被呼啸的山风和陡峭的山壁阻隔,传不出多远。 赵砚站在坳口,背对着那修罗场,从怀里摸出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明灭的火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山风卷来浓烈的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几分钟后,所有的哭喊声、咒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呼啸。坳内的火光摇曳,隐约映出满地狼藉和蜿蜒的血迹。 “惹谁不好,偏要来惹我。”赵砚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淡漠,“下辈子,眼睛放亮点。” 他知道,谢谦不会深究。燕六年那几个人,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以“贼人逃匿无踪、关家举家潜逃”结案。唯一需要防备的,是张金泉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以及逃掉的钟家兄弟。不过,林四两这条线还捏在手里,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早知道,该留关雪峰一口气,多问点东西出来。”赵砚掸了掸烟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但随即又压了下去,“还是杀得少了,容易冲动。以后得改,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也要物尽其用。” “东家,都……都解决了。”大胡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迹,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跟着赵砚干过不少狠事,但像这样灭人满门、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还是第一次。东家的冷酷和果决,让他心底发寒。 赵砚转过身,看着大胡子,目光锐利如刀:“确定没活口了?去,照着脑袋,每人再补一刀。记住了,是每人,包括襁褓里的。” 大胡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听……听见了!” “去吧。”赵砚的语气不容置疑。 大胡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带着人再次走进那片血腥之地。很快,坳内又传来几声沉闷的钝响。 赵砚能觉察到大胡子的畏惧,但他没说什么。这种脏活累活,总要有人干。以后,或许得专门培养一队人来处理这类事情。忠诚、心狠、手辣,缺一不可。 补刀完毕,大胡子等人开始处理尸体。他们按照赵砚事先的吩咐,将三十多具尸体,连同沾血的衣物,全部拖拽到山坳深处一道幽深的地缝旁。这道地缝深不见底,当地人称之为“吃人洞”,据说大关山以前闹匪患时,土匪杀了人,最喜欢把尸体扔进这里。年深日久,不知吞噬了多少性命。把关家人的尸体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或自然腐烂分解。 处理完尸体,大胡子又指挥人用泥土、枯草覆盖地上的血迹,尽量消除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赵砚身边,恭敬道:“东家,都处理干净了,丢进了吃人洞,血迹也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赵砚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刚刚又干下灭门血案的手下。他们脸上有疲惫,有血腥,也有完成命令后的麻木和一丝后怕。 “这一次,辛苦兄弟们了。”赵砚的声音在山风中响起,清晰而有力,“我已经让人在富贵乡备好了好酒好菜。此外,凡是参与这次行动的兄弟,每人赏银十两,精米百斤。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事成之后,每人可再得一个年轻、模样周正的女子为仆役或妻室!”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死寂的人群,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银子、粮食、女人!这些都是乱世中最实在的东西!十两银子,足够普通农家几年的开销!百斤精米,更是硬通货!至于女人……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奖赏! “多谢东家厚赏!”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赵砚看向大胡子:“大胡子!” “东家,我在!”大胡子连忙上前一步。 “从今日起,你每月月钱十两,精米一石,肉十斤,酒十坛,布两匹。此番你劳苦功高,额外再赏你银五十两,精米两百斤,好酒三十斤,布五匹,并……两个女子。” 轰!大胡子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每月十两!还有那么多米肉酒布!额外的重赏!这么多钱粮,足够他一家老小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还有两个女人…… 巨大的利益冲击,瞬间冲淡了刚才杀人后的不适和恐惧。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大胡子,愿为东家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为东家效死!”其他手下也跟着齐声喊道,看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忠诚。 赵砚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些许银钱米粮,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能用这些东西,换来一批敢打敢杀、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核心力量,这笔买卖,太值了。 “有十名这样的死士,我可在村中立足;有百名,我便能在这富贵乡乃至周边几乡称雄;若有千名……”赵砚心中涌起一股豪情,随即又冷静下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消化掉大关乡的成果,再图其他。” …… 当赵砚带着这支刚刚经历血与火、又得了重赏许诺的队伍回到富贵乡姚家时,已是后半夜。连续两天的奔波、战斗、杀戮、善后,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精神上的亢奋过去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 原本准备好的庆功宴,变成了草草的进食。不少人端着碗,吃着吃着,脑袋就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赵砚本来还不觉得特别累,但被这此起彼伏的鼾声一感染,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也席卷而来。他强打精神,对同样眼皮打架的姚应熊道:“应熊,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先安排兄弟们歇下,挤一挤,暖和就行。” 姚应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强撑着指挥仆人安排房间。人多房少,只能七八个人挤一间,条件谈不上好,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冻不着。 忙活完,赵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也早点去睡吧,这两天累坏了。” 姚应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含糊道:“老赵,关家那边……” “放心,都‘妥善’处理了,干干净净,不留尾巴。”赵砚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姚应熊点点头,他对赵砚有着绝对的信任,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知道赵砚说“处理好了”,那就一定没问题。 “哦,对了,”姚应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食盒和一封信,塞到赵砚手里,“今天在县衙,大小姐托我带给你的,说是她亲手做的点心,还有一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赵砚接过,入手食盒还带着点微温。 “用不用再给你单独安排一间房?”姚应熊哈欠连天地问。 “不用了,凑合一晚就行。”赵砚摇头。 “那行,我实在撑不住了,明天再说……”姚应熊摆摆手,摇摇晃晃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赵砚提着食盒,也找了个空房间,关上门。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样点心:桃酥饼、糯米凉糕,还有新做的枣泥糕。点心小巧精致,能看出制作人的用心。 “这丫头,还真让她给复刻出来了。”赵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拿起一块枣泥糕尝了尝,味道……居然有七八分相似了。虽然火候和细节上还有些欠缺,但在这个时代,能做出这个味道,已经非常难得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这个穿越者的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乡愁和感慨。 就着微弱的烛光,赵砚拿起那封还带着淡淡香气的信,拆开了火漆封口。 第291章 城外惊变(下41) 借着烛光,赵砚展开谢芸儿的信。信纸带着淡淡的馨香,字迹清秀工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更难得的是,大概怕赵砚这个“乡下人”看不懂,她用的都是极浅白的大白话。 “赵先生,一别两日,可还安好?” “你给我的药,真的极有效验。这两日,我夜里睡得格外安稳,再没有被憋醒过。自打我记事起,从未睡得如此香甜安稳,这都多亏了你。” “赵先生,我按照你说的方法,试做了枣泥糕,不知道味道和你做的是否一样?若是有哪里不对,一定要告诉我,下次我好改进……” 少女的笔触很活泼,絮絮叨叨地写了两页纸,除了感谢和询问糕点,还写了一些她生活中的琐事,比如清晨出门散步的欣喜,尝试制作其他糕点的小挫折,甚至提到了窗台上新开的一盆水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压抑已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生机与好奇。 赵砚看着信,眼前仿佛浮现出谢芸儿那张略显苍白但此刻定然带着光彩的脸庞。这姑娘,身子是林黛玉似的弱,性子却意外地不似林黛玉那般多愁善感,反而有种被长久禁锢后,对外界一切充满新奇和渴望的单纯与热烈。他大概能猜到她的孤独。出身官宦之家,身有顽疾,知心朋友恐怕寥寥无几,大部分时间只能被困在小小的庭院和闺房之中。她的童年,想必并不快乐,否则,也不会将满腔心事,寄托在仅仅见过两面、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老农”身上。 “这丫头,也太容易相信人了。”赵砚摇摇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许被全然信任的熨帖,也有些许为她过于单纯而产生的隐忧。在这复杂的世道,过于单纯,未必是福。 他放下信,想了想,从“商城”中兑换出信纸、信封和一支不起眼的硬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回信。他回得也很认真,先是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叮嘱她用药的注意事项和日常保养,接着对她的枣泥糕给予了肯定,并提出几点具体的改进意见,然后“随口”提了几样新奇的点心名字和大致做法,算是抛砖引玉。洋洋洒洒,也写了好几百字。 写完后,赵砚自己读了一遍,竟觉得有几分像……回“情书”?他失笑摇头,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暂时收进了“仓库”。 看了一眼横七竖八倒在床上、鼾声如雷的大胡子等人,赵砚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费力地将大胡子魁梧的身躯往床铺里侧推了推,勉强腾出点地方,也懒得再找地方,和衣躺下,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连续两天的精神高度紧绷和体力消耗,他也到了极限。 …… 大胡子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止,那双纯净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他是被这双眼睛和哭声生生吓醒的,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昨晚又困又累,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还喝了不少酒驱寒。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定了定神,感觉到身边有人,扭头一看,竟是东家赵砚!两人同挤一张床,东家睡在外侧,自己睡在里侧。而自己身上,还盖着东家那边扯过来的一大半被子,自己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大胡子对自己的睡相很清楚,打鼾、磨牙、抢被子是常事。再看看东家,虽然闭着眼,但眉头微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身上的被子也盖得不多。 “东家昨夜……是跟我挤一张床?还怕我着凉,让我睡里面,给我盖被子?” 大胡子心头猛地一震。他回想起这两天,东家一边要算计关家、应付县衙,还要亲自带人奔袭、处理关家……事无巨细,殚精竭虑,恐怕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累。可就是这样,东家居然还……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瞬间涌遍大胡子全身,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东家待他们这些粗人,是真好!不仅给了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赏赐,私下里还如此照顾!那些因杀人而产生的一丝愧疚和不安,此刻在这份“关爱”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能为这样的东家卖命,值了!还有什么可犹豫、可挑剔的? 他正感动着,忽然,熟睡中的赵砚似乎感觉到他在动,闭着眼睛,手却摸索过来,将滑落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大胡子的肩膀,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兄弟……盖好,别着凉……” 大胡子浑身一僵,看着赵砚那带着倦意、却依旧下意识关心自己的侧脸,眼眶都差点红了。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想爬起来,生怕惊扰了东家休息。 可他刚一动,赵砚却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手也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喝道:“兄弟,小心别摔着!” 两人四目相对。赵砚的眼神从惺忪到清醒,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大胡子则满眼都是感激和动容,眼眶微红。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你醒啦?”赵砚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手,坐起身,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昨晚太累了,倒头就睡,没注意挤着你了。” “东家,您说的哪里话!是……是我占了您的床,还……还让您……”大胡子声音有些哽咽,他本想说“还让您给我盖被子”,但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说这个太矫情,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抱拳道:“昨夜辛苦东家守着我,给您添麻烦了!” “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弟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赵砚摆摆手,语气随意,仿佛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翻身下了床,开始穿鞋。 这话更是戳中了大胡子的心窝子,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他暗暗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卖给东家了! “行了,别愣着了。去看看其他弟兄们醒了没,情况怎么样。没什么事的话,今天就在姚家好好休整一天,吃好喝好,养足精神。”赵砚吩咐道。 “诶!我这就去!”大胡子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看着大胡子那仿佛打了鸡血般的背影,赵砚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有时候,真不是他刻意要耍“套路”,而是人心如此。一点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往往比大把的银钱更能收买人心,尤其是在这些人刚刚经历了残酷杀戮、内心最是敏感和需要“归属感”的时候。他昨晚确实是累极,倒头就睡,但睡梦中被大胡子抢被子冻醒,顺手给他拉一下被子,是本能反应。只不过,这个“本能”的时机恰到好处,被大胡子完美地“解读”了。 效果很好。 赵砚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估算着应该是下午了。睡了十几个小时,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拿起昨晚谢芸儿送来的食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糕点,尝是尝过了,但不能浪费。他心念一动,从“商城”中重新兑换了桃酥饼、糯米凉糕和枣泥糕,替换了进去。想了想,又兑换了三种这个时代没有的、口味和造型都更新颖的点心,一并放入食盒,算是“回礼”和“新品”。然后将自己写好的回信,压在了食盒最下面。 做完这些,他叫来已经巡视完回来、精神奕奕的大胡子。 “大胡子,你带几个人,跑一趟县城。去咱们的铺子看看,酱油和醋做得怎么样了,如果差不多,就让他们明天先送一批回小杨村,山货收购的情况也盯一下。另外,招人的事不能停,铺子那边不能没人看着,但村里也需要人手,你看着从铺子那边抽调一多半可靠的人手,先回村子帮忙。” “还有,”赵砚将食盒递过去,“这个,想办法送到县衙,亲自交给谢大小姐。如果门房或者其他人拦着,就说里面是大小姐要的新式糕点,还有……新的点心方子。” 大胡子一听,立刻拍着胸脯道:“东家,这事交给我!别人去我不放心,我亲自跑一趟!保证把东西送到大小姐手里!” “行,那就你去。今天去了就在县城歇下,明天再回。”赵砚点点头。 “是!”大胡子二话不说,点了几个人,揣好银钱,提着食盒,风风火火地走了。 看着大胡子离开,赵砚揉了揉眉心。说到底,还是手底下真正可靠、又能独当一面的人太少了。大胡子算是目前最能打、也相对得用的,但距离真正的“大才”还差得远。其他的手下,忠诚度还需要时间观察和培养,他宁愿前期自己累一点,也不敢轻易把重要位置交给不放心的人。 走出院子,赵砚想找姚应熊商量一下后续安排,姚家下人却说,姚少爷一大早就带着那位燕捕头,去了大关乡“调查”了。 赵砚了然,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也没在意,既然姚应熊不在,他索性开始兑现昨夜的承诺。他从姚家的库房里,“借”出了足额的银钱和粮食,又从关家和祝家村“缴获”的女眷中,挑出一些年轻、模样周正、身家清白的,作为“奖赏”分配了下去。 拿到实打实的银子、粮食,甚至还有女人,那些参与了昨夜行动的汉子们,最后的些许不安和疲惫也被狂喜所取代。看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死心塌地。 赵砚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这些女人,跟了他的手下,至少能吃饱穿暖,有了依靠,比在关家为奴为婢,或者在祝家村担惊受怕要强得多。这是一种残酷的“各取所需”。 他一直有些疑惑,自己“孝子”名声在外,也放出过招揽人手的风声,为何一直没什么像样的“门客”来投奔。起初以为是村子偏僻、名声不够,后来想明白了,那些四处游荡、寻找机会的“游侠”、“浪子”们,一个个都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投奔一个主家,在这个时代是极为严肃的事情,相当于签了卖身契,是要为主家卖命的。赵家目前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还不足以吸引真正有本事、有野心的人。 所以,他正好借此机会,一方面用实实在在的利益钱、粮、女人笼络住现有的核心武力,另一方面,也准备用这些“战利品”作为筹码,去吸引那些虽然本事可能不大,但数量众多、能跑腿办事、传播名声的普通“门客”或依附者。哪怕这些人只是混口饭吃,也能帮他跑腿、办事、壮大声势。等赵家的势力真正做大了,名声、资源、机会自然就有了,那时候,真正的人才也会被吸引过来。 “姚叔,这次多亏您鼎力相助,这些钱粮,等我回村筹措好了,一定尽快还上。”赵砚找到姚父,郑重道谢。 姚父姚千树连连摆手,亲热地拉着赵砚的手:“贤侄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一点钱粮算什么!真正要紧的,是你跟婉琳的婚事!等你们成了亲,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赵砚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姚婉琳?那个带刺的玫瑰,还有个半大儿子的寡妇?当个合作者,甚至当个露水情缘的“外室”或许还行,当正妻?绝对不行。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喜好,更关乎未来的规划。他需要一个能帮助他稳定后方、甚至能带来助力的正妻,而不是一个麻烦。 “姚叔,此事……还是顺其自然吧。眼下诸事繁杂,实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赵砚只能打着哈哈敷衍。 姚千树还想再劝,一个带着明显嘲讽和敌意的少年声音,突兀地从旁边响起: “就这个乡下泥腿子老农,也配得上我娘?” 第292章 城外惊变(下42) 赵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女子眉眼与姚婉琳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尖锐和刻薄,少了姚婉琳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柔韧。 姚千树脸色顿时一沉,喝道:“弯弯!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 “外公,难道我说错了吗?”名叫徐弯弯的女子毫不示弱,抬手指着赵砚,语气满是嫌弃,“您看看他,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一身土腥气,哪点像个样子?就凭他,也配得上我娘?我娘就算再……再不济,也不是这种乡下泥腿子能高攀的!” “混账!你太没规矩了!”姚千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生怕赵砚动怒,连忙对赵砚解释道:“阿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是婉琳的大女儿,徐弯弯,从小被她爹……惯坏了,口无遮拦!” 赵砚这才恍然,原来是姚婉琳的女儿,难怪长得像,但这性子……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这姑娘长得是不错,可这眼神和神态,透着一股高高在上和尖酸,让人很不舒服。这样的女子,再漂亮他也不喜。听到对方如此直接的羞辱,赵砚心里自然也有火气。 不过,这丫头的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赵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摊了摊手,对姚千树说道:“姚叔,她……倒也没全说错。我这几天东奔西跑,身上是邋遢了些,胡子也没顾上刮。我一个乡下种地的,粗人一个,确实……与婉琳妹子不太相配。” 他故意把自己形容得粗鄙不堪。他确实两三天没正经梳洗,又经历了奔袭、战斗,身上难免有尘土血腥气,胡子也冒了茬,看起来是有些落拓不羁。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徐弯弯闻言,冷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既然知道自己配不上,以后就识相点,离我娘远点,听见没有?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砚懒得跟她做口舌之争,心里暗讽:到底是谁缠着谁?他转而看向姚千树,脸上露出更加无奈和“识趣”的表情,语气诚恳:“姚叔,您看,孩子……孩子也不喜欢我。我若勉强与婉琳妹子在一起,只怕日后也难和睦,平白让婉琳妹子夹在中间难做。我虽然……虽然对婉琳妹子也颇有好感,但也希望她能过得舒心。所以,这件事……要不就算了吧。是我赵砚没这个福分。” 姚千树一听,急了!赵砚这话听起来是自惭形秽,实则是被徐弯弯气到了,要打退堂鼓啊!这怎么能行? “阿砚,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姚千树急声道,“她是婉琳的女儿不假,可她的婚事还轮不到她自己做主呢,何况是她娘的婚事!这个家,只要我还没死,就轮不到她插嘴!就算我死了,也还有她舅舅做主!” 说完,他愤怒地瞪着外孙女,气得手都抖了:“你这个不孝女!你娘在徐家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那时候你怎么不帮你娘说话?现在回到姚家了,倒嫌弃起这个嫌弃起那个来了!你、你跟你那个短命的爹一个德行,都不是好东西!”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徐弯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我爹他很好!徐家也很好!是……是我娘她自己命不好,克……” 后面的话,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脸上愤恨不减。 赵砚在一旁听得都暗自摇头。这姑娘,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居然当众说自己亲娘“克夫”?这话在这个时代,对一个守寡的女人来说,简直是诛心之论。 姚千树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徐弯弯,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说什么?你说谁克夫?你这个孽障!孽障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外孙女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明明是徐家那个短命鬼没福气,早早去了,留下婉琳孤儿寡母受人欺凌,怎么到头来,反而成了女儿的错了? “我不管!反正我娘要嫁人可以,但绝对不能是这个老农民!”徐弯弯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还冷冷地瞪了赵砚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想让我叫他爹?做梦!我看见他就觉得恶心!”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赵砚拳头都硬了。这要真是他闺女,非得好好“教育”一顿不可。如果是十二三岁不懂事,被人挑唆还情有可原。可看这年纪,至少十七八了,在古代都算成年了,还能说出这种混账话,简直是没救了。 “姚叔,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赵砚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上前“劝慰”道,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火上浇油。 “还小?她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姚千树果然更怒了,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大脸,家门不幸,“婉琳生出这样的女儿,真是她的不幸!” 他一把抓住赵砚的手,用力握着,语气激动而坚决:“阿砚,她的话不算数!在我心里,已经认定了,你就是我姚千树的女婿!谁也改变不了!” 赵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摇了摇头,表情“黯然”又“坚定”:“姚叔,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我虽然……也很想与婉琳妹子共度余生,可我也不想她因为我,和女儿闹得不可开交,让她左右为难。所以……算了吧。就当我和婉琳妹子,有缘无分。” “不行!不能算了!”姚千树气得不行,但不是气赵砚,而是气徐弯弯。他认准了赵砚这个“金龟婿”,怎么可能因为外孙女几句混账话就放弃?“这孩子你别管,交给我!你和婉琳该怎么接触就怎么接触,我一定能说服她,让她给你道歉!” 说罢,也不等赵砚再“推辞”,姚千树就气冲冲地拉着赵砚,直奔后院,要找徐弯弯算账,逼她道歉。 赵砚被他拽着,心里哭笑不得。这老爷子,也太执拗了。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差明说“我不想娶你女儿”了,怎么还这么不依不饶?自己到底哪里让他这么“青睐”了?他改还不行吗? …… 当姚千树拉着赵砚,怒气冲冲来到后院时,姚婉琳也刚刚得知女儿在前厅对赵砚出言不逊的事情,正急匆匆赶来。看到父亲拽着赵砚,又看到女儿徐弯弯一脸不驯地站在那里,姚婉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弯弯!你、你怎么能那样跟赵先生说话?”姚婉琳又急又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赵先生他……他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羞辱他,轻慢他?” 徐弯弯撇撇嘴,毫不在意:“他没得罪我,但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你,就是最大的错!我那么说还算轻的,他要是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我骂得更难听!” “你……你……”姚婉琳被女儿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弯弯,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这辈子,在徐家受尽委屈,回到娘家,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最让她伤心的,竟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 旁边一个年纪稍小、容貌与徐弯弯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文静怯懦的少女蹙着秀眉,小声劝道:“姐姐,你……你别这么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赵、赵大叔他出身是……是差了些,可这也不是他能选的呀……” “徐漫漫,你闭嘴!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徐弯弯毫不客气地打断妹妹的话,一脸嫌弃,“你想认这个老农民当爹,你自己去认,别拉上我!我看见他就恶心!” 她说着,又转向赵砚,语气更加刻薄:“我说你这个乡下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的?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跟着我外公过来?是不是没被我骂够?” “徐弯弯!你太过分了!”姚婉琳气得几乎要晕厥,可面对这个从小被她宠着、如今却对她毫无敬畏的女儿,她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这个母亲,在她面前,似乎从来就没有树立起应有的威严。 她只能转过身,满脸泪痕,无比歉疚地对赵砚道:“赵、赵先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管教好女儿,让她口出狂言,冲撞了你……”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难堪和羞愧。 看着姚婉琳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赵砚心里并无多少怜惜。可怜之人,往往也有可恨之处。徐弯弯如此跋扈无礼,与姚婉琳从小的纵容和软弱脱不了干系。他并不同情姚婉琳此刻的处境,甚至觉得有些……麻烦。 “姚娘子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能理解。”赵砚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表明了他不想掺和进这摊浑水。 听到赵砚这番客气又疏远的话,姚婉琳心中更是苦涩难当。看看,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外人,都比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更“理解”自己,这让她情何以堪? “你就是从小太惯着她了!才让她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尊长!”姚千树痛心疾首地摇头,然后猛地转向徐弯弯,脸色铁青,厉声道:“徐弯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现在,你有两条路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面:“第一,现在就给阿砚赔礼道歉,为你刚才说的混账话,磕头认错!” 接着,他又指向大门方向,声音冰冷:“第二,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姚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外孙女,从今往后,断绝一切关系!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你娘,也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他盯着徐弯弯,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爹好,徐家好吗?那你就滚回你的徐家去!我倒要看看,没了姚家,徐家还要不要你这个赔钱货!” 第293章 城外惊变(下43) “赔钱货”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徐弯弯的心口。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死死咬着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是赔钱货!就算……就算是,那也是她生的!如果我是男儿身,根本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不会被徐家嫌弃,不会像现在这样!” 姚千树见她不仅不认错,还敢顶嘴,甚至说出这种混账话,积压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 徐弯弯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一阵轰鸣。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从小到大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的外公,眼中充满了惊愕、愤怒和委屈:“你……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你外公!就凭你目无尊长,口出狂言,不孝不悌!”姚千树见她挨了打不仅不惧,反而用更凶狠的目光瞪着自己,更是怒火中烧,“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弯弯!”姚婉琳看到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得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查看。 “你给我站住!不许管她!”姚千树厉声喝止了女儿,怒视着她,“就是你,从小到大把她惯成这样的!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骄横跋扈,目无尊长,以后谁家敢要这样的媳妇?惯子如杀子,你懂不懂?!” 姚婉琳被父亲喝得脚步一滞,看着女儿怨恨的眼神和脸上的伤,又听着父亲的指责,心中五味杂陈,悲从中来,只能掩面低声啜泣,肩膀微微发抖。 “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徐弯弯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眼神里的怨恨却更浓了。她狠狠地瞪了赵砚一眼,又扫过外公和母亲,丢下这句话,哭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院。 “弯弯!你回来!这么晚你去哪儿啊!”姚婉琳急了,想追出去。 “娘!”一直站在旁边的徐漫漫却一把拉住了母亲,平日里文静怯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少见的坚定和痛心,“您还要惯着她到什么时候?天都黑了,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您就不怕她出意外吗?” “可……可那是你姐啊!”姚婉琳哭道。 “她是我姐没错。”徐漫漫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伤害您。只要她伤害我娘,哪怕她是我姐,我也……不会原谅她!” 赵砚不由得多看了这小姑娘一眼。不错,虽然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有些怯懦,但心里有杆秤,明辨是非,也懂得维护母亲。比起那个被惯坏了的姐姐,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可是……天快黑了,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姚婉琳终究是母亲,担忧压过了伤心。 姚千树气得直跺脚:“你看看你,就你这性子,难怪在徐家被人欺负成那样!行了,别哭了!我这就派人去找,把她抓回来!反了她了!” 说完,姚千树便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赵砚,转头道:“阿砚,你……你帮我开导开导琳儿,她这性子,唉!” 一旁的徐漫漫也看向赵砚,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恳求:“赵大叔,麻烦您……看着我娘一会儿,我陪外公去找姐姐。” 说完,便快步跟上了姚千树。 赵砚有些意外,这小姑娘……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甚至……有点想撮合的意思?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爷孙俩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 后院顿时只剩下赵砚和哭得伤心欲绝的姚婉琳。 赵砚完全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他只觉得麻烦,这家长里短、母女矛盾的戏码,他实在没兴趣掺和。他只想等姚应熊回来,处理完大关乡的后续事宜,然后赶紧回小杨村。 然而,姚婉琳却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哽咽和迷茫:“老赵……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挪动着脚步,走到赵砚面前,眼中满是难过、无助和深深的自我怀疑:“她爹在她两岁多的时候就没了,那时候漫漫才一岁……在徐家那些年,我遭尽了冷眼和欺负,一直到孩子们七八岁,爹和弟弟才想办法把我们接出来……我知道弯弯从小就没了爹,在徐家也被人笑话,是我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是我亏欠了她,所以我才……” 赵砚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是真没心情听这些陈年苦水,更不想当什么知心大哥。他直接打断了姚婉琳的话,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姚娘子,你给了她生命,也把她抚养长大,并未缺她吃穿,何来亏欠一说?你丈夫去世,是你能决定的吗?” 姚婉琳被他问得一怔,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他。 赵砚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我能理解你做母亲的心情,但在我看来,你这不叫疼爱,叫溺爱,甚至可以说是……害她。如果我没看错,你把绝大部分的关心和纵容,都给了你这个大女儿,对小女儿的关注,要少得多吧?” 姚婉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我对漫漫也挺好的……”她下意识地辩驳,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是……是我的错,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没有一碗水端平……” 赵砚被她哭得有些头疼,语气也加重了些:“别哭了!哭要是有用,你大女儿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要真想改变,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你下不下得了这个狠心!” 姚婉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赵砚:“你有办法?老赵,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吃定了你宠她、怕她、拿她没办法。一个家里,总要有人能镇得住场子,有人能讲得通道理。你知道她为什么明明在徐家不受待见,心里却还向着徐家,甚至说出‘克夫’这种混账话吗?” 姚婉琳茫然地摇头。 “说白了,就是成长环境有问题,受了创伤,但没人正确引导,反而用错了补偿方式。久而久之,她就形成了这种‘窝里横、对外怂’的讨好型人格。谁对她好,她欺负谁;谁对她不好,她反而不敢得罪,甚至潜意识里想去讨好。她变成今天这样,你难辞其咎。这绝不仅仅是缺失父爱那么简单,根源在于你太软弱,一直在逆来顺受!” 赵砚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姚婉琳一直试图掩盖的伤口和脓疮。“父母是孩子的镜子。你敢说,你在徐家被欺负的时候,没有试图去讨好他们,委曲求全,希望他们能对你好一点,对孩子们好一点?” 姚婉琳感觉自己的心被彻底剖开,暴露在阳光下,鲜血淋漓。她浑身颤抖,哽咽着,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有。” “这就对了。徐家欺负你,你讨好徐家。所以,你大女儿就有样学样,她欺负你,因为她知道你不会把她怎么样。你不仅被徐家欺负,还被自己的女儿欺负,这些,你小女儿都看在眼里。所以,你小女儿看起来乖巧听话,实际上,她很可能是在讨好你,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避免成为下一个被忽视甚至被欺负的对象。我猜得没错的话,她小时候,没少被她姐姐欺负吧?而每次,你是不是大多都站在姐姐那边,让她让着姐姐?” 姚婉琳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赵砚的话,句句都戳中了她内心最不堪、最不愿面对的事实。徐漫漫小时候,确实常常被徐弯弯抢东西、推搡、甚至打骂,而自己,大多数时候,确实都是让徐漫漫“让着点姐姐”、“姐姐还小不懂事”…… “哭!继续哭!哭能让你大女儿变好,你就使劲哭!”赵砚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姚婉琳却猛地抓住了赵砚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老赵,我求你,帮帮我!你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这些事,连我爹和我弟弟都不知道,你一眼就看穿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赵砚想抽回手,但姚婉琳抓得很紧,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他有些无奈,只能说道:“办法很简单,就八个字:对妹妹好点,对姐姐狠点!” “怎、怎么个狠法?”姚婉琳追问。 “她不是要跑吗?那就关起来,饿她几顿,让她知道厉害。她不是敢骂人吗?那就用家法,打到她不敢骂为止。她不是觉得徐家好吗?那就让她去徐家待几天,看看徐家到底怎么对她。整治她几次,让她知道疼,知道怕,自然就乖了。慈母多败儿,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糙理不糙。” “我……我做不到……”姚婉琳脸色发白,在生气和窝囊之间,她似乎再次选择了生“窝囊气”。对女儿动手,把她关起来,饿着她……她想想就心疼,就下不去手。 赵砚无语了:“那就找个人帮你做这个恶人。” “我爹?还是应熊?”姚婉琳像是看到了希望。 “……”赵砚更无语了,这女人脑子是浆糊做的吗?“难道是我吗?我是外人,名不正言不顺的,有什么资格管教你的女儿?” 姚婉琳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眼睛一亮,急切道:“也、也不是不行!老赵,只要你肯帮我,我……我愿意……” 赵砚皱起眉头,预感到了什么。 姚婉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眼看着赵砚,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老赵,我觉得你很好。我爹,我弟弟,他们都夸你,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漫漫那孩子,似乎也不排斥你。这两天……我看得出来,你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但看事情准,有主见,是个能扛事、能依靠的人。所以……你愿意……娶我吗?” 赵砚:“……”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仿佛有黑线滑下。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突然就跳到这儿了?他不过是就事论事,分析了一下她家的问题,怎么就变成求婚现场了?这女人,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所图? 第294章 城外惊变(下44) 娶? 赵砚心里嗤笑一声。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明确点头,其实就是拒绝。他刚才的话,已经算是委婉的拒绝了,没想到姚婉琳竟然会直接问出来。看来她是真的急了,或者说,把管教女儿的希望,病急乱投医地寄托在了“找个厉害男人”上。 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神情恳切的姚婉琳,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愿意。” 姚婉琳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去,声音发颤:“为、为什么?是嫌我年纪大了,颜色不好看了?还是……嫌弃我是个二婚的寡妇?” “都不是。”赵砚的语气平静无波。如果他还是原来那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赵砚”,姚婉琳这样的条件,对他来说确实是高攀。但现在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姚婉琳,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她背后那个麻烦的家庭,对他而言,都谈不上是助力,反而是拖累。除非她能给他带来实质性的巨大利益,否则,他绝不会考虑娶她为妻。 “那……还是因为弯弯?”姚婉琳追问,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在摇曳。 赵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单刀直入地说道:“这些都不重要。姚娘子,我们都是经历过事的人了,婚姻不是儿戏,是双方相互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或请求。我觉得……你可能很难融入我现在的家庭和生活。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我也不想强人所难,让你为难,更不想让婉琳妹子你,因为我而和自己的女儿彻底闹翻。这件事,我会亲自跟姚叔解释清楚。如果姚叔问起,你就说是我这边的问题好了。抱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前厅方向走去,留下姚婉琳一个人在后院,夜风吹过,让她觉得遍体生寒。 看着赵砚毫不留恋、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离开的背影,姚婉琳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果然……是因为弯弯。他拒绝了我……也是,弯弯那样的性子,别说他了,就是自家人有时候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外人?谁愿意娶个媳妇,还带个这么能闹腾、口无遮拦的女儿回去?是我……是我拖累了弯弯,也拖累了自己……” 无边的苦涩和自怜淹没了她。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 不多时,姚千树带着几个家丁,把哭闹挣扎的徐弯弯给抓了回来,关进了厢房。他回到后院,见只有女儿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忙问:“阿砚呢?” 姚婉琳惨然一笑,声音沙哑:“爹,老赵他……拒绝我了。” 她把刚才赵砚说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最后苦涩道:“要不算了吧,爹,就别再去为难赵先生了。弯弯这孩子,咱们自己都管教不好,若是真去了赵家,怕是更要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反倒让赵先生难做,也让我们脸上无光。” 姚千树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情,徐弯弯今天这一闹,确实把赵砚给得罪狠了,也让他看清了自家这个“烂摊子”。但他心里实在是不甘,也实在太过欣赏赵砚的才能和手段。他沉吟片刻,道:“你先别急,我去找他谈谈。弯弯的事,我会处理,保证不让她再胡闹!” 然而,当他找到赵砚时,天色已晚,赵砚已经收拾停当,甚至给姚应熊留了封信,正准备连夜赶回小杨村。 “阿砚,这么晚了,何必急着回去?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姚千树拦住他,还想挽留。 这一次,赵砚没有再有任何犹豫,借着徐弯弯闹事这个“完美”的台阶,他拒绝得干净利落,也不会太伤姚家的面子。 “姚叔,多谢您的美意和厚爱。但我仔细想过了,我和婉琳妹子,或许真的没有这个缘分。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勉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您放心,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情分,生意上的事,一切照旧。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阿砚,你再考虑考虑,弯弯那孩子,我一定会严加管教,绝不会让她再去打扰你们!”姚千树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赵砚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姚叔,这与那孩子关系不大,是我自己的问题。您就别再为难婉琳妹子了。时辰真的不早了,我得赶回村里,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不再给姚千树开口的机会,抱了抱拳:“姚叔,留步。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几个随行的村民连忙跟上。 “阿砚!阿砚!” 姚千树连喊了几声,赵砚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姚千树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遗憾和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赵砚心意已决,这件事,怕是难成了。都怪那个不省心的外孙女! …… 另一边,县衙后院,谢芸儿的闺房内。 丫鬟小雨正托着腮,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不就是一封信嘛,您都翻来覆去看八百遍了,至于嘛?再看,信纸都要被您看穿了!” 谢芸儿脸颊微红,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连忙将信纸往怀里收了收,强作镇定道:“我、我这是在记信上写的糕点配方呢!赵先生写得详尽,我得好好琢磨。” “糕点配方?”小雨歪了歪头,蹙着秀眉,满脸不信,“糕点配方有这么好笑吗?我看您刚才拿着信,一会儿抿嘴偷笑,一会儿又拿起那食盒里的新奇糕点尝两口,吃得眉眼弯弯的。那赵先生的手艺是顶好,这糕点也新奇美味,可……也没好吃到能让人看着信傻笑的地步吧?” “谁、谁傻笑了!”谢芸儿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小雨一眼,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她又托着香腮,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精巧的食盒上,里面装着赵砚“回赠”的几种她从未见过的点心,每一种都让她惊喜。她忍不住又捻起一块小巧的、带着奶香味的酥饼放入口中,慢慢地抿着,思绪却飘远了。 “老赵他……不仅会做那么多新奇好吃的,字也写得这般好看,遒劲有力,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小雨,你说,我该给他回个什么礼好呢?”谢芸儿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离。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惦念过一个“外人”,这种感觉新奇又让她心头发慌,却又忍不住去想。 赵砚自然不知道,自己那封夹杂着“关怀”、“指点”和“新奇事物”的回信,会让一个深闺少女如此辗转反侧。此刻的他,正骑马走在回小杨村的路上,脑海里思考的,是另一件更为冷酷和现实的事情。 “钟家那两个崽子,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的人……必须尽快处理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最好,能把他们背后的主使也揪出来,一并解决。而且,不能让他们把账算在我头上,得找个更大的‘替罪羊’……” 夜风凛冽,赵砚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 当赵砚一行人回到小杨村时,已是晚上九点左右。远远看到自家院落透出的昏黄灯光,赵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大妹和李小草了。一听到动静,两人就跑了过来。李小草更是像只欢快的小鸟,直接扑进了赵砚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公爹,您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 这小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黏他。赵砚只当是小孩子心性,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李小草摇摇头,松开手,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小骄傲,“就是担心您!还有啊公爹,我这两天可被先生夸奖了呢!先生说我的术算学得特别好!” 赵砚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不错,有长进。不过可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 周大妹将李小草从赵砚身上拉开,嗔道:“小草,别闹。公爹刚回来,累着呢,快让公爹进屋歇着。” 说着,体贴地帮赵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时,吴月英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见到赵砚,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砚哥,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吃饭。我这就去把桑拿房烧上,一会儿吃完饭,好好蒸一蒸,解解乏。” “好,辛苦你了,月英。”赵砚点点头,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简单却充满家常味道的饭菜,又看看围在身边的周老太、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家”的感觉,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算计、厮杀和血腥,只要回到这里,就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和疲惫,感受到最朴实的温暖。 他盘腿坐在热炕上,开始大口吃饭。周老太心疼地看着他,念叨着:“哎哟,咋出去两天,看着就瘦了些?乡里的事这么忙?” “刚接手,千头万绪,是忙了些。等理顺了就好了。”赵砚含糊地应道。 李小草殷勤地给赵砚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眨巴着大眼睛提议:“公爹,要不……以后让我和嫂子轮流去乡里照顾您吧?您一个人在那儿,吃不好睡不好的,我们也不放心。” 赵砚扒了口饭,想了想:“乡里现在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太方便。等我把手头几件要紧事处理完,在乡里置办个宅子再说。到时候,你们想跟着去住几天,也可以。” 他想着,等解决了钟家兄弟这个隐患,再把大关乡那边彻底消化干净,就在富贵乡或者附近置办个产业,一来方便往来,二来也可以作为招揽人手、扩展势力的据点。 听到这话,周大妹和李小草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尤其是李小草,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吃饱喝足,赵砚稍事休息,便换上宽松的背心和短裤,走进了已经热气蒸腾的桑拿房。滚烫的蒸汽包裹上来,瞬间驱散了赶路的寒气,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过了一会儿,桑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吴月英端着一个矮几走了进来,上面放着温热的茶水和小点心。然而,当赵砚看清她的装束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吴月英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绣花肚兜和一条薄薄的亵裤。单薄的布料,根本掩不住她那成熟丰腴、凹凸有致的身段。在氤氲的水汽中,肌肤被蒸得微微泛红,更添几分诱人。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赵砚,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砚哥,我来伺候你……” 赵砚这几天在姚家,精神紧绷,后来又经历了徐弯弯那档子事,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刻看到吴月英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他低吼一声,一把将吴月英拉了过来,搂在怀里,像一滩水化在了赵砚怀里。她眼中水光潋滟,痴痴地望着赵砚,喘息道:“砚哥,我……我想你了……” 乡野妇人,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一句最朴实无华的“我想你”,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能点燃赵砚的欲火。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吴月英感受到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主动地,在赵砚耳边吐气如兰:“砚哥,等等……让我先把门闩上……” 第295章 城外惊变(下45) 周大妹和李小草本来也打算去蒸桑拿,解解乏。但周老太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得桑拿房那种闷热,头晕得厉害。两小丫丫与妞妞了也还小,而且吴月英之前特意叮嘱过,不让小孩子进桑拿房太久,所以她俩正乖乖在灯下做术算题。 “嫂子,小草姐,你俩真不去蒸桑拿啊?可舒服了。” 李小草收拾着换洗衣物,问道。 “不了,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先生明天要检查的。” 周大妹摇摇头,李小草也附和。 “那我们去啦。” 李小草正要抱着衣物和姐姐一起去,周老太却突然按着额头,哎哟了一声。 “大妹,小草啊,我这脑袋瓜子不知咋的,晕乎乎的,你俩能帮我按按不?” 周老太有气无力地说。 一听干奶奶不舒服,两女立刻紧张起来,也顾不上蒸桑拿了。“奶奶,您快躺下!我这就去叫孙大夫来!” 周大妹急道。 “不用不用,大晚上的,别折腾孙大夫了。你俩手巧,帮我按按,揉揉太阳穴,捏捏腿就成,兴许是今天累着了。” 周老太摆摆手。 两女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惦记着去桑拿房给公爹推拿放松,但干奶奶的身体更要紧。于是,她俩放下衣物,上了暖烘烘的火炕,一个坐在炕头,轻轻为周老太按摩头部和太阳穴,另一个坐在炕尾,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小腿。 按了大约一刻钟,桑拿房的门开了,吴月英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水润明亮。她看到周大妹和李小草在给周老太按摩,也是一惊:“周家奶奶,您这是咋了?不舒服?”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有点头晕。不过大妹和小草按了这一会儿,好多了。” 周老太半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道。 “您别动,先让她们按着,我去换身干爽衣裳,马上就来替您。” 吴月英说话时,似乎有些站不稳,双腿微微夹紧,快步走进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她关好门,迅速换下湿透的衣物,又特意在下身垫了块干净的布,确保没有不妥,这才重新出来,脸上红晕未退,但神色自然了许多。 “大妹,小娥,你们去蒸桑拿吧,我来替周家奶奶按。” 吴月英说着,也上了炕。 见干奶奶脸色确实好多了,两女这才放下心来。周大妹叮嘱道:“干奶奶,您要是还不舒服,可一定得说,千万别硬扛着。” “放心吧,奶奶不跟你们客气。” 周老太笑了笑,摆摆手,“快去蒸蒸吧,解解乏,舒坦。” 两妯娌这才点点头,抱着衣物进了桑拿房。 吴月英上了炕,接手按摩的活儿,手法熟练地替周老太按着肩膀和手臂。她刚刚在桑拿房里被赵砚好一通“折腾”,身心舒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滋润后的慵懒和妩媚,即便烛光昏暗,也能看出她脸上那抹未褪的春意和红润。 “月英啊,多穿点,别着凉,特别是肚子,可不能受凉了。” 周老太闭着眼,忽然低声说道。 “哎,没事,奶奶,我不冷,屋里暖和。” 吴月英应道。 “肚子要是受了凉,寒气入体,可不好怀上。” 周老太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吴月英按摩的手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惊恐:“周、周家奶奶,您、您说啥呢?我、我怀啥呀……” “行了,你这孩子,别装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周老太依旧闭着眼,语气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慈祥,“放心,奶奶不糊涂,也不反对。你这娃,心眼实,人勤快,又能干,是个能过日子的。要是真能给我们家三儿赵砚添个一儿半女,奶奶我心里也高兴。” “您……您都知道了?” 吴月英苦笑,脸上臊得通红,心里又是羞又是怕。 “人老了,觉轻,有点动静就容易醒。有好几个晚上啊,我听见有猫叫似的动静,还以为外头的野猫发春呢,结果仔细一听……嘿……” 周老太是过来人,对这种事看得开,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调侃。 吴月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听出周老太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有些支持,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欢喜和期待。她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和坚定:“奶奶,既然您知道了,我也不瞒您。我……我是真心想跟着砚哥,要是能……能给他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那、那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事儿,您先别告诉大妹和小草她们,给我点时间,我自己……找个机会跟她们说。” 吴月英恳求道。 “傻孩子,不想让她们知道,那你们就得更小心着点。桑拿房那地方,虽说暖和,但也不是绝对隔音。万一被她俩不小心撞见或者听见了,看你咋办!” 周老太提醒道。 吴月英的脸更红了,想起刚才在桑拿房里的放肆,也觉得自己是太想赵砚,有些忘乎所以了。她点点头:“嗯,我听您的,以后会注意的。” 说着,她想起什么,又往自己腰上缠了块布,把肚子护好。 …… 桑拿房里,赵砚将积攒了几日的火气尽数发泄,通体舒泰。后来周大妹和李小草进来,两女手巧,替他推拿揉捏,更是让他昏昏欲睡。又在热气里熏蒸了半个时辰,才神清气爽地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无比香甜。 当然,如果没有李小草那“八爪鱼”般的睡相和偶尔的“恶鬼锁喉”,就更完美了。不过,赵砚也渐渐习惯了。 “嫂子,今天晚上轮到我睡中间了!” 李小草小声宣布。 “行行行,不跟你抢。” 周大妹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自己睡到了里侧。 李小草如愿以偿地睡到了赵砚旁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今晚一定要小心,不能再把口水流到公爹枕头上了! …… 这一觉,赵砚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精神饱满。洗漱完毕,他开始日常巡村。 村子里的变化显而易见。从周边村落陆续迁入、征调来的二百多口人,让村子的人口几乎翻了一倍。再加上从大关乡带回来的那些女眷,村里的房屋顿时显得紧张起来。不过,扩建房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只能慢慢规划。 接着,他去了村学堂。 学堂设在原来村子的祠堂,但经过赵砚授意,已经进行了加固和扩建,比原先大了好几倍,也规整明亮了许多。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让赵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学堂里,有近二十个学生。除了周大妹、李小草,丫丫与妞妞了这四个“自家人”,其余大多是赵砚手下核心成员的孩子。这些都是赵砚重点培养的对象,是未来“赵家”势力的基石和中流砥柱。看着这些半大孩子,从原本可能目不识丁的农家子,如今能端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赵砚深感欣慰。这就是“底蕴”的开始。 他对跟在身边的牛大雷说道:“这学堂,还要继续修缮,继续扩建。以后,它要成为咱们村、咱们家最气派、最舍得花钱的地方之一。将来,这里会有更多的先生来教书,会有更多的孩子,甚至外村的孩子,来这里读书。明白吗?” “是,东家!我记下了!” 牛大雷重重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激动。因为他的孩子也在学堂里,连女娃都能读书识字,这放在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跟着东家,果然前途光明!所以,他对学堂的事,比谁都上心。 赵砚在学堂外听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更长远的计划。他打算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一批这个时代没有的、或者珍贵的书籍,修建一个图书馆。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凭什么能垄断知识、高高在上?不就是靠着几代人积累下的藏书和文化底蕴吗? 而他赵砚,拥有另一个世界五千年的文明积淀,最不怕的就是比底蕴!等到图书馆建起来,再放出风声,不愁吸引不来那些渴望知识的读书人,甚至是一些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这既能为自己的势力培养人才,也能打响名声。具体的宣传计划,他心中已有了雏形。 ……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的李家。 李有根的媳妇郑春梅得知赵砚回村的消息,激动得不行。她拉着一个跟她有四五分相似的年轻姑娘,躲进了里屋。这姑娘是她的娘家表妹,叫郑小桃,今年刚满十六,长得还算水灵,身材也丰腴,就是皮肤有点黑,眼神怯生生的。 “小桃,一会儿见了赵老爷,嘴巴一定要甜,要乖巧,说话声音软一点,嗲一点,知道不?” 郑春梅压低声音,仔细地教着。 郑小桃紧张地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姐,赵、赵老爷……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我嫁给他,真的能天天吃上肉,穿上新衣裳?” “那还能有假?” 一旁的李家老太婆哼了一声,插嘴道,但语气酸溜溜的,“俺们老爷现在是游缴,是乡里的三把手!别说天天吃肉,顿顿有肉都行!那是享不尽的福!” 李家老太婆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郑小桃。去年家里困难的时候,这丫头想来投奔,被她冷言冷语打发走了。现在听说郑春梅想把她介绍给赵砚,还能得好处,李家老太婆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凭什么?原本这郑小桃家里比李家还穷,这要是真攀上了赵老爷,那岂不是一步登天,乌鸦变凤凰了?她心里嫉妒得不行。 “可、可是,赵老爷……他能看上我吗?” 郑小桃没什么自信,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 “你年纪轻,身段好,该大的地方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能生儿子!” 郑春梅说着,心里也有些泛酸。当初要是自己……唉,不过现在把表妹送过去,要是能得了赵砚的欢心,自己作为“媒人”,好处肯定也少不了。“听姐的,赵老爷肯定能看上你!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姐的好!” 郑小桃被说得脸颊发烫,但想到“天天吃肉”、“穿新衣裳”的好日子,心里又忍不住涌起一股期待和渴望。 第296章 城外惊变(下46) 她也想给赵砚生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说不定能更进一步。可赵砚呢?对她虽然偶尔也有亲昵,但防范得很严,从不越雷池一步。要不然,她说不定早就怀上了。反倒是让吴月英那个浪蹄子抢先得了手! 这其中的原因,她也反复琢磨过。一来,肯定是因为她那恶婆婆李老太和不成器的小叔子李有根二蛋,让赵砚心生厌恶,连带着看她也不顺眼。二来,之前马大柱那混账上门“拉帮套”,闹得沸沸扬扬,赵砚肯定顾忌脸面和流言蜚语。三来,马家、李家都跟赵砚有过节,赵砚对她这个“李家人”有所保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没关系!表妹郑小桃,就是她新的机会!只要小桃能讨得赵砚欢心,她这个“媒人”和表姐,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赵砚看在小桃的面子上,也能对她多几分好脸色。 想到这里,郑春梅拉着郑小桃的手,一路小跑,终于在村口附近追上了正在巡视的赵砚一行。 “赵老爷!赵老爷,您等等!”郑春梅远远就喊了起来。 赵砚本打算去新平整出来的练兵场看看,闻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郑春梅,身边还跟着个怯生生、低着头的大姑娘。“春梅?有事?”他语气平淡。 郑春梅看着越发威严、气度沉凝的赵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憷,但想到“未来”,还是鼓起勇气,挤出一脸笑容:“赵老爷,这、这是我表妹,小桃。就是……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想、想介绍给您认识的那个。您……您看看,还、还合眼缘不?”说着,她忍着心里的酸涩,将表妹往前轻轻一推。 郑小桃被推到前面,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但刚才匆匆一瞥,她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赵老爷……看着哪里像四十多岁的人?说三十出头都有人信!而且模样周正,身材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精神、好看!在她家乡郑家村,她也听过不少关于赵老爷的传闻,都是夸他有本事、讲义气、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她家还曾卖过山货给赵老爷手下收山货的人,得了些钱粮。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得那些传闻,只怕还说轻了。 跟在赵砚身后的牛大雷等人,闻言也打量了一下郑小桃。嗯,是比郑春梅年轻水嫩,身段也不错。再看看一脸期待的郑春梅,心里都暗想:这郑寡妇,倒是会钻营。 赵砚也打量着郑小桃。个头和郑春梅差不多,但确实更年轻,脸上还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青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异常饱满的身段,胸前鼓鼓囊囊,腰肢却细,臀部也浑圆挺翘,是典型的丰乳肥臀体型。在这普遍营养不良的年月,这姑娘虽然脸色有些黄,身形也略显瘦弱,但底子极好,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此刻虽然低垂着,但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天然的媚态。郑春梅之前说她表妹比她漂亮,赵砚当时还不信,穷山沟里哪来那么多美人?现在看来,倒是没说谎。只是在这种地方,生得太美,有时也是一种“原罪”。 “多大了?”赵砚开口问道,声音没什么波澜。 郑小桃紧张得说不出话,郑春梅急忙推了她一把:“傻丫头,赵老爷问你话呢!” “十、十八了。”郑小桃声如蚊蚋。 “十八了?”赵砚挑了挑眉,“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嫁出去?” 郑小桃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沮丧:“嫁、嫁不出去……” “身体有毛病?” “没、没有毛病!”郑小桃连忙摇头,脸涨得通红,声音更小了,“就、就是……太能吃了……”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气晕过去。她都再三嘱咐了,千万不能说“能吃”这件事!这傻丫头,怎么一开口就自曝其短! 赵砚却笑了,这姑娘倒是实诚。“就因为能吃,所以没人敢娶你?” 郑小桃被赵砚的笑容晃了一下,胆子似乎大了点,也可能被问到了伤心处,带着哭腔道:“还、还有……他们说……说我长得太、太那个……像个狐狸精,会、会把男人的精气吸干,谁娶了我,谁就短命……” 说到后面,她声音已经细不可闻,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表姐,吓得立马噤声,身子微微发抖。 郑春梅气得眼前发黑,急忙找补:“赵老爷,您可千万别听这丫头瞎说!她从小就憨,不会说话!那都是郑家村那些嘴碎的婆娘瞎嚼舌根,当不得真!” “春梅,你自己是过来人,这话你信不信?”牛大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他这话,其实是提醒赵砚,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郑春梅死了丈夫,村里也有类似的风言风语。 郑春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往事。当年她男人 死后,村里就有人说她长得狐媚,克夫,把她男人的精气吸干了,所以男人才会死。这些闲话甚至传回了她娘家郑家村,让她娘家人也抬不起头。郑小桃为什么会被赶出来投奔她?不仅仅是因为家里活不下去,更因为这丫头长得太扎眼,又特别能吃,在郑家村同样背上了“狐媚子”、“饭桶”的骂名,根本没人敢正经娶她。就算有男人对她有想法,也不过是想玩弄一番,绝不会把她娶回家。郑小桃来赵家村,就是想让自己这个在赵家村“站稳脚跟”的表姐,帮忙找个男人嫁了,换点粮食糊口。 这是实情,郑春梅心知肚明。所以她千叮万嘱,让郑小桃千万不能说实话。没想到这傻丫头,见了赵砚,一紧张,全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完了,全完了!赵老爷现在身份地位不同了,肯定更忌讳这些! 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赵砚,做最后的努力:“赵、赵老爷,小桃她……她就是年纪小,不会说话。她是能吃了点,但她真的很能干,手脚麻利,什么活儿都能干!而且、而且您看她这身子骨,屁股大,肯定好生养,一准儿能给赵家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 她见赵砚只是静静地看着郑小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越来越绝望。看来,赵老爷也信这个。难怪他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防备得那么严,原来也只是……玩玩而已,根本没想过要她。小桃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身段更好,在那些迷信的男人眼里,“危险性”岂不是更大?赵老爷不想要,实在是太正常了。想到这里,郑春梅心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感。 郑小桃也后悔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不会撒谎,一紧张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她已经能预见到被拒绝的下场。赵老爷是游缴老爷,是富贵乡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旦他被赵老爷拒绝的消息传开,她这辈子,恐怕真的就嫁不出去了。天大地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难道真要回郑家村,饿死,或者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糟蹋吗? 就在郑春梅姐妹俩都陷入绝望,以为希望彻底破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砚,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行吧。这姑娘,我收下了。” 郑小桃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呆呆地看着赵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砚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不过,正妻就别想了。当个妾室,可以。” “行!当然行!没问题!谢谢赵老爷!谢谢赵老爷!”郑春梅狂喜,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拉着还在发懵的郑小桃跪下磕头。太好了!赵老爷居然答应了!虽然只是妾室,但想想也是,赵老爷现在是游缴老爷,小桃一个乡下丫头,哪有资格当正妻?能当上妾室,那都是天大的福分了!换了那些普通的地主老财,小桃这样的,顶多当个通房丫鬟或者玩物。妾室虽然地位不高,但只要肚子争气,能生下儿子,将来未尝没有母凭子贵的机会!只要她们姐妹俩齐心,好好伺候赵老爷,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扶正的那一天呢! 牛大雷却有些担忧,低声道:“东家,这姑娘……看着是挺俊,可这‘狐媚’的名声……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赵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只能说,这里的人审美有偏差,或者说,他们比谁都现实。郑小桃这样的“美”,在生产力低下、普遍贫困的环境里,对普通农家来说,是巨大的负担,而不是福气。“美”是一种稀缺资源,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能力拥有和守护。就像在现代,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看到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消费高昂的美女,也会望而却步,因为他知道自己“养不起”。更别说郑小桃还特别能吃,在这个普遍粮食紧张的年代,谁家愿意娶个“饭桶”媳妇?再加上穷乡僻壤的迷信思想,一个漂亮又能吃的孤女,被传成“狐狸精”、“克夫”,再正常不过。当年郑春梅嫁到李家村,恐怕也经历过类似的流言蜚语,只是后来她男人死了,流言似乎被“验证”了。 别人养不起,忌讳,他赵砚养得起,也不信这个邪。就当是……多养个漂亮点的花瓶,看着也舒心。而且这姑娘眼神清澈,虽然怯懦,但看得出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家里现在人多,住不下。小桃就先在你那儿住着,等新的屋子盖好,我派人来接她。”赵砚对郑春梅交代了一句,语气随意,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他便转身,继续朝练兵场走去。 对他而言,收个妾室,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他如今的身份,只要稍微放出点风声,富贵乡乃至附近,愿意把女儿送上门的人家恐怕能排起长队。他看上郑小桃,无非是觉得她年轻漂亮,人也还算实诚,顺手给口饭吃罢了。 可对郑春梅和郑小桃而言,这简单的一句话,却不啻于一步登天! “赵老爷您放心!我一定把小桃照顾得好好的!”郑春梅拉着还在发懵的郑小桃,对着赵砚的背影连连保证。 等赵砚一行人走远了,郑春梅才长长舒了口气,用手指使劲戳了一下表妹的额头,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你这个傻丫头!差点让你给搞砸了!不过,傻人有傻福,赵老爷居然真的肯要你!这要是换了别的老爷,听到你刚才那番话,早就一脚把你踢开了!” 郑小桃这才如梦初醒,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是喜极而泣。她紧紧抓住表姐的手,又笑又哭,语无伦次:“姐!姐!赵老爷……赵老爷他要我了!我、我终于有人要了!我不是没人要的狐狸精、饭桶了!”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自卑、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接纳”冲淡了一些。对她而言,能有个安身之所,有口饭吃,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至于妾室不妾室的,她根本没想过那么多。 第297章 城外惊变(下47) 对现在的赵砚来说,收个女人,就像往收藏室里多添了件还算顺眼的摆饰。或许有些男人会为了女人的身份地位而追求,但对于真正有能力的男人而言,女人的价值,更多是锦上添花,甚至是自身地位和实力的点缀与证明。当然,赵砚认为,若是选择正妻,那必须谨慎挑剔,要考虑家世、品性、能力等诸多因素。但一个妾室,尤其是郑小桃这样的,则不必如此。 处理完郑小桃的事,赵砚又去新开辟的校场转了一圈。这里是村子的武力核心,所有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但凡体格和忠诚度达标的,都被编入其中训练。寒冬腊月,这些人却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操练得汗流浃背,头顶热气蒸腾,让校场周围的温度都比别处高上几分。他们吃着村里最好的伙食,用着最严格的训练标准,付出着最多的汗水。目前人数不多,只有四十余人,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是赵砚计划中的第一批贴身亲卫和骨干力量。赵砚简单训了几句话,鼓舞了一番士气,便离开了。 然而,村子的扩大和人口激增,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增强,还有层出不穷的麻烦。接下来几天,隔三差五就有人跑到赵砚面前告状、诉苦、求评理。 东家的大婶扫雪,把雪扫到了对门西家屋檐下,两家婆娘先是口角,接着差点动手。 南头的朱家媳妇在河边洗衣时,跟人嚼舌根,说北头黄家媳妇不检点,话传到黄家媳妇耳朵里,两个女人当街撕扯起来,扯头发抓脸,好不热闹。 还有为了宅基地边界、为了谁家多用了点公家的水、为了孩子打架……种种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把赵砚搅得不胜其烦。这就是典型的乡土社会,虽然沾亲带故,但邻里之间,摩擦和积怨也最深。赵砚还记得,郑春梅寡妇刚生下虎妞没两天,有个跟她家有旧怨的老婆子假意探望,结果当天下午,虎妞大腿上就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李家老太当时就冲到那老婆子家门前破口大骂,差点打起来。所以,对这些人,不能一味施恩,还得有威严,有规矩。 原本这些琐事,是由村里的“纠察队”负责调解处理的。但副队长张大胡子现在主要精力放在练兵上,队长赵砚又不可能天天处理这些破事。村里一时没了能镇住场子、又让众人信服的调解人。 “张大胡子是块好料,得专心练兵,村子内务必须和他分开,免得日后兵权、政权一把抓,尾大不掉。”赵砚边走边思考。“牛大雷他们几个,在村里管管事还行,但处理纠纷、协调关系,能力还是差了些,威望也不够。就按之前给他们定好的位置,各司其职就好。” “所以,得提拔新人,专门管理内务。家里的大权,除了我,也得适当分散给大妹、小草她们,让她们慢慢学着管。不过,最终的决断权,必须牢牢抓在我自己手里。这就像经营一个家族企业,股权绝不能旁落。” “纠察队的主要职责,应该是监督巡逻队和其他部门的纪律,以及对外警戒,不该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缠住。” “家里现在还缺一个能统筹内务、协调各方的‘大管家’。月英能力不错,但管理女工还行,让她总管全村,威望和能力都还不足。铁牛忠心耿耿,可让他管人管事,就有些勉强了。” 在赵砚看来,一个合格的大管家,就相当于企业的首席执行官(cEo)兼首席财务官(cFo),需要精明、圆滑、有手腕,还得足够忠诚。如果有一个合格的女主人,也能胜任。可惜,周大妹和李小草都还太年轻,历练不够,至少三年内,难以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赵砚再次感到“人才”的匮乏。他求贤若渴。 简化了思路后,赵砚决定,让周家老太出面,暂时充当这个调解人的角色。老太太在村里辈分高,为人处事也算公允,在村民中很有威望,一般人不敢在她面前炸刺。而且赵砚观察过,周老太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对村里的各种人和事,门儿清,甚至……还有点爱听八卦、关心邻里是非。 中午吃饭时,赵砚在热炕上,把自己的想法跟周老太提了提,劝她出面帮忙。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了,还要掺和村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周老太嘴上推辞,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意动。人老了,就怕自己没用,被人遗忘。能有事做,能被需要,尤其是被赵砚这样倚重,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哪能啊,奶奶。有您老坐镇,咱们村子才能更安稳,邻里才能更和睦。您见多识广,处事公正,大家伙都服您。您就受累,帮着管管这些杂事,也省得我天天被这些事烦得头疼。”赵砚笑着说道,顺手给周老太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周老太被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行行行,三儿你都这么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就再动弹动弹。要是做得不好,你可别嫌弃奶奶唠叨!” “那不能,有奶奶在,我放心着呢。”赵砚又奉承了一句。周老太更高兴了,不住地给赵砚夹菜。 然而,饭桌上的气氛,却因为另外两个人而显得有些低沉。周大妹和李小草下学回来,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尤其是李小草,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只是用筷子拨弄着,没往嘴里送。这丫头平时一放学回来,就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却异常安静。 赵砚放下筷子,看了看她俩:“怎么了?在学堂被先生批评了?” “没、没有。”周大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李小草也精神恍惚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赵砚故意板起脸:“那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饭也不好好吃。说,谁欺负你们了?” 周大妹低着头,一个劲地说“没事,公爹,真没事。” 李小草见赵砚似乎生气了,心里一慌,绷不住了,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哽咽,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一下午的话:“公爹……您、您是不是真的要娶……娶郑寡妇那个表妹?” “小草!”周大妹吓了一跳,急忙拉了拉李小草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公爹娶妻纳妾,是公爹自己的事情,她们做儿媳妇的,哪有资格过问?更别说反对了。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赵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个丫头是为了这事闹别扭。他脸色缓和下来,但依旧板着:“你们俩就为了这事儿不高兴?” “不、不是不高兴……”李小草急忙辩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她总不能直接说,她不喜欢郑寡妇,连带也讨厌郑小桃,不想让公爹娶她吧?而且,当今天下午在学堂,听人用羡慕又暧昧的语气说起这件事时,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虽然早就知道,公爹迟早会再娶,可当这一天真的可能到来时,她还是止不住地心慌、难过,甚至有点害怕。公爹有了新的女人,还会像以前那样疼她们吗?那个家,还会是她们熟悉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别支支吾吾的。”赵砚看着李小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触动。这丫头,对他依赖很深。 李小草见赵砚还板着脸,以为他真的生气了,顿时更加心急如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强忍着,抽抽噎噎地说:“就、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也不知道那个郑小桃人怎么样……害、害怕她照顾不好公爹……”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连她自己都不信。 今天下午,她们还没到家,就有人“好心”地跑来告诉她们这个消息。原本在学堂被先生夸奖了术算进步,两人还挺高兴的,结果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把好心情浇得透心凉。回来的路上,她问嫂子怎么想,嫂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公爹的事,我们没资格说。” 但她知道,嫂子心里也慌,只是嫂子更能忍,表现得比她镇定。她没有嫂子那么坚强,感觉自己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心里堵得慌。公爹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是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之前只是想到公爹可能会再娶,她就辗转难眠。现在突然听说公爹真的要纳妾了,而且还是她最讨厌的郑寡妇的表妹,那种难受和恐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周大妹拉了拉李小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懂事,她对赵砚说道:“公爹,小草不是反对。我们……我们都是支持您的。如果您重新……娶了妻子,家里就又多了一个人关心照顾您,是好事。我们只是……只是有点担心,怕新来的人不了解您的习惯,照顾不好您……” 说到后面,周大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嘴里泛起的苦涩,以及那一丝无法掩饰的“言不由衷”。支持?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隐隐的失落。这是她今天才在学堂学到的词,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在了自己身上。 周老太也惊讶地看向赵砚,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月英。吴月英神色如常地吃着饭,仿佛没听到这个话题。周老太放下筷子,皱起眉头问道:“三儿,你要娶郑寡妇的表妹?那姑娘……人品、家世怎么样?你打听清楚了吗?这婚娶可是大事,千万不能含糊。最好还是找个知根知底、贤惠能持家的女子。” 吴月英心里其实也翻腾得厉害。她也很不喜欢郑春梅。作为过来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赵砚和郑春梅之间,似乎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郑春梅那一大家子,就没个省油的灯。李家老太是出了名的泼辣不讲理,在村里人缘极差。她那小叔子李有根二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小神偷”,手脚不干净,村里人丢鸡少鸭,十有八九跟他有关,只是很少被抓现行。还有那个马大柱,更是个靠女人养活的软饭男,干活偷奸耍滑。这要是让郑春梅借着表妹攀上了赵砚,这几个人还不得顺着杆子爬上来,整天闹幺蛾子?到时候,家里还能有清净日子过? 想到这里,吴月英也忍不住开口道:“砚哥,周家奶奶说得在理。这娶妻纳妾,是得慎重。郑家妹子……人看着是老实,可她家那些亲戚,可不是好相与的。我是怕……日后麻烦。” 第298章 城外惊变(下48) 但这种事,又岂是她一个“外人”能多嘴置喙的?她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指她与赵砚的关系尚未公开,且无正式名分。 赵砚看着神色各异的家人,笑了笑,先对周老太说:“奶奶,谁说我要娶她了?我可没说要娶。” 然后,他转向眼圈红红的周大妹和李小草,语气放缓道:“只是收个妾室而已,跟娶妻是两码事。你们瞎想什么呢?” “妾室?” 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是一愣。 周老太也皱起眉头:“只是纳妾?那郑家丫头能答应?她家里能同意?” “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赵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给口饭吃,有个安身的地方,对她那样的姑娘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们俩也别胡思乱想,我就算真要娶正妻,也必定会精挑细选,不会随便什么人都娶进门的。”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儿媳妇”的脑袋,语气带着安抚:“你们就当她是个来家里做事的丫头就行了。家里的事,还是你们说了算,只有你们管她的份,她可管不到你们头上,明白了吗?” “真的?” 李小草吸了吸鼻子,还有些不敢相信,眼泪却已经止住了。 “当然是真的。” 赵砚肯定地点点头。 周老太也反应过来,顺着赵砚的话说道:“对,对,纳妾跟娶妻可不一样。小妾嘛,就跟家里的丫鬟差不多,地位低着呢。要是能生个儿子,日子还能好过点;要是生不出来,那跟普通丫鬟也没什么区别。咱家三儿现在好歹是个游缴老爷了,纳几房小妾,开枝散叶,也是常理,是好事!” 听周老太这么一说,周大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堵在心口的那块大石,似乎也轻了不少。原来只是纳妾,不是娶妻进门当主母。公爹也说了,家里的事还是她们管。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小草更是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小老婆啊……我还以为是、是来当新婆婆的呢……” “小草!” 周大妹见妹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压低声音道:“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李小草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但表情却十分诚实:“公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要是娶新婆婆,也、也是可以的……” 可她说着这话时,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明显是口不对心。 赵砚被她的模样逗乐了,也没戳穿,只是道:“以后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我说,别藏着掖着,我不喜欢猜来猜去。家里有什么事,咱们摊开了说。” “知道了,公爹!” 两妯娌连忙点头,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赵砚想了想,觉得既然说开了,不如一次性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他放下筷子,继续说道:“不瞒你们说,除了这个郑小桃,之前在大关乡那边,我还收留了一个姑娘,叫毛文娟,是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她性子温顺,也是个可怜人。过些日子,我打算把她也接过来。你们就当家里多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听到这话,周大妹脸色又是一变。李小草脸上的笑容再次垮掉,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啊?还、还有一个啊?” 周大妹心里也有些无奈,但事已至此,也懒得去说妹妹了。她默默想着,家里一下子要多两个陌生女人,以后这日子该怎么相处?公爹有了自己的女人,以后……还需要她们照顾吗?还会像以前那样亲近吗?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至于公爹纳几个妾,纳的是谁,只要那人品性好,对公爹好,她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这心里,总归有些空落落的。 赵砚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吃饭的吴月英。他心一横,觉得既然今天把话说开了,不如干脆彻底一点,也省得吴月英总是提心吊胆,藏着掖着。 “不只是她们两个,” 赵砚清了清嗓子,说道,“还有……” “赵叔!” 吴月英心里一紧,意识到赵砚要说什么,急忙出声想要打断。她还没准备好,尤其是当着周大妹和李小草的面。 赵砚却摆摆手,直接说道:“行了,月英,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何必偷偷摸摸的?今天索性就一起说了吧。” 听到赵砚这没头没尾的话,再看看吴月英瞬间涨红的脸和闪躲的眼神,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是一愣。 李小草还有些懵懂,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赵砚,又看看吴月英。周大妹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吴月英,声音都有些发颤:“月英嫂子……你、你和公爹……难道……” 吴月英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承认。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她看着周大妹和李小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是,大妹,小草,我……我跟赵叔,已经在一起了。我对不住你们,一直瞒着你们。” 周老太早就知道了,此刻听到吴月英亲口承认,心里嘀咕:这关系是有点乱。月英的闺女丫丫是赵砚的干孙女,现在月英又成了赵砚的女人……这以后要是再生了孩子,该怎么论辈分?不过,她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 周大妹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刚才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冲击力还是不小。 李小草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半天合不拢。她怎么也没想到,跟自己一起生活、像姐姐一样照顾她们的月英嫂子,居然……居然跟公爹是这种关系!这、这太突然了! “你、你们……什么时候……” 李小草因为太过惊讶,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月英低下头,脸上带着惭愧:“对不起,小草,大妹,我不该瞒着你们的。赵叔他……他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只能……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他。是我……是我先动了心思,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吴月英的坦白,再次变得凝重而复杂。周大妹和李小草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震惊、意外、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失落。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家里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还是周老太最先打破沉默,她看了看吴月英,又看了看两个孙女,开口道:“行了,都别愣着了。要我说,比起那个郑寡妇的表妹,还有那个没见面的毛姑娘,月英倒是个知根知底的。大妹,小草,月英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她人勤快,心眼好,对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她能跟三儿好,我看是件好事。以后家里多了个能顶事的女人,你们也多个人帮衬,不是坏事。” 周大妹听了周老太的话,慢慢回过神来。是啊,木已成舟,无法改变。而且,干奶奶说得对。无论是素未谋面的郑小桃、毛文娟,还是那个她本能不喜的郑春梅,都比不上朝夕相处、性情相投的月英嫂子。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抵触吴月英。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一起操持家务,一起照顾公爹,早已有了默契。就算吴月英真的成了公爹的女人,应该……也不会影响她们照顾公爹吧?或许,还能多一个人分担,一起把公爹照顾得更好。 想到这里,周大妹心里的疙瘩似乎解开了一些。她看向吴月英,语气平静了许多:“月英嫂子,我……我不反对。你人好,对这个家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只要你对公爹好,我们……没意见。” 见李小草还呆呆地不说话,周大妹把她拉到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小草这才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看吴月英,又看看赵砚,最后扁了扁嘴,带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释然,说道:“月英嫂子,我、我也没怪你……就是太突然了,吓我一跳。你……你一直对我们都很好,跟我们一起照顾公爹,也挺好的……” 她心里其实也认同嫂子的话,比起陌生人来,当然是知根知底的月英嫂子更好。 听到周大妹和李小草的话,吴月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她走上前,一把抱住周大妹,又抱住李小草,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能体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开口……” 看着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赵砚有些哭笑不得,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行了行了,不就是纳几个妾,多了个自家人嘛,至于这么哭哭啼啼的?都坐好,吃饭!” “至于!当然至于了!” 周大妹难得地反驳了赵砚一句,她擦擦眼角,认真地说,“对公爹您来说,或许只是多了几个人。可对我们来说,这不只是家里多了几口人那么简单。这……这关系到以后家里怎么过日子。” 李小草也用力点头:“对!公爹,如果是月英嫂子这样的,我们肯定支持!可要是换成别人……哼!”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再次招呼:“行了,都上炕吃饭,菜要凉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重新坐回炕上,拿起筷子,但都有些食不知味。李小草心直口快,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公爹,那……那你跟月英嫂子好了,丫丫与妞妞她们……以后该怎么叫啊?这、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赵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放下筷子,正色道:“这个不用担心。我早就想好了。以后,不管我有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丫丫与妞妞,永远是我赵石的孙女,是你月英嫂子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她们叫我公爹,是过继给石头和竹子的,名分已定。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将来是要娶正妻的。正妻所出,是为嫡出。妾室所出,是为庶出。庶出的孩子,只能认正妻为母亲,这是规矩。至于妾室本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妾室地位低下,甚至可能没有资格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这关系,乱不了。他赵砚的血脉,也绝不会混淆,更不会被外姓侵染。 饭桌上的几个女人都沉默了片刻。周大妹和李小草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妻妾嫡庶”之间的巨大鸿沟,心里有些发冷,但同时也隐隐松了口气——至少,她们作为“儿媳妇”,身份是明确的,不会受到这些后来者的威胁。吴月英则低下头,默默扒着饭,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周老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给赵砚夹了块肉。 此后,再无人提起这个话题。一家人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气氛有些微妙的晚饭。 然而,赵砚纳妾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赵家村传开了。源头,自然是欣喜若狂的李家。 李家老太(郑春梅的婆婆)在得知赵砚“同意收下”郑小桃后,整个人都抖擞起来,腰板挺得笔直,逢人便说,唾沫横飞:“听说了没?俺们家小桃,被赵老爷看中啦!马上就要进赵家的门啦!俺们李家,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她有意无意地模糊了“妾室”和“娶妻”的区别,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赵老爷要娶我家外甥女”的得意劲儿。不过一上午的功夫,“赵砚要娶郑寡妇的表妹郑小桃”这个消息,就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火速传遍了整个赵家村,并且还在向周边村落扩散。 第299章 城外惊变(下49) “李家嫂子,这下你们家可算是熬出头啦!” “谁说不是呢!小桃姑娘进了赵家的门,你们家以后可就是赵老爷的亲戚了,那还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就是,以后可得照应着点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村里人的恭维和奉承,像蜜糖一样灌进李家老太的耳朵里,让她浑身舒畅,腰杆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她只觉得这几日的憋屈和窝囊一扫而空,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回到家,关上院门,她脸上的得意更是不加掩饰。她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有些拘谨地坐在炕沿的郑小桃面前,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即将“飞上枝头”的外甥女,语气带着施恩和敲打:“小桃啊,你可得记清楚了。要不是你表姐春梅,在赵老爷面前替你说话,就凭你,能攀上赵老爷这棵高枝?做梦去吧!这以后进了赵家的门,可不能忘了本,要记得我们李家的好,记得你表姐的好!有啥好处,得多想着点你表姐,想着点我们家,知道不?” 郑小桃连忙点头,声音细弱但诚恳:“姑,您放心,我肯定记得表姐的好,记得李家的好。” 一旁的马大柱,缩在角落里,眼神复杂地偷瞄着郑小桃。这丫头,虽然脸色有些黄,但身段真是没得说,前凸后翘,尤其是那张脸,带着点天然的媚态,比他见过的许多女人都勾人。他心里痒痒的,可一想到自己那不中用的身子,那股邪火就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熄灭了。 他现在是不尿血了,可浑身乏力,每天起床都像被人痛打了一顿似的,腰酸背痛,手脚发软。更让他恐惧的是身体发生的一些变化:胡子不怎么长了,脸皮似乎变光滑了些,嗓子也有些尖细,连胯下那玩意儿,都觉得好像缩水了似的。最邪门的是,他明明每天都觉得饿,吃不饱,可身上的肉却见长,尤其是腰腹和胸口,软趴趴的。这种不男不女的变化,让他心惊胆战,夜里经常做噩梦,精神也越来越恍惚,总是心不在焉。 “大柱!大柱!” 李家老太尖利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惊醒。 “啊?娘,叫我呢?” 马大柱有气无力地应道。 “耳朵聋啦?叫你好几声了!” 李家老太不满地瞪着他。 “刚、刚在想事,没注意。有啥事?” 马大柱耷拉着眼皮。 “你在赵家当差,以后在赵家,得多听小桃的话,知道不?” 李家老太命令道,“小桃刚进赵家的门,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没个自己人怎么行?赵家那两个小寡妇,还有那个吴月英,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得在赵家多帮衬着小桃,别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马大柱听得直翻白眼,无语道:“娘,我就是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又不是内院的女工。赵家规矩严得很,男工不经允许,根本不能进内院,更不能跟内院的女眷私下接触。上头还有刘铁牛、牛大雷他们管着,我要是敢乱闯,还不被打断腿丢出来?再说了,那吴月英管着内院,厉害着呢,我可不敢惹。” 他是真怕了。赵家的规矩又多又严,他因为偷懒耍滑、手脚不干净,已经挨过好几次揍了。现在赵家据说还要专门训练一批女工,负责内院的护卫和规矩,管得更严。他要是敢越雷池半步,下场肯定凄惨。 李家老太一听就火了,指着他鼻子骂:“废物!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拉帮套吃软饭就算了,让你帮衬一下自己人都推三阻四!那你留在李家还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滚蛋!” 要搁以前,马大柱早就跳起来跟这老太婆对骂甚至动手了。可如今,他只觉得浑身乏力,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心里更是烦闷不堪。他有气无力地反驳:“春梅不也在赵家内院帮忙吗?有她照应着小桃就行了。我又进不去,能帮上啥忙?” 他倒是想过让郑春梅怀上赵砚的孩子,自己坐享其成,甚至幻想过“马代赵僵”的美梦。可随着身体越来越不对劲,这个念头也渐渐淡了。他现在只求能保住赵家这份工,混口饭吃,让郑春梅在赵家站稳脚跟,别被赶出来就行。 “娘,大柱说得也是实情。赵家规矩大,他一个外院男工,确实不方便跟小桃多接触,免得惹闲话,反而害了小桃。” 郑春梅也开口帮腔,她现在只想把表妹安稳送进赵家,可不想节外生枝。 李家老太哼了一声,眼睛在马大柱身上扫了一圈,满是鄙夷:“你看看人家牛大雷,还有那张大胡子,跟着赵老爷才多久,现在都混成管事的了!他呢?在赵家干了这么久,还是个最下等的工人!上次还因为偷懒,连累咱们家被罚了三天的口粮!真是个比废物还不如的东西!我要是他,早就没脸待在这里,自己滚出去了!” 马大柱心里恨得牙痒痒,他知道,这老不死的就是想逼他走,好独占郑春梅在赵家可能带来的好处。他岂能让这老太婆如愿?他这辈子,就算死,也要死在李家!不,一定要让郑春梅给自己生个儿子,继承李家的香火,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现在还行不行! “小队长?” 马大柱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和决绝,“不就是个小队长吗?你等着瞧,我马大柱肯定能让赵老爷提拔我!” “就凭你?” 李家老太嗤笑一声,那眼神里的不屑,像针一样扎在马大柱心上。他下意识看向郑春梅,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打算。对,就靠郑春梅!只要把郑春梅哄好了,让她多在赵老爷面前吹吹枕头风…… “对,就凭我!” 马大柱梗着脖子道。 “好!马大柱,你要是真能当上赵家的小队长,老娘我亲自给你打洗脚水!” 李家老太赌咒发誓般说道。 “那你可准备好洗脚盆吧!” 马大柱咬牙道。 就在李家屋内气氛紧张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由远及近: “李家那个老不死的!郑寡妇!你们给老娘滚出来!”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叫骂,李家老太先是一愣,随即火冒三丈,叉着腰就朝外吼:“哪个杀千刀的烂嘴婆娘,敢在老娘门口喷粪?!活腻歪了?!” 郑春梅却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一看,心里顿时一沉。只见院门外站了黑压压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满脸横肉的婆娘,不是严大力的媳妇严王氏还能是谁? 看到严王氏,李家老太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色也变了。严大力是谁?那是赵老爷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之一,管着蜂窝煤作坊,是村里的实权人物,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严王氏也是个有名的泼辣货,仗着男人的势,在村里横着走。 看到对方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样子,李家老太顿时怂了,刚才的泼辣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下意识地往郑春梅身后缩了缩,推了她一把:“春、春梅,你、你去开门看看……” 郑春梅心里叹了口气,对自己这个婆婆的德行再清楚不过——典型的窝里横,在家吆五喝六,在外怂包一个。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对有些害怕的郑小桃说:“小桃,你别怕,待在屋里别出去。”然后看了一眼马大柱,“大柱,你是男人,你去开门。” 马大柱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严王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可他作为家里目前名义上“唯一的成年男丁”(李有根不在),又被郑春梅点了名,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院门口,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开了门: “严、严家婶子,您、您这是……出啥事了?咋生这么大的气……” “马大柱,滚一边去!今天没你的事!” 严王氏眼皮都没抬,直接指着马大柱的鼻子呵斥道。 马大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讪讪地退到了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得罪不起严大力,更得罪不起赵老爷。 见马大柱如此没出息地退缩,郑春梅气得胸口发闷。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郑小桃,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严家嫂子,您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是我家哪里做得不对,得罪您了吗?” 岂料,严王氏根本不看她身边的郑小桃,或者说看到了也完全没放在眼里。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郑春梅,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郑春梅脸上: “郑寡妇!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丧门星!克夫的扫把星!你是怎么教你那个贼偷儿子的?!啊?!” “我家晒在院里的腊肉,还有准备过年的那点白面,是不是让你家那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畜生李有根给偷了?!” “你要是不会教儿子,老娘今天替你好好教教!教不好,老娘把你裤子扒了,把那小畜生塞回你肚子里回炉重造!” 严王氏骂得极其难听,而且直指核心——李有根(二蛋)偷了她家的东西。 郑春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300章 城外惊变(下50) 郑春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仍旧强撑着问道:“严家嫂子,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有根他……他怎么了?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严王氏冷笑一声,声音尖利,“把你家那个小畜生给我押过来!” 她话音刚落,她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正是严大力的儿子严小军,便推搡着一个人走上前来。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块脏兮兮的破布,鼻青脸肿,脑袋上还有个明显的大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李有根二蛋还能是谁? 一看到自己娘和奶奶,李有根“呜呜”地挣扎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求助。 “二蛋!我的乖孙哟!”李家老太一看孙子这副惨样,顿时心疼得嗷一嗓子,也顾不得害怕了,指着严王氏就骂:“严家的!你凭什么打我孙子?!还有没有王法了?!快把我家二蛋放开!” “老实点!”严小军又狠狠给了挣扎的李有根后背一拳,打得他闷哼一声,不敢再乱动。“马大柱!你还是不是男人?!看着你侄子被人打成这样,就在旁边干看着?!”李家老太又冲着缩在一边的马大柱吼道。 马大柱被点名,脸上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严、严家婶子,有根他……他还是个孩子,就算做错了啥,您教训几句就是了,下手也太重了吧?” “孩子?我呸!”产王氏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这小畜生有十四了吧?我家小军这个年纪,都能下地干活顶个大人用了!还孩子?你问问他,他干的是人事吗?!” 一听这话,马大柱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他……他又偷你家东西了?” 李家老太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听到这话,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完了!八成是这死小子手脚不干净,又被抓了现行!她眼神闪烁,不敢去看郑春梅。 郑春梅心里也是一沉,但犹自抱着一丝希望,皱眉道:“不可能的!我之前已经狠狠教训过有根了,他也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偷东西了!” 说着,她目光扫向自己的婆婆,见李家老太眼神躲闪,一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那点希望瞬间破灭,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道……难道是婆婆又背着她,指使有根去偷东西了? 想到这个可能,郑春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又是绝望又是气苦。赵老爷为什么那么讨厌有根?不就是因为他不光游手好闲,还手脚不干净吗?就像严王氏说的,十四岁,在乡下都能成亲生子的年纪了,还能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吗?继续这么偷鸡摸狗下去,以后哪家正经姑娘肯嫁给他?李家还有什么脸面在村里立足? “有根!你看着我!”郑春梅声音带着颤抖,看向被绑着的儿子,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质问道,“你告诉娘,你到底有没有再偷东西?!” 严小军一把扯掉李有根嘴里的破布。李有根立刻杀猪般叫了起来:“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今天没偷!他们冤枉我!” “今天没偷?”郑春梅惨然一笑,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今天没偷,那昨天呢?前天呢?他今天“没偷”,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偷,或者偷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吧? 想到儿子可能真的贼性不改,甚至变本加厉,郑春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她知道自家理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羞愤和绝望,上前一步,对着严王氏深深鞠了一躬:“严家嫂子,对不住,是我没管教好孩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您家丢了什么,我……我砸锅卖铁也赔给您,行吗?” “赔?”站在严王氏身边,一个模样清秀但此刻满脸怒容的姑娘冷冷开口,她是严大力的女儿严灵枝,“你知道你家这混账东西干了什么好事吗?” “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吗?”李家老太见郑春梅服软,又见严家似乎只是丢了东西,胆子又壮了些,嘀咕道,“这不是没偷成吗?就算真偷了,赔你们就是了!多大点事,至于把人打成这样?”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混账无比,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会儿功夫,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不少听到动静来看热闹的村民。听到李家老太这番言论,顿时指指点点起来。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偷东西还有理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李有根手脚不干净,都是这当奶奶的惯的!” “我家前阵子晒的菜干也少了,说不定就是这小兔崽子干的!” “严家嫂子,跟这种人家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把人扭送到巡逻队去!让巡逻队按规矩处置!” 一听要把李有根送到巡逻队,郑春梅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别!别送巡逻队!严家嫂子,求求您了,有话好说,咱们私下解决,千万别送巡逻队!” 她太清楚了,巡逻队现在权力很大,对偷盗行为处罚极重。李有根要是落到巡逻队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一旦留下案底,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严灵枝怒道。 李家老太也慌了神,巡逻队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她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严王氏跟前:“大力他媳妇,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闹得这么僵?你先说说,我家二蛋到底干啥了?要真是他的错,我老婆子亲自教训他,狠狠打他一顿,给你出气,行不行?” 严王氏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是恼怒又是羞愤,指着李有根“你、你、你”了半天,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急了:“大严嫂子,这小兔崽子到底干啥缺德事了?你倒是说呀!” “就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李家还能反了天不成?” “是不是偷看你家姑娘了?”有人恶意揣测。 严灵枝见母亲羞于启齿,也知道这事说出来不光彩,但她更气不过,一咬牙,大声说道:“这李有根,他、他扒我家茅房的墙缝,偷看我娘解手!” “什么?!” “偷看……解手?!” “我的天爷!这、这……”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绑着的李有根,又看看羞愤欲绝的严王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东西了,这是……这是下流无耻啊! 严王氏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哭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这小畜生……他、他还不光是偷看,还想、还想伸手摸我……要不是我喊得及时,就被他得手了啊!这挨千刀的小流氓!” “什么?!还想摸?!”严小军一听,眼珠子都红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抬起脚就狠狠踹向倒在地上的李有根,“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畜生!” “哎哟!别打了!娘!奶!救我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李有根被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看着被打得鼻血长流、惨叫连连的李有根,围观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同情之色,反而纷纷唾骂: “小小年纪,竟干出这种下作事!简直是个畜生!” “跟他那死鬼爹一个德行!他爹李棒槌活着的时候就不是好东西,病歪歪的还满嘴花花,调戏大姑娘小媳妇!” “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坏种!天生的坏种!” “这种祸害,就该狠狠打!打死了干净!” 马大柱也懵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惨叫的李有根。他没想到这小子胆子肥到这种地步!偷看严家婶子上茅房?还想动手动脚?这、这比他马大柱当年可混账多了!他最多也就偷看两眼小媳妇洗澡,可不敢对严王氏这种凶悍的婆娘下手啊!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郑小桃也惊呆了,用手捂住了嘴。在她印象里,这个外甥虽然调皮捣蛋,手脚不干净,可、可怎么能干出这种……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来?这已经不是顽劣,是下流,是恶劣至极了! 李家老太也傻了眼,愣了半天,才尖声叫道:“啥?二蛋偷看你……还、还想摸你?这、这不能吧?二蛋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呀?肯定是误会了!再说了,看、看了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严家人本来就气得要爆炸,听到李家老太这混账话,直接炸了! 严灵枝气得浑身发抖:“哥!别跟他们废话了!跟这种不讲理的人家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把李有根押到赵老爷那儿去!让赵老爷给咱们主持公道!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 严王氏也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李家老太和郑春梅:“对!送赵老爷那儿去!这种坏种,今天不狠狠整治,明天就敢祸害村里别的大姑娘小媳妇!必须让赵老爷按规矩处置!” 严小军叫上两个同来的壮小伙,不由分说,一把推开想要扑上来护孙子的李家老太,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惨叫连连的李有根就往赵砚家方向走。 郑春梅看着儿子被拖走的背影,听着儿子凄厉的哭喊和周围人的唾骂,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她“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目光呆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郑小桃见表姐这样,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搀扶:“姐,快起来,地上凉……” 郑春梅被她扶着,却感觉浑身冰冷。她猛地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还在那里跳脚咒骂严家人、心疼孙子的婆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娘!你就不能闭上你的嘴吗?!你是嫌有根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们李家丢人丢得不够大?!” 本来,如果好好说,赔礼道歉,哪怕下跪求饶,说不定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可婆婆那句“看了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简直是往严家人心口上捅刀子,也彻底堵死了和平解决的路!她这个婆婆,不是蠢,她就是坏!骨子里的自私、混账、不讲理!她根本不在乎孙子的名声,也不在乎李家的脸面,她只在乎她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和孙子能不能少受点皮肉苦!可她的愚蠢和恶毒,却把所有人都拖向了更深的深渊! 郑春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嫁进的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而她,还有她那即将进入赵家的表妹,都被这烂泥塘死死地拖住了脚。 第301章 城外惊变(下51) “我、我哪里说错了?跟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严家人就是仗势欺人,小题大做……” 李家老太被儿媳妇当众怒吼,先是懵了一下,随即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兀自嘴硬地小声嘟囔。 “够了!你给我闭嘴!” 郑春梅积压多年的怨气、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她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婆婆,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有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你害的!是你!是你这个当奶奶的,把他教坏了!” “他整天在村里偷鸡摸狗,你不光不教训,还夸他能干,怂恿他去偷!你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啊!现在好了,他不偷东西了,他、他去偷看女人,还想动手动脚!这要是真让他得逞了,或者被人当场打死,你后悔都来不及!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李家老太被郑春梅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吼懵了。自从郑春梅嫁进李家,何时敢这样跟她说话?短暂的愣神之后,无边的羞恼和习惯性的撒泼占据了上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啦!我这把老骨头为了这个家操心操肺,吃尽了苦头,一把屎一把尿把孙子拉扯大,我容易吗我?!教孩子我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气啊!到头来半点好没落着,还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嫌弃我这老不死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干净,死了就没人嫌我了……” 若是往常,她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郑春梅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会服软劝慰。可今天,郑春梅看着她这副嘴脸,只觉得心寒刺骨,无比的厌恶和疲惫涌上心头。 “要死,你就去死!我不拦着!” 郑春梅冰冷地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瞬间僵住的婆婆,转身就朝严家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她必须去,哪怕跪下求赵老爷,也要保住儿子一条命。 “姐!等等我!” 郑小桃看着表姐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发傻的姑母李家老太,一跺脚,也急忙追了上去。 马大柱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他这个“名义上”的李家男人,不出面不行。 李家老太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彻底傻眼了。郑春梅……居然让她去死?这个一向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儿媳妇,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猛然意识到,这个儿媳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郑春梅了。她傍上了赵老爷,翅膀硬了!她这是想把自己这个老不死的甩掉,自己去过好日子! “想得美!你个没良心的贱蹄子!想甩掉老娘,没门!你不给我养老,不把我当祖宗供着,我就闹得你身败名裂,让你在赵老爷面前也抬不起头!” 李家老太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她不能失去对郑春梅的控制,更不能失去这个可能带来好处的“纽带”。 很快,严家人拖着哭爹喊娘的李有根,后面跟着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的郑春梅,以及神情各异的郑小桃、马大柱和李家老太,一路来到了赵砚家门前。周围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砚刚刚处理完村务回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哗。等严家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把事情说清楚后,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对李有根这个半大小子,一直没什么好印象。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现在听说他居然干出偷窥妇女、甚至意图不轨的事情,赵砚心里的厌恶更深了。但与此同时,他也有些诧异。他记得很清楚,他特意“关照”过,给李有根的口粮是加了“料”的,而且是双倍分量。按理说,吃了这么多天,应该能抑制其欲望才对。怎么这小子还有这种邪念?是发育期的孩子新陈代谢太快,药效不够?还是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色中饿鬼,药石难医? “赵老爷,这小畜生简直无法无天!您一定要重重处罚他,不能让他再祸害咱们村了!” 严灵枝气得小脸通红,怒声说道。 “对!这么小就这么坏,长大了还得了?必须严惩!” “打死都不为过!留着也是祸害!”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群情激奋。显然,李有根平时在村里人缘就极差,又手脚不干净,大家早憋着一肚子火。现在他犯下这种下作事,更是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李有根被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住地哀求:“不要……不要打死我……我知道错了……娘,奶,救救我,救我啊……” 郑春梅“噗通”一声跪倒在赵砚面前,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破碎:“赵老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孩子……您怎么罚他都行,打他,关他,让他干活赎罪都行……只求您……只求您饶他一条小命……他、他罪不至死啊……求求您了……” 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郑春梅,赵砚心里也叹了口气。这李家,在村里的人缘真是差到了极点。出了这种事,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们说半句好话。李有根这小子,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这年头,粮食多金贵?他偷的不是东西,有时候可能就是别人活命的口粮。村里人早就对他恨得牙痒痒,只是没抓到现行。现在倒好,偷东西没被抓到,偷看女人却被抓了个正着,算是彻底撞枪口上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 赵砚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苦主找上门,证据确凿。我作为本村游缴,更是赵家的当家人,绝不容许这种败坏风气、危害乡里的行为发生!” 他身后的周老太、周大妹、李小草等人,也都是面色冰冷。周大妹和李小草本就对郑春梅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厌恶至极,连带对即将进门的郑小桃,也多了几分不喜。 赵砚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从现在开始,都给我安静!我来问话。谁敢插嘴打断,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砚身上。 赵砚走到被反绑着跪在地上的李有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问道:“李有根,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偷看严家婶子方便?你不知道这是犯法、是极其下作无耻的事情吗?” 李有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他最讨厌、也最害怕的赵老爷,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卑微的野狗。可他没办法,谁让他倒霉被抓了个正着? “老、老爷……我、我真不知道这不行啊……” 李有根哭着说,他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奶……我奶以前经常跟我说,谁谁家的男人偷看别人家婆娘洗澡、上茅房,还说谁谁跟谁谁睡了,生了野种……我以为、我以为没事的……大家都这样……” 他发誓,他真的没撒谎。他奶奶就爱跟他说这些村里的风流韵事,还神神秘秘地说,谁谁家的儿子其实是跟隔壁谁谁生的,他爹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他听多了,就觉得,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别人能做,他为什么不能? “哗——” 李有根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射向躲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的李家老太。 李家老太吓得浑身一哆嗦,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兔崽子,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你再敢瞎说,我撕烂你的嘴!” 骂完孙子,她又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赵砚辩解道:“老、老爷,您别听这孩子胡说!他、他肯定是吓坏了,乱咬人!我、我怎么可能教孩子这些?没有的事!” “奶!你咋不认账了?!” 李有根又委屈又害怕,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大声喊道,“就是你说的!你还跟我说,我看上村里哪个姑娘,就胆子大一点,找机会把她……把她摁了,生米煮成熟饭,把她肚子弄大,这样连彩礼钱都省了,她家里还得求着咱们娶她过门!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嘶——”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家老太的眼神已经不是鄙夷,而是带着惊惧和愤怒了。 “好歹毒的老虔婆!竟然这么教孩子!” “这是要教出个强奸犯、祸害啊!” “我的天!这心肠也太黑了吧!难怪李有根这么混账!” “这种老东西,就该浸猪笼!” 郑春梅听到儿子这番话,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陌生。她一直以为婆婆只是重男轻女、刻薄自私,却没想到,她背地里竟然是这样教唆自己儿子的!这、这简直是把有根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逼啊! “你、你放屁!我没说!我从来没说过!” 李家老太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气急败坏,冲上去就要打李有根,“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诬赖我!” “够了!” 赵砚厉喝一声,冰冷的目光扫向李家老太,“我问话,谁让你插嘴动手的?再敢多说一句,扰乱审问,我就让人把你的嘴缝起来!” 李家老太被赵砚那冰冷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退了回去,不敢再吭声,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李有根。这个蠢货!什么都说了!怎么就不知道撒谎?! 赵砚不再理会她,重新看向李有根,继续问道:“你才多大点?懂得男女之事吗?就敢干这种混账事?” 李有根这次迟疑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砚脸色一沉,声音更加严厉:“不说实话?按照村规和赵家的家法,对这种淫邪之徒,轻则鞭刑,重则打断双腿,逐出村子!你想试试?” 李有根刚才已经被严小军狠狠揍了一顿,早就吓破了胆。此刻听到赵砚要打断他的腿,更是魂飞魄散。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初赵砚剁掉王家父子双手时那血腥恐怖的场景,那是他每晚的噩梦。他打心眼里畏惧这个赵老爷,只是嘴上从来不承认罢了。他怕,怕赵砚真的会像剁掉王家父子的手一样,剁掉他的腿!那他这辈子就完了,再也不能去山上抓野鸡野兔,再也不能到处乱跑了。 “我、我说!我说!” 在极度的恐惧下,李有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哭着喊道,“我、我懂……我、我看过我奶……跟、跟隔壁村的那个瘌痢头……在、在草垛后面……那个……”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李家老太。 郑春梅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婆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恶心。 李家老太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她那张老脸,此刻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第302章 城外惊变(下52) 隔壁村的瘌痢头,村里人都知道。那是村里的老鳏夫,老婆孩子早些年都死了。人长得磕碜,从小一头瘌痢,大了也没好全。以前就是个游手好闲、喜欢偷看女人洗澡解手的泼皮无赖,名声极差。不过去年那场暴雪,他家的破屋子塌了,人被发现时已经冻硬了。 赵砚听了李有根的话,也是有些无语。这李家老太……口味还挺独特?那时候她男人李棒槌还病着,没死呢。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看向李家老太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鄙夷和不可思议。这老虔婆,孙子都这么大了,居然还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而且对象还是那个又老又丑的瘌痢头? “哎哟!你这天杀的小畜生!你胡咧咧什么!我、我什么时候跟那个死瘌痢头……那、那个了?!你、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李家老太急得跳脚,脸涨成了猪肝色,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的难堪。这么隐秘、这么丢人的事情,这死孩子怎么知道的?!当时……当时实在是没办法啊!棒槌病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虽然有地,可她们两个女人哪里种得动?瘌痢头拿粮食来勾引她,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为了孙子,才……才从了的!再说了,村里寡妇偷偷摸摸找男人的还少吗?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可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哪有拿到明面上说的?而且还是从自己亲孙子嘴里说出来!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她又急又气又羞,冲上去对着李有根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李有根好不容易止住血的鼻子,又被打得鲜血直流。 “你这个不学好的混账东西!都怪你那个没用的娘没把你教好!让你偷鸡摸狗,让你偷看女人,现在还学会胡说八道诬陷你亲奶奶了!我、我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吧!” 李家老太打完骂完,就想着赶紧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钻地缝的地方,转身就想往人群外挤。 “想走?”赵砚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一直守在人群外围的刘铁牛和牛大雷早就盯上了她,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抓小鸡一样把她给提溜了回来。 “老不死的,赵老爷让你走了吗?没规矩!”牛大雷毫不客气,一把将她推搡到院子中央,李家老太“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也顾不上疼,顺势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孙子诬陷奶奶,外人欺负老太婆啊……” 刘铁牛“唰”地抽出腰间的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喝道:“闭嘴!再敢嚎叫,扰乱老爷问话,老子抽死你!” 李家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憋得通红,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周围村民的议论声更大了,各种难听的话毫不避讳地传了过来: “呸!真是个不要脸的老货!难怪能教出李有根这样的孙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早就听说她年轻时候就不安分,她男人死得早,说不定就是被她给掏空的!” “嘿,棒槌他爹死得也早,谁知道是不是……” “李棒槌能长大,说不定就是靠她到处睡男人换来的粮食!” “老荡妇!不要脸!” “……” 这些污言秽语如同最恶毒的鞭子,抽打在李家老太的脸上、心上。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此刻却觉得被当众扒光了衣服,里子面子丢得一干二净。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李有根,却发现孙子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害怕,竟然也带着一丝……怨恨? 这个白眼狼!白疼他这么多年了!李家老太心里又气又恨。 眼珠一转,她心一横,索性身子一软,直接向后倒去,闭着眼睛“昏”了过去。她想着,自己一晕,赵老爷总不好再逼问一个“昏迷”的老太婆吧?等混过这关,再慢慢想法子。 李家老太“昏迷”,郑春梅跪在旁边,却无动于衷,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这老太婆的演技太过拙劣,倒下的动作僵硬,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在场的只要不瞎,都看得出她是装的。 果然,没有一个人上前“抢救”。 赵砚更是差点气笑了。这老东西,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耍赖。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这老太婆是怎么欺负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现在她们俩名义上算是他赵砚的“人”,难道就让她们白受委屈?当然要狠狠收拾这老虔婆,给她们出气,也给自己立威。 赵砚端起桌上自己喝剩下的半碗凉茶,走到“昏迷”的李家老太身边,手腕一倾,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她脸上。 “咳咳咳!!” 凉水一激,李家老太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皮直跳,却还是死死闭着眼,不肯“醒”来。 赵砚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周大妹,语气平淡地对刘铁牛吩咐道:“铁牛,去灶房,打一瓢滚烫的开水来。看来这茶不够提神,得用开水浇一浇,她才能醒得彻底。” “是!老爷!” 刘铁牛大声应道,作势就要往灶房走。 “别!别浇开水!我醒了!我醒了!” 李家老太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昏迷”刚醒的人。赵老三这个煞星,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开水浇脸上,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围观的村民都哄笑起来: “哟,赵老爷真是神医啊!一碗茶就把人救醒了!” “哈哈哈,李家老虔婆,你咋不再多晕会儿呢?” “就是,装得一点都不像!” “……” 李家老太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现眼过!就算她脸皮再厚,此刻也承受不住这种赤裸裸的羞辱,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赵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这老东西,根本不是知错悔改,她只是觉得丢脸罢了。要是让她缓过劲来,照样是个祸害。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周围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赵砚的目光,扫过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的郑春梅,心中暗叹一声,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有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李有根,除了今天偷看严家婶子,你之前,还干过这种事没有?” 李有根低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没有了……就、就这一次……” 赵砚不再废话,只是朝刘铁牛使了个眼色。刘铁牛会意,立刻将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把柴刀解了下来,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赵砚面前:“老爷。” 赵砚接过柴刀,在手里掂了掂。柴刀不算锋利,但厚重,沉甸甸的,透着寒意。他目光森冷地看着李有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敢有半句假话,让我查出来……你这双腿,留着也没用了。” “我招!我全招!” 李有根看到那沉甸甸的柴刀,魂都快吓飞了,哪里还敢隐瞒,哭着喊道,“有、有!还、还有!不过……不过我也是这几天才、才开始偷看的……” 旁边的郑小桃,听到外甥这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李有根不是她的儿子,可他们是亲戚啊!有这样的亲戚,她觉得无比的羞耻和丢人。这要是以后她进了赵家的门,赵老爷家的人会怎么看她?周大妹、李小草她们会不会瞧不起她? 而那些围观的村民,尤其是家里有女眷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喝问: “小兔崽子!你还偷看谁了?快说!” “他娘的!你今天不说清楚,老子扒了你的皮!” “对!快说!” 李有根被这阵势吓得几乎要尿裤子,哭喊道:“我、我偷看过村东头的牛家婶子……还、还有西头的王家嫂子……村南的张寡妇……还有、还有……” 他一口气,又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有寡妇,也有丈夫在家的妇人。 “天杀的!” “小畜生!我撕了你!” “我的老天爷啊!我没脸活了!”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妇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有的气得浑身发抖,有的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更有几个平日里就泼辣彪悍的,此刻再也忍不住,尖叫着冲了上来,对着被反绑双手、无力反抗的李有根又抓又挠又打。 “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小淫贼!” “让你偷看!让你不长眼!” “我掐死你!” 李有根脸上、脖子上顿时被抓出一道道血痕,惨叫连连。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娘!娘救我啊!” 李有根哭喊着。 郑春梅虽然对这个儿子已经失望透顶,甚至感到心寒,可看到他被人如此撕打,那所剩无几的母性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在李有根身上,替他挡住那些妇人的抓挠撕打。 “郑寡妇!你还有脸护着他?你这个丧门星!克死自己男人,又生出这么个小畜生来祸害人!我打死你们母子俩!” “对!连她一起打!这个骚狐狸,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把她衣服扒了!让大家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几个气疯了的妇人,连带着郑春梅也一起打骂起来,甚至有人伸手去撕扯她的衣衫。 旁边的马大柱见状,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可看到那些妇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赵砚,最终还是畏缩地后退了半步,把脸扭到了一边,假装没看见。 李家老太也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子胆子这么大,居然偷看了这么多人!她只是……只是想让孙子早点给李家开枝散叶,又舍不得花钱娶媳妇,所以才教他那些歪门邪道。把生米煮成熟饭,女娃家为了名声,不嫁也得嫁,还能省下一大笔彩礼,多好的事?村里好多人家不都是这么教儿子的吗?可这傻孩子,放着那些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看,怎么净偷看这些老娘们?她真是想不通! 眼看那几个妇人越打越凶,郑春梅的衣衫都被扯破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中衣,场面即将失控。 “行了!” 赵砚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住手!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但事情还没问清楚,打死了他也无济于事。我赵砚在这里保证,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几个动手的妇人虽然依旧愤愤不平,但赵砚发话了,她们不敢不听,只得恨恨地停下手,退到一边,用刀子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郑春梅母子。 赵砚看着被郑春梅护在怀里,满脸是血、涕泪横流的李有根,皱了皱眉。他终究是跟郑春梅有过肌肤之亲,不想看到她当众被扒光受辱。 “李有根,” 赵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探究,“你刚才说,你偷看她们,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 第303章 城外惊变(下53) “我、我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这双腿,你就真别要了。” 赵砚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手中的柴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我、我说!我说!” 李有根吓得魂飞魄散,哭喊道,“我、我之所以去偷看……是因为、因为我身体……我身体出毛病了!” “出毛病了?什么毛病?” 赵砚继续追问,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李有根羞得满脸通红,但在对残废的恐惧面前,那点羞耻心不值一提,他抽噎着道:“我、我跟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子比、比撒尿……我、我连九岁的栓子都比不过,尿得没他远……还、还……” 周围人听了,一阵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就因为这?” 有人嗤笑。 “不、不只是这个!” 李有根连忙摇头,哭得更凶了,“我、我这些天,撒尿……撒尿带血,疼得很,都不敢站着尿,只能蹲着……而且,而且我那个……好像比以前小了好多……以前、以前早上还能……能那个……现在不行了,软趴趴的……我问了别人,他们都笑话我,说我不行了……我、我怕啊!” “而且,不光那里……我、我身上……好像也开始长、长……” 李有根说到这里,实在难以启齿,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听到这里,赵砚心中彻底了然。看来,是那些“加料”的口粮起作用了。李有根正值发育期,新陈代谢旺盛,自己下的又是双倍分量,出现些“偏差”也在意料之中。再巩固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了。 “长什么了?” 赵砚故作不知,追问道。 李有根崩溃地哭喊:“我、我这里……长、长肉了!跟、跟女娃子一样!”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有根,又看看他手指的方向——胸膛。 郑春梅也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儿子的胸口,触手一片异常的柔软隆起,她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扯开李有根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襟。 下一秒,她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只见李有根那本该平坦的、属于少年的胸膛上,赫然隆起两团不大不小、但清晰可见的肉丘!虽然比不上成熟女子,但在一个十四岁男孩身上,显得格外怪异和刺眼! “有根!你、你这胸口……这是怎么回事?!” 郑春梅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置信。 李家老太也懵了,连滚爬爬地凑过来一看,顿时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天爷啊……这、这……我养了十四年的大孙子,咋、咋长出这玩意儿了?他、他不会真是个丫头片子吧?!”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孙子,其实是个孙女?不可能啊!生下来她亲手看过的啊!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这等奇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荒诞和……隐隐的幸灾乐祸。 马大柱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下面,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己虽然那方面不行了,但胸口没长这玩意儿……看来自己跟李有根得的不是同一种“病”。 周老太咂了咂嘴,摇头叹道:“唉,真是作孽啊。这怕是缺德事干多了,遭了报应,落到孩子身上了。” 旁边的周大妹和李小草闻言,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们本就对李家没什么好印象,此刻更觉得是老天开眼。 吴月英也轻轻摇头,心中并无太多怜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周奶奶说得对!这就是报应!” “让他偷看!让他手脚不干净!让他奶奶不教好!活该!” “哈哈哈,李有根,你这是要变女人了啊!” “李家要绝后喽!唯一的孙子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嘲讽声、哄笑声此起彼伏,只觉得大快人心。 李有根听到这些刺耳的议论,吓得嚎啕大哭:“娘!我不要当女人!我不要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郑春梅看着儿子胸口那诡异的隆起,又听到周围的嘲笑,只觉得万箭穿心,既绝望又伤心。好端端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这真是报应?是她郑春梅上辈子造了孽,还是李家祖上缺了大德,才让儿子遭此厄运? 赵砚心知肚明,这并非什么报应,而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他轻咳一声,提高了声音:“都安静!”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赵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李有根身上,沉声道:“李有根,不管你有什么原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偷鸡摸狗,偷窥妇女,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按照村规,轻则鞭笞,重则挖眼砍手,以儆效尤!” “不要!我不要挖眼睛!不要砍手!老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李有根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他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 郑春梅紧紧抱着儿子,也“噗通”一声跪倒在赵砚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老爷!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您怎么打他骂他都行,罚他干活,罚他不许吃饭,怎么都行!只求您别挖他的眼睛,别砍他的手!他还小,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很快见了血。 “求我没用。” 赵砚声音冷淡,“你得问问那些被你儿子祸害的人家,愿不愿意饶过他。” 郑春梅闻言,立刻转向严王氏、牛家媳妇、王家嫂子等那些被李有根偷窥过的妇人,对着她们连连磕头:“严家嫂子,牛家婶子,各位姐姐妹妹……是我郑春梅没教好儿子,是我对不起你们,给你们添堵添麻烦了!求你们大人有大量,看在有根他还小,又、又得了这种怪病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我给你们磕头了!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不让他出来惹是生非!求求你们了!” 她磕得额头红肿,声泪俱下,模样凄惨。 严王氏看着郑春梅这副样子,又看了看李有根那诡异的胸膛和吓破胆的样子,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叹了口气道:“春梅妹子,你这个人……唉,其实不坏,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婆婆和儿子。罢了,我这边……就算了吧。不过你记着,要是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她心想,李家这根独苗看样子是废了,以后说不定连男人都做不成,也算遭了报应。而且郑小桃眼看要进赵家门,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不好逼得太绝。 见严王氏这个苦主都松了口,其他几个被偷窥的妇人互相看了看。弄残甚至弄死李有根虽然解气,但对他家现在这情况,似乎也没那么必要了。而且…… “就这么算了?那可不行!我清清白白的身子,被这小畜生看了去,名声都毁了!必须赔!” 牛家媳妇率先开口。 “对!不能白看!赔粮食!少说也得赔我两斤粟米!” “我更年轻,我看得紧,他肯定没看清楚,但精神损失费得有!赔三斤!” “就是!我家也少了粮食,肯定也是他偷的,一起赔!” 弄死弄残李有根是痛快,可哪有实实在在的粮食来得实在?这可是光明正大“索赔”的好机会,这些持家有道的妇人岂能放过? “你们……你们这都是老菜帮子了,哪里值这么多粮食?!” 李家老太一听要赔这么多粮食,心疼得直抽抽,忍不住尖声叫道。 “闭嘴!” 郑春梅猛地回头,厉声呵斥婆婆,眼中满是恨意和绝望。都到这个地步了,这个老不死的还在计较那点粮食!别人的名声是“老菜帮子”,她自己难道就是什么好货色吗?! “我赔!我都赔!各位嫂子婶子,对不住,是我家对不住你们!粮食……粮食我想办法赔给你们!” 郑春梅生怕婆婆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激怒众人,连忙应承下来,又对着那些妇人磕头。 “哼,算你识相!要不是看你家可怜,这小畜生又遭了报应,非得让赵老爷按规矩办了他不可!” “就是,三斤粟米,算是便宜你们了!” 严王氏倒是没要粮食,她家男人严大力管着蜂窝煤作坊,不缺这点。而且她也不想在赵砚面前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赵砚见苦主们达成了“和解”意向(以赔偿粮食为条件),便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苦主们都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那我也不再坚持用重刑。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声音转厉,目光如电扫过李有根、李家老太和郑春梅: “第一,李有根,行为不端,屡教不改,罚停发你家三人份口粮三天!这三天,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二,李有根必须为今日指认的所有被你偷窥过的婶子、嫂子家,每户做一天苦工!砍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而且必须得到主家的认可,若有一家不满意,加罚三天!若有三家以上不满意,我亲自打断你的腿,逐出赵家村!” “第三,李家婆子,教孙无方,纵容包庇,言语恶毒,败坏风气,同样罚停口粮三天!这三天,你也得跟着李有根一起去各家做苦工,不得偷懒耍滑,否则一并逐出!” “第四,郑春梅,身为母亲,管教不力,罚停口粮三天!另外,你带着李有根,挨家挨户,去给村里所有被你儿子偷过东西、或者可能被骚扰过的人家登门磕头认错!少一户,你也别在村里待了!”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多谢赵老爷开恩!多谢赵老爷开恩!” 郑春梅如蒙大赦,连忙拉着已经吓傻的李有根一起磕头,“有根,快,快给老爷磕头!谢谢老爷饶命!” 李有根这才反应过来,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头磕得砰砰响:“谢谢大爷!谢谢大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对于这个惩罚,围观的村民大多比较满意。既惩治了李家,又让她们出了口恶气有粮食赔偿,还能使唤李家祖孙做苦力,还维护了村规的严肃性保留了打断腿的威慑。至于李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李家老太听到自己要跟着去做苦工,还要停口粮,脸都绿了,但看到赵砚冰冷的眼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灰溜溜地缩在一边。 眼见热闹看完,天色也不早了,村民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渐渐散去。 郑春梅不敢耽搁,拖着浑身瘫软的李有根,强撑着疲惫和羞耻,开始挨家挨户地磕头认错。这一忙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自家那破败的小院。 她没有进屋,而是径直来到了赵砚家门外。犹豫了片刻,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对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赵老爷……赵叔……求求您,帮帮我……” 第304章 城外惊变(下54) 郑春梅跪在赵砚面前,身体因疲惫和绝望而微微颤抖。她扬起脸,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带着几分风情的姿态早已不见,只剩下浓浓的愁苦和无法掩饰的倦怠。泪水模糊了她红肿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无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帮你?帮你什么?” 赵砚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 “能、能不能……先借我点粮食?” 郑春梅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但我……我实在没办法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粮食赔给她们……赵叔,求求您,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做牛做马都行!” 赵砚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 郑春梅身体一僵,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黯淡下去。 “春梅,” 赵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家里的情况,不是借点粮食就能解决的。李有根那小子,改不过来的。” “能的!赵叔,这次他一定知道怕了,一定能改!我回去就好好管教他,打他骂他,不让他出门!” 郑春梅急切地辩解道。 “不可能。” 赵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那个婆婆还在,只要李有根还是你儿子,他就永远改不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已经十四了,该懂的都懂了,连偷看女人、甚至想动手动脚都无师自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骨子里就坏,随了他那个奶奶!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看着郑春梅渐渐灰败下去的脸色,继续说道:“今天,他犯了错,偷看了女人,你跪在地上,磕头求人,还要借粮食替他赔罪。那明天呢?如果他偷东西被人抓住打死了,你是不是要赔命?如果他将来胆大包天,干了更混账的事,比如……伤了人,甚至杀了人,你是不是也要替他抵命?” 郑春梅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 “赵叔……我都知道……可、可我能怎么办?我是他娘啊!我管不了他,我也管不了我那个婆婆!我真的没办法啊……” 她捂着脸,压抑地啜泣起来,肩膀耸动,显得无比脆弱。 “管不了,那就别管了。” 赵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血淋淋的现实,“我跟你说实话,你今天帮了他,替他求了情,赔了粮食,他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恨你,觉得你软弱可欺,觉得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你那婆婆更是如此,她会变本加厉地吸你的血,直到把你榨干为止。” “你儿子,还有你婆婆,骨子里就是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东西,改不了的。如果你想后半辈子能过点安生日子,想让你两个女儿丫丫、妞妞将来能抬得起头,想在村里人面前挺直腰杆,办法不是没有,就看你够不够狠心了。” 郑春梅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微光,她几乎是扑过来,紧紧抓住了赵砚的手。此刻在东厢房,没有外人,她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了,上半身几乎都倚在了赵砚腿上,那哭得红肿的桃花眼里,充满了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赵叔!您有办法?您告诉我,只要能让我和孩子们过得好一点,我什么都愿意!我都听您的!” 赵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继续说道:“办法很简单,就看你舍不舍得。跟你那婆婆,分家,彻底划清界限。跟李有根,也断了这份母子情分。你带着丫丫和妞妞,搬出去单过。那两个丫头还小,性子还没定,你好好教,还能掰过来。要是再留在那个家里,天天被你婆婆和那个混账哥哥影响,她们两个女娃子,将来要吃大亏的。” 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痛心”和“惋惜”。 郑春梅愣住了,抓着赵砚的手也松开了些,喃喃道:“分、分家?跟我婆婆……还有有根……断绝关系?这、这……这怎么行?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棒槌尸骨未寒,我就……” “李棒槌已经死了!” 赵砚声音加重了几分,“难道你要为他守一辈子活寡,还要替他养着那个刻薄恶毒的娘,和一个根本教不好的混账儿子?你自己看看,你那婆婆,好吃懒做,奸猾馋懒,你累死累活伺候她,她可念你半分好?去年冬天,是谁扣下你的口粮,差点饿死你和孩子?她一把年纪了,还能背着你去偷野汉子,找那瘌痢头,她有什么脸要求你为她守节?你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为两个女儿,谋一条生路吗?” 赵砚说到这,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一丝疏离:“我也只是个外人,看你可怜,才多说两句。你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粮食,我是不会借给你的。你自己慢慢攒吧,用你和两个女儿的口粮去攒,或许攒个半年一年,也就够赔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作势要起身。 郑春梅心里难受得像被刀绞。用自己和女儿的口粮去赔?那她们娘仨岂不是要活活饿死?虽然赵砚的话听起来有些绝情,但……他说得未尝没有道理。 自己为了这个所谓的“家”,累死累活,那个老不死的婆婆,天天就知道吃好的,还不干活,动不动就骂人。自己辛苦从赵砚这里……换来的粮食,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她吃饱喝足了,还去外面偷人!二蛋之前说过,奶奶背着他偷吃东西,恐怕就是跟野男人鬼混换来的!自己付出那么多,得到了什么?只有无穷的压榨和嫌弃。 可是……真的要断绝关系吗?嫁到李家这么多年,婆婆虽然刻薄自私,但比起村里那些动辄打骂、不给饭吃的恶婆婆,似乎……又没那么坏?心里终究是存了点多年的、习惯性的、微弱的情分。至于有根……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就算再混账,再失望,她心底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他能变好。 “我……我再想想……再考虑考虑……” 郑春梅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赵砚点了点头,也不强求:“行,你慢慢考虑。有些人,不吃点大亏,是不会长记性的。你婆婆也好,李有根也好,就是知道有你兜着底,擦屁股,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你不妨试试,这次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自己去赔粮食,看看他们会不会改,会不会体谅你的难处。” “谢谢赵叔……” 郑春梅机械地道了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东厢房。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想办法“兜着走”,但今天,她实在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力气了。而且她此刻狼狈憔悴的样子,赵砚想必也看不上。 郑春梅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破败的家中。马大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觉得今天自己表现太窝囊,没脸见她,躲回自己原先的住处了。丫丫正懂事地照顾着年纪更小的妞妞。 李有根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看到她回来,立刻哭喊道:“娘!我身上疼死了!你快给我揉揉!” 郑春梅看着他,想起今天因为他遭受的屈辱、磕的头、赔的笑脸,还有那诡异的身体变化,心里一阵烦闷,冷着脸道:“不揉!疼死你活该!” 另一边床上,李家老太也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春梅啊,我这老腰疼得厉害,你快过来给我捶捶!哎哟,真是造孽啊,老了老了,还要受这份罪……” 见郑春梅无动于衷,李家老太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郑小桃,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口气:“小桃啊,你来给姑母揉揉吧……你姐现在是翅膀硬了,指望不上了,等我哪天死在家里,恐怕都没人知道哟……” 郑小桃有些尴尬,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吃人家的饭,给长辈揉揉腰似乎也是应该的。她刚想挪动脚步,却被郑春梅一把拉住了。 “不许去!” 郑春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郑春梅!你什么意思?!” 李家老太顿时怒了,拍着床板坐起来,“你想造反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郑春梅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隐忍:“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欠人家的粮食,你自己想办法还去!我郑春梅,一个子儿都不会再替你出!” 她忽然觉得,赵砚说得对极了。每一次,都是她在后面擦屁股,兜底,求爷爷告奶奶。就是她的无底线纵容,才养成了这对祖孙天不怕地不怕、肆无忌惮的性子!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就算累死,也带不动这一家子吸血鬼! 李家老太被郑春梅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惊呆了,随即是更大的怒火:“郑春梅!你敢!你要是不管,我就到处去说,说你不孝!虐待婆婆!我看你在村里怎么做人!让人戳烂你的脊梁骨!” “脊梁骨?” 郑春梅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你都不要脸,跟瘌痢头那种人鬼混,被当众揭穿,脸早就丢尽了!我还要什么脸面?要戳,就让他们连你一起戳!” 说完,她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婆婆和一脸惊愕的儿子,拉起郑小桃的手,又对丫丫道:“丫丫,带上妹妹,我们走!今晚咱们睡隔壁屋,让他们祖孙俩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表姐,郑小桃心中震惊不已,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抱起虎妞,拉着丫丫,跟着郑春梅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 夜色渐深。 东厢房内,赵砚并没有休息。他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进去几个字。他在等消息。 约莫快到亥时(晚上九点),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刘铁牛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是我,铁牛。” “进来。” 赵砚放下书卷。 刘铁牛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意,但脸上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和如释重负。他快步走到赵砚面前,抱拳低声道:“老爷,幸不辱命!事情……办妥了!” 赵砚眼睛一亮,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好!太好了!铁牛,辛苦你了!来,坐下,详细跟我说说,事情经过如何?” 第305章 城外惊变(下55) 刘铁牛详细地将城外行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赵砚禀报完毕。赵砚听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轻轻颔首。 “辛苦了,铁牛。咱们这边,可有伤亡?” 赵砚问道,这是最关键的。 刘铁牛咧嘴一笑,露出憨厚中带着几分精悍的表情:“老爷放心,一个都没少,连油皮都没擦破。咱们是去办事,又不是去劫狱攻城,手脚干净得很。” “那就好。” 赵砚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两天辛苦你了,接下来就在村里好好歇息两天,养足精神。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 “是,老爷!” 刘铁牛抱拳应诺,这才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赵砚一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他不管谢谦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想隔岸观火?没那么容易。张金泉一死,他背后的靠山,不管是“三爷”还是什么别的势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暴跳如雷,追查到底。到时候,压力自然会层层传导,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此案的县衙,以及背后可能牵涉的谢谦,甚至那位李知州。有这两位“大人物”在前面顶着,吸引火力,他赵砚这个藏在乡下的“小人物”,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沉住气,静观其变,在必要时,再悄悄推波助澜。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 与此同时,在大关乡姚家的一处地窖临时改成的“牢房”里,祝万年觉得自己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巴结关家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还被钟家人抓住,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差点没被打死。这也就罢了,逃跑的时候,关家那群王八蛋居然不带他!结果他慌不择路,半道上就被姚家和赵家的人给按住了。这也认了,谁让自己眼瞎跟错了人。 可万万没想到,县衙的捕头居然亲自带人下来了!不仅抓了他,连他一家老小,老婆孩子,一个都没放过,全给锁了回来。 这两天,他们祝家上下,可算是遭了大罪。尤其是他祝万年,被那位燕六年燕捕头亲自“招呼”。 烧红的烙铁,在他胸口足足烫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奸”字!每一次烙铁贴上皮肉,那“滋啦”的声音和钻心的剧痛,都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六个“奸”字,几乎把他胸前烫烂了,疼得他几次晕厥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说!关山峰一家,到底跑哪儿去了?!” 燕六年这句话,这两天已经重复了不下一百遍,但他似乎乐此不疲。其实,抓不抓得到关山峰,对他燕六年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这次下来,很大程度上就是走个过场,给上面一个交代。 上面的大人物们怎么想,他燕六年一个小小捕头揣摩不透。但张金泉在县衙大牢里被人毒杀这件事,可把他给坑惨了!看守不力,重大失职,结结实实挨了县令大人一顿痛批,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还罚了他好几百两银子!那可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敲诈勒索、贪赃枉法攒下的老本啊!几乎被掏空了一半!最让他憋屈又心惊的是,他隐约听到点风声,据说上头有人发话,张金泉这个案子……很可能要被“淡化处理”,甚至那厮有可能被“无罪释放”!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张金泉是山匪头子,证据确凿,而且当着他燕六年的面,被人从李知州眼皮子底下劫走了钟家父子,这是铁打的事实!就这,居然可能要放人?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他燕六年只想在大安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捞点油水,欺压一下良民,根本不想掺和进这些要命的漩涡里去。 但心里的邪火总得发出来。于是,祝万年这个倒霉蛋就成了他最好的出气筒。 “燕、燕捕头……我、我真不知道啊……” 祝万年眼泪都快流干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就是关山峰让我扣下人,拖延时间……我、我就是个听命行事的狗腿子……他们去哪儿,怎么可能告诉我啊……” “还他娘的嘴硬!” 燕六年眼中凶光一闪,拿起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按在了祝万年已经伤痕累累的胸口。 “滋啦——啊!!!” 第七个“奸”字,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和祝万年非人的惨叫,烙印完成。 发泄了一通,燕六年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走出这临时牢房,找到了正在外面等候的姚应熊。 “姚应熊,这匪徒嘴硬得很,拷问了两三日,也没什么新线索。我看,关家那伙人恐怕早就跑远了。这个祝万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先关押在你这里,我明天一早回县衙复命。” 燕六年大咧咧地说道。 姚应熊心里明镜似的,这燕六年下来两天,除了在祝万年身上泄愤,就是在姚家好吃好喝,还让安排了女人伺候,哪有半点认真查案的样子?他也乐得如此,幸好赵老哥动作快,已经把关家彻底收拾了,不然等这燕捕头“查”出点什么,关家说不定还能反咬一口。 这两天,姚应熊可没闲着,借着“清剿关家余党、接收逆产”的名义,带着姚家和赵家的人,在大关乡大肆兼并土地,购买那些因关家倒台而惶惶不安的散户田产,甚至低价“收拢”了一些关家原有的佃户为仆役。短短两天,姚赵两家掌控的土地,已经占到了大关乡的近六成!剩下的,除了些零散小户,就是林家的地了。接下来,就是慢慢侵吞林家的土地,量他林家也不敢放个屁。 “燕捕头辛苦了。” 姚应熊拱手道,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了,晚上我让人在您房里备了酒菜,再叫两个懂事的丫头过去伺候……” 燕六年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酒菜照旧,丫头嘛……就不用另外安排了。我下午瞧见你们家那个叫林巧娘的小丫头,水灵得很,很对我胃口,晚上就让她来伺候吧。” 姚应熊脸色微微一变,林巧娘?那可是老赵之前就暗示过看中的人,只是年纪尚小,暂时放在姚家养着,算是预定的人。他连忙赔笑道:“燕捕头,那个头是新来的,笨手笨脚,不懂规矩,也不会伺候人,怕扫了您的兴。我给您换两个更漂亮、更懂风情的,保您满意。” “不用换了!” 燕六年笑容一收,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就觉得那小丫头不错,青涩有青涩的滋味。就她了!” 姚应熊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燕捕头,真不巧,那丫头……她这两天染了风寒,病着呢,怕过了病气给您,那可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放屁!” 燕六年脸色沉了下来,“老子下午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晃悠,活蹦乱跳的,哪像有病的样子?老子想抱抱她,她居然还敢躲!要不是当时急着审讯犯人,老子当场就办了她!” 说着,他眯起眼睛,盯着姚应熊,“姚应熊,怎么,舍不得一个小丫头?” 姚应熊心头火起,那可是老赵的人!他怎么可能让燕六年这狗东西染指?语气也冷了下来:“燕捕头说笑了,一个丫头而已,有什么舍不得。只是她确实身子不适,为了燕捕头贵体着想,还是换一个吧。” 燕六年盯着姚应熊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一甩袖子:“呵,既然姚乡正如此吝惜一个小丫头,那就算了!本捕头不夺人所好!” 说罢,他不再看姚应熊,板着脸,径直回了给他安排的客房。 “甘霖娘!” 看着燕六年离开的背影,姚应熊低声骂了一句,“真把自己当颗蒜了!论品级,老子这应熊跟你这捕头也差不多!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把老子惹急了,你也别想好过!” 骂归骂,姚应熊还是立刻派人悄悄把林巧娘叫了过来。一看林巧娘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像是哭过,姚应熊心里就咯噔一下,沉声问道:“巧娘,今天下午,那燕捕头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林巧娘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小脸发白:“没、没有……少爷,真的没有……” “说实话!” 姚应熊语气严厉起来,“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见姚应熊脸色难看,林巧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原来燕六年下午喝了些酒,在院子里撞见她,见她长得清秀,就动手动脚想搂抱她,还要亲她,被她拼命挣脱跑掉了。 姚应熊听完,稍微松了口气,幸好没真的得逞。他再三确认:“真的只是这样?他没……没对你用强?” “真的没有!” 林巧娘哭着摇头,眼神里带着后怕和决绝,“他要真敢用强……我、我就一头撞死!” 她心里早就认定自己是赵老爷的人了,虽然赵老爷还没明确说过什么,但能被接到姚家,不用再做粗重活计,她就明白了几分。怎么能让别的臭男人碰自己? “好了好了,别哭了。” 姚应熊见她吓得不轻,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受委屈了。从明天起,你别在这前院伺候了,去我姐姐文君那里,跟在她身边伺候。以后那些粗活累活都不用你干了。等过些日子,你就跟我姐姐一起,风风光光地嫁到赵家去。” 听到“嫁到赵家”,林巧娘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安抚好林巧娘,姚应熊独自在房中踱步,思索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赵砚。老赵那人,表面看起来和气,甚至有些懒散,但骨子里极为护短,性子也刚烈。要是他知道自己预定的人差点被燕六年欺负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现在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终,姚应熊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压下此事。“先不告诉老赵,免得他冲动。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燕六年这狗东西,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燕六年就带着手下捕快,阴沉着脸离开了姚家大院。他全程没跟姚家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姚应熊准备好的践行早饭都没吃,直接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将姚家上下的脸面扫落在地。 姚千树看着燕六年绝尘而去的背影,又是气恼又是担忧,拉着儿子问道:“应熊,咱们……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周到,得罪这位燕捕头了?” 第306章 城外惊变(下56) 与此同时,大安县衙后院的书房内,灯火几乎亮了一夜。 县令谢谦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百思不得其解,张金泉,怎么就死了呢?而且死得如此蹊跷,悄无声息,连经验丰富的仵作都验不出具体死因,只说是急症暴毙。可一个身强力壮、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可能说暴毙就暴毙? 如果张金泉只是个普通的县尉,死了也就死了,他和李知州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责,花点银子,走动走动关系,也就压下去了。可坏就坏在,这张金泉背后,似乎还牵扯着更深的背景,更大的来头! 就在抓住张金泉的当晚,他和李知州紧急“磋商”,迅速达成了利益交换。第二天白天,他亲自提审了张金泉。那家伙在审讯中,有恃无恐地说出了一些事,一些让谢谦和李知州听后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事情。他们起初以为是张金泉虚张声势,但为官多年的谨慎,让他们不敢完全不信,还是留了心眼。 原本,他和李知州已经商量好了,把这起“剿灭山匪、擒获贼首”的案子,做成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劳上报朝廷,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借机把大安县空出来的几个关键位置拿出来,分给各自的心腹,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可没想到,李知州离开大安县的第二天晚上,就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内容言简意赅,却让谢谦心头一凉: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张金泉“放”了。不仅要放,还要想办法给他“正名”,就说查到了新证据,证明张金泉是“被人构陷”的。 直到这时,谢谦才真正意识到,张金泉背后的“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连李知州这个知州都不得不迅速改变态度,甚至要亲手推翻自己刚刚定下的结论!这简直是把他谢谦架在火上烤!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而且李知州是拍拍屁股走了,命令下来了,可具体怎么操作,证据从哪儿来,风险如何规避,一个字都没提!这摆明了是想让他谢谦在前面顶雷,成功了,李知州有识人之明发现冤案;失败了,或者出了岔子,背黑锅的就是他谢谦! 放人?风险太大,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他这官也就当到头了。不放?那就是明着违抗上官命令,李知州有的是办法给他穿小鞋,甚至借题发挥。 为人谨慎的谢谦,一面写信向自己那位已经致仕、但人脉犹在的岳父大人(曾官至从三品御史中丞,如今虽在老家万年郡颐养天年,但余威尚存)求助询问,一面又给李知州回信,言辞恳切地请示“具体章程”和“相关证据”,试图把皮球踢回去,或者至少拉李知州一起下水。 在等待回复的这几天,他虽然没明着跟张金泉“和解”,但在牢里也没亏待他,好吃好喝供着,就等着上面的最终决断。 结果倒好,他这边还没理出个头绪,张金泉直接在牢里“暴毙”了! 这下好了,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张金泉背后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他谢谦杀人灭口?或者是李知州授意他这么干的?无论哪种,他都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怎么办?!” 谢谦焦躁地揉着太阳穴,最终狠狠一拍书案,低声骂道,“他娘的!老子就是个想安安稳稳捞点银子、然后挪个窝的贪官而已!今年任期就到了,本打算平调甚至高升一步,你这厮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搞事?还搞出这么大动静!你想捞人,私底下跟老子打招呼不行吗?非要弄到明面上,还惊动了李知州那老狐狸!” “你他娘的早说自己后台这么硬,老子至于跟你起冲突,把人抓回来吗?不过……” 谢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知州这王八蛋也不是好东西!下令严查、抓人的是他,现在拍拍屁股让老子放人、擦屁股的也是他!想拿老子当替罪羊,自己置身事外?想得美!” “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不让你好过!”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谢谦脑海中形成:必须把水搅浑,把李知州也拖下水!而且要拉更多的人垫背!找个合适的替死鬼……不,找两个!徐县丞,朱主簿,这两个家伙平时没少跟自己唱反调,也没少捞好处,关键时候,就该派上用场了! 打定主意后,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开始盘算如何暗中操作,将“张金泉暴毙”和“李知州要求放人”这两件事巧妙地联系起来,再把脏水引到徐县丞和朱主簿头上。主打一个“明哲保身,祸水东引”! 贪到他这个份上,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跟那些背景深厚的势力彻底撕破脸。能谈就谈,谈不拢,就丢出替死鬼,自己躲在后面观望。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女儿谢芸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 “爹,娘说您昨夜没睡好,女儿特地给您熬了安神的药膳,您趁热用些吧。” 谢芸儿声音轻柔,带着关切。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再用。” 若是平日,谢谦或许会慈爱地跟女儿说几句话,问问她身体如何,但此刻他心乱如麻,只是挥了挥手,头也没抬。 “爹……” 谢芸儿察觉父亲心情不佳,欲言又止。 “你先出去吧。” 谢谦打断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会儿去跟你娘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去你外公家小住些时日。” 他岳父虽已致仕,但毕竟曾官居高位,门生故旧遍布,如今在老家万年郡也是颇有声望的名流。妻女回去,一来可以暂避风头,二来就算张金泉背后的人想迁怒,也不敢轻易动到他岳父头上。这是谢谦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爹,怎么突然让我们去外公家?” 谢芸儿有些意外。 “你外公来信,说想你们母女了,让你们回去住一段日子。” 谢谦随口找了个理由。 “今天就要走吗?这么急?” “就这两天,越快越好,别让你外公久等。” 谢谦语气不容置疑。 谢芸儿总觉得父亲今日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见父亲神色不耐,只好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娘,爹说让我们去外公家,您知道吗?” 谢芸儿找到母亲谢柳氏。 谢柳氏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爹昨晚就同我说了。行李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下午就动身。” “下午就走?这么快?” 谢芸儿蹙起秀眉,“娘,我……我能明天再走吗?” “为何?” “我……我想再去一趟赵家村。” 谢芸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自从上次在赵砚那里“请教”了“算术”和“格物”之后,她心里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窗户,对那位看似粗犷实则内藏锦绣的赵砚,产生了一种混合着好奇、钦佩和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他。 谢柳氏看着女儿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心中暗叹。女儿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看不出来?这几日,贴身丫鬟小雨没少跟她汇报小姐的异常。她把女儿保护得太好了,如同温室里的花朵,单纯善良,对人毫无防备。她感激赵砚救了女儿的命,但也仅止于感激。两人的身份、年龄、背景相差太大,绝无可能。而且,赵砚给的“药”,她也私下问过相熟的名医,名医直言那药性霸烈,于身体损害极大,只能应急,绝不可常用,言语间对赵砚这种“野路子”颇不以为然。 出于对名医的信任和对女儿身体的担忧,谢柳氏最终还是决定,将赵砚的药只作为最后的“备选”,还是要带女儿去寻找真正的名医,看看能否根治这恼人的心疾。而离开,就是切断女儿与那赵砚联系的最好方式。夫君已经提拔他为游缴,又赏赐了不少银钱,恩情也算还了。 于是,谢柳氏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你外公身体有些不适,心中挂念,信里催得紧。我们早些回去,也好让他老人家安心。” “啊?外公身体不适?” 谢芸儿果然急了。外公虽然儿孙众多,但对她这个自幼体弱的外孙女格外怜惜,常说“若芸儿有个好身子骨该多好”,言语间满是疼爱。她对这位慈祥的老人也十分亲近。“那我们快些动身吧!” “等等,娘,” 谢芸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我……我可以写一封信吗?很快就好。” “写给那位赵砚?” 谢柳氏了然。 “嗯。” 谢芸儿点点头,脸上微微泛红,“我走得突然,他……他或许会找我,总该给他个交代。” 谢柳氏心中微叹,知道这一别,恐怕就是永诀了。她点点头:“下午出发前写好便是。” 时间匆匆,到了下午出发时分。 谢芸儿将自己关在房里许久,出来时,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她将一个用布包好的、厚厚的信封交给一个信得过的衙役,郑重嘱咐道:“这封信,还有这个包袱,一定要亲自送到赵家村的赵砚赵游缴手中,切记,亲手交给他!” 包袱里,除了那封足有十几页纸、洋洋洒洒两千余字的长信,还有她这些年精心整理、记载了各种点心配方和制作心得的笔记。 “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送到!” 衙役接过东西,小心收好。 “芸儿,该上车了。” 谢柳氏已经在马车上催促。 “小姐,快走吧。” 贴身丫鬟小雨有些无奈地拉了拉谢芸儿的袖子。她实在不明白,那个乡下的粗鲁汉子有什么好,值得小姐如此念念不忘。 谢芸儿最后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又望了望赵家村所在的方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县衙。谢芸儿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怅然若失。这一走,关山阻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教她新奇算法、说话有趣又总带着几分神秘的“老赵”。 “如果……如果将来还能再见,我还能叫你老赵吗?你……又会叫我什么呢?” 少女怀揣着心事,随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第307章 城外惊变(下57) 目送载着妻女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谢谦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将她们送走,至少后顾无忧了。 就在这时,师爷脚步匆匆地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谦眼中精光一闪,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走,去见见他们。” 谢谦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会客厅内,几名不速之客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和客位上,神态倨傲,丝毫没有起身迎接一县之尊的意思。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眼神锐利,气势迫人。看到谢谦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谢县令,人呢?” 络腮胡开门见山,语气生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显然没把谢谦这个七品县令放在眼里。 谢谦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走到一旁坐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死了。” “死了?” 络腮胡端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谢县令,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本官没有开玩笑。” 谢谦迎上对方的目光,缓缓道,“张金泉,于昨日夜间,在县衙大牢内,暴毙而亡。” “砰!” 络腮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他身后的几人也齐刷刷站了起来,目光如刀,死死锁定谢谦,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谢谦,你想清楚,耍弄我们的后果!” 其中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阴恻恻地说道,声音沙哑刺耳。 谢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本官知道后果。但张金泉的死,的确与我无关。我已答应放人,又何须多此一举,徒惹麻烦?我千里为官,只为求财。张金泉在我手下几年,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本官任期将满,即将调任,更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平白招惹事端,诸位以为呢?” 络腮胡盯着谢谦看了几息,心中思忖。谢谦这话倒是实情,这种贪财怕事的庸官,让他去主动得罪一个背景不明、可能来头不小的人,比让他不贪钱还难。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或者……有人在背后指使。但谢谦背后的柳家虽然有些能量,可一个致仕的老头子,跟他们背后那位相比,还不够看。谢谦没理由也没胆量跟他们作对。 “那他怎么死的?” 络腮胡沉声问道,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怀疑。 “本官也一直在调查。” 谢谦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立刻顺着话头说道,“目前查到的线索,指向了本县的徐县丞和朱主簿。此二人,与张金泉素有旧怨,在县衙中也非秘密。张金泉入狱后,其在本县的一些产业、田宅,迅速被徐、朱两家吞并瓜分。张金泉不死,对这两家而言,始终是块心病。因此,他们完全有动机下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道:“而且,此案由本官主理,李知州亲自过问。徐、朱二人若想彻底摆脱干系,将张金泉之死嫁祸于本官,让本官来做这个替罪羊,岂非一箭双雕?既除掉了眼中钉,又能将脏水泼到本官头上,甚至可能牵连李知州。” 说到最后,谢谦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愤怒与委屈:“是真是假,诸位可自行查证。本官已将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整理好,随时可以移交。若此事真是本官所为,任凭诸位处置!以诸位的能耐,想要收拾谢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干瘦中年男子用沙哑的声音冷笑:“谢县令,想清楚再说话。张金泉虽非核心人物,但动了我们的人,必须有个交代。否则……就算是柳老爷子,也未必保得住你。” 络腮胡沉声道:“把证据拿来。是真是假,我们自有分辨。” 谢谦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师爷示意。很快,师爷捧来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几份“精心准备”的卷宗和“证人”口供,指向徐县丞和朱主簿与张金泉的矛盾,以及他们侵吞张家产业的“证据”。 络腮胡等人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谢谦站在一旁,心中屈辱万分。想他堂堂一县之尊,百里侯爷,此刻却要像条狗一样,在这些来历不明、趾高气扬的家伙面前卑躬屈膝,接受盘问。但形势比人强,这世道便是如此,有时候,连皇帝老子也得妥协。这么一想,他心里似乎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络腮胡等人看完“证据”,低声商议了几句。络腮胡抬头,眼中寒光闪烁:“立刻派人,将徐、朱两家所有人控制起来,我们要亲自审问!” “可以。” 谢谦立刻应下,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昨夜他就在为今日做准备,现在只需“收网”即可。 一道道命令迅速从县衙发出,原本看似平静的大安县城,瞬间暗流汹涌。城门被下令紧闭,许进不许出。徐县丞和朱主簿被“请”到了县衙。对谢谦而言,牺牲这两个平时就不太听话、还总想分一杯羹的下属,来平息可能的滔天怒火,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性命,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县衙私设的刑房里,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徐县丞和朱主簿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两人起初只承认与张金泉确有嫌隙,也承认趁机吞并了张家部分产业,但坚决否认杀害张金泉。 然而,络腮胡等人根本不信。见两人嘴硬,他们直接命人将两人的子嗣,甚至女眷也抓了来,当着两人的面用刑。一时间,刑房里惨叫连连,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朱主簿年事已高,本就身体不好,亲眼看到儿孙受刑,妻女受辱,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死在了刑架上。 朱主簿一死,压力全部集中到了徐县丞身上。他看着惨死的同僚,看着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儿子,听着妻女的哀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躲在络腮胡等人身后、冷眼旁观的谢谦,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我……我认了!是……是大老爷!是谢谦指使我们这么干的!他早就看张金泉不顺眼,想除掉他!” 此话一出,谢谦顿时炸了毛,跳脚骂道:“徐有德!你他娘的放屁!血口喷人!本官与张县尉一向和睦,何来看不顺眼之说?!” “和睦个屁!” 徐县丞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县衙里谁不知道,你谢大老爷嫌张金泉跋扈,不听你招呼,早就想收拾他了!从品级上说,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县尉,连我这县丞都不如,可他在县里行事,比你这位正印县令还威风!之前他想提拔钟家父子,你硬是压着,转头提拔了姚家那小子!这事全县谁人不知?李知州下来视察,你还想把钟家父子游街示众,以此彰显你的铁面无私和剿匪功绩,你敢说没有?!” 络腮胡等人脸色骤变,目光如刀,齐刷刷射向谢谦:“谢县令,此事当真?” 谢谦心中又惊又怒,这徐有德死到临头还要反咬一口!他强作镇定,冷笑道:“一派胡言!若真是本官指使,本官又何必把你们供出来?本官是蠢到自掘坟墓吗?!” “或许,谢县令是想借刀杀人呢?” 那干瘦中年男子阴恻恻地说道。 “借刀杀人?杀他们?” 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退缩,“我要收拾他们两个,还需要借你们的刀?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我谢某人了!” 络腮胡盯着谢谦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今日就审到这里。派人看好他,别让他也‘暴毙’了。另外,立刻去徐、朱两家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可疑之物!” 一行人带着半昏迷的徐县丞离开了阴森的刑房,显然是要将他单独看管,防止他也“莫名其妙”地死掉。 回到书房,谢谦气得脸色铁青,在房中烦躁地踱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被人算计了。可他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又一遍,却理不出头绪,抓不到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 谢谦没好气地吼道。 “大、大老爷,是卑职,燕六年。” 门外传来燕六年小心翼翼的声音。 谢谦正烦躁,本想呵斥,但转念一想,燕六年刚去大关乡“查案”回来,或许……他强压怒火:“进来!” 燕六年推门而入,心里七上八下。他本来不想来的,今天一大早从姚家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正琢磨着怎么给姚家点颜色看看,结果刚回县衙,就听说徐县丞和朱主簿出事了,还是他亲自带人去抓的。一打听,居然是张金泉死了!他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来向大老爷汇报一下“调查结果”,顺便撇清关系,免得被牵连。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谢谦不耐烦地问道。 燕六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老爷,卑职……卑职前两日奉命去大关乡调查关山峰一伙下落……” 他将在大关乡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自己如何作威作福、强索女子未遂等细节,只强调自己如何“尽心尽力”审讯祝万年,但毫无所获,关山峰等人可能早已远遁。最后,他有些忐忑地补充道:“……那姚应熊似乎有所隐瞒,对卑职也……也颇为敷衍。” 谢谦此刻哪有心思管什么关山峰、姚应熊,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知道了。关山峰不过是个小角色,跑了就跑了,无足轻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张金泉的案子……” 他话说到一半,脑海中忽然像是划过一道闪电! 姚应熊……姚家……关山峰……钟家父子……张金泉想提拔钟家……自己想用钟家父子游街表功……张金泉暴毙……徐有德的指控……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如同一个个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然后猛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清晰、大胆,却又似乎能解释得通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头。 谢谦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他猛地一拍桌子,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知道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真相!一定是这样!” 第308章 城外惊变(下58) 燕六年被谢谦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老爷,您知道什么真相了?” “你不用多问,下去吧!” 谢谦此刻心思电转,正沉浸在自己“发现”的“真相”中,哪有空理会燕六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燕六年一愣,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出了书房,被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回想起刚才徐县丞和朱主簿的惨状,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幸好老子机灵,在大关乡就是走个过场,没真的掺和进去,不然……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却不知,自己之所以能暂时置身事外,纯粹是因为张金泉死时,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否则,以络腮胡等人的行事风格,他恐怕也难逃一劫。 当天深夜,谢谦再次主动找到了那伙不速之客。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诸位,本官想明白了!我知道杀死张金泉的幕后真凶,究竟是谁了!” 络腮胡眼中精光一闪:“谁?” “钟家!准确说,是钟家那个老狐狸,钟鼎!” 谢谦一字一句地说道。 “钟鼎?” 络腮胡和他身后几人都是一愣,随即有人嗤笑道:“谢县令,你莫不是失心疯了?钟鼎跟张金泉是什么关系?他们会自相残杀?” 另一人也道:“就是,谁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穿一条裤子都嫌肥!钟鼎杀张金泉?图什么?” 谢谦却是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冷笑:“恰恰就是因为他们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是所谓的‘好兄弟’,钟鼎才更有理由、更有动机下手!” 络腮胡抬手,制止了手下人的质疑,沉声道:“说下去,把你的道理讲清楚。” 谢谦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精心编织”的推论:“相信诸位比本官更清楚张金泉、钟鼎、胡威、乃至关山峰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也清楚他们在大关山一带做的那些‘买卖’!” 他先把自己撇清:“而本官,在此之前对此确实一无所知,甚至一直被蒙在鼓里。徐有德说的没错,李知州巡视时,本官确实想过用钟家父子游街来表功,这都是有据可查的。这恰恰证明,本官与张金泉、钟鼎他们并非一伙,甚至有意打压钟家。” “那天,本官几乎带走了县衙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去迎接李知州。李知州一到,就对本官疾言厉色,本官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上官。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李知州巡视途中,匿名递送了揭发信,不仅揭穿了张金泉的真实身份,还预警说‘有人要劫走钟家父子’!” “当时,张金泉和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张金泉甚至亲自带人去‘追捕’所谓的劫匪。本官当时还怒斥他胆大妄为。直到李知州拿出了确凿证据,本官才‘恍然大悟’,以为张金泉就是劫狱真凶,是山匪内应!” 谢谦顿了顿,观察着络腮胡等人的神色,继续道:“下令抓张金泉的,是李知州。他亲自督办此案。本官为了撇清干系,保住乌纱,不得不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想把张金泉的罪名坐实。后面的事情,诸位都知道了……李知州突然变卦,要求放人。本官既然已经答应了放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在牢里杀他?这对我谢谦有何好处?只会惹来一身骚!” “直到此刻,本官方才想通!” 谢谦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被愚弄”的愤怒,“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我们所有人,包括李知州,包括本官,甚至包括诸位,都被人当枪使了!这个设局之人,必然对你们、对张金泉都极为熟悉!” 络腮胡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你的意思是……钟鼎为了取代张金泉,所以设下这个连环计,先借李知州的手除掉张金泉,再借我们的手救他,最后杀人灭口,自己上位?” “正是如此!” 谢谦斩钉截铁道,“从那些被披露的信件来看,钟鼎对张金泉早已心存不满!他靠着大关山的‘买卖’起家三十年,可三十年过去了,他在富贵乡依然被姚家压着一头,始终未能真正称霸!钟姚两家的竞争,众所周知。张金泉为何一直压制钟家,不让他过分扩张?诸位想必也清楚,无非是想让他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走货,不要节外生枝!” “而张金泉为何在县尉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几十年,始终无法升迁?其中缘由,诸位难道不比本官更清楚吗?!” 谢谦意味深长地看了络腮胡一眼。 络腮胡等人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张金泉作为他们在本地的“联络人”和“白手套”,位置敏感,确实不宜频繁调动,也不宜让他权势过大,以免尾大不掉。 谢谦趁热打铁:“钟家父子被‘神秘人’劫走,张金泉事先毫不知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被钟鼎排除在核心计划之外了!钟鼎算准了会有人出面捞张金泉,到时候张金泉被放出来,要么失势,要么被彻底控制。而钟家父子借着被‘劫’的由头躲起来,等风头过去,或者等张金泉‘意外’身亡,他们再‘王者归来’,顺理成章地接手张金泉留下的一切!甚至可能借此要挟,获得更大的权柄!” “而我们所有人,都成了他钟鼎棋盘上的棋子,成了他扫清障碍、上位的垫脚石和挡箭牌!” 谢谦越说越“气愤”,咬牙切齿,“好一个钟鼎!好一条老狗!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 络腮胡与手下几人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思索。谢谦这番分析,听起来……竟然出奇地合理!将之前许多看似矛盾、散乱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闭环。 匿名举报、李知州的态度突变、张金泉暴毙、钟家父子失踪、关山峰溃逃……如果这一切都是钟鼎在幕后操控,为了取代张金泉而精心策划,那么所有疑点似乎都能得到解释。尤其是,那些作为“证据”的信件,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若非当事人,外人如何能收集得如此齐全?钟鼎作为张金泉几十年的搭档,自然最有条件拿到这些“黑材料”。 络腮胡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谢谦时,眼神中的凌厉和怀疑已经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被利用的恼火。他放缓了语气:“谢县令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不过,是真是假,尚需查证。夜已深了,此事明日再议,我等要歇息了。” 谢谦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势的变化,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这番“祸水东引”的计策,至少成功了一大半。他立刻趁势而上,一改之前的隐忍退让,故意做出愤怒强硬之态:“查证?自然要查!但此事必须给本官,给李知州一个交代!我谢谦好歹是一县父母官,竟被如此戏耍利用,若不将真凶绳之以法,我颜面何存?李知州若知晓内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重重一甩袖子,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络腮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待谢谦走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干瘦男子迟疑道:“大哥,难道……真是钟家?” 络腮胡沉吟片刻,缓缓道:“可能性……极高。钟家父子自那日被劫后,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他那二儿子、三儿子在外面活动。前日他们还联系咱们,说关山峰出了事,求咱们帮忙。结果今日就说关山峰被人连窝端了,全家跑路。能做到这一步,对关家如此了解,又能迅速将其连根拔起的,除了钟家,还有谁?钟鼎做贼心虚,不敢露面,让儿子们在外周旋,也说得通。” “那姚家呢?姚家有没有可能?” 另一人问道。 络腮胡不屑地嗤笑一声:“姚家?一个乡下土财主,连支像样的商队都没有,跟我们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们要有这本事和胆子,早就被收拾了!我看,就是钟鼎那老小子,野心膨胀,不甘心一直被张金泉压着,想自己当家作主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把钟家那两个小子抓来审审?” “审?能审出什么?” 络腮胡摇头,“他们咬死不认,你能如何?别忘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稳住这条线!运输不能停!停了货,误了事,上面怪罪下来,你我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干瘦男子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他娘的!还真被钟家给拿捏住了!他们就是算准了咱们现在离不开他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络腮胡虽然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谢谦的推测,是目前最能解释得通,也最符合他们利益尽快恢复运作的解释。钟鼎有动机上位、有条件熟悉内情、有机会制造混乱、有后手控制关家残余?。而张金泉一死,他们确实需要立刻扶植一个熟悉本地情况、能维持“运输”网络的人上来。钟家,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先把钟家扶上来,让他接手张金泉的摊子,确保‘货’路通畅。” 络腮胡眼中闪过冷光,“同时,在大安县境内,尽快物色一个可靠的新人选,暗中培养。钟家……野心太大,又不守规矩,不能再用了。等新人能顶上来,时机成熟……” 他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语气森然,“就把钟家连根拔起!让所有人知道,不听话、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下场!” 房间内,几人默默点头,一股针对钟家的寒意,悄然弥漫。而这一切,正是谢谦,或者说,是隐藏在谢谦推断背后的那只真正黑手赵砚所期望看到的。 第309章 城外惊变(下59) 络腮胡等人商议定下对策,其中一人问道:“那谢谦和李徽山那边如何处置?” 络腮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准备一份厚礼,过两日送去。先稳住他们。让他们见好就收。若给脸不要脸……” 他冷哼一声,“自然会有人教他们怎么做人。” …… 与此同时,富贵乡,赵家村。 两天前的傍晚,赵砚收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是县衙一名衙役快马加鞭送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封用丝线仔细捆好的信笺,以及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信是谢芸儿写的,娟秀的字迹铺满了纸张,洋洋洒洒两千余言。内容多是关于她尝试新糕点的心得,对一些古籍中记载的饮食之物的疑惑,以及……一些看似随意提及的沿途见闻和心中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离愁。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少女欲言又止的情愫和那份突如其来的、被迫离别的怅惘。 那几本册子,则是她多年来收集、整理并加以改进的各种糕点、蜜饯的配方和制作心得,记录得极为详尽,甚至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册子里,夹着不少用各种树叶精心压制的书签,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万年郡……” 赵砚放下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谢芸儿在信中提到,因外公身体欠佳,思念亲人,她与母亲需即刻启程前往万年郡省亲,归期未定。信末,只有一句简短的“珍重”,落款是“芸儿”。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走得如此仓促……赵砚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定然与张金泉的案子有关。谢谦这是预感到了风险,提前将家眷送往更安全的地方避祸了。 “没想到,我这一番谋划,搅动风云,倒先把这条刚刚搭上的线给震断了。” 赵砚摇头失笑,真是世事难料,福祸相依。他原本还指望着通过谢芸儿这条线,与县令家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友好关系,甚至在未来能派上更大用场。路是铺了,人却走了。 不过,从谢芸儿信中那含蓄却真挚的情感流露来看,这条线并未完全断掉,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离别,或许……埋下了一些特别的种子。 “万年郡……那可是北方有名的大郡,繁华富庶,距离明州也不远。将来若要将生意铺开,那里必定是重要一站。” 赵砚手指在地图上万年郡的位置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谢芸儿……小芸儿……这条线,不仅不能断,还得时常‘浇水施肥’才是。” 他当即铺开纸笔,斟酌词句,给谢芸儿回了一封长信。信中绝口不提政局纷扰,只以“老友”口吻,谈及近日村中趣事、新琢磨出的几样小吃,对她赠送的糕点配方表示感谢,并“请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算术”问题。语气平和亲切,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信末,祝愿她外公早日康复,并附上了两首抄录的、意境开阔的边塞诗词,暗含鼓励之意。 此后的两天,赵砚几乎没有离开赵家村,专注打理内部事务。 新一批“富贵醉”已经由牛大雷押送去了姚家。赵砚则将更多精力放在整顿赵家内部体系上,使之更加高效、层级分明。 周大娘如今在村里威望日隆,成了老太太们的“话事人”,谁家有个纠纷口角,都乐意请她出面调解。老人家精神头足了,胃口也好了,整日里忙忙碌碌,脸上笑容也多了。 后山的窑区继续扩大,每天都有大量的石炭从乡里各处运来。现有的运输全靠人挑肩扛和少量独轮车,效率低下。赵砚琢磨着,得尽快弄一批骡马回来,组建个像样的运输队,否则产能迟早被物流拖累。砖窑已经增加到了七座,日夜不停,烧出的青砖除了供应自家修建祖屋、扩建宅院,也开始有少量对外出售。专门烧制瓦片的瓦窑也已建好,开始出瓦。 “道路修建部”的汉子们,正喊着号子,用巨大的石夯夯实着村中的主干道。更有一队人去了附近的石山,开凿石板,准备铺就一条下雨天也不泥泞的石板路。赵砚的规划很长远,他要以赵家大院为核心,逐步将村内所有道路硬化、拓宽,并将连通外界的道路也整修好,最终将赵家村及其周边掌控的田地,打造成一个坚固、繁荣的大镇。 此外,村子的防御工事也开始提上日程。赵砚计划围绕整个赵家村修建一道夯土包砖的围墙,设立寨门、望楼。未来的赵家村,将不仅是生产基地,更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和核心据点。 看着赵家村日新月异的变化,赵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村中学堂的学生,也从最初的二十人增加到了三十人,朗朗读书声成为村里最动听的背景音之一。 而最让赵砚感到一丝意外和有趣的是——有人来投奔了。 这天,他正在巡视新划出的十亩地,这里将是未来“赵氏酒业”的核心区域。他计划不仅要扩大“烧刀子”和“一杯倒”的产量,还打算尝试酿造啤酒等其他酒类,走产品多元化路线。酒,将是未来重要的财源和特殊物资。 “老爷!老爷!” 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精瘦的年轻后生快步跑来,正是麻锅盖。他是麻癞子的儿子,被赵砚提拔进了巡逻队,因为额头有块胎记形似锅盖而得名。这小子虽然名字滑稽,但为人机灵,对赵砚忠心耿耿,是赵砚着意培养的年轻人之一。 “锅盖啊,什么事这么急?” 赵砚问道。 “村外来了好几个人,说是来拜访老爷您的!” 麻锅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看那伙人……不太像正经路数,一个个歪瓜裂枣的,还有人带着刀棍,说话也冲。” “哦?打哪儿来的?可报了名号?” 赵砚微微挑眉。 “说是从乡里,还有县里来的。其中有个邋里邋遢的汉子,嚷嚷着认识您,还说咱村有他相好……啊不是,有他熟人。” 麻锅盖挠挠头。 赵砚心中一动,对旁边的牛大雷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由最早跟随他的几个本村青壮组成,装备了腰刀和棍棒,朝着村口走去。 …… 此时的赵家村村口,早已不是当初破败荒凉的模样。路面被拓宽、夯实,两旁还堆放着石料、木料,一些村民正在忙碌,这是在为修建村口牌坊打基础。往前几十步,立着一块新凿的石碑,上面是赵砚亲手所书的三个大字:赵家村!笔力遒劲,透着股勃勃生气。 石碑前,站着七八个形貌各异、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的两人,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瘦,面容略带风霜,眼神却颇为清亮,腰间挂着一柄无鞘的旧铁剑,虽然衣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站姿也带着点与众不同的挺拔。他叫曹子布。 另一个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头发蓬乱,衣衫油腻,还打着不少补丁,一副落魄模样,但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几分市井的油滑。他叫老许,此刻正指着村口,对曹子布说道:“曹哥,你看,我没带错路吧?这就是小山村,我有一酒友就住这村里,熟得很!肯定错不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嗤笑道:“老许,你少吹牛,你这德性还能有酒友?别是欠了人家酒钱,追到这来了吧?” 老许脸一红,争辩道:“怎么没有?我那酒友就住村东头,姓王,他家儿子前些年不是死在外头了嘛,留下俩儿媳妇,啧啧,那叫一个水灵……” 说着,还猥琐地咂咂嘴。 周围几人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曹子布眉头微皱,没理会他们的调笑,走到一旁,向一个正在筛沙子的老农客气地问道:“老丈,请问这里是叫小山村,还是赵家村?” 老农抬起头,见曹子布虽然带着剑,但说话还算客气,便答道:“以前是叫小山村。不过现在俺们都叫赵家村了。为啥?因为俺们老爷姓赵,这村里十有八九的人,都是老爷的包身工,地也是老爷的,可不就叫赵家村了嘛!” “原来如此,多谢老丈。” 曹子布拱手道谢,走回队伍,对众人道:“没错,就是这里。那位名扬大安县的‘赵孝子’,赵砚赵游缴,就住在此地。” 老许松了口气,搓着手道:“我就说没错!走,曹哥,各位兄弟,我先带你们去我那朋友家落脚,讨碗水喝……” “还是别了。” 曹子布摇头,目光扫过村里那些虽然衣着简朴但精神头十足、井然有序忙碌着的村民,尤其是那几个挎着腰刀、在村口附近警戒巡逻的青壮,低声道,“方才村里巡逻的壮士说了,让咱们在此等候,莫要乱走,以免引起误会。咱们是来投奔的,不是来惹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打量着这个村庄。很穷,目之所及多是低矮的茅草屋。但这里的气氛很不一样。村民们在忙碌,却无慌张饥馑之色,虽然面有菜色,但干起活来都很有力气,说明主家至少让他们吃饱了饭。更不寻常的是那些巡逻的青壮,个个眼神警惕,身板结实,带着家伙,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寻常庄户。他甚至看到一队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满载着青砖,正在往村中一处大工地运送。 用砖建房?这可不是一般小地主舍得用的。这个赵家村,给他的感觉,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村庄都不同。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甚至……隐隐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那位赵孝子,究竟是何等人物?以前怎从未听说过大安县有这号人物?” 曹子布心中好奇更甚。 “嗨,曹哥,你也太小心了!” 那敞怀壮汉不以为然道,“不过就是个乡下土财主,运气好得了点名声罢了。咱们兄弟能来投奔,那是给他赵家脸面!他要是识相,好酒好肉招待着,咱们就给他撑撑场面;他要是不识相,哼,爷让他在这大安县混不下去!” “就是就是!咱们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世家大族的门咱也敲过!” “听说这赵孝子有点家底,正好,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来打打秋风!” 众人七嘴八舌,大多不以为然,言语粗俗,将投奔说得如同施舍。 曹子布听着,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悲凉和无奈。眼前这些人,说是游侠浪子,实则多是些在别处混不下去、或得罪了人、或好逸恶劳的泼皮无赖。自己当初也是落魄,才与这些人厮混在一起。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厚着脸皮,去那些真正的豪族门前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被收为门客,哪怕做个护院教头,也好过如今这般,竟要投奔到这等穷乡僻壤来混口饭吃。 “想我曹子布,也曾熟读兵书,略通武艺,心怀大志,如今却落得与这些人为伍,前来投靠一个乡野地主……唉,时也命也,呜呼哀哉!” 他望着“赵家村”三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第310章 城外惊变(下60) 曹子布正暗自感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朝村口走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比常人足足高出半个头,虽然穿着朴素的青色短打,但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沉稳剽悍之气。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神锐利有神,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观之既觉亲切,又不失威严。 “是赵游缴来了!” “看这气度,八九不离十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语。曹子布也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对着来人抱拳行礼,朗声道:“敢问,来者可是赵砚赵游缴当面?” 赵砚目光扫过眼前这十几条汉子,高矮胖瘦,形貌各异,有的眼神闪烁,有的面带倨傲,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的好奇。虽然看起来大多不像“良民”,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失望,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情绪。自己主动招募,和名声在外、有人主动来投,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前者是“求”,后者是“引”,后者无疑更让人有成就感。 “正是赵某。” 赵砚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诸位英雄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不知诸位是……” “在下曹子布,大安县三德乡人,这些都是随我同行的兄弟。” 曹子布不卑不亢地答道,顺便侧身,让身后众人上前见礼。 “赵游缴,某叫曹有才,也是三德乡的!” “俺叫曹高兴,跟子布哥是同乡……” 众人纷纷报上名号,大多带着“曹”字,显然是同乡结伴而来。轮到那邋遢汉子老许时,他挤到前面,眯着眼仔细打量赵砚,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那高大魁梧的身板和略带几分熟悉的眉眼。他试探着叫道:“你……你是……赵三郎?” 此言一出,曹子布等人都是一愣。曹有才更是低声呵斥:“老许,休得无礼!怎可直呼赵游缴名讳?” 赵砚也是一怔,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带血丝的汉子,脑中快速搜索着前身“赵老三”那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刘老五,一个同样嗜酒如命、好赌滥嫖,甚至比前身更不堪的混混。前身只是啃老败家,这刘老五则是真的人渣,为了赌资和酒钱,连妻女都卖了。不过此人倒有一点,对所谓的“朋友”还算“讲义气”,前身落魄时,两人曾一起在破庙里喝过几次掺水的劣酒。 “你是……刘五哥?” 赵砚迟疑道。 “哎哟!真是三郎兄弟!” 刘老五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扭头对曹子布等人炫耀道:“子布!有才!看见没?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在小山村的过命兄弟!赵老三!哎呀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刘老五的兄弟,如今都当上朝廷的游缴老爷了!真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啊!” 赵砚心中一阵腻歪,这刘老五的“光辉事迹”他可没忘。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惊喜”的笑容,顺势抽回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刘老五的肩膀,亲热道:“真是刘五哥!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怎么,这是混出头了,带着兄弟们来看望老弟了?” 刘老五被赵砚拍得身子晃了晃,闻言更是得意,咧嘴笑道:“啥混出头,就是听说咱大安县出了个了不得的‘赵孝子’,义薄云天,礼贤下士,专门收留咱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好汉!我一打听,嘿,居然是小山村的!再一细问,好家伙,赵老三!我当是谁呢!这不,立马就带着子布兄弟他们投奔你来了!三郎,不,赵老爷,以后咱们兄弟可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粗鄙直白,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仿佛赵砚发达了,照顾他是天经地义一般。 赵砚哈哈一笑,转向曹子布等人,朗声道:“刘五哥的兄弟,就是我赵某的兄弟!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赵某已命人备下薄酒粗食,为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我来!” 曹子布本以为赵砚骤然发迹,见到刘老五这等不堪的旧识,即便不当场翻脸,也会冷淡疏远。没想到赵砚不仅热情相认,还如此给面子,言语间全无半点嫌弃鄙夷之色,这份气度,倒是让他刮目相看。看来此人,并非那种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的凉薄之辈。 “有劳赵游缴了。” 曹子布拱手道谢。 “诸位请!” 赵砚侧身引路,却并未直接带他们去吃饭的地方,而是笑道:“饭菜还需准备片刻。既然诸位是第一次来我赵家村,不如先随赵某在村里逛逛,也让赵某略尽地主之谊,向诸位介绍一下这赵家村的薄产?” “逛啥呀逛!” 刘老五迫不及待地嚷道,“三郎,哥哥我这一路走过来,腿都快走断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赶紧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再弄点柴火给大伙烤烤,这鬼天气,忒冷了!” 他俨然一副主人派头,对着赵砚发号施令。 赵砚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和和气气道:“刘五哥说的是,是赵某考虑不周了。锅盖!” “老爷!” 麻锅盖连忙上前。 “你先带刘五哥和诸位好汉去宴客厅歇息,让厨房抓紧准备,好酒好肉,管够!” 赵砚吩咐道。 “是!” 刘老五闻言,更加得意,拍着胸脯对曹子布等人道:“瞧瞧,还是我兄弟够意思!兄弟们,走着,今天敞开肚皮吃!” 又转头对赵砚道:“三郎,你放心,以后有啥事,哥哥我替你摆平!这大安县,还没我刘老五摆不平的事!”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连曹子布都听得眉头大皱。人家主人客气,你倒好,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如此反客为主,不知进退,实在令人侧目。 曹子布终于忍不住,出声道:“老刘,吃饭不急在一时。赵游缴盛情相邀,带我们参观村落,是看得起我们。咱们既然是来投奔,岂有挑三拣四、反客为主的道理?” 他这话看似在说刘老五,实则是说给所有人听,也是在向赵砚表明态度:我们不是纯粹来混吃混喝的。 赵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再次认真地打量了曹子布一眼。此人虽然落魄,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坠的傲气,与周围那些或油滑、或粗鄙的汉子截然不同。他腰间挎着一柄朴刀,刀鞘虽然陈旧,但保养得不错。更重要的是,赵砚注意到他虎口和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可能见过血。 赵砚之所以提议“游村”,一来是想向这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客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和潜力,二来也是想借机观察一下这些人,看看这群“歪瓜裂枣”里,有没有值得淘换的“真金”。如果都是刘老五这样的货色,那好吃好喝招待一顿,给点盘缠打发走便是。如果真有可用之才,比如眼前这个曹子布,那自然要想办法留下。第一次被人“纳头来拜”,感觉确实不错。 曹子布见身边几个同伴似乎不太情愿,觉得逛村子没意思,又正色道:“我将诸位从家乡带出来,跋山涉水,难道只是为了几顿饱饭,几口热汤?诸位家中父老将你们托付于我,是相信我曹子布能带大家寻一条出路,奔一个前程!岂能如此短视?” 这话说得有些重,几个年轻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们看看曹子布,又看看一脸和气的赵砚,心里嘀咕:前程?这穷乡僻壤的,一个乡下土财主,还是个不入流的游缴,能有什么大前程?还不如去县城里投靠那些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呢。 他们想什么,赵砚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现在这点基业,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的确不值一提。但他要的,本就不是那些目光短浅、只图眼前安逸的人。 “曹兄所言,赵某深信不疑。” 赵砚点点头,没多解释,只是又拍了拍刘老五的肩膀,笑道:“刘五哥,要不,你先随锅盖去宴客厅歇着?酒菜马上就好。” 刘老五被曹子布说得有些讪讪,又见赵砚依旧给足自己面子,便顺坡下驴:“行,行,子布都这么说了,那就先逛逛,先逛逛!三郎,你可快点啊,哥哥我真饿了!” “放心,饿不着刘五哥。” 赵砚笑道,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曹兄,诸位,请随我来。” 于是,赵砚便带着曹子布等十余人刘老五被麻锅盖半请半拉地带去了宴客厅,在赵家村里慢慢转悠起来。 他先是介绍了村口的规划和正在修建的牌坊、围墙,又带他们看了宽阔平整、正在铺设石板的道路,参观了热火朝天的砖窑、瓦窑,以及规模初显的“赵氏酒业”工地。看到那整齐的工棚、堆积如山的石炭、往来有序的村民,曹子布等人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好奇。 尤其是当赵砚指着村中那栋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说那是“赵氏祠堂”兼“学堂”,里面有三十多个本村和附近村子的孩童在读书,束修全免,还管一顿午饭时,曹子布脸上的淡然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肃然起敬。 他停下脚步,对着赵砚郑重地拱手一揖:“赵游缴,曹某先前失敬了!原以为阁下只是寻常乡绅,略有义名。今日一见,方知阁下志向高远,非池中之物!灾年活人无数,已是大德。更难得的是,竟能斥巨资,兴义学,开民智!此乃真正泽被乡里、功在千秋之举!曹某……佩服!” 他身后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年轻人,此刻也收敛了嬉笑,看向赵砚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这年月,能让自己吃饱饭的地主就是好地主,能让村里孩子免费读书的地主,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大善人”加“大傻子”。但眼前这一切做不得假,那朗朗读书声也做不得假。 赵砚连忙扶住曹子布,诚恳道:“曹兄过誉了。赵某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当不起如此夸赞。这世道艰难,赵某能力有限,也只能顾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赵某相信,事在人为。未来,我不仅要让赵家村的人吃饱穿暖,有书读,还要修建藏书楼,收集天下书籍,供有志之士阅览研读。我还要广邀有识之士,来此教书育人,坐而论道。凡天下怀才不遇者,走投无路者,只要品行端正,有一技之长,赵某皆愿资助一二,提供一个安身立命、施展抱负之所。不敢说锦衣玉食,但至少,能让投奔我的人,不必再忍饥挨饿,颠沛流离。” 这番话,赵砚说得平淡,却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曹子布听,也是说给其他那些尚且懵懂的年轻人听,更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想做的事情——在这个乱世,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相对安定、繁荣且有凝聚力的根基。人才,是这一切的基石。 曹子布听得心潮起伏。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豪强地主,要么是穷奢极欲、盘剥乡里的土霸王,要么是附庸风雅、实则汲汲营营的伪君子。像赵砚这样,身处乡野,却有如此胸襟抱负,并脚踏实地去做的人,他从未见过。 也许,这次投奔,真的是来对了地方?曹子布看着赵砚挺拔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第311章 城外惊变(下61) 赵砚的“演讲”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但胜在情真意切,描绘的前景吃饱饭、有书读、有前途又实实在在,对这群大多出身底层、前途迷茫的汉子来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那种“我在做,而且能做得到”的笃定和行动力,与空谈大话截然不同。 曹子布听得眉头微蹙,并非不赞同,而是在深思。赵砚这番话,格局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赵砚最多是个有些家底、乐善好施的乡绅,或许还有些野心。但“收集天下藏书”、“广邀有识之士”、“资助天下怀才不遇者”……这哪里是一个乡下地主该有的想法?这分明是……是那些心怀天下的豪杰,或者……是意图招贤纳士、图谋大事的潜龙才会说的话!可赵砚偏偏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其他人则没想那么深,只是觉得赵砚说话“很厉害”、“有道理”,虽然有些词儿听不太懂,但“让吃不上饭的吃上饭”、“让孩子读书”、“收留没地方去的人”这几条,他们听得明明白白,心里对这位“赵孝子”的认同感和敬畏感又多了几分。 刘老五更是听得一脸懵,看着眼前这个谈吐不凡、气度沉稳的“赵老三”,再对比记忆中那个抠抠搜搜、连十个铜子都拿不出来、见了漂亮妇人就走不动道的赵老三,只觉得像是两个人。这才几个月不见?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被啥山精野怪附了身?他挠了挠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有酒有肉就行。 曹子布沉默片刻,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赵游缴,请恕在下直言。您如此倾尽家财,兴办学堂,收留流民,所图为何?仅为侠义之名乎?然侠义之名,虚而不实,恐难持久。” 他问得很直接,这也是他判断赵砚是真心实意还是沽名钓誉的关键。 赵砚淡淡一笑,反问道:“曹兄以为,何为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侠义;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亦是侠义。然赵某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资助一百个穷苦孩童读书,或许只能出一个秀才,但若这个秀才将来能为一地父母官,清明廉政,造福一方百姓,这算不算侠义?”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若我能资助一千个、一万个孩童读书呢?其中若能出一两个举人、进士,乃至状元郎,将来入朝为官,或能影响一州一郡,乃至一国朝政,惠及天下苍生,这又算不算更大的侠义?当然,这或许太过遥远,近乎空谈。”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但眼前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我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衣穿,能养活一家老小,不必卖儿鬻女,不必颠沛流离。明州地处边陲,人口本就凋零。多一个人活下来,多一份力气,边关就多一分稳固。或许,就因为多了我赵家村这百十口人耕田、产粮,前线就多了一个士卒能吃饱肚子,多射出一支箭,多守住一道关隘呢?” “至于名?” 赵砚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实不相瞒,曹兄,我要这名,有大用。有了这‘义名’,才能吸引更多像曹兄这样心怀志气却一时困顿的人才来投;有了这名,做事才能更方便,说话才能更有分量。但我可以保证,我赵砚所求之名,必建立在行其实、惠其民的基础之上。而非欺世盗名,盘剥乡里。” 他最后总结道:“当然,这些都说得太大了。眼下,赵某能力有限,所求不多,只想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让跟着我的人有口热饭吃,有条活路走,让想读书的孩子有书读,让有本事的人,有个施展的地方。仅此而已。” 这番话,既有宏大愿景,又有现实考量,既坦诚了“求名”的功利心,又强调了“务实”的根本,逻辑清晰,情真意切。曹子布听得心潮澎湃,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但像赵砚这样,能将“利”与“义”、“名”与“实”、“远”与“近”结合得如此巧妙,说得如此通透坦荡的,绝无仅有。这不仅是见识,更是胸襟和智慧。 “赵游缴……高见,子布受教了。” 曹子布再次拱手,这一次,语气更加郑重。 参观完村落,赵砚带着他们来到了专门用于招待客人的“宴客厅”。这屋子是新盖的,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明亮,地上铺着草席,中间放着几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矮几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肉,一碟腊肉炒菘菜,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一碟咸菜,一碟豆干,还有一盆撒了葱花的骨头汤。虽只是六菜一汤,但在普通庄户人家,已是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餐。每人面前还摆着一只粗陶酒盅,里面斟满了清澈的酒液,酒香四溢。 刘老五等人一进来,眼睛就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有时甚至要靠乞讨或偷摸才能混个半饱,何曾见过如此丰盛的酒菜?去别处“打秋风”,主家能给个杂面饼子、一碗见不到油星的菜汤就算不错了。 “老赵!够意思!真够意思!” 刘老五咧开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用力拍着赵砚的肩膀,“哥哥我没白认你这个兄弟!”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露出满足和兴奋的笑容。这待遇,远超预期。 赵砚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是看得起我赵砚,岂敢怠慢?来,都请入座!曹兄,请上座。” 众人分宾主落座,赵砚自然坐在主位。他端起酒盅,朗声道:“今日诸位英雄光临寒舍,赵某不胜荣幸。薄酒素菜,不成敬意,权当为诸位接风洗尘。赵某先干为敬,诸位随意!”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赵游缴豪爽!” “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这酒入口清冽,带着一股独特的醇香,后劲却不小,一杯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暖洋洋的,十分舒坦。一时间,宴客厅里响起一片“嘶哈”的吐气声和赞叹声。 “老赵,这、这是啥酒?够劲!比县城里最好的‘十里香’还带劲!” 刘老五咂摸着嘴,两眼放光。 赵砚笑道:“此酒名为‘英雄酿’,乃我赵家独门秘方所酿,天下别无分号。诸位若是喜欢,走时,每人可带上一小坛路上解渴。” “走?有这么好的酒菜,傻子才走呢!” 刘老五哈哈一笑,端着酒盅凑到赵砚面前,“来,三郎,哥哥我敬你一杯!以后哥哥就跟你混了!” 赵砚心知肚明,这些人里,像刘老五这样的,多半是冲着酒肉来的,留下也无大用,甚至可能惹是生非。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容满面地与刘老五碰杯,对众人道:“刘五哥说得好!愿意留下的,我赵家村欢迎之至!只要勤快肯干,有我赵砚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大家!来,喝酒,吃肉!” 宴会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些汉子们很快放开了拘束,大声说笑起来。唯有坐在赵砚左侧的曹子布,显得颇为安静。他细品着杯中的“英雄酿”,吃菜也是浅尝辄止,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砚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侧身问道:“子布兄,可是这酒菜不合口味?还是赵某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曹子布连忙放下筷子,拱手道:“赵游缴言重了。酒乃佳酿,菜亦丰盛,子布生平罕有享用如此美餐。赵游缴待我以诚,以兄弟相待,子布感激不尽。” “那子布兄为何闷闷不乐,似有心事?” 赵砚关切地问。 这时,坐在曹子布旁边,一个叫曹有才的汉子插话道:“赵游缴,您别介意,子布哥这是……想家了,心里不痛快。” “想家?这有何难?” 赵砚笑道,“若是思乡心切,待休息几日,盘缠路费,赵某可代为筹措,送子布兄归家探望便是。” “唉,赵游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曹有才叹了口气,借着酒意,打开了话匣子,“子布哥他……是没脸回去啊!” 曹子布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痛苦,低喝道:“有才,休要胡言!” 曹有才却似没听见,继续道:“一年前,子布哥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他爹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钱,在隔壁的平阳县给他谋了个县衙捕快的差事,多好的事啊!吃皇粮,有身份!可子布哥倒好,愣是给拒了!说他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小小县衙,与胥吏为伍?把他爹气得当场就病倒了!” “后来,他娘又托媒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邻村富户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可子布哥又看不上,说什么‘非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者不娶’!把他娘也气得不轻。最后,他跟家里大吵一架,当着他爹娘和族老的面立下誓言,说什么……什么‘不食五鼎,便被五鼎烹煮’!意思就是,不出人头地,绝不还家!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来丢人现眼!” “然后,他就带着我们这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还有半路结识的刘五哥他们,出来闯荡了。可这一年多……唉……” 曹有才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他们东奔西走,蹭过饭,打过短工,甚至差点被拉去当山匪,受尽白眼,饥一顿饱一顿,别说“出人头地”,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几天。当初的豪言壮语,如今成了最大的讽刺。 曹子布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握着酒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年来的风霜雨雪,人情冷暖,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此刻在酒意的催化下,化作浓浓的羞惭和苦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什么“不食五鼎”,大多数时候,他连一顿像样的三菜一汤都吃不上。什么“出人头地”,他如今却要带着一群兄弟,来这穷乡僻壤“投奔”一个乡下地主,混口饭吃。 “赵游缴,让……让您见笑了。” 曹子布声音干涩,几乎不敢抬头看赵砚。 赵砚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半分讥诮,反而露出一丝理解和感慨。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有力:“见笑?我为何要见笑?曹兄,人若没有梦想,没有不甘平庸的志气,与那砧板上的咸鱼,田地里低头拉磨的牲口,又有何区别?”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等到垂垂老矣,回顾一生,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除了将同样的日子重复成千上万遍,可曾有过半点波澜?身边的伴侣或许贤惠,却只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灵魂相契;子女或许孝顺,却也只能重复父辈的命运,为了一口吃食终日劳作,不知梦想为何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皆困于这方寸之地。这能叫‘人生’吗?” 赵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曹子布脸上:“不,这只能叫‘活着’,像草木一样,春生秋枯,仅此而已。曹兄你不同,你有志气,有勇气走出来,去见识外面的天地,去尝试不同的活法。纵然如今暂时困顿,未能如愿,但那又如何?至少你拼搏过,见识过,体验过父辈祖辈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与风景。即便最终未能功成名就,待到年老时,你也可以坦然地告诉儿孙:‘你爷爷我,当年也曾心怀天下,仗剑走天涯!’ 而不是只能嗫嚅着说:‘你爷爷我,一辈子就在这村里,种了六十年的地。’ 前者或许有遗憾,但无悔;后者,连遗憾的资格都没有。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尽力而为,足矣。”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曹子布心中积压已久的羞惭、迷茫和自我怀疑。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砚,眼眶竟有些发红。赵砚没有嘲笑他的“好高骛远”,没有鄙夷他的“一事无成”,反而理解他、肯定他,甚至将他未能实现的“梦想”赋予了如此深刻的意义。这份理解和共鸣,比任何同情和施舍都更让他震动。 “赵游缴……” 曹子布声音哽咽,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的衣衫,然后对着赵砚,深深一揖到底,“子布……受教了!多谢赵游缴指点迷津!” 赵砚连忙起身扶住他:“子布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赵某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或许偏颇,但确是肺腑之言。” 曹子布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狂热,而是多了几分沉淀和坚定。他恳切地道:“赵游缴所言,句句说中子布心扉。然则,子布如今确实进退维谷,前路迷茫。敢问赵游缴,子布究竟……错在何处?该如何行止,方不负此生志向?” 赵砚看着曹子布真诚而渴望的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摇头,低声道:“子布兄,你的问题,非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此处人多眼杂,也非谈话之地。更何况,诸位兄弟远道而来,腹中饥饿,岂能因你我交谈而怠慢了大家?来来来,先喝酒,先吃肉!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我们再详谈不迟!” 说罢,他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外的几个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裙,虽不施粉黛,却也干净利落。随着简单的鼓点声响起,她们开始跳起一种乡间常见的、节奏明快的舞蹈,动作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热情洋溢,充满活力。 这自然是赵砚的“安排”。这些女子是钟家覆灭后,他接收的一部分无家可归的婢女,略加训练,用来在这种场合“活跃气氛”。对于刘老五这等粗人来说,这已足够让他们兴奋不已了。 “嘿!还有舞看!” “仙女!都是仙女下凡啊!” 刘老五等人果然兴奋起来,眼睛发直,大声叫好,宴会气氛更加热烈。 然而,曹子布此刻却对眼前的歌舞美食毫无兴趣。赵砚刚才那番话,还有那句“你的方法错了”,就像一只小猫在他心里不停地挠,让他坐立不安。他满脑子都是赵砚描绘的那种“人生”与“活着”的区别,以及对自己“错在何处”的急切探寻。 看着赵砚面带微笑,从容应酬着刘老五等人的敬酒,曹子布咬了咬牙,端起自己的酒盅,起身离席,绕到赵砚的右侧,郑重地跪坐下来,将酒盅举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 “赵游缴!” 他放下酒盅,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砚,语气恳切而坚定,“子布愚钝,恳请赵游缴……教我!” 这一声“教我”,不再是客套的请教,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托付和决心的请求。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乡下地主,或许,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能指明前路的人。 第312章 城外惊变(下62) 看着曹子布那近乎恳求的眼神,赵砚心中一定。鱼儿,终于咬钩了,而且咬得很深。但他深知,人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尤其是涉及到对方人生道路的选择。他必须先确定曹子布的“诚意”和信任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给曹子布和自己分别斟满酒,然后才看着他,缓缓问道:“子布兄,你我今日初见,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观子布兄志向高远,却困顿于途,赵某不才,或许有些浅见。只是……子布兄可信我?” 曹子布几乎没有犹豫,正色道:“赵游缴忠孝仁义之名,早已传遍大安。为报国恩,送子上阵;为奉高堂,甘守清贫;为全兄弟之义,不惜以身犯险,捣毁杀人蜂窝,售卖所得尽数抚恤遗孀……此等行径,乃真义士也!子布虽落魄,却也最敬佩忠义之人。今日得见赵游缴,礼仪周全,待人以诚,毫无倨傲之色,更是百闻不如一见。子布……信您!”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这一年来,他带着人“游历”了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号称“礼贤下士”的乡绅家主,但大多是表面功夫,骨子里依旧看不起他们这些“江湖浪荡子”。像赵砚这样,既能说出那番“人生与活着”的高论,又能实实在在让村民吃饱饭、让孩子读书,对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也以礼相待、酒肉相迎的,绝无仅有。人品、能力、气度,都让他信服。 赵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有子布兄这份信任,赵某便斗胆说几句心里话。其实听到有才兄弟说你离家闯荡的经历,赵某……感同身受。”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与他们不同。” 他目光扫过正在大快朵颐、看着歌舞咧嘴傻笑的刘老五等人,“他们大多所求,不过是一顿饱饭,一处安身,所求者‘生存’。而子布兄你……” 他直视曹子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胸有丘壑,腹藏良谋,手提三尺剑,欲立不世功的大丈夫!你所求者,是‘功业’,是‘扬名立万’,是‘衣锦还乡’,是证明自己!” “轰!” 曹子布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年来,无人理解他的“不甘平庸”,无人懂他的“雄心壮志”,家人斥责他“好高骛远”,同伴虽跟着他,却也大多只图个自在,混口饭吃。他内心的苦闷、孤独、不被理解的委屈,在此刻被赵砚一句话彻底道破。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瞬间涌遍全身,让他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赵游缴……” 他声音微颤,连忙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苦笑道:“建功立业……谈何容易。子布如今,不过是无头苍蝇,四处碰壁。所求者,无非是能挣得一份体面,有脸回去见家中父母罢了。让赵游缴见笑了。” “这有何可笑?” 赵砚伸手,轻轻拍了拍曹子布紧握的拳头,语气温和而坚定,“人生在世,不就为争一口气,活一张脸?想光宗耀祖,想证明自己,天经地义,有何不妥?子布兄有此志气,赵某敬佩还来不及。” 曹子布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赵砚句句说进自己心坎里。 然而,赵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子布兄,恕我直言,你觉得你走的路,对吗?” 曹子布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子布愚钝,还请赵游缴明示。” “谈不上指点,只是旁观者清,加上赵某虚长几岁,见过的人和事多些,有些感慨罢了。” 赵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子布兄这一年多,带着这些兄弟,想必没少去各处‘拜访’吧?可曾遇到真心赏识你、愿意重用你的‘明主’?” 曹子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羞惭,低声道:“不瞒赵游缴,子布……确实去过不少地方,明州有名有姓的家族,几乎都曾上门自荐。只是……那些高门大户,嫌我等出身乡野,粗鄙无文,连门都难进。偶有接见的,也不过是敷衍几句,便让下人打发些钱粮了事,视我等如乞儿。至于那些小门小户,倒是有些愿意招揽,可……”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不屑,“要么是眼界狭隘,只知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要么是心胸狭窄,只想招些打手门客充门面,对我所言兵事、时局毫无兴趣,甚至嗤之以鼻。与他们为伍,子布觉得……甚至还不如当初听从家父安排,去县衙当个捕快胥吏。” 言语之中,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懑和无奈。 赵砚心中了然。这种心态,他前世在职场见过太多。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才华横溢,足以“治国平天下”,却对社会现实、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眼高手低,又不愿放下身段从基层做起。结果四处碰壁,然后怨天尤人,感叹“世道不公”、“伯乐难寻”。眼前的曹子布,虽然多了些江湖气,但本质上并无不同。若非自己现在根基浅薄,急需各种人才,尤其是这种读过书、见过世面、还有一定武力的人,像曹子布这样心高气傲又暂无实绩的“潜力股”,他未必会花太多心思。 但现在,他需要“拿捏”住这个人。 “子布啊,” 赵砚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听我一句劝,你若继续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指望撞大运遇到赏识你的‘明主’,别说一年,就算再混十年,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 曹子布眼神一黯,自嘲地笑了笑:“赵游缴说的是。如今想来,子布这一年,不过是徒劳奔波,蹉跎岁月罢了。” 他来到这赵家村,何尝不是一种心灰意冷下的逃避? “不,你错了。” 赵砚摇摇头,“你并非没有本事。观你言行,知书达理,胸有韬略,且身佩利刃,手上老茧非农事所成,想必也通晓武艺。你所缺的,并非才能,而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才华的‘平台’,一个能识得你这匹千里马的‘伯乐’。” “平台?伯乐?” 曹子布细细咀嚼这两个词,眼神微微发亮,但随即又被迷茫覆盖,“赵游缴所言极是。可……这平台何处寻?伯乐又在何方?子布寻寻觅觅,所见皆是……” “或许,” 赵砚打断了他,微微一笑,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我可以为你提供这个初始的平台。” 曹子布猛地抬头,看向赵砚。提供平台?招揽自己?他瞬间明白了赵砚的意思,但心中那点残存的傲气,以及对赵砚这“乡下地主”体量的不以为然,让他嘴角下意识地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赵游缴是想……招揽子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瞒赵游缴,子布此次前来,实是走投无路,带着兄弟们混口饭吃,并未有长久留下的打算。赵游缴仁义,子布感激不尽,他日定当宣扬游缴美名。只是……此地虽好,终非子布心中用武之地。”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你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赵砚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玩味:“不,子布兄误会了。我不是要‘招揽’你为我门下之臣。” “嗯?” 曹子布一愣,不是招揽?那刚才说提供平台是何意? “我是说,‘雇佣’你。” 赵砚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你为我做事,我付你酬劳,给你一个职位,一个可以让你施展手脚、证明自己能力的地方。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份……工作。若你真有本事,能在这里做出成绩,打出自己的名头,那么未来,你完全可以凭借在我这里积累的声望和资历,跳向更高、更大的平台。届时,我赵砚说不定还要仰仗子布兄提携呢。” “雇佣?工作?” 曹子布眉头紧锁,这个概念对他有些陌生,但大概能理解。他犹豫道:“这……自古忠臣不事二主。若受赵游缴雇佣,却又……” “迂腐!” 赵砚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都说了是雇佣,是交易,你出力气本事,我出钱粮平台,各取所需,何来‘事主’之说?莫非你去酒楼吃饭,给店家伙计银钱,那伙计便终身是你的人了?简直荒谬!”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曹子布,话语如刀,直刺其内心:“那些你看不上的大家族,为何瞧不起你?因为在他们眼中,你曹子布,一个乡野出身的无名小卒,无显赫家世,无惊人艺业,无过往功绩,你凭什么让他们高看一眼?你,屁都不是!” “那些招揽你的小家族,又真是看重你的才华?非也!他们不过是需要些门客充充场面,显示自己‘礼贤下士’罢了。有没有你曹子布,对他们而言并无区别。养十个混吃等死的闲汉,和养你一个,效果差不多,还能省些钱粮!” 曹子布被这番话刺得脸色发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赵砚说的句句是实,竟无言以对。 赵砚毫不留情,继续道:“出身寒微,不是你的罪过。但看不清自己,认不清现实,好高骛远,那便是取祸之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现在是什么?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需要带着兄弟四处‘打秋风’的落魄之人!在你老家三德乡,你可曾闯出什么名堂?没有!连乡里都无名,你凭什么认为一出乡,就该是人中龙凤,该被各方争抢?” “看看古往今来,那些真正功成名就之辈,哪个不是先从乡里、从底层一步步做起,先在小地方打出名头,积累实力,然后才逐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便是开国的太祖皇帝,起兵之前,也不过是区区一亭长,乃至更卑微!他是一步登天的吗?” 赵砚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冰冷和残酷:“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他们只会利用环境,甚至改变环境!只有弱者,才会整天怀才不遇,怨天尤人!子布兄,你若再这样下去,继续逃避,继续用那点可怜的清高和傲气麻痹自己,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得和你手下那些兄弟一样,终日只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建功立业,统统都会被磨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你就算想回头,恐怕也晚了!” 说罢,赵砚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拿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转向厅中那些仍在嬉笑吃喝、观看粗陋歌舞的汉子们,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曹子布却如遭雷击,呆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砚的话,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他这一年来自欺欺人的外壳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不堪直视的真相。他想起了在那些高门大户前吃闭门羹时,门房鄙夷的眼神;想起了在小家族宴席上,自己高谈阔论时,家主那漫不经心、甚至带着讥诮的笑容;想起了同伴们饿肚子时,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可笑的骄傲;想起了每一次碰壁后,自己不是反思,而是选择“离开”,美其名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实则不过是懦弱的逃避! 从明州到平阳,从县城到乡野……他一路逃,一路降低自己的标准,却始终不肯真正低下头,从最基础、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做起。他自诩不凡,不屑于那些“俗务”,看不起那些“庸人”,结果呢?自己却成了最大的笑话,最大的庸人!连一顿饱饭,都需要靠“投奔”一个乡下地主来施舍!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有弱者才会杞人忧天……” “在你老家三德乡,你且不是什么人物,出了乡你就是人物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谁是一步登天的……” 赵砚的话语,一句句在他脑海中回荡,如同惊雷,炸得他神魂颠倒,又如同冷水,浇得他透心凉,却也让他那被傲慢和幻想蒙蔽已久的心,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显得如此沉稳、睿智,甚至有些可怕的“赵游缴”。对方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刚毅和深邃。 曹子布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字: “赵……赵游缴……子布……愚钝……请……请教我,该……该如何做?” 这一次,不再是礼节性的请教,而是带着彻底的迷茫、反思,以及一丝绝处求生的渴望。他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支撑了一年多的骄傲和幻想,在赵砚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下,已经碎了一地。现在,他需要有人告诉他,捡起哪些碎片,又该如何重新拼凑。而眼前这个人,似乎就是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 第313章 城外惊变(下63) 曹子布被赵砚一番疾言厉色,却又句句戳中心窝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这一年多的种种经历:一次次满怀希望地上门,一次次被冷遇甚至奚落;一次次降低标准,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难以获得;带着一群兄弟饥一顿饱一顿,曾经的雄心壮志在现实的打磨下日渐消沉,只剩下“混口饭吃”的麻木,以及那份越来越脆弱的、名为“清高”的自尊在苦苦支撑。 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像赵砚说的那样,最终变得和身边这些只为饱腹而奔波的兄弟一样,磨平所有棱角,忘却所有梦想? 不!绝不! 他曹子布离家时立下的誓言犹在耳畔,爹娘失望又担忧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他等得起,可爹娘年事已高,还能等多久? 或许……赵游缴说得对。自己真的错了。错在不该好高骛远,错在不该眼高手低,错在将一次次的逃避当成了“寻找机遇”。真正的强者,应该从能抓住的地方开始,一步步向上攀登。赵家村虽偏,赵砚虽看似只是个乡下地主,但他有实力能让全村人吃饱,能办学堂,有见识那番关于人生与活着的高论,更有魄力和手腕敢于收留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并说出那番“雇佣平台”的言论。最重要的是,他看得起自己,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平台”。 留在赵家村,从微末做起,先在这大安县,不,先在这富贵乡,在这赵家村,打出一片天,证明自己!这或许,才是眼下最现实,也最可能走通的路。 想到这里,曹子布心中不再迷茫,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决绝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哐当”一声,将粗陶酒盅重重放在矮几上。 在曹有才、刘老五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推开面前的矮几,站起身,然后面向主位上的赵砚,双膝一弯,竟直接跪了下去!他掀开了有些破旧的衣摆下襟,以最郑重的姿态,额头触地,朗声道: “赵游缴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子布幡然醒悟!子布愚钝,蹉跎经年,今日方知前路何在!恳请赵游缴收留,予子布一个机会,一个安身立命、施展所学的平台!子布愿受赵游缴驱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略显喧闹的宴客厅中清晰可闻。 刹那间,原本还在划拳喝酒、嬉笑看舞的曹有才、曹高兴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酒肉都忘了往嘴里送。刘老五醉眼朦胧,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子布,大着舌头道:“子、子布兄弟,你……你跪着作甚?喝、喝多了?” 曹有才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去拉曹子布:“子布!你胡说八道什么!快起来!酒喝多了犯浑呢!” 曹高兴也急了,他性子更冲一些,直接对着赵砚怒目而视,又急又气地对曹子布道:“子布哥!你清醒点!这赵家村穷乡僻壤,有什么前途?你对得起咱们离家时的誓言吗?对得起跟着你出来的这些弟兄吗?快起来!” “就是!子布哥,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闯出名堂,风风光光回去吗?留在这小地方算什么?” “子布,你忘了咱们在曹家祠堂前发过的誓了?” 曹家本家出来的几个年轻人情绪最为激动,他们跟着曹子布出来,是怀着“闯荡江湖、建功立业”的梦想的,虽然这一年混得凄惨,但内心深处那份“要去大地方、干大事”的骄傲还在。让他们屈就于一个乡下小地主手下,他们觉得是“自甘堕落”,是背叛了初衷。而后来加入的、包括刘老五在内的外姓人,反应则相对平淡些,他们本就是四处混饭吃的,跟谁混不是混?赵家村有酒有肉,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碍于曹子布是“带头大哥”,不好表态。 刘老五眼珠子转了转,他是人精,虽然醉酒,脑子却飞快盘算起来。曹子布要是真跟了赵砚,以赵砚这“赵孝子”的名声和实力能管这么多人吃饭,以后说不定真能混出点名堂。那自己作为曹子布的“老兄弟”,岂不是也能跟着鸡犬升天?总好过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晃荡。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打起了圆场:“哎,有才,高兴,你们别激动嘛!子布兄弟肯定有他的考量。再说了,赵游缴,哦不,赵老爷仁义厚道,那是出了名的!我跟赵老爷那是过命的交情,我最了解了!子布兄弟跟着赵老爷,说不定是条好出路呢!” 赵砚听着刘老五的话,心中暗笑,这老泼皮倒是会见风使舵,晚点可以“赏”他点好处。 曹子布被兄弟们拉着,又听到他们激烈的反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苦涩。他知道兄弟们是怕他“委屈”了,但他更清楚,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混下去,才是真正的“委屈”,是彻底的沉沦。他挣开曹有才的手,没有起身,而是看着他们,眼眶微红:“有才,高兴,各位兄弟!这一年多来,是我曹子布对不住大家!带着大家东奔西跑,风餐露宿,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我心里……有愧啊!”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继续道:“但我意已决!赵游缴是明主,更是我曹子布的知己!我信他!今日,我曹子布,恳请赵游缴收留!若兄弟们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请成全我!若不愿留下,我曹子布绝无怨言,定当奉上路费盘缠!” “你……”曹高兴气得说不出话来。曹有才也脸色难看,他转向赵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赵游缴,实在抱歉,我兄弟他……今日多喝了几杯,说了些胡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明日一早就走,绝不打扰!” 这话说得就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拿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味道了。但曹有才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小小赵家村,一个乡下土财主,就算有点名声,有点家底,又能如何?岂能容得下他们这些“心怀大志”的“豪杰”?要投靠,至少也得是县城里那些真正的豪强才行!赵砚,不配! 曹子布没想到兄弟们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僵在那里,起身不是,不起身也不是,心中焦急万分,不由看向赵砚,眼神中带着恳求。 赵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子布,又扫了一眼义愤填膺的曹有才等人,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失望?是对曹子布连手下人都管束不了的失望? 恰在此时,一个亲卫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在赵砚身侧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禀老爷!从大关乡抽调的第一批八百名力壮已抵达村外,听候老爷检阅调遣!” 这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名亲卫,又看向赵砚。 赵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得正好。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跪在地上的曹子布叹了口气,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疏离:“子布兄,看来你的兄弟们并不赞成你留下。既如此,强扭的瓜不甜,方才之言,就当赵某未曾说过罢。你且起来,莫要让你兄弟们为难。” 说完,不等曹子布回应,他便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村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赵某暂且失陪。酒菜管够,诸位请自便。”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负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宴客厅。那淡然离去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距离感。 曹子布看着赵砚离去的背影,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和对未来的期盼,瞬间被兄弟们的不理解和赵砚看似放弃的态度冲击得摇摇欲坠。赵游缴……是对自己失望了吗?觉得自己连手下人都约束不了,不堪大用? 宴客厅内气氛尴尬而凝重。曹有才等人面面相觑,刘老五也讪讪地坐了回去。而赵砚,已经来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男子,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人数众多,站在一起,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他们都是从大关应熊、赵两家新收的佃户和“包身工”中抽调来的第一批人手。对于赵砚这个新“老爷”,他们既畏惧又好奇,林家的凄惨下场早已传遍大关乡,无人敢不服从。 “老爷来了!都站直了!低头!”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赵家村护卫大声喝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随即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努力挺直了因长期劳作而微驼的脊背,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缓缓走来的高大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顺从。 赵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八百人,如同检阅自己的军队。他微微颔首,对身边的护卫头领道:“牛大。” “老爷!”牛大连忙上前。 “三十五岁以上的,你带走,按之前说的,充实各处田庄、工坊做力役。十五到三十五的,给我留下,我另有用处。” 赵砚吩咐道。 “是,老爷!”牛大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乐得合不拢嘴,这么多人,可解了人手紧缺的燃眉之急了。但他眼珠一转,又腆着脸道:“老爷,那个……各处都缺人,您看能不能再多分点?砖窑瓦窑那边压力太大了……” 旁边的严大力也挤过来:“老爷,不成啊!我那边都是妇人,力气小,重活干不了多少,得多分些壮劳力才行!” 蒋铁头瓮声瓮气道:“老爷,铁匠坊打铁抡锤,最是耗费力气,年轻力壮的多给我些!”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平也低声道:“老爷,学徒……也缺。人多些,猎弓和……藤……东西,也能多做些。” 说到“藤”字时,他硬生生刹住,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差点把“藤甲”两个字说出来。私造甲胄,哪怕是藤甲,也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悄悄抬眼瞥了下赵砚,见赵砚神色如常,目光深邃,心中更是后怕,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一定要过脑子,这些“学徒”也必须严格筛选,不能再出差池。 赵砚心中也是微微一动,陈平还算谨慎。看来,铁匠坊和猎弓坊必须尽快整合,搬到后山更隐秘的地方,实行更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与村民生活区彻底分开。 看着手下几个管事眼巴巴的样子,赵砚知道各部门确实都缺人。他略一沉吟,道:“既如此,从这八百人中,我先挑选二百人留下。剩下的六百人,你们四人自行商议分配,一刻钟内,拿出方案报给我。若商议不定,便由我指定。” “是!”四人闻言,如蒙大赦,立刻凑到一边,开始激烈地“瓜分”这六百壮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赵砚不再管他们,开始亲自在那八百人中逡巡,目光锐利如鹰,挑选着那些看起来更精壮、眼神更灵活、或者手上有些特殊痕迹的年轻人。被他点到的人,便出列站到另一边。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展现出了绝对的权威和高效的组织能力。 不到一刻钟,二百名相对精干的年轻人被挑选出来,列队站好。而牛大等人也争分夺秒地“分赃”完毕,各自喜滋滋地带走了分配到的壮丁。剩下的事情自有亲卫和管事们去安排。 “带这二百人去吃饭,休息。明日一早,进行测试,体能、反应、服从性,都要考校。不合格者,充入巡逻预备队。” 赵砚对亲卫吩咐道。 “是,老爷!”亲卫领命,带着那二百人有序离开。 赵砚这才转身,准备返回宴客厅。一回头,却见刘老五、曹有才、曹高兴等一干人,不知何时已悄悄跟了出来,正站在宴客厅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那一切。 八百名青壮劳力,黑压压一片,在赵砚面前鸦雀无声,俯首听命。几个管事为了争抢人手,几乎要打起来,却在赵砚一句话下迅速达成“分赃协议”。赵砚如同点兵选将一般,从容不迫地挑人、分派……这一切,都深深震撼了这群“江湖浪荡子”。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何曾感受过如此绝对的权威和高效的执行力?这哪里像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地主?这分明是一方豪强,甚至是一地枭雄才有的气派! 刘老五的酒彻底醒了,他看着赵砚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带走的壮丁队伍,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乖乖,随手就能调动八百壮丁?而且看那些管事对赵砚恭敬畏惧的样子,赵砚对这些人有着绝对的掌控力!这赵家村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他之前居然还敢跟赵砚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老……赵、赵游缴,” 刘老五舌头都有些打结,脸上的谄媚和敬畏混杂在一起,“这、这些人是……” “哦,他们啊。” 赵砚仿佛才看到他们,淡淡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从大关乡新招的佃户和长工,家里地多,缺人手,就多叫了些人来帮忙。让诸位见笑了。” 多叫了些人帮忙?刘老五嘴角抽了抽,这叫“些”人?这叫八百条精壮汉子!光是管这些人吃饭,一天就得多少粮食?这赵砚的家底,到底有多厚?他之前居然以为赵砚只是个有点善名的小地主……真是瞎了眼了! 曹有才、曹高兴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他们刚才还在心里鄙夷赵家村是“穷乡僻壤”,鄙夷赵砚是“小地主”,不配他们投靠。可转眼间,赵砚就用这实实在在的、黑压压的八百壮丁,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能随手调动八百青壮,令行禁止,这能是普通小地主?他们之前那点可笑的“骄傲”和“不屑”,在如此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刘老五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腰都弯下了几分,再不敢提什么“老赵”、“兄弟”,连说话都带着小心:“赵游缴……不,赵老爷真是……治家有方,实力雄厚,令人钦佩,钦佩!” 赵砚将刘老五等人神态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就是实力带来的最直观的转变。当你只是个略有薄名的“好人”时,别人可以跟你称兄道弟,甚至轻视你。但当你能轻易调动数百青壮,掌控着令人畏惧的资源和力量时,敬畏便会自然而然产生。身份的差距,地位的鸿沟,无需言语,便已清晰显现。 他没有点破,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平淡随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点兵”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诸位怎么出来了?可是酒菜不合口味?走吧,外面风大,我们回去,酒尚温,舞未歇,我们继续。” 说罢,他率先迈步,重新向宴客厅走去。刘老五等人连忙跟上,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看向赵砚背影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第314章 城外惊变(下64) 重新回到宴客厅,气氛已然不同。炭火依旧温暖,酒肉香气依旧,但刘老五、曹有才等人脸上的表情,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随意。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只觉得对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势,让人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兄弟”相称。 赵砚将众人的拘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拍了拍身边刘老五的肩膀,语气轻松地道:“老刘,这么紧张作甚?都放松些,咱们接着喝酒便是。” 刘老五被拍得一激灵,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赵、赵游缴……小的……” “诶,什么游缴不游缴的,生分了!”赵砚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道:“还跟以前一样,叫我老赵就行。咱们可是老交情了,莫要因为些许小事就拘束了。我赵砚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刘老五心里一松,又是一紧。松的是赵砚似乎没因为他之前的“兄弟”称呼生气,还念旧情;紧的是,见识了赵砚的实力后,他哪还敢真把对方当以前那个可以一起偷鸡摸狗、蹭吃蹭喝的“赵老三”?他讪笑着,终究没敢再叫“老赵”,只是含糊地应着,眼珠子却忍不住乱转,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和震撼,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道:“那、那个……老……赵……赵老爷,您跟小的透个底,您现在手底下,到底……到底有多少人呐?”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曹有才、曹高兴等人,甚至连跪在一边、心中忐忑的曹子布,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砚。那八百名沉默而精壮的汉子,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赵砚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刘老五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你说这个啊。也没多少人,统共也就……一千五六百户吧。家大业大,琐事也多,让你们见笑了。” “啥?!” 刘老五手里端着的酒盅猛地一晃,酒液都洒了出来,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一千五六百户?别的土财主、小地主,炫耀实力都是按“人丁”、“家仆”算,这位倒好,直接按“户”算!一户少说四五口人,多的七八口甚至更多,这他娘的是多少人?七八千?近万?这还叫“没多少人”?! 曹有才和曹高兴等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之前还在心里鄙夷赵家村是“穷乡僻壤”,可现在……能掌控近万户人家,这能叫“小地主”?这在大安县,乃至在整个明州,都绝对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了!难怪能随手抽调八百青壮,眼皮都不眨一下! 曹子布更是心中剧震。他比刘老五等人想得更深。赵砚名声鹊起,不过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短短时间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乡野村夫,到掌控近万户、跺跺脚能让两乡之地震动的豪强?这崛起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这需要何等的手段、心机和实力?难怪赵砚敢说“提供平台”,这平台,何止是不小,简直是超乎他想象!自己之前那点可笑的骄傲和犹豫,在如此实力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经过这么一茬,曹有才、曹高兴等人彻底熄了声,脸上火辣辣的,之前的质疑和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敬畏,以及一丝隐隐的……渴望。能跟着这样一位实力雄厚的“主公”,似乎……也不赖? 曹子布心中更是焦急。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因为兄弟们的愚蠢和短视而错过,他恐怕会后悔终生。赵砚方才那番“雇佣”的言论犹在耳边,那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给他指出的明路。可现在,被曹有才他们一闹,赵砚还会愿意“雇佣”自己吗?还会给自己那个“平台”吗? 他不能再犹豫了。 深吸一口气,曹子布再次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面向赵砚,毫不犹豫地再次屈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恳切而坚定:“赵游缴!子布愚钝,先前不识真人,多有冒犯!子布是真心实意,愿追随赵游缴左右,效犬马之劳!求赵游缴……再给子布一次机会!” 赵砚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眉头微蹙,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曹子布,没有立刻说话,似乎还在为方才曹有才等人的冒犯而不悦。 见赵砚不语,曹子布心中一沉,知道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他一咬牙,朗声道:“以前,子布总自诩怀才不遇,目空一切,觉得天下无人识我。可来到赵家村,听了赵游缴一席话,见了赵游缴的手段实力,子布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所谓的雄心壮志,不过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没有脚踏实地的积累,没有认清自身的不足,这正是子布蹉跎经年、一事无成的根本原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砚,充满了悔悟和决心:“赵游缴的话,如同惊雷,将子布从迷梦中震醒!子布愿彻底抛却往日虚妄,脚踏实地,从最微末之事做起,在赵游缴麾下,实实在在干出一番事业!求赵游缴……成全!” 这番话,既是说给赵砚听,也是说给曹有才等人听,更是他对自己过去一年荒唐行为的彻底否定和反思。 曹有才、曹高兴等人闻言,脸上也浮现出羞愧之色。他们想起自己方才的鲁莽和无礼,心中不安。再看赵砚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曹子布那诚恳悔过的态度,他们知道,再不表态,就真的没机会了。 曹有才率先出列,对着赵砚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赵、赵老爷,方才……是我等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冲撞了您,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等粗人一般见识。我等……我等也愿意追随赵老爷,任凭驱使,绝无二心!” “对,我们也愿意!”曹高兴也连忙跟着行礼表态。 其他人见状,哪还敢犹豫,纷纷离席,对着赵砚躬身行礼,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投效。 刘老五反应最快,他一骨碌爬起来,也跑到曹子布旁边跪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高声道:“老……主公!刘五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最是忠心耿耿!以后我这一百多斤肉,就全交给主公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他算是看明白了,赵砚这条大腿,粗得超乎想象!不赶紧抱住,那就是脑袋被门夹了!一顿饱跟顿顿饱,他刘老五可太能分清了! 见众人都已表态,曹子布再次以头触地,高声道:“请主公开恩,收留我等!” “请主公收留!”曹有才、曹高兴、刘老五等人也齐声附和,这一次,称呼直接从“赵游缴”、“赵老爷”变成了“主公”。 赵砚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人,心中微微点头。这些人中,除了曹子布算是可造之材,刘老五有些油滑但能用,其他人多半是凑数的“歪瓜裂枣”。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千金买骨”的效果。曹子布就是那块“马骨”,只要他收下曹子布并予以重用,消息传出去,自然会有更多真正有本事的人来投。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无奈”而又“宽容”的笑容,放下酒杯,虚抬了一下手:“罢了,都起来吧。既然你们诚心投靠,又有子布兄带头,我若再拒之门外,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都起来说话。” “多谢主公!”曹子布心中一松,知道赵砚这是答应了,连忙叩首谢恩,这才起身。曹有才等人也纷纷起身,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庆幸的神色。 曹子布心中其实也有些五味杂陈。他本意是接受赵砚“雇佣”的建议,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将来好“跳槽”。可被曹有才他们一搅和,加上赵砚展现出的惊人实力,所谓的“雇佣”已然不可能。要么走,要么彻底投靠。而彻底投靠,意味着将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绑在了赵砚这条船上。 不过,这个决定并非一时脑热。方才在赵砚出去“检阅”八百壮丁时,他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进行了分析: 他们之前在大关乡钟家混饭吃,对钟、姚两家的纠葛有所耳闻。后来两家彻底撕破脸。而赵砚的“忠义”之名,正是那段时间开始传扬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月。紧接着,钟家倒了,赵砚成了富贵乡游缴,又不动声色地“制霸”了大关乡。这绝不是简单的“姚家走狗”能做到的,此人必有惊人的手段和心机。 这两天在乡里,他也听到了关于关家败走、两乡摩擦的一些风声。他们做游侠的,打听消息是基本功。 来到赵家村后,他看到的是大兴土木的繁忙景象,但村民大多面有菜色,显然是刚刚摆脱长期饥饿不久。结合赵砚“散尽家财救济村民”、“收留流民”的传闻,他得出一个结论:赵砚是在极短时间内,以雷霆手段整合资源,并赢得了底层民众的拥护,才迅速崛起的。 短短两月,白手起家,掌控近万户,成为一方豪强。再联想到赵砚之前说的“资助学子”、“收纳百姓”,这绝非单纯的“行善积德”,而是有着清晰的野心和布局!一县豪强,恐怕根本不是他的目标,一州,甚至更高,或许才是他的野心所在! 如果自己能得赵砚重用,尽心辅佐,将来赵家成为明州豪强,自己未必不能成为一县之地的实权人物,风风光光回乡!若赵砚的野心更大……那自己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与赵砚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和崛起速度相比,自己这一年多的“闯荡”,简直就是孩童玩闹,废物中的废物! 想通这一切,曹子布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犹豫也彻底消散,对赵砚的敬仰和追随之心,变得无比坚定。他方才那一磕头,是真心实意,是臣服,也是对未来的一份投注。 等众人都重新落座,赵砚脸上笑容更盛,举杯道:“今日能得诸位猛士来投,是我赵家之幸,当浮一大白!来人,再添好酒好菜!” 待酒菜重新上齐,气氛稍微回暖,赵砚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诸位愿入我赵家,有些规矩,需先说在前面。入我赵家者,分三等。” 众人顿时竖起耳朵。 “最次一等,为‘力士’。” 赵砚缓缓道,“我管你一日三餐,吃饱穿暖,逢年过节,或有赏赐。只需勤恳做事,安分守己即可。” “第二等,为‘能士’。” 赵砚继续道,“不仅管你吃穿用度,每月还可领取固定的‘薪饷’!做得好,另有奖赏。若有特殊技艺或功劳,薪饷还能增加。” “第一等,为‘锐士’!” 赵砚声音略微提高,“此乃我赵家核心,待遇最优。不仅本人薪饷丰厚,食有鱼,出有车马,其父母妻儿,我赵家一并供养!生病了,有郎中诊治;孩子到了年纪,可入我赵家学堂读书。不敢说让你们大富大贵,但只要忠心办事,努力上进,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绝无问题!” 话音落下,宴客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刘老五、曹有才等人眼睛都亮了,一个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待遇,比他们去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太多了!等级分明,上升通道清晰,而且一等“锐士”的待遇,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连家小都管了,孩子还能读书,这简直是给了他们这些底层挣扎的人一个改换门庭的希望! 刘老五心痒难耐,忍不住舔着脸问道:“主、主公,那……那我老刘,算哪一等啊?” 他既期待又忐忑,自己虽然“引荐”有功,但毕竟没啥真本事。 所有人都看向赵砚,包括曹子布。他们都想知道,这位新主公,会如何安排。 赵砚看了刘老五一眼,淡淡一笑,吐出四个字:“你,一等锐士。” “什么?!” 刘老五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磕头一边高喊:“多谢主公!主公英明!主公英明啊!” 周围曹有才、曹高兴等人看向刘老五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浓的羡慕。刘老五什么德行,他们能不知道?要本事没本事,要德行没德行,就一个混吃混喝的老油子!他凭什么就能当一等锐士?就凭他脸皮厚,跟主公“认识”得早? 但羡慕归羡慕,没人敢质疑。赵砚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在我这里,有功必赏,有“缘”也能赏!跟着我,忠心办事,或者“投资”得早,都有好处! 赵砚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实实在在的待遇和明确的等级,拴住这些人,同时树立榜样,激励后来者。 “至于子布兄,以及诸位……” 赵砚目光扫过曹子布等人,缓缓道,“初来乍到,皆从‘能士’做起。日后是升是降,是成为‘锐士’,还是只能做‘力士’,全看诸位自己的本事和功劳。我赵砚这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偏私!” 曹子布闻言,心中并无不满,反而觉得理应如此。刘老五那是特殊情况。自己初来,寸功未立,能得“能士”待遇,已是厚待。他起身,郑重行礼:“子布明白!定不负主公期望,必竭尽全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我等明白!必为主公效死!” 曹有才、曹高兴等人也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洪亮了许多,眼中也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之火。 “好!” 赵砚大笑,举杯道:“那便共饮此杯,愿诸位在我赵家,能一展所长,不负平生!” “敬主公!” 众人齐声举杯,一饮而尽。这一次,杯中之酒,似乎格外醇烈。刘老五那句“主公英明”的呼喊,仿佛还在厅中回荡。 第315章 城外惊变(下65) “主公英明!” 听着下方众人发自内心的呼喊,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赵砚心情颇为不错。他微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刘老五身上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方才我说了,入我赵家门下,分三等,各有其待遇。刘老五,与我相识于微末,算是我赵砚的老友。常言道,‘苟富贵,勿相忘’。我给他一等‘锐士’的待遇,不为别的,只为‘情义’二字,只为不忘旧日相识之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子布、曹有才等人,语气转为平和但坚定:“至于子布兄,以及诸位新来投效的弟兄,按规矩,只能暂从‘能士’做起。非是赵某吝啬,而是无功不受禄。只要诸位尽心竭力,展现出自己的能耐,为我赵家立下功劳,待遇自然会提升。锐士之位,虚席以待,甚至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赏赐,也并非遥不可及。在我这里,唯才是举,有功必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刘老五的特殊待遇,也给了新来者明确的晋升期望。然而,人群中还是有人心里不平衡,尤其是看到刘老五那副与有荣焉、得意洋洋的样子,一个曹家本家的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这刘老五……除了会耍嘴皮子,有什么本事?凭啥……” 他声音虽小,但在略显安静的厅内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曹子布脸色一沉,不等赵砚开口,便猛地转头,怒视那人,厉声呵斥道:“住口!主公仁义厚道,不忘故旧,此乃主公德行!我等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主公便以‘能士’之礼相待,供我等吃穿用度,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不知感恩,反而在此妄议主公决定,是何道理?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念同乡之谊!” 那年轻人被曹子布疾言厉色一顿呵斥,顿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低下了头。其他人也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 刘老五站在一旁,昂着头,心里美得冒泡,同时暗暗瞥了那出声的年轻人一眼,将其相貌记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有机会,非得给这不开眼的小子穿穿小鞋不可。 曹子布呵斥完手下,转身对赵砚躬身道:“主公如此安排,合情合理,子布心服口服,绝无怨言!” 他是真的服气。刘老五什么德行,大家有目共睹。赵砚能在发迹之后,依然如此厚待这样一个“无用”的旧友,这份不忘本的“义气”,在曹子布看来,比单纯的“赏罚分明”更难能可贵。跟着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主公,只要自己肯努力,还怕得不到重用和厚待吗?难道自己连刘老五都不如?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曹子布能主动站出来维护秩序、表明态度,说明他已经初步进入了“自己人”的角色,并且懂得维护他这个主公的权威。这是个好现象。 宴席散后,赵砚吩咐人将曹有才、曹高兴等新投效的人,以及刘老五,都带去了村中提前修建好的、专为安置外来人员的“聚贤屋”。幸好他早有准备,新建了一批房屋,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干净整洁,遮风避雨不成问题。若是让他们去住以前的破旧屋子,未免太跌份,也显得他不够重视。未来,自然会有更好的宅院,分配给“锐士”甚至更高层级的人居住。 “老刘,你也先去休息吧。” 赵砚看刘老五还一脸谄媚地跟在自己身后,仿佛要随时充当护卫,不由得有些好笑。 “主公,我不累!我得保护您!” 刘老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好了,不差今天。一路奔波,先去歇着,养足精神。” 赵砚摆摆手,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刘老五察言观色,知道赵砚是真让他去休息,便不再坚持,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主公体恤,那我先下去了,主公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赵砚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摇头。这刘老五,虽然是个混不吝的老油子,但这份见风使舵、揣摩上意的本事,以及“表忠心”的积极态度,却是曹有才那些愣头青比不上的。只要他听话,不惹是生非,赵砚不介意花点小钱养着他,就当立个“不忘旧情、善待故人”的榜样。但若他得意忘形,或者暗中搞小动作,赵砚也不介意找个机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一切,就看刘老五自己如何选择了。 等众人都离开,厅内只剩下赵砚和曹子布时,赵砚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变得沉静而深邃。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曹子布坐下。 “子布,知道我为何单独留下你吗?” 赵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曹子布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连忙正襟危坐,拱手道:“请主公示下!” “不必紧张。” 赵砚笑了笑,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手下,如今就只有带来的这二十来人?以前在明州各地‘游历’,应该结识过不少人吧?” 曹子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头道:“回主公,此前……确实有过一些兄弟跟随。鼎盛时,约有五六十人。只是……后来生计艰难,许多兄弟便各自散去,另谋生路了。如今只剩下这些愿意跟着子布吃苦的本家兄弟和少数几位义气兄弟了。” 游侠看似豪气干云,实则现实得很。跟着老大,首要的是能吃饱饭,有酒喝。若连这点都保证不了,再多的“义气”也会被现实磨灭。 “五六十人……散了可惜。” 赵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子布,交给你第一个差事。试着联络以前散去的弟兄,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而且,不只是他们。我要你,以大安县为起点,尽可能多地招揽、收拢那些无主、无靠的游侠、浪荡子、甚至地痞无赖。人数嘛……几百不嫌少,上千……也不嫌多。” 曹子布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愕然,随即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主、主公,这……这么多人手?招揽他们……所为何事?” 他虽然猜到赵砚志向不小,但一开口就要成百上千的“江湖人”,这手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赵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州七县,地域广阔,村镇无数。你觉得,上千人很多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的目标是,未来要让明州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甚至每一个重要的村落,都有我赵家的人,都能听到我赵砚的声音。这些人,将是我赵家的耳目,是我赵家的触手。子布,你能为我做到吗?” 轰! 曹子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砰砰狂跳。他就知道!自家主公的野心,绝不仅仅是当一个富家翁,甚至不止是当一个地方豪强!掌控一州之地的耳目和触角,这是何等的气魄和志向?这分明是要做那“无冕之王”的架势!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能!主公,子布能办到!” 曹子布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但随即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事不容易,“只是……主公,若要招揽如此多人手,并让他们听话,光凭子布一人之名,恐怕力有未逮。需要……需要主公的支持。” “这是自然。” 赵砚颔首,“你要钱,我给钱;要粮,我给粮。甚至,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人手支援。但如何去做,做到什么程度,我要看到你的章程。说说看,你打算如何着手?” 考验来了!曹子布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他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说道:“回主公,子布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联络旧部,以情义和主公给予的优厚待遇相招,先拉起一支可靠的核心队伍。第二步,梳理大安县内乃至邻近县乡的游侠势力。据子布所知,大安县内,大大小小的游侠团伙不下十余股,多则百余人,少则三五人,大多生计困顿,缺乏稳定靠山和财源。我们可以恩威并施,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或打压,或驱逐。游侠之道,无非名利,我们有主公做靠山,有粮有钱,不怕他们不服。第三步,在掌控这些游侠的同时,必须让他们明白,他们是在为谁做事。要让他们知晓主公的仁义、威名和实力,让他们以成为‘赵家人’为荣。如此,方能将这些散沙凝聚起来,为主公所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子布愿立下军令状!十日内,必为主公扫平大安县内不臣服的游侠势力,将其整合,听候主公差遣!” 赵砚听着曹子布的计划,微微点头。思路清晰,手段也算得当,既有怀柔,也有强硬,还知道要树立“主公”的权威和向心力。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十日?” 赵砚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我给你定个赏格。十日内做到,你和你带去的核心兄弟,待遇提至二等‘能士’,赏银百两。若能七日内做到……” 赵砚目光灼灼地看着曹子布:“你本人,直接擢升为一等‘锐士’,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 曹子布倒吸一口凉气,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不仅是巨额的赏赐,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信任和看重! 巨大的惊喜和责任感充斥胸膛,他猛地离座,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主公厚恩,子布万死难报!七日!七日之内,子布必为主公拿下大安县游侠,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好!” 赵砚起身,亲手将曹子布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子布,我知你胸有大志,非池中之物。好好干,只要忠心办事,能力出众,他日莫说衣锦还乡,便是封侯拜将,也未必没有可能。我赵砚,从不亏待自己人。” “子布明白!定不负主公厚望!” 曹子布激动得声音哽咽,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士为知己者死,赵砚不仅给了他平台,给了他信任,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希望和重赏!这一刻,他彻底死心塌地。 打发走热血沸腾、干劲十足的曹子布后,赵砚独自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曹子布这件事,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小步。用游侠势力构建情报网络和地下触角,成本相对较低,见效快,而且隐蔽。如果真能成事,未来他的商品、他的影响力,就能随着这些“江湖人”渗透到明州的每一个角落。十万游侠?不,哪怕只有一两万能够有效掌控,他在明州,就将拥有堪比官府的潜势力。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高大魁梧、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奉命前往县城多日的大胡子——刘猛。 “东家,我回来了!” 大胡子声音洪亮,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砚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胡子,辛苦了,坐下说。事情办得如何?” “给东家办事,不辛苦!” 大胡子咧嘴笑了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温水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详细汇报。 “县城那边,三处铺面生意还算平稳,虽不算火爆,但也维持住了。按照您的吩咐,主要收购山货、皮货,已经拉回来好几大车,都入库了。酱油坊和醋坊那边,学徒们上手很快,已经能独立出些成品,这次也带回了数百斤,品质不错。另外,在县城暗中收拢的流民、乞丐,已经超过五百人,其中三百多青壮正在按照您给的法子秘密操练,剩下的老弱妇孺也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做些杂活。” 大胡子先把商业和“人力资源”方面的情况汇报了一遍,这些都是赵砚势力在县城稳步扩展的基石。 赵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胡子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兴奋交织的神色:“东家,县城里出大事了。徐县丞和朱主簿……完了!” 他详细地将县城里发生的一切道来:张金泉如何“洗清冤屈”,徐县丞和朱主簿如何成为勾结山匪、陷害忠良、侵吞钟家产业的“元凶”,钟家如何撤销了对张金泉的通缉,县尊大人如何“明察秋毫”、“大义灭亲”……最后,徐、朱两家家产抄没,主要人员下狱,树倒猢狲散。 “……钟家父子,据说在牢里‘染了急病’,没挺过去。钟家的产业,现在名义上由几个远房旁支和姚家代管,实际上……嘿嘿。” 大胡子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钟家这根钉子,被彻底拔除了,连“骨头”都被熬成了汤,分食殆尽。而赵砚,不仅洗脱了所有嫌疑,还借着姚家的手,彻底吞下了钟家在大安县的庞大利益,至少是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 赵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发展,甚至更好。张金泉“无罪释放”,彻底撇清了他的关系。徐县丞和朱主簿成了完美的替罪羊,承担了所有的罪责。钟家父子“病逝”,死无对证。姚家得了最大的实惠,也会更加倚重他。而他自己,躲在幕后,实力和影响力却悄然膨胀。目前为止,所有环节都在掌控之中,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办得很好,胡子。” 赵砚赞许地看着大胡子,“这一趟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赏赐稍后就送到你住处。” 大胡子确实累坏了,这些日子在县城周旋、杀人、布置,精神一直紧绷,此刻回到赵砚面前,汇报完毕,那股劲一松,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他也不矫情,抱拳道:“多谢东家!那我先下去了。” “嗯,去吧。” 看着大胡子离去的背影,赵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徐县丞和朱主簿倒了,他们留下的“肉”,可不止是抄没的那点家产。他们在县衙经营多年,留下的关系网、人脉,以及空出来的位置和权力真空……这些,才是更诱人的“肥肉”。 姚家肯定会吞下最大的一块。但自己,要不要也趁机,咬上一口呢? 毕竟,县衙里,有自己人,和完全是姚家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窗外,夜色渐深,赵砚的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第316章 城外惊变(下66) “罢了,徐家和朱家留下的这口‘肉’,虽然肥美,但眼下还是不动为妙。” 赵砚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现在根基尚浅,刚刚吞下钟家的产业,又忙着整合两乡之地,实在不宜再把手伸得太长,去抢县衙里那些更敏感的“位置”。姚家吃肉,自己跟着喝汤,巩固现有地盘才是上策。强行去咬,容易噎着,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还是先稳稳地“发育”,把已有的地盘和资源彻底消化吸收,转化为真正的实力。 “不过,两乡之地,已经基本在握。下一步,该向周边扩张了。” 赵砚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幅简陋的大安县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牛家寨、钱家镇、三德乡……这些地方,也该提前布局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坐不住了。扩张需要人手,更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值得信赖的领头人。 “大胡子刚从县城回来,需要休整,而且他更擅长执行具体任务和武力威慑,统筹全局、经营地盘,非其所长。” 赵砚盘算着手下可用之人,“周大虎倒是合适,有勇有谋,可惜手伤未愈,需要静养。李阿狗腿伤更重,一年半载都别想指望他带队了。” 思来想去,一个人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周杨,周树林。 “老周沉稳可靠,经验丰富,对我忠心不二。最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大关乡本地人,熟悉风土人情,在乡里有威望。这次杨家的事情,他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和委屈,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加加担子,让他出去独当一面,也算是对他的补偿和提拔。若是做得好,将来让他做个富家翁,乃至一方地主,光宗耀祖,也算对得起他这段时间的辛苦和忠心了。” 打定主意,赵砚便准备派人去叫周树林过来商议。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杨家村里,正有人因为他而惶惶不可终日,坐立不安。 周家村,周大海家。 自从关家轰然倒台,关家大少爷祝万年不知所踪,整个大关乡的天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被赵、姚两家联手掌控。周大海这个曾经依附关家、在村里作威作福的小角色,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整日在家唉声叹气,如同惊弓之鸟。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周树林提着柴刀,满脸杀气地冲进他家门,要为自己儿子报仇雪恨的画面。 “爹,咱们……咱们现在可怎么办啊?” 周大海的儿子杨俊,也是愁眉苦脸,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关家没了靠山,赵……赵游缴现在势大,周树林又是他亲家,他会不会……会不会来找咱们算账?” 周大海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声音嘶哑:“我……我怎么知道?谁知道周树林那老东西,居然攀上了这么一门硬得不能再硬的亲家!早知道……早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啊!”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以前以为关家是参天大树,可以依靠一辈子。谁能想到,在赵砚面前,关家这棵大树说倒就倒,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相比之下,他周大海算个屁?赵砚要是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要不……咱们去树林叔家……赔个不是?磕头认错?” 周俊试探着问道,语气也没多少底气。 “认错?怎么认?” 周大海苦笑,“周树林就周大虎那么一个儿子,现在手被打折了,躺在床上养伤。他能轻易饶了咱们?怕是恨不得扒了咱的皮!” “可……可咱们到底是同宗同族啊,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周林叔……总不能真的对咱们下死手吧?” 周俊心存侥幸,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在巨大的利益和仇恨面前,同宗同族的情分,有时候薄得跟纸一样。 周大海的婆娘在一旁听得心烦,忍不住插嘴骂道:“瞧你那怂样!一天到晚在家唉声叹气,有用吗?人家周树林回来都好几天了,为啥没找上门来?不就是等着咱们主动上门,给他个台阶下吗?真要等他打上门,就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你这点道理,还不如你儿子看得明白!” 周俊被母亲一骂,也横下心,咬牙道:“娘说得对!爹,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在家里,周林叔还以为咱们死不悔改,到时候更得罪人。不如……不如咱们准备点厚礼,主动上门,负荆请罪!哪怕下跪磕头,把家产赔出去大半,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也值了!总比等着人家来收拾强!” 周大海被妻儿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一直躲着不是办法,主动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罢了罢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能拿得出手的,都收拾出来吧。明天……不,就今天下午,咱爷俩就去……希望他看在同族的份上,能高抬贵手,放咱们一条生路。” 就在周大海一家如丧考妣,忙着搜罗家当准备“赔罪”的时候,杨树林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树林把嫁到邻村的大女儿周盼娣和女婿钱三水接了过来,帮忙照顾受伤的儿子周大虎,也顺便接济一下女儿一家。周盼娣嫁得不算远,但夫家日子也艰难,去年钱三水在钱家镇帮工时不慎摔伤,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一直没见大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兄弟又多,分家后各顾各的,也没人愿意出钱,全靠杨盼娣一个人苦苦支撑。前段时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差点就要卖儿卖女了,幸好周树林及时托人送去了钱粮,才解了燃眉之急。为此,周盼娣一家对周树林感激涕零。 得知弟弟周大虎受伤,周盼娣二话不说,带着丈夫就赶了过来照顾。她本就是个勤快泼辣的性子,在娘家时就很照顾弟弟妹妹。 看到躺在床上,脸上淤青还未完全消散,手臂吊着的周大虎,周盼娣心疼得直掉眼泪:“大虎,你这……咋伤得这么重?脸上都没块好肉了,我刚进来差点没认出来是你!” 周大虎倒是很乐观,咧着嘴笑道:“大姐,这算啥?我刚回来那两天才叫惨呢,眼睛肿得都睁不开。现在好多了,赵叔……哦,是主公,给我用了好药,恢复得快着呢!” “还笑!手都折了,以后可怎么办?” 周盼娣白了弟弟一眼,但见他精神尚可,也稍稍安心。 周大虎嘿嘿一笑,目光转向旁边有些局促拘谨的姐夫钱三水:“姐夫,谢谢你和大姐过来看我。你身子好些了没?” 钱三水是个老实木讷的汉子,连连摆手,憨厚地道:“大虎兄弟,可别这么说。是……是咱家该谢谢树林叔,要不是树林叔接济,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过来搭把手,是应该的。” 看到晚辈们相处融洽,周树林心里也舒坦了不少。他招呼女儿女婿坐下,说道:“你们来了也好。我这几天要去大关乡各处巡视,这是主公……是你们赵叔交代的差事。虽说他让我们好好休息,但拿了人家的钱粮,哪能真在家躺着?我寻思着,等大虎好些,我就得带人出去,试着往钱家镇那边走走,收些山货皮子,为主公办事。这一走,可能就是三五天不着家。有你们在家,正好陪陪你们娘,也帮着照看下大虎。” 周盼娣一听,眼睛一亮,忙道:“爹,你要去钱家镇那边?那让三水跟你一起去吧!他在钱家镇那边做过工,熟门熟路,认识不少人。那边乡下人排外,有本地人带着,好说话!” 钱三水也急忙点头,眼中带着渴望:“对,爹,钱家镇那边我熟!各个村子都跑过,知道哪家猎户手艺好,哪家山货多。而且我认识些人,能帮上忙!” 他受伤后一直在家闲着,心里憋闷,也担心家里生计。若能跟着岳父做事,不仅能有份收入,还能报答岳父的恩情。 周树林看了看女婿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女儿期盼的目光,点点头:“也好。三水你现在也没个正经活计,家里光靠盼娣一个人撑着,不是长久之计。以后就跟着我干吧。不敢说让你发大财,但让一家子吃饱穿暖,过个踏实日子,应该不难。主公待人厚道,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周盼娣闻言大喜:“谢谢爹!” 钱三水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一个劲地道谢:“谢谢爹!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周树林的婆娘也在一旁笑着道:“你爹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就是怕你们不乐意。等过些日子,把望娣和她男人也从牛家寨叫回来,你们翁婿几个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杨家二女儿周望娣嫁到了更远的牛家寨,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不是诉苦就是借钱借粮,日子过得比周盼娣还难。周树林心里也惦记着。 “这个……以后再说吧。” 周树林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主公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不能因为自己家里困难,就把一家子亲戚都往里面塞。那成什么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周树林假公济私,仗着是主公亲家就胡乱安排人,那不是给主公脸上抹黑吗?要是三水干得好,主公自然会看见,到时候自然会给他安排。望娣那边……等咱们自己手里宽裕了,再帮衬也不迟。” 他为人忠厚,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赵砚信任他,提拔他,他感激不尽,更要懂得分寸,不能因为私情而坏了规矩,辜负了这份信任。当然,如果是靠他自己本事赚来的钱,接济女儿,他绝不会吝啬。 周盼娣听了父亲的话,心中凛然,知道自己差点说错话,同时也对父亲更加敬佩。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爹,周大妹这公爹……我是说赵叔,以前不都说他……挺混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有本事,这么厉害了?连县太爷都看重他?” 周树林脸色一沉,严肃地看着女儿:“什么混不混的?那是以前!以后不准再提!要叫赵老爷,或者叫主公!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赵叔仁义,收留咱们,接济咱们,还给了差事,咱们这一家子,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两说!你弟弟这条命,也是赵老爷救回来的!以后说话做事,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别给你妹妹惹麻烦,也别给我,给赵老爷惹麻烦!要不然,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不讲情面!” 周盼娣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爹,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好奇问问。大妹日子过好了,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难免有些酸涩和羡慕。她们姐妹三个,以前就数她嫁得还算可以,虽然丈夫后来伤了,但前期日子过得比两个妹妹强些。她心里既为妹妹们担心,又隐隐有些自得。可谁能想到,转眼间,三妹周大妹就因为嫁了个好人家(虽然当时是冲喜),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听说在赵家村,大妹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少奶奶,穿金戴银,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了百倍。说不羡慕那是假的,这心里头的落差,一时半会儿还真调整不过来。 周树林看着女儿的神色,哪能不明白她那点小心思。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郑重:“盼娣,爹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记住,咱们能有今天,是托了谁的福。人家愿意拉咱们一把,是人家仁义,是看在大妹和咱家以前的情分上。咱们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分寸。该咱得的,咱拿着;不该咱想的,别去想。好好做事,本分做人,比什么都强。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真惹恼了赵老爷,或者给大妹添了乱,到时候谁也保不住咱们,明白吗?” 周盼娣被父亲点破心思,脸上有些发烧,连忙点头:“爹,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话,更不会给大妹和赵老爷惹麻烦!我一定看好三水,让他好好跟着您干!” “嗯,明白就好。” 周树林点点头,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伤感情。他相信女儿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周树林一家因为赵砚的崛起而团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而一墙之隔的杨大海家,却笼罩在阴云和恐惧之中,正盘算着如何卑微地乞求原谅。同村同族,境遇已是天壤之别。而这,仅仅是因为他们站在了“赵砚”这条大船的不同位置。 第317章 城外惊变(下67) 周树林正告诫女儿要懂分寸,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带着讨好和忐忑的声音响起:“树林兄弟,树林兄弟在家吗?我是大海啊!” 周树林眉头一皱,循声望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只见院门口,周大海和他儿子杨俊,正提着两只被捆了脚的老母鸡,还有一些山货、腊肉之类的礼物,满脸堆笑,却又掩饰不住地尴尬和惶恐。 “有事?” 周树林语气冷淡,没有开门的意思。 周大海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树林兄弟,我……我们是专程来看望大虎兄弟的。大虎兄弟为了村里的事受伤,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带了点东西,给他补补身子。你看……能不能开开门,让我们进去说?” 周树林看着父子俩这副做派,心里跟明镜似的。两家矛盾由来已久,这次儿子周大虎和自己遇袭,要说跟这父子俩完全没关系,他打死都不信。他本不想理会,但转念一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也好,看看这对父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于是,他沉着脸,拉开了院门,但并没有让开身子,只是冷冷道:“东西拿走,我家不缺这些。有话就说,说完就回吧。” 周俊见势不妙,急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道:“树林叔,您别生气,我们……我们真是来道歉的!” “道歉?道什么歉?” 周树林明知故问。 “树林叔,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周俊哭丧着脸,“咱们家以前靠着关家吃饭,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大虎兄弟和您出事儿,我们……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但真的不是我们主动害人啊!” 周大海也连忙接口,声音带着哭腔:“是啊,树林呐!咱们可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以前是哥哥我猪油蒙了心,做了错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点家业过活,实在是……实在是经不起折腾啊!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回吧!” 周树林听明白了,这父子俩不是来真心道歉,是害怕自己报复,来“求饶”的!他心里更是窝火。可没等他发作,屋里传来了周大虎愤怒的声音: “爹!别信他们的鬼话!就是这对王八蛋父子告的密!” 只见周大虎一只手吊着,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双眼喷火地瞪着周大海父子:“那天我和爹去救人,半道就被伏击了!后来赵叔带人去,也被伏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就是他们通风报信!” 周大海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大虎侄子,冤枉啊!那天我们一家子都在村里,谁也没出门!不信你可以去问,好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们是不用出门!” 周大虎冷笑道,他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恨意和憋屈,“爹,我当时被打昏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听到他们谈话,提到了‘周里正’!就是周大海这个狗东西告的密!我之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一是伤重,二是我想着,等我好了,自己亲手收拾他们!我不想什么事都麻烦赵叔,更不想让他觉得,咱们老周家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不配跟着他!” 原来如此!周树林之前就怀疑,但苦无证据,现在听儿子亲口说出,顿时怒火中烧!原来儿子一直憋着这口气,是想自己解决,不给赵砚添麻烦,也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好哇!果然是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周树林还没说话,他婆娘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上去,“我打死你们两个黑心烂肺的王八蛋!害我儿子,害我男人!我跟你们拼了!” 周大海和杨俊见事情彻底败露,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抱着头躲闪,一边还在狡辩:“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们!大虎他听错了!” 一直站在旁边,看起来木讷老实的钱三水,此刻也红了眼睛。他想起岳父一家对自己的恩情,想起小舅子被打成那样,一股血性猛地冲上脑门。听到媳妇周盼娣喊:“三水,你还愣着干嘛!” 他二话不说,顺手抄起旁边用来捶打衣服的木棒槌,低吼一声,闷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周俊冲了过去。 别看他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老实人一旦被激怒,那股子莽劲和狠劲是惊人的。他不懂什么招式,就是凭借着在田间地头干活练出来的一把子力气,抡圆了棒槌,朝着周俊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周俊短促的惨叫,他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晃了两晃,直接栽倒在地。 钱三水一击得手,动作不停,又转身朝着吓傻了的周大海,同样一棒槌砸在肩膀上,将他打翻在地。 “啊——!” 周大海父子俩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钱三水看着手里的棒槌和地上的血迹,这才有些后怕和不知所措,回头看向媳妇,声音有些发颤:“盼娣……我……我把人开瓢了……” “打得好!这种黑了心的畜生,打死都活该!” 周盼娣又气又怕,但还是大声给丈夫鼓劲。 周树林本来心里就憋着火,此刻真相大白,更是怒不可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老农了。他是赵砚的亲家,是赵砚信任的人,手底下也管着不少人。经过这些事,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付恶人,不能一味忍让,该狠的时候就要狠! “三水,打得好!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周树林先肯定了女婿,然后沉声道:“盼娣,去,把村老,还有村里能主事的都叫到祠堂去!三水,大虎,你们俩看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今天,我非要把这祸害乡里的杨大海一家,彻底收拾干净不可!” 很快,急促的锣声在村里响起。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是去祠堂,又看到周树林一家怒气冲冲地押着满头是血的周大海父子,都好奇地跟了过去。周大海的父母、妻子、儿媳也闻讯赶来,看到自家男人被打成这样,顿时哭天抢地,指着周树林一家破口大骂。 周树林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面对越聚越多的村民,面沉如水。他先是让人按住还想撒泼的周大海家人,然后高声将周大海父子如何勾结外人,出卖同村乡亲,差点害死两条人命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上次跟着周树林去“救人”的村民有好几十个,几乎人人带伤,对那次的凶险记忆犹新。此刻一听,原来自己挨打受伤,甚至差点丢了性命,都是这周大海在背后搞鬼,顿时群情激愤! “狗日的周大海!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说怎么走漏消息的,原来出了内鬼!” “上次要不是赵老爷来得及时,咱们都得折在那儿!周大海,你他娘的好狠的心!” “打死他!这种祸害,留着也是害人!” “对!打死算逑!把他一家子都赶出村去!” “踢出宗谱!咱们小杨村没有这种败类!” 愤怒的村民将周大海一家团团围住,唾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周大海家的那些包身工和佃户,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根本不敢上前帮忙。 周树林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了压手,朗声道:“诸位叔伯兄弟,婶子嫂子们!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这杨大海,身为咱们小杨村的里正,不想着带领乡亲们过好日子,反而勾结外人,祸害同族,差点害死多条人命!这样的里正,这样的族人,咱们还要留着吗?” “不要!” “赶出去!” “按族规处置!” 村民们怒吼回应。 周树林点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今日,我周树林就斗胆做个主!第一,周大海父子出卖族人,罪大恶极,按族规,当众杖责,并逐出杨氏宗族,从今往后,不再是咱们小杨村的人!第二,周大海身为里正,以权谋私,欺压乡邻,所侵吞霸占的族田、公田,全部收回,分给村里困难的人家!第三,咱们小周村,不要这种里正!明日,我就带着大家,一起去乡里,上告乡老,罢免了杨大海的里正之位!大家说,好不好?” “好!” “周林叔说得对!” “就该这么办!” 村民们纷纷叫好,声音震天。周大海一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周大海怎么也没想到,周树林竟然如此狠辣果决,直接要将他一家连根拔起!他想求饶,想辩解,但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怒吼中,无济于事。 接下来,就是执行“家法”。在村老和众人的见证下,周大虎忍着伤痛,用那只好手拿起棒槌,亲自执行。他心中有恨,下手毫不留情,几棒下去,硬生生砸断了周大海和周俊父子俩的一条手臂。惨叫声响彻祠堂。这既是惩罚,也是泄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周大海父母,也被愤怒的村民用绳子捆了,吊在祠堂前的大树上,任凭他们如何哭喊求饶,也无人理会。周大海的婆娘和儿媳,平时在村里也是仗势欺人,此刻被一群积怨已久的妇人围住,撕扯抓挠,衣服都被扯烂了,脸上身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哭得死去活来。 一场雷霆般的“清洗”,在周树林的领导下,迅速而彻底。往日里在村里作威作福的周大海一家,顷刻间土崩瓦解,声名扫地,财产被夺,人被驱逐。 等众人发泄完怒火,情绪稍微平复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树林叔为人正派,又是赵老爷的亲家,有本事,咱们推举树林叔当族老,当里正!” “对!推举树林叔!” “我同意!树林叔当里正,咱们村才有好日子过!” “没错!就树林叔了!” 村民们纷纷响应。周树林在村里的威望,因为这次事件和与赵砚的关系,达到了顶点。他推辞了几句,但在众人一致要求下,还是“勉为其难”地接下了族老和里正之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当众人散去,祠堂前只剩下自家人时,周大虎看着父亲,笑着问道:“爹,刚才威风不?紧张不?” 周树林瞪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微微颤抖的腿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威风什么?你爹我差点没站稳。大虎啊,咱们老周家能有今天,能挺直腰杆说话,全都是靠你赵叔。所以,咱们更得好好给他办事,把事办得漂亮才行。只有咱们立住了,你姐姐在赵家的日子才能更好过,明白吗?” “爹,我明白。” 周大虎郑重点头,然后看向地上昏迷的周大海父子,以及远处被吊着的杨家人,问道:“那……周大海家的粮食和地,怎么处理?” 周树林沉吟片刻,道:“粮食,拿出一部分,分给今天出力、还有以前被他家欺负过的乡亲,收买人心。剩下的,和收回的土地,都登记造册,一并送到你赵叔那里去。他最近不是在招募人手,开垦荒地吗?这些地,正好用得上。至于村里出劳力的事,到时候让你姐夫带着名册和人过去。咱们村,必须全力支持你赵叔!” “妥!就这么办!” 周大虎点头,觉得父亲处理得很周到。既安抚了村民,又向赵砚表了忠心,还解决了劳力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赵家村的青壮快步跑了过来,看到祠堂前一片狼藉和血迹,愣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对周树林行礼道:“周老爷,我们家老爷请您明天去赵家村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周树林心中一凛,知道赵砚这是有新的安排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来人道:“好,回去禀报亲家,我明天一早准到。” 看着来人离去,周树林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感慨万千。一天之内,物是人非。而他,也即将踏上一条全新的、更广阔的道路。 第318章 城外惊变(下68)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周树林就带着十几个本村信得过的青壮,还有女婿钱三水,背着准备好的山货样品,踏上了前往赵家村的路。 再次来到赵家村,眼前的景象让周树林都有些恍惚。距离他上次来,似乎又有了不小的变化。村子里到处都在动工,新的房屋正在搭建,道路被拓宽平整,人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读书声。 “爹,这……这就是赵叔的村子?” 钱三水瞪大了眼睛,他从小在钱家镇长大,见过最繁华的也就是镇子,但眼前的赵家村,虽然规模还不如镇子,但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气和井然有序的规划,却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震撼。 “嗯。” 周树林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看见没?这村子里,十户里有九户半,都是你赵叔的包身工。靠着赵家吃饭,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那……那赵叔不就是大地主了?” 钱三水咂舌。 “何止是地主?” 周树林指了指更远处,“看到那边没?富贵乡那边,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田地和人家,现在也都跟你赵叔有关系。富贵乡几百户人呢,你说说,这是多大的家业?” 钱三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这……这都快赶上我们钱家镇的‘钱老爷’了吧?” 周树林笑了笑,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低声道:“只强不弱。三水,等会儿见了人,机灵点,嘴巴甜点。你赵叔是个有本事、也念旧情的人,要是他愿意提点你一二,你小子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钱三水重重点头,手心都有些出汗,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赵家大院外。得知父亲来了,周大妹急忙放下书本出来迎接。“爹!您怎么来了?呀,大姐夫也来了!” 看到气色红润、衣着体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女儿,周树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给你公爹送点山货,顺便看看你。” 周树林看着女儿,满心欣慰。女儿在赵家过得很好,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快进来坐,喝口茶。公爹一早就去村里看新起的学堂和先生住的屋子了,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周大妹热情地招呼父亲和姐夫进门。 “不用不用,我们等一会儿就好,别打扰亲家正事。” 周树林连忙摆手。 今天是学堂休沐的日子,周大妹和李小草都在家。两妯娌一早起来,正在温习功课,完成先生留下的作业。见父亲和姐夫进来,两人连忙收拾书本笔墨。 周树林看到女儿和儿媳李小草面前摊开的书本和写满字的纸张,又惊又喜:“妮儿,你……你们还会认字写字了?” 周大妹笑着点头:“是啊,爹。最开始是公爹抽空教我们,后来他忙了,就从县城请了专门的先生回来,教我们和村里一些愿意学的孩子读书识字呢。” “我的老天爷……” 钱三水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喃喃道,“读书写字……这可都是大户人家少爷小姐才能学的啊!赵叔对你们可真好!” 李小草端着茶水走出来,闻言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公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周大叔,姐夫,喝茶。” 周树林接过茶杯,感慨万千:“真是没想到,我老周家……不,是咱们老周家,居然还能出个能读书识字的女娃,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周大妹道:“爹,您要是愿意,等大虎哥手好了,也可以让他来村里学堂学。公爹之前还提过,说大虎哥人机灵,是块材料,要是能识文断字,以后说不定还能在乡里某个差事呢。” “什么?大虎也能学?” 周树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儿子能有出息,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钱三水在一旁更是羡慕得不行,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妻子之前还说三妹命苦,嫁过来就守寡,过苦日子。现在看来,这哪是苦日子?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连带着整个娘家都跟着沾光。 “不过,公爹也说了,这得看大虎哥自己争不争气。他要是不肯用心学,公爹再怎么使劲也没用。” 周大妹又补充道。 “他敢不用心!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周树林猛地站起身,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把儿子揪到学堂里。 “老周,你要打断谁的腿啊?大虎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赵砚爽朗的声音。 “公爹回来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一喜,连忙迎了出去。 周树林和钱三水也赶紧起身相迎。“亲家,我刚才说大虎那小子要是不争气,我就打断他的腿呢!” 周树林笑道。 赵砚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大虎那孩子不错,我看着是块能成器的料。只要肯学,以后差不了。” 他刚才去看了新盖的教师宿舍。这在大康朝,可是了不得的投入。教书先生是稀缺资源,能请来常驻村里教书,还能盖专门的好房子给他们住,这不仅仅是财力,更是眼光和魄力。这教师宿舍,除了赵家大院,算是村里最好的建筑了。他还顺道去刘老五那边转了转,曹子布一大早就带人出去了,刘老五那厮却还躲在屋里睡大觉,赵砚也懒得管他,只要不惹事,养着当个吉祥物也无妨。 “亲家,这小子就跟那懒驴似的,得抽着才肯走。” 周树林嘴上埋怨,脸上却笑开了花。 赵砚笑着上前,很自然地揽住周树林的肩膀,朝里屋走去:“老周,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进到里屋,吴月英端来了点心和热茶,很识趣地把家里的女工都带了出去,给男人们留下安静谈话的环境。 钱三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赵砚,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他感觉这位“赵叔”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比他曾经远远见过的钱家镇那位“钱老爷”气势强多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亲家,其实我这次来,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树林坐下后,主动开口道。 “哦?那你先说,什么事?” 赵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周树林清了清嗓子,认真道:“眼下大关乡这边,能收的山货,差不多都收了一遍了。我想着,不能总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我打算,带些人,往钱家镇或者牛家寨那边走走,去收那边的山货。去一次,可能得三五天才能回来。走的时候,我会带足钱粮和人手,你觉得……这事儿能行不?” 赵砚闻言,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周树林的肩膀:“好你个老周!咱们这是想到一块去了!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事儿!” 他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老周,不瞒你说,接下来这一个月,我的目标,是把大安县境内,所有能收上来的山货散户,全都吃下!吃不完的,想办法也要吃下!我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能力、又熟悉乡情的人,替我去开这个路,打这个头阵!而你,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选!” 周树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都有些发热。赵砚的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正想找点更有分量的事情做,来报答赵砚的恩情,也证明自己的价值,没想到赵砚竟然如此看重他,直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何止是信任,简直是托付!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在他胸中激荡。 “亲家!” 周树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这件事,我周树林豁出命去,也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我这女婿,” 他指了指旁边的钱三水,“他就是钱家镇那边的人,对那边熟门熟路,可以给我们带路!” 感受到赵砚的目光看过来,钱三水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结结巴巴道:“赵、赵老爷,我、我能带路!钱家镇方圆几十里,我、我都熟!” 周树林心里暗叹,这女婿还是太老实,上不得大台面。 赵砚却笑了,摆摆手:“叫什么老爷,生分。跟你爹一样,叫我赵叔,或者……叫大掰也行。” “赵、赵大掰!” 钱三水努力喊了一声,脸都憋红了。 周树林见状,决定再拉女婿一把,忙道:“亲家,你别看我这大女婿木讷,嘴笨,但他有个好处,实诚,肯干,有事他是真敢上!就比如昨天……” 他趁机把昨天在村里如何揭穿杨大海父子、如何发动村民、如何执行家法、最后村民推举他当里正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钱三水关键时刻敢下手,一棒槌把杨俊开瓢的“勇猛”。 赵砚听得频频点头,看向钱三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这老周,办事果然利索,而且懂得借势,一下子就把村里的刺头给拔了,还顺势掌握了村子的主导权。这钱三水看着木讷,关键时刻倒是有股狠劲,是个可造之材。 “亲家,我这么处理周大海一家,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周树林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赵砚。毕竟杨大海以前也算个小地主,背后可能还有点关系。 赵砚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处理得好!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早处理早干净!就算弄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是咱们占着理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赵砚给你顶着!” 这话说得霸气十足,听得杨周树林心头大定,钱三水更是震撼不已。在赵砚眼里,杨大海那样的地主,竟然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这份底气和强势,深深冲击着钱三水的认知。 赵砚接着道:“还有,周家村的里正,以后就由你来当。这件事,我会跟应熊和乡老打招呼,走个过场就行。” “哎哟!那可太好了!谢谢亲家!” 周树林喜出望外,连忙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亲家一杯!” “一杯茶哪够意思?” 赵砚笑道,“中午必须留下吃饭,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盅!” “好!好!” 周树林连连点头。 钱三水在一旁看着,羡慕之情无以复加。赵大掰一句话,就让岳父当上了里正!这份能量,简直惊人。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个念头:自己要是能抱紧赵大掰这条粗腿,好好干,将来是不是也有机会,像岳父一样,当上钱家镇那边某个村子的里正?哪怕只是个管事,也比现在强百倍啊!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他看着岳父和赵砚谈笑风生,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319章 城外惊变(下69) 钱三水心里那点小九九,赵砚自然懒得去揣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老周一家,乃至整个周家作为自己的附属家族来培养。忠诚、有能力、有根基,这样的家族正是他扩张势力所需要的基础。 中午,赵砚留周树林和钱三水吃了饭,席间又详细交代了去钱家镇那边需要注意的事项,给了周树林调动一部分钱粮和少量人手的权限,甚至允许他在必要时,可以招募一些可靠的青壮作为“护商队”。这让周树林信心倍增,责任感也油然而生。 饭后,周树林便带着女婿,怀着激动和使命感离开了赵家村。来时的忐忑不安,早已被踌躇满志所取代,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与此同时,县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钟利和钟全兄弟二人,终于得到了父亲“沉冤得雪”、徐县丞和朱主簿是“真凶”的消息。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钟家庞大的产业已经被姚家吞得七七八八,他们兄弟俩,只得到了大胡子手下转达的一个“委任”——继续充当大安县“某些货物”运输的联络人,维持那条被钟家经营多年的隐秘线路。 “让你爹钟鼎别躲了,出来做事。耽误了上面的货物运输,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大胡子冷冰冰地对钟利说道。 钟利一脸为难:“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我爹和我大哥躲到哪里去了。那天晚上劫狱之后,他们就再没出现过,我们也在找。” 大胡子明显不信,眼神锐利如刀:“我不管他们躲哪儿。钟鼎不出来,你们两兄弟就给我顶上!这条线不能断,上面的事不能耽误!否则,就算掘地三尺,你们钟家剩下的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钟利还想辩解,却被旁边的钟全暗暗拉了一下。钟全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姿态放得很低:“大人息怒。请您放心,这条线我们兄弟一定尽心尽力维持,绝不会耽误正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苦涩的表情,“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们钟家如今……树倒猢狲散,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就剩我们兄弟俩和几个不成器的下人。就凭这点人手,想去震住下面那些牛鬼蛇神,维持这条线的安稳,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您看,上面是不是……能给我们一点补偿,或者,行个方便?” 大胡子眯起眼睛:“你想要什么补偿?什么方便?” 钟全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钟家的产业……我们不敢多想。只是,我们兄弟如今无依无靠,在衙门里也没个身份,办事处处掣肘。能否……请上面运作一下,哪怕给我们弄个县尉……哪怕是县尉佐吏之类的官身?有了这层皮,我们办事也方便,也能更好地为上面效力不是?” 这话一出,大胡子心中顿时火起,暗道:“谢先生果然料事如神!钟家这些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张金泉已死压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呢!这次的事情,保不齐就是他们搞的鬼,想趁机弄掉张金泉,自己上位!结果玩脱了,把钟家也搭了进去。钟鼎这老狐狸,肯定是知道闯了大祸,自己躲起来,让两个儿子出来顶缸、试探!等着吧,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道:“县尉?你以为衙门是你家开的,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县尉那是朝廷正经的品级官员,要吏部铨选,陛下御批!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这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半年!” 钟全连忙赔笑:“是是是,大人说的是。这我们懂。我们也是为了能把事情办得更好,不辜负上面的期望。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我们都等得。只是在这之前……” 大胡子强忍着不耐烦,挥挥手:“知道了!我会向上面禀报。但在这之前,你们给我老实点,把那条线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半点岔子,哼!” “是是是,大人放心,绝不敢出错!” 钟全连连躬身,又试探道:“那……在官身下来之前,能否先给我们兄弟弄个……吏员的身份?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书吏、差役也行,好歹有个名头,方便走动。” “等着!” 大胡子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多一眼都懒得看这对兄弟。 “恭送大人!” 钟全弯着腰,直到络腮胡走远,才直起身子,脸上的谄笑瞬间消失,变得阴沉。 “二哥,你说……他能给咱们弄来官身吗?” 钟利走过来,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不确定。 钟全望着大胡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应该……能吧。他们还需要用咱们。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先弄个吏员的身份。否则,咱们连富贵乡都不敢回。姚应熊那老狐狸,正愁没借口彻底弄死咱们呢。” 钟利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咬牙切齿:“咱们钟家几十年的积累啊!就这么便宜了姚家和姓赵的!我不甘心!”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钟全拍了拍二哥的肩膀,声音低沉,“只是不知道爹和大哥到底去哪儿了。也许……那天晚上劫狱时受了重伤,躲到外面养伤去了,还没收到风声。咱们先顶着,等他们回来……” “等他们回来?” 钟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没他们什么事了!钟家,以后是咱们兄弟的钟家!” 钟全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二哥,随即,脸上也慢慢浮现出同样的冷笑,缓缓点头:“二哥说得对。咱哥俩,不需要他们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和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时光荏苒,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月底。 这些日子,大安县城表面风平浪静,徐、朱倒台的余波似乎已经平息。但在赵家村,却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子。 曹子布每天都会派人回来禀报进展。令人惊讶的是,仅仅用了六天时间,他就完成了赵砚交代的任务——打服了大安县境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游侠、浪荡子、地头蛇。比赵砚给的七天期限,还提前了一天。 “这个曹子布,是个人才,而且是个敢打敢拼的狠角色。” 赵砚听着汇报,心中评价。虽然手段可能粗暴,但效率奇高。 至于刘老五,这些天在赵家村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是跟着赵砚在村里“巡视”,背着手,人模狗样,倒也唬住了一些不明就里的村民。这老小子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插科打诨,当个解闷的“乐子人”倒也不错。赵砚也就由着他,算是继承了“前身”留下的一份……特殊遗产。 这天下午,赵砚特意在村口等候。刘老五在一旁东张西望,有些焦急:“主公,这曹子布咋还没到啊?有这功夫,咱回去听听小曲儿多舒坦。” “急什么,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赵砚很淡定。曹子布立下大功,他这个做主公的,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重视。礼贤下士的姿态要做足,该给的待遇和面子一定要给到位。否则,下面的人凭什么为你卖命?又怎么感受得到你的“知遇之恩”? 正说着,负责了望的锅盖赵家村一个机灵的半大孩子快步跑来,兴奋地喊道:“老爷!来了来了!曹头领带着好多人,黑压压一片,朝咱们村来了!” “好!” 赵砚精神一振,朗声道:“奏乐!迎接曹头领凯旋!” 一声令下,早就安排在村口的锣鼓队、唢呐手立刻卖力地敲打吹奏起来。一时间,锣鼓喧天,唢呐嘹亮,热闹非凡。赵砚整理了一下衣襟,负手而立,站在人群最前方,静静等候。 远远地,曹子布就听到了这喧天的锣鼓声。 “子布,是主公!主公在村口迎接咱们呢!” 旁边的曹有才激动地说道。 “好大的排场!居然敲锣打鼓等咱们!” 另一个心腹曹高兴也愣住了。 他们身后,跟着黑压压三四百号人。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还带着伤,但此刻听到这迎接的乐声,看到远处村口聚集的人群和当先而立的那道身影,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觉得脸上有光。他们中很多人以前是混迹市井、受人白眼的“闲汉”、“青皮”,何曾受过这等重视? 曹子布心中也是微微一热,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低喝道:“都精神点!快走几步,别让主公久等!” 一行人加快脚步,浩浩荡荡来到村口。曹子布越众而出,看到含笑而立的赵砚,想起这六天来的腥风血雨、刀头舔血,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快走几步,来到赵砚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子布拜见主公!幸不辱命!” “拜见主公!” 他身后,那三四百号人,无论情愿与否,在曹子布和他心腹的带领下,也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汇聚在一起,倒也颇有气势。 赵砚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心中畅快。这三四百人,或许良莠不齐,或许各有心思,但至少此刻,他们是一股可观的力量,是听命于曹子布的武装团伙。他手底下可动用的“硬实力”,再次得到了扩充。 “子布,辛苦了!” 赵砚上前,亲手将曹子布搀扶起来。直到这时,他才仔细打量曹子布。只见曹子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还有些肿,衣衫破损,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手臂、腿上缠着布条,隐隐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子上的一道刀疤,虽然已经结痂,但位置凶险,再偏一点,恐怕就回不来了。 赵砚心中一凛,这曹子布,果然是拿命在拼。他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心痛的表情,甚至硬是逼得自己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曹子布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子布!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这帮天杀的!” 曹子布被赵砚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和“泪光”弄得一愣,感受到赵砚手上传来的力量和眼中的“痛惜”,他这六天来积累的委屈、艰辛、甚至是几分自得,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让他这个刀头舔血的汉子,鼻子也有些发酸。 “主公……些许小伤,不得事。劳主公挂心了。” 曹子布声音有些沙哑。 “胡说!” 赵砚“责备”道,紧紧握着他的手,“都是自家兄弟,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看到你这样,我这心里……唉!” 他“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想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然后转身,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数百人,用洪亮而真诚的声音喊道: “诸位弟兄!辛苦了!曹头领辛苦了,你们也辛苦了!多余的客气话,我赵砚不会说!我已经在村里备好了酒肉,今天,咱们不醉不归!都起来,随我进村!” “谢主公!!!” 数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这声势,让赵家村围观的多民们心旌摇曳,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着这群虽然狼狈但带着剽悍之气的汉子,以及被他们簇拥在中间、英武不凡的曹子布,还有那仁厚英明的主公赵砚,眼神都有些发直,腿脚发软。人群中的郑春梅,更是看得眼神迷离,脸颊泛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子布感受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看着赵砚紧握自己的手和泛红的眼眶,胸中豪情与感激激荡。他觉得,这六天的血,没白流;这身上的伤,值了! 第320章 城外惊变(下70) 曹子布带回来的这数百号“好汉”,在赵家村引起的震动,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何止是郑春梅眼神迷离,但凡村里还没嫁人的大姑娘小媳妇,有几个不偷偷往村口那边瞧,心里没点小九九的?喜欢?这世道,喜欢能当饭吃吗?她们看得更实际。看看郑春梅一家就知道了,就因为郑小桃要被纳进赵家,哪怕只是做小,郑春梅一家现在是什么光景?虽然还没搬进赵家大院,但赵砚发了话让他们一家“伺候”,一日三餐不愁,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这日子,比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强了。谁看了不眼热? 可惜,赵砚眼光高得很。长得不水灵、身材不窈窕的,他看都不看一眼。别说睡了,就是暖床,都嫌不够格。这让不少有心攀高枝的姑娘暗自神伤。 “姐,老爷真威风,手下有这么多好汉。” 郑小桃也在人群中,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赵砚,小脸上满是崇拜。女人慕强,天性使然。 “那是自然,姐姐给你挑的男人,还能差了?” 郑春梅紧紧抓着表妹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和期许,“小桃,等过了门,一定要争气,早点给老爷生下儿子。到时候,咱们姐妹俩在赵家,就有依靠了……” 郑小桃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甜滋滋的。她觉得表姐对自己真是太好了,这么费心费力把自己往高处推,自己一定不能辜负表姐的期望。 与郑家姐妹的憧憬不同,人群中的马大柱,心里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一样是普通佃户,甚至还不如自己的赵老三,如今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他自己,因为一时的怯懦和摇摆,早已被甩得远远的,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严大力一家,此刻更是如坠冰窟。这些天,严大力求爷爷告奶奶,去找刘铁牛,甚至厚着脸皮去求吴月英,希望能得到原谅,重新回到赵家队伍里。可得到的,只有冷漠和拒绝。家里的存粮早就见底了,一家人靠着东家借一点,西家讨一点,勉强吊着命,受尽了村里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他多想回到那个晚上,如果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没有听信谣言跟着赵伟闹事,自己现在还是赵家颇受重用的队长,走在村里谁不客气地喊一声“严队长”?哪像现在,人嫌狗厌,连条野狗都能冲他吠两声。 “爹,娘,我想好了。” 严大力深吸一口气,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咱们家那几亩薄田,卖了吧!卖了换点粮食,然后……然后咱们全家,都去给赵老爷当包身工!” “你说什么胡话!” 严老头脸色一板,“眼瞅着灾年就要过去了,好年景就在眼前,现在把地卖了去给人家当奴隶?你是不是饿昏头了?” “爹!” 严大力急道,“离春种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咱们拿什么撑到那时候?万一再来一场倒春寒,咱们全家都得饿死冻死!是守着几亩不知道能不能有收成的薄田有出息,还是跟着赵老爷有出息?老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赵老爷肯重新收下我,以后就是旱涝保收!不比现在强百倍?我要是能重新当上队长,甚至混个更好的差事,您二老在村里,不就能挺直腰杆了?” 严老头沉默了。严家婆娘也在一旁帮腔:“他爹,大力说得在理。你看赵老爷这势力,一天比一天大。现在不去,等以后人家手下人越来越多,不缺人了,咱们再想去,人家还不要了呢!” 严老头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颓然道:“罢了罢了……就……就依你吧。便宜他赵老三了!” 另一边,难得能趁着“庆典”被允许在远处观望片刻的赵伟一家,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自从上次事件后,他们一家被罚做最苦最累的活。赵老四忙着“伺候”老娘期间,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每天干着最重的活,吃着最差的粮,前几天好不容易因为“表现好”涨回来的一点肉,早就又掉没了,一家人瘦得跟麻杆似的。 赵伟被发配到砖窑旁边“看火候”,时间到了负责喊开窑。活倒是不算最重,但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热浪滚滚,能把人烤干。他脸上的皮被烤得一层层脱落,眼睛被烟熏得通红,钻心的疼。他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得瞎。赵大宝和赵二宝两兄弟,则被安排去搬砖。每天要搬运上万块沉重的土坯砖,累得腰都快断了,手上的血泡磨成了厚厚的老茧,吃的却比别的包身工还少。每天下工,他们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瘫在床上挺尸,跟死狗没两样。 毛小芳的“工作”更是令人作呕——负责推着板车,挨家挨户收夜壶倒粪桶。那恶心程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时间一长,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那股臭味腌透了,怎么洗都洗不掉。天天吐,天天哭,向赵伟抱怨。赵伟自己都焦头烂额,烦不胜烦,只会让她离自己远点,别熏着他。 毛小芳不是没想过再去求赵砚。可当她听说赵砚要纳妾,纳的还是年轻貌美的郑小桃时,她最后那点勇气和幻想也破灭了。她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闻着身上散不去的馊臭味儿,再看看远处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赵砚,感觉自己就像是他脚下的一滩烂泥,卑微、肮脏,根本不配再出现在他面前。 后悔!无尽的悔恨吞噬着她!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自己选了赵砚,现在过的该是什么神仙日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被人伺候着……再看看身边这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丈夫赵伟,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恨和杀意,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我知道了……只要他还活着,赵砚就不会再正眼看我,更不可能接纳我。他对我,肯定还有旧情的,不然之前怎么会特意跑到家里来问赵伟要说法,为我出气?” 毛小芳的目光落在前面背对着她、正羡慕地看着远处的赵二宝,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疯狂,“只要赵伟死了……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转房婚,嫁给赵二宝?不……或许……或许赵砚会可怜我,重新接纳我?那样,我就再也不用端屎倒尿,可以重新过上好日子了……” 赵伟此刻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妻子那充满怨恨和杀意的目光。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弟弟赵砚,心里是翻江倒海的羡慕、嫉妒和不甘。他捅了捅身边同样看得发呆的二儿子赵二宝,低声道:“二宝,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这就是风光!咱们家能不能翻身,全看你的了!只要你三叔能原谅你,能重新认你这个侄子,眼前这一切,将来未必没有咱们的份!” 赵二宝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糊地应道:“爹,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行了”。作为男人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偷偷去找过孙大医,孙大医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道可能是罕见的疑难杂症,也许过段时间能好,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简而言之,他很可能要变成和他三叔赵砚以前一样的“废物”了!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惶恐不安,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镇定自若,满腹算计。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爹赵伟。此刻听到赵伟说要给他找媳妇,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啊?爹,你要给我说媳妇?” 赵二宝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宝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了。” 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赵大宝也开口了,他现在基本算是废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有出息”的弟弟身上,只盼着弟弟能早点生个儿子,将来好给他养老。 “瞧你那怂样!给你说媳妇还不高兴?” 赵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高、高兴。” 赵二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快哭了。这要是真给他娶了媳妇,洞房花烛夜,他不行的事情岂不是马上要露馅?到时候,他还有何颜面在赵家村立足?他爹所有的希望,岂不是都要落空?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你等着,爹想办法,一定给你说门好亲事!” 赵伟却仿佛看到了希望,自顾自地计划着,“别觉得你三叔纳妾你就慌了,他那都是做做样子,他不行,纳再多也没用!你得赶紧生儿子,让老赵家有后,你三叔看到希望,说不定就……” 赵二宝已经听不清他爹后面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这时,村口的迎接仪式结束,赵砚拉着曹子布,在一众手下和村民的簇拥下,热热闹闹地往村里宴会厅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赵家最大的宴会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旁边几个偏厅也都坐满了人,甚至院子里都摆开了流水席。酒肉的香气弥漫开来,与喧闹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而赵砚,无疑是这场盛宴绝对的中心。他拉着曹子布,在主位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朗声对在场所有人道: “诸位兄弟!今日,咱们齐聚一堂,一是为曹子布曹兄弟,以及所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庆功、接风洗尘!这第二嘛,子布立下如此大功,我这个做主公的,也不能没有表示!” 他环视一圈,看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微微一笑,拍了拍曹子布的肩膀,声音洪亮: “子布啊,你这次辛苦了,也立了大功!我赵砚,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今日,就当众诸位兄弟的面,我要送你一份厚礼!” 第321章 城外惊变(下71) 曹子布被赵砚拉着在主位坐下,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他双手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为主公效力,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赵砚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话不能这么说。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规矩,也是我赵砚做人的根本。我既许诺于你,便绝不会食言。若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有何颜面做你们的主公?” 他话音刚落,轻轻拍了拍手。顿时,几名早已等候在旁的侍女,手捧覆盖着红绸的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依次在曹子布面前站定。托盘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 “子布,你自己来揭开看看,看喜不喜欢。” 赵砚微笑着示意。 曹子布没想到赵砚准备的“厚礼”竟然有这么多份,心中不由更加激动。再联想到今日村口那隆重的迎接场面,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在胸中激荡。这一刻,无疑是他人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 “我说子布,你就别磨蹭了,快掀开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坐在一旁的刘五早就心痒难耐,急吼吼地催促道。 “是啊,曹头领,快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主公赏了什么好东西!” 台下,众人也跟着起哄。除了最早跟随赵砚的那批人,其余大多数都是曹子布这几天凭借赵砚的威名,或打服、或招揽来的游侠浪荡子。他们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位新主公的为人气度,是否真的值得追随。 曹子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伸手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 刹那间,一片金灿灿的光芒映入了众人的眼帘!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黄澄澄的金锭,在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光泽。 “我的娘嘞!啥东西这么晃眼?” “金……金子!是金子!” “这么多金子!” 短暂的寂静后,宴会厅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一片金光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对于这些大多穷困潦倒、朝不保夕的游侠来说,黄金,那是传说中的东西!许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金银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一盘多! 曹子布也感到喉咙一阵发干,心跳如擂鼓。他预想过可能会有赏银,但万万没想到,赵砚出手就是黄金,而且是如此多的黄金! “这里是一百两足金。” 赵砚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而平静,“其中五十两,是当初我许诺你的。另外五十两,是我额外赏你的,算是你提前完成任务的奖励,也是你这些天辛苦的酬劳。” 一百两黄金!按照大康的兑换比例,一两足金至少可换十两白银,而且往往有价无市!这意味着眼前是超过一千两白银的巨款!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足以让一家人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然而,对现在的赵砚而言,这确实不算什么。县城的铺子生意红火,山货利润源源不断;吞并关家后,大关乡的大部分利益已落入他和姚家手中,关家的浮财、田产、店铺,大半都进了他的口袋;加上每日各村各乡送来的山货分成,他系统里的余额早已突破三万两大关。等他整合完整个大安县的资源,破十万两指日可待。况且,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本就是他有意塑造的形象。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抠抠搜搜、斤斤计较的主公。 “子布……叩谢主公厚赏!” 曹子布声音哽咽,就要大礼参拜。单单是这百两黄金,就足以证明他一年多来的颠沛流离、刀头舔血,没有白费!跟对了人! “诶,先别急着谢。” 赵砚笑着扶住他,示意他看后面,“再看看,后面的你喜不喜欢。” 曹子布强压激动,重重点头,走到第二个托盘前,掀开红绸。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这是一套赵砚从系统商城精心挑选的“古风侠客服”,用料是上好的锦缎,做工极为精良,款式飘逸中带着英武,旁边还配有一双同色系的牛皮快靴。整套行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气派非凡。 “来,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赵砚鼓励道。 曹子布感动得无以复加,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当众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染血污、破旧不堪的外袍,换上了这套崭新的衣袍和靴子。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在曹子布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当他换好衣服,重新站直身体时,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落魄、疲惫、草莽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贵气逼人、英姿勃发的俊朗侠客风范!灯光下,锦衣华服衬得他面容都俊朗了几分,与之前判若两人! “我的个乖乖!” 刘五第一个跳起来,围着曹子布转了两圈,伸手摸摸衣料,嘴里啧啧称奇,“这……这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子布兄弟,你这换上这身行头,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太俊了!比县城里那些公子哥还俊!” 曹有才、曹高兴等心腹也看得两眼放光,一个劲地点头:“俊!太俊了!头领,你这下可真是威风了!” 曹子布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尊重、被重视的暖流。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次对着赵砚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多谢主公赐衣!这衣服……非常合身!” “合身就好,这衣服配你。” 赵砚满意地点头,指了指第三个托盘。 曹子布上前,掀开第三块红绸。这次里面摆放的,是成套的上等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赫然是《春秋》、《中庸》、《史记》等经典名着。 看到这些,刘五撇撇嘴,显然不感兴趣。但在场读过一些书、或者向往读书人身份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尤其是曹子布本人,他出身破落,但幼时也曾读过几年私塾,对这些象征着“文雅”和“学识”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渴望和尊重。这些书籍,在这个时代,价值不菲,且往往有价无市。主公赏赐这个,不仅代表看重他的武力,更是一种对他“文武双全”潜质的认可和期许。 “主公……” 曹子布的声音有些颤抖。黄金是财,华服是名,而这文房书籍,却是“道”,是精神层面的契合。 赵砚微笑不语,示意他继续。 第四个托盘揭开,里面是两方雕刻精美的印章(一方姓名印,一方闲章),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以及——一把黄铜钥匙。 赵砚解释道:“这印章和玉佩,是给你日常用的,也算是个信物。这把钥匙,是大安县城西一处两进小院的钥匙。院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一应家具用度齐全,地契也已过户到你的名下。从今往后,你在县城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恒产了。可以把家里的亲人接过来享享福。” “嘶——” 台下又是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气声。房子!而且是县城里的房子!对于这些居无定所、漂泊不定的游侠来说,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比黄金更实在,更让人有归属感!真要有钱买房,谁还愿意过这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曹子布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不再是作揖,而是直接推金山倒玉柱,对着赵砚行了一个最郑重的五体投地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主公厚恩,天高地厚!子布……子布无以为报!唯有此身此命,交付主公!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毫不夸张地说,赵砚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重金酬功、华服增辉、雅物相赠、恒产安家——没有几个在底层挣扎的游侠能扛得住。如此大方、体贴、懂得尊重人、还能给未来保障的主公,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曹有才等人激动得脸色通红,为曹子布感到由衷的高兴。而其他那些新归附的游侠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们死死盯着赵砚,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这个主公,不仅仁义,而且豪爽!简直太好了!他们的春天,真的来了!此刻,他们恨不得跪在台下接受赏赐的人是自己! 刘五嫉妒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心里哀嚎:这要是赏给我该多好!别说五体投地,让我把自个儿卖了都成啊! “好了,子布,快起来。” 赵砚坦然受了这一拜,这才亲手将他扶起,指着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托盘,“再看看这最后一件,是否合你心意。” 曹子布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起身,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最后一块红绸。 一柄连鞘长剑,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剑鞘古朴,似乎由某种名贵木材制成,上面雕刻着云纹,简约而大气。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靠近剑格处,以古篆体阴刻的两个小字——龙泉。 “这是……剑?” 曹子布呼吸一滞,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连之前的黄金、房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身为游侠,有几人不对宝剑心生向往?哪个少年没有一个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的梦?可一柄真正的好剑,价值连城,绝非他们这等身份的人所能奢望。他腰间那把刀,已是离家时倾尽所有才打制的,在普通游侠中已算利器,但与眼前这柄剑相比,简直如同破铜烂铁。 “此剑,名‘龙泉’。” 赵砚拿起长剑,入手微沉,他缓缓将剑身抽出三寸。刹那间,一抹清冷如秋水般的寒光映亮了众人的眼睛,剑身之上,似有层层叠叠的云纹流转,精美绝伦,又透着无匹的锋锐之气。“乃是我托一位隐世大师,费尽心血所铸。不敢说削铁如泥,但吹毛断发,不在话下。” 他手腕一抖,从自己发梢捻下一根头发,轻轻放在剑刃之上,然后对着剑刃轻轻一吹。发丝悄然断为两截,飘然落地。 “好剑!” 台下有懂行的人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赵砚将剑归鞘,双手平托,递向曹子布,朗声道:“古语云,剑乃百兵之君,君子之器。今日,我将此剑赠予你,望你持此君子之剑,行堂堂正正之事,护我赵家一方安宁!” 曹子布看着眼前这柄梦寐以求的宝剑,听着赵砚这番寄托厚望的话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又擦,生怕玷污了这柄神兵,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和激动:“主公……如此神兵,价值何止千金?子布……子布何德何能,受此重宝?” 赵砚看着他,目光诚挚,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宝剑再利,亦有价。而你曹子布,在我赵砚心中,却是无价之宝!”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曹子布心中所有的防线。他“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柄龙泉剑,紧紧抱在怀中,已是泣不成声,只能以头抢地,表达内心的激荡。 而在场的其他人,也快疯了!眼红!嫉妒!狂热!只恨自己不是曹子布!金子、华服、雅物、房产、宝剑、地位、主公的器重和“无价”的评价……一个男人所能梦想和渴望的东西,在这一刻,曹子布几乎全部得到了!而赐予他这一切的,就是台上那个面带微笑、看似平和却掌握着他们命运的男人! 他们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热和崇拜。跟着这样的主公,有奔头!有前途! 赵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狂热、写满渴望的脸庞,心中暗暗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重赏曹子布,既是对他功劳的肯定,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忠心为他办事,立下功劳,他赵砚绝不吝啬赏赐!金钱、地位、尊严、梦想,他都可以给! 曹子布紧紧抱着龙泉剑,犹如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眼中满是痴迷与坚定,喃喃道:“好剑……主公……子布必以此剑,为主公开疆拓土,扫平一切阻碍!” 赵砚含笑点头,伸手将他扶起,然后面向众人,高举酒杯: “来!诸位兄弟!今日,不醉不归!敬子布,也敬大家的将来!” “敬主公!”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了整个赵家村。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就此达到高潮。而赵砚的威望与人心,也在此刻,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322章 城外惊变(下72) “多谢主公厚赐!” 曹子布再次深深一拜,这才在赵砚的搀扶下起身,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如果说最初投靠赵砚,多少还带着些混口饭吃、找个靠山的想法,那么此刻,他是真真正正、死心塌地地拜服了。士为知己者死,不外如是。 赵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这不过是开始。好好干,跟着我赵砚,未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是!主公!” 曹子布激动地重重点头,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光明。 “好了,诸位都落座!今日这第一杯酒,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的功臣——曹子布,曹兄弟!饮胜!” 赵砚高举酒杯,朗声提议。 曹子布慌忙也举起杯:“主公,折煞子布了,应当是我敬您……” 赵砚大笑,打断他:“诶,今日你是主角,这第一杯,必须敬你!来,大家共饮此杯,为子布贺!” “为曹头领贺!为主公贺!” 台下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场面热烈非凡。 宴席正式开动,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赵砚甚至让村中乐户家的女子在院中起舞助兴,虽然比不上专业舞姬,但也别有一番乡土风情,看得本村那些老实巴交的村民也是艳羡不已,更加坚定了跟着赵老爷有肉吃的信念。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赵砚来者不拒,谈笑风生,既不过分疏离,又保持着适当的威严。曹子布陪着喝了几轮,便拉着三个人来到赵砚面前。 “主公,这三位兄弟,是此次收服各乡游侠时,出力最多,也最有本事的。” 曹子布引荐道,指着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目光炯炯的汉子,“这位是张合,三德乡人,自小拜师习武,一身硬功夫很是了得,等闲七八人近不得身。”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这位是严亮,隔壁平阳县严家寨来的,擅长骑术,更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是难得的骑射好手。” 最后,他指向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獐头鼠目、但眼神却格外灵活、不断观察四周的瘦小汉子:“这位是冯越,别看其貌不扬,但机警过人,尤其擅长打探消息、追踪寻迹,对周边三教九流的路子门儿清,刺探情报是一把好手。” 赵砚仔细打量着这三人。张合相貌还算端正,有股子英武之气。严亮和冯越,长相就有些“抱歉”了,一个黑瘦如老农,一个猥琐似鼠辈。在这个时代,相貌往往是取士的重要标准之一,长得歪瓜裂枣,很多时候连门都进不去。但赵砚来自后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用人,看的是真本事。只要不是自己女人,长得丑点有什么关系?有本事就行! 这三人,一个能打,一个善射,一个精于情报,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专业人才!曹子布果然有心,不仅完成了任务,还给他网罗了人才。 在赵砚打量三人的同时,张合、严亮、冯越也在偷偷观察这位名震大安县的“赵孝子”、“赵老爷”。最近几天,赵砚的名头随着曹子布的行动,在游侠圈子里已是如雷贯耳。方才赵砚对曹子布那番豪爽到极致的赏赐,他们更是亲眼所见,震撼不已。可以说,放眼整个大安县,甚至整个明州府,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此阔气、如此礼贤下士的主家了。 再看此刻端坐主位的赵砚,与众人谈笑自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气度从容,威严自生。这样一个有名望、有财力、有气度、还舍得给好处的主公,谁不想跟?就怕自己本事不够,入不了人家的眼。 “拜见主公!” 三人收回心思,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三位壮士快快请起!” 赵砚双手虚扶,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目光扫过三人,赞道:“难怪子布对你们三人推崇备至。我观三位,或英武不凡,或精干内敛,皆非池中之物。只要沉下心来,脚踏实地跟着我赵砚干,未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这番话,若放在后世,可能略显浮夸。但在此刻,对此情此景下的三人而言,却如同甘霖降旱地,舒坦到了心坎里。他们三人,尤其是严亮和冯越,因为相貌或出身问题,没少受人白眼,几次投效都被主家嫌弃,这才心灰意冷,流落江湖,靠着接些灰色活计混日子。这次被曹子布招揽来赵家村,心里其实一直七上八下,哪怕曹子布再三保证主公不以貌取人,他们依旧忐忑。此刻听到赵砚这番毫不介意的夸赞和期许,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甚至生出一股“终于遇到明主”的激动。 “主公过誉了!” 三人连忙谦逊,但眼中的激动却掩饰不住。 赵砚笑道:“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子布的本事和眼光,我是信得过的。他能如此看重你们,我自然要郑重对待。” 说着,他看了一眼面露感激的曹子布,然后目光重新回到张合身上:“张合兄弟习武?巧了,我家中也有一位练家子,功夫颇为扎实。不如,二位切磋一二,也给弟兄们助助兴,如何?” 张合神情一凛,知道这是主公要考较自己的真本事了。他非但不惧,反而跃跃欲试,抱拳沉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 赵砚点头,对侍立一旁的大胡子道:“胡子叔,你去跟张合兄弟切磋切磋。记住,点到即止,切磋武艺,莫要伤了和气。” “是,东家!” 大胡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走了出来。他是赵家的老人,跟随赵砚从微末之时起就忠心耿耿,虽然练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只是一套家传的粗浅把式,但几十年浸淫下来,功力扎实,等闲三五条汉子近不了身。 “张合兄弟,请指教!” 大胡子抱拳。 “胡子老哥,请!” 张合也拉开架势。 赵砚让人撤去舞女,在庭院中清出一片空地。所有人都停下了吃喝交谈,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观看。这不仅是助兴,更是赵家村“老人”与“新人”之间的一次较量。所有人都明白,未来这样的较量不会少,想要在赵砚手下站稳脚跟,出人头地,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很快,两人便交上了手。大胡子势大力沉,招式古朴扎实,一招一式颇有章法。张合则更为灵活,拳脚迅捷,显然练的是偏向实战的功夫,闪转腾挪间,不时寻隙进攻。两人拳来脚往,打得甚是热闹,引得围观众人不住叫好。 赵砚最近也在随大胡子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加上前世的一些见识,倒也看得懂门道。大胡子胜在经验老到,下盘稳,力量足。张合则胜在年轻力壮,反应快,招式更凌厉。两人斗了数十回合,大胡子毕竟年纪大了些,气息开始有些紊乱,动作也稍慢了一丝。 张合觑得一个空档,本可抢攻,却突然收势后退两步,再次抱拳,朗声道:“胡子老哥功力深厚,招式严谨,在下佩服!再打下去,晚辈恐要力竭,甘拜下风。” 大胡子一愣,深深看了张合一眼,明白对方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当即也抱拳还礼,坦然道:“张合兄弟客气了,是你手下留情了。老哥我年纪大了,体力不济,确实不是你对手。佩服!”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周围人见状,不管是真心还是凑热闹,都纷纷为张合叫好,也为大胡子的气度喝彩。 大胡子回到赵砚身边,直爽地道:“东家,张合兄弟武艺确实高强,我不如他。我看,这巡逻队长的位置,还是让给更有能力的兄弟吧。” 他指的是村里巡逻队的头领职位。 赵砚却摇摇头,正色道:“胡子叔,你这话不对。你的位置,没人能替代。你是跟着我从最难的时候一路走过来的老人,这份情谊,这份忠心,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有朝一日,你挥不动刀了,跑不动路了,你也是我最信任的肱骨之臣!这巡逻队长,非你莫属,以后村里的安全,我还得靠你。” 说着,他一挥手,旁边有人捧上一把连鞘长刀。赵砚接过,递给大胡子:“这是我特意找人,用好铁为你打造的刀。不敢说比子布的龙泉剑强,但也绝对是把难得的好刀!拿着,好好替我守着这个家!” 大胡子闻言,眼眶顿时有些发热,接过沉甸甸的长刀,用力抱在怀里,声音洪亮:“东家放心!有我胡子在,绝不让任何宵小祸害咱赵家村!” 赵砚点点头,这才看向场中肃立的张合,朗声道:“张合!” “小人在!” 张合连忙上前。 “你武艺高强,为人也懂得分寸,是块好材料。我欲单独组建一队,名为‘护村队’,专司对外征伐、剿匪平事,不参与日常村内巡逻。这支队伍,暂定百人,就由你担任队长,享我赵家二等门客待遇!” 张合闻言大喜,他本以为就算被看重,也得从小头目做起,没想到一来就被委以百人队长的重任,还有二等门客的待遇!这简直是天大的信任和看重! “此外,” 赵砚继续道,“我会拨给你二十件精良兵器,一百套崭新衣鞋,由你负责分配给你队中兄弟。再者,村子正在规划修建新的砖瓦房,我特批十个名额给你,由你根据队中兄弟功劳、表现进行分配,作为安家之用!” “多谢主公!张合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张合激动得再次拜倒。兵器和衣鞋是硬实力,而砖瓦房的名额,更是实实在在的安家立业的根本!这份赏赐,太厚重了! 激动之余,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句:“主公,不知这砖瓦房……是何等模样?” 他有些难以想象,赵砚说的“砖瓦房”和宴会厅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赵砚笑道:“就照着这宴会厅的样式和用料来建,不过格局是三家屋的,有正房、东西厢房,足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住下。里面的床铺、桌椅、灶台等一应家伙事儿,都会配齐。” “这……” 张合和在场的许多游侠都倒吸一口凉气。宴会厅这样的砖瓦房,在他们眼里,那是只有城里富户和乡下大地主才能住得起的豪宅!现在,只要跟着主公好好干,立下功劳,就有可能分到一套?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主公仁义!主公大恩!” 张合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们这些游侠,说好听点是江湖儿女,说难听点就是无根浮萍,居无定所。谁不想光宗耀祖,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希望就在眼前! 一旁的严亮和冯越,更是听得眼睛发直,不住地咽着口水。村里的地或许不如城里值钱,但能住上宴会厅那样的砖瓦房,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要是自己也能得到一套……家里人该多有面子?自己这辈子也算值了!想到这里,两人心跳加速,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砚,期待着主公又会给自己怎样的安排和赏赐。 赵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清晰的上升通道和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拴住人心的最好绳索。 第323章 城外惊变(下73) 赵砚用人,核心就两个字:舍得! 在他看来,钱财粮食都是身外之物,花了还能再赚。但真正的人才,可遇不可求,能替他省下无数心力,创造更大价值。既然看中了严亮和冯越的才能,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目光转向严亮,没有废话,直接让人牵来一匹马,又立了箭靶,当众考较他的骑射本领。 这一试,果然了得。百步之外立定射击,十箭能有五箭中靶心,其余五箭也都在八环左右。八十步内,十中七八。到了五十步内,几乎是箭无虚发,指哪打哪,精准得令人咋舌。骑射难度更高,但严亮在马背上开弓,虽不如立定射击那般精准,却依然能保持极高的中靶率,动作流畅迅猛,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赵砚细问之下才知,这严亮祖上竟是边军骑兵出身,这一手骑射本领是家传的。他家原本不是明州人,而是来自北方草原。那时草原还在大康控制下,后来朝廷武备松弛,对草原控制力下降,丢失了不少地盘,他们家就是多年前南迁过来的。他爹现在还在平阳县衙养马,所以他才能有机会时常练习骑射。 “好!果然是家学渊源!” 赵砚抚掌赞叹,随即道:“我手头现成的马匹不多,但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三个月内,我必定为你凑齐至少五十匹好马!届时,由你牵头,组建一支马队,暂定名为‘巡骑队’,专司对外哨探、追击、机动支援。在这之前,你先负责教授选拔出来的弟兄们箭术,特别是骑射之法!待遇与张合同,享二等门客!” “多谢主公!” 严亮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因为长相黑瘦粗陋,没少受人白眼,很多时候连展示本事的机会都没有。赵砚却丝毫不以貌取人,直接委以重任,还给了组建马队这样的实权,这知遇之恩,让他恨不得立刻以死相报。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严亮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起来起来,” 赵砚笑着虚扶,“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留着有用之身,好好替我办事,比什么都强。” 轮到冯越,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刺探情报、打探消息这种本事,属于“台面下”的工作,不好当众演示。但赵砚同样没有轻视,同样给了他一个“探事队”队长的名义,享二等门客待遇,并暗示会拨给他专门经费和人手,让他负责组建情报网络,培养探子。 冯越心里清楚,这是主公对自己的信任,也是考验。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做出成绩,让主公看到自己的价值,不辜负这份看重。 这场接风庆功宴,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气氛热烈。最终,八成的人都喝得东倒西歪,醉眼朦胧。曹子布喝得最多,早已被人扶下去休息。张合、严亮、冯越三人一朝得志,又被众人轮番敬酒,早就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唯独赵砚,从头喝到尾,起码灌下去十几斤烈酒,却依旧面不改色,眼神清明,对敬酒来者不拒。寻常上位者在这种场合,大多只是浅尝辄止,做个样子。赵砚却实打实地一杯接一杯,豪爽至极。这“海量”,又让在场众人对他的敬佩更上一层楼,私下里已经开始传扬“主公千杯不醉,真乃酒中豪杰”的名声。 他们哪里知道,赵砚喝下去的酒,十有八九都被他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系统空间里。这“千杯不醉”的名头,不过是系统的功劳罢了。 宴会散场,安置这几百号新丁又成了问题。村子新建的房屋虽多,但一时也容纳不下这许多人。好在赵砚早有准备,提前让人修建了几排大通铺式的“集体宿舍”,原本打算隔成单间,现在正好应急。再加上分流一部分到村民家中借住,倒也勉强安置下来。 算上这批新人,赵家村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两千大关。赵砚盘算着,至少还需要再建四五百户房屋,才能满足未来可能继续增加的人口需求。 “还是缺人啊,特别是缺可靠、能管事的人。” 赵砚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叹。若是能再来一场大灾,导致大量流民迁徙就好了,他就能趁机大肆收拢人口。可惜,他看了一眼系统里的简易天气预报,未来七天都是晴天,气温回升。看这架势,离春耕也不远了。 说到春耕,赵砚心中立刻有了计较。系统商城里的陈米虽然便宜,但他现在麾下人口众多,每日消耗巨大。一旦人口突破万人,光是买粮就是一笔巨额开销。虽说有酿酒坊支撑,钱金库和姚应熊那边也能通过贸易弄来粮食,但终究受制于人。粮食安全,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决定,春耕时,就把系统里兑换的高产麦种和杂交水稻种子拿出来。麦子耐寒,杂交水稻则要选那种亩产惊人的品种。以他现在控制的地盘,只要风调雨顺,一季的收成就足以养活所有人,甚至还有富余。 打定主意,赵砚离开了依旧喧闹的宴会场地,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自家大院。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刘铁牛就进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古怪:“砚哥,严大力一家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他们来做什么?” 赵砚微微皱眉。严大力一家自从上次被驱逐后,日子很不好过,他是知道的。这时候找上门,目的不言而喻。 “说是有要紧事求见您。” 刘铁牛回道。 赵砚略一沉吟,道:“让他们进来吧。”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很快,严大力一家三口——严大力、严老头、严家婆娘,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一见到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的赵砚,三人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赵、赵叔……您忙完啦?” 严大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 “混账东西!” 严老头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低声呵斥,“没规矩!叫什么赵叔!要叫赵老爷!在赵老爷手下当过差,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他教训完儿子,又转向赵砚,脸上挤出更加卑微的笑容,“赵老爷,您别跟这蠢货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没眼力见的。” 严大力心里委屈,刘铁牛不也一直叫“砚哥”吗?他怎么就不能叫赵叔套套近乎了?但他不敢反驳,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 赵砚慢条斯理地喝着吴月英递过来的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有什么事,说吧。我时间不多。” 平淡的语气,却让严老头感觉压力如山。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的赵砚,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给人一种高高在上、难以触及的感觉。他甚至不敢直视赵砚的眼睛,生怕说错一个字。 “赵老爷,您……您也知道,这年景不好,青黄不接的……” 严老头搓着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声音带着哀求,“眼瞅着离春种还有个把月,俺们一家实在是快熬不下去了……地里那点东西,早就吃光了。求求您行行好,发发慈悲,把……把俺家那几亩薄田收了吧,换点粮食,让俺们一家给您当牛做马,混口饭吃,成吗?” 这番话,严老头说得无比艰难,这辈子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低声下气地求着别人买走自家的命根子——田地,而且还是求着曾经被他瞧不起的赵老三。这感觉,比狗都不如。 “是啊,赵老爷,” 严家婆娘也赶紧帮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讨好,“俺们一家子都能干,吃得少,干得多,比驴都好使!您买下俺家的地,收下俺们,肯定不亏!大力他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赵砚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没有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严大力见状,心里更急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赵老爷!赵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上次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糊涂!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学乖,我一定听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求您了,收下我们吧!给条活路!” 他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很快就红肿起来。 赵砚这才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严大力,又瞥向一旁同样惶恐不安、作势欲跪的严老头和严家婆娘。 这两口子哪里还不明白赵砚的意思,这是嫌他们态度不够“诚恳”啊!当下也顾不得老脸了,“噗通”“噗通”两声,都跟着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地哀求:“赵老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一家吧!给条活路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哀求声、磕头声、哭泣声在厅内响起。 赵砚看着眼前这卑微乞怜的一家三口,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严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他之前故意冷落、驱逐他们,一是惩罚,二是磨掉他们的心气。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行了,别嚎了。” 赵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人的哭求声戛然而止。 三人立刻闭上嘴,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赵砚,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赵砚缓缓道:“严大力,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不长进,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失望,我才将你逐出家门。原本,我已经不打算再给你,给你们严家任何机会了。” 听到这话,严大力面如死灰,严老头和严家婆娘也浑身一颤,眼中露出绝望。 “但是,” 赵砚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看在你们今日如此诚恳,又曾是同村乡邻的份上,我赵砚,也不是绝情之人。” 三人眼中瞬间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就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赵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田地,按市价折算成粮食,算你们预支的工钱。你们全家,签十年活契,入我赵家为仆。十年之内,若无大错,十年后还你们自由身,田地……看你们表现,或可赎回。但这期间,若有任何异心,或再犯旧错……” 赵砚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敢!绝对不敢!” 严大力激动得连连磕头,“多谢赵老爷开恩!多谢赵老爷!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绝不敢再有二心!” 严老头和严家婆娘也赶紧磕头谢恩,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虽然签了十年活契,等同于卖身为仆,但好歹有条活路,而且赵砚也没把话说死,十年后还有希望。这已经比他们预想的最坏结果好太多了。 “记住你们今天的话。” 赵砚摆摆手,对刘铁牛道:“铁牛,带他们下去,找周管事大妹办理手续,安排活计。严大力……先编入张合的护村队,从普通队员干起。至于你们二老,” 他看向严老头和严家婆娘,“村里还缺些打理菜园、喂养鸡鸭的人手,先干着吧。” “是,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跟着刘铁牛退了下去,背影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认命般的卑微。 处理完严家的事,赵砚微微舒了口气。村里的内部问题,算是暂时梳理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全力应对春耕,以及……消化和整训这新收的几百号人了。他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深邃。乱世将至,手中必须有一支绝对可靠、如臂使指的力量。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324章 城外惊变(下74) “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活命之恩!” “老爷大恩大德,我们一家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严大力一家如蒙大赦,不住地磕头感谢,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砚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并未将他们一家太放在心上。签了十年活契,等同于将身家性命都押给了他,往后是圆是扁,全凭他拿捏。在赵家这套日益严密的体系下,他们若老老实实,或许还能有条出路;若再生异心,那便是万劫不复。 “规矩你们都懂,签了活契,按日计工,每日一顿基本口粮。想吃饱,想吃好,就拿出力气来,去工地上搬砖、挖土、建房子,工分换粮食。”赵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仿佛在安排几件普通的工具,“都下去吧,找周大妹办手续,她会给你们安排活计。” “老爷,我……我能不能还回原来的护卫队,跟着铁牛哥……”严大力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道。他怕被安排去干最苦最累的基建活,那不仅累,还没什么地位。 “哼!”一旁的刘铁牛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砚哥,我可不要这种货色。以前干活就偷奸耍滑,吃得比谁都多,干得比谁都少,还净惹事。现在知道回来了?晚了!我这护卫队,不缺他这号人。” 赵砚看了刘铁牛一眼,对严大力道:“铁牛的话你听到了。先去工地上干着,好好表现。若是真能改过自新,踏实肯干,将来未必不能当个工头,管几个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看你们自己了。” 严大力父子脸上顿时露出失望和一丝不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严老头还想再求,刘铁牛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老爷吩咐吗?赶紧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严家三口不敢再言,只得灰溜溜地跟着刘铁牛派来的人出去了。愤怒吗?有一点。无奈吗?更多。他们清楚,现在自家是包身工,是赵家的私产,若是再敢闹事,下场绝对凄惨。 打发了严家人,赵砚心中更定。至此,除了尚未明确表态的孙家,整个赵家村的土地和人口,几乎都已在他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之下。整个村子,已被他初步打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翌日清晨,赵砚照例早起,巡视了村子的防御和新建的集体宿舍区。刚想把曹子布叫来,商议一下如何整训那几百号新丁,就见锅盖,负责跑腿传信急匆匆跑来。 “砚哥!砚哥!姚应熊来了,看样子很急!”锅盖气喘吁吁地说道。 “到哪儿了?” “已经到村口了!” 赵砚心下一凛,姚应熊这么早急匆匆赶来,必有大事。他不再耽搁,立刻朝村口走去。没走多远,就看到姚应熊带着几个随从,骑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姚应熊几乎是滚鞍下马,脸上写满了惊惶。 “赵兄!不好了!出大事了!”姚应熊一把抓住赵砚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赵砚见他这般失态,心知不妙,沉声道:“应熊兄,莫慌,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姚应熊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我刚接到平阳县那边传来的紧急消息,平阳……平阳县那边,爆发鼠灾了!铺天盖地的老鼠,听说把县衙的粮仓都啃穿了,存粮损失殆尽!这还不算,那些老鼠饿疯了,见什么啃什么,田里的秧苗、百姓家里的存粮、甚至……甚至开始咬家畜,咬人了!死了好些人了!” 赵砚倒吸一口凉气:“鼠灾?这么严重?” “千真万确!”姚应熊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而且,消息说,鼠灾最早不是在平阳县发现的,是在更北边的高明县!现在平阳县只是重灾区之一!看这蔓延的势头,恐怕要不了几天,就要波及到咱们大安县了!咱们富贵乡这两天,地里的老鼠洞也突然多了起来,怕是也逃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这要是真在咱们乡爆发开来,地里的庄稼、村里的存粮……可全都完了!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别慌!”赵砚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大脑飞速运转。鼠灾!这可比蝗灾、旱灾更棘手!他前世在史料和杂记中看过,大灾之后,尤其是连续干旱之后,容易滋生蝗灾,但鼠灾同样可怕,而且往往伴随着更恐怖的副产品——鼠疫!老鼠本身破坏粮食,啃噬作物根基,而其身上携带的跳蚤、病菌,一旦传播开来,就是毁灭性的瘟疫!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一旦爆发鼠疫,那就是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最先爆发的是高明县?平阳县是重灾区?”赵砚抓住关键信息追问。 “对!消息是这么说的,鼠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北边过来,高明县首当其冲,现在平阳县也完了!”姚应熊急道。 “从北边来……草原……”赵砚脸色一沉,联想到之前严亮说的祖上来自草原,以及草原近年可能的生态变化,一个不好的推测浮上心头。难道是草原生态失衡,导致鼠群大规模南迁? “他娘的!”赵砚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迅速清晰,“应熊兄,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你立刻回去,做三件事:第一,动员全乡所有人力,立刻检查并加固所有粮仓、地窖,务必确保存粮安全,派专人日夜看守!第二,组织人手,全力灭鼠!以户为单位,划定区域,见到老鼠就打死,绝不容情!第三,立刻排查乡里是否有异常死鼠,或者有人突发高热、身上出现黑斑,一旦发现,立刻隔离上报!” 姚应熊被赵砚一连串的命令说得一愣,但见他神情镇定,条理清晰,自己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办!赵兄,那你这边……” “我马上召集人手,先去大关乡布置!大关乡现在也算咱们的半个地盘,不能不管!”赵砚果断道,“你守好富贵乡,我们保持联络,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明白!”姚应熊重重点头,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人又疾驰而去,背影透着仓皇。 姚应熊一走,赵砚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立刻将曹子布、张合、胡子叔、周大妹等核心骨干全部召集过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鼠灾的情况和其恐怖后果。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他们或许没经历过大规模鼠灾,但“老鼠过境,寸草不生”、“鼠疫横行,十户九绝”的传说却是听过的。 “主公,我们该怎么办?”曹子布率先问道,他是见过些世面的,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赵砚沉声道:“第一,动员全村,全民灭鼠!传我命令:凡击杀老鼠,以尾巴为凭,每百条尾巴,可换粟米一斤!但有三点必须严格遵守:其一,严禁任何人私藏、烹食鼠肉,违者重罚!其二,死鼠必须集中深埋或焚烧,不得随意丢弃!其三,但凡被老鼠咬伤、或接触过死鼠后出现发热、淋巴肿痛者,必须立刻上报隔离!” 有人不解:“主公,这老鼠肉……虽然恶心,但灾年也是肉,为何严禁食用?集中处理也就罢了,为何处罚如此之重?” 赵砚扫视众人,用最严肃的语气解释道:“此次鼠灾非同小可,这些老鼠很可能携带剧毒病菌,尤其是可能引发‘黑死病’的疫毒!一旦有人误食病鼠,或处理不当,疫毒就会在人群中传播开来!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村一乡,乃至一县一州的人都要死绝!你们是想省一口吃的,还是想拉着全家全族陪葬?” 听到“黑死病”、“死绝”这些字眼,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颤,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他们或许不懂病菌原理,但瘟疫的恐怖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第二,”赵砚继续下令,“周大妹,你带妇女队,立刻组织人手,将村里所有角落,特别是粮仓、厨房、住房周围,全部撒上生石灰!村中水井加盖,严防老鼠污染水源!” “是!”周大妹连忙应下。 “第三,我会调配一种特殊的‘驱瘟药水’,需要在全村喷洒。铁牛,你带几个人,跟我来取药水和喷具,我教你们如何使用。学会后,立刻带人,挨家挨户,里里外外进行喷洒,一处都不能遗漏!” “是,砚哥!”刘铁牛大声应道。 “子布,张合,你们二人,立刻从新老队员中,抽调两百名精干人手,随我立刻赶往大关乡!大关乡地广人稀,防御薄弱,必须抢在鼠群大规模抵达前,组织起防线和灭鼠队伍!” “遵命!”曹子布和张合抱拳领命。 赵砚又对李小草和胡子叔叮嘱道:“小草,家里就交给你了,紧闭门户,照看好老夫人和月英。胡子叔,村里的防卫和巡查不能松懈,尤其要盯紧仓库和工地!” “老爷放心!”两人郑重应下。 安排停当,赵砚立刻回家,假意进入存放“秘药”的房间实则是从系统商城兑换,购买了大量高浓度的消毒药水和数十套简易的背负式喷雾器。他快速教会刘铁牛等人如何配比药水、如何使用喷雾器,并严令必须做好个人防护用布捂住口鼻。 随后,他点齐曹子布、张合带领的两百人马,携带部分消毒药水和工具,骑上骡马,匆匆离开赵家村,直奔大关乡。 时近中午,赵砚一行人赶到了大关乡。他第一时间召集了已经投靠他的赵姓、姚姓族人头领,以及乡里那些签了活契或租种他土地的佃户代表,在乡里废弃的乡学空地上,宣布了鼠灾临近的消息和紧急防疫措施。 整个大关乡顿时骚动起来,恐慌开始滋生。但在赵砚的强硬命令和物资许诺下,大部分人在求生本能驱使下,还是被迅速组织起来。 然而,就在赵砚雷厉风行地部署任务,命令各保甲长带领青壮挖防鼠沟、布置捕鼠陷阱、检查粮仓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老三!你好大的威风!” 只见大关乡的乡正林九河,带着十几个乡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林九河年纪约莫五十,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此刻正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赵砚的鼻子骂道:“这里是大关乡,不是你的富贵乡!你一个外乡的游缴,谁给你的胆子,在我大关乡的地盘上发号施令?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乡正了?!” 赵砚在县衙议事时见过此人,知道他是大关乡的本土乡绅,与之前被他斗倒的关家、胡家有些牵扯,但一直比较低调。此刻跳出来,显然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自觉时机到了。 赵砚停下手中的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林九河:“林乡正,赵某何处过分了?我在吩咐我名下的包身工和佃户,组织防灾,有何不可?” 一旁的曹子布、张合等人闻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林九河一行人。只要赵砚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拿下。 林九河被赵砚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一噎,更加恼怒:“你的包身工?你的佃户?放屁!这大关乡的土地、人口,那都是朝廷的,是县尊老爷治下的!你赵老三不过是有点钱,租了些地,雇了些人,就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我大关乡难道没有乡正,没有有秩了吗?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被他召集来的佃户和包身工代表,扬声问道:“诸位,林乡正说我没资格管你们。那你们说,我是叫你们来做事,你们来不来?我发的粮食,你们要不要?” 人群一阵沉默,随即,几个胆子大的佃户头子开口了: “赵老爷叫我们,我们自然来!” “赵老爷给我们活路,给我们粮吃,我们听赵老爷的!” “就是,不听赵老爷的,难道听那些光会收租子、不管我们死活的?” 声音起初杂乱,随后渐渐统一,虽然不大,但态度明确。 林九河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居然敢当面顶撞他,还如此拥护赵砚。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佃户骂道:“你们……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忘恩负义!胡家已经被平反了!关有秩不日就要官复原职,回来主持乡里事务!富贵乡跟咱们大关乡是世仇!你们居然投靠仇人,帮着外乡人来欺负本乡人?列祖列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你们对得起大关乡的乡亲父老吗?!” 他试图用“乡仇”和“胡家、关有秩即将回归”来煽动情绪,施加压力。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多人冷漠甚至带着讥诮的眼神。在活命和吃饱饭面前,所谓的“乡仇”和不确定的“老爷回归”,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更何况,胡家、关家昔日是何等作派,大关乡的百姓心里清楚得很。 第325章 城外惊变(下75) “乡里乡亲的,哪来那么多世仇?” 面对林九河的“乡仇”煽动,赵砚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调侃:“老话讲,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两乡之前有些磕碰,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鼠患当前,活命要紧,还翻那些陈年旧账作甚?林乡正若觉得赵某在此组织防灾,是僭越了职权,坏了规矩,那不如……咱们一同去县衙,请县尊大老爷评评理,看看在这紧要关头,是该先顾着规矩体统,还是该先顾着百姓性命?” “你!”林九河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赵砚,手指都在发抖。去县衙评理?他疯了才去!谁不知道赵砚是救了县令千金的大功臣,眼下又是在组织“防灾”,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他就算占着“乡正”的名分,在县令面前也未必讨得到好,更何况他本就不占理。 “你……你强词夺理!”林九河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是不是强词夺理,你心里清楚。”赵砚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略显不安的众人,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鼠灾迫在眉睫,多说无益。在鼠灾威胁解除之前,赵某会暂驻大关乡,组织乡民共同防灾。这乡治所,暂时征用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林九河,带着曹子布、张合等人大步流星,径直走向原本属于乡正和有秩办公的乡治所院落,将其直接占据,作为临时指挥中心。 “赵砚!你……你欺人太甚!你给我等着!”林九河看着赵砚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手里没人,大关乡超过六成的人家,要么是赵姚两家的佃户,要么干脆就是签了活契的包身工,早就被赵砚用粮食和土地绑死了。他这乡正,早就成了空架子。来硬的?赵砚身边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还有那些明显听命于他的青壮,可不是吃素的。 除非……让上面的人动手。林九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对那些大人物而言,稳定、隐秘地运输“货物”才是头等大事,只要不妨碍那条线,他们才不会轻易为了一个乡正的面子,去动一个眼下风头正劲、又似乎“懂事”的赵砚。更何况,他林九河只是个小角色,连直接联络那些大人物的资格都没有。 “钟利、钟全那两兄弟,现在怕是已经顶了张金泉的缺,成了新的联络人……他们要是知道赵老三在这里搞风搞雨,还占了关家的宅子……”林九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 是夜,大关乡,原关家宅院。 赵砚暂时将这里当成了落脚点和指挥中枢。入住后第一件事,便是借口检查安全,用系统扫描功能将宅子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看”了一遍。可惜,除了在一些暗格、地砖下找到些散碎金银加起来价值不过百两左右,并无什么有价值的书信、账册之类。想来也是,关山峰一个乡里有秩,级别太低,恐怕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秘密。 “主公,各处岗哨、巡逻都已安排妥当,乡内主要路口也设了卡,许出不许进。”曹子布进来禀报。 “嗯。”赵砚点点头,神色严肃,“子布,鼠灾只是明面上的麻烦。暗地里,盯着咱们的人不会少。接下来这几天,恐怕不会太平。抓住这次机会,把大关乡彻底握在手里,将来,咱们在这大安县,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有了和任何人叫板的底气!” 曹子布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豪情,抱拳道:“属下明白!绝不让主公失望!” “下去吧,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还有,盯紧林九河,我总觉得这老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是!” 曹子布退下后,赵砚并无睡意。他走到院中,看似仰观星象,实则暗中启动了系统的环境扫描功能,将大关乡乡治所周边数里范围内的动静尽收“眼”底。乡里人口比赵家村略多,但同样分散。扫描显示,他带来的两百人手已在外围关键位置布防,院内则由胡子叔带着最信得过的几个老兄弟守卫。赵家村那边,也已经按照他的命令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确认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异常人员聚集,赵砚才稍松口气,回房和衣而卧。值此多事之秋,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压低声音的呼喊:“东家!东家!有情况!” 赵砚猛然睁眼,瞬间清醒,手已摸到枕下的短刀。“胡子叔,何事?”他沉声问道,并未立即开门。 “有贼人袭扰!人数不少,骑马,带着兵器,像是冲着咱们来的!”门外传来胡子叔略显急促但依旧沉稳的声音,“看行事路数,很可能是钟家那伙人!咱们的人有准备,没吃亏,打退了第一波,对方折了几个人,退到乡外黑暗中去了。曹队长和张队长正带人严守各处,没敢深追。” 赵砚心念电转,迅速判断形势:“对方有多少人?可曾纵火?乡里百姓有无损伤?” “估摸不下四五十骑,来得快退得也快,没来得及纵火。咱们的人反应及时,百姓都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赵砚眼神冰冷,并未开门出去,反而更加冷静:“胡子叔,告诉子布和张合,固守各处要道,严禁任何人追击!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胡子叔一愣。 “对!他们若是真想强攻,就不会只来这点人,还一触即退。目的是想引蛇出洞,把咱们的主力调出乡外,或者分散开来。一旦咱们防守出现空当,他们真正的杀招恐怕就会直扑这里,或者……”赵砚的声音透着寒意,“在乡里四处杀人放火!到时候,死伤的都是咱们治下的百姓,是咱们的根基!而且,一旦酿成惨案,林九河那老东西,还有他背后的人,必定会趁机发难,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说我治乡无方,致使百姓遭殃,甚至污我勾结匪类!” 胡子叔倒吸一口凉气:“东家说的是!那咱们……” “他们想玩阴的,我就陪他们玩把更狠的!”赵砚眼中厉色一闪,“林九河这个内应,不能留了。胡子叔,你亲自去,把曹子布悄悄叫来,不要惊动旁人。记住,你守好这院子,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 胡子叔心头一热,重重点头:“东家放心,有我在,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来!” 很快,曹子布悄无声息地来到房外。赵砚隔着门低声吩咐:“子布,林九河那边,可有异动?” 曹子布低声道:“回主公,冯越的人一直盯着。入夜后,林九河家后门悄悄出去了三批人,都被冯越带人暗中截住了。看身手和装扮,像是钟家蓄养的死士。另外,林九河本人一直在家,未曾出门。冯越请示,是继续监视,还是……” 赵砚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做得好。告诉冯越,此事过后,我记他一功,必有重赏。还有,下次此类涉及内贼与外部勾结的情报,必须第一时间报我知晓,不得延误!” 他既赞赏冯越的果断和效率,也明确立下了规矩——此类核心情报,主上必须有第一时间知情权,不可擅专。 “是!属下明白!”曹子布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同时也为冯越感到高兴。自己举荐的人得力,他脸上也有光。 “林九河既然选择当这个内应,那就要有承受后果的觉悟。”赵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意,“子布,你安排可靠的人手,做得干净点。林家,上下下,鸡犬不留。然后,放把火,烧干净。” 曹子布心头一震,灭门?还要焚尸灭迹?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对他而言,赵砚的命令就是一切,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考虑如何执行得干净利落。 “记住,要快,要像遭遇了匪患袭击。做完之后,加强乡内巡逻,尤其是粮仓、水井等地,谨防对方声东击西,破坏我们的防灾准备。” “是!” 曹子布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赵砚依旧没有开门,而是再次启动了系统扫描,将“视角”投向林九河宅邸的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林九河家宅的几处角落,几乎同时冒起了火光。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那宅子多是木质结构,转眼间就陷入一片火海。哭喊声、惨叫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有人试图提水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浓烟滚滚,不少人被熏倒在地,痛苦挣扎。 远远望去,林家的宅院如同黑夜中一朵狰狞怒放的火莲,吞噬着其中一切生命。 几乎同一时间,乡里其他几处也零星起了火头,但很快就被巡逻队发现并扑灭,并未造成太大损失。显然,这是钟家派来的人试图制造混乱,但与林家那场注定无法扑灭的大火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系统扫描的视野中,赵砚“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乱世用重典,内患须根除。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林九河选择做内应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局。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林家的宅院和人命,更是烧给所有潜在内鬼和敌人看的——与他赵砚为敌,下场便是如此。 几乎就在林家大火冲天而起的同时,远在大关乡外数里的一处小树林里,数十骑人马正静静矗立。 为首两人,正是钟利和钟全。他们看着大关乡方向骤然亮起的冲天火光,先是一愣,随即钟利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约定好,等我们的人把巡逻的引开,林九河发出信号,我们再冲进去杀人放火吗?这火……怎么自己就烧起来了?还这么大?” 钟全也眯起了眼睛,看着那火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不对劲。我们派去诱敌的人,按时间早该回来了,现在却音信全无。林九河那边也没按照约定发出信号。这火……不像是咱们计划里的火。” “难道是林九河那老东西自己忍不住,提前动手了?还是说……”钟利脸色阴沉下来,“赵老三早有防备,林九河暴露了,这是赵老三下的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他们精心策划的夜袭,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赵砚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要快,也要狠。 第326章 城外惊变(下76)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从赵砚和姚应熊手中,夺回本该属于钟家的一切——财富、土地、还有在富贵乡乃至大安县的影响力。 当然,他们也可以等,等父亲上下打点,等那个承诺的“官身”落下来,到时候再以官身压人,慢慢炮制赵砚和姚应熊。但林九河主动找上门,信誓旦旦说这是天赐良机,趁赵砚立足未稳、又逢鼠灾人心惶惶之际,里应外合,必能一举将其铲除。兄弟俩被说动了,再加上之前祝家村吃的那次大亏,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终究是没忍住。 “少爷,那咱们现在是冲进去,还是不冲?”一个手下看着大关乡冲天的火光,低声问道。 “冲?冲个屁!”钟利气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低声骂道:“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林九河那蠢货,说好的信号呢?接应的人呢?咱们就这点人,冲进去送死吗?” 他这次几乎把能调动的精锐死士都派出去当诱饵了,身边就剩下这十几个护卫。本以为里应外合,手到擒来,谁成想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钟全脸色也很难看,他比钟利更沉稳些,但也觉得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二哥,莫急。再等等看,若林九河的人始终不来……那咱们的计划,恐怕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大关乡地形的护卫,看着那火光最盛处,迟疑道:“少爷,您看那着火的位置……是不是,有点太像林乡正家的宅子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钟利钟全都凝神看去。越看,两人心头越是发凉。 “不是像……那就是林九河家!他家就在乡治所旁边那条街的东头!”钟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家……怎么会烧起来?还烧得这么大?” “你问我,我问谁去?!”钟利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林九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草包!害死老子了!” “输了,二哥,咱们撤吧。”钟全当机立断。林家火起,既无信号,也无接应之人出来,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林九河完了,他们的计划也彻底暴露、失败了。 “少爷,不再等等其他兄弟了?”有手下不甘心。 “等?等个屁!”钟利调转马头,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要能回来,早就回来了!撤!快撤!” 钟全也是满心无奈,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赵砚,是不是天生就克他们钟家?硬的碰不过,阴的也玩不转。仔细算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父亲和大哥,把自己“玩”进了大牢。这赵砚,简直是钟家的煞星! 现在,他只奢望派出去的那几十个精锐能多逃回来几个,否则这次的损失,可就太大了,伤筋动骨。 一行人不敢久留,趁着夜色,朝着远离大关乡的方向仓皇撤离。直到跑出十几里地,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暂时歇脚,钟全才喘着气对钟利道:“二哥,经此一事,咱们得认清楚现实了。赵砚和姚应熊,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们掌控两乡,人手众多,钱粮充足,俨然已是一方豪强。咱们再想像以前那样,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动他们,怕是难了。” 钟利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钟全继续道:“眼下,咱们势弱,不宜再硬碰。依我看,还是暂且忍耐,等父亲那边的消息。只要官身下来,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官身,届时再慢慢收拾姚家,收拾赵砚,以势压人,方为正道。现在莽撞行事,不过是徒增伤亡,自取其辱。” 钟利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和不甘:“也只能……先这样了。这口气,我钟利记下了!” 正说着话,负责警戒的手下突然低声道:“少爷,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从咱们来的方向!”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抄起兵器,隐蔽身形。借着朦胧的月光,果然看到几个黑影骑着马,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仓皇奔来,速度不快,显得有些慌乱。 “是咱们的人吗?”钟利低问。 “看不真切,人数不多,就四五个。”手下回道。 钟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若是赵老三的人追来了,正好抓个舌头问问情况!准备绊马索!” 二三十息后,那几骑已到近前。突然,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一声悲鸣,前蹄被暗处的绳索绊倒,马背上的骑手惊叫着摔了出去。后面的骑手收势不及,也接连撞上,顿时人仰马翻。 “上!抓活的!”钟利一声令下,埋伏的众人一拥而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人死死按住。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是逃难的,身上没钱……”被按住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钟利和钟全走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一看,顿时傻眼了。 “钟十二?怎么是你?!”钟利又惊又怒。 那被唤作钟十二的汉子,本以为自己落入了赵砚手中,正绝望等死,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睁开肿了的眼睛,借着火光一看,顿时涕泪横流:“二少爷!三少爷!是你们!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被赵老三的人抓住了!” 钟利钟全兄弟俩面面相觑,郁闷得差点吐血。他们还以为是追兵,搞了半天是自己派出去的诱饵,侥幸逃回来的残兵。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逃回来了?”钟全急声问道。 钟十二哭丧着脸道:“都……都折在里头了!我们刚摸进去,还没来得及分散,就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阵箭雨,当场就倒了一片!我们几个命大,躲在墙根死角,趁乱往外逃……路上还遇到几波拦截,又折了几个兄弟。逃出来的,估摸着也就我们这几个了,还有两三个兄弟不知跑散到哪里去了……” “我们按约定去了碰头的地方,可没见到少爷你们,又怕被追上,只能胡乱选了个方向逃,没想到路上还……还被人下了绊马索……”钟十二说着,自己都觉得窝囊。 “废物!一群废物!”钟利气得暴跳如雷,一脚将还在喋喋不休诉苦的钟十二踹得晕死过去。他心疼啊,那几十个可都是钟家花大价钱培养的精锐,是他们在乡间横行、干脏活的重要力量,就这么折损了大半! 钟全扶住气得发抖的钟利,沉声道:“二哥,输了,咱们认了吧。这赵砚,真是咱们钟家的克星。阴的硬的,咱们都试过了,都栽了。再纠缠下去,怕是要把老本都赔光。眼下,唯有暂避锋芒,等官身下来,再从长计议。实在不行……想办法让‘络腮胡’那边的人出手。” 钟利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三弟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 天亮了。 赵砚推开房门,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昨夜只是睡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觉。 林家宅院的大火,烧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天色大亮,依然有零星的火苗和滚滚浓烟冒出。里面的人,不成焦炭,也断无生理了。 不仅如此,昨夜一战,收获颇丰。除了击毙来袭之敌,还缴获了无主的战马四十余匹,驮驴十几头。算上之前陆陆续续的缴获和购买,赵砚手头的马匹数量,离当初许诺给严亮组建马队的数目,已经相差不远了。 当然,昨夜也着实凶险。若不是他提前得了冯越预警,又布防严密,将大部分人手都配上了弓箭和利刃,面对近百骑的突然夜袭,哪怕能守住,伤亡也必然惨重。幸好,他从来不是个喜欢“低调”的人,该武装到牙齿的时候,绝不手软。 冯越这次又立了大功,提前解决了林九河派出的接应人手,掐断了内外勾结的关键一环。这才是合格下属该有的样子——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为主公分忧。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有丝毫松懈。庆祝,永远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赵砚心中再次告诫自己。 除了当场格杀和逃走的,昨夜还抓了七八个活口。这些活口,连同部分缴获的马匹,赵砚打算过些日子,亲自押送到县衙去。当然,不是现在。现在送过去,痕迹太新,容易引人怀疑。等鼠灾的事情闹大,再把这些“袭击乡里、纵火行凶的山匪余孽”连同“赃物”一起上交,时机更合适。 他把曹子布、张合、冯越等昨夜有功之人叫来,论功行赏,毫不吝啬。银子、粮食、甚至承诺未来更好的职位,让众人心服口服,士气高涨。 处理完内部赏罚,赵砚才带人走出临时住所。林家的火势已弱,他这才“焦急”地组织人手“全力救火”。当然,明眼人都知道,烧成那样,救与不救,区别不大。 一直忙活到下午,大火才彻底熄灭。在这之前,赵砚已经写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往富贵乡给姚应熊,详细说明了昨夜“遭遇山匪袭击、林乡正不幸罹难”的情况,并约他过几日一同处理“匪患后续”及押送俘虏之事。另一封,则送给了县城里的石主簿。有些事,需要提前通气。 “主公,林家的……尸首都清理出来了,集中在那边空地。粗略清点,约有……五十三具。”曹子布走过来汇报,脸色有些发白,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烤肉混合的怪异气味,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赵砚点点头,走了过去。空地上,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蜷缩着,大多已面目全非,毛发尽毁,皮肤炭化或布满巨大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烧熟的皮下组织,滋滋地冒着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整个尸体都缩了水,显得皱巴巴、黑乎乎的。 其中一具尸体,倒在一堆女尸中间,虽然同样焦黑变形,但身上的衣物残片和佩戴的少许饰品,还能勉强认出是林九河。他张着嘴,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 赵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间惨剧,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他低声自语,只有身边的曹子布能隐约听见:“得罪谁不好,偏要来惹我?现在好了吧,都成‘熟人’了。” 一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乡民和护卫,早已跑到一边呕吐起来。曹子布也是强压着不适。 “主公,这些……尸首,如何处置?要就地掩埋吗?”曹子布问道。 “不。”赵正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找几辆板车,全部运到乡里的义庄停好。用草席盖一盖,别吓着人。死了这么多人,还是一位乡正,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县里肯定会派人下来查验的。这些,就是‘山匪暴行’的铁证。” 曹子布明白了赵砚的意思,这是要把事情彻底定性,并且把证据做“实”。他立刻安排人手去处理。 随后,赵砚将大关乡的乡民,无论是不是他的佃户,全都召集到了乡中的晒谷场。他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下面或惊恐、或茫然、或悲戚的众多面孔,脸上露出了沉痛而愤怒的表情。 “乡亲们!”赵砚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昨夜,我们大关乡,遭遇了自大关山匪患平定以来,最恶劣、最凶残的袭击!” 场下顿时一阵骚动。 “一伙穷凶极恶的大关山余孽,趁着夜色,偷袭了我们乡!”赵砚的语气充满痛心疾首,“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然,在我赵砚,以及众多护卫弟兄,还有众多勇敢乡邻的奋力抵抗下,我们击退了这些匪徒!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痛:“但是,这些丧心病狂的匪徒,在败退之际,竟然丧尽天良,在乡里多处纵火!许多乡亲的房屋、财物受损。而最令人痛心的是……” 赵砚指向林家废墟的方向,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敬爱的林九河林乡正,一家老小五十余口,尽数葬身火海,无一幸免!这是何等的惨剧!何等的暴行!” 场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多是林家的远亲或受过些许恩惠的人,但更多人是沉默,甚至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或快意。林九河平日为人如何,大家心里有数。 赵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忍悲痛:“林乡正为官……为乡操劳多年,如今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此乃我大关乡之殇!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转为坚定:“我已书信呈报县尊大人,必将追查到底,剿灭余孽,为林乡正,为所有受害的乡亲,讨回公道!现在,让我们……为昨夜不幸罹难的乡亲,为林乡正一家,默哀片刻。” 说罢,他率先低下头。台下众人,无论心思如何,也大多跟着低下了头。阳光下,焦臭的气味尚未散尽,一场由赵砚主导的“悲剧”与“复仇”大戏,就此拉开序幕。而真正的导演和最大受益人,此刻正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弧度。 第327章 城外惊变(下77) 一番“沉痛”的默哀表演结束后,赵砚顺利赢得了大部分乡民“深明大义、体恤乡里”的赞誉。转过身,他脸上的悲戚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果决。 “子布,你带人,去‘清点’林乡正家的产业。田契、地契、房契,还有那些包身工、佃户的契书,一并‘接收’过来。林乡正一家突遭横祸,身后事总不能没人料理,这些产业,我先替他‘照看’着,免得被歹人占了去。”赵砚对曹子布吩咐道,语气理所当然。 “是,主公。”曹子布心领神会,立刻带人去了。所谓“接收”,自然是连锅端。林九河经营大关乡多年,虽然比不上关、胡两家鼎盛时期,但也积攒了不少家业,田产、商铺、宅院,还有依附于他的佃户和签了死契、活契的下人。 这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林家直系男丁在这次“火灾”中死绝了,只剩下两个早已外嫁、自身难保的女儿。剩下的旁支远亲,要么不敢吭声,要么早就想撇清关系。那些佃户和包身工更是现实,主家都没了,靠谁活?眼看鼠灾又要来了,不找个新东家,难道等着饿死?赵老爷虽然手段狠辣,但给粮给活路,是实实在在的。于是,几乎没有任务+3何阻力,林家的产业和人口,就悄然转到了赵砚名下。 至此,整个大关乡,明面上或许还有几个小地主,但实际的控制权和绝大多数人口,都已落入赵砚联合姚应熊的掌控之中。赵砚直接掌控的户数,已悄然突破两千户,麾下能直接或间接调动的人力,稳稳超过万人。放眼整个大安县,除了县城,他已是一股无人可以忽视的强大力量。 “天灾,人祸……对旁人或许是灭顶之灾,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机遇啊。”站在关家宅院的高处,俯瞰着逐渐恢复“秩序”的大关乡,赵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涌起一股掌控命运的豪情。他不知道这场鼠灾的范围有多广,但他内心隐隐期盼着,范围越大越好。灾情越重,产生的流民就越多。几万,甚至几十万失去家园和土地的流民……那将是多么庞大的一股“资源”! 正思忖间,视野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却不是往常的天气预报,而是一个醒目的、带有刺目红色感叹号的灾害预警界面! 【特大灾害预警:漠州全境八成以上县城、乡镇正遭鼠群侵袭,灾情持续扩散中。毗邻之明州平阳县已确认全境沦陷,鼠群先锋预计将于六小时后,抵达大安县边境。本次灾害综合评估等级:红色(最高级)。】 【特别提示:鼠群携带多种高致病性病原体,极大概率引发鼠疫黑死病、流行性出血热等恶性传染病。请务必做好全面消杀、水源保护、人员隔离、灭鼠防疫工作。商城已紧急上架相关消杀药品及防护物资,建议立即采购储备。】 鲜红的字体,触目惊心。 赵砚瞳孔骤缩。六小时!系统居然连这个都能预警?他猛然想起,之前雪灾时,系统也有过类似的雪灾分布图预警。看来,这天气预报模块,在应对这种大规模自然灾害时,功能会得到强化。 “六个小时……时间紧迫,但还来得及做最后布置!”赵砚压下心中的一丝惊悸,立刻行动起来。 他将曹子布、张合等人再次召集,严令加快制作各种捕鼠工具——鼠夹、鼠笼、粘鼠板、以及大量的长柄拍子、铁锹。同时,将库存的石灰全部取出,分发给各户,要求撒在房前屋后、墙角水沟。又命令集中所有水井,严加看管,并开始熬制一些简单的草药汤,分发给参与灭鼠的人员饮用。 约莫四个时辰后,派往乡外巡视的队员提着十几个吱吱乱叫的竹笼回来了,里面塞满了灰黑色的老鼠,一个个眼睛通红,躁动不安。 “主公,乡外田埂、荒地、林子里,老鼠突然多了很多,成群结队,不怕人!这些是抓到的,还有更多根本抓不过来!”队员脸上带着惊惧。 赵砚看着笼子里那些肥硕、狰狞的老鼠,也不由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从破坏力和潜在威胁上来说,比蝗虫可怕十倍!不仅传播鼠疫,被咬了还可能得出血热,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山鼠、竹鼠能卖钱,这些老鼠……系统收不收? 他记得前世某个以“吃”闻名的省份,好像就有吃老鼠干的传统,价格还不菲。当然,那是特定品种。眼前这些灾鼠,携带病菌,肯定不能吃。但……系统商城连蝗虫都收,老鼠呢?只要是“物资”,理论上都有价值吧? 他心念一动,将系统扫描对准旁边一筐刚刚被打死、准备集中处理的死老鼠。 【叮!发现可回收物资:黄胸鼠(死亡)。】 【评估:携带多种病菌,肉质低劣,不可食用。但其皮毛、骨骼、部分腺体经特殊处理后可提取有限价值。】 【系统回收价:20文/斤。(注:需经初步无害化处理,如高温焚烧或深埋后,由系统进行最终净化方可回收,直接回收无效。)】 【此批次重量约10斤,总计价值200文。是否提交回收?】 “真的收!而且价格不低!”赵砚心头一阵狂喜,仿佛看到了金山在向自己招手!20文一斤!要知道,他给乡民的奖励是100只老鼠(约3-5斤)换一斤粟米。而商城最便宜的陈年粟米,一斤不过5-8文钱!这里外里的差价,简直是暴利! 鼠灾有多少老鼠?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甚至更多!就算只能捕获其中一小部分,那也将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足够他买到梦寐以求的许多东西,甚至让系统再升几级! “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赵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对翘首以盼的乡民们高声道:“乡亲们!鼠群将至,灭鼠即是保命,也是保粮!我赵砚在此立下规矩:自即刻起,凡捕杀老鼠,不论死活,以鼠尾为凭!每上缴一百条鼠尾,可换粟米一斤!上不封顶!” “嗡——”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就算没有粮食奖励,为了活命,他们也得拼命灭鼠。但现在,杀老鼠就能换救命的粮食!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所有人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恐惧都被冲淡了不少,摩拳擦掌,只等老鼠到来。 “来了!老鼠来了!好多老鼠!” 乡墙外,了望的人发出惊恐的呼喊。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仿佛涌起了一片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的“潮水”,正快速向着大关乡蔓延而来。那是由无数老鼠组成的洪流!小的不过手指长短,大的竟有家猫大小,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绿的光。它们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食殆尽,地面仿佛被犁过一遍。 赵砚也是心头一震,南方城市下水道里的“巨鼠”他见过,但如此规模、如此骇人的野生鼠潮,他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所有人,准备!长杆、拍子在前,笼子、夹子辅助!蒙住口鼻,严禁徒手抓鼠!被咬伤抓伤立即上报!”赵砚厉声下令,自己也戴上了加厚的棉布口罩。 “杀鼠!” 随着一声令下,乡墙内外的防御阵地瞬间被激活。乡民们虽然害怕,但在粮食的激励和求生的本能下,挥舞着各种工具,冲向鼠群。老鼠也极其凶猛,并不十分怕人,反而会主动扑咬,尤其是一种弹跳力极强的黄胸鼠,能一跃近两尺高,直扑人面门。一时间,惊叫、呼喊、拍打声、老鼠的惨叫声响成一片。有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被妇孺急忙拉回屋里。 赵砚身处相对安全的指挥位置,冷静地观察着。他手下核心的护卫队成员,都配备了相对更好的防护浸药口罩、皮手套,并携带了赵砚从系统兑换的强力驱鼠药粉和高效捕鼠器械,效果显着。但普通乡民的抵抗就艰难得多,不断有人被咬伤、抓伤,被紧急送到后方用烧酒冲洗伤口赵砚能提供的简易消毒措施。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熬到次日拂晓。老鼠的尸体在乡墙外堆起了数座小山,又不断被集中运走,挖深坑掩埋,实际上是赵砚趁人不注意,将大部分收进了系统,小部分真正深埋。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部分尸体被焚烧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鼠群似乎是一波一波的,杀退一波,间隔个把时辰,又会有新的鼠群涌来,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无孔不入,试图钻过乡墙缝隙,爬上房顶,甚至从水沟潜入。整个大关乡,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人与鼠的修罗场。 直到天色大亮,这场疯狂的侵袭才终于有减弱的趋势。鼠群的密度明显下降,虽然仍有零星老鼠流窜,但已不成规模。 赵砚已经提前让人挖好了数个巨大的深坑,将各处收集来的死鼠集中倾倒进去,准备统一焚烧或深埋。他趁着无人注意,将手按在那些成堆的死鼠上,心中默念回收。系统提示不断闪现,一笔笔“小钱”入账,累积起来,最终的数字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本次回收总计:死鼠约两万五千斤。获得系统积分:500,000文(折合白银500两)。】 (注:此为经系统检测“符合无害化处理标准”部分,其余不符合标准尸体已自动标记,请尽快进行物理深埋处理。) 五百两!仅仅是一夜奋战的部分收获!虽然相比那铺天盖地、数以亿计的鼠群总量,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已经是一笔惊人的横财!更让赵砚心惊的是系统对这次鼠灾的评估——“数量不低于十亿只”。若能捕获其中百分之一,那就是……他不敢想下去。 “可惜,人力有时而穷。我只能守住这两乡之地。”赵砚很快冷静下来,贪心归贪心,现实是现实。他看向远处尚未散尽的尘烟,眼神变得深邃:“但这鼠灾席卷两州,大安县绝难幸免。要不了多久,全县都会缺粮,甚至整个明州都要陷入恐慌。等到鼠灾过去,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席卷数州之地的、规模空前的流民潮!” 想到这里,赵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人口大迁移吗?” “主公,”满脸疲惫、眼圈乌黑的曹子布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地禀报,“乡内鼠群已清理约六成,零星鼠患仍需时日清剿。各处伤亡也已统计完毕,共轻伤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十五人,无人死亡当场,但……有三人被咬伤后出现高热,已按您吩咐隔离。咱们……还要继续全力捕杀吗?” 赵砚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周围或坐或躺、筋疲力尽却眼神期待的乡民,沉声道:“传令,开仓!熬粥,放饭!让所有参与灭鼠的乡亲,无论男女老幼,先吃顿饱的!吃饱之后,以保甲为单位,凭鼠尾兑换粟米,我赵砚说话算话,一斤不少!” “是!”曹子布精神一振,大声应诺。 很快,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硝烟与血腥味,在大关乡弥漫开来。人们捧着粗陶碗,狼吞虎咽,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那一斤粟米奖励的期盼。赵砚看着这一切,知道,经过这一夜的血火与共同的奋战,他对大关乡的掌控,将比任何地契、任何武力威慑,都更加牢固。 而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即将被饥饿和恐慌笼罩的县城,以及那注定会出现的、如同潮水般的流民。那里面,有劳动力,有兵源,有他未来霸业最需要的基石。 第328章 城外惊变(下78) 下午,晒谷场上排起了长队。乡民们提着用草绳串起的、血淋淋的鼠尾,依次到曹子布和张合那里登记、称量、兑换粟米。场面虽然有些怪异甚至血腥,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最多的一个人,竟拿出了近两千条鼠尾,换了足足三十五斤粟米!这在粮食短缺的当下,无疑是一笔巨款。 乡民们赚了,赵砚更赚。他付出的不过是一千多斤粟米成本不过几两银子,但收入系统的死鼠,为他带来了超过八千两白银的净利润!这还不算之前几天陆陆续续“回收”的。而且,这“狂撒粮”的举动,尤其是对新归附的林家佃户和包身工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在他们看来,这位新老爷不仅手段厉害,能带他们打退匪徒他们相信了赵砚的说辞,还能在灾年给大家发粮活命,简直是天大的善人。一时间,赵老爷的仁义之名,在两乡之地迅速传开。 “这一波鼠潮高峰应该是过去了,但接下来几天,恐怕还有零星的鼠群过境。各村的巡逻和捕杀不能停,打死的鼠尸,统一运到指定地点深埋,等我回来处理!”赵砚对几个村子的负责人吩咐道,特意强调了“等我回来处理”,自然是为了方便他“回收”。 “现在,所有人立刻行动,在各家各户房前屋后、水井周边撒上石灰!我已经让人熬了消毒的药水,挨家挨户去喷洒!所有人都必须喝烧开过的水,谁敢喝生水,严惩不贷!被老鼠爬过、咬过的粮食、衣物,能扔就扔,不能扔的必须用开水反复烫煮!” “还有,所有被老鼠咬伤、抓伤的人,无论轻重,必须马上到乡治所旁边的隔离棚报告!我会亲自给他们处理伤口,发放预防疾病的药物!隐瞒不报者,一旦发病,牵连全家,逐出本乡!” 赵砚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严厉。经历过鼠群的恐怖,没人敢把他的警告当耳旁风。防疫措施迅速在两乡推行开来。 随后,赵砚带着一小队护卫,骑马巡视下属的各个村子。一路上,触目惊心。虽然大规模鼠潮已过,但田野间、沟渠旁,仍然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老鼠在流窜,它们仿佛不知疲倦的毁灭者,所过之处,无论是刚刚抽穗的庄稼,还是野草灌木,甚至树皮,都被啃噬得一片狼藉。毫不夸张地说,马蹄过处,不时能听到“噗叽”一声,那是躲闪不及的老鼠被踩成肉泥的声音。 他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各村集中起来的死鼠“回收”了一遍,系统余额再次暴涨四五千两。不过,在一个村子,他撞见几个胆大的村民,偷偷将剥了皮的老鼠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肉香。赵砚当场勃然大怒,下令将带头烤鼠的几人捆起来,当众抽了十鞭子,并罚没其全家本次兑换的所有粮食。 “鼠疫!出血热!你们是想害死自己,还是想害死全村人?!”赵砚的怒吼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直到此刻,那些心存侥幸的村民才真正意识到,老爷严禁接触、食用死鼠,绝非危言耸听。 连续数日的奔波和神经紧绷,让赵砚也感到了疲惫,但收获是巨大的。当他从最后一个村子返回时,系统账户里的白银总数,已经突破了四万四千两。他没有停歇,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富贵乡。 富贵乡的情况比大关乡更严重些,老鼠似乎更多。姚应熊虽然也组织了防御,但效率和赵砚这边没法比。赵砚一边协助指挥,一边“顺手”将堆积如山的死鼠处理掉,账户里的数字再次跳动,突破了五万六千两大关。 整整三天的高强度“灭鼠运动”下来,两乡境内的鼠群密度终于下降了九成以上,虽然仍有零星老鼠为患,但已不成大气候。而赵砚的系统余额,也稳稳地停留在了六万五千两这个惊人的数字上。相比之下,购买用于奖励的那点粟米所花费的一千多两银子,简直微不足道。 就在赵砚准备着手灾后重建和巩固防疫成果时,周树林从钱家镇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东家,钱家镇那边……惨透了!”周树林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悸,“老鼠简直成了灾!钱家好几个大粮仓,都被老鼠打洞钻进去,祸害得一塌糊涂,听说光是清理出来的霉烂粮食和鼠粪,就堆成了山!镇子上有好几个人,睡觉时被老鼠活活咬死了!老百姓就更别提了,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啃光了,家里存的那点粮种也被祸害了不少,真是……真是没活路了!”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用钱家一个老管事的话说,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邪性的鼠灾!接连遭了旱灾、雪灾,人心本来就绷到了极限,要不是明州大营派了兵在各地弹压,恐怕早就乱起来了!昨天,县尊老爷紧急召集各乡的乡正、有秩进城议事,姚老爷天没亮就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临近中午,姚应熊一脸铁青地回到了富贵乡,径直找到了赵砚。 “完了,全完了!”姚应熊一屁股坐下,狠狠灌了一口凉茶,才喘着粗气道:“大安县这次是重灾区,老鼠已经蔓延到临近几个县了!明州李知州下了死命令,让各县务必管好自己地盘上的百姓,严禁任何人逃荒,更不许跑到别的州府去!谁敢放人,或者有大批流民从他管辖的地界过去,一经发现,就地免职,重责不贷!”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去他娘的自救!这他娘的是自救吗?这是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还不让他们出来找活路!官府一粒粮食都不拔,就让各县‘自行筹措’,‘发动乡绅赈济’!筹措个屁!乡绅自己都快饿死了!” 赵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官府的德行,他早就看透了。大难临头,首先想的永远是自己的乌纱帽和辖地的“稳定”,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数字和麻烦。 “咱们本来就没指望过他们,不是吗?”赵砚平静地说,“反正咱们两乡损失可控,粮食也还够撑一阵子。接下来要做的,一是继续防疫,不能出乱子;二是要防的,不是老鼠,是其他地方活不下去,涌过来的流民!” 姚应熊一愣:“流民?你是说……其他地方会乱?” “这几年,天灾人祸就没断过,老百姓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场要命的鼠灾,地里绝收,家里断粮,官府还不让走,你说他们会怎么办?”赵砚反问道。 “等死,或者……硬闯?”姚应熊迟疑道。 “等死是死,硬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换了是你,你怎么选?”赵砚冷笑,“禁令?那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成千上万快要饿死的人!我敢断言,要不了多久,第一批熬不住的流民就会出现。他们会像水银泻地一样,四处流动,寻找任何一丝活命的机会。” 姚应熊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截住他们!”赵砚斩钉截铁,“想尽办法,把他们留下!” “留下?”姚应熊急了,“老赵,不是我不愿意,是咱们没那么多粮食啊!养活两乡的人已经捉襟见肘了,再来流民,拿什么养?到时候别说收留他们,咱们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粮食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赵砚看着姚应熊,目光深邃,“你只管负责,在咱们两乡的地界上,设卡拦人。软的也好,硬的也罢,尽可能把人留下。只要留下,人就归我,粮食我来出。” 姚应熊愣住了,他没想到赵砚会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有些……霸道。两家虽是盟友,但不知不觉间,实力的天平早已倾斜。赵砚这是在明确告诉他,以后在这条船上,谁才是掌舵的人。 姚应熊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赵砚一眼,最终,他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赵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姚应熊的肩膀:“应熊,这对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可对我们兄弟而言,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能在这大安县真正立足,甚至更进一步,就看这次了!” 他稍稍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甚至,眼光放长远点,称霸明州,也未必不可能!接下来,我们要跟时间赛跑,跟其他还在观望、或者只想着自保的家族赛跑!这世道,以后谁手里的人多,谁拳头硬,谁就是老爷!你,愿意帮我吗?” 姚应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砚。这番话,几乎等于直白地宣告了赵砚的野心——他想要的,远不止一个富贵乡,甚至不止一个大安县! 其实这些天,姚应熊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从赵砚轻描淡写吞并周家,到有条不紊地组织两乡抗灾防疫,再到如今眼睛都不眨就承诺解决粮食问题……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地主能有的气魄和手段。他提拔赵砚,本是看中其勇武和些许急智,可越是深入了解,他越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曾经的“赵三郎”。他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狠辣,却又总能让人觉得可靠、值得追随。前些日子,他隐约听说,不仅富贵乡,整个大安县的游侠、青皮,似乎都悄无声息地被赵砚的人“梳理”了一遍。这种对底层力量的掌控力,让他心惊,也让他自愧不如。 鼠灾来临,他自己慌得六神无主,全靠赵砚一手布置,才稳住局面。赵砚用粮食换鼠尾,看似亏本,却极大地凝聚了人心,提升了效率。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出赵砚眼界、手段远超于他。 现在,赵砚毫不掩饰地向他展示了更广阔的蓝图。心情复杂是肯定的,有一丝被超越的失落,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忐忑。但最终,对赵砚能力的信服,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那句“我们兄弟”的情谊,压倒了一切。 没有太多犹豫,姚应熊再次重重点头,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和火热:“好!你说,我做!我姚应熊,跟你干了!” 赵砚畅快地笑了,用力揽住姚应熊的肩膀:“应熊,你放心,咱们哥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日我若真能站得更高,必有你一番富贵前程!” “哈哈,老赵,那我可就等着了!”姚应熊也被这番话激起了胸中久违的豪情,大笑着说道。两人相视而笑,一种更紧密的同盟关系,就此确立。 说服了姚应熊,赵砚心中大定,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设立关卡的位置、拦截流民的话术、初步的甄别和安置流程、以及最重要的——粮食的“来源”和储存地点,都需要精心安排。 就在鼠灾过后第四天,一个赵砚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风尘仆仆焦急地赶到了富贵乡。 “老钱?你怎么来了?”看着眼前满脸、衣衫染尘的钱老爷,赵砚心中一动,知道新的变数,或者说新的“机会”,上门了。 第329章 城外惊变(下79) “哎哟,我的赵老爷,可算见到您了!”钱老爷一见到赵砚,脸上的焦虑顿时化作了殷勤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他擦着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道:“这次鼠灾可真要了命了!幸亏您之前提醒得早,又给了那些驱鼠避害的药粉,我让人连夜洒在粮仓和宅子四周,这才保住了大半家当!要不然,我这趟回来,怕是要哭死!” 赵砚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说话:“钱老哥客气了,咱们合作一场,能帮自然要帮。看你这风尘仆仆的,这趟出去,还顺利?” “顺利!托您的福,顺利得很!”钱金库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道:“您猜猜,我这次给您带回什么好东西了?” “哦?看来收获不小。”赵砚顺着他的话问道。 钱金库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凑近些,伸出三根手指,又五指张开,最后比划了个“一”字,小声道:“上好的草原‘细马’,这个数!健壮的耕牛,这个数!还有膘肥体壮的羊羔子,一百头!” 赵砚心中一动,快速盘算起来。草原“细马”,指的是来自北方草原的优质战马,体型、速度、耐力都远非大康内地常见的“粗马”和“次马”可比。在大康,一匹好“粗马”值五六千文,一匹“次马”能卖到两三万文,而这种“细马”,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一匹炒到十万文以上也不稀奇!一匹马的价值,堪比一个普通农户二三十年的全部收入!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重要的战略物资,等闲人家根本养不起也买不到。 至于耕牛,因为朝廷有严令,非老病不得宰杀,是重要的农耕资源,价格同样不菲,一头健牛也得三四十两银子。羊羔便宜些,但一百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按照钱金库之前说的“五五分账”,这批货物总价值恐怕超过三千两,自己至少能分到一千五百两以上,这还不算他可能私下加价的部分。当然,自己给他的“药”和“酒”,成本极低,利润惊人。 “钱老哥果然有门路。”赵砚赞了一句,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我记得边关最近不太平,查得很严,你这来回一趟,速度倒是快。” 钱金库脸上笑容一滞,叹了口气,拍着大腿道:“别提了!我压根就没能出关!最近边关卡得那叫一个死!您是知道的,去年草原遭了白灾,冻死牛羊无数,日子难过得很,按理说,这时候运货过去,那是抢钱的买卖!可越是这样,上头卡得就越紧!您知道为啥不?” “一是朝廷不想让草原人好过得太容易,二来……”赵砚笑了笑,“怕是那些有门路的大商队,想独吞这块肥肉吧?” “赵老爷明鉴!”钱金库一拍大腿,愤愤道,“就是这么个理儿!那些能通天的大商号,早就把路子占满了,他们的货才能畅通无阻。像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别说带货出关,就是靠近边市都得扒层皮!没办法,我只能在关内的几个黑市把货出了。好在,您给的那‘神仙药’和‘烈火酒’,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在关内也是抢手货,根本不愁卖!就是……价钱上,比起直接卖到草原,要差上一大截。要不然,我老钱这次说什么也得给您多弄一倍的马回来!这些王八蛋,吃相太难看了!” 赵砚点点头,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从古至今,边关贸易都是油水最厚的行当之一,也是朝廷控制周边势力、获取战略物资的重要渠道。大商队背后往往站着朝中权贵,垄断贸易,两头通吃。小商队要么依附,要么被挤压得生存艰难。这里面水太深,说不定就掺杂着走私铁器、兵甲等违禁品的勾当。 “都是为了讨生活,忍了吧。”赵砚淡淡说道,“货能出手,换回有用的东西,就不算亏。这次能带回这么多马牛,钱老哥已经尽力了。” “可不是嘛!”钱金库又叹了口气,随即眼睛一亮,热切地看着赵砚,“赵老爷,现在真是抢钱的好时候!草原缺药缺得厉害,关内的贵人也好这一口!您那‘神仙药’和‘烈火酒’,只要能保证供应,下次,不,下下次!我老钱拼了命也想办法打通关节,把货直接送到草原王庭去!到时候,利润能翻着跟头往上涨!这次是头一回出手,路子还没摸熟,下次,我保管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看着钱金库信誓旦旦、恨不得立刻再跑一趟的样子,赵砚却依旧平静,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老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的货是好,可产量有限,原料也紧俏。这次鼠灾,好些药材产地怕是也遭了殃,能不能维持现在的量都两说。一把年纪了,别这么拼,细水长流。” 钱金库嘿嘿一笑,脸上竟露出几分红光,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赵老爷,不瞒您说,我老钱……嘿嘿,又要有后啦!” 赵砚眉梢一挑,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恭喜钱老哥!老树发新芽,这可是大喜事!” “全托您的福!全靠您那‘神仙丸’!”钱金库搓着手,激动道,“太神了!我家里那两个小的,都怀上了!我现在感觉浑身是劲,这不,得多赚点家业,给我那还没出世的儿子攒下厚实家底嘛!”他这话倒有七八分真心,儿子死后,他一度心灰意冷,如今再得子嗣,仿佛人生重新有了奔头,对提供“神药”的赵砚自然是感激涕零。 “那也是老天爷看顾你。”赵砚笑着应和了一句,心里却盘算开来。钱金库有后,是好事也是变数。好事是他更有动力赚钱,变数是他可能为了子嗣更求稳妥,或者有了别的想法。 “赵老爷,我说真的,您这次能不能多匀我点货?价钱好商量!”钱金库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眼巴巴地看着赵砚。 赵砚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多给货……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只要我老钱能做到的,绝无二话!”钱金库拍着胸脯。 “下次走货,我的人,要跟着一起去。”赵砚看着钱金库,缓缓说道。 钱金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一丝干笑:“赵老爷,您这是……信不过我老钱?还是打算……自己组建商队了?” 赵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不瞒老钱你,我的商队,已经拉起来了。眼下虽然只是在附近几个县城跑跑,卖些土产杂货,但假以时日,把生意做到明州各处,也不是难事。” 钱金库心里咯噔一下。赵砚这话,等于是在告诉他:我离了你,不是玩不转。他有实力,有人手,现在还有了初步的商队框架。如果赵砚真想撇开他单干,完全可以直接联系那些大商队,或者自己慢慢摸索边贸的门路。以他如今在两乡的势力和那些“奇货”的吸引力,这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层,钱金库彻底慌了。他之所以能在被家族边缘化后还能维持体面,甚至梦想着重回钱家、找那些落井下石的族人报仇,最大的依仗就是和赵砚的这门独家生意!如果赵砚甩开他,他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更惨——以赵砚现在对富贵乡的掌控力,他连原本的药材生意恐怕都做不下去! “赵老爷!赵老爷您可千万别误会!”钱金库急得额头冒汗,“我老钱对您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生意利润,咱们好商量!您八,我二!不,您九,我一!我就赚个跑腿的辛苦钱,大头全是您的!成不成?” 赵砚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让钱金库更加心慌。 “老钱,”赵砚透过烟雾,看着坐立不安的钱金库,声音没什么起伏,“货是从你手上过的,卖多少价钱,也只有你最清楚。就好比这次,你带回来的马牛,我很满意。但……真的就只有这些吗?” 钱金库脸色一白,强笑道:“赵老爷,天地良心!我老钱要是敢吞您的银子,叫我天打五雷轰!您可是我的财神爷,我供着还来不及,哪敢啊!” 赵砚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子布,带人去把外面钱老爷送来的牲口清点一下,牵到后头圈里好生照料。”说完,作势就要往外走。 见赵砚油盐不进,真要离开,钱金库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哭丧着脸,几乎是哀求道:“赵老爷,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下次走货,您派人跟着!利润……利润您看着给,给我口饭吃就行!” 赵砚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钱金库:“老钱,你有门路,有人脉,这些不假。但这些,别人也可能有。可我有的东西,”他指了指桌上一个装“药粉”的小瓷瓶,“别人没有。这叫什么?奇货可居。” 他走回桌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我这个人做生意,不喜欢吃独食,有钱大家一起赚。但我也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糊弄。想继续合作,可以。但我刚才说了,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咱们还是好伙伴。不答应……” 赵砚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金库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道:“您……您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只要我老钱能做到……” 赵砚看着他,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330章 城外惊变(下80) “您说,什么条件,只要我老钱能做到,绝无二话!”钱金库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决绝,也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没想到赵砚如此果决,仅仅一次贸易,就要彻底改变双方的关系。这在他看来,近乎卸磨杀驴。 他却不知,从赵砚决定用“神仙药”和“烈火酒”与他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存了逐步掌控这条贸易线的心思。当然,在县衙那次,钱金库确实帮了大忙,这份人情赵砚记着。他不会真的过河拆桥,但主次必须分明。合作关系可以亲密,但主导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底线,否则日后必生嫌隙,甚至反噬。 “你,以后替我办事。”赵砚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钱金库,“名义上,你还是钱老爷,做你的生意。但这条边贸的线,你的人,你的渠道,要优先为我服务。利润,我给你三成。我保证,给你的‘药’和‘酒’,是别人没有的特供,足够你赚得盆满钵满。前提是,你得真心实意替我办事,而不是仅仅做个中间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有分量:“老钱,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体面人。我赵砚,也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县衙那次,你帮了我,我记得。所以今天,我是在跟你商量,给你选择。” “选择?”钱金库喉咙有些发干。 “对,选择。”赵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按我说的办,成为我赵家的人。有钱一起赚,有难,只要你不背叛,我赵砚替你扛。第二,你拒绝。那我们之前的约定照旧,我再按原价供你一年的货。这一年,足够你赚够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银子,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一年之后,你我两清,各走各路。” 赵砚的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钱金库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剧烈挣扎。一年暴利,然后断绝关系?听起来不错,可一年之后呢?赵砚的势力眼看就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他手里那些神奇货物的吸引力只会越来越大。失去了这条独家渠道,他钱金库靠什么维持体面?靠什么积累资本杀回钱家报仇?靠原本那点日渐凋零的药材生意吗? 可如果答应……那就意味着从此要仰人鼻息,从合作者变成下属,甚至……附庸。这让他这个曾经也算一方人物、心高气傲的钱老爷,如何甘心? “老钱,”赵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世上没有两头甜的甘蔗。你想靠着我的货发财,想出人头地,甚至想杀回钱家扬眉吐气,就得拿出你的诚意,摆正你的位置。说实话,要不是看在你我投缘,又确实帮过我的份上,我根本没必要跟你说这些。要么,成为赵家的臂助,跟着赵家一起水涨船高;要么,就守着那一年的利润,看着钱家……慢慢泯然众人吧。” 钱金库抬起头,看着赵砚。此刻的赵砚,神情平静,目光深邃,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与当初在乡治所里那个虽有急智却略显青涩的“赵三郎”早已判若两人。这眼神,这气势,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姚应熊看赵砚时的复杂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叹、钦佩,以及一丝无奈认命的情绪。 赵砚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快刀斩乱麻,他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现在他的实力就是比钱金库强,渠道和货物的主动权也在他手里。如果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心存侥幸,日后合作必然生出龃龉,反而不美。先小人,后君子,把规矩立在前面,才是长久之道。 “赵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钱金库涩声问道,像是在问赵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砚笑了笑,没有回答,但那份从容和自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唉……”钱金库长叹一声,苦笑连连,“当初在乡治所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不是池中之物。这才多久?大半年而已!你就从一介乡民,成了吞并大关乡、手握两乡之地的豪强!雀吞龙蟒,不外如是!听到消息时,我都惊呆了!”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现在的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看我脸色的赵老三了。假以时日,这大安县,乃至明州,怕是都容不下你的腾跃。罢了,看来我老钱想杀回钱家、一雪前耻的那点念想,终究还是要落在你身上。” 钱金库也是现实的人。赵砚能把话摊开说,虽然强势,却也坦荡,没有背后使阴招,还给了选择,算是念了旧情。跟着这样一个有手段、有魄力、似乎运气还极好的“家主”,未必是坏事。至少,比守着那一年利润,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一飞冲天,自己却逐渐落魄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些,钱金库整了整衣袍,站起身,对着赵砚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家主,钱金库,以后就仰仗您照顾了!” 这一声“家主”,便正式确立了钱家对赵家的依附关系。 赵砚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虚扶了一下:“老钱言重了,咱们还是兄弟相称。放心,只要有我赵砚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钱家。从今天起,给你的货,翻倍!” 钱金库闻言,心中的那点不甘和忐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热。叫一声“家主”,利润直接翻倍!这买卖,不亏!他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谢家主!” 收下钱金库,意味着赵砚商业版图上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被补齐。走私边贸这条危险但利润惊人的线,有了一个熟悉门道且暂时可信的代理人。赵砚迅速做出安排:边贸依旧由钱金库全权负责出面,毕竟他熟悉门路和人脸;而对内销售的“烈火酒”和部分“神仙药”,则交给姚应熊的渠道来运作,这样既能将姚家更紧密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自己“摘”出去,避免过于引人注目。 至于他自己新组建的商队,则暂时不涉及这些敏感货物,先从白糖、琉璃制品、香皂、香水以及一些特色副食品开始,慢慢在明州各县铺开,试水市场。好东西不能一次拿太多,容易招祸,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随即,赵砚便从大胡子麾下调了一队精悍护卫,又从曹子布那里点了一队机灵可靠、识字会算的人,让他们跟着钱金库,既算是学习,也是监督和熟悉这条贸易线路。 安排完钱金库这边,赵砚仍觉得不够稳妥。贸易是命脉,必须掌握在绝对可靠的人手里。他想了想,派人去九里村,将吴多福、吴长寿父子叫了过来。 对这父子俩,赵砚一直颇为关注。很快,吴家父子便匆匆赶到,见到赵砚,连忙恭敬行礼:“老爷!” 哪怕吴月英成了赵砚的妾室,父子二人也从未有过半点得意忘形,反而做事更加勤勉小心。他们很清楚,吴家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一心只想把赵砚交代的差事办好,盼着吴月英在赵家能过得更舒心些。 “老吴,气色不错,看来日子过得挺舒坦。”赵砚笑着拍了拍吴多福日渐圆润的肚皮。 “全是托老爷的洪福!”吴多福真心实意地说道,脸上满是感激。 吴长寿则有些忐忑地补充道:“老爷,上次招募乡勇,我本来也想报名,可我娘那时候病得厉害,实在走不开……还请老爷恕罪。” 赵砚摆摆手,浑不在意:“你们是我在九里村的左膀右臂,这种小事不必挂怀。这次叫你们来,是有新的差事交给你们。” “请老爷吩咐!”父子二人立刻挺直腰板,神情凝重。 赵砚看向吴多福:“老吴,我新组建了一支商队,跑附近几个县的生意。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副手,替我盯着下面的人,管着账,也学着怎么做买卖。你为人稳重,又识得几个字,我想让你来当这个副手,你可愿意?” 吴多福想都没想,直接躬身道:“老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这差事可不轻松,”赵砚提醒道,“一个月里,大半时间可能都得在外面跑,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候一去两三个月也回不了家。” “我不怕辛苦!”吴多福声音坚定,“能给老爷办差,是吴家的福分,再苦再累也值得!”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听听,多么朴实又忠心的话。难怪能教出吴月英那样知进退、懂感恩的女儿。 “好,那就这么定了。回头你去曹子布那里报个到,他会交代你具体事宜。” “谢老爷信任!”吴多福激动道。 “老爷,那我呢?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吴长寿也迫不及待地问道,眼中充满期待。 赵砚略一沉吟,说道:“长寿,你年纪轻,腿脚灵便,也有把子力气。这样吧,你回去后,把家里安顿一下,搬来赵家村住。然后,到我身边的内卫队里先锻炼着。” 他看着吴长寿,给出了更重的承诺:“你娘若是身体不适,村子里有郎中,随时可看。你的孩子若是有读书的天分,我出钱供他进学,将来若能考取功名,也是你的造化。” 吴长寿闻言,浑身一震,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谢老爷!谢老爷大恩!长寿一定尽心竭力,保护老爷,万死不辞!” 赵砚扶起他,温言勉励了几句。安排吴长寿进内卫,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贴身护卫,必须绝对忠诚。大胡子等人固然勇武可靠,但毕竟都是外人。吴长寿是吴月英的兄长,算是自己的“舅哥”,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忠诚度更有保障。让他进入内卫,既能培养一个可靠的自己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护卫队内部的力量。任人唯亲?或许吧。但古往今来,哪个上位者不用亲信?在信任尚未经过生死考验之前,血缘和姻亲往往是最直接的联系。只怪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家族人丁稀薄,否则他更愿意提拔同宗子弟。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吴家父子,赵砚才真正有了片刻闲暇。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鼠灾过后的第五天,两乡境内依旧平静,百姓们在忙着清理废墟,修补房屋,赵砚的人也按照计划,以“收购山货”、“以工代赈”等名义,悄然向周边村镇渗透,收购粮食、铁器、布匹等一切有用物资,并打探消息。 然而,冲突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就在第五天下午,派往邻近钱家镇地界“收山货”的一支小队,与钱家本家的人发生了摩擦。据回来的人报告,对方态度蛮横,差点动手,幸亏带队的头目机灵,又亮出了“富贵乡赵爷”和“游侠”的名头,对方才有所顾忌,最终只是口角一番,不了了之。 赵砚接到消息,只是皱了皱眉,吩咐下面人近期行事更谨慎些,暂时不要与钱家发生正面冲突。他料定钱家本家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和直接。 第六天一早,坏消息传来。 钱三水照常带着人和货物,在钱家镇外围的一个村子进行交易时,突然被一队穿着公服、手持棍棒锁链的乡勇团团围住。带队的人,赫然是钱家镇的游缴——钱复明,正是钱家本家的一个旁系子弟。 “大胆!尔等何人?竟敢无视县尊严令,擅自进入我钱家镇地界,收买物资,扰乱乡里,诱引外乡流民?给我拿下!”钱复明骑在马上,趾高气扬,手中马鞭直指钱三水等人。他口中的“县尊严令”,正是姚应熊从县城带回来的那条——严禁各乡放任百姓流窜,更不许外乡人轻易入境。 这完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赵砚的人只是在边界村落正常交易,何来“诱引流民”?这分明是钱家本家借着官府的由头,对赵砚势力扩张的第一次正式、公开的打击和挑衅! 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第331章 城外惊变(下81) 说白了,钱家就是见不得别人把手伸进他们的地盘,更害怕赵砚借着“收山货”的名义,大肆收购物资、招揽人手,最终威胁到钱家在大安县一家独大的地位。所以,才随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直接扣人,既是警告,也是下马威。 但对方既然抬出了“县衙禁令”这张虎皮,如果真的撕破脸闹到县衙,就算赵砚占理,也会惹一身骚,毕竟他私下收购物资、拦截流民的做法,本身就经不起深究。 好在,被抓的只是带队的小头目钱三水和几个伙计,负责情报的周树林机灵,见势不妙早早溜了回来报信。 “主公,钱家欺人太甚!属下带人去要人,他们若不放,咱们就……”曹子布面带怒色,做了个强硬的手势。 赵砚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怒意。在人家碗里抢肉吃,还不许主人家瞪眼?冲突是早晚的事。“先礼后兵。子布,你亲自去一趟钱家,就说我赵砚请他们高抬贵手,放了我那几个不懂事的下人。问问他们,要怎样才肯放人。” 他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他派出去“收山货”的队伍不止在钱家镇,牛家寨、三德乡等地也有。现在比的是谁动作快,囤积的物资多,吸收的流民壮丁多。他不想在钱家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 “要不,还是我出面,去找钱金山聊聊?”姚应熊开口道。钱金山是钱家现任家主,也是钱家镇的乡正,在钱家说一不二。 “你方便出面?”赵砚看向他。姚家与钱家同为大安县豪强,虽不如钱家势大,但也有几分香火情。 “有啥不方便的?”姚应熊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现在是富贵乡的乡正,咱们两乡现在穿一条裤子,我的人被扣了,我去要人,天经地义!”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老赵,我知道你不想直接跟钱家对上,免得被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强龙要压地头蛇。这恶人,我来当。咱们两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姚应熊没多大野心,就盼着跟着你能把这日子过好,将来你真起来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就行!” 姚应熊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就在不久前,他还是赵砚的“姚大哥”,是提携者。可这才多久,形势就完全颠倒过来。赵砚展现出的能力、手段和扩张速度,让他望尘莫及。人得认清现实,与其端着那点可怜的架子,不如踏踏实实跟着能成事的人走。这是他父亲姚千树私下里跟他深谈后的结论。 赵砚深深看了姚应熊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赵砚是什么人,你清楚。有福同享,有难,我绝不会让兄弟先扛。” 姚应熊点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恳切:“老赵,你……你飞得太快了。我爹说了,咱们两家,光靠嘴上的盟约,不稳当。我姐她……你也知道她的心思。你不把她娶过门,我这心里,还有我爹心里,始终是悬着的。” 又来了。赵砚心中暗叹。姚玉茹的心意,他并非不懂。之前姚应熊就隐晦提过,被他以“时局未定”为由搪塞过去。现在姚应熊再次提起,而且点明是姚千树的意思,这就不是简单的催婚,而是姚家寻求更紧密政治捆绑的明确信号了。如果他再拒绝,就等于拒绝了姚家的彻底投靠,甚至可能让姚家生出别的心思。 思虑片刻,赵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道:“这件事,等你从钱家回来,咱们再细说。眼下先把人捞出来要紧。” 姚应熊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但得到这个回应,总比直接被拒绝好。他重重点头:“好!那我等你一句话!这次你可不能再糊弄我了!”说完,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赵砚一眼,生怕这个“姐夫”又飞了似的,弄得赵砚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钱家势大,姚应熊独自前去,赵砚也不放心。他叫来严亮,让他点齐三十名最精悍的护卫,全部配齐腰刀、猎弓,骑马跟随姚应熊一同前往,既是撑场面,也是以防万一。 …… 钱家镇,乡老是钱家人,乡正是钱家人,游缴是钱家人,甚至镇上的商铺、田地,十有七八也姓钱。说这里是钱家的独立王国,毫不为过。 姚应熊带着严亮等人,骑马刚进入钱家镇地界,就被一队队手持棍棒、腰挎柴刀甚至猎弓的庄丁、佃户给围住了。这些人面色不善,眼神凶狠,显然早有准备。 “富贵乡的?滚出去!钱家镇不欢迎你们!”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大声呵斥。 “对,滚出去!别来我们这儿撒野!”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气氛顿时紧张。 姚应熊勒住马,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四周:“本官乃富贵乡乡正姚应熊,前来拜访钱有秩!尔等手持利刃,聚众围堵本乡乡正,是想造反吗?” 他带来的三十名护卫,此刻也纷纷亮出兵刃。他们配备的可不是柴刀,而是从钟家缴获、经过重新打磨的正规腰刀,寒光闪闪。背后的猎弓也已取下,箭囊饱满。三十骑人马虽不多,但装备精良,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顿时将周围嘈杂的喊叫声压下去不少。 钱家镇的人没想到姚应熊如此强硬,在自己地盘上竟丝毫不惧,反而先扣上一顶“造反”的大帽子。那领头的壮汉一时语塞。 姚应熊不再理会他们,径直策马来到钱家大宅前。这是一座气派的四进大宅,虽不如钟家老宅那般占地广阔,但通体以青砖砌就,飞檐斗拱,门楼高耸,尽显豪奢,不愧是大安县第一豪强的气派。 “富贵乡乡正姚应熊,前来拜会钱老,还请钱老拨冗一见!”姚应熊翻身下马,朗声对着大门喊道。 一连喊了三声,朱漆大门纹丝不动,门房的下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姚应熊,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又过了半晌,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踱步而出,眼皮都没抬一下,拖长了声音道:“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姚乡正,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姚应熊强压怒火,沉声道:“回去可以。把我富贵乡的人放了,我立刻就走。” “哦,你说那几个违反县尊禁令,擅闯我镇、意图不轨的歹人?”管家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姚应熊,“已经被游缴钱复明押送县衙,交由县尊老爷发落了。姚乡正要人,自去县衙讨要便是。” 姚应熊脸色一变:“不过是一些乡民,收购些山货土产,何至于扣上‘歹人’的帽子,还要扭送县衙?” “姚乡正,”管家脸上的假笑收敛,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这种话,骗骗那些愚夫愚妇也就罢了。到了钱家,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富贵乡,还有那位赵老爷,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我家老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管家顿了顿,声音转冷:“这大安县,它姓钱!有些人,不是你们能招惹的。别以为扳倒了一个破落户钟家,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在钱家眼里,你们,还不够格!” 说完,管家不再看姚应熊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砰的一声关上了侧门。 “哈哈哈!”周围的钱家庄丁佃户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各种污言秽语和挑衅之词不绝于耳。 姚应熊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但他死死忍住了。严亮策马靠近,低声道:“姚乡正,他们在故意激我们动手。他们人多,而且不少人有弓箭,真动起手来,咱们占不到便宜。一旦闹出人命,被他们抓住把柄,告到县衙,咱们就被动了。这里毕竟是钱家的地盘。” 姚应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严亮说得对,钱家敢这么嚣张,不仅因为他们是地头蛇,更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河东郡的孟家!孟家世代镇守河东,累世官宦,是正儿八经的士族,门生故吏遍布。虽然不直接管辖明州,但影响力不容小觑。真要把孟家惹出来,别说他姚应熊,就算再加上赵砚,目前也绝对扛不住。 “我们走!”姚应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带着人离开了钱家镇。身后,钱家人的哄笑声、辱骂声更加响亮刺耳。 …… 回到富贵乡,见到赵砚,姚应熊满脸愧色和屈辱:“老赵,我……我没用,人没要回来,还……还受了顿腌臜气!” 赵砚听完姚应熊的讲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得很。给脸不要脸是吧?既然他们想把脸撕破,那就不用谈了。” 姚应熊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老赵,你有办法?” “如果人真的被他们送去县衙了,”赵砚眼中寒光闪烁,“那咱们就先想办法,把人从县衙里‘请’出来。等人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咱们再好好跟钱家,算一算这笔账。这一次,我要让他钱家,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和平的试探,以对方的傲慢和羞辱告终。那么接下来,就该亮出獠牙了。赵砚心中,一个反击的计划已逐渐成型。 第332章 城外惊变(下82) 与此同时,大安县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县令谢谦听着师爷的汇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烦闷地挥手打断:“刘茂呢?刘典使还没从乡下回来?” “回大老爷,刘典使昨日便去了受灾最重的几个乡巡视,安抚百姓,尚未回衙。”师爷苦着脸道。 谢谦顿时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太师椅上。张金泉死了,徐县尉、朱主簿也凉了,原本还算凑合的三班衙役和胥吏体系,经过上次钟家的事情和这次鼠灾,更是散的散,跑的跑,眼下县衙里能用的,就剩大猫小猫两三只。这烂摊子,让他怎么收拾? 这次鼠灾来得毫无征兆,铺天盖地,漠州那边居然连个屁都没提前放!若是能早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做些准备,疏散百姓,加固粮仓,何至于损失如此惨重?这才几天工夫,过境的老鼠何止千万?听说好几个乡的秋粮都被祸害得差不多了,房屋被毁、牲畜被咬死的不计其数。整个明州,恐怕就属他大安县最倒霉,谁让他离漠州最近呢? 知州李徽山那个王八蛋,只知道下死命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务必稳住地方,绝不能让他治下的百姓大规模外逃,更不能闹出民变,否则就是“失职”,严惩不贷! 谢谦倒是想开仓,可拿什么开?他上任时,县仓的粮食账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一查,能吃的陈粮连一半都不到!就这一半,也在他这几年的“运作”下,早他娘的空了!现在县仓里能刮出三瓜两枣,都算他谢谦有良心!拿什么赈济?拿他贪的那些银子去买粮?那不等于要他的命吗? “去,把燕六年给我叫进来!”谢谦有气无力地喊道。 很快,捕头燕六年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额头见汗:“参见大老爷。”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百姓情绪可还稳定?”谢谦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燕六年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颤:“大,大老爷,不,不好了……好多百姓都被老鼠咬了,现在……现在开始发高热,身上起黑斑,上吐下泻的……县里几个郎中都看过了,说,说这症状,很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谢谦不耐烦地呵斥。 燕六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哭丧着脸道:“像是……鼠疫啊,大老爷!” 哐当! 谢谦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落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燕六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鼠……鼠疫?!” 一旁的师爷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绿了。他没亲身见过鼠疫,可他读的书多,听过的传闻更多!那玩意儿一旦爆发,便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状,传染极快,致死极高,一旦染上,十不存一!是比兵灾、饥荒更令人恐惧的“大瘟”! “是,是的,大老爷……”燕六年带着哭腔,“已经不止一两个人了,东城、西市那边,好几条巷子都有人发病,不少人家里……已经开始挂白了,惨,惨呐……” 谢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鼠疫!竟然是鼠疫!怎么会是鼠疫!漠州那边只说有鼠患成灾,可没说是带疫鼠啊!李徽山这个杀千刀的,这是要坑死他啊! 他不过就是个想多捞点银子、安安稳稳熬到任期结束调走的贪官而已,怎么就如此命运多舛?流民、豪强、兵灾……现在连鼠疫都来了!这是天要亡他谢谦吗? “闭……闭嘴!”谢谦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谁说是鼠疫?啊?谁定的性?不过是寻常的时疫,天气骤变,水土不服罢了!传令下去,谁敢再胡言乱语,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一律抓进大牢,严惩不贷!” 鼠疫?绝对不能是鼠疫!这个消息一旦坐实传开,整个大安县,不,整个明州都要炸锅!到时候百姓恐慌逃难,上官追责下来,他谢谦有几个脑袋够砍?他还想着今年打点好关系,看能不能调去个富庶安稳的地方呢!这鼠疫的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升迁,能保住脑袋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李徽山不是不让治下百姓离开吗?好啊,那就都别走了!把城门一封,谁都别想出去!可是……他们得走!必须走! 一瞬间,谢谦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对,走!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州城!不,州城也不安全,鼠疫一旦传开,州城也得封!得去更远的地方,去府城,去京城打点…… “师爷!”谢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你马上派人,去把刘茂给我找回来!让他……让他暂代县丞一职,处理县衙一应事务!” “啊?”师爷一愣。 “啊什么啊!快去!”谢谦低吼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急速吩咐,“还有,去把钱家……算了,钱家不好招惹。去把石家那个老头……也不行,那老东西滑不溜手……”他烦躁地踱着步子,目光闪烁,忽然,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算计,“去富贵乡!把姚应熊,还有那个赵孝子,赵砚,给我叫来!要快,今天,不,天黑之前,必须让他们到县衙来见我!” 师爷和燕六年面面相觑,不明白大老爷这时候找这两个乡巴佬来做什么。姚应熊还好说,是个乡正。那赵砚,虽说有个“孝子”的名头,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乡野村民,顶多算个新晋的豪强,找他们来能顶什么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谢谦见两人不动,气得抬脚要踹。 燕六年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师爷也反应过来,急忙道:“是,大老爷,我这就去安排!那……大老爷,咱们……” 谢谦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鸷:“你也快去收拾细软,挑最值钱的带上。明天一早,不,今晚连夜就走,我们去州里……‘述职’!” 师爷跟了谢谦多年,瞬间明白了自家老爷的打算——这是要跑路啊!而且是要在跑路之前,找两个“替死鬼”来稳住局面,顺便把“隐瞒疫情”、“安抚不力”甚至可能“激起民变”的黑锅甩出去!姚应熊是本地乡正,有点根基;赵砚有名声,有“民望”,用他们来“暂代”职务,既能暂时糊弄一下百姓,等出了大事,又能把责任全推给他们!妙啊! “是,大老爷,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准备!”师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也匆忙退下准备跑路事宜去了。 结果师爷刚出二堂门口,就看见燕六年领着两个人匆匆走来,不由一愣。那两人,正是姚应熊和赵砚! “姚乡正?赵……赵孝子?”师爷惊讶道,“你们怎么……” 燕六年一指二人,也是有些发懵:“师爷,巧了,我正要出衙去找他们,结果在衙门口就碰上了,他们正好来县衙,说是有事要禀报大老爷。” 姚应熊和赵砚也拱手行礼:“师爷。” 师爷迅速压下心中的惊疑和那一丝怜悯,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倨傲,点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吧,大老爷正找你们呢。”说完,他便快步离开,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能为大老爷分忧,背下这口黑锅,也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书房内,赵砚心中确实有些打鼓。他本是为了钱家扣押人手之事,想先来县衙探探口风,看看能否通过“正规”途径施压要人,或者至少了解县尊的态度。没想到刚到衙门口,就被行色匆匆的燕六年“逮”了个正着。 此刻进到书房,看到端坐堂上、面色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蔼的谢谦,赵砚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瞬间警惕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谢大老爷什么时候对他们如此“礼遇”过?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人(下官)参见大老爷!”两人躬身行礼。 “小姚,赵孝子,你们来得正好,本官正打算让燕六年去请你们呢。”谢谦居然露出了笑容,甚至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都坐。燕六年,愣着做什么,看座!” 燕六年满心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搬来两个凳子。姚应熊和赵砚道谢后,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你们二人在富贵乡,做得很不错。”谢谦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温和,“特别是赵孝子你,忠孝仁义,名声远播啊。本官在这县衙里,都时常能听到乡民称颂你的美德。” 赵砚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起身,态度越发恭谨:“大老爷过誉了,小人愧不敢当。些许虚名,皆是乡邻抬爱,实乃本分。” “诶,不必过谦。”谢谦放下茶碗,看着赵砚,意味深长地道,“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游侠都为你扬名,可见你是真得人心呐。”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赵砚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谢谦突然提“游侠”,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他越发摸不清这位县尊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本官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谢谦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忧国忧民、又疲惫不堪的表情,“最近县里发生的事情,你们想必也清楚。张县丞、徐县尉、朱主簿接连出事,县衙如今是捉襟见肘,人才凋零。偏又赶上这百年不遇的鼠患,百姓困苦,本官是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啊。” 姚应熊连忙附和:“大老爷日夜操劳,实乃我大安百姓之福。” 谢谦摆摆手,继续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州里刚来了公文,急召本官前往州城述职,汇报灾情。本官是不得不去啊。可这一去,县衙诸多事务,无人主理,万一再生出什么乱子,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姚应熊和赵砚脸上扫过,语重心长:“思来想去,本官觉得,眼下这大安县里,能担此重任的,也就只有你们二位了。” 姚应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了上来。难道……谢大老爷是要…… 赵砚却是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果然,只听谢谦接着说道:“刘茂刘典使,为人老成持重,本官已决定,让他暂代县丞一职,总领县衙事务。而姚乡正你,精明强干,熟悉地方,可暂代主簿一职,协助刘典使处理文书、钱粮。至于赵孝子你……” 谢谦看向赵砚,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我看好你”的期许:“你忠孝仁义,深得民心,更有游侠拥戴,在乡间威望卓着。这县尉一职,掌一县治安捕盗,非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者不能胜任。本官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由你,暂代这大安县的县尉之职,如何?” 暂代县尉? 姚应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赵砚,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掩藏不住的羡慕。县尉啊!那可是真正的官身,哪怕只是“暂代”,那也是迈入了官场的门槛!权力、地位,与乡正不可同日而语!他姚应熊熬了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乡正,赵砚这才多久? 但他看到赵砚眉头紧锁,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异常凝重,心中的激动顿时冷却了大半。对啊,这等“好事”,怎么会凭空落在他们头上?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姚应熊连忙收敛心神,也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大老爷,这……这如何使得?下官与赵兄弟,资历浅薄,何德何能,敢暂代如此要职?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谦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其他几个乡的乡老、乡正,资历或许是比你们老,可论及在百姓中的声望,论及应对变故的能力,本官看来,皆不如你们二人!特别是赵孝子,简直是名动大安,有你们二人协助刘典使,本官才能安心去州里述职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为国为民、破格提拔贤能。 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之前提拔你们当乡正,算是给了甜头。现在更是把县尉、主簿这样的“重任”交给你们,天大的恩典了吧?做得好,那是你们应该的,是本官慧眼识珠。要是做不好,出了纰漏,甚至闹出大乱子……呵呵,那就怪你们自己没本事,辜负了本官的信任和重用,可怪不到我谢某人头上!这口可能压死人的黑锅,你们就好好背着吧! 这么一想,谢谦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太仁慈、太有担当了,临危受命,提拔“贤能”,多么感人至深啊! 赵砚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什么狗屁重用,什么暂代要职!这谢扒皮分明是看县里可能要出大事,想趁机溜去州里躲灾,又怕上面追究,所以急吼吼地找两个“有民望”的替死鬼来顶缸!这县尉、主簿是那么好当的?鼠灾未平,流民遍地,钱粮匮乏,现在接手,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这些“暂代”的! 想到这里,赵砚立刻起身,将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了惶恐和不安,声音都带着颤:“大,大老爷厚爱,小人……小人感激涕零!只是,小人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于刑名律法、治安捕盗一窍不通,实在是才疏学浅,难当此重任啊!恳请大老爷另选贤能,莫要因小人而误了县中大事!” 旁边的燕六年早就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县尉?让赵砚这个泥腿子暂代县尉?那他这个在县衙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捕头算什么?论资历,论对县里情况的熟悉,他燕六年哪点比不上赵砚?大老爷这是疯了不成? 他正满心不服和酸涩,却听赵砚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小人以为,燕捕头跟随大老爷多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对县中事务、三班衙役更是了如指掌。无论是资历、能力,还是对大老爷的忠心,都远胜小人百倍!这暂代县尉一职,燕捕头才是众望所归,最合适的人选!请大老爷三思啊!” 赵砚说完,深深一揖,姿态摆得极低,但话语却如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谢谦虚伪的表演,也将难题,巧妙地抛回给了谢谦,顺便,将一旁懵住的燕六年,也拉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第333章 城外惊变(下83) 燕六年听到赵砚居然“举荐”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对赵砚生出了一丝好感:“嘿,这赵孝子,倒是挺会做人,比姚应熊那厮有眼力见儿多了!知道这位置该是谁的!” 然而,谢谦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浇得透心凉。 “他?燕六年?”谢谦瞥了燕六年一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蠢笨如猪,在县衙里跑跑腿、吓唬吓唬平头百姓还凑合,真放出去独当一面?哼,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不成,不成!” 燕六年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羞愤、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却又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死死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赵砚脸上惶恐更甚,再次躬身道:“大老爷,县衙之内,能人辈出,无论资历、能力,胜过小人与姚乡正者不知凡几。我等才疏学浅,实难当此大任,恐耽误了县中大事,反而不美。还请大老爷三思,另选贤能……” “我说你们行,你们就行!”谢谦不耐烦地打断了赵砚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县衙里的人是有些经验,可他们离了县城,到了下面各乡,能吃得开吗?能压得住场子吗?你们不一样!姚应熊是本地乡正,熟悉乡情;你赵孝子更不用说,在百姓和那些游侠里都有声望!我提拔你们上来,是要你们替我分忧,稳住局面的,不是听你们在这里推三阻四、故作谦虚的!” 他脸色一板,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官威十足:“怎么,你们是觉得本官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还是觉得,本官的任命,无关紧要?” “小人不敢!”赵砚和姚应熊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姚应熊额角见汗,偷偷扯了扯赵砚的袖子,连连使眼色,让他别再推辞了。谢谦这架势,再推下去,恐怕真要惹怒这位县尊大老爷了。县尉、主簿啊,哪怕是暂代的,那也是了不得的权柄!富贵险中求,或许……真是机会呢? 赵砚心中却是冷笑更甚。不敢?他看谢谦是巴不得他们赶紧答应,好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真有这种“好事”,能轮到他们俩?远的不说,近在眼前的钱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在州郡还有靠山,找钱家人来“暂代”,岂不更名正言顺,更能稳住局面?再不济,他们的顶头上司,有秩石老头,那可是正儿八经有品阶的官员,背景也硬,不比自己这两个“小吏”强百倍?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无非是因为钱家和石老头背后都有人,谢谦一个也得罪不起,不敢轻易拉来顶缸。而他赵砚和姚应熊,看似风生水起,实则根基浅薄,在官面上毫无依靠,正是最理想的替罪羊、背锅侠!用完了,出事了,一脚踢开甚至推出去砍头,都毫无压力! 想通此节,赵砚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几乎要当场发作。但下一刻,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 雀吞龙蟒,就在今朝! 谢谦想让他们顶罪?好!那他就将这“罪责”,连同这大安县的权柄,一口吞下!危机,危机,危险之中,往往孕育着最大的机遇!县令跑路,疫情爆发,人心惶惶,权力真空……这不正是他赵砚趁势而起,一举掌控大局的天赐良机吗?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赵砚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惶恐、激动和终于下定决心的复杂表情,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被赏识”的颤抖:“既……既然大老爷如此看重小人,委以重任,小人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辜负大老爷的信任了!小人……小人赵砚,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为大老爷分忧,为县中百姓效劳!” 姚应熊见状,也急忙跟着表态:“下官姚应熊,领命!定不负大老爷厚望!” “好!这才对嘛!”谢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本官就知道,没有看错人!燕六年,去,把县衙里还能动唤的,都叫到前堂来!” 很快,县衙里剩下的十几个胥吏、衙役被召集到前堂。当谢谦宣布,由刘茂暂代县丞,姚应熊暂代主簿,赵砚暂代县尉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但看着谢谦不容置疑的脸色,也没人敢出言反对。 “大老爷,”赵砚又开口道,“既然我等暂代其职,责任重大。县城如今情势未明,单凭我等几人,恐力有未逮。可否容小人与姚主簿先回乡里,召集一些得力的人手前来相助?毕竟,处理县务,尤其是治安、防疫之事,需得信得过、用得顺手之人才行。” 谢谦巴不得他们多拉点自己人进来,到时候出了事,责任更跑不掉,自然满口答应:“可以!本官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前往州城,你们最晚明日清晨,必须带人赶到县衙接手!不得有误!” “是!谨遵大老爷之命!”赵砚和姚应熊齐声应道。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燕六年终于忍不住,凑到谢谦身边,舔着脸道:“大……大老爷,其实卑职也时刻准备着为大老爷分忧解难,这县尉一职,卑职虽然愚钝,但也……” “分忧?”谢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燕六年,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去点齐还能用的衙役,准备好车马,明日护送本官去州城!再多说一句废话,你就给我滚去东城,照看那些得了‘时疫’的百姓去!” 燕六年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过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东城……那些“咯血”、“发热”的人……他这才彻底明白,这“暂代”的官位,哪里是什么美差,分明是催命的符咒!谢大老爷这是要丢下烂摊子跑路,让姚应熊和赵砚去送死啊! “是,是,大老爷,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准备,绝不多嘴!”燕六年吓得连连点头,再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谢谦冷哼一声,拂袖回了后堂。燕六年站在原地,冷汗涔涔,又是后怕,又是不忿。他暗骂自己愚蠢,竟被权力迷了眼。想到姚应熊以前仗着乡正身份,没少给他脸色看,如今却要掉进火坑,不由得心中一阵快意:“姚家子,这下看你死不死!就是可惜了赵孝子,为人还算实诚,这次怕是要被姚应熊给连累死了……” …… 离开县衙,赵砚并未直接出城。他让曹子布将随行人员聚拢到一处偏僻巷弄,从怀中(实则是从系统商城)取出一些N95口罩,递给姚应熊和几个核心手下。 “老赵,这口罩……看着跟之前发的布口罩不太一样?”姚应熊接过那造型奇特、质感不同的口罩,好奇地问道。 “这个防护效果更强。”赵砚神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只要在县城里,非必要,绝对不准把口罩摘下来!给我牢牢戴在脸上,记住了吗?” 见赵砚如此郑重,姚应熊心头一凛,连忙点头:“记住了!” 赵砚又让曹子布将剩余的N95口罩分发给其他护卫,并再次强调纪律。接着,他回到马车上,假意翻找,实则是从系统商城中兑换出护目镜,分发给众人:“这个,戴在眼睛上,同样不准随意取下。” “老赵,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姚应熊看着赵砚一系列反常的、如临大敌的举动,再联想到刚才在县衙里的诡异,以及进城后感受到的死寂,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声音都有些发干。 赵砚环视众人,沉声道:“自我们进城,街上几乎空无一人,许多人家门口挂着白幡,方才路过西市,我甚至看到有人倒在街边咳血……而本该巡逻的衙役、巡检,一个不见。城门守卫也形同虚设。再加上谢谦如此急切地要跑,还硬要把县尉、主簿这种要职塞给我们这两个‘外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怀疑,县城里,恐怕已经开始流行——鼠疫了。” “鼠疫?!”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即便是曹子布这等心志坚毅之人,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鼠疫的恐怖,早已深深刻在这个时代每个人的骨髓里,那是比刀兵更令人绝望的灾难。 “老赵,你……你别吓我!”姚应熊声音发颤,腿都有些软了。如果真是鼠疫,那他们现在岂不是站在了鬼门关上? “吓你?”赵砚冷笑一声,指向寂静的街道,“你看看这像正常的县城吗?谢谦那贪生怕死的老狐狸,会在这个时候好心提拔我们?他分明是知道鼠疫爆发,自己没本事处理,又怕上面追责,所以急不可耐地要跑去州城避难!拉我们上来,就是给他当替死鬼,等事情彻底无法收拾,就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们头上!” 姚应熊瞪大眼睛,一股怒火混合着后怕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王八蛋!他想让我们死?那他也别想好过!” “他跑不了。”赵砚语气冰冷,“如果大安县已经出现疫情,那么人口更密集、流动更频繁的明州城,情况只会更严重。他从这个小火坑,跳进那个大火坑,能不能活着见到知州都是两说。” 曹子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主公,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这暂代之职……” “暂代?”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谢谦不是让我们暂代主簿和县尉吗?好!那我们就名正言顺地,把这大安县的权柄,彻底拿过来!雀吞龙蟒,就在此时!” 曹子布浑身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和狂热!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子布,愿为主公效死,拿下大安!” 他带来的几名心腹护卫,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低吼道:“愿为主公效死!” 姚应熊也被赵砚这突如其来的野心和霸气震住了,心脏狂跳,既紧张又兴奋。掌控一县?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但随即,现实的恐惧又压过了冲动:“老赵,我信你!可……如果真是鼠疫,咱们接手县衙,岂不是自投罗网?这病邪门得很,一旦染上,九死一生啊!” 赵砚看着姚应熊,又看了看曹子布等人眼中虽有一丝恐惧但更多是信任和决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你们放心。第一,眼下我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鼠疫,需要进一步查证。第二,即便真是鼠疫,也并非无药可救。” “什么?”姚应熊失声叫道,“老赵,你说……鼠疫有救?这怎么可能?!” 曹子布等人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鼠疫,那可是阎王帖,十室九空,神医束手!主公竟说……有救? 赵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还记得那位传授我诸多技艺的老道长吗?他云游前,曾留下几张应对时疫的古方,以及一些防疫、诊治的奇特法门。其中,便有防治鼠疫之法。只要应对得当,及时用药,这鼠疫,并非不可战胜。” 他自然不会说这是来自现代医学的知识,统统推给那位神秘的“老道长”。 姚应熊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狂喜,最后化作浓浓的羡慕和一丝酸意:“老赵……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这运气……我咋就碰不上这样的活神仙呢?” 赵砚笑而不语。 曹子布等人则是心潮澎湃,看向赵砚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能治鼠疫?这简直是神迹!是活命之恩,更是争霸之基!跟着这样的主公,还有什么可怕的? “主公,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请主公示下!”曹子布压抑着激动,恭敬问道。 赵砚目光投向县衙方向,又扫过死寂的街道,沉声道:“先出城,回赵家村。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立即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村里,全面戒备,按照我之前制定的防疫条陈,严格执行,绝不能让疫病传入我们的地盘。第二,我要准备一些东西,调配药物。第三,召集人手,明日一早,我们便以‘暂代县尉、主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来,接管这大安县!”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这浑水,我们蹚定了!这大安县,我们也要定了!” 第334章 城外惊变(下84) 赵砚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带着众人来到了县城东市附近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这里是“赵记”在县城的货栈之一,由大胡的儿子胡小虎负责打理,平时收购山货、储存物资,也兼做打探消息的据点。 货栈的门虚掩着,胡小虎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看到赵砚一行人,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来:“砚叔!您可算来了!” 胡小虎年方十八,生得虎头虎脑,一身疙瘩肉,力气比他爹胡大还大几分,性子憨直,对他爹和赵砚的话奉若圭臬,是赵砚在县城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小虎,城里情况如何?”赵砚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问道。 胡小虎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道:“砚叔,出大事了!就这几天,城里病倒了好多人!东市、西城那边,好多条巷子都空了,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有些人家门口……都挂上白了!我听几个相熟的郎中偷偷说,这病……邪性得很,像是……像是书上说的‘老鼠瘟’!” 赵砚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我知道了。把咱们在货栈里信得过的伙计都叫到后面库房来,我有要紧事吩咐。” “是!”胡小虎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喊人。很快,连同看守货栈的护卫、伙计,约莫三十来人聚到了后院库房。胡小虎补充道:“砚叔,还有些兄弟在外面打探消息,没回来。” “不妨事,先紧着眼前的。”赵砚挥挥手,让众人稍候,自己则独自上了货栈二楼一个僻静的房间,关紧了门。 他需要抓紧时间,从系统商城里购买应对鼠疫的关键物资。意念沉入系统,找到药品分类,迅速搜索。 鼠疫检测试剂盒:必须要有,用于快速筛查。价格从十几文到几百文不等,准确度和便捷性有差异。赵砚略一思索,咬牙购买了五百份中等价位的(约五十文一份),又买了五十份最贵的以备关键时用。这就花了近三十两银子。 治疗药物:链霉素、庆大霉素、多西环素、环丙沙星、氯霉素……看着琳琅满目的抗生素列表,赵砚心中稍定。这才是对抗鼠疫的利器。他选择最基础的剂型,每样先购买了一万单位/支规格的各五千支。这些药便宜的几文一支,贵的也不过十几文,但架不住数量多,又是一大笔开销。注射器、针头、消毒酒精棉片等耗材同样不能少。 鼠疫疫苗:这个更贵,一剂就要一两银子!但赵砚知道,预防远比治疗重要,尤其是对于自己的核心团队和亲人。他狠了狠心,先买了一百剂。系统出品的疫苗标注“起效快,副作用极小”,这钱不能省。 粗略一算,就这一会儿功夫,一千多两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赵砚肉疼得嘴角抽搐,但想到鼠疫一旦失控的恐怖后果,这钱花得值!有了这些现代药物和科学的防治手段,这场在古代被视为绝症的瘟疫,就有了被控制的可能。 他毫不犹豫地先给自己手臂上注射了一剂鼠疫疫苗。微凉的液体注入体内,没什么特殊感觉,但心理上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做完这些,赵砚从商城里取出几个大木箱,将购买的药物、试剂、耗材分门别类装入其中,然后才打开房门,招呼楼下的胡小虎带人上来搬运。 看着堆满小半个库房的奇特物件木箱、玻璃瓶装的针剂、奇异的试剂盒等,姚应熊、曹子布等人目瞪口呆。 “老赵,这些……就是老道长留下的神药?”姚应熊指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玻璃瓶和针管,声音有些发干。 “正是。”赵砚面不改色,将一切推到那位虚无缥缈的“老道长”身上,“鼠灾之后,我心中不安,便翻出老道长留下的典籍和药方,提前制备了一些应对时疫的药物和器具,没成想,真派上了用场。” 他拿起一支链霉素,指着上面的标签(系统自动翻译为时人可识的篆字),开始讲解:“此药名为‘链霉素’,对鼠疫杆菌有奇效,需肌肉注射……这是‘多西环素’,可口服,用于预防和轻症治疗……这是检测是否染疫的试纸,取晨起痰液或血液滴上,看这条线……” 赵砚讲得仔细,姚应熊等人听得晕头转向却又莫名震撼。越是听不懂,越觉得高深莫测,对那位“老道长”和能拿出这些“神物”的赵砚,敬畏之心愈重。 “砚叔,您……您早就料到会有瘟疫?”胡小虎憨憨地问。 赵砚摇摇头:“只是有备无患。天灾人祸,谁能料定?多做一手准备,总归没错。”他看向姚应熊,“姚兄,这些药物,我已分出一份,你带回去,给姚伯父、玉茹他们先用上,有备无患。若真不幸染上,早期用药,治愈不难。” 姚应熊看着那些“神药”,又看看赵砚平静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这等未雨绸缪、算无遗策的本事,他自愧不如,对赵砚的信服又深了一层。有时候,保持神秘,反而能让人更加敬畏。 “小虎,”赵砚转向胡小虎,神色严肃,“这些药物,我先留在货栈。你立刻挑选几个机灵胆大、身体好的兄弟,戴上我给的口罩,想办法摸清县城里疫病的具体情况。哪些区域最严重?大概有多少人发病?症状如何?记住,远远观察即可,绝不可近距离接触病人,更不许摘下口罩!” “是,砚叔!”胡小虎挺胸应道。 “明天一早,我会以‘暂代县尉’的身份正式入驻县衙。届时,你便在这货栈门口,竖起旗号,就说我赵砚,得高人传授防疫治病之法,有‘避瘟散’、‘清疫汤’可防可治。但是——”赵砚语气转冷,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收铜钱,不收金银。” “那收什么?”姚应熊忍不住问。 “地契,房契。”赵砚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或者,自愿签下死契,卖身于我赵家为奴为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趁灾收购土地、兼并人口,这是豪强大户惯用的手段,但如此直白,且用“救命药”来交换,仍让人觉得有些……趁火打劫。 赵砚看出了众人的心思,淡淡道:“没有这些药,染疫之人,十死七八。命都没了,要那些田地房屋、自由身又有何用?我拿出救命的药,换他们活命的机会,公平交易,两不相欠。愿意的,来换。不愿意的,不强求。” 乱世用重典,灾年行狠事。想要快速积累根基,吞并土地和吸纳人口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道德包袱?在生存和野心面前,可以暂时搁置。何况,他确实提供了活下去的希望。 姚应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老赵的做法,虽然赤裸,却最实际。 “对了,老赵,钱家扣下的那些人……”姚应熊想起正事。 赵砚摆摆手:“不急。等明天我们名正言顺进了县衙,手握权柄,再跟他们算账不迟。现在去,徒增变数。”他招手叫过大胡子,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大胡子眼神一厉,重重点头,悄然离开,显然是去执行某项秘密任务了。 交代完毕,赵砚不再耽搁,带着姚应熊、曹子布等人离开货栈,准备返回富贵乡。 出城前,赵砚命令所有人,包括马匹,都在城外一处偏僻河边,用高浓度消毒水(系统购买)从头到脚彻底喷洒,换下的外衣鞋袜全部集中焚烧。虽然奢侈,但为了杜绝可能携带的疫病源,必须如此。 得益于赵砚一直以来强调的卫生和隔离措施,加上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富贵乡和大关乡赵砚控制目前尚未发现疫情。但其他乡镇,恐怕已不容乐观。 “姚兄,这些疫苗和药物你带好。回去后,立即给姚伯父、玉茹,还有所有亲近的、得力的人手接种疫苗。万一有人出现症状,立即隔离,并按我说的方法用药。”赵砚将几个小箱子递给姚应熊,郑重叮嘱。 姚应熊接过,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是药,更是信任和身家性命。 接着,赵砚又拿出另一份分量不轻的药物,递给曹子布:“子布,这些药,你让有才他们快马加鞭,送回三德乡你老家。给你爹娘,还有亲近的乡邻先用上。鼠疫凶险,不可耽搁。” 曹子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砚,虎目瞬间红了。他没想到,在这种危急关头,主公竟然还惦记着他远在三德乡的父母亲人! “主公!我……”曹子布声音哽咽,猛地单膝跪地,“属下让有才他们送药回去便是!眼下主公初掌县衙,危机四伏,正是用人之际,子布岂能为一己私情离开?子布,愿留守主公身边,万死不辞!” 忠义难两全,曹子布艰难却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赵砚心中动容,弯腰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子布忠义,我心甚慰。让有才他们去,你留下助我。”他转头看向曹有才等几个曹子布的同乡亲卫,沉声道:“有才,你们回去后,若乡里已有疫情,便告诉乡亲们,这救命的药,是曹子布惦记乡梓,千方百计求来的!曹子布,能救三德乡!” 曹有才等人眼眶也红了,重重点头:“是!主公!我们一定把话带到!绝不给子布哥丢脸!” 曹子布闻言,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再次拜倒,声音带着哽咽的铿锵:“主公大恩,子布……子布无以为报!此生此世,唯有此身此命,报效主公!鼠疫之后,子布愿为主公手中利刃,扫平一切障碍!” “起来!”赵砚将他拉起,目光灼灼,“我要的,不只是你曹子布一人效死。我要经此一役,让‘曹子布’这三个字,响彻三德乡,让三德乡的百姓都知道,跟着我赵砚,有活路,有前途!更要让这名字,成为我赵砚仁义之名的注脚,响彻大安县!” “子布,定不负主公所望!”曹子布斩钉截铁,心中热血沸腾,忠诚与使命感攀升至顶峰。能追随这样的主公,何其幸也! 曹有才等人带着药物,翻身上马,向着三德乡方向疾驰而去。 赵砚也不再停留,与姚应熊分别后,带着曹子布等亲卫,披星戴月,返回赵家村。 抵达村外时,已是戌时三刻(约晚上八点)。夜幕下的赵家村静悄悄的,但黑暗中,隐约可见巡逻队身影绰绰,警戒森严。村口设置了路障,有队员持械守卫。看到赵砚等人归来,守卫先是警惕,确认身份后,才放行,并立刻有人跑去通报。 虽然赵砚离家不过数日,且一切安排妥当,但心中仍不免牵挂。尤其是得知鼠疫爆发,更是担心村里安危。 “子布,你带人,先按我教的方法,给所有巡逻队和护卫队的兄弟接种疫苗。若有任何不适,立即隔离报告。”赵砚吩咐道。 “是,主公!”曹子布领命,带着药物和几个懂点基础的队员匆匆离去。 赵砚这才走向自家小院。比周大妹和李小草更先察觉他回来的,是大黑和小黑。两条半大的狗子从狗窝里蹿出,兴奋地冲着院门“汪汪”直叫,尾巴摇得像风车。 “是公爹回来了?”屋里传来李小草惊喜的声音。 “肯定是公爹!”周大妹的声音也带着欢喜。 家里日子好过后,两女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天一黑就上床歇息,常常会做些针线,或是凑在一起说说话,等到亥时(晚上九点)左右才睡。 两女推开房门,果然看到朝思暮想的公爹站在院中,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 “公爹!”李小草高兴极了,迈步就要跑过来。 “先别过来!”赵砚抬手制止。 李小草脚步一顿,疑惑道:“咋了公爹?” “刚从县里回来,那边不太平,我先消消毒。”赵砚说着,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喷壶,对着自己从头到脚仔细喷洒了一遍刺鼻的消毒水。然后又将喷壶递给身后的吴长寿,“长寿,你也喷一下,特别是脚底。外衣脱下来,和大家的换洗衣物一起,拿到村外老地方烧了。” 吴长寿现在是赵砚的贴身长随兼护卫,机灵忠心,这次回村后,赵砚打算让他正式加入亲卫队接受训练。 仔细喷完,又等了一小会儿,赵砚才笑着张开手臂:“好了,现在可以过来了。” “公爹!”李小草这才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赵砚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脸,眼中满是依恋和喜悦,“您可算回来了!我和大姐天天都盼着呢!” 周大妹也走了过来,虽然没像小草那样扑过来,但眼中也是水光盈盈,温柔地看着赵砚,轻声道:“公爹,一路辛苦了。饿了吧?灶上还温着饭,我去给您端来。” 感受着怀中少女的温暖和发妻关切的目光,赵砚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许。这乱世之中,这一方小小院落,就是他奋力搏杀时,心底最柔软的牵绊和归宿。 第335章 城外惊变(下85) 赵砚摸了摸李小草毛茸茸的脑袋,笑道:“行了行了,先回去再说,一身汗味儿呢。” 周大妹在一旁也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但她做不出李小草那样扑进公爹怀里的举动,只是温柔地笑道:“小草,先让公爹进屋歇歇。” 站在门口的吴月英,看着这一幕,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声音轻柔:“赵叔,您是先吃饭,还是先泡脚解乏?” 赵砚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是王大志妾室、如今成为自己小妾的女人,心中对她并无多少绮念,更多是将其视为吴长寿的姐姐和需要安置的人口。他简洁道:“先吃饭!几天没吃家里的饭,馋了。” 进到里屋,赵砚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看向门外的吴长寿:“长寿,到你姐家了,咋不进去坐坐?” 吴长寿其实很想跟姐姐说说话,但离家前,父亲吴多福千叮万嘱,跟了赵老爷就要守规矩,绝不能因为姐姐是老爷的小妾就骄纵失态。他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屋头都是女眷,我一个大男人进去,不合适,我在外头候着就行。” 赵砚了然一笑,这小子,规矩倒是守得紧。不过他这“赵家大院”如今规模尚小,确实没有严格的内院外院之分,吴长寿这么想,也有道理。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想起离家前让刘铁牛带人用土坯匆匆垒砌出的那几间偏房,本是打算做客房用的,便指了指那边:“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把饭菜端到那边‘接客厅’来吧。长寿也是客,别分那么清。” 说完,他亲热地勾住吴长寿的肩膀,低声道:“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太拘束。你姐在这里,过得不错,你也放宽心。” “是,谢谢老爷!”吴长寿有些受宠若惊,赵砚这般平易近人,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吴月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一个小妾,身份卑微如婢,赵叔却当着弟弟的面如此说,还特意安排到“接客厅”用餐,这不仅是给她弟弟面子,更是变相地抬举她,让她在周大妹和李小草面前,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连忙将炖锅里热腾腾的饭菜一一端出,放到指定的“接客厅”桌上。 周家老太倒是没在这边,回她自己的老屋子去了,要不然,这会儿肯定正一边跟赵砚闲聊,一边看他吃饭呢。赵砚这一回来,这小小的家,顿时有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特别是周大妹和李小草,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灿烂。 “月英姐,多炒些肉菜,你弟弟能吃!”赵砚一边给吴长寿倒着酒,一边朝厨房里的吴月英喊道。 “好勒!赵叔您放心!”吴月英脆生生应着,立刻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切肉,那利落劲儿,仿佛她不是在当小妾,而是在招待自家的贵客或娘家亲人。 周大妹站起身,有些跃跃欲试:“月英姐,需要我帮忙吗?” 她们现在已改口叫“姐”,毕竟吴月英已非王大志之妇,且成了赵砚的人。 “不用,大妹子你坐着,我一个人能搞定!”吴月英头也不抬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当家作主的从容。 当吴月英端着几盘热炒肉菜过来时,赵砚已经和吴长寿喝上了。赵砚特意让吴月英也坐下,询问起村子里的事情。虽然每日都有巡查汇报,但吴月英作为内宅女眷,走动可能听到些不一样的风声,而且她的视角也不同。 “村里还好,就是前些天鼠灾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有赵叔您提前的安排,咱们村子没啥大损失,大家都严格按照您教的法子防护,撒石灰、喷药水、喝开水……”吴月英细细说着,脸上带着对赵砚的感激和后怕。 赵砚点点头,心中稍定。村子里是他的大本营,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他不在的这些天,看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力壮的流民投奔而来,还有拖家带口的,赵家村的规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吃饱喝足后,赵砚让人把吴长寿带到游侠宿舍那边休息,那里虽然简陋,但住个把人没问题。旋即,他才搂着吴月英进了里屋。 这也就是老太太不在,要不然,赵砚还真不太好意思这么明目张胆。 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到这一幕,面色都有些不自然,但想到吴月英的身份和赵砚的需要,也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李小草拉着周大妹的手,小声嘀咕:“大姐,公爹好像……更厉害了。” 周大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公爹本事大,是好事。只是……咱们这些做儿媳妇的,好像越来越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两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难以言说的自卑。 屋里,赵砚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对吴月英道:“我回来待不了太久,下半夜就得走。这次回来,主要是送药。” “啊?下半夜就走?”吴月英和李小草、周大妹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不等她们开口询问,赵砚神色凝重地说道:“县城里出大事了,爆发了鼠疫。这瘟疫极其可怕,传染快,死亡率高。所以,接下来,我会留一大批药在家里。” “这些药,有的是预防的,有的是治疗的。按照我留下的防疫方针,鼠疫不会对咱们村子造成太大危害。但你们一定要严控村子,外来人口必须经过严格检查和隔离,绝不能让疫病传入!” 说着,赵砚起身进了那间放置酒坛的房间——那是他的“安全屋”,除了他,没人敢随意进入。 片刻后,他再次花费了近千两银子,从系统商城购买了补充的N95口罩、防护面罩、高浓度消毒水等物资。商店购买的便利之处在于,可以消除所有外包装上的商标和现代痕迹,不用担心穿帮。 他先给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三女都肌肉注射了鼠疫疫苗,然后才耐心地教她们如何使用那些药物,如何识别早期症状。好在系统物品自带简明说明,即便他不在,她们照着图示也能操作。 三女也非常懂事,知道情况十万火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记忆。 交代清楚后,赵砚又让人把村子里所有的中高层管理人员——牛大雷、刘铁牛、曹子布、胡小虎等都叫了过来,在院子里低声宣布了县城鼠疫的消息和家中留药的安排。 众人一听“鼠疫”二字,无不惊恐失色,腿肚子都开始发抖。 “别慌!”赵砚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鼠疫虽然可怕,但只要保证个人卫生,不喝生水,大力开展灭蚤活动——记住,鼠疫的根源是老鼠身上的跳蚤,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跳蚤叮咬传播的!只要切断这条途径,就不会有大问题!”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一旦村子里有人出现发热、畏寒等症状,立即隔离!我会把游侠宿舍暂时作为隔离室。你们放心,我们手里有治疗的药物!要对我和咱们的防疫手段有信心!” 有了赵砚这番话,尤其是“有药可治”的定心丸,村干部们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东家,县城那么危险,您就别去了呀!”牛大雷急得直搓手,“留在村子里吧,俺们保护您!” “是啊东家,外面乱得很,别出去冒险了!”其他人也纷纷劝阻。 赵砚却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县令谢谦那老东西,已经把我‘提拔’为暂代县尉了!” “啥?暂代县尉?!” “东家要当官了?” “俺们赵家村也要出大老爷了?” 在场之人,包括一向沉稳的牛大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便是狂喜和激动!县尉啊!那可是真正的朝廷命官,虽然只是“暂代”,但也意味着赵砚完成了从“乡野村夫”到“官身老爷”的阶级跨越! 周大妹、李小草两女也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以及一丝丝……因为地位悬殊而产生的自卑。公爹越来越厉害,越来越高高在上,而她们,似乎还是那个平凡的农家媳妇。 吴月英更是美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屏蔽了“暂代”两个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哪,她这个小妾,居然被“县尉老爷”给压了!震惊、惶恐、紧张,但在这复杂情绪深处,却又悄然滋生出一缕隐秘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高兴。 也难怪这些人如此,在那个年代,“官老爷”三个字,分量太重了,那是天堑般的阶级鸿沟。 赵正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噤声,免得吵到已经休息的村民。但他的话,已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众人都听话地闭上了嘴,只是每个人看向赵砚的眼神中,敬畏之情,已然浓烈得化不开,仿佛在看一位即将登坛拜将的将军。 第336章 城外惊变(下86) 赵砚给三女注射完疫苗,千叮咛万嘱咐了防疫事项,看着她们紧张又努力记诵药性的样子,心中稍安。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亥时末(接近十一点)。他泡了个热水脚,驱散一身疲惫,这才钻进了东厢房温暖的被窝。 “还是家里舒坦,在外面怎么都找不到这种踏实感。”他满足地吐出一口长气。 “公爹,你睡…中间去!”李小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赵砚有些诧异,侧头看去,只见李小草已抱着被褥…凑了过来,周大妹也抱着自己的…褥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坚定。 “今天咋这么睡?”赵砚哭笑不得,这成何体统? “本来今天该轮到…我给公爹暖脚了,”李小草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委屈,“可是公爹这一走,怕是又要好多天见不着,我跟大姐商量了,今儿个,一人一边,给公爹当回…‘夹心饼’!” 周大妹也小声帮腔:“是啊公爹,您在外头…辛苦,我们在家里啥也帮不上,就……就想离您近点儿。” 赵砚看着两女真诚又带着依赖的眼神,心头一软。这两个丫头,自他“重生”以来,确实相依为命,对他这个“公爹”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和依恋。虽然这“三人同眠”有些逾越常理,但在这乱世小家中,似乎也不必太过拘泥。 “怪怪的……”他嘟囔了一句,终究是没忍心拒绝这份质朴的孝心,往中间挪了挪。 两女如蒙…大赦,迅速钻进…被窝,一左一右,仿佛两只寻求…温暖的小兽。赵砚被夹在…中间,能感受到她们小心翼翼贴近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那是长期贫困和缺乏安全感留下的印记。 “公爹在外面…肯定特别累,我们在家,不给公爹添麻烦就算帮忙了。”周大妹的声音轻轻的。 “快别吵了,一会把公爹…吵醒了。”李小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珍惜。 房间里顿时陷入安静,只有炕洞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赵砚虽然觉得姿势别扭,但两女安分的很,加上实在太累,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震动将他唤醒——是他的特制闹钟。尽管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深度睡眠加上体质的强化,他感觉精力已恢复了七八成。 刚一动,就感觉到脚踝被轻轻勾住。赵砚无奈,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脚,耳边立刻传来李小草迷迷糊糊的声音:“公爹,您起啦?我给您…穿衣服!” 话音刚落,李小草就爬起来,摸黑去够灯盏。周大妹也跟着爬起来,小声道:“我去打水给您洗漱!” “早知我就不设闹钟了,把你俩都吵醒了。”赵砚看着两女忙碌的身影,有些过意不去。 “我就没睡着!”李小草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稚嫩却认真的脸。 “我是闭着眼睛的,但没睡着。”周大妹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清澈而依赖。 赵砚知道,这两个丫头,心里是把他当成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依靠。这种全然的信赖,让他心头微暖,却也感到一丝责任。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外面忙碌。你们在家,首要任务就是学好文化,其次就是把家里打理好。”赵砚坐起身,一边让李小草笨拙地帮他穿衣服,一边叮嘱,“未来咱们家会有更多的产业,更多的下人,你们要学会如何管教他们,明白吗?” “知道的公爹!我跟大姐可用功了!”李小草仰着小脸,努力把衣襟理顺。 周大妹打来温水,细心地拧干毛巾,递给赵砚:“公爹,水刚好,您洗…把脸。” 这时,吴月英也披着外衣,端着一个盘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恭敬:“叔,我烙了些肉饼,您带路上吃,热乎的。” 赵砚看着盘中金黄酥香的肉饼,再看看眼前或娇憨、或温顺、或依赖的三张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家业渐大,压力也随之而来,但对他这种事业型的男人来说,这种被需要和依靠的感觉,反而是一种更强的动力。 “行,有劳你了。”他接过肉饼包好,系在腰间。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赵砚又在吴月英的帮助下换上靴子,佩好腰刀。看着镜中精神矍铄、隐隐透着威严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我走了。家里的事,按我教的办。” “公爹…小心!” “叔,一路…平安!” 在曹子布等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赵砚趁着天边未亮的星光,再次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一百多骑,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寅时三刻(约四点),队伍抵达了姚家。卯时初(约五点),天色微明时,近三百人的队伍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在大安县衙外的预定位置。 …… 县衙内,谢谦早已收拾停当,正焦急地踱步。师爷匆匆进来:“大老爷,姚应熊和赵正……呃,赵孝子他们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谢谦脚步一顿,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忌惮:“来的还挺早……哼,谁知道他们身上带没带鼠疫病菌?本官可不想沾染上。”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熹微的晨光,又看了看准备好的马车,冷笑道:“走,去后门。前门见他们,本官直接从后门走便是。派个伶俐的小厮去告诉他们,本官已奉命急赴州城述职,让他们好生看管县衙,勿要辜负本官期望!” “是,大老爷!”师爷心领神会,连忙去办。 片刻后,县衙大堂。赵砚和姚应熊只带了少数亲卫入内,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见谢谦出来。最终,只有一个小厮捏着鼻子,远远地站在堂下,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大老爷有令,已启程前往州城述职!临行前嘱托二位,定要恪尽职守,稳住县中大局,勿要辜负大老爷厚望!” 赵砚和姚应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冷意。姚应熊更是差点冷笑出声——述职?逃难还差不多! 但面上,两人还是拱手,恭敬应道:“下官(小人)遵命!” 谢谦终究是没敢见他们,也从后门溜之大吉。 “走,先去找刘典使。”赵砚低声道,既然谢谦跑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名义上的同僚——暂代县丞刘茂。 在县衙西侧的一间值房里,他们找到了刘茂。刘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休息好。见到赵、姚二人,他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二位来了?谢大老爷……呃,谢县尊已经走了?” 姚应熊性子急,加上对刘茂之前的“上司”身份并无太多敬畏,直接问道:“刘典使,谢县令这是什么意思?就唯独把咱们几个留下来?” 刘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叹了口气:“谢县尊想必是……信任诸位。如今非常时期,还需同心协力才是。” “这里没外人,您就别打马虎眼了。”姚应熊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大安县明显闹鼠疫了,他这是出去逃难去了,特地把咱们几个提拔上来,当替死鬼!” 刘茂猛地抬头,看向姚应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和愤怒。他没想到姚应熊如此直白,更没想到自己被坑得如此彻底! “难道我的酒……白给了吗?”姚应熊盯着刘茂,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前些天,你张口就让我多供几百斤酒,我姚应熊说过半个‘不’字吗?现在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刘茂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谢谦这厮,根本不在乎他送的酒,不在乎任何私交!在绝对的危机和权力面前,那些都是屁! “应熊,稍安勿躁……”刘茂的声音带着苦涩,“实话告诉你,我也是昨晚才从乡下被急召回来的,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提提醒你们!谢谦那厮,动作太快!” 他看着姚应熊,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赵砚,眼中满是复杂和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我就不委屈吗?他把我从乡下拽回来,硬塞给我一个‘暂代县丞’的空头衔,让我跟你们一起……这算什么?这分明是坑我!” “是,我的确供了酒水。”刘茂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在谢谦这种人眼里,在鼠疫和丢官甚至掉脑袋的风险面前,那点酒,连屁都算不上!权力?哼,他谢谦眼里只有自保的权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分!” 他终于彻底醒悟,对着赵砚和姚应熊,说出了这番诛心之言。 第337章 城外惊变(下87) 姚应熊依旧怒气难平,胸膛剧烈起伏。赵砚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理解刘茂的处境,更明白这背后的官场逻辑:提拔你,是给你机会,更是要你顶缸、卖命。在谢谦这类“上官”眼里,他们这些“下属”,不过是关键时刻可以抛弃、甚至主动推出去挡灾的“耗材”罢了。烧刀子酒的利润固然可观,但比起谢谦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刘典使,应熊也是一时情急,没有坏心。”赵砚平静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刘茂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我省的,不怪他。这件事……是我这个做……做大哥的,对不住你们。”他本想说“做上司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形势比人强,他这个“上司”如今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眼下鼠疫汹汹,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砚看着刘茂,目光锐利,“想活命,就得拼命。刘典使,我只问您一句话,您背后的‘关系’,这次……能罩得住咱们吗?” 刘茂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你以为谢谦为什么非要留我下来?若是我背后的人还能说上话,他敢把我推到这个火坑里来吗?他这是……要我给他垫背!” 赵砚了然,果然如此。谢谦这老狐狸,既要用他们顶在前面,又怕彻底失控,所以把“有点背景、或许能扛点事、出了事也能推卸责任”的刘茂也拉下水,一起“暂代”。真是好算计! “行,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赵砚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果决,“衙门里那些胥吏、文书、老油条,您来稳住。外面的事情,防疫、治安、人命,交给我和应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丝铁血意味:“刘典使,丑话说在前头,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谁触了规矩,谁妨碍防疫,我一概杀!您负责帮我兜住上面的文牍弹劾,我赵砚,还您一个至少能保命的‘局面’!” 说完,赵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姚应熊冷冷地瞥了刘茂一眼,也一言不发地跟上。 刘茂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知道,经此一事,双方本就不甚牢固的“同盟”关系,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谢谦的背叛,让他们从“有可能合作”变成了“被迫捆绑”。现在,他只能期望,这个赵砚,真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手段和狠劲了。 “赵砚……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能耐,究竟配不配得上你的野心吧。”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离开县衙,赵砚和姚应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天牢,将钱三水等被钱家扣押的人提了出来。这些人挨了打,饿了一天,但好在没受什么酷刑,看到赵砚,一个个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砚哥,对不住,是兄弟我没用,拖累你了……”钱三水被扶起来,满脸羞愧。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是钱家不守规矩,与你何干?委屈你们了。先去我的货栈休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少不了用你们的地方。” 安抚了钱三水等人,赵砚和姚应熊迅速将两家人马召集起来。 “游侠队听令,即刻起,接管县城四门及主要街巷,实行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有敢冲击、贿赂、偷渡者,斩!” “巡逻队加强城内巡查,但凡有趁乱偷盗、打砸、哄抢、散布谣言者,一律从重处置,首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应熊,你亲自带人去县衙粮仓,清点存粮,控制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都不许动!” “再派人,快马通知下面各乡,就说县令、巡检均已暂避,县中防疫事宜,暂由‘暂代县丞’刘大人与‘暂代县尉’赵某主持,各乡务必将染疫及疑似人数,每日一报!违令者,后果自负!”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姚应熊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明白,从此刻起,大安县的规矩,要由他们来定了。 众人领命而去。赵砚则带着亲卫,来到了“赵记”货栈。 此时的货栈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作一团。不知多少人闻讯而来,挤破了头想要求“神医”救命。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县城里颇有名望的郎中,此刻也带着家人,满脸绝望地挤在人群中。 “老爷,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也看不过来!”胡小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惊恐,“咱们的规矩……只收地契、房契和自愿卖身的死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可就这样,还是挤破了头!可……可也有人不服,在闹事!” 赵砚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前方,一个穿着体面、但此刻须发凌乱的老者,正激动地挥舞手臂,指着货栈的伙计大骂:“奸商!你们这是趁火打劫!哪有看病先要人田地、要人卖身的?这还没治呢,谁知道你们的药是真是假?万一只是一般风寒,我等岂不是亏大了?!” “就是!我看他们就是想谋财害命!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往人身上扎针灌药的!”另一个中年郎中也在一旁帮腔,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家人,显然也是病急乱投医。 “奸商!丧尽天良!” “把药拿出来!不然我们砸了这黑店!” 人群被煽动,开始躁动起来,有人往前挤,甚至有人开始动手推搡货栈的伙计,试图抢夺摆在门口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玻璃药瓶。 胡小虎年轻,虽有把子力气,但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一时也慌了手脚,只能徒劳地大喊:“诸位乡亲,这真是鼠疫!不治真的会死人的!我们老爷的药……” 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就在这时,楼上窗户推开,赵砚冷峻的面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小虎,既然他们不信,那就算了。把门关上,今日,不治了。” 不治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部分人的怒火,却也让更多人陷入更大的恐慌。 “你敢不给我们治病?!” “信不信我们真的砸了你这黑店?!” “我们给钱还不行吗?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叫骂声更响了,但其中已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赵砚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货栈内,早已严阵以待的护卫们“唰”地一声,齐齐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冰冷的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瞬间震慑住了前排蠢蠢欲动的人。 “谁再敢往前一步,动手抢夺,直接砍手!” “谁再敢出言不逊,煽动闹事,割了他的舌头!” 赵砚的声音如同寒铁,砸在每个人心头:“老子的药,是能救命的‘神药’,千金难求!现在只要你们的田地房屋,或是你们自愿卖身为仆,已是天大的仁慈!要,就按规矩来。不要,就拿着你们的地契,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吧!”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留下楼下死一般寂静的人群,和那森然肃杀的刀锋。 赵砚不再理会外面的喧嚣,拿出喷壶,开始给房间和自己消毒。他需要绝对的冷静,也需要绝对的威慑。 楼下,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绝望。普通百姓或许不懂,但那几个郎中却明白,如果真有能治鼠疫的药,说是“神药”绝不为过,价值绝对远超田地房屋。可对方偏偏不要钱,只要地契和卖身契……这分明是冲着兼并土地、收拢人口来的!这比趁火打劫更狠,这是要连根拔起! “咳咳咳!呕——!”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叫骂最凶的中年郎中身后,他的老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痰! “他爹……我……我喘不上气……”老妇人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眼球因为缺氧而微微凸出。 “娘!” “奶奶!” 郎中的儿子、儿媳、小孙子也都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痛苦。那小孙子更是哭喊着:“爷爷,我胸疼,好疼啊……” “孩他娘!阿宝!”郎中瞬间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扑到老妻身边,又想去抱孙子,手足无措。他猛地抬头,对着楼上紧闭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上面的老爷!老爷!小的错了!小的没说话!您行行好,救救我家人!地契,我给!房契,我也给!卖身契,我们都签!只求您救命啊!”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地契和房契,双手高高举起,涕泪横流。 然而,楼上的窗户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老妇人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脸上、脖子上开始出现一个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忽然,咳嗽声戛然而止,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睛死死瞪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孩他娘!!”郎中扑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口,用尽了他知道的所有急救方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的身体在自己怀中迅速冰冷、僵硬。 “我的妻啊!!!”郎中抱着妻子的尸身,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老泪纵横。 死了。 真的死人了。 而且死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时间内咳血、窒息、暴毙,远比任何恐吓和劝说都更有冲击力。刚才还在叫嚣、咒骂、心怀侥幸的人群,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攫住。 那个吐血的郎中妻子,就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鼠疫,是真的。不治,真的会死! “药!求求您,给我药!我签,我什么都签!” “老爷,我卖身,我卖身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救救我儿子!” “地契在这里,房契也在这里,都给您!求您发发慈悲!”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叫骂。无数双手举起了地契、房契,或是按下了血红的手印。死亡的阴影,终于让这群濒临绝望的人,彻底放弃了抵抗,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一切,只为换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楼上,赵砚听着楼下传来的哭求和契约按手印的声音,面无表情。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提供生的希望,收取报酬,天经地义。至于仁慈?那是有余力时才能考虑的东西。现在,他只需要秩序,和……筹码。 第338章 城外惊变(下88) 楼下的哭喊哀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有发誓卖身为奴的,有许诺献上妻女的,甚至还有书生模样的人,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许诺可以献上漂亮的侄女……为了活命,人性的底线在迅速崩塌。 赵砚站在窗后,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丝冰冷的讥诮:“贱骨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胡小虎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脸上既有不忍,又有对赵砚命令的绝对服从:“老爷,下面……真要让他们先……先死一拨?” “让他们滚。”赵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死几个人,不让他们彻底绝望,他们心里那点怨恨和不甘就散不去,还以为老子占了他们多大便宜。先清场,明日再开诊。规矩照旧,地契、房契、死契,三选一,否则免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弟兄们看紧点,防护务必做到位。有敢冲击货栈、哄抢药物、或者趁机煽动闹事的……直接砍了,尸体拖到城门示众。” “是,老爷!”胡小虎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执行命令。 很快,楼下传来了更激烈的驱赶声,以及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怒骂。在钢刀和死亡的威胁下,聚集的人群终于被强行驱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更深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赵砚不再关注楼下,他转到货栈另一侧一个临着后院的僻静房间,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炉子和一口小锅,又从商城里兑换了些新鲜的肉片、蔬菜和底料,竟自顾自地煮起了小火锅。腾腾热气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丝疲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大胡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低声禀报:“东家,事情办妥了。人都安排下去了,暗桩也埋好了。” “辛苦了,坐下吃点。”赵砚招呼大胡子坐下,两人就着火锅,默默吃着。饭后,赵砚扯过一条毯子,竟真的就在这临时的“指挥部”里,呼呼大睡起来。这份在危机四伏中的镇定,让大胡子都暗自佩服。 不知睡了多久,姚应熊匆匆赶来,脸色铁青:“老赵,粮仓打开了!他娘的,里面一粒米都没有!空的!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全被谢谦那狗杂碎给亏空了!咱们这回背的,可是天大的黑锅!” 赵砚被推醒,闻言却只是平静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莫慌。这在我意料之中。明州受灾这么久,朝廷一直免粮税,州府也拨不出多少赈济,县衙的粮仓能攒下粮食才怪了。谢谦跑得那么快,恐怕也是知道自己兜不住这亏空的底子。” 姚应熊喘着粗气:“那现在怎么办?我派人去各家米铺暗访过了,县城里的存粮,最多只够全城人吃两天!两天之后,就算鼠疫没要人命,饿也得饿死一大片!可现在这光景,哪个米商还敢往咱们这儿运粮?” 赵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来……更好。” “更好?”姚应熊一愣。 “对,不来更好。”赵砚的声音很稳,“到时候,我来‘赈济’。” 姚应熊倒吸一口凉气:“老赵,你可想清楚了!这县城里少说还有几千号人,就算一天只施一顿稀粥,那也是个无底洞!咱们哪来那么多粮食?” “我自有来路,你甭担心。”赵砚没有多解释,只是给了姚应熊一个笃定的眼神。 姚应熊看着赵砚,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合伙人”,如今变得越发神秘和深沉。但他了解赵砚,没有把握的事情,赵砚绝不会说得如此肯定。如果赵砚真能变出粮食,再加上他手里能治鼠疫的“神药”……一手粮,一手药,这大安县的百姓,岂不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想到这里,姚应熊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意,但随即又化为一团火热。乱世之中,跟着这样一个手段通天、心狠手辣又似乎总能创造奇迹的主子,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 与县城的水深火热、人心惶惶不同,几十里外的钱家镇,此刻却显得“平静”许多。 “老爷,县里传来消息,谢县令去明州‘述职’了,留下刘茂暂代县丞,姚应熊和那个赵老三暂代主簿和县尉。”管家快步走进钱金山的书房,低声禀报。 钱金山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玉佩,闻言嗤笑一声:“蠢货,富贵乡现在是没人了,可那姚家子和赵老三现在是‘代主簿’、‘代县尉’,你这时候去找事,不是正好撞人家枪口上?” “那……那咱们之前吃的亏,就这么算了?”管家不甘心。 “你懂什么?”钱金山不耐烦地摆摆手,“先下去吧,我自有主张。” 实际上,他比管家更早一天知道消息。谢谦离开前,就派人悄悄给他通了气。对于谢谦这种“示好”,钱金山心知肚明——不过是想把他绑在一条船上,或者至少让他别在后方捣乱。大安县现在就是一滩浑水,谁沾上谁倒霉,谢谦这是找了两个替死鬼。 “等谢谦这老狐狸回来,倒是得备一份厚礼了。”钱金山心里盘算着,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更远处,“钟家倒了,富贵乡和大关乡如今群龙无首……等这阵风波过去,正是吞并的好时机啊。” 正美滋滋地想着,他新纳的那个才十五岁、水灵灵的小妾端着点心进来了,娇声道:“老爷,妾身特意给您做了桂花糕,您尝尝。” 看着小妾那白嫩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钱金山心头一热,等她放下糕点,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老爷,门……门没关呢!”小妾娇嗔。 “怕什么?在钱家镇,谁敢不敲门就进老爷我的书房?”钱金山哈哈一笑,兴致勃勃地开始动手动脚。可没一会儿,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奇痒,“哎哟,什么东西咬我?痒死了!” 他身材肥胖,手够不着,急忙对小妾道:“快,帮我抓抓!” 小妾也顾不上羞怯,连忙扒开他的衣服,看向后背,顿时吓了一跳:“老、老爷,您背上……好多红疙瘩!咦,这是……跳蚤?”她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钱金山背上,捻起一个被拍扁的小黑点,递到钱金山眼前。 “跳蚤?我昨天才沐浴过,哪来的跳蚤?”钱金山皱起眉头,不悦地推开小妾,却又瞥见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也有几个醒目的红点,“你身上也有?你招来的?” 小妾委屈道:“妾身也是昨日沐浴的……可、可不知怎的,这两日府里好像突然多了好多跳蚤,好多下人都被咬了,痒得厉害。” “滚滚滚!我说哪来的跳蚤,原来是你这晦气东西传给我的!”钱金山顿时火冒三丈,只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他烦躁地挥退小妾,“快,打热水来,老爷我要再沐一次浴!还有,让人把屋子好好清扫熏蒸一遍!” 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水,又让丫鬟涂了止痒的药膏,钱金山总算觉得舒服了些。晚上,他胃口居然不错,连吃了三大碗米饭,还喝了一斤烧酒,晕乎乎地搂着两个美貌的小妾上了床。 可睡到半夜,钱金山却觉得越来越冷,整个人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 “这屋子……怎么这么冷?暖房里的火不够旺吗?”他牙齿都在打颤。 “老爷,火旺着呢,奴婢们都热得出汗了。”一个小妾怯生生地回答。 “那再去加柴!加炭!”钱金山不耐烦地吼道。 加了柴炭,屋子里热得如同蒸笼,两个小妾都香汗淋漓,可钱金山依旧冷得发抖,甚至开始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 “被子!再加两床被子!” “老爷,已经加了四床了……” “让你加你就加!啰嗦什么!” 钱金山裹在厚重的被褥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个小妾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额头,顿时惊叫起来:“啊!好烫!老爷,您发烧了!” 钱金山发烧了! 整个钱府顿时乱了起来,连夜请来了镇上最好的郎中。郎中诊脉开药,灌了下去,到了后半夜,钱金山的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人也昏昏沉沉睡了。 然而,天还没亮,钱金山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寒意和高热惊醒。他浑身滚烫,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困难,胸口闷痛得仿佛要炸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早已过世的列祖列宗…… “郎中!快去把郎中叫来!”钱金山艰难地翻动肥硕的身体,声音嘶哑地咆哮。 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郎中过来。他气得用尽力气拍打床沿,喘息声如同雷鸣:“人呢?都死了吗?!” 管家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老爷……郎中……郎中也病倒了……” “我不管!抬也要把他抬过来!”钱金山怒道,随即他注意到管家的异样,“你……你怎么了?” 管家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老爷,不止郎中……府里,好多人……都开始发烧了……” 第339章 城外惊变(下89) 赵家赶到村内,郑春梅病倒了。 前几天,她陪着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李二蛋,挨家挨户去给那些被他偷窥过的婶子大娘家里干活赔罪,受尽了白眼和指指点点。好不容易熬完了,村里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灭蚤、清扫、防疫”大行动,要求家家户户彻底清理,不留死角。郑春梅不敢怠慢,把本就干净的家更是里里外外擦洗了好几遍,忙得脚不沾地。这一番劳累下来,饶是她身体底子不错,也扛不住了,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躺在炕上起不来。 村子里这些天,天天敲锣打鼓地宣传鼠疫的厉害,反复告诫一旦出现畏寒、发烧、咳嗽等症状,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村里的“防疫纠察队”。纠察队每天早晚两次,挨家挨户上门,用那种奇怪的“体温计”给每个人测量,一旦超过某个刻度,不管是谁,一律要带到村口的“隔离棚”去。 郑春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似乎有点热,但也不算烫得厉害,身上倒是没觉得冷,只是乏得紧。她想着,许是累着了,歇歇就好。“二蛋,去给娘倒碗热水来。”她声音有些虚弱。 李二蛋正缩在炕角,自从“那件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含胸驼背,眼神躲闪,尤其是胸前那点不为人知的变化,让他羞耻又自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听到娘的话,他慢吞吞地挪下炕,去倒水。 一旁的表妹郑小桃察觉到不对,凑过来摸了摸郑春梅的额头,惊道:“姐,你额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正端着水走过来的李二蛋吓得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大半,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娘!你、你该不会是染上……染上鼠疫了吧?!” 正在窗边缝补衣服的婆婆李家老太闻言,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尖声道:“二蛋!快过来!离你娘远点!别过了病气给你!” 李二蛋想都没想,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看着炕上的母亲,那眼神,不像看生养自己的娘,倒像看什么洪水猛兽、不祥之物。 郑春梅看着儿子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又看了看婆婆那满脸的戒备和嫌弃,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子狠狠剐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窒住了。 “我……我没有染鼠疫,”她强撑着解释,声音发涩,“就是这两天洗刷得太狠,累着了,歇歇就好。我、我可是打过那个‘预防针’的!” “打过针就管用啦?”李家老太立刻反驳,语气刻薄,“你没听巡逻队天天喊吗?那针只是防着点儿,不是金钟罩!该得病还是得病!你快出去,离我们远点儿!”她推了一把身后的李二蛋,“二蛋,还愣着干啥?快去叫巡逻队的人来!就说你娘发烧了,可能是鼠疫,让他们赶紧来人带走!” 李二蛋被奶奶一推,像是得了赦令,看都没再看母亲一眼,扭头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郑春梅怔怔地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婆婆那副生怕自己玷污了他们李家“香火”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连最后一点热气都被抽走了。心,一阵阵地抽痛,痛到麻木。 她不由想起前些天,公爹赵砚私下对她叹气说的话:“春梅啊,你这个儿子,心思歪了,怕是……养废了。”当时她还觉得公爹话说得重,二蛋只是调皮。可现在……闯了祸不知悔改,私下还怨恨那些婶子,抱怨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没给他找个爹让他受人欺负……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当牛做马养大的儿子?都说养儿防老,这样的儿子,能靠得住才怪! 反而是缩在炕另一头、一直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女儿二丫,怯生生地挪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郑春梅滚烫的额头,小脸上满是担忧:“娘,你是不是很难受?二丫给你呼呼。” 女儿的触碰,让郑春梅眼眶一热,她强忍着泪,哑声道:“二丫,听话,离娘远点。” 郑小桃看不下去了,一把将懵懂的妞妞抱到怀里,气愤地对李家老太道:“李家大娘,村里天天宣传,就算真染了鼠疫,也别怕,只要配合去隔离棚,赵老爷备了神药,能治!村里会管到底的!再说了,要是我姐真染上了,咱们天天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睡觉,你们就能逃得掉?”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少咒我跟我乖孙!”李家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我跟我乖孙身子骨硬朗着呢,才不会被传上!要染也是你们这些晦气的赔钱货染上!” 郑小桃气得浑身发抖,跟这种蛮不讲理的老虔婆,简直没法讲道理。 很快,李二蛋就领着巡逻队的人来了。带队的是孙不医,孙大仙的儿子,如今是村里防疫纠察队的小头目。 “孙大夫,您来啦。”郑小桃认得孙不医,连忙打招呼。 孙不医点点头,他和其他队员一样,戴着厚厚的口罩、蒙眼的布巾,手上也套着奇怪的薄皮手套,背着个药箱,全副武装。“小桃妹子,我们先给其他人做检测,麻烦你先照看一下春梅嫂子。”孙不医交代了一句,便带着两个人进了郑春梅的屋子。 看到孙不医进来,郑春梅挣扎着想坐起来:“孙大夫,麻烦您了……” “春梅嫂子,躺着别动,应该的。”孙不医话不多,动作麻利。他打开药箱,取出几个奇怪的琉璃管子和小盒子,又拿出一根细小的银针。“嫂子,忍着点,取点血。” 郑春梅伸出手指,看着孙不医用那细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点血,滴进一个小琉璃管里。然后又用一根细长的棉签,在她喉咙里轻轻刮了刮。她看不懂这些,只是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是鼠疫。 屋外,传来了李家老太杀猪般的嚎叫和怒骂:“哎哟!扎我干啥?我没病!要扎扎屋里那个病秧子去!” 紧接着是李二蛋带着哭腔的抗拒:“别扎我!我没发热!是我娘病了!你们扎她去!扎她!” 负责给李家祖孙检测的队员是个脾气火爆的汉子,闻言气得笑了,一把揪过李二蛋的胳膊,骂道:“李二蛋!那是你亲娘!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狗还不嫌家贫呢,你娘把你从这么点拉扯大,你就这么对你娘?!” “就是,小小年纪,偷鸡摸狗,偷看女人,现在连娘都不认了,简直畜生不如!”另一个队员也啐了一口。 他们本就看不惯李二蛋之前的混账事,此刻见他如此不孝,更是火大。给李二蛋取血时,那汉子下手重了几分,银针狠狠一扎,疼得李二蛋“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疼!疼死我了!” “疼?知道疼就好!记住这疼,是替你娘教训你的!”汉子恶声恶气,又故意多挤了点血,然后拿起咽拭子,毫不客气地伸进李二蛋喉咙深处,搅得他干呕连连,眼泪鼻涕一起流,再不敢吭一声,只敢畏畏缩缩地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队员。 而对郑小桃,队员们的态度则温和得多,动作也轻柔。谁都知道,这位是赵老爷新纳的妾室,虽说还没正式过门,但也是半个主子,怠慢不得。 取了血样和咽拭子,便是等待那奇怪的“试剂”出结果的时间。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李家老太神经质地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千万别让我跟二蛋染上……要染就让屋里那两个赔钱货染上,她们命贱,克夫克子……” 队员们听得直翻白眼,就没见过这么恶毒的老太婆。 屋里的郑春梅,隔着门帘,隐约听到了婆婆的祈祷,也听到了儿子之前的哭喊。她靠在炕头,望着斑驳的屋顶,脸上露出一抹凄惨到极点的笑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她转向正在忙碌的孙不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大夫……结果……出来了吗?” 第390章 城外惊变(下90) 孙不医屏住呼吸,仔细看着手中的检测试剂盒。滴入郑春梅血液的那个小格子,慢慢显现出一条清晰的红色细线。他又拿起另一个装有咽拭子样本的试剂盒,同样,也只出现了一条线。 “阴性。”孙不医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对紧张的郑春梅说道,“春梅嫂子,是阴性,不是鼠疫,就是普通风寒引起的发热,别太担心了。” 郑春梅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虚脱般瘫在炕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谢谢……谢谢孙叔……” 这时,外面负责给李家老太、李二蛋和郑小桃检测的队员也进来了,低声道:“孙医,外面几个也都是阴性。” 孙不医点点头,转向郑春梅,语气严肃但比刚才缓和了些:“既然都是阴性,那就无需去隔离棚。不过,按赵老爷定的规矩,凡有发热者,为防万一,同住一屋的家人也需一并居家隔离观察七日。这七天内,不得出门,不得与他人接触,生活污物需用生石灰覆盖处理。我们会每日上门检测体温,观察情况,直到确认安全方可解除隔离。李家人,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孙大夫。”郑春梅连忙点头。 郑小桃也松了口气:“不是鼠疫就好,吓死人了。” 李家老太却撇了撇嘴,嘟囔道:“既然不是那要命的瘟病,为啥还要关着我们?连门都不让出,话也不让跟外人说,说句话还能把病传出去咋的?” 孙不医皱眉,耐着性子解释:“李大娘,鼠疫除了跳蚤咬,还能通过人咳嗽、打喷嚏喷出的唾沫星子传人。你在家憋得慌,开了门跟隔壁唠嗑,万一打个喷嚏,风一吹,隔壁的人就可能中招。这规矩是为了大家好,不是为了关着你。”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递给郑春梅:“这是治风寒的成药,温水冲服,一日两次。好生休息,多喝热水。明日我们再来。” 送走了孙不医一行,李家门口被挂上了一个醒目的木牌,上面写着“居家观察户”几个大字。虽然没封门,但这牌子一挂,左邻右舍都会自觉远离。 虚惊一场,李家老太非但没有半点安慰儿媳的意思,反而又端起了婆婆的架子,斜眼看着炕上虚弱的郑春梅,数落道:“我说你就是身子骨太弱,干点活儿就躺下了,比我年轻那会儿可差远了!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 “够了!”郑春梅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眼神却异常锐利,“我身子弱?我天天在赵家铺子里从早忙到晚,回了家,洗衣做饭、打扫院子、伺候你们老小,哪样不是我?你呢?除了吃饭晒太阳,椅子倒了都未必扶一下!我累病了,你还有脸说我?”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喷涌而出:“灭蚤大扫除,是我跟小桃两个人,从早干到晚,里里外外刷洗了三遍!小桃以后是要进赵家门的人,金贵些。你呢?你算哪门子的老夫人,翘着腿在那儿指手画脚,你怎么有脸说我?” 李家老太被儿媳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呆了,手指着郑春梅,气得直哆嗦:“你、你……郑春梅!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出了多少力?你生二蛋坐月子,冬瓜都给你吃了二十个!不是我伺候的你?” “你不提坐月子还好,一提我更来气!”郑春梅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着愤怒涌出,“别人家媳妇坐月子喝鸡汤吃鸡蛋,我坐月子天天清水煮冬瓜,连点油花都看不见!这就是你的伺候?这就是你的功劳?” 她喘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日子,我过够了!从今往后,你,跟你那宝贝孙子过去吧!我给李家生了儿子,对得起死去的棒子,对得起你们李家的祖宗了!丫丫,妞妞,我带走!我们娘仨单过!反正有赵家在,也饿不死你们祖孙!” 说完,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下了炕,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婆婆和一旁发愣的儿子,径直走向旁边原本堆放杂物的、如今被郑小桃收拾出来的小房间。 李家老太彻底懵了,她不敢相信那个逆来顺受多年的儿媳,竟然敢说出“分家单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李二蛋皱了皱眉头,看着母亲倔强而虚弱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怨气。他觉得娘就是在无理取闹,吓唬人,过两天肯定就好了。他全然没意识到,母亲那绝望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郑小桃抱着虎妞,赶紧跟进了小屋,关上门,看着靠在炕沿无声流泪的表姐,心疼不已:“姐……” “小桃,你别劝我。”郑春梅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这次,谁劝都没用。这日子,我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姐,我不是劝你。”郑小桃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是觉得,你早该这样了。这些年,你在李家过的啥日子,我都看在眼里。那老婆子,忒不是东西,磋磨起媳妇来一套一套的。只是……二蛋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真不管了?以后老了可咋办?” 郑春梅惨然一笑,眼中再无半点温情:“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养老?我有二丫,有虎妞。那个白眼狼,我不指望,也指望不上。小桃,姐以后……可能还得靠你多照应了。” 郑小桃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姐,你放心。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记着。以后我……我要是真能进赵家的门,指定不能忘了你。” 郑春梅的情况并非孤例。赵家村里,也有几户人家出现了类似的风寒发热症状,好在检测下来都是虚惊一场,并非鼠疫。严格的消杀和隔离制度,加上及时的检测手段,使得村子在疫病的阴影下,依然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与生气,只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类似石灰水又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时刻提醒着人们危险的临近。 马大柱得知郑春梅生病,也丝毫没有前去探望的意思。在他心里,自己的小命要紧,万一呢?他可不敢冒这个险。这种明哲保身、夫妻情薄的态度,在村里也非个例,只是被更严格的集体防疫规定所掩盖。 然而,赵家村这略显紧张却还算有序的景象,仅仅是风暴眼中暂时的平静。村子之外,鼠疫的魔爪,正以更疯狂的速度蔓延、肆虐。 钱家镇,继钱金山之后,镇子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出现症状。畏寒、打摆子、高烧不退,一些人很快发展到神志模糊、胡言乱语,身上出现大片的、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瘀斑。恐慌像野火一样在镇子里蔓延,郎中束手无策,药铺被抢购一空,哭嚎和咳嗽声开始在街巷间回荡。 而比钱家镇更早遭遇鼠患的牛家寨,情况则更加骇人。潜伏期过去,疫病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同一天内集中爆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倒下,高烧、咳血、淋巴肿大……哀鸿遍野,却求医无门。整个寨子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人人自危,却又无人可救,陷入了最深的绝望。 若论惨烈,三德乡堪称大安县之最。它紧邻最早爆发鼠患的平阳县,本地的乡老对鼠疫缺乏最基本的认知,更谈不上防护。鼠群过境时,甚至有人觉得是“天赐肉食”,抓了老鼠来吃。结果,这里的鼠疫爆发得最早,也最是迅猛酷烈。 整个三德乡,仿佛被死神用镰刀犁过。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是地狱的合奏。路边,田埂旁,甚至家门前,不时可以看到倒毙的尸体。有的显然是在去求医的路上力竭而亡,就那么直接挺地躺在路中间,无人收敛。更有甚者,路人经过时,还能看到肥硕的老鼠从尸体敞开的衣襟里钻出来,瞪着猩红的小眼睛,对活人龇牙咧嘴,毫不畏惧。 曹家村,位于三德乡腹地,是乡里最大的村子,有三百多户人家。当曹有才带着几个同乡,怀揣着赵砚给的、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药粉”和几句简单的“防疫要诀”赶回村子时,看到的不是记忆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热闹景象,而是一片死寂的“鬼域”。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晒谷场上看不到奔跑的孩童,只有寒风卷起的尘土和枯叶。原本该是人声鼎沸的傍晚,却寂静得可怕,只有从一些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微弱的呻吟,证明这里还有活人。 没有亲人迎接,没有乡邻问候。所谓的“衣锦还乡”,在无情的疫魔面前,变成了一个苦涩的笑话。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曹有才的心脏。 “高兴,你先回家看看叔和婶!”曹有才声音干涩地对堂弟曹高兴说道,自己则握紧了怀里那包似乎还带着赵砚手心余温的药粉,“我……我去子布家看看。” 曹高兴脸色惨白,点了点头,朝着自家方向飞奔而去,脚步踉跄。 曹有才则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子东头一处熟悉的土坯房跑去。那是他发小曹子布的家。离得老远,他的心就提了起来——没有听到哭声,门上……也没有挂上代表丧事的白布。 他稍微松了口气,或许子布家还没事?可跑到近前,看到那紧闭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房门,以及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他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门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婶子?子布?我是有才,我回来了……你们在家吗?”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391章 城外惊变(下91) 曹有才的呼唤,终于得到了回应。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可探出头来的,却不是记忆中曹子布母亲那张慈祥的脸,而是一个满面风霜、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曹子布的哥哥,曹子安。 “有才?”曹子安看到曹有才,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身后,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沙哑而冷淡,“就你一个人?子布呢?” “子安哥!”曹有才连忙上前一步,急切道,“子布哥跟着主公,在县城有要紧事,一时走不开。但他惦记着家里,特意让我带了救命的药回来!哥,大娘和大掰(伯)呢?他们都还好吗?” 听到“子布”的名字,曹子安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深切的悲痛和难以掩饰的厌恶。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昏暗的堂屋,冷冷道:“我娘……去年冬天一场大病,没了。我爹……现在躺在里面,也病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晦气。” 他顿了顿,盯着曹有才,一字一句道:“你如果再见到曹子布那个不孝子,就告诉他,不用回来了。这个家,没他这个人了。娘走的时候,他不在,现在爹病了,他还是不在。这样的儿子,有跟没有,一样。” 曹有才如遭雷击,抵住门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大娘……走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偷偷塞给他地瓜干的慈祥妇人,已经不在了?巨大的悲伤和物是人非的荒凉感瞬间淹没了他。 “子安哥……”曹有才声音发涩,他用力抵住门,不让曹子安关上,“大娘走了,我……我也很难过。但子布哥他……他现在真的有出息了,跟着一位了不得的主公!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来救人的!村子里害的不是普通风寒,是鼠疫,要人命的!子布哥千辛万苦才弄到这些专门治鼠疫的药,让我带回来!” 他语速飞快,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鼠疫的可怕和药物的珍贵。曹子安将信将疑地听着,当听到“鼠疫”、“要人命”、“专门治的药”这些字眼时,他眼中的冰冷和厌恶,才稍稍化开一些,变成了惊疑和后怕。想到躺在里屋气息微弱的父亲,想到自己虽然还没症状但也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终于松开了抵着门的手,让开了身位。 曹父在里屋听到动静,强撑着问是谁。得知是曹有才带着“子布弄来的药”回来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点光,挣扎着问小儿子的情况。 曹有才跪在炕前,握着曹父枯瘦的手,红着眼眶道:“大掰,您放宽心。子布哥现在可出息了,带着我们跟了一位明主,在县城里管着好大一摊事呢!这次就是他惦记着家里,特意让我送药回来。您老一定得挺住,等好了,跟着子布哥享福去!” 他知道此刻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是苍白,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药粉,按照赵砚交代的方法,给奄奄一息的曹父服下,又给同样卧病在床的嫂子,以及两个已经开始咳嗽的侄子侄女用上药。留下足够几天的分量,并再三叮嘱了服药禁忌和防疫事项后,曹有才不敢多留,他还要赶回自己家。 “子安,你听见没?你弟弟……出息了,还惦记着家里,送药回来……”曹父老泪纵横,喃喃道。 曹子安站在门口,看着曹有才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包轻飘飘却可能救命的药粉,眼圈也红了,却倔强地别过头,低声道:“出息了又怎样?娘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 百里之外的大安县城,曹子布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正带着手下三十多名经过简单武装和防疫培训的“游侠队”队员,在变得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巡逻,暂时接管了原本巡检司和县衙捕快的职责。 就在昨天,还有几个试图哄抢药铺、冲击赵氏货栈的泼皮无赖,被他当街下令格杀,尸体就吊在城门示众。雷霆手段之下,城内的骚乱和趁火打劫迅速平息。在死亡和秩序之间,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 这是赵砚“入主”县城的第四天。头一天,城内还因为县令逃亡、疫病爆发而一片混乱。第二天,赵砚便用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和毫不留情的隔离措施,将混乱强行镇压了下去。 真正的恐慌,源于鼠疫本身的肆虐。这几天,城内体弱年迈者开始成批死去,咳嗽声和哀嚎声在深夜里格外瘆人。当死亡如此真切地逼近每个人时,什么地契、房契、自由、尊严,都变得无足轻重。活下来,成了唯一的目标。 赵氏货栈前,再次排起了长龙。这一次,没有人讨价还价,没有人哭闹撒泼,只有麻木而急切的眼神,和紧紧攥在手里的地契、房契、卖身契。他们争先恐后地将这些昔日的命根子递上去,只求换取一个进入那道门、得到一碗药汤的机会。 与此同时,一车车粮食从城外(实则是赵砚从系统商城兑换,伪装成外运)运进城内。粮食的分配规则冷酷而直接:已签卖身契、成为赵家“包身工”的,按人头每日定额领取。非“包身工”者,百文钱一斤!这个价格,在太平年月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破产。但在此时,它是活命的门槛,是赵砚手中无形的鞭子,驱赶着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人,一步步走进他设定好的牢笼——用自由和全部财产,换取生存的权利。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前两天县衙那边还有几个谢谦留下的旧吏试图闹腾,被暂代县丞的刘茂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刘茂很识时务,他知道现在谁手里有粮有药有刀,谁就是爷。赵砚私下给了他一份足够丰厚的“辛苦费”和保命的药物,他便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专心为赵砚扫清一些官面上的小麻烦。 赵砚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如蝼蚁般排队献上一切的人群,又看了看桌上那迅速堆积起来、几乎成了小山的各种契书,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最多再有两天,当最后一批摇摆不定的人也被饥荒和疫病逼到绝境时,整个大安县的精华,都将落入他的掌控。这里,将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后花园”和起家的基业。 他没有吃独食。姚家,他分润了一成利益,这是对盟友的交代。刘茂,思来想去,赵砚也给了他一成好处和足够的药物。谢谦能拿刘茂当弃子和挡箭牌,他赵砚不能做得太绝。况且,刘茂这几日“懂事”的表现,也值这个价。用利益和安全的承诺,将可能的地头蛇变成自己人,这买卖划算。 “老爷,钱家镇来人了,是钱金山一家,看样子病得不轻,来求医的。”大胡子悄无声息地走到赵砚身边,低声道。 “哦?终于来了。”赵砚眉梢微挑,走到另一扇临街的窗户旁,推开一条缝,居高临下地望去。 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马车停在货栈前,二十几个钱家豪奴正粗暴地驱赶着排队的百姓,试图清出一条通路。然后,几个健仆小心翼翼地从最华贵的马车上抬下一个裹着锦被、不断呻吟的人,正是钱金山。他脸色灰败,露出的手背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瘀斑,气息奄奄。 “我们是钱家镇的!听说这里能治鼠疫!只要能救我家老爷,酬金千两,绝不还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冲着把守货栈大门的胡小虎喊道,语气虽然焦急,却仍带着几分往日横行乡里的倨傲。 胡小虎抱着膀子,嗤笑一声:“钱家?没听说过。想看病?行啊,按规矩来。看见没?”他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几行大字:“求医者,需献上全部田产、屋宅地契,并签立本家奴契。概不议价,不纳金银。” “什么?!”那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治病不就是为了钱财?我们给钱,给很多钱!” “少废话!”胡小虎不耐烦地一挥手,“想活命,就把地契房契都拿来,全家老小签了这卖身契。不然,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别挡着后面的人求活路!” “你……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无法无天!”管家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被抬着的钱金山艰难地抬起手,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阻止了管家的争辩:“别、别吵了……给……给他们……钱、地……算什么……只要……只要能活命……都给……”死亡的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他对财富的执着。他太痛苦了,高烧、寒战、咳血、浑身疼痛,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只要能摆脱这种痛苦,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老爷……”管家还想再劝。 “快……快答应他们!我……我难受……”钱金山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楼上的赵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对身边的大胡子低声道:“看见他手上的瘀斑了吗?那是皮下出血,死人斑都隐约可见了。肺鼠疫合并败血症,到这个程度,就算有药,希望也不大了。若是早来三四天,说不定还有得救。” 大胡子心中一凛,他想起之前赵砚曾让他暗中收集并投放“东西”进钱家。原来东家早就布好了局,等着钱金山自己撞进来。 “那……老爷,真给他治?”大胡子小声问。 “治,为什么不治?”赵砚的笑容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小鬼才喜欢当面叫嚣,真正的大人物,都惜命得很,不会拿自己金贵的性命去跟下面人较劲。他们喜欢背后下刀子,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钱金山当初不就是这么对我的么?只是他没想到,我这把刀子,更快,更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下面那个为了活命不惜一切的昔日对头身上,声音平淡却寒意森森:“先给他一点希望,让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地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自己卖给我。然后,再让他一点点感受希望破灭,滑向死亡的深渊……岂不是,比直接杀了他,更痛快?” 大胡子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东家这手段,是杀人还要诛心,临死前还要把你最后一点价值榨干,让你在绝望和悔恨中咽气。钱家得罪了东家,真是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滚滚黑烟了。 楼下,钱金山见管家还在犹豫,急得差点从担架上滚下来,嘶吼道:“快!快回去!把所有的地契、房契、田契,所有能证明家产的东西,全都拿来!快啊!” 管家无奈,只得留下大部分人手照顾钱金山一家,自己带着两个人,快马加鞭赶回钱家镇取契书。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多时辰。钱金山一家,包括他自己,就这么被放在货栈门前的空地上,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本就病重虚弱,再经暴晒,钱金山只觉得头晕眼花,喉咙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痛苦更甚。他的家人也是一片哀嚎。 然而,就在这痛苦的煎熬中,钱金山亲眼看到,几个之前被抬进去、看着比他病得还重的人,居然在一个时辰后,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甚至还能对着货栈方向作揖道谢! 生的希望,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钱金山即将枯竭的心脏。他灰败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这里……这里真的能治!真的能治!”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原本奄奄一息的身体,竟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那扇能给他带来生机的大门。 下午,管家终于带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里面是钱家几代人积累的,几乎所有的田产、商铺、宅院的地契房契。在胡小虎的监督下,钱金山用颤抖的手,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好几份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他的妻妾儿女,也哭哭啼啼地一一照做。 当最后一份契书被收走,钱金山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瘫在担架上,眼巴巴地望着胡小虎,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现在……现在能给我们治病了吗?求求你们,快给我药……我快不行了……” 所有的家产,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在此刻,都被他亲手献上,只为换取那渺茫的、被刻意展示过的“生的希望”。而他不知道的是,楼上的那个人,正带着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微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更加绝望的终点。 第392章 城外惊变(下92) 交出所有地契,按下卖身契手印的那一刻,钱金山内心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急切,还残存着一丝扭曲的盘算。他想着,等这该死的鼠疫好了,身体恢复了,以他钱家在大安县乃至州府的人脉,这些被迫交出去的地契,难道还怕弄不回来?至于那所谓的“卖身契”,更是笑话,一纸空文,能奈他何?这赵氏山货的底细,他早就打听过了,不就是富贵乡那个运气好攀上姚家高枝的“赵孝子”么?说破天,也就是姚家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罢了。四舍五入,就是姚家在跟他钱家作对。等他好了,不仅要拿回失去的一切,还要让姚家,让这姓赵的,付出百倍代价! 然而,他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建立在过往权势认知上的算计,在下一秒就被现实无情地碾碎了。 胡小虎接过装满地契的木匣和那叠按满手印的卖身契,随意翻了翻,确认无误后,下巴朝旁边那蜿蜒的长队一努,面无表情地道:“行了,一边等着去吧。治病的规矩,先来后到,去最后面排队。” “什……什么?”钱金山怀疑自己病得出现了幻听,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小虎,“我……我给了地契,签了卖身契!你们还要我……排队?” “谁让你来得晚?”胡小虎脸色一沉,眼神变得不善,“看见没?这些人,哪个不是交了家当、卖了自身才换来一个活命的机会?你想插队?可以啊,把地契拿回去,带着你的卖身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想活命,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规矩?他钱金山在大安县横行半生,什么时候需要守别人的规矩?!一股邪火混合着病痛带来的眩晕直冲头顶,要不是实在没力气,他几乎要跳起来。虎落平阳被犬欺!不,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他那因高烧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胡小虎,里面满是怨毒和即将爆发的疯狂。 “再瞪?”胡小虎早就看这肥猪不顺眼了,见状不但不怕,反而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照着钱金山那油腻浮肿的脸颊,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略显嘈杂的货栈门前格外清晰。钱金山被打得脑袋一偏,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这辈子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急怒攻心之下,一口气没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前发黑,竟直接瘫倒在地,只剩下倒气的份儿。 “老爷!” “你们敢打我家老爷!” 几个忠心的钱家家丁见状,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上前。 咻——噗!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闷响。为首那个叫得最凶的家丁,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箭镞,正从自己张开的嘴巴里透出。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却只摸到一片温热滑腻。下一刻,他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支从旁边屋顶射出的弩箭,精准而冷酷地结束了他的生命。 周围排队的人群,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便迅速移开了目光,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溅到血。这些天,类似的事情他们见得多了。不守这里的规矩,就是死。死人,在这里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 胡小虎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走到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钱金山旁边,抬脚又在他肥硕的肚皮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啐道:“什么东西,也配叫老爷?贱种一个!” 剩下的钱家家丁,连同钱金山的妻妾儿女,全都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更别提上前理论。悲愤?屈辱?在死亡和那冷酷的箭矢面前,这些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了心底。他们现在,只能等,像其他等待施舍的蝼蚁一样,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轮到他们的“恩赐”。 二楼窗后的赵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痛快。看着这个曾经在幕后指使泼皮算计自己产业、试图将自己扼杀在萌芽中的对头,如今像条癞皮狗一样瘫在地上,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下人”随意打骂,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踩进泥里,这种报复的快感,确实令人身心舒畅。 他看得分明,钱金山已是强弩之末,出气多进气少,等排到他那不知猴年马月,估计早就凉透了。至于钱家其他人?赵砚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救?怎么可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道留着他们,等以后缓过气来,去州府,甚至去孟家那里告自己一状,说是自己投毒害了钱金山,强夺家产?虽然孟家未必会为了一个死掉的豪强跟手握“救命药”的自己彻底翻脸,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家能给孟家的,他赵砚以后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当务之急,是彻底抹去这个潜在威胁。 “东家,真他娘的解气!”大胡子在一旁,也看得血脉贲张,只觉得往日被这些豪强地主压制的憋闷,都随着这一巴掌、一弩箭、一脚,宣泄了不少。 “还没到最解气的时候。”赵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传话下去,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家在大安县境内所有的田产、铺面、宅院、佃户、仆役的名册,全部整理清楚,能接手的立刻接手,暂时接不了的就地封存。至于人,愿意签卖身契归附的,按规矩治病给粮。不愿意的,或者冥顽不灵的……”他顿了顿,“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帮他们一把。记住,要干净,别留尾巴。” “是,东家!”大胡子精神一振,领命匆匆下楼安排。东家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一口气将钱家连根拔起,吞得骨头都不剩!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当排队的长龙终于缩短,轮到钱家这一小撮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钱金山早已没了声息。一个医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回头对胡小虎摇摇头:“胡管事,这人没气了,刚咽气不久。” 胡小虎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肥胖身躯,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死了就抬走,按规矩,丢到城外的焚尸炉烧了。这天气,尸体放久了容易生瘟。” “是!”两个杂役上前,熟练地将钱金山的尸体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麻袋,扎紧袋口,抬上一辆堆满类似麻袋的板车。那里面的,都是今日没能熬过去,或者根本没资格得到救治的尸体,他们将由专门的“焚尸队”统一处理,化作一缕青烟,了无痕迹。 “爹!我爹!别烧我爹!” “老爷!老爷啊!你们不能烧,我爹最怕火了!” 钱金山的几个儿子和妻妾见状,终于从麻木和恐惧中惊醒,爆发出凄厉的哭嚎,试图扑上去抢夺那个麻袋。 “吵什么吵!”胡小虎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再敢嚎叫,影响秩序,你们就全都排到明天去!是现在治,还是陪你们爹一起上路,自己选!” 哭声戛然而止。钱家的“孝子贤孙”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涨红了脸,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父亲/丈夫最后那点可怜的“孝心”和“情义”,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低着头,不敢再看那辆渐渐远去的板车。 接下来,轮到钱家其他人“治疗”。胡小虎使了个眼色,医工会意,取出几支装着透明液体的“针剂”。那里面根本不是治疗鼠疫的特效药,只是赵砚提供的、经过蒸馏提纯的生理盐水。注射进去,除了补充一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产生一点心理安慰,对鼠疫毫无作用。 然而,当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钱家的少爷、夫人、小姐们,却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近乎狂喜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那注入的不是盐水,而是真正的救命仙丹。他们感觉到身体里肆虐的病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对死亡的恐惧也似乎消退了一些。 “谢谢胡管事!谢谢胡管事救命之恩!” “胡管事仁心仁术,大慈大悲,一定长命百岁!” “胡管事,以后我们钱家……不,以后我们就是您的人了,做牛做马报答您!” 谄媚的、讨好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感谢声此起彼伏。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视平民如草芥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此刻为了活命,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了脚下,对着一个他们曾经根本不会正眼瞧的“下人”,摇尾乞怜。 胡小虎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还是他需要仰望、需要赔着小心应对的“大人物”。而现在,他们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间,像最卑贱的野狗一样,祈求自己的怜悯。不光是钱家,这些天,大安县下辖各乡,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乡老、地主,但凡想活命的,不都得出尽家财、卖掉自身,像狗一样爬到这里来,乞求一线生机么?听话的,东家或许还会给条活路,收下当条看家狗。不听话的,就像钱金山,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 “行了,一边待着去,别挡道!”胡小虎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群嗡嗡叫的苍蝇。钱家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笑容。 处理完这些,胡小虎转身上了二楼,向赵砚汇报今日的情况。 “老爷,今日县城内的‘治疗’已经结束。统计下来,今日治愈并登记在册的,新增一百三十七人,累计已超过一千五百人。城内今日死亡二十六人,基本都是年老体弱、送来时已病入膏肓的。乡下各处的数据,各支巡诊队还在统计汇总,大概要明后日才能报齐。”胡小虎递上一份简单的清单。 赵砚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嗯,还在可控范围。照这个趋势,第一波最猛烈的疫情,算是快熬过去了。让下面的人别松懈,隔离、消杀、尸体处理,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虽然带来了远超这个时代的药物和防疫知识,但大安县的百姓,早已被连续两年的旱灾、兵祸、饥荒折磨得油尽灯枯,身体底子太差。他能预见到,即便有药,这一次鼠疫过后,大安县的人口,恐怕也要锐减十分之一,甚至更多。这已经是奇迹般的数字了。要知道,在缺乏有效药物和系统防疫的古代,一场大疫夺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人口,都屡见不鲜。鼠疫的可怕,不仅仅在于其本身的高死亡率,更在于疫情过后,尸体若不能及时妥善处理,腐败滋生,极易引发霍乱、伤寒等第二次、第三次瘟疫,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昏沉的天色,又下意识地调出了只有他能看到的“天气预报”界面。一股较强的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明后日抵达。“要变天了。温度降下来也好,低温不利于疫病滋生和蔓延。” 正思忖着,姚应熊身边的亲随来到楼下通报:“赵爷,我家少爷请您去县衙一趟,刘县丞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这就过去。”赵砚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大胡子,朝着县衙走去。 县衙后堂,原本属于徐县丞的办公间内,刘茂正亲自煮着茶。见赵砚和姚应熊进来,他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 “应熊,老赵,这几日辛苦了,快坐。”刘茂亲自为两人斟上热茶,言真意切地说道,“我看了下面报上来的文书,咱们大安县,这次鼠疫,算是……勉强控制住了啊!这真是天大的幸事!对州府,对上头,咱们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主要落在赵砚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是亲眼看着赵砚如何在几天之内,用近乎霸道和神秘的手段,将一场足以让一县之地十室九空的滔天大祸,硬生生给按了下去。那些所谓的“神药”,那些闻所未闻的“防疫规矩”,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地契卖身契……每一桩,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个曾经的乡下土财主,如今已是他必须仰望,甚至倚仗的存在。 姚应熊神情淡漠,端起茶杯,一言不发地一口饮尽,然后将空杯放下,依旧沉默。这几日,刘茂不是没尝试过修补关系,私下递话,暗示利益共享。但姚应熊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他选择站在赵砚这边,默许甚至协助赵砚架空刘茂、掌控县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他现在是赵砚的人,也只能是赵砚的人。刘茂的示好,在他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投机,毫无诚意可言。 赵砚倒是很给面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开口道:“刘典吏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对了,州府和其他县的情况,刘典吏这边可有新的消息?” 刘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不瞒老赵,确实收到一些风声,情况……很不好。据说州城那边,疫情比咱们这儿凶猛十倍不止,死人太多,尸体都来不及收,引发了民变暴乱!乱民冲击府衙、抢掠粮仓药铺,甚至连……连守卫州城的明州大营,都受到了冲击,死伤不少,现在州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下面各县,更是惨不忍睹,有的地方,十室九空都说轻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砚依旧平静无波的脸,补充道:“咱们大安,能在老赵你的主持下稳住局面,控制住疫情,这已经不是幸事,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赵砚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州府暴乱,连军营都受了冲击?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当死亡和绝望达到顶点,秩序崩坏是必然。大安县,此刻还真成了这乱世风暴中,一个罕见而脆弱的“安全孤岛”。 只是,这“孤岛”,又能平静多久呢?外界的混乱,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谢谦,此刻应该已经到州府了吧?他会在那锅乱粥里,搅和出什么动静? 第393章 庶子的价码 刘茂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让姚应熊脸色骤变,忍不住看向赵砚,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波及数郡,影响数百万人的大疫?这已经不是一县一州之祸,而是席卷数州之地的滔天浩劫!大安县这点“控制住”的局面,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简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赵砚却依然神色平静,甚至端起茶杯,又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刘茂说的只是明日有雨这般寻常事。这平静,并非伪装。他脑海中那旁人无法窥见的“天气预报”界面,早已将万年郡、河东郡等地的异常天气往往伴随灾疫标注得清清楚楚。鼠群过境,疫病随行,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连锁反应。他甚至在心中默默补充:接下来,恐怕才是近四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最难熬的日子。粮食短缺、人口锐减、秩序崩塌、盗匪蜂起……鼠疫,或许只是这场漫长寒冬的序曲。 刘茂一直暗暗观察着赵砚的反应。见他如此镇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这家伙,绝不是普通的乡下土财主,他肯定知道得比自己更多,甚至……早有准备?这个念头让刘茂脊背有些发凉。 “谢县令……何时能回来?”赵砚放下茶杯,忽然问道。 “他?”刘茂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他?弃城而逃,治疫不力,致使大安县险些糜烂……此刻怕是自身都难保了。州府那边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他?就算顾得上,也是问罪,而非嘉奖。” 赵砚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谢谦的选择,注定了他如今的处境。 “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人,朝廷……总会派钦差下来赈济抚恤吧?”姚应熊忍不住插嘴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在他看来,朝廷终究是朝廷,是天下的主宰,总不会坐视不理。 刘茂苦笑一声:“朝廷?钦差?姚老弟,你可知这鼠灾波及有多广?明州、漠州已是重灾区,如今连万年郡、河东郡这等腹心膏腴之地也出现了。消息层层上报,朝廷得知、廷议、决策、选派钦差、筹备物资、南下……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更何况,如今这光景,朝廷又能拿出多少粮食、药材来赈济这数百万灾民?杯水车薪罢了。指望朝廷,不如指望……”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赵砚。 指望赵砚手里的“神药”和那些闻所未闻却能控制疫情的法子。 赵砚对姚应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置可否,他更关心刘茂此刻把他和姚应熊叫来的真正目的。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了回来:“刘典吏今日叫我们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通报这些坏消息吧?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刘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拿起茶壶,想再给赵砚斟茶,以示亲近。可赵砚的手掌却轻轻扣在了杯口,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刘茂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意图。他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老赵,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有能治这鼠疫的法子,对吧?我是说,真正的,能救命的药,或者……方子?” 他紧紧盯着赵砚的眼睛,见对方没有立刻否认,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如今外面已是人间地狱,若能将此药……或者救治之法,献于州府,乃至朝廷,这必是活人无数、泽被苍生的泼天之功!老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朝廷必有重赏,封官进爵,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不知老赵……可有意乎?” 终于图穷匕见了。赵砚心中冷笑。想空手套白狼,用虚无缥缈的“朝廷重赏”和“封官进爵”来换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真是打得好算盘。 “没有。”赵砚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让刘茂把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刘典吏高看我了。赵某一介乡野村夫,能力有限,能做到眼下这步,保住大安县一隅之地不失,已是竭尽全力,筋疲力尽了。至于拯救苍生、泽被天下……那是朝廷诸公和上官大人们该操心的事,与我何干?”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一旦让人知道他手中有能治鼠疫的“神药”或“神方”,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封赏,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觊觎、逼迫,甚至杀身之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他连皮带骨吞得一点不剩。 对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闷声发大财,消化掉大安县这块已经到嘴的肥肉,步步为营,巩固根基。他早就暗中派人,以行商、探亲等名义,渗透到邻近几个受灾严重的县,观察情况,绘制地图,甚至结交一些当地的地头蛇。等时机成熟,等外面的势力在疫病和混乱中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带着人马、粮食和药品出去“接收”,岂不比现在傻乎乎地跳出去当靶子、被各方势力利用要强得多?让那些潜在的对手、碍事的家伙都死在瘟疫里好了,他只需要最后去收拾残局。 “老赵!”刘茂有些急了,身体前倾,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这可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好机会!一旦朝廷知晓你的功绩,封赏绝不会吝啬!我知道,谢谦之前做事不地道,伤了你的心,让你对官府有了芥蒂。但我刘茂跟他不一样!我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只要你愿意献上此法,这首功,我一定帮你争到手,绝不让旁人占了去!” 见赵砚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里透出几分讥诮,刘茂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一咬牙,决定拿出点“干货”来打动赵砚。 “老赵,我知你志向远大,绝非池中之物。你想光耀门楣,让赵氏成为一方显赫,对吗?”刘茂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可老赵你想过没有,即便你将大安县经营得铁桶一般,田地无数,仆从如云,在这大安县说一不二,那又如何?说破天,你也只是一地之豪强罢了!似你这般的豪强,明州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朝廷高官眼里,不过是一群稍微肥硕些的土财主,是可以随意拿捏、甚至吞并的对象。” 他观察着赵砚的神色,继续道:“但如果你有了官身,那便截然不同!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散官,那也是入了流的士人,是官!便天然高人一等,不再是任人鱼肉的豪强。你的子孙后代,便能以你为起点,读书科举,出仕为官。若有一二俊才,累世积累,未尝不能如那些郡望之家一般,累世两千石,开枝散叶,成为真正的士族,乃至……门阀!这,岂不比困守在这大安一隅,做个土霸王,要来得痛快,来得有前程?” 不得不说,刘茂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一些赵砚内心更深层次的野望。他不由得多看了刘茂两眼。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力见,也懂得投其所好。他赵砚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当个富家翁,他要的是在这乱世中立足,是让赵氏成为真正的名门望族,是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更多。 但谈判就是这样,对方越是急切,你越要沉得住气。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底线和渴望。 于是,赵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惫懒和满足的笑容,摆摆手道:“刘典吏说笑了。赵某没什么大志向,小富即安,能让我爹,让赵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安心,我就知足了。当官?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一个大老粗,弄不来那些。” 刘茂心里一沉。他知道赵砚难缠,却没想到油盐不接到这种程度。跟赵砚一比,旁边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还算机灵的姚应熊,简直纯良得像只小白兔,难怪这么快就被赵砚收拾得服服帖帖。 软的不行,只能来点硬料,或者……亮一亮自己的底牌,增加点说服力了。 刘茂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老赵,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姓刘,国姓之刘。我家在京城,虽非嫡系,但也算与天家……沾亲带故。” “皇亲国戚?!”姚应熊失声惊呼,看向刘茂的眼神瞬间变了,有震惊,有敬畏,还有难以置信。皇亲国戚,怎么会跑到大安县这种穷乡僻壤来当个小小的典吏? 赵砚却是眉头一挑,不仅没有露出姚应熊那样的敬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茂,缓缓道:“皇亲国戚?刘典吏莫不是在说笑?若真是皇亲国戚,怎会屈尊降贵,来到大安这等边陲小县,做个不入流的佐贰杂官?” 他顿了顿,不等刘茂回答,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刘茂最不愿提及的痛处:“除非……刘典吏是……庶出?” 刘茂脸上的那丝傲然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迅速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阵难堪的沉默。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看到刘茂这副反应,姚应熊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眼中刚刚升起的敬畏和期待,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混杂着同情和轻视的复杂情绪。原来是个庶子……在那些高门大族里,庶子的地位,有时候连得脸的管事奴婢都不如。难怪会被“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他之前还奇怪,谢谦那老狐狸,明知道刘茂有些背景,怎么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拿他当弃子、让他兜底。现在全明白了——一个不受宠、甚至可能被排挤的庶子,确实是最合适的背锅人选和得罪对象。 赵砚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果然,混到谢谦那种老狐狸位置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早就把刘茂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看来我是说中了。”赵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姿态重新变得放松,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刘典吏,其实你是不是庶子,出身如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这个人呢,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虚张声势,耍弄心机。之前你帮我,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我赵砚记你一份情。该给你的好处,我之前给了,之后也不会少你分毫。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也仅此而已了。” 说完,赵砚伸手,将面前那杯刘茂斟的、他一口未喝的茶,杯口朝下,轻轻倒扣在桌面上。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送客,也是决裂的信号。 “应熊,我们走。”赵砚站起身,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刘茂,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姚应熊毫不犹豫,立刻起身跟上。 刘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他岂能听不懂赵砚话里的意思?这是在骂他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之前他故作高深,暗示自己背景深厚,能“罩得住”,结果被赵砚一语道破庶子身份,所有的虚张声势都成了笑话。以后在赵砚面前,他再也别想端起什么“皇亲国戚”的架子了。 看着赵砚毫不留恋、即将踏出门槛的背影,刘茂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让赵砚就这么走了,凭他自己,一个被家族半抛弃的庶子,在这席卷数州的大疫和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别说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回京,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最终只会像谢谦一样,甚至比谢谦更惨,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大安县。 不!他不能!他想起京城那个破败小院里,日夜操劳、指望他出人头地的母亲,想起那个体弱多病、受尽白眼的妹妹。他必须回去,而且要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回去,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们母子三人的人,都好好看看! “老赵!留步!赵兄!请留步!”刘茂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矜持,猛地站起身,追到门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 赵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刘茂一咬牙,语速飞快地喊道:“老赵!帮我这一次!只要你能助我立下这泼天大功,让我有机会回京!我刘茂发誓,回京之后,至少一个七品实职跑不了!届时,我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此等救民于水火、力挽狂澜之功,封爵亦非不可能!” 赵砚的脚步似乎没有丝毫迟缓。 刘茂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知道空口许诺没用,必须拿出赵砚真正需要的东西:“老赵!你是吏员出身,纵然富甲一方,手下人马众多,可想在明州真正站稳脚跟,成为人人敬畏的‘坐地虎’,一个实权的官身难如登天!但散官不同!只要你有了救疫大功,我再从旁运作,一个有名号、有品级、有朝廷俸禄的散官,未必不能为你争取到!有了这层官身,你便不再是白丁,不再是豪强,而是士!是官!所有人见了你,都得高看一眼!这是鲤鱼跃龙门的门槛!有了这个门槛,凭你的本事,假以时日,手握实权,主宰一方,也绝非痴人说梦!” 赵砚依然没有停下,背影甚至显得更加决绝。 刘茂彻底急了,所有的算计、矜持、底线,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冲着赵砚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老赵!我可以听你的!从今往后,在大安,我刘茂,唯你赵砚马首是瞻!”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最重的承诺。放弃自主,交出自己,臣服。 喊出这句话,刘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赵砚的背影,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 就在他以为赵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将坠入无尽深渊之时。 那个挺拔的背影,在院门的门槛前,停了下来。 第394章 内鬼与野望 望着赵砚消失在县衙门口那决绝的背影,刘茂扶着门框,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之人。可转念一想,赵砚若非这般沉稳到近乎胆怯、谨慎到多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于这乱世之中,从一个乡下土财主,崛起为掌控一县命脉的人物? 这一次的鼠疫,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摆脱庶子身份、重返京城、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的唯一机会!他绝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他也不是没想过动用些手段,逼迫赵砚就范。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如今的大安县,明面上还是县衙在维持,可实际掌控着粮食、药品、乃至武力的,是赵砚!姚应熊那几百号乡勇,现在唯赵砚马首是瞻。更别提那些被赵砚用“神药”和粮食收服的流民、饥民。把他惹急了,自己这个所谓的“代县令”,恐怕第二天就会“暴病而亡”,或者“不幸感染鼠疫身亡”。看看钱金山的下场,看看那些消失的乡绅地主,刘茂毫不怀疑赵砚做得出来,而且能做到天衣无缝。 “许诺不信,投靠不应。该隐忍蛰伏时,绝不出头冒险;该出手时,却又狠辣果决,不留后患……赵砚啊赵砚,你这心思,你这手段,真是把所有人都算得死死的,玩弄于股掌之间呐!”刘茂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苦笑着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赵砚面前,恐怕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必须再想想办法,再为自己争取一次。这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 回到货栈二楼,姚应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他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老赵,刚才……为啥不答应刘茂?他毕竟是皇亲国戚,虽然是个庶子,但门路总比咱们广。若是真能靠他搭上朝廷的路子,弄个一官半职,哪怕是散官,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富贵险中求,这机会……” “富贵险中求,不错。”赵砚靠在摇椅上,微微闭着眼睛,声音平缓而清晰,“但富贵,也往往在险中丢。我赵砚做事,向来只做有七八分把握的事,那剩下的两三分变数,也需在我掌控或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像刘茂说的那种,把咱们的命根子(药方/药物)交出去,去赌那些京城老爷们的良心和朝廷的封赏?这把握,连一分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向姚应熊,目光锐利:“刘茂这个人,心思太重,功利心也太强。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承诺都敢许。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真的靠咱们的药回了京,立了功,得了势,成了真正的‘刘大人’,他还会记得今日的承诺吗?到时候,咱们在他眼里是什么?是知道他底细、握着他把柄、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土鳖!是随时可以踩死、最好永远闭嘴的隐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姚应熊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是啊,若易地而处,他恐怕也会选择……灭口。 赵砚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继续道:“再说了,咱们现在得到的好处还少吗?大安县半数的田产、铺面、人手,眼看都要姓赵、姓姚了。粮食、药材、人心,都在咱们手里。这根基,还不够扎实吗?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尸横遍野,易子而食。这个时候,盲目往外伸手,去碰那些咱们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的地方,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就拿刘茂想让我们‘献药’这件事来说。一旦消息走漏,让外面的人,特别是那些手里有刀兵的知道,咱们有能治鼠疫的神药,你猜他们会怎么做?尤其是明州大营那些兵痞,他们自己死了成百上千,正缺药救命,会跟咱们客气?会老老实实拿金银来换?他们会直接发兵来抢!到时候,你给是不给?给了,功劳是那些将军校尉的,咱们能捞到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不给?那就是抗命,是私藏军需,是图谋不轨!他们有的是名头发兵剿了你我!姚兄,你觉得,到那时,刘茂一个庶出的、不得宠的所谓‘皇亲’,能保住咱们?还是朝廷会为了两个乡野小民,去责罚一支正在平疫的军队?” 姚应熊听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他刚才只想着“封官进爵”的风光,却忘了这风光背后,是无尽的刀锋和陷阱。赵砚说得对,这根本不是机遇,是催命符!是刘茂想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垫脚石! “对,你说得对!不能应!绝对不能应!”姚应熊连连点头,彻底熄了那点心思,“还是老赵你看得通透,是我糊涂了,被那‘官身’二字迷了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大胡子刻意压低的声音:“老爷,有急事!” 赵砚睁开眼睛:“进来。” 大胡子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书信。他看了一眼屋内的姚应熊,有些迟疑。 “无妨,应熊兄不是外人,直说。”赵砚摆摆手。 大胡子这才上前,双手将书信呈上,沉声道:“老爷,咱们安插在驿道和小路上的人,截获了一封从富贵乡方向,送往明州的密信。送信的人很谨慎,走的是山间猎道,被咱们巡山队的人逮个正着。信,是石老头派人送出去的。” “石老头?”姚应熊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石老头是富贵乡的老人,早年当过兵,有些门路,他儿子据说就在明州大营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之前赵砚为了打通一些关节,没少通过石老头的关系,也给了石家不少好处,疫苗和防治的汤药,石家是头一批拿到的。 赵砚神色不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已经被小心地揭开过。他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姚应熊紧张地看着赵砚的表情,只见他起初神色平静,看到中间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看到最后,那笑容已经变得充满讥诮和寒意。 “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应熊兄,你也看看。”赵砚将信纸递给了姚应熊。 姚应熊接过一看,前面几句还只是寻常的家书问候,询问儿子在军中的情况,说自己这边一切安好,让儿子勿念。可越往后看,姚应熊的脸色就越难看,到最后,已是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 信的后半部分,石老头用近乎邀功和炫耀的语气,详细描述了富贵乡赵砚如何制造出了“神药”,可治鼠疫,效果奇佳。不仅说了赵砚制药的本事,还将赵砚如何联合姚应熊,趁着疫病,低价兼并土地、收纳流民、组建乡勇,甚至隐隐把控了县城局势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还“贴心”地建议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若能设法将赵砚和那制药之法控制在手,献于上官,必能加官进爵,并暗示自己可以在乡里作为内应,里应外合…… “这老杀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姚应熊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气得破口大骂,“枉我们之前还那般敬重他,给他家优先送去疫苗和汤药,保他一家老小平安!他竟敢……竟敢如此出卖我们!这是要把咱们连皮带骨吞了啊!” 赵砚反倒平静了下来,重新靠回摇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应熊兄,稍安勿躁。生意就是生意,千万别跟信任混为一谈。对石老头而言,咱们给他的好处,是生意,是他该得的。而他儿子在明州大营的前程,才是他石家的根本,是他的‘大生意’。如今,他觉得咱们这块肥肉,能让他那‘大生意’更上一层楼,自然就动了心思,想把咱们卖个好价钱。在他眼里,咱们再亲,也不过是可以利用、可以牺牲的‘手下’或者‘肥羊罢了。他偷偷送这封信,不就是想让他儿子带兵过来,以‘征用’或‘平乱’为名,行那抢夺之事么?” 姚应熊咬牙切齿:“我这就带人去富贵乡,把这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和他一家子全给宰了!” 赵砚却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这等背主求荣、恩将仇报之徒,何必脏了应熊兄你的手?”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大胡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胡子,你亲自带一队靠得住的人,换上便装,蒙上面。今晚就去富贵乡石家,把事情办得干净些。记住,要像他们自己得了鼠疫,被官府封门隔离一样,别留下话柄。” “是,老爷!属下明白!”大胡子眼中寒光一闪,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他自然明白“办得干净”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像得了鼠疫被封门”该怎么做。 …… 与此同时,富贵乡,石家大宅。 书房里,油灯如豆。石老头靠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管家的汇报,枯瘦的手指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走的小路?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只要信能送到我儿手中,便是大功告成了一半。”他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加官进爵、光耀门楣的景象。 “老爷说的是。”旁边一个瘸腿的老管家奉承道,“这次明州可是遭了大殃,听说大营里都死了好些个军官。咱们少爷若是能献上这治疫的神药,那可是救命的功劳,少不得要连升三级!” 石老头叹了口气,假惺惺地道:“唉,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赵老三……本事是真有本事,会制那壮阳的宝贝,又能治哮喘,如今连这要人命的鼠疫都能治……真是邪性。可惜啊,心术不正,发这国难财,还跟姚家那小子勾结,把持县务,鱼肉乡里。我这也是……大义灭亲,为民除害啊。”他说这话时,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有一种即将主持“正义”的洋洋自得。 “老爷高义!”管家连忙拍马屁,“那赵老三再邪性,再能折腾,也不过是给您和少爷当垫脚石、送造化的。等少爷带兵回来,拿了这制药的法子,再顺手把这俩祸害给铲除了,接收了他们的田产人马,嘿嘿,这大安县,往后可不就是咱老石家说了算?老爷您就是这大安县地下的‘老太爷’!” “哈哈哈!”石老头被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石家成为明州新贵、自己颐养天年、作威作福的美好未来。“不错,不错!赵老三和姚应熊这两个小子,手下是聚了些泥腿子,硬来难免损伤。到时候,还得想个法子,把他们骗到乡下来,最好能请到家里来,在酒菜里下点蒙汗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也省得我儿动手时多费周折。等拿住了他们,这大安县的钱粮人马,还不都是我石家的囊中之物?” 主仆二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锦绣前程、泼天富贵已然触手可及,全然忘了不久之前,他们还对赵砚送来的疫苗和汤药千恩万谢,对姚应熊的关照受宠若惊。在巨大的利益和野心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和“道义”,早已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夜渐深,石老头喝了几杯“庆功酒”,带着微醺的醉意,搂着最近刚用粮食换来、年方二八的小妾,沉沉睡去。粗糙的手掌还在少女娇嫩的肌肤上无意识地揉捏着,留下道道红痕。小妾眼角带着泪,却不敢动弹,只能默默忍受。 睡梦中,石老头仿佛看到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锦袍,带着大队官兵凯旋。赵砚和姚应熊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捆着扔在自己脚下。知州大人亲自将表彰的文书和官印交到儿子手中,皇帝陛下的封赏诏书也送到了……老石家一跃成为明州顶尖的豪门,宾客盈门,奴仆成群,自己穿着绫罗绸缎,接受着四里八乡乡绅的跪拜…… 他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忽然,他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耳边还传来小妾惊恐的尖叫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醉意和睡意瞬间被吓飞了——几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黑衣壮汉,正像抬死猪一样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抬了出来! “你们……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石老头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我是你爹!”为首的一个黑衣壮汉低吼一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石老头的太阳穴上。 砰! 石老头眼前一黑,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瞬间失去了意识。 “绑结实了,嘴堵上。其他人,按名单,一个不留,全部带走!手脚干净点!”壮汉低声吩咐。 夜色掩盖了一切。当第二天天色微明时,石家大宅已然人去楼空,寂静得可怕。只有大门上,不知何时被贴上了县衙封条和一张醒目的告示:“此户多人疑似染疫,特此封禁,闲人勿近,违者重罚!” 周围的邻居早起看到,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躲回家中,紧闭门户,生怕被传染。哪里还有人敢去探究石家的人去了哪里?只当是全家都得了那要命的瘟病,被官府拉走“处理”了。 …… 石老头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随即,他便感到浑身剧痛,尤其是后脑和脖颈,火辣辣地疼。他想动弹,却发现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血液不通,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嘴里也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然后,他看到了两张脸。 赵砚,和姚应熊。 两人就坐在他不远处,赵砚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姚应熊则抱着胳膊,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石老头瞳孔猛地收缩,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无边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羞辱感。 “呜呜!呜呜呜!!!”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绳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赵砚和姚应熊。 姚应熊上前,粗暴地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赵老三!姚应熊!你们两个小畜生!反了天了!竟敢绑我?!”破布一除,石老头立刻嘶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姚应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当上这乡勇头目的?忘了是谁给你在县里疏通关系?!没有我老石,有你今天?!” 他又猛地转向赵砚,脸色狰狞:“还有你,赵老三!你个泥腿子出身的下贱胚子!要不是我看你有点歪才,给你几分脸色,让你搭上我的线,你能有今天?你能认识姚应熊?你能做成那些生意?!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如此对我?!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还不快把老夫放了!” 骂完了,见两人毫无反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石老头心里更慌,色厉内荏地吼道:“我警告你们!我儿子石敢当,是明州大营正儿八经的校尉!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兵!你们现在放了我,磕头赔罪,老夫念在往日情分上,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如若不然,等我儿带兵回来,定将你们这两个以下犯上的贼子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他嘶吼着,试图用儿子的官身和军队的威胁吓住对方,却完全没注意到,赵砚和姚应熊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拼命挣扎、即将被屠宰的猪羊,只有冰冷的嘲弄,没有半分惧意。 第395章 深水之犬 看着被绑成粽子、犹自梗着脖子、眼中却已泄露惊惶的石老头,赵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拿起一根用来拨弄炭火的小铁钎。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铁钎一头还带着暗红,触手温热。 他走到石老头面前,蹲下身,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将那尚有余温的铁钎尖头,轻轻贴在了石老头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石老头杀猪般的惨叫,在房间里响起。 “啊——!赵老三!你……你敢!我儿……” “你儿?”赵砚打断了他的惨叫,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儿石敢当,现在明州大营里,怕是自身都难保吧?一天死上百号人,人心惶惶,他一个区区校尉,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有空来管你这老东西?” 他手腕微微用力,铁钎在石老头脸颊上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疼得后者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小赵……赵……赵爷!误会,都是误会啊!”石老头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再也硬气不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一直都很看好你,提拔你,给你机会……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陷害老夫?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啊!” “提拔?机会?”赵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扯了扯,将那铁钎随手丢回炭盆,发出“铛”的一声轻响。若不是他当初用“白酒”和利益开路,这老东西会多看他一眼?所谓的“提拔”,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老东西,你写给明州大营,给你那宝贝儿子的信,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姚应熊却没那么好的耐性,他一步跨上前,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狠狠砸在石老头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上。 “砰!” “哎哟!”石老头惨叫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眼眶顿时青紫肿胀起来。 “狗娘养的白眼狼!当初鼠疫刚起,是谁第一个给你家送的药?!要不是老子,你和你那一家子早就烂在床上了!你他娘的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背地里捅刀子,写信让你儿子带兵来抢?来抓我们?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狗!”姚应熊越说越气,提起拳头又要打。 “信?什么信?没有!绝对没有!”石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叫得更响,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姚爷!赵爷!天地良心!我石某人可以对天发誓,绝没写过什么信去害你们!定是有人眼红我们关系亲近,故意伪造书信,陷害于我!你们可要明察啊!” 他嘴上喊得响,心里却已慌成一团。那信是他亲眼看着心腹老仆送出去的,走的又是极为隐秘的山道,怎么可能被截获?难道那老仆背叛了自己?还是……赵砚这小子,早就暗中盯上自己了? “陷害?”赵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朝旁边伸出手,大胡子立刻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赵砚展开信纸,在石老头眼前晃了晃,“石员外,这字迹,这私章,还有这‘父字’的落款,也是别人能伪造的?需要我把信里夸你儿子‘机敏果敢,可堪大任’,以及建议他‘速带精兵,以征用防疫物资为名,控制赵、姚,夺取制药之法,献于上官,可得大功’这些话,一字一句念给你听吗?” 看到那熟悉的信纸和字迹,石老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瘫软下去,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完了,全完了。信真的落到了他们手里。 短暂的死寂后,石老头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狠厉和鱼死网破的凶光,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瞪着赵砚,嘶声道:“是!是我写的又怎么样!赵老三,姚应熊!你们不过是一介草民,一群泥腿子!我儿是明州大营的校尉,是朝廷命官!识相的,现在就放了老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之事,老夫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如若不然,等我儿得知消息,大军压境,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井水不犯河水?”赵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却冰冷刺骨,“石老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从你写下那封信,打算用我和应熊兄的脑袋,去给你儿子铺路的时候,咱们之间,就只有你死我活了。” 他不再看石老头那绝望而狰狞的脸,转头对大胡子淡淡道:“拖下去吧。找个结实点的木桶,多放些‘活物’进去,让石员外好好体验体验。记住,要让他‘自然’地染病,明白吗?” “明白,东家。”大胡子狞笑一声,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壮汉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石老头拖了出去。 “赵老三!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儿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石老头凄厉的诅咒和求饶声渐渐远去。 姚应熊啐了一口:“呸!老而不死是为贼!跟他那一家子蛇鼠一窝的东西,就该是这个下场!老赵,还是你手段高,让他死在鼠疫里,任谁也查不出毛病来!” 赵砚没说话,只是用布巾仔细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对于石老头这种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他的原则向来只有一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石家上下,一个都不会留。他们会像许多不幸感染鼠疫的家庭一样,“自然”地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不多时,大胡子去而复返,低声道:“东家,都处理干净了。刘茂……刘典吏又来了,在下面候着,是打发走,还是……” 赵砚略一沉吟。刘茂……这家伙,像块牛皮糖,甩是甩不脱了。直接弄死他,以现在大安县的情况,神不知鬼不觉并不难。但弄死之后呢?一个京城刘家的子弟,哪怕是不受宠的庶子,突然死在这千里之外的疫区,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和麻烦?刘茂本人或许能力有限,但他背后那个“刘”字,代表的是一种潜在的、不可控的风险。这种人,杀之简单,但后续的“擦屁股”可能很麻烦。而且,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或许还有点别的用处? “让他上来吧。”赵砚摆了摆手,“应熊兄,你先去忙乡勇营那边的事,我和这位刘典吏,单独聊聊。” 姚应熊会意,点点头,转身下楼。在楼梯口遇到正忐忑不安上楼的刘茂,姚应熊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气,侧身而过,连招呼都懒得打。 刘茂被姚应熊那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眼神刺得脸上发烫,心中更加忐忑。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袍,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这才迈步上了二楼。 赵砚已经重新坐回了摇椅,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陶杯,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刘典吏来了,坐。” “赵……赵老哥。”刘茂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和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不知为何,每次单独面对赵砚,尤其是此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焦糊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乡野豪强,而是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上官,甚至更甚。 赵砚给他倒了一杯白水,推过去:“刘典吏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刘茂连忙双手捧住杯子,连声道,“赵老哥折煞在下了。你我之间,何谈吩咐?若非赵老哥鼎力相助,在这大疫之中,我刘某恐怕早已……唉,说来惭愧,是赵老哥救了我才是。” “哦?”赵砚不置可否,语气平淡,“以刘典吏的身份,即便真的……嗯,暂时离开这大安县,想必京城刘家,也不会真的追究吧?何必非要留在这险地,搏那前程?” 刘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他听懂了赵砚的潜台词——你一个京城来的、有背景的公子哥,就算真的临阵脱逃,跑回京城,你家难道还保不住你?何必非要在这里拼命,还想拉我下水? 沉默了片刻,刘茂抬起头,眼中那份伪装出来的讨好和算计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屈辱和强烈渴望的复杂神色。 “赵老哥……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刘茂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若真想苟全性命,一走了之,家里……或许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斥责几句,关几个月禁闭。但我……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只是个庶子?不甘心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赵砚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刘茂握紧了手中的陶杯,指节有些发白,“但也不全是。我不甘心我娘和我妹妹,在刘府后宅,永远要看主母的脸色过活!我不甘心我妹妹到了年纪,却因为我的不争气,只能被随意配给一个不堪的夫家!我不甘心我娘熬白了头发,却还要因为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在那些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赵老哥,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庶子。在家里,我跟那些得脸的管事、甚至跟主母身边的大丫鬟比起来,也没什么两样。安排个不入流的官身,对刘家来说不难,可架不住主母吹枕头风,一句‘年轻浮躁,需下放历练’,我便被打发到了这明州,到了这大安县!是,是狗血,是俗套,可这就是我的命!”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郁气也浇下去:“所以,我必须立功!必须做出成绩!我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我娘,让我妹妹,能挺直腰杆做人!我要让那些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这就是我刘茂,必须留在这里,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的原因!不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是为了我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刘茂说得眼眶发红,情真意切。若是一般人,或许会被他这番“孝子贤兄”的剖白所打动。 但赵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等刘茂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哦?只是为了你娘和你妹妹?你自己……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也能扬眉吐气,让曾经轻视你的人刮目相看?就没想过,自己也尝尝那人上人的滋味?” 刘茂一怔,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赵砚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哑声道:“想……怎么会不想。但我知道,我没那个本事。我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被困在这大安县两三年,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我……我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透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和绝望。 赵砚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坦诚”还算满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更加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你的坦诚,我收到了。但刘茂,恕我直言,以你的心性和手腕,即便我这次帮了你,让你侥幸立了功,回了京,甚至升了官。你觉得,你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官场站稳脚跟吗?你能应付得了那些明枪暗箭、盘根错节的关系吗?” 他顿了顿,看着刘茂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这个人,有些小聪明,但缺乏决断,容易被人拿捏,又看不清真正的利害关系。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不是帮你,是在害你。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别说庇佑你娘和妹妹,恐怕连你自己,都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甚至……会牵连她们。”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刘茂内心最后那点侥幸和伪装。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一股被彻底看轻、尊严扫地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 但最终,这股怒火,在对上赵砚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又如冰雪般消融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赵砚说的,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丝强撑起来的精神气也泄掉了。他苦笑着,声音沙哑:“你说得对……赵老哥,你说得都对。我……我就是个废物。如果我真有能耐,有本事,又怎么会沦落至此?看看你,赵老哥,你赤手空拳,从一个……一个寻常百姓,只用了几个月,就在这大安县站稳了脚跟,有了如今这般局面。而我……背靠着刘家,却混成这般模样……” 他抬起头,望着房梁,眼神空洞,喃喃道:“有些人,是落在浅滩的龙,一时困顿,终将乘风化雨,直上九天。而我刘茂……不过是条不小心掉进了深水里的狗,就算给了我再深的水,我也扑腾不出什么花样,只会被淹死。”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我否定。这不是谦辞,而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在赵砚这面“镜子”面前,他所有的自负、算计、不甘,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赵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直到刘茂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暗淡下去,彻底变成一片死灰般的认命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刘茂耳中: “龙有龙的活法,狗,也有狗的用处。” 刘茂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赵砚,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 第396章 文武之佐 听完赵砚那番关于“龙有龙的活法,狗有狗的用处”的话,刘茂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狗……的用处? 他刘茂,堂堂京城刘家子弟,哪怕是个庶子,也自幼读书习字,自诩聪慧,心比天高。如今,却要被人比作一条……狗?而且,还是一条“有用”的狗?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现实将他浇醒。 是啊,他不是龙,甚至连浅滩的泥鳅都算不上。他就是一条狗,一条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却又不甘于现状的狗。在京城刘家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他扑腾不起半点水花,只会被淹没。而在这里,在这大安县,在赵砚这条“浅滩之龙”面前,他或许……真的只能做一条有些用处的狗? 做狗,至少还能活着,还能有口吃的,甚至……还能偶尔狐假虎威,咬一咬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所有的骄傲、矜持、不甘,在残酷的现实和赵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最终归于一种认命般的灰白。他抬起头,看着摇椅上那个气定神闲、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矜持、那些自以为是的谈判,是多么的可笑。 “龙有龙的活法,狗有狗的用处……”刘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赵砚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袍,随即,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紧接着,他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极为郑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赵……不,主公!”刘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刘茂愚钝,今日方知天高地厚,方晓自身斤两。承蒙主公不弃,点醒于我。茂,一介庸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唯读过几年圣贤书,识得几个字,略通文墨,或可为主公处理些文书琐事,草拟些往来公文,出些馊主意。茂不敢求高官厚禄,只求他日主公成就大业之时,能念在今日微末之功,许茂一隅安身之地,护我娘亲与幼妹周全,茂便感激不尽,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至死方休!”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赵砚确实有些意外。他猜到刘茂会服软,会求饶,甚至会提出一些合作条件。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所有尊严和矜持,行此大礼,以“家臣”、“门客”自居,将身家性命和未来,都押在了自己这个几个月前还是“泥腿子”的人身上。 这不仅仅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选择,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赌注。赌他赵砚,这条“浅滩之龙”,真有化龙飞天的那一天。 “你……想清楚了?”赵砚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地上跪伏的刘茂,“你终究是刘家子弟,哪怕是个庶子。跟着我,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京城,更可能与刘家彻底决裂。你所求的,只是你娘和妹妹的平安?你自己呢?不想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地回去,让那些曾经轻看你、践踏你的人,都跪在你面前吗?” 刘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屈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压抑的火焰。 “想清楚了,主公。”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京城刘家,于我而言,早已是枷锁,是樊笼,而非归处。我在那里,永远只是主母眼中一根碍眼的刺,是兄弟们可以随意取笑鄙夷的庶出子。回去?回去做什么?继续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吗?至于让那些人跪在我面前……”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茂有自知之明,凭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但若是……若是主公您,有朝一日能走到那一步,茂作为您门下走狗,或许也能沾些光,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便也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再次叩首,声音恳切:“茂所求不多,真的不多。只愿娘亲和妹妹能脱离苦海,平安喜乐。至于我自己……能追随主公左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不负此生了。若主公不弃,茂愿签下卖身契,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公一身!”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也将未来的一切,都寄托在了赵砚身上。他不是在谋求合作,而是在祈求收留,祈求一个庇护,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砚沉默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刘茂,这个曾经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京城子弟,此刻却像一条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向他摇尾乞怜,只求一个栖身之所。 良久,赵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卖身契就不必了,我赵砚用人,不靠那一张纸。我信你今日之言,也记住你今日之求。但丑话说在前面,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背叛。今日你既认我为主,他日若生二心,行那不忠不义之事……”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莫说逃回京城,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定会将你揪出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娘亲,你的妹妹,也必会因你今日之诺,受你背信之累。这后果,你可能承受?” 刘茂浑身一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前甚至沾上了灰尘:“刘茂,谨记主公教诲!此生若负主公,天地共弃,人神共诛,叫我刘茂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好。”赵砚点了点头,脸色稍霁,“记住你今日的誓言。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赵砚门下之人。只要你忠心办事,我赵砚,必不负你。” “谢主公!”刘茂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才站稳。再次看向赵砚时,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之前的算计和游离,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和……归属感。 “坐。”赵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是自己人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刘茂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大安县,如今已尽在我掌控之中。疫病,除了三德乡、牛家寨等少数几处尚在清理,其余地方,已基本扑灭,秩序正在恢复。”赵砚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茂心中暗自凛然。这才多久?从疫病爆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赵砚不仅控制住了大安县的疫情,竟然已经将整个县彻底掌控在手?这份手段和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赵砚继续道:“大安一县之地,终究太小。我们的药,我们的粮,能救更多的人,也能做更多的事。所以,平阳县,横山县,我已派人着手布局。最迟半个月,必有结果。届时,我需要可靠之人前去坐镇,梳理地方,安抚民众,将这两县,也如大安一般,牢牢握在手中。” 平阳县?横山县?! 刘茂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他竟然……不声不响,已经将手伸向了邻县?而且听这口气,竟似十拿九稳?什么时候的事?为何自己这个“代县令”,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旋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头皮发麻。他瞬间明白了赵砚为何坚决不肯将“神药”献出去换取功劳。这哪里是胆小怕事,这分明是……所图甚大!他根本不想做什么“救世主”,不想去博那虚无缥缈的朝廷封赏,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资源!他要趁着这席卷北地的浩劫,这朝廷无力、官府瘫痪的乱世,悄无声息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做那割据一方的……枭雄! “雀吞龙蟒……闷声发财……”刘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原来赵砚的野心,远不止一个大安县!他是想借着这场鼠疫,鲸吞周边,成为这明州之地,隐于幕后的无冕之王! 想明白这一点,刘茂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赵砚的野心越大,实力越强,他这条“狗”的地位,岂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若真能成事,莫说接回娘亲和妹妹,便是让她们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也绝非痴人说梦!自己这个“从龙之臣”,哪怕只是微末之功,也足够光耀门楣了! “主……主公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属下……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刘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但有所命,刘茂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赵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眼下,我打算让应熊去平阳县,他勇武有余,镇得住场面。至于横山县……”他看向刘茂,“你可愿往?” 横山县?让我去? 刘茂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这是……委以重任?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主公信重,刘茂敢不从命!只是……属下虽读过些书,处理过些县衙文书,但对如何治理一方、安抚流民、应对疫病,实在毫无经验,恐有负主公所托……” 他说的倒是实话。让他写写画画、出出主意还行,真让他去独当一面,管理一个刚刚经历瘟疫、百废待兴的县城,他心里实在没底。 赵砚似乎早有所料,淡淡道:“无妨。横山县那边,我已有人先行布置。你过去,主要是以我特使的身份,协调各方,处理文书,安抚士绅,将我的意思传达下去。具体的事务,会有人协助你。你若觉得心里没底,可以先从副手做起,多看,多学。” 副手?刘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赵砚的用意。这是给他一个缓冲和学习的台阶,也是观察他能力和心性的机会。他若贸然答应独当一面,反而显得不知天高地厚。 “谢主公体谅!”刘茂立刻道,“属下才疏学浅,经验匮乏,愿先从副手做起,跟随前辈学习,绝不敢耽误主公大事!” “好。”赵砚点了点头,对这个识趣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朝楼下喊了一声:“应熊,上来一下。” 不一会儿,姚应熊蹬蹬蹬上了楼,看到毕恭毕敬站在赵砚身侧的刘茂,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赵砚直接道:“应熊,从今天起,刘茂便是自己人了。我打算让你去平阳县坐镇,刘茂做你的副手,协助你处理政务文书,你看如何?” “自己人?”姚应熊一双虎目顿时瞪向刘茂,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老赵,这家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一肚子坏水,你忘了之前他怎么算计咱们的了?收下他?万一他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刘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拱手,态度诚恳道:“姚兄,之前是刘某鬼迷心窍,行事多有得罪。但刘某对天发誓,对姚兄绝无加害之心。此后既为同僚,共事一主,还望姚兄不计前嫌,刘某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姚兄,绝无二心!” 姚应熊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并不买账。在他眼里,刘茂这种京城来的公子哥,心思太重,靠不住。 赵砚拍了拍姚应熊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应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茂既已立誓效忠于我,过往之事,便揭过了。你性子直,勇武过人,是开疆拓土的猛将,但治理地方,安抚人心,需要细致和章法。刘茂读过书,懂文书,正好可以弥补你的不足。你们二人,一武一文,当可互补。去了平阳,遇事多商量,刘茂会协助你处理政务,你则掌控好乡勇,维持好秩序,明白吗?” 姚应熊虽然对刘茂仍有芥蒂,但对赵砚的话却是言听计从。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老赵。你放心吧,平阳县,我一定给你拿下来,管得服服帖帖的!至于他……”他瞥了刘茂一眼,“只要他老老实实办事,不耍花样,我姚应熊也不是小气的人!” 刘茂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姚兄!茂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主公与姚兄信任!” “行了,你们二人下去准备吧,尽快动身前往平阳。我会派人护送,并调拨一批药品和粮食随行。到了那边,如何行事,我会另有吩咐。”赵砚挥了挥手。 “是,主公/老赵!”两人齐声应道。 姚应熊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楼。刘茂则再次对赵砚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主公,属下告退。”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赵砚靠回摇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刘茂此人,心性或许不够坚毅,也有些小聪明和算计,但读过书,通文墨,熟悉官场文书和规矩,这正是姚应熊所欠缺的。姚应熊勇猛忠诚,执行力强,是开路的先锋,镇守的猛将。而刘茂,心思细腻,善于揣摩,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幕僚和文胆。此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若能用好,相辅相成,倒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至于忠诚……赵砚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利益捆绑,加上足够的威慑和控制,才是维系关系的根本。刘茂所求的,是娘亲和妹妹的平安,以及一个可能出人头地的机会。自己给他这些,同时握着他的把柄(背叛的誓言、脱离刘家的“投名状”),不愁他不尽心办事。 “横山县有子布在暗中经营,应无大碍。平阳县有应熊这头猛虎坐镇,刘茂从旁辅佐,想来也能迅速打开局面。”赵砚心中盘算着,“我要做的,就是为他们,为前方,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撑——药,不能断;粮,不能缺;柴薪炭火,也要保障。只有后方稳固,前方才能放手施为。”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那片旁人无法感知的“空间”。顷刻间,大量的防疫药品、消毒物资被“购买”出来,几乎堆满了小半个房间。紧接着,他又花费巨资,购入了超过百万斤的陈年糙米。这些米虽然口感不佳,但价格极低,正是眼下赈济灾民、收拢人心最实惠的硬通货。 “大胡子!”他朝楼下唤了一声。 早已候在门外的大胡子应声而入:“东家,有何吩咐?” “把这些药品和粮食,分成两批。一批送往平阳县,交给姚应熊。另一批送往横山县,交给一个叫‘子布’的人,他会接收。护送的人手,从新编练的乡勇中抽调,务必精干可靠,沿途若有不开眼的,无需留情。”赵砚沉声吩咐。 “是!东家放心!”大胡子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如今赵砚手下人手充足,虽然训练时日尚短,但维持治安、押运货物已是绰绰有余。人人都配备了精钢打造的腰刀和弓箭,等闲匪类,根本不敢靠近。 看着大胡子带人将物资一箱箱搬出,赵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一天又将过去。 紧绷的心神略微松弛,一道清丽柔弱的身影,却不期然间闯入了他的脑海。是谢家那个病弱却坚韧的小丫头,谢芸儿。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万年郡那边,疫情可还安好?以她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若是真不幸染上了鼠疫…… 赵砚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她那样出身富贵却又体弱多病的女子,更是如同风中残烛。一别之后,或许便是永诀。 他将这缕突如其来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责任要扛。谢芸儿……但愿她能平安吧。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万年郡,柳家大宅。 谢芸儿的闺房内,谢柳氏正焦急地踱着步子,脸上满是忧色。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你外公方才派人来说,明州的鼠疫越来越凶,连紧挨着万年郡的几个县都出现了疫情!现在周围的州县全都封路了,只许进,不许出!你爹他还在明州府城那边打理生意,这……这要是被困住了,可怎么得了!”谢柳氏说着,眼圈就红了。 谢芸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秀眉微蹙,清丽的脸上同样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娘,您先别急。爹他吉人自有天相,身边又带着人,或许……或许已经离开明州了也说不定。”她轻声安慰着母亲,可自己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明州疫情最重,父亲偏偏就在那里…… “离开?怎么离开?”谢柳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你外公说了,现在各条要道都设了卡子,有官兵把守,根本不许人过。你爹他……他要是真染上了那瘟病,可叫我们母女怎么活啊!”说着,又忍不住垂泪。 谢芸儿放下书卷,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娘,爹一定会没事的。外公不是也说,若万年郡情况不妙,我们便举家迁往南边的州府避难吗?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谢芸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举家迁徙,谈何容易?柳家虽是万年郡大族,但树大招风,在这等乱世,携带大量家财人口迁徙,无异于小儿持金行于闹市,危险重重。而且,天下之大,又能迁往何处?哪里又是真正的净土?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那个在大安县萍水相逢,却给她留下极深印象的男子。赵砚……那个看起来有些冷淡,手段却颇为厉害,甚至能做出“酒精”那种神奇之物的男人。他现在,就在疫情最严重的明州,就在大安县。他……还好吗?以他的本事,应该能保护自己吧?可是,那可是鼠疫啊…… “也不知道老赵……赵先生怎么样了。”谢芸儿下意识地低语出声,眼神有些飘忽,“听说大安县那边,疫情也很重……” 谢柳氏闻言,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暗自叹了口气。那赵砚虽然有些本事,但终究是个乡野之人,且如今深陷疫区,生死难料。女儿这心思,怕是…… “芸儿,”谢柳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岔开话题,“你外公说,现在不只是咱们家,郡里好多大户都在悄悄变卖家产,准备南迁了。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鼠疫还没过来呢,人心就先乱了。” 谢芸儿收回思绪,轻轻点头。是啊,人心先乱了。恐惧比瘟疫蔓延得更快。那些拖家带口,试图逃离家园的百姓,那些封锁道路、如临大敌的官兵,那些囤积居奇、惶惶不可终日的富户……这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比鼠疫本身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的明州府城,情况比万年郡这边听到的传言,还要糟糕百倍。 为了躲避乡间的疫情,携家带口逃入府城的富商谢谦,此刻正躲在一处租赁来的、狭窄而肮脏的小院里,望着门外街上时不时抬过的、盖着草席的尸体,闻着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混合着腐烂和草药味的诡异气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就留在乡下庄子里!至少地广人稀,还有一线生机。这府城,如今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场!进得来,出不去! 第397章 阶下之囚 明州府城,一处临时辟为“防疫公廨”的宅院内。 谢谦瘫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官袍皱巴巴的,额头上的束发被一根粗糙的麻绳胡乱绑着,勉强遮住之前被箭矢射穿散开的狼狈。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惊吓和屈辱中回过神来。 “大老爷,您喝口水,压压惊……”师爷捂着还在渗血的屁股,一瘸一拐地端来一碗凉水,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委屈。他屁股上那支箭已经被随行的郎中咬牙拔了出来,敷上了金疮药,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压惊?老子压个屁的惊!”谢谦猛地回过神,一把将师爷手里的水碗打翻在地,瓷碗“啪”地一声碎裂,凉水溅了师爷一脚。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李徽山!这个老王八蛋!阴险小人!他早就料到了!他故意放老子走,又让明州大营的人拦着,让老子像个傻子一样在城外转一圈,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他这是把老子当猴耍!当替罪羊!” 他越想越气,越骂越怒。在明州城这些天,他名义上是协助防疫,实际上就是被李徽山推出去顶缸的苦力。脏活累活,接触病患的活,全是他干。李徽山自己则躲在重重保护的衙门深处,美其名曰“统筹全局”。现在倒好,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想溜,却一头撞进了李徽山早就布好的网里。 “还有那个赵砚!”谢谦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却是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丝……恐惧?“他的人……他的人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对本官放箭?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他实在想不通。赵砚在他印象里,虽然有些本事,有些桀骜,但本质上还是个知道敬畏、可以“合作”的“良民”、“孝子”。就算自己临走前摆了他一道,以赵砚的“憨厚”和“识时务”,也应该能理解自己的“不得已”吧?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至于让手下人对自己这个正牌县令动刀动枪吧?还他娘的是弩箭!那是反贼才用的东西! “大老爷,会不会……会不会是那赵砚,已经……已经掌控了全县,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师爷忍着疼,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想起路口那些守卫的眼神,冰冷,漠然,看他们就像看一群闯入领地的野狗,毫无对官府的敬畏。还有他们手中的刀,身上的气势,那绝不是普通乡勇或者衙役能有的。 “掌控全县?”谢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掌控全县?就凭他那点治鼠疫的药?刘茂呢?姚应熊呢?县衙那帮人呢?都死绝了吗?” 他绝不相信,短短不到两个月,他经营了好几年、虽然谈不上铁板一块但也盘根错节的大安县,会轻易改姓赵。刘茂那个眼高手低的公子哥,姚应熊那个莽夫,还有县衙里那些老油条,怎么可能乖乖听赵砚的话? “不行,老子得回去!老子必须回去看看!”谢谦焦躁地搓着手,“李徽山这老王八蛋靠不住,明州城就是个大火坑,再待下去,不被鼠疫弄死,也要被他坑死!大安县再烂,那也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就不信,赵砚真能翻天了!” “可……可明州大营那边……”师爷苦着脸。 “怕什么!”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李徽山能拦一次,还能天天拦着?咱们不走官道,绕小路!扮作流民!只要回到大安县,老子还是县令!到时候,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新燃起了希望。对,回大安县!只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赵砚?一个有点运气的泥腿子罢了,等老子回去,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两天后,历经“艰辛”,避开明州大营的关卡,偷偷摸摸绕了远路的谢谦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大安县的地界。 与明州境内随处可见的倒毙尸骸、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不同,一进入大安县,景象陡然一变。 官道虽然依旧冷清,但还算干净,看不到横陈的尸体,也闻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路旁的村庄,有些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并未见火烧劫掠的痕迹,倒像是人都被集中到了某地。更让谢谦心惊的是,他们一路行来,竟然没碰到一个逃难的流民!这在如今的明州,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对劲……很不对劲……”谢谦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头那点“重回故土、重掌大权”的喜悦和期待,早已被越来越浓的不安所取代。这大安县,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大老爷,前面……前面好像有人设卡。”走在前面探路的燕六年折返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大腿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骑马都有些别扭。 “设卡?什么人设卡?”谢谦心中一凛。 “看不清,都蒙着面,拿着家伙,不像……不像咱们县衙的人。”燕六年低声道,“看打扮,倒有点像……有点像之前路口那些人。” 谢谦脸色一变。又是赵砚的人?他们竟然把卡子设到这里来了?这是要干什么?划地自治吗? 他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有些凌乱的官袍,清了清嗓子,对师爷和燕六年道:“不必慌张,本官乃大安县正印县令,回自己辖地,有何惧之?走,过去看看!” 他打定主意,这次要拿出朝廷命官的威严,先声夺人,压服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一行人缓缓靠近路口。果然,那里用粗大的木桩和荆棘设置了路障,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守在后面,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块奇怪的灰布(口罩),手持明晃晃的长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更让谢谦眼皮直跳的是,他隐约看到路障后面的土堆旁,似乎还架着几具……弩? 看到谢谦等人骑马过来,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汉子上前几步,隔着老远就抬起手,声音透过蒙面布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站住!前方大安县境内,实行防疫管制,非本县登记在册人员及特许通行者,一律不得入内!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有路引或特许凭证?” 谢谦坐在马上,挺了挺肚子,努力摆出县令的威严,沉声道:“本官乃大安县令谢谦!尔等何人麾下?在此设卡,可有本官手令?为何见了本官,还不速速撤开路障,上前见礼?” 他以为,自己亮出身份,对方就算不马上跪地相迎,至少也会惊慌失措,忙不迭地撤卡放行。 然而,那蒙面汉子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冷漠,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依旧平板无波:“谢谦?大安县令?可有凭证?” 谢谦一愣,随即大怒:“混账!本官就是凭证!这大安县,谁人不识本官?尔等速速让开,否则,耽误了本官回衙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第一次警告。”蒙面汉子根本不理他的咆哮,只是冷冷地举起一只手,他身后的守卫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手中的武器,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几具弩也被推到了前面,弩箭的箭镞对准了他们。“报上身份,出示凭证,说明来意。否则,视为可疑人员,予以驱逐!” “你……你们!”谢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汉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活了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没见过如此嚣张、如此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的“刁民”! 师爷也急了,尖着嗓子喊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是咱们大安县的青天大老爷谢县令!你们这些杀才,想造反不成?还不快把路让开,恭迎大老爷回衙!” “第二次警告。”蒙面汉子的声音更冷,他举起的手又抬高了一些,那些持弩的守卫,手指已经搭上了悬刀(扳机)。“无关人等,不得喧哗!速速下马,接受检查!最后一次机会!” 燕六年见势不妙,赶紧打马上前,抱拳道:“这位好汉,息怒,息怒!我们真是县衙的人,这位真是谢县令。前些日子因公去了州城,如今公务已毕,特回县衙理事。还请行个方便。”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想要递过去。 然而,那蒙面汉子看都没看腰牌一眼,只是盯着燕六年,冷冷道:“腰牌可造假。非常时期,只认赵爷手令及防疫司签发的通行凭证。尔等若无凭证,便速速退去!否则……” 他话音未落,谢谦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感觉自己作为县令的尊严被这些泥腿子踩在地上反复摩擦,怒喝道:“否则怎样?你们还想杀了本官不成?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燕六年,给本官冲过去!我看谁敢拦!” 燕六年脸色一苦,但县令有令,他也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一夹马腹,催马向前,口中喊道:“让开!县令大人回衙,冲撞者死!” “冥顽不灵!”蒙面汉子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放!” “咻!”“咻咻咻!” 数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几只弩箭电射而出,并非射向谢谦,而是精准地射向燕六年和几个试图跟着前冲的衙役! “噗!” “啊!” 燕六年惨叫一声,他座下马匹的前腿被一支弩箭射中,悲鸣一声,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来。他本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大腿上旧伤崩裂,鲜血直流,疼得他差点晕过去。另外两个衙役更惨,一个被射中了肩膀,一个被射穿了小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保护大老爷!”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马车后面。 谢谦也吓得面无人色,他没想到对方真的敢放箭!而且射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他胯下的马也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差点把他颠下马来。 “最后一次警告!”蒙面汉子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所有人,放下武器,下马,抱头蹲下!再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守卫齐声大喝:“放下武器!下马!抱头蹲下!”声音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谢谦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冰冷弩箭,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燕六年等人,再看看那些眼神漠然、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射成刺猬的守卫,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开玩笑。他们是真敢杀人! “哐当!”谢谦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掉在地上。他颤抖着,几乎是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强撑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别……别放箭!我……我蹲,我蹲下!” 说着,他第一个双手抱头,老老实实地蹲在了地上,那身皱巴巴的官袍沾满了尘土,显得格外滑稽和狼狈。 师爷和其他还能动的衙役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丢下手中的棍棒腰刀,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学着谢谦的样子,双手抱头,蹲在了他旁边,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蒙面汉子一挥手,几名守卫立刻持刀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谢谦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嘴都用破布塞上了。 谢谦被反剪双手,捆得像只待宰的肥猪,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充满了惊恐、屈辱和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县之尊,回到自己的辖地,竟然会像贼寇一样,被自己治下的“子民”给捆了! 那蒙面汉子走到被捆成粽子的谢谦面前,蹲下身,隔着蒙面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淡地说道:“谢大人,对不住了。赵爷有令,非常时期,一切按防疫规矩来。没有凭证,擅闯关卡者,一律先抓起来再说。您……委屈一下吧。” 说完,他站起身,挥了挥手:“押回去,交给赵爷发落!” 谢谦被两个守卫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来,他挣扎着,呜呜地叫着,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愤怒和绝望。完了,全完了!赵砚,赵砚他……他怎么敢?!他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大安县,恐怕真的已经变天了。而他这个曾经的县令,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阶下之囚。 第398章 主从易位 当谢谦被两名守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县衙大堂,看到端坐在原本属于自己那张黄花梨木大案之后,好整以暇地品着茶的人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砚。 竟然是赵砚! 他不是应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忙着防疫,或者已经染病倒下了吗?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他怎么能坐在这里?那是县令的位置!是他谢谦的位置! 谢谦被扔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的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挣扎着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几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被他算计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乡下小子。此刻的赵砚,穿着干净的青色棉袍,脸上没有半分病容,反而神采奕奕,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呜呜!呜呜呜!(赵砚!是你!)”谢谦拼命扭动,想要说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赵砚放下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似乎才注意到脚下多了一团东西。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谢谦那沾满灰尘、涕泪横流的胖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呢。”赵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堂,“原来是咱们的县尊大老爷,谢谦,谢大人啊。”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名守卫上前,粗鲁地扯掉了塞在谢谦嘴里的破布。 “咳咳!呸!赵砚!你……你好大的胆子!”谢谦一能说话,立刻嘶声叫了起来,尽管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有些变形,“你竟敢坐在本官的位置上!你竟敢让人绑了本官!你……你这是造反!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快放开本官,跪下请罪,本官或可念在往日情分,从轻发落!” 他色厉内荏地吼叫着,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和“诛九族”的大帽子来吓住赵砚,挽回一丝颜面。可惜,他此刻被捆得像粽子,跪趴在地上,脸上又是口水又是尘土,这番呵斥非但没有半分威势,反而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往日情分?”赵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冰冷的讽刺,“谢大人说的,是您老人家在鼠疫刚起,就卷了县库银子,带着心腹跑路,把一城百姓丢给瘟神等死的情分?还是您临走之前,摆了我赵某一刀,差点让我和全城百姓一起困死、病死的情分?” 他每说一句,就轻轻敲击一下桌面,声音不重,却像敲在谢谦的心坎上。 谢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赵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跑路是事实,他算计赵砚也是事实。 “我……我那是……那是奉了上峰之命,前往州城公干!”谢谦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狡辩,“至于……至于你的事,那是……那是李知州的意思,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赵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谢大人,你看我头顶这块匾,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吗?” 谢谦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块他每日升堂都能看到,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似乎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 “认得又如何?赵砚,你别岔开话题!快放了本官!”谢谦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认输。 “明镜高悬。”赵砚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无波,“说的是为官者,当心如明镜,高悬于堂,照见是非曲直,洞察奸邪忠良。谢大人,您觉得,您配得上这四个字吗?” “我……”谢谦语塞。 “您不配。”赵砚替他做了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您心里装的,只有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您的银子和前程。大安县数万百姓的死活,在您眼里,不如州城李知州的一句吩咐,不如您库房里的一锭银子。” “你……你血口喷人!”谢谦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大安县活下来的百姓,心里也清楚。”赵砚站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走到谢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谢大人,您知道吗?”赵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缓缓割开谢谦最后的遮羞布,“您走之后,大安县死了多少人?城外的乱葬岗,又新添了多少座无名的坟头?那些被父母遗弃在路边的孩童,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就能杀人的流民,那些绝望之下投井自尽的一家老小……这些,您可曾想过?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谢谦的瞳孔骤然收缩,赵砚描述的景象,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鬼影,在他眼前晃动。他当然没想过,他逃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想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没有,您当然没有。”赵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拍了拍谢谦油腻肥胖的脸颊,啪啪作响,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因为在你谢大人眼里,他们的命,不值钱。就像您当初觉得,我赵砚的命,也不值钱一样。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抛弃,是吧?” 谢谦的脸被拍得生疼,更多的是屈辱。他想躲,却被身后的守卫死死按住。他想骂,却被赵砚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得心底发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是啊,谢大人。”赵砚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却蕴含着更沉重的力量,“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您觉得不值钱的命,偏偏活了下来,还活得挺好。而您这位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的县尊大老爷,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谢谦的心理防线。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看着赵砚,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乡下小子,此刻却如同掌控他生死的阎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终于明白,大安县,真的变天了。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搓圆捏扁的赵砚了。他是这座县城新的主人,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王。 “赵……赵爷……”谢谦的气势彻底垮了,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赵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求求您,看在我……看在我女儿芸儿的面子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家产都献给您,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只求您饶我一命啊!”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了半分县令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赵砚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中没有半分波澜。直到谢谦磕得额头见红,声音嘶哑,他才淡淡开口: “你的家产?谢大人,你觉得,现在的大安县,还有什么是你的吗?” 谢谦猛地一僵,抬头看向赵砚,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他现在是阶下囚,他的宅子,他的田产,他藏在密室里的金银……恐怕早就被赵砚掌控了。他所谓的“献出家产”,不过是个笑话。 “至于做牛做马……”赵砚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谢大人,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耍点官场上的小聪明,会盘剥百姓,会临阵脱逃,你还会做什么?我要你何用?” 谢谦彻底瘫了,面如死灰。他最后的筹码,在赵砚眼里,一文不值。 “不过……”赵砚话锋一转。 谢谦死灰般的眼睛里,陡然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他死死盯着赵砚的嘴唇,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毕竟曾是大安县的县令,名义上,还是这里的父母官。”赵砚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直接杀了你,虽然痛快,却也麻烦。朝廷那边,总归要有个说法。李徽山那个老狐狸,说不定还会拿此事做文章。” 谢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赵砚到底想如何处置他。 赵砚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这样吧,谢大人。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对外宣称,谢县令忧心县务,带病从州城返回,不幸感染鼠疫,病体沉重,需静养,暂不能理政。县衙一应事务,由本县义士、防疫有功之臣赵砚,暂代其职,统筹全局。你呢,就在后衙好好‘养病’,我会让人好生‘伺候’着你,保你衣食无忧,长命百岁。如何?” 谢谦听得浑身发冷。这哪里是养病,这分明是软禁!把他关起来,架空他,用他的名义行事,直到他失去所有价值,或者……悄无声息地“病故”。 “第……第二呢?”他颤抖着声音问。 赵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视谢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二,我对外宣称,前任县令谢谦,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置全县百姓于死地。今虽返回,然其罪难赦。为安民心,为肃官纪,本县义士赵砚,不得已,代行其职,并将罪官谢谦,押送州城,交予李知州,听候发落。” 谢谦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条路,是慢性死亡,失去自由,生死操于人手,但或许能多活些时日。 第二条路……把他交给李徽山?李徽山那个老狐狸,为了撇清责任,为了找替罪羊,一定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身上!弃城而逃,贪墨库银,玩忽职守,激起民变……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抄家问斩,甚至株连亲族!而且,以李徽山的狠辣,绝不可能让他活着到达州城,半路上就会让他“染疫暴毙”! 两条都是死路!而且第二条比第一条死得更快,更惨,还会连累家人! “不……不要!赵爷!赵爷爷!求求您,饶命啊!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谢谦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挣扎着用被捆住的身体,像条蛆虫一样挪向赵砚,涕泪横流地哀求,“我选第一条!我愿意养病!我愿意把县令大印交给您!我愿意写手令,公告全县!只求您饶我一命,不要把我交给李徽山那个老贼!求求您了!” 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呼来喝去的县令,如今像条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权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高高在上,也能让人跌落尘埃。 “很好。”赵砚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带谢大人下去,找个清净的院子,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谢大人‘静养’。” “是!”守卫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不住哀求的谢谦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砚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谢谦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个活着的、被软禁的、名义上还是县令的谢谦,比一个死去的谢谦更有用。至少,在朝廷和李徽山那边,有了一个勉强能交代过去的幌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些关于流民、关于平阳、横山进展的情报上。 “大安县,只是开始。”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明州,漠州……这乱世,才是我赵砚真正的舞台。”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的纸上书写。他要给刘茂和姚应熊去信,要进一步加快对流民的收拢和安置,要规划更多接收流民的据点,要准备更多的粮食、药品和过冬的物资…… 一个被软禁的县令,只是权力游戏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9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息。 谢谦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走动间哗啦作响。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哀求,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灰败,以及眼底深处不断翻涌的、混杂着怨恨、恐惧和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 怎么会这样?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他谢谦,堂堂两榜进士出身,熬了十几年资历,花了无数银子打点,才终于坐上一县正印的位置。大安县虽然不是什么富庶大县,但也算安稳,油水也还过得去。他本打算再熬几年,活动活动,看能不能调去江南富庶之地,或者回京钻营个清闲又有油水的官职,就此安稳度过余生。 可一切,都从这场该死的鼠疫开始,全变了。 不,或许更早,从那个叫赵砚的泥腿子,莫名其妙地弄出那种能防治鼠疫的“酒精”开始,就变了。 “赵砚……赵砚……”谢谦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这个他当初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乡下小子,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用来挡灾的“义民”,不仅没死在鼠疫里,反而趁着他逃离、官府瘫痪的空档,迅速掌控了整个大安县!看他手下那些人,那些装备,那令行禁止的气势,哪里是什么乡勇民团,分明就是一支私军! 还有这大安县城……谢谦透过牢房高墙上那狭小的气窗,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并非死寂而是带着某种有序喧闹的人声。这绝不是一个被鼠疫肆虐、濒临崩溃的县城该有的声音。赵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哪来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 无数的疑问和悔恨啃噬着谢谦的心。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师爷的馊主意,把赵砚推出去顶缸!早知道……就该牢牢把他攥在手心里,或者,干脆一开始就把他……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爷……赵老爷……”谢谦低声念叨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无人看见。他知道,自己的小命,现在完全捏在赵砚手里。赵砚让他活,他才能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赵砚让他死,他恐怕连这间牢房都走不出去。 “我还有用……我一定还有用……”谢谦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令!我的大印还在!我的告身文书还在!只要我配合,赵砚就可以用我的名义行事,名正言顺!对,名正言顺!他需要我这个幌子!” 想到这里,谢谦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睛里也重新有了一点光。是的,他还有价值!赵砚不杀他,还把他单独关在这里,好吃好喝相对其他囚犯,不就是因为他还有用吗?他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哪天朝廷大军平叛,或者李徽山那个老狐狸收拾了残局,他还能……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谦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看向牢门。 铁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两名持刀守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不是赵砚,是大胡子。 大胡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冰冷,看着谢谦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吃饭。”大胡子将食盒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谢谦看着食盒,又看看大胡子,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胡……胡爷,是您啊。赵……赵爷他……” “东家没空见你。”大胡子冷冷地打断他,“东家让我给你带句话。” “您说,您说!小人洗耳恭听!”谢谦连忙跪直了身体,仿佛在聆听圣旨。 “东家说,让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你的用处,东家自然知道。用得上你的时候,会来找你。用不上的时候……”大胡子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知道下场。” 谢谦浑身一颤,连忙磕头:“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动歪心思!小人的命是赵爷的,赵爷让我往东,我绝不住西!只求赵爷能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为赵爷效犬马之劳!” 大胡子厌恶地皱了皱眉,似乎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你的那个师爷,还有那个姓燕的捕头,东家已经安排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你就不用惦记了。” 说完,哐当一声,牢门被重新锁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谢谦瘫坐在地上,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该去的地方”?是煤矿?还是乱葬岗?他不敢细想。但他知道,赵砚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斩断他可能的羽翼。师爷和燕六年,一个是他最信赖的狗头军师,一个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鹰犬,现在都没了。他谢谦,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条被拔光了牙、拴着铁链的狗。 他颤抖着手,打开食盒。里面是还算干净的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比他在衙门时的伙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起其他囚犯吃的猪食,已经算不错了。 谢谦拿起一个冰冷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混着咸菜和冰冷的菜汤,一起咽下肚。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谢谦,大安县的县太爷,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名叫谢谦的囚徒,一个靠着摇尾乞怜、等待被利用的傀儡。 而与此同时,相隔数百里的明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州大营,中军大帐。 总兵汪成元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军靴将铺地的干草踩得沙沙作响。案几上,堆着好几封来自不同方向的急报,每一封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汪成元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碗跳起老高,“大江县、谭县,两个小小的县城,区区几千乱民,居然到现在还没镇压下去!还折损了老子两百多号人!李徽山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拍着胸脯保证能安抚城内,抽掉民夫协助守城吗?人呢?老子要的人呢?!” 帐下几名偏将、校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总兵大人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触他霉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说话!都他娘的哑巴了?!”汪成元吼道。 一名资历较老的偏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总兵大人息怒。非是兄弟们不用命,实是……实是情势有变。” “有变?有什么变?难道那些泥腿子一夜之间都变成天兵天将了不成?”汪成元瞪着眼睛。 “据逃回来的兄弟说……乱民之中,似乎……似乎有懂兵事的人指挥,进退颇有章法,而且……而且他们手里,有不少从巡检司和县衙武库里抢来的弓弩、刀枪,甚至……甚至还有几副皮甲。”偏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汪成元瞳孔一缩:“什么?弓弩?皮甲?巡检司和县衙那点破烂,能顶什么用?等等……你是说,有懂兵事的人?” “是,看其布置埋伏、诱敌深入的打法,不像寻常乱民,倒像是……像是行伍出身,或者……积年的老匪。”偏将小心翼翼地说道。 汪成元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只是饥民暴动,乌合之众,哪怕人数再多,凭借官兵的甲械和训练,镇压下去虽然麻烦,但并非难事。可如果乱民中有了懂得行军布阵的头领,甚至可能裹挟了溃兵或者匪类,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就不再是“民变”,而是“兵祸”了! “还有呢?”汪成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还有……万年郡和河东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太妙。”另一名校尉接口道,声音干涩,“万年郡的安岭县、河东郡的清河县,也……也出现了大规模的流民聚集,冲击县城,据说……据说也有溃兵掺杂其中,当地卫所弹压不住,已经向郡城和周边求援了。” 汪成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江县、谭县民变未平,明州城内暗流汹涌,现在连万年郡和河东郡也开始了!这绝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旱灾、鼠疫叠加之下,整个北地底层秩序彻底崩溃的前兆!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 他原本以为,只要守住明州,镇压住境内的乱子,等到朝廷的赈灾粮饷和援兵到来,一切就能稳住。可现在看来,他太乐观了,或者说,朝廷的反应,恐怕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各地的灾情和乱象,恐怕比明报上写的,要严重十倍、百倍!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老偏将忧心忡忡地问道,“明州大营能战之兵,已不足四千,还要分兵把守各处要道,防备流民冲击。若是再分兵去剿匪,只怕……只怕明州城自身难保啊。而且,军心……军心也不稳,兄弟们怕染上瘟病,都……” “够了!”汪成元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可他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传我命令!”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挺直了腰板。 “第一,明州城内,所有世家大户,按丁口、田亩,限期交出钱粮,充作军资!抗拒不交者,以通匪论处!” “第二,征发城内所有青壮,编入民夫营,协助守城、转运物资!敢有藏匿逃避者,斩!” “第三,派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前往大安县、平阳县、横山县!告诉那几个县的县令,不,告诉那几个县现在主事的人!让他们立刻征集所有钱粮、青壮,速来明州城听用!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明州若破,他们那几个破县,顷刻间就会被乱民踏为齑粉!若敢推诿拖延,贻误军机,本总兵平定乱民之后,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汪成元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强行摊派,必然激起城内大户和百姓更大的不满甚至反抗。但他没办法了,他必须先保住明州城,保住这个三通之地的枢纽!只有明州城还在手里,他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至于大安县那几个县……特别是那个据说情况诡异、县令谢谦跑路后又跑回去的大安县……汪成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顾不上了,现在只要是能抓到的力量,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 “另外,”汪成元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些,“派人去查查,大安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个县令谢谦,到底是死是活。还有,那个叫赵砚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众将轰然应诺,匆匆出帐传令去了。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汪成元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多事之秋,妖孽横生啊……”汪成元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隐隐觉得,这场席卷北地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以及这明州城,乃至整个朝廷,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前途未卜。 而距离明州城百里之外的大安县城内,赵砚刚刚听完大胡子关于谢谦反应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条丧家之犬身上。 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县衙二楼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夜色中依旧有点点灯火、隐约传来有序人声的县城。远处,新规划的流民安置区内,更是灯火通明,那是巡夜队和还在赶工建造简易屋舍的工地在忙碌。 寒风同样吹拂着他的面庞,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寒风更加冷静,更加坚定。 “风,终于要来了。”赵砚低声说,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只是不知道,这场风,会吹垮多少朽木,又会将谁,送上青云之巅。” 他转过身,走下了望台。接下来,他要看的,是刘茂从平阳县送来的最新汇报,是关于流民接收和坞堡建设进度的。还有姚应熊从横山县传来的密信,里面似乎提到了一些关于“溃兵”和“可疑人物”的消息。 乱世,是危机,也是最大的机遇。而他赵砚,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准备。 第400章 烽烟骤起 一夜无话,只有壁炉中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身边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赵砚其实睡得并不沉。多年的警惕和如今肩上沉重的担子,让他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也保留着一分清醒。毛文娟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睡梦中偶尔会无意识地蹭蹭他的胸膛,发出轻微的呓语,大抵是“砚哥”、“别走”之类的词句。 少女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赵砚坚硬的心湖也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很清楚,在这吃人的世道,温情是奢侈品,更是软肋。他轻轻拨开毛文娟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将熄未熄的炉火微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这个傻丫头,大概以为跟了自己,就有了依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吧? 赵砚心里微微叹息。乱世之中,哪有真正安稳的好日子?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为身边人撑起一片暂时遮风挡雨的天空罢了。而生个儿子……赵砚的眼神暗了暗,在这个时代,子嗣确实意味着传承,意味着势力的稳固,尤其是对他这样白手起家、根基尚浅的势力首领而言。毛文娟的话,未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期盼和表态。 但他现在,还没到能安心考虑子嗣的时候。脚下的路,还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天刚蒙蒙亮,赵砚便已醒来。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毛文娟,轻轻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初冬清晨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让他精神一振。穿戴整齐后,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大安县城,在他的经营下,总算恢复了几分生气。但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砚哥……”身后传来毛文娟带着浓浓睡意的、软糯的呼唤。她挣扎着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片雪腻。她似乎想下床服侍赵砚穿衣,但刚一动,就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秀眉蹙起,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既是疼的,也是羞的。 “躺着吧,好好休息。”赵砚转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这两天不必下楼,我会让人把饭食送上来。外面冷,你身子……也需要将养。” 毛文娟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水光盈盈,既有初为人妇的羞涩,也有被关怀的甜蜜,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躺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追随着赵砚的身影。 赵砚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没再多言,转身下楼。儿女情长,于此刻的他而言,只能是忙里偷闲的片刻慰藉。 一楼大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刘茂、姚应龙(留守县城的副手)等几个核心管事已经等候在此,个个脸色凝重,显然都知道了紧急军情。 “东家!”见赵砚下来,众人连忙起身。 赵砚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开门见山:“平阳和横山的情况,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刘茂作为内政总管,率先开口,眉头紧锁,“据两边传回的消息,进攻的绝非普通饥民流寇。其部众虽衣衫褴褛,但进退颇有章法,攻防之间隐约有战阵配合,且其中混杂着不少手持制式兵刃、甚至披着皮甲的人,更有少量骑兵掠阵。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乱民,更像是……有行伍经验的溃兵或者积年老匪在牵头,甚至可能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有失意的军中武官,或者地方豪强在背后支持、组织。” 赵砚点点头,刘茂的分析和他判断的差不多。单纯活不下去的百姓,抢粮可以,但组织起数千人,有分工、有配合地攻打县城,甚至拥有骑兵,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普通饥民头领能做到的。 “横山那边,子布和应熊守住了,还小胜一场,挫了对方锐气,但自身也有些折损,需要休整和补充。”姚应龙补充道,他是姚应熊的族兄,负责大安县本部的防务和训练,“平阳那边压力更大,对方人数更多,攻势更猛。刘主事(指刘茂派去平阳的负责人)依托县城和之前修建的坞堡工事,勉强守住,但也很吃力,箭矢擂木消耗很大,伤亡也不小。来信请求紧急支援。” 赵砚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敲击椅背的声音。 “大安县现在能立刻拉出去、可战之兵,有多少?”赵砚问。 姚应龙立刻回道:“禀东家,经过这段时间整训,剔除老弱和必须留守维护城内秩序、看守要害(如煤窑、库房、谢谦等)的人手,可随时调动的青壮,有八百余人。其中,经历过上次防疫清剿、见过血的老兄弟,约三百人。其余五百,训练了月余,守城尚可,野地浪战,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新兵训练时间短,打顺风仗、守城战或许还行,但拉到野外,面对那些可能有战斗经验的“起义军”,胜负难料。 赵砚沉吟片刻。八百人,听起来不少,但要分兵支援两处,还要留足守卫大安县基本盘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大安县是他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东家,”刘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是否……可以考虑向明州求援?或者,至少通报一声?毕竟,平阳、横山名义上还是明州辖县,遭遇乱民围攻,明州大营有守土之责。或许……汪总兵会派兵来援?” 这话一出,厅内几人都看向赵砚。向明州求援,意味着将赵砚暗中掌控平阳、横山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暴露给汪成元和李徽山。同时也意味着,可能要接受明州官军的节制,甚至被吞并的风险。 赵砚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可。求援于明州,无异于与虎谋皮。汪成元现在自身难保,明州城内暗流汹涌,他巴不得有人替他顶在前面消耗乱民。就算他肯派兵,也必是驱虎吞狼之计,让我们和乱民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甚至,他可能趁机把手伸进平阳、横山,乃至我们大安。”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在汪成元、李徽山眼里,我们最多是一伙趁乱而起、有些实力的地方豪强,甚至可能是‘匪’。向他们求援,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的铡刀下。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会真心帮你的官老爷。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和我们手里的刀把子。” 众人闻言,都是心中一凛,随即纷纷点头。东家说得对,乱世之中,兵权即是一切。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那些心思叵测的官府老爷,是最愚蠢的行为。 “那东家,我们该如何应对?”姚应龙问道。 赵砚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明州及周边地形图前——这是根据商队往来和俘虏口供拼凑出来的。他的手指点在大安县的位置,然后划过两条线,分别指向平阳和横山。 “我们的根基在大安,这里囤积了粮食、药材、煤炭,有初步的秩序,有听从我们号令的百姓。这里,绝不能乱,也绝不能有失。”赵砚的手指重重敲在大安县的位置上。 “所以,大安县必须留下足够的力量镇守。应龙,我给你留下两百老兵,三百新训的青壮,共五百人。你的任务,是确保大安县城固若金汤,同时,监控煤窑、库房、流民安置点,还有……”赵砚看了刘茂一眼,“看好我们那位县太爷,别让他出任何岔子,也别让任何人接触他。” “是!东家放心,人在城在!”姚应龙抱拳,沉声应诺。 “剩下的三百人,”赵砚的手指移向平阳和横山,“其中两百,由我亲自带领,驰援压力更大的平阳。另一百人,由胡子你带领,火速增援横山,听从子布和应熊指挥。” 大胡子(负责部分武装和对外行动的队长)立刻挺直腰板:“是,东家!” “记住你们的任务,”赵砚目光锐利地看着大胡子和姚应龙,“不是去和那些乱民死磕,也不是要一战把他们全歼。我们的目标是:第一,击退他们,守住平阳和横山,保住我们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基本盘。第二,摸清他们的底细,首领是谁,兵力几何,装备如何,意图何在。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条件允许,抓几个舌头回来,最好是有点身份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另外,如果对方溃败,可以适当追击,但切忌孤军深入,以收缴溃兵武装、粮草,收拢被他们裹挟的流民为主。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就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赵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弟兄们,也告诉平阳、横山的乡亲,天塌下来,有我赵砚顶着。但咱们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粮食,都是弟兄们用血汗换来的,谁想抢,就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是!”厅内众人轰然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刘茂,”赵砚看向刘茂,“你坐镇大安,统筹后勤。立刻清点库房,准备足量的干粮、箭矢、伤药,随时准备向前线输送。流民接收不能停,但要加强甄别,防止奸细混入。城防和城内治安,也要抓牢。” “东家放心,茂必竭尽全力!”刘茂郑重拱手。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校场集合,出发!”赵砚一挥手。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 赵砚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沉沉。平阳、横山的烽火,既是危机,也是试金石。正好检验一下他这几个月来经营的成果,他手下这支队伍的成色。同时也是一次机会,一次在血与火中淬炼队伍,并可能进一步扩张势力的机会。 “起义军……”赵砚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来吧,让我看看,这乱世之中,究竟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命更硬。 他转身,大步走出厅堂。门外,寒风凛冽,天色阴沉,似乎有一场大雪即将来临。而比大雪更先到来的,是已经点燃的战争烽烟。 第401章 毒计与野望 大胡子带着四百精锐,携带着三日的干粮和充足的箭矢、伤药,顶着寒风,分作两队,朝着平阳和横山的方向急行而去。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冬日原野的寂静,卷起一路烟尘。 赵砚站在重新加固过的城楼上,目送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寒风凛冽,吹动他厚重的毛皮大氅,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深不见底的眼眸,显露出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四百人,分兵两路,每路不过两百。面对可能多达四五千、且有组织的“起义军”,这点兵力,即使加上平阳、横山原有的守卫力量,也显得捉襟见肘。姚应熊和曹子布都是他精心培养的骨干,能力不俗,但毕竟缺乏大规模实战的经验。大胡子勇猛有余,谋略稍欠。此去,是真正的考验,是血与火的淬炼。 “东家,风大,回屋吧。”刘茂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低声劝道。他手里拿着一件更厚实的熊皮大氅,想给赵砚披上。 赵砚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平阳和横山城下的烽火。 “刘先生,”赵砚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你说,我们这点家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刘茂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家,创业维艰。我们起于微末,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大安县站稳脚跟,并将触角伸向平阳、横山,已堪称奇迹。如今乱世已显,风雨欲来,正是英雄奋起之时。些许挫折,只要根基不损,便是磨刀石。经此一役,若能挫败来犯之敌,不仅能缴获物资,收拢流民,更能让我等麾下儿郎见过血,淬过火,成为真正的精兵。到那时,莫说一县,便是数县之地,也未必不能掌控。” 赵砚转过身,看着刘茂。这位昔日的账房先生,如今已成为他麾下不可或缺的“萧何”,目光中少了些商人的精明算计,多了几分沉毅和洞见。 “精兵……”赵砚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道:“我们现有的人手,算上各处零散和可征发的,能凑出多少可战之兵?我是说,不要求多精锐,但能拉上阵,听号令,敢拼杀的。” 刘茂在心中飞快计算了一下,答道:“大安县本部,经过筛选,可出八百。平阳、横山两处,经过这段时间收拢流民中的青壮加以整训,各能出五百到八百,但需留守部分维护地方,实际可抽调各四百左右。另外,我们在几个关键乡里设立的坞堡、哨卡,也能凑出三五百可靠的庄丁。全部算上,若不计较训练程度,倾尽全力,短时间内可集结三千左右的丁壮。但其中真正称得上‘兵’的,可能不足一半。而且,一旦抽调过甚,地方守备和春耕生产,恐将大受影响。” 三千丁壮,可战之兵不足一千五。这就是赵砚目前全部的家当。听起来不少,但撒在几个县的地盘上,再面对动辄数万、甚至可能来自漠州的、有组织的起义军,就显得单薄了。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赵砚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北方,“刘先生,你说,那些从漠州来的流民……不,那些起义军,他们最缺什么?” 刘茂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东家是指……” “粮食,御寒之物,还有……希望。”赵砚缓缓道,“漠州苦寒,经此大疫,又遭白灾,活不下去的人南下求生,是本能。但能被组织起来,形成如此规模,其头领绝非庸人。他们攻打县城,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抢到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东家的意思是……” “硬碰硬,即便能胜,也是惨胜,会极大地消耗我们本就薄弱的元气。”赵砚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守,更不能只想着打。我们要分化,要拉拢,要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刘茂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赵砚的意图,但又觉得其中风险极大:“东家,那些是乱民,是匪!而且来自漠州,与本地百姓言语习俗皆有不同,更是被有心人组织起来,岂是那么容易分化拉拢的?万一引狼入室……” “所以才要搞清楚,他们的头领是谁,目的是什么,内部是否团结。”赵砚打断他,语气坚定,“胡子他们这次去,首要任务是守住我们的地盘。其次,就是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未必不能谈谈。” “谈谈?”刘茂更加惊讶了。跟造反的起义军头子谈判? “对,谈谈。”赵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告诉他们,跟着那些看不清前路的头领拼命,不如来我大安县。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病能治。只要守我的规矩,给我干活,就能活命,甚至能活得比在漠州更好。” 刘茂倒吸一口凉气:“东家,这是……这是要收编他们?可朝廷那边……” “朝廷?”赵砚嗤笑一声,目光投向明州城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座在疫病和混乱中挣扎的城池,以及城中那位心狠手辣的总兵,“朝廷现在顾得上我们吗?汪成元现在想的,恐怕是如何把明州城的烂摊子捂住,如何把责任推出去,如何保住他自己的脑袋吧。至于我们……在朝廷眼里,我们和那些起义军,有区别吗?不过是一群不服王化的‘匪类’罢了。区别只在于,我们暂时还没打出反旗,而他们打了。” 他转过头,盯着刘茂,一字一句道:“刘先生,乱世已至,礼崩乐坏。谁能给百姓活路,百姓就跟着谁。谁能提供秩序和安全,谁就是王法。我们不需要朝廷承认,我们只需要足够多的人,足够强的力量,守住我们的一亩三分地,让跟着我们的人能活下去,活得比在别处好。这就是最大的道理,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刘茂怔怔地看着赵砚,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目光如炬、心思深沉的东家。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砚对他说过的话:这世道,想活着,想活得好,就不能指望别人,得靠自己,得靠手里的刀把子和粮袋子。 如今,东家不仅握紧了刀把子,攒下了粮袋子,更是要开始用这刀和粮,去攫取更多的人口,更大的地盘,更强的力量了。这条路,无疑是与朝廷渐行渐远,甚至可能最终走向对抗。风险巨大,但……似乎也别无选择。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我明白了,东家。”刘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一揖,“茂,必竭尽全力,辅佐东家。”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刘茂是聪明人,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看到实际的利益和可行性。 “城内的流民接收和安置,不能停,但要更加严格筛选,特别是对从北面,尤其是靠近漠州方向来的,要重点盘查,防止奸细混入。煤窑、铁匠铺、被服工坊,都要加快进度。开春之前,我要看到更多的煤,更多的铁器,更多的冬衣和帐篷。”赵砚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还有,派人去更南边的州县,尽量多采购粮食、药材、盐铁,特别是盐和铁,多多益善。价钱可以适当高一些,但务必保证隐秘和安全。” “是,东家。”刘茂一一记下。 “另外,”赵砚顿了顿,低声道,“想办法,再弄些战马来。不拘手段,可以找那些草原上的小部落,或者……南边那些有门路的商人。价钱好说,但要活的,能用的。” 刘茂心头再次一跳。战马,这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东家这是……要组建骑兵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会想办法。” 赵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阴沉的天空,转身走下了城楼。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越来越危险的路。收拢流民,积蓄力量,或许还能在朝廷的默许或无视下进行。但暗中扩军,尤其是组建骑兵,以及与造反的起义军接触甚至试图收编,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但他没得选。汪成元的狠辣,漠州起义军的威胁,北方可能南下的蛮族……一重又一重的危机,就像这北地的寒风,冰冷刺骨,步步紧逼。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仁慈或者朝廷的英明上。他只能不断变强,强到足以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也为跟随他的人,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刻的明州城,知州衙门后堂,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加冰冷肃杀。 浓郁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几个汪成元的心腹亲兵正在默默地擦拭地板,处理尸体。李徽山那具无头的尸身已经被草草卷起,头颅也被装入了一个木匣之中。 汪成元坐在原本属于李徽山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沾血的玉佩——那是他从李徽山腰间扯下来的。他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刚才那暴起杀人的不是他。 “总兵大人,都处理干净了。”一名亲兵队长上前,低声禀报。 “嗯。”汪成元应了一声,将玉佩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找几个人,扮作李徽山的心腹家丁,带着他的‘认罪书’和‘遗物’,‘逃’出城去,往南边跑。记住,要做戏做全套,路上‘不小心’丢下点东西,最好再留两个‘活口’,让他们被‘起义军的探子’抓住,严刑拷打之后,‘不得已’招供。”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将“李知州勾结乱匪,事情败露后畏罪潜逃,被乱匪所杀”的戏码坐实。他连忙躬身:“卑职明白,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还有,”汪成元揉了揉眉心,“给万年郡和河东郡的信,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给朝廷的奏折,用八百里加急。记住,要显得情势万分危急,我军损失惨重,但仍在李逆余党的疯狂反扑和数万乱民的围攻下,誓死坚守明州!” “是!” “城内的粮食,还能撑多久?”汪成元问起了最现实的问题。 “回总兵,若是……若是只供应我们大营的兄弟和……必要的官员家眷,节省着用,大概还能支撑两个月。若是……”亲兵队长看了一眼外面,低声道,“若是管那些泥腿子,十天都撑不到。” 汪成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从今天起,缩减所有非战兵的口粮配额。另外……城中那些老弱病残,染了疫病没救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做得干净点,就说是……鼠疫太过凶猛,没熬过去。” 亲兵队长身体微微一颤,但不敢有丝毫异议,垂首道:“……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知道“该怎么做”。无非是趁着夜色,将那些被视为累赘的人“处理”掉,减少粮食消耗,也减少疫病传播的源头。这是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解决”办法。 汪成元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空旷的后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一些令人作呕的气息。窗外,是死气沉沉、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明州城。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只有一队队如临大敌、面黄肌瘦的士兵在巡逻。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声和痛苦的呻吟从某些院落里传出,很快又消失在寒风里。 “李徽山啊李徽山,别怪我。”汪成元对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怪你自己命不好,撞到了我的刀口上。这口黑锅,总得有人来背。你不背,难道让我来背?” 他关上窗户,将寒风和窗外的惨状隔绝。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刚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奏折,以及旁边那个装着李徽山人头的木匣上。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陛下,臣,汪成元,幸不辱命,已诛杀勾结乱匪、祸乱明州的逆臣李徽山。然乱匪势大,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以解明州之困,以安北地黎民……” 低语声在空旷而寒冷的后堂中回荡,虚伪,残忍,却又透着一种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合理”。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位高居九重的陛下,是否会相信这漏洞百出的说辞?明州城外,那数万来自漠州、如狼似虎的起义军,又是否会给他足够的时间,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援兵? 汪成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踩着李徽山的头颅和明州数万百姓的尸骨爬上去,要么,就和这座城池,一起葬身在这北地的风雪与烽烟之中。 而无论是赵砚的野望,还是汪成元的毒计,亦或是那数万挣扎求生的起义军,都在这越来越冷的冬天里,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场更加猛烈风暴的来临。 第402章 人心所向 明州城那染血的大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开启,并非慈悲,而是更加冷酷的算计。汪成元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出城门的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他们以为逃离了这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囚笼,却不知道,城外等待着他们的,是比疫病更直接的刀锋。 “杀!” 冰冷的命令从城楼上传来,不是汪成元亲自下的,但他默许了。早已埋伏在城外两侧的明州大营骑兵,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冲出,雪亮的马刀在微熹的晨光中划出凄冷的弧线。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却又在铁蹄和刀锋下迅速归于沉寂,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缓缓渗入冻土的暗红。 逃出城的百姓,十不存一。剩下的要么仓皇逃入荒野,生死由命;要么被驱赶着,向着远离明州城的方向溃散。汪成元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城内的“累赘”少了,粮食压力骤减,疫病扩散的“源头”也被“清理”了。至于这些百姓是死是活,会逃向哪里,会给其他地方带来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需要向朝廷汇报:逆贼李徽山勾结乱匪,开城纵疫,已被他临机决断,及时扑杀,并成功将大部分染疫乱民阻截歼灭于城外,未使其流毒四方。至于那些逃散的“少量余孽”,他已“严令”周边州县协防缉拿。 大江县和谭县的“民变”,在失去外部“起义军”的呼应和内部绝望情绪的支撑后,面对装备精良、手段狠辣的明州边军,迅速被镇压下去。带头的被枭首示众,从者或被充作苦役,或就地“整编”入军中作为炮灰。血腥味暂时掩盖了腐烂的气息,汪成元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暂时稳住了明州城及下属两县摇摇欲坠的统治。 只是,经此一役,明州大营本就因疫病和封锁而低迷的士气,更加涣散。不少底层兵卒看着城外同胞的尸体,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兔死狐悲的寒意。汪成元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中上层军官还听他的,只要刀子还握在他手里,下面的人怎么想,不重要。乱世,人心最不值钱。 当明州城在血腥的“整顿”中迎来又一个阴冷的白天时,数百里外的大安县,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砚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但吵醒他的不是危机,而是期盼已久的“收获”。 “东家!平阳、横山急报!大捷!大捷啊!”门外传来的是周大山激动的声音。周大山如今主要负责情报传递和部分内卫工作,是赵砚的亲信。 赵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最后一点睡意瞬间消散。他轻轻挪开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毛文娟——少女昨夜确实累坏了,睡得很沉,只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赵砚快速披衣下床,打开房门。 “进来说。”赵砚压低声音,以免吵醒里间的人。 周大山闪身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将两封还带着露水和寒气的情报竹筒双手奉上:“东家,平阳刘主事和横山曹队正几乎同时送来的,都是好消息!大胜!” 赵砚接过竹筒,迅速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阅读。 先是刘茂的信。信中详细汇报了平阳之战的过程:起义军虽人多势众,但缺乏攻坚器械,且被刘茂利用地形和事先修筑的简易工事巧妙阻击。刘茂并未一味死守,在挫败对方几次进攻后,亲率精锐夜袭敌营,斩杀其阵前叫嚣最凶的几个头目,并趁机纵火,造成敌营大乱。次日,刘茂又使疑兵之计,让部分青壮百姓穿上缴获的皮甲,在城头来回走动,冒充援军,同时派人散播“明州大军将至”的谣言。本就士气不稳的起义军见状,以为官军大股援兵已到,军心涣散。刘茂趁机开城出击,一举击溃其主力,俘获甚众。信中最后提到,俘虏约四千余人,其中青壮近三千,余者为老弱妇孺。他已初步甄别,将其中明显是头目、骨干以及桀骜不驯者单独关押,其余人正在安抚。请示如何处置。 “好!干得漂亮!”赵砚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刘茂这一手,有勇有谋,软硬兼施,将一场可能的消耗战打成了漂亮的歼灭兼攻心战,还俘获了如此多的人口,大大超出了赵砚的预期。更重要的是,此战缴获了不少粮食、粗劣兵器和数百头牲口,虽无战马,但也算小有收获。 再看曹子布的信。横山那边的战况同样顺利。曹子布利用起义军轻敌冒进,在城外预设的陷阱区给予其迎头痛击,随后骑兵侧翼突击,搅乱其阵型。姚应熊则率领主力从正面压上,一战击溃敌军,并趁势追击二十里,斩获颇丰。俘虏约三千余人,其中青壮约两千。曹子布在信中特别提到,审讯俘虏得知,这股起义军与进攻平阳的并非一路,但背后似乎都有同一个组织的影子——一个名为“长生教”的教门。其教主号称“长生老母”,能赐符水治病,在流民中威望极高。他请示,这些俘虏是全部充作苦役奴隶,还是另有安排。 “长生教……”赵砚眼睛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信纸。果然,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暴动,背后没有统一的组织和口号,是很难形成气候的。宗教,在蒙昧的时代,永远是最有力的煽动和凝聚工具。符水治病?怕是掺了些止痛消炎的草药,再加以心理暗示吧。但对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说,这就是唯一的希望稻草。 “全部吸纳,青壮打散编入辅兵和建设队伍,进行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老弱妇孺妥善安置,参与力所能及的劳作。告诉子布和应熊,对那个‘长生教’,要密切关注,但其普通信众不必过分苛责,主要是找出并控制其头目和骨干。若有愿意归顺、且无大恶的教中小头目,也可尝试接触,看看能否为我所用。”赵砚对周大山口述回信要点,“另外,表彰刘茂、曹子布、姚应熊及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厚恤。俘虏的安置和整编方案,我会让刘先生尽快拟定细则送去。让他们稳住局势,加强戒备,防止反扑。” “是,东家!”周大山快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匆匆下去安排信使。 赵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天色已经大亮,大安县城内开始升起袅袅炊烟,街道上逐渐有了人声。与明州城的死寂和血腥相比,这里充满了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生计。 平阳、横山两场胜利,不仅消除了近在咫尺的军事威胁,更带来了近万人口和一批物资。更重要的是,经过实战检验,他手下的队伍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刘茂、曹子布、姚应熊等人也展现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他的势力,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又扎实地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长生教……”赵砚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变数,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妥善处理,或许能成为他吸纳漠州方向流民的一个渠道。当然,前提是,那个“长生老母”,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东家!东家!”楼下再次传来呼喊,这次是小虎,声音里带着急切,但更多的是兴奋,“刘先生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多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快到城下了!” 赵砚脸上露出笑容。刘茂回来了,还带回了“礼物”。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向楼下走去。新的一天,新的“收获”和“消化”工作,开始了。 城门口,已然是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刘茂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看到赵砚,立刻上前行礼:“主公,幸不辱命!此次北上,共招揽、收拢因疫病和战乱南逃的流民,计两千三百余口!另,途中遭遇小股乱匪袭扰,已被击溃,缴获粮车二十余辆,杂畜百余头!” “辛苦了!”赵砚上前,用力拍了拍刘茂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刘茂身后,虽然疲惫不堪、衣衫破烂,但眼中已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些茫然和期待的面孔。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有菜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诸位乡亲!”赵砚提高声音,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他知道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口音杂乱,“一路跋涉,受苦了!我是赵砚,大安县主事之人。既然到了这里,就别怕了!我赵砚别的不敢说,但只要守我的规矩,肯出力气,在这里,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流民的耳中。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多人抬起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年轻,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度的“老爷”。 “现在,听我的人安排,排好队,依次进城!先登记名册,领了号牌,然后去澡堂,热水已经给你们烧好了,洗干净,去去晦气!洗完澡,每人领一套干净暖和的新衣裳!然后去食堂,热粥、杂面饼子管够!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再给你们分派活计,安排住处!” 赵砚的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许诺,就是最实在的:洗澡、穿衣、吃饭、睡觉、干活。但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许久的人来说,这不啻于仙音。 热水澡?新衣裳?管饱的粥和饼子?还有住处和活计?许多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被维持秩序的护卫队员催促,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前面的人开始移动。 流程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登记处,十几个识字的少年飞快地记录着姓名、籍贯、年龄、特长;澡堂外,剃头匠动作麻利地为每个人剪短头发;澡堂内热气蒸腾,虽然拥挤,但热水供应充足;洗完澡的人穿着统一发放的、虽然粗糙但厚实保暖的灰色棉衣,趿拉着新草鞋,晕乎乎地被引到食堂。 食堂里,大锅熬煮的杂粮粥热气腾腾,旁边筐子里是金黄色的杂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打饭的妇人手脚利落,每个海碗都盛得满满的,饼子每人两个。 看着碗里浓稠的、插上筷子都不会倒的粥,闻着粮食朴实的香气,很多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上这样一碗实实在在的饱饭是什么时候了。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吞咽,仿佛吃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有人一边吃,一边呜呜地哭,眼泪滴进粥里也混着一起喝下。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吃完了把碗放到那边木盆里,有人洗!” “晚上还有一顿,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里!” 食堂里维持秩序和帮忙的,很多都是早先被收拢来的流民,他们穿着同样的灰棉衣,脸上有了血色,神情平静。他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活广告,无声地告诉新来者:在这里,真的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像个人样。 赵砚没有一直待在食堂,但他站在食堂外的空地上,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听着那混杂着吞咽声、啜泣声和低低交谈声的嘈杂,心中一片平静。 这就是根基,这就是力量。不是冷冰冰的刀枪,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权位,而是这一个个愿意为了口饭吃、为了件衣穿而跟着他、信任他、为他效力的活生生的人。他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他忠诚和力量。很简单的交换,但在这乱世,却比任何盟约都牢固。 “东家,”小虎凑过来,低声道,“刘先生带回来的人里,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对劲,眼神飘忽,总打听咱们这里囤了多少粮,有多少兵,还老往煤窑、铁匠铺那边张望。要不要……” 赵砚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看着食堂内:“盯着就行,只要不闹事,不打探核心机密,随他们去。或许是别家派来的探子,也可能是被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让内卫的人多留心便是。咱们这里,只要他们肯干活,守规矩,一碗饭总是给得起的。若是心怀不轨……”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东家。”小虎心领神会。 “另外,”赵砚补充道,“告诉食堂,从明天开始,新来的人,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伙食分开。干活的,粥稠饼厚,偶尔见点油腥。不干活的,或者偷奸耍滑的,只有清汤寡水。咱们不养闲人,更不养懒汉。” “明白!” 赵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食堂。里面的流民,此刻或许只是为了口吃的而感激涕零。但很快,他们就会成为筑墙的力工,开荒的农夫,巡逻的兵卒,甚至是工坊里的匠人。他们会用汗水和劳动,将大安县,将平阳、横山,将他赵砚的基业,一点点构筑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条活路一直畅通,确保这口饭,一直有的吃。 他转身,朝着县衙改建的“政务厅”走去。刘茂带回来的人口要消化,平阳横山的俘虏要整编,缴获的物资要清点入库,论功行赏的名单要核定,对“长生教”的应对策略要斟酌……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清扫过的街道上,也照在那些捧着饭碗、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新来者身上。寒风依旧凛冽,但大安县城的这个早晨,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而在百里之外的明州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正随着寒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第403章 官威如火 大安县城内,新接收的流民正在经历着从“难民”到“赵家人”的蜕变。洗澡、吃饭、领新衣、分配活计、接受简单的规矩宣讲……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食堂里飘出的粥香,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训练场上整齐的呼喝声,交织成一曲忙碌而充满生机的乐章。赵砚站在政务厅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那股因曹子布被扣而燃起的邪火,才稍稍被这亲手创造的景象抚平些许。 但他知道,眼前的平静是脆弱的。横山县那边悬着的利剑,随时可能斩落下来。 “东家,有眉目了。”周大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咱们在明州大营里的眼线传回消息,石毅,原为明州大营百总,因其父石敢在乡里‘不幸染疫身亡’,他向上峰哭诉,并献上了家中大半积蓄打点。加上此前镇压大江县民变时,他所在的那一队表现‘勇猛’,斩获‘颇丰’,汪总兵便将他擢升为千总,并拨给他五百人马,命他巡视收复明州下辖各县,重点是……清理地方‘匪患’,恢复朝廷治权。” “清理匪患?”赵砚冷笑一声,“指的是我们吗?” “眼线说,汪成元给石毅的命令很模糊,只说‘酌情处置,以恢复秩序、征收钱粮为要’。但石毅出发前,曾私下对几个心腹说,要为他爹‘讨个公道’,还说大安县有些人‘无法无天’,‘不敬王法’,需要好好‘敲打敲打’。”周大山顿了顿,“另外,眼线还提到,石毅出发时,队伍里除了五百正兵,还跟着几十个穿着打扮不像官兵的人,看起来……像是江湖人士,或者大户人家的护院。” 赵砚眼神一凝。石老头是他派人处理掉的,手法隐秘,伪装成染疫身亡。石毅这是不信?还是仅仅以此为借口,行那吞并地盘、抢夺功劳之事?那几十个“不像官兵”的人,又是何方神圣?是石毅私下招揽的亡命徒,还是……明州城里某些人对他的“特别关照”? “汪成元知道石毅和我们可能起冲突吗?”赵砚问。 “眼线层级不高,无法探知汪成元真实想法。但汪成元此刻焦头烂额,既要应付朝廷可能的责问,又要弹压明州城内残余的不稳,还要防备北面可能南下的更大股流民。他将石毅这支偏师放出来,或许有借刀杀人之意,或许是真顾不上,任由下面人发挥。”周大山分析道。 借刀杀人?汪成元想借石毅这把刀除掉自己这个“地方豪强”,或者至少削弱自己,他好来收拾残局?还是说,汪成元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认为石毅带五百官兵就能轻松摆平? “横山县令是怎么死的?查清楚了吗?”赵砚又问。这是石毅扣在曹子布头上的主要罪名。 “横山县令钱有德,胆小怕事,鼠疫爆发后便躲在县衙后宅不敢出门。据咱们留在横山的暗桩回报,钱有德是惊惧交加,又染了风寒,没挺过去,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老仆。子布队长带人控制县城时,钱有德的尸体都臭了。咱们的人帮他收了尸,埋在了城外。此事横山县不少百姓和原本的衙役都可以作证。”周大山肯定地说道。 “病死……”赵砚点点头,这就好办了。只要有人证,石毅的诬陷就不难揭穿。问题是,现在横山在石毅手里,他会不会让那些人证“闭嘴”?甚至伪造证据? “应熊到横山了吗?有消息传回来吗?”赵砚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还没有。从平阳到横山,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应熊队长是早上出发的,按理说,此刻应该已经和石毅接触上了。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恐怕……”周大山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情况恐怕不乐观。 赵砚的心又沉了下去。姚应熊性格刚直,但并非无脑之辈。他主动前去沟通,是抱着和平解决的希望。但石毅既然敢直接扣下曹子布,还栽赃陷害,显然没打算好好谈。姚应熊此去,怕是自投罗网,凶多吉少。 “东家,要不要……”周大山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调集人马,准备武力解决。 赵砚摆摆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横山县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又划过一条线,连接平阳县和大安县。 “我们现在有多少可战之兵?我说的是,拉出去就能打,见过血的。”赵砚问。 周大山迅速心算:“大安县本部,经过整训和筛选,可出六百精锐。平阳县,应熊队长带走了一部分,但刘主事手里应该还能抽调出三百左右的老兵。横山县……子布队长的人马大部分撤出来了,约有四百人,正在来大安的路上,预计明后日抵达。全部加起来,能凑出一千三百左右的精锐。如果算上训练不久的辅兵和可用的庄丁,总数能超过两千五。” 一千三对五百,人数占优。但对方是正规边军,装备可能更好,更有骑兵。己方虽然经过实战,但大规模野战的配合和指挥经验欠缺。而且,一旦开打,性质就变了,那就是公开与官兵为敌,与朝廷为敌。汪成元就有了充足的理由,调动更多的明州边军来“剿匪”。到那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赵砚手指敲击着地图,陷入沉思。打,有风险,但未必会输,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打掉明州大营伸向自己地盘的触手,震慑汪成元。不打,就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曹子布和姚应熊落入敌手,甚至被杀害,还要背上“杀害朝廷命官”的黑锅,士气大损,刚刚归附的人心也会浮动。 “等。”良久,赵砚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再等一天。等应熊的消息,也等胡子从横山传回确切情报。同时,传令下去,大安、平阳,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工匠,加紧打造箭矢、修缮兵器。粮食、药品,向前线集中。流民的安置和训练,加快速度,必要时,可征发青壮协助守城。” “是!”周大山领命,正要下去安排。 “等等。”赵砚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派人去联系我们在漠州边境的那些‘朋友’,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做笔买卖。我要战马,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价钱,可以谈。” 周大山心中一凛。东家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一旦与明州大营开战,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至关重要。他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安排。” 周大山离开后,赵砚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石毅……汪成元……”赵砚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冰冷如铁,“我不想惹事,但你们若非要逼我……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利,谁的命更硬!” …… 与此同时,横山县城。 原本被曹子布和姚应熊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县城,此刻弥漫着一股紧张和肃杀的气氛。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一队队身穿明军号衣、挎着腰刀的士兵在巡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路人。县衙门口,更是戒备森严,站着两排手持长枪、面无表情的兵卒。 县衙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姚应熊被反剪双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破裂,渗出血丝,显然受过拷打。但他腰板挺得笔直,一双虎目怒视着端坐在原本属于县令位置上的那个年轻军官。 那军官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但一双眼睛却透着阴鸷和狠厉,正是新晋千总石毅。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千总官服,但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紧绷和不协调,仿佛这身官袍是偷来的一般。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短匕,目光在姚应熊脸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冷笑。 “姚应熊,姚乡正。”石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咱们也算是老乡了。富贵乡那地方,穷山恶水,能出你我这样的人物,不容易啊。” “呸!”姚应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石毅,少跟老子套近乎!老子是富贵乡的乡正,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吏员!你他娘的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打我?曹子布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曹子布?”石毅挑了挑眉,故作惊讶状,“哦,你说那个勾结乱匪,杀害钱县令,意图占据横山县造反的贼首啊?他嘛,自然是关在死牢里,等着明正典刑咯。怎么,姚乡正跟他很熟?难道……你也是同党?” “放你娘的狗屁!”姚应熊勃然大怒,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兵卒死死按住,“钱县令是自己病死的!全城的人都可以作证!曹子布是带人维持秩序,救治百姓,何来勾结乱匪,杀害县令?你他娘的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作证?谁作证?”石毅嗤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姚应熊面前,用短匕的刀背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那些泥腿子的话,也能信?本官说有,那就有。本官说曹子布是反贼,他就是反贼。至于你……” 他弯下腰,凑到姚应熊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知道你跟赵砚那个泥腿子穿一条裤子。我也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什么狗屁鼠疫,骗鬼呢?是赵砚那杂碎害的,对不对?” 姚应熊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石毅。石毅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即将报复得逞的快意。 “我爹不过是跟他有点生意上的过节,他就下此毒手!此仇不报,我石毅誓不为人!”石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赵砚那厮,有点小聪明,聚拢了一帮泥腿子,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敢不把我石家放在眼里?敢杀我爹?今天,我先拿他的左膀右臂开刀!曹子布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等收拾了你们,我再去大安县,亲手把赵砚那杂碎揪出来,剥皮抽筋,祭奠我爹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姚应熊心中冰凉。什么收复失地,什么清理匪患,都是借口!石毅就是来报仇的!而且,他认定了赵砚是杀父仇人! “石毅,你疯了!”姚应熊低吼道,“你爹是染疫死的,跟赵砚没关系!你这是假公济私,滥用职权,诬陷忠良!汪总兵不会放过你的!” “汪总兵?”石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直起身,哈哈大笑起来,“汪总兵现在自身难保,哪里有空管这些小事?他把这差事交给我,就是让我放手去干!只要我能把横山、平阳,还有你们那个大安县‘收拾’干净,把该交的钱粮交上去,把该杀的人头砍下来,我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别说千总,就是守备、游击,也未必不能想想!”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野心的光芒:“赵砚那厮倒是会经营,听说搜刮了不少钱粮,还练了不少兵。正好,等老子拿下大安县,这些就都是老子的了!老子有了钱,有了兵,在这明州,就是一方诸侯!汪成元?哼,到时候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姚应熊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同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石毅已经彻底被仇恨和野心冲昏了头脑,他不仅要报仇,还要借机吞并赵砚的基业,壮大自己。跟这种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至于你,姚应熊。”石毅重新坐回椅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一条活路。写信给赵砚,让他独自来横山请罪,把他所有的钱粮、兵马、地盘,全都交出来。或许,本官心情好,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让你们在我手下当个看门狗。否则……” 他眼神一厉,猛地将短匕插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否则,明天午时,你和曹子布,一起在城门口,凌迟处死!悬首示众!然后,本官亲提大军,踏平大安,鸡犬不留!”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大堂内回荡。 姚应熊死死地盯着石毅,胸膛剧烈起伏,但眼中已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绝的冰冷。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走不出这县衙了。但他更知道,赵砚绝不会按石毅说的做。投降?交出一切?那还不如战死! “石毅,你做梦!”姚应熊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坚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背叛东家,你休想!东家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冥顽不灵!”石毅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给老子拖下去,严加看管!明天午时,准时行刑!” “是!”如狼似虎的兵卒上前,将姚应熊粗暴地拖了出去。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石毅拔出插在桌子上的短匕,用布巾仔细擦拭着,眼中闪烁着阴冷而兴奋的光芒。 “赵砚……明天,你会来吗?”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好戏,“来吧,最好来。让我看看,你这个所谓的‘明州土霸王’,到底有几斤几两。等你来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大安县,已经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硬弓,箭在弦上。而他这自以为是的“猎人”,或许早已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夜幕,彻底笼罩了横山县城。寒风呼啸,卷起街角的尘土和枯叶,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疯狂上演。 第404章 以利相诱,暂解燃眉 横山县衙后堂,气氛比前堂少了些肃杀,多了几分古怪的“乡情”弥漫。 石毅褪去了公堂上的官威,换上了一副看似随和的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姚应熊脸上逡巡,似笑非笑。 “姚乡正啊,”他拖长了声音,用一种仿佛拉家常的语气问道,“说起来,咱们也是同乡。自我离家从军,也有好些年了。家里……我爹他老人家,在富贵乡,可还安好?” 姚应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堆起笑容,心里却飞速盘算。这石毅问起他爹石老头……他难道还不知道石老头已经没了?是丁,石老头“病逝”的消息,赵砚是让内卫暗中处理,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并未大肆声张。石毅远在明州大营,又逢疫病和动乱,消息不通,或许真不知情。至少,他此刻的态度,不像已知杀父之仇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姚应熊已有了计较。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回忆”之色,答道:“回石千总的话,石老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向硬朗,是咱们富贵乡的定海神针呐!这次漠州流民南下,乡里也乱了一阵,多亏了石老出面主持,联络各方,又得蒙赵……赵主事(他临时改口,避免刺激石毅)援手,这才稳住了局面。小的这次能出来为赵主事办事,也是托了石老他老人家的福,若非乡里安定,小的也不敢轻离。” 他半真半假,将石老头塑造成一个在乱世中“稳定乡梓”的正面形象,既迎合了石毅可能的孝心,又将赵砚的介入轻描淡写带过,暗示是“合作”而非“吞并”。 石毅听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前些日子确实托人往家里捎过信和银钱,但一直没收到回音。起初以为是道路不通,后来隐约听到些风声,说老家那边不太平,似乎换了主事的人。他原本打算等这边局势稳一稳就回去看看,没想到先撞上了姚应熊。 “嗯,老爷子没事就好。”石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道,“说起来,你们那位赵主事,倒是好手段。短短时间,就把大安县,哦,还有这平阳、横山,经营得有声有色。连我明州大营一时不查,都让他占了先机。” 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语气也微妙起来。 姚应熊心里骂娘,知道肉戏来了,脸上却愈发谦卑:“石千总明鉴,赵主事也是被时势所迫。您也知道,先前鼠疫横行,官府……呃,是力有未逮。赵主事本是乡绅,眼见乡梓蒙难,实在不忍,这才站出来组织乡勇,保境安民,绝无他意。至于平阳、横山之事,实是乱民势大,本地官衙无力抵御,赵主事才不得不越界援手,实在是权宜之计,绝无僭越之心啊!此事,明州城的谢谦谢老爷可以作证!” 他适时抛出了“谢谦”这个名字。谢谦是明州城的坐地虎,有钱有势,在明州官场也有些门路。赵砚当初拿下谢谦后,并未杀他,而是软禁起来,正是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此刻,正是时候。 “谢谦?”石毅眉头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如何作证?” 姚应熊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双手呈上:“石千总请看,这是谢老爷的亲笔信。谢老爷与赵主事素有交情,此次赵主事出兵救援邻县,也是得了谢老爷的首肯和资助,算是……算是替谢老爷办事,为明州分忧。曹子布队长,便是奉了谢老爷和赵主事之命,前来横山稳定局面,防止乱民荼毒百姓的。谁曾想,竟被误会成……唉,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硬生生将赵砚的“私自扩张”描绘成了“受乡绅委托、协助官府维稳”的义举,把曹子布等人的行为纳入了“合法”的框架内,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石毅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确实是谢谦的笔迹(赵砚早就让谢谦写好了几封空白信,需要时填内容盖印),内容无非是证明曹子布等人是他“请托”赵砚派来“协助恢复横山秩序”的,恳请石千总明察秋毫,高抬贵手云云,末尾还隐晦地提及,事后必有厚报。 石毅看着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眼中神色变幻。他当然不全信姚应熊的鬼话,什么谢谦请托,什么协助官府,骗鬼呢?谢谦要是有这本事调动赵砚的人马,当初也不会在明州城被赵砚的人“请”走了。这封信,八成是赵砚逼着谢谦写的。 但是,这封信提供了一个“台阶”,一个双方都能暂时下得来台的借口。他石毅新官上任,虽然背后有汪成元的默许(或者说利用),但也不想真的把事情做绝,立刻和赵砚这个地头蛇拼个你死我活。他更想要的是实利——钱、粮、地盘,以及立威。 “谢老爷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石毅将信折好,放在一边,脸上露出一丝假笑,“不过,姚乡正,曹子布这些人,虽然可能是奉了谢老爷之命,但毕竟身份尴尬,行事也有不妥之处。横山县令之死,纵然与他们无直接干系,但他们擅自占据县衙,统管地方,总是事实吧?这要是传出去,我明州大营的脸面往哪儿搁?汪总兵那边,我也不好交代啊。” 他开始讨价还价了。 姚应熊心中暗骂“贪得无厌”,脸上却堆满笑容,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石千总说得是。赵主事也深知此事欠妥,所以特地让小的前来,一是澄清误会,二是向石千总致歉,这三嘛……”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赵主事说了,绝不让石千总白跑一趟,也不能让明州大营的弟兄们寒心。横山县这些日子,多亏了曹队长他们维持,总算还有些积蓄。赵主事愿意将横山县库中现存的钱粮,分出……五成,不,六成!献给石千总,权当是给弟兄们的辛苦钱,也是补偿之前行事不周之处。另外,赵主事还备下了一份薄礼,已经让人送到石千总在城外的营中了,是咱们大安特产的美酒五十坛,上好皮货二十件,还有纹银五百两,给石千总和诸位兄弟压惊、解乏。” 姚应熊报出的价码不可谓不厚。横山县库的钱粮(其实大部分已被赵砚转移,剩下的都是做样子的)六成,加上实实在在的贿赂。这既是赔罪,也是买路钱。 石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赵砚肯服软,肯出血,这很好。说明对方也有所顾忌,不想立刻撕破脸。他石毅要的是立功、要钱、要地盘,也要在汪成元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力。如今,横山县名义上被他“收复”了(曹子布的人撤了),赵砚又送上厚礼,还给了台阶下(谢谦的信),面子里子似乎都有了。 至于他爹的事……他瞥了一眼姚应熊,心头那点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老爷子只是病了,或者路上信使出了意外。等这边事了,再派人回去仔细查查也不迟。现在,拿到手的利益才是真的。 “呵呵,”石毅终于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满意”,“赵主事倒是懂事。既然有谢老爷作保,又是一场误会,那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曹子布等人,虽然行事鲁莽,但念在其初犯,又确实维持了地方,未酿成大乱,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姚应熊心头一松,连忙躬身:“石千总宽宏大量,小的替赵主事和曹队长谢过千总!” “不过,”石毅话锋又是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子布等人,需得受些惩戒,以儆效尤。另外,横山县乃至平阳县,往后便由我明州大营接管防务。赵主事的人,需得全部撤回大安县。至于谢老爷那边……本官自会修书说明情况。” 这是要彻底将赵砚的势力赶出横山、平阳,只保留大安县一隅。胃口不小。 姚应熊心里把石毅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却露出“为难”和“感激”交织的复杂表情:“这……石千总,横山、平阳两县,赵主事花费了不少心血,这才刚刚稳住局面,百姓也才安定下来,若是骤然换防,恐生变故啊。况且,谢老爷那边,怕也不好交代……您看,能否通融一二,至少让赵主事留些人手,协助维持?钱粮方面,赵主事说了,愿意再增加三成!” 他试图讨价还价,为赵砚保住部分影响力。 石毅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姚乡正,本官是看在谢老爷和你的面子上,才网开一面。莫要得寸进尺!横山、平阳,乃朝廷治下,自当由官兵镇守。赵砚一介乡绅,岂可久据?此事不必再议!至于谢老爷那里,本官自有分说!” 他态度强硬,不容置疑。在他看来,赵砚肯服软出血,已经是极限了,还想保留地盘?做梦! 姚应熊知道再争无益,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功亏一篑。他脸上露出“惶恐”和“无奈”,连连点头:“是是是,石千总教训的是,是小的糊涂了。一切但凭石千总处置。那曹队长他们……” “人,你可以带走。”石毅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记住本官的话,三日之内,赵砚的人必须全部撤出横山、平阳!否则,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是是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姚应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不多时,曹子布和几个被扣押的核心队员被带了出来。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曹子布,脸上有淤青,走路也有些蹒跚,显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性命无碍。 看到姚应熊,曹子布眼中闪过愧疚、感激和屈辱交织的复杂神色。姚应熊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上前扶住他,对石毅又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匆匆离开了县衙。 走出县衙大门,被傍晚的冷风一吹,姚应熊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衙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姚大哥,对不住,连累你了。”曹子布低声道,声音沙哑。 “别说话,先离开这里再说。”姚应熊低声道,搀扶着他,和几个伤痕累累的兄弟,迅速汇入渐渐昏暗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出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横山县城,来到接应地点,看到大胡子带人迎上来,姚应熊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简要说明了情况,将石毅的要求和威胁原话转达。 大胡子闻言,怒道:“这狗官,欺人太甚!占了咱们打下的地盘,拿了咱们的钱粮,还要把咱们赶走?东家绝不会答应!” 姚应熊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胡子,形势比人强。现在翻脸,咱们占不到便宜。东家要的是时间。这笔账,先记下!” 他回头望向暮色中轮廓模糊的横山县城,眼神锐利如刀。 “石毅……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 当姚应熊带着伤痕累累的曹子布等人回到大安县时,已是深夜。 赵砚没有睡,一直在政务厅等着。当看到被搀扶进来、浑身是伤、尤其是曹子布脸上那刺目的淤青和虚弱的神情时,赵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全身。 “子布!”赵砚抢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曹子布,触手之处,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凉。再看其他几个兄弟,个个带伤,神情萎靡,眼中还残留着惊悸和屈辱。 “主……主公……”曹子布看到赵砚,嘴唇哆嗦着,想要行礼,却被赵砚死死按住。 “别动!”赵砚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压制的怒火,也是心疼。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那一张张年轻却布满伤痕和疲惫的脸,看到他们眼中看到自己时瞬间涌上的委屈和依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当。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帮他打下基业的兄弟!如今,却因为他的“退让”和“隐忍”,在别人的地盘上,被如此折辱,被打得遍体鳞伤! “主公……子布……子布无能……丢了横山……还连累姚大哥去赎我……请主公……责罚……”曹子布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赵砚心上。 “责罚?责罚个屁!”赵砚低吼一声,眼圈有些发红,他紧紧扶着曹子布,让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受伤的兄弟,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 “该被责罚的,是我!是我赵砚考虑不周,让你们受了委屈,吃了苦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憋屈都压下去,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你们受的伤,流的血,还有横山、平阳被夺之辱,我赵砚,记下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发誓,又如同宣告: “这笔债,不会就这么算了!石毅,明州大营,汪成元……他们欠下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现在,都给我去治伤,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把精神养足!等时候到了,我带着你们,亲自去讨债!” “我赵砚的兄弟,不是谁都能动的!动了,就要付出代价!” 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话语,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驱散了众人心中的阴霾和委屈,点燃了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曹子布和其他受伤的队员,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却将肩膀借给自己依靠的主公,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胸中那股憋闷的浊气,似乎也随着主公的誓言,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沉、更烈的火焰在凝聚。 姚应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激荡难平。他知道,今日的退让和隐忍,并非终结。石毅的贪婪和狂妄,已经彻底触怒了这头暂时蛰伏的雄狮。风暴,正在积聚。 而赵砚,轻轻将曹子布交给赶来的郎中,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石毅……”他望着横山县的方向,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你最好,已经享受够了。” 夜还很长,复仇的序曲,刚刚在黑暗中,悄然奏响。 第405章 怒火、谏言与毒计 “主公,他们……毕竟是官兵!”曹子布躺在临时担架上,忍着疼痛,嘶哑地提醒道。他深知赵砚此刻的愤怒,也理解这份屈辱,但理智告诉他,与明州大营正面开战,后果难料。 “官兵?”赵砚猛地转身,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变调,“官兵就能无法无天,随意拿人、拷打、勒索、栽赃?!官兵就能抢了老子兄弟用命换来的地盘,还要老子跪着把钱粮送上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要不是我们豁出命去,平阳、横山早他娘的成了鬼城!要不是我们挡住了乱民,明州城能安稳到现在?他们倒好,躲在后面屁事不干,等老子把地扫干净了,跑出来摘桃子,还敢动我的人?!” 赵砚的声音在医堂里回荡,充满了不甘和戾气。他猛地看向曹子布和其他伤员,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三日!最多三日!老子要石毅那狗杂种,还有他那群丘八,血债血偿!我要让汪成元知道,他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得拿命来填!”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小心翼翼地重新背起曹子布,往内堂的诊疗室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踩进地里。 身后,一片寂静。随即,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哭声低低响起。 “多谢主公!” “多谢主公为我等做主!” 没有被点名、但同样伤痕累累或心有戚戚的队员们,不知是谁先带头,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他们不怕受伤,甚至不怕死,怕的是自己豁出命去,到头来主事者却选择忍气吞声,让他们白白受辱。赵砚方才那番话,无异于寒冬里的一把烈火,烧得他们心头滚烫。不管这话最终能否实现,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公,值了!这条命,卖给他,不亏! 赵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要跪,等我替你们报了仇再跪!现在,受伤的,都滚进来治伤!谁要是因为耽搁留下后遗症,耽误了日后跟着老子去砍人,老子饶不了他!” “是!主公!”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也多了几分狠劲。他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跟上了赵砚的步伐。 诊疗室里,气氛凝重。赵砚亲自守在旁边,看着郎中给曹子布和其他重伤者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毫不犹豫地从“天工坊”(系统商城)兑换了效果最好的金疮药、消炎药,甚至不惜代价兑换了抗生素针剂(伪装成特殊药剂),务求不留隐患。 姚应熊凑到赵砚身边,脸上满是焦虑和后怕,压低声音道:“东家,那石老头的事……纸包不住火。石毅现在不知,是消息还没传到他耳朵里,或者他还没来得及深究。但他迟早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咱们这次退了,他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下次勒索更狠!不如……先下手为强!” 赵砚盯着曹子布背上那道狰狞的鞭痕,眼神幽深,语气却平静得可怕:“等?不用等。他打伤子布,勒索钱粮,强占两县的时候,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如果是其他千总,或许还能用钱粮买条路,慢慢周旋。但石毅……不行。他爹死在我手里,这仇解不开。就算他不知道,我也不能留着他这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祸患。况且,这次不把他打疼,打怕,以后明州大营是个人都敢来踩老子一脚!” 姚应熊听得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豪气:“东家,你说得对!干他娘的!我跟你一起去!富贵乡的老底子,加上这段时间练出来的兵,够他喝一壶的!” 赵砚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怕?这次可不是对付流民或者长生教,是实打实的边军,装备精良,见过血的。” 姚应熊脖子一梗:“怕个逑!自从跟着东家你,我这日子才算活出个人样来!我姐跟我说了,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我这当小舅子的,还能怂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这时,躺在病榻上的曹子布艰难地侧过头,声音虚弱却急切:“主公!请……请冷静三思!” 他知道自家这位主公,平日里看似沉稳,可一旦触及逆鳞,尤其是伤了身边人,那报复起来绝对又快又狠,说今夜动手,就绝不会拖到明天。可这次,敌人不同。 “主公,石毅所部,皆是骑兵!”曹子布喘了口气,继续道,“虽只千骑,但来去如风,冲击力极强。咱们虽有严亮统领的百余骑,但骑兵训练非一日之功,难以正面抗衡。步卒虽众,然训练时日尚短,结阵、配合、临敌应变,皆不如久经战阵的边军。仓促野战,即便武器占优,也恐伤亡惨重,胜亦惨胜啊!” 他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格外清明:“主公,我等并非怕死。只是……值此之时,与官兵彻底撕破脸,实为不智。不若……暂且隐忍,暗中图之。比如,可在其水源、粮草中做些手脚……”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绝:“鼠疫之恐怖,主公深知。我等皆已种痘防疫,不惧此疫。而官兵久在营中,防范必有疏漏。若使其营中爆发时疫,不消数日,必军心涣散,战力大减,甚至不攻自破!届时,我等再寻机出手,或可事半功倍,且能将损失降到最低。请主公三思!我们最缺的,是时间!拖得越久,咱们练的兵越强,打造的军械越多,胜算才越大!此时与官兵硬拼,正中汪成元下怀啊!” 曹子布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赵砚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只想着立刻报复,却忽略了敌我实力的客观差距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是丁,他有系统,有超越时代的装备和知识,但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取决于装备。纪律、训练、配合、士气、指挥,缺一不可。他麾下这些人,打顺风仗、打流民还行,真要和对面的精锐边军骑兵硬碰硬,尤其是野战,胜算几何?就算赢了,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这些都是跟着他起家的老底子,折损了,他拿什么立足? 更重要的是,正如曹子布所言,现在就和明州大营公开翻脸,等于把自己摆在朝廷的对立面。汪成元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地方豪强,他这一打,岂不是送上门的把柄?到时候,明州大营就能名正言顺地调集更多兵马前来“剿匪”,他赵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冷静,必须冷静。 赵砚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强行压下去。再睁眼时,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是更加冰冷的寒意。 “子布所言,句句在理。”赵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他走到曹子布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是我冲动了。这口气,要出,但不能现在硬出,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姚应熊有些急了:“东家,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可能算了。只是换种方法。子布说得对,对付恶狗,不一定非要正面搏杀,让它自己染上瘟病,死得更憋屈。” 他看向姚应熊:“应熊,你刚才的勇气,我记下了。但打仗,不能只靠勇气。子布提醒得及时,咱们现在,确实需要时间。”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正面强攻不可取,但阴损的招数,他多的是。系统商城里,可不只有治病救人的药。 “冯越!”赵砚唤了一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周大山(冯越)闪身进来,躬身听命。 赵砚低声吩咐了几句。周大山眼中精光一闪,点点头:“东家放心,此事易尔。属下会挑选最机灵、最擅长潜伏渗透的好手去做,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另外,石毅老家那边,也会派人盯紧,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回报。” “嗯,小心行事,务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赵砚叮嘱道。 “明白。”周大山领命,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大安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一方面,赵砚加紧了备战。他让人大量打造铁蒺藜,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对付骑兵的马蹄有奇效。又从系统商城兑换了大量高强度的复合防爆盾牌,重量更轻,防御力远超这个时代的木盾或皮盾。同时,他开始大规模采购优质钢材,准备着手打造一种传说中的步战利器——陌刀!虽然商城没有成品陌刀,但有详细的图纸和优质钢材,凭借手下工匠日益精湛的技艺,仿制出来并非难事。配合强弓硬弩,足以组建一支让骑兵胆寒的重步兵。 另一方面,赵砚也在不断“氪金”强化自身实力。商城里的各种盔甲让他眼热,宋步人甲、明棉甲、唐明光铠……虽然价格不菲(一套需近千“工分”,约合近千两银子),但防御力惊人,且因材料先进,重量更轻。他咬着牙,先兑换了上百套,装备给了最精锐的亲卫队和军官。看着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甲胄,赵砚心中稍安。钱花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若是天下真的大乱,这些东西就是保命的根本。”赵砚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心中暗忖,“但现在,还不到时候。能不当那个出头鸟,就尽量别当。和平发育,闷声发财,才是王道。” 他还是更喜欢当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逍遥自在,不用去管整个天下的烂摊子。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想把他拖进漩涡。 …… 横山县,石毅志得意满。 他刚刚接到了来自明州大营的公文。公文里,汪成元对他的“果断行动”、“迅速恢复横山秩序”、“追查县令死因”表示了嘉许,并暗示只要他稳住横山、平阳局面,将“匪患”清理干净,代千总转正是迟早的事,甚至“另有擢升”。 石毅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对了。拿下横山,既在汪成元面前露了脸,又实实在在拿到了钱粮(赵砚“孝敬”的那部分),还狠狠打压了赵砚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一箭三雕!至于他爹的事……等他坐稳了位置,再慢慢查不迟。赵砚?一个有点本事的土财主而已,这次服了软,下次就更容易拿捏了。 他正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幻想着将来如何进一步拿捏赵砚,榨取更多油水时,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千总!不好了!营里……营里出事了!” 石毅的好心情被打断,不悦地皱眉:“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是好多弟兄,一夜之间,上吐下泻,发高烧,打摆子!已经倒了几十个了!军医看了,说是……说是……”亲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说什么了?吞吞吐吐的!”石毅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军医说……症状很像是……是鼠疫!”亲兵哭丧着脸,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鼠疫?!”石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放屁!怎么可能!横山县的鼠疫不是被那个曹子布控制住了吗?咱们在明州大营都没事,来了这里反而染上了?是不是那群杀才又去钻了不干净的地方?!” 他首先想到的是手下兵卒军纪涣散,去那些脏乱之地寻欢作乐染了病。 “不,不像啊千总!”亲兵急道,“倒下的弟兄,有不少是昨晚值夜的,还有几个是厨子、马夫,他们都没出营地啊!” 石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没出营地?集体发病?症状像鼠疫?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亲兵,抓起佩刀就往外冲:“带路!去营地!” 当他赶到城外的临时营地时,看到的情景让他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还算整齐的营地里,此刻一片混乱。不少士兵蜷缩在营帐外或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潮红或惨白,呕吐物和排泄物的秽物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更可怕的是,一些症状严重的士兵,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了紫黑色的瘀斑,还有人不住地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血丝…… 这景象,石毅太熟悉了!几个月前,明州城内外,到处都是这样!这就是鼠疫!而且是来势汹汹的败血型或肺鼠疫! “鼠疫……真的是鼠疫!”石毅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控制住了!曹子布他们不是把这里清理干净了吗?为什么还会爆发?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营里?!”他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完全无法理解。 他当然无法理解。因为这场“鼠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来自暗处,冰冷而精准的报复。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士兵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也带来了无形的、致命的瘟神。石毅的“美梦”,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最恐怖的噩梦。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场噩梦,仅仅是个开始。 赵砚的报复,从来都不是明刀明枪的拼杀。用最小的代价,让敌人在最痛苦的折磨中崩溃,才是他的风格。 石毅的军营,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发酵的毒罐。而点燃这个毒罐的火星,才刚刚落下。 第40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横山县,明州大营第五营驻地,已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感染的人有多少了?” “回……回千总,已经超过两百了!而且还在增加!军医……军医也倒下了两个!”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恐惧。 石毅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尽管戴着面巾,依旧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把……把所有染病的人,全都集中到营地最西边的空营房去!隔离!严加看管!不,是锁死!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让城里那些郎中都过来!煎药!不管什么药,只要能治,都给我用上!告诉他们,救不活人,老子先砍了他们!还有,去城里征发民夫,不,是抓!多抓些贱民过来伺候病号,清理秽物!多撒石灰,把这该死的老鼠洞都给我堵死!” 一连串的命令带着慌乱和残忍下达。他想不通,明明横山县的疫情已经被曹子布那伙人控制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自己的军营会突然爆发?是那些士兵不守规矩去了不干净的地方?还是……有人捣鬼?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他不敢深想,只将一切归咎于运气和该死的疫病。 他当然不会知道,他每日饮用的水源,早已被赵砚派出的内卫高手悄然投下了“特别的礼物”——从系统商城中兑换的,经过“处理”的、能引发类似鼠疫症状但传染性更强的致病菌株。水源,是军营的命脉,也是最难防备的一环。 到了晚上,感染人数如同滚雪球般增加,几乎半个营的人都倒下了。哀嚎声、咳嗽声、濒死的呻吟,交织成死亡的乐章。营中弥漫着绝望和恐慌,剩下未染病的人也人人自危,军心彻底涣散。 石毅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屋内点了好几个火盆,烤得人发燥,但他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开始剧烈咳嗽,每一次都扯得肺部生疼,喉咙里仿佛塞了沙子。他慌了,彻底慌了。 “不,不会的……我每天都喝药,我防护得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会染上……”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心中被无尽的恐惧和后悔淹没。后悔不该来横山,后悔不该去勒索赵砚,后悔……如果早点回富贵乡看看老爹就好了。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病死的惨状,看到自己被同僚鄙弃,看到自己刚到手还没焐热的千总位置烟消云散……巨大的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郎中!郎中死哪儿去了!来人,快来人啊!”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破锣。他的亲兵战战兢兢地请来了军医,军医只看了一眼,便面色惨白地低下头:“千总……您,您也……” “放屁!庸医!废物!”石毅暴怒,却又因剧烈的咳嗽蜷缩成一团,“治好我!你必须治好我!不然我杀你全家!” 军医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属下这就去熬药”,便再也不敢回来。 恐惧如同最毒的藤蔓,紧紧缠住了石毅的心脏。他开始发高烧,意识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爹……爹……我要见我爹……”他胡言乱语着,死死抓住床边的亲兵,“去,去富贵乡,把我爹接来!快去!我要见我爹最后一面!” 亲兵们面面相觑,心中暗骂。都这时候了,还想祸害自己亲爹?但没人敢违逆一个濒死军官最后的疯狂。最终,两名倒霉的亲兵被指派,哭丧着脸,戴上能找到的所有防护,连夜骑马出了城,朝着富贵乡方向而去——他们不知道,此去注定是一场空,甚至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入夜,石毅的病情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开始咳血。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房间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他身上散发的死亡气息。 “爹……爹你怎么还不来……”他含糊地嘟囔着,眼睛无神地望着门口。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他们都戴着厚实的面巾(简易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石毅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人影,他精神一振,用尽力气喊道:“爹!是你吗爹?爹,救我,我染上瘟疫了,我要死了……带我回家,爹,我想回家……” 来人走到床前,为首一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冰冷的脸,正是赵砚。他身后,姚应熊和曹子布也摘下了面巾,冷冷地注视着床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千总。 “爹?”赵砚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声音平静得可怕,“石千总,你爹怕是来不了了。不过,你可以叫我一声‘赵爹’,我不介意收下你这个不孝子。” 石毅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涣散的瞳孔里映出赵砚的脸,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是……是你!赵砚!你……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来人啊!抓刺客!” 然而,门外一片死寂。他那些还没病倒的亲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倒或控制。 姚应熊上前一步,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里充满了快意和恨意:“石毅,你勒索老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打我兄弟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来,叫声‘姚爹’听听,老子考虑给你个痛快!” “姚应熊!你……你这个叛徒!我们可是同乡!”石毅试图用最后的关系来求饶,但声音虚弱无力。 “同乡?”姚应熊嗤笑一声,反手用匕首的刀面狠狠抽在石毅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你抓我兄弟,勒索我东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同乡之情?现在想起来攀交情了?晚了!” 曹子布也上前,他虽然伤未痊愈,但眼中的恨意丝毫不减。他没用武器,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石毅的胸口。 “呃啊!”石毅惨叫一声,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咳出大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污血,眼神开始涣散。 “石毅,你不是很威风吗?不是要砍了我祭旗吗?”曹子布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冷意,“现在,是谁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嗯?” “不……不要杀我……我错了……姚爹,曹爹,赵爹……饶了我,我把横山还给你们,我把钱粮都还给你们……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们饶我一命……”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让石毅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哪里还有半点千总的威风。 赵砚自始至终,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手。但他的眼神,比姚应熊的刀、曹子布的拳头更让石毅感到冰冷和绝望。那是一种看死人,不,是看蝼蚁般的漠然。 姚应熊和曹子布没有停手。他们将这几日所受的屈辱、弟兄们流的血、被强占的地盘、被勒索的钱粮……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了石毅身上。拳打脚踢,刀背抽打,马鞭挥舞……房间里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石毅越来越微弱的惨嚎、求饶声。 赵砚背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军营里零星的火光,听着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声响渐渐微弱、消失。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这是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既然石毅选择了用暴力、勒索、栽赃来对付他的人,那么,就要有承受更加残酷报复的觉悟。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响彻底停了。姚应熊喘着粗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床上那具已经不成人形、头颅塌陷、血肉模糊的尸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便宜这畜生了!” 曹子布也停了下来,他伤势未愈,这番动作牵动了伤口,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朝着赵砚的背影,单膝跪地:“主公,此仇得报,子布代兄弟们,谢过主公!” 赵砚转过身,看了一眼石毅的惨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平静地道:“起来。仇,是兄弟们自己报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 他走到床边,用脚踢了踢石毅软塌塌的脑袋,确认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长生教”标志性药水(同样来自系统商城,具有特殊气味和腐蚀性,可模仿某些邪教手段)的布条,塞进石毅破碎的手中。又将几枚粗糙的、刻有诡异符号的木牌(仿制的长生教信物)丢在床边和地上。 “打扫干净,按计划行事。”赵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石毅的脑袋割下来,处理好。军营里所有还活着的军官,全部处决,尸体和石毅的挂到城墙上去。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连同军营里能带走的军械、粮草、马匹,全部运走,一粒米、一根箭都不留。”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开始‘撤离’百姓了。动作要快,要乱,要像真的被‘乱军’裹挟一样。天亮之前,我要横山变成一座符合‘长生教血洗’的空城、死城!” “是!”姚应熊和曹子布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复仇后的快意和一丝凛然。他们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演技和布置的时候。 很快,横山县城内,数处火头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城墙上,吊起了一排排穿着明军号衣的尸体,在火光和晨曦的微光中晃晃悠悠,显得格外阴森恐怖。而城内的百姓,则在“长生教贼人”的“驱赶”和“恐吓”下,扶老携幼,哭喊着被“裹挟”出城,朝着大安县方向而去——当然,这一切都是赵砚安排的内卫和部分心腹乔装假扮、自导自演。真正的百姓,早在几天前,就通过秘密渠道,被分批转移到了大安、平阳等地安置。 天亮了。 横山县,这座不久前还由曹子布治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机的县城,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城门洞开,墙上挂满尸体,城内烟火未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间穿梭,发出瘆人的呜咽。一幅标准的、被凶残邪教血洗屠城的惨烈景象。 …… 明州城,总兵府。 汪成元刚刚从一个还算安稳的梦中醒来。前些日子,他将长生教的部分“罪证”和压力巧妙地转嫁给了邻近的万年郡和河东郡,让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长生教在明州似乎也销声匿迹了,这让他心情颇佳,昨夜甚至难得有兴致,叫了两个小妾伺候,荒唐了半宿。 “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卧房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总兵大人!不好了!横山县……横山县出大事了!” 汪成元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慌什么!天塌了?说清楚,横山县怎么了?” “今晨……今晨城门刚开,守城士卒就在门口发现了一个木匣,还有一封装在牛皮袋里的信!木匣里……木匣里是……是石毅石千总的首级!那信……是长生教的逆贼留下的!”亲卫哆哆嗦嗦地呈上一个沾着污血的牛皮袋和一个散发着血腥味的木匣。 汪成元心头猛地一跳,一把夺过牛皮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和腥气的“墨汁”写就的——是血书! 信上的内容极其嚣张狂妄,以长生教的口吻,宣称昨夜已“替天行道”,诛杀了“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明州狗官及其爪牙,血洗横山,掠其民以充信众。并扬言,这只是开始,明州大营上下,皆为“刍狗”,若不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皈依“无生老母”,则旬日之内,必踏平明州,鸡犬不留!落款是一个狰狞的滴血骷髅标记,正是长生教常用的符号。 “长生教!好胆!安敢如此!”汪成元看得目眦欲裂,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木匣,声音发涩:“打开!” 亲卫颤抖着打开木匣,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一颗经过简单处理(防腐、易容以增加恐怖感)但依旧能勉强辨认出是石毅的头颅,正瞪大着空洞而恐惧的眼睛,望着他。 虽然面容因“虐杀”和“处理”而有些变形扭曲,但那身千总官服的领子和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让汪成元确认,这就是石毅!那个他刚提拔不久,派去“收复”横山、顺便试探和打压赵砚的代千总石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汪成元又惊又怒,惊的是长生教竟然有如此实力,能一夜之间覆灭他一个营的兵力,还杀了主将!怒的是对方如此猖狂,竟敢将首级和血书送到他总兵府门口挑衅! “速速派人,不,派一队精骑,快马加鞭去横山县查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石毅的第五营现在情况如何!横山县百姓又如何!”汪成元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是!”亲卫连滚爬爬地跑去传令。 汪成元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中惊疑不定。长生教不是已经在明州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突然在横山出现,还有如此战力?是残余?还是从其他地方流窜过来的主力?石毅虽然狂妄,但手下五百骑兵也不是泥捏的,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连求救信号都没能发出?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傍晚时分,派出去查探的骑兵回来了,带回了让汪成元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的消息。 “总兵大人!横山县……完了!”回来报信的队正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县城四门大开,城墙……城墙上挂满了咱们兄弟的尸体,看服色,都是第五营的弟兄!城里……城里到处都是血迹,很多房屋被烧毁,但没见到多少百姓的尸体,可能……可能真的被长生教掠走了!整座城,十室九空,活物都见不到几个,真的成了一座空城、死城啊!” “属下还在县衙门口,发现了这个!”队正又呈上一封血书,内容和早上那封大同小异,但更加嚣张,直接点名汪成元,骂他是“朝廷鹰犬”、“民之蠹虫”,限他三日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必屠尽明州,寸草不留”! 汪成元接过这第二封血书,手都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严重挑衅后的暴怒,但在这暴怒之下,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一夜之间,覆灭一个五百人的骑兵营,屠戮(或掠走)全城百姓,还将首级和血书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这份狠辣、这份果决、这份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长生教残余力量的认知!这绝不是普通的流寇或者小股邪教分子能做到的!难道……长生教的主力真的潜伏在附近?或者,有另一股更强大、更隐蔽的敌人,伪装成长生教在行动?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现在的明州,对他汪成元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明州大营本就因鼠疫和之前的镇压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兵力捉襟见肘。如果再有一支能无声无息吃掉他五百骑兵的敌人潜伏在侧…… 汪成元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过于轻视了地方上的危险,也过于高估了明州大营现在的威慑力。 “传令!”汪成元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命石毅所部……不,命所有在外巡视、驻扎的兵马,除必要警戒哨卡外,全部收回明州城!加强四门守备,全城戒严!从即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横山惨案和长生教逆贼的猖狂行径,上报朝廷,请求援兵!”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不管对方是长生教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固守明州这个根本之地。至于横山、平阳,甚至大安……暂时都顾不上了。在朝廷援兵到来,或者彻底搞清楚敌人底细之前,他不能再轻易分兵,以免被各个击破! “赵砚……”在发布完命令后,汪成元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横山县的方向,眉头紧锁。石毅是去“接收”赵砚地盘的,现在石毅死了,赵砚呢?他的人呢?是也被长生教灭了,还是……他心中隐隐浮起一个模糊的、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但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赵砚一个乡绅,哪有这个本事?应该是长生教干的,一定是! 他强迫自己相信这个结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也才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至少,敌人是明确的,是“长生教”,而不是那个看似恭顺、实则让他有些摸不透的赵砚。 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合理的“巧合”与“推论”之下。赵砚导演的这场“长生教血洗横山”的大戏,成功地将汪成元乃至整个明州官府的视线,引向了那个已经半残的邪教,而他自己,则在阴影中,悄然舔舐着伤口,消化着战利品,并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横山的这把火,烧掉了石毅的野心,也烧掉了汪成元主动出击的胆气,更烧出了一段属于赵砚的、无人打扰的宝贵发展时间。复仇的火焰暂时熄灭,但野心和变革的种子,却在这片混乱而血腥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第407章 收缩、练兵与野望 “主公,明州大营所有外出兵马均已回缩,固守明州城。”冯周大山站在书房内,低声禀报,“大江县、谭县的驻军也在昨日尽数撤离。眼下两县几成空城,仅有少数衙役维持,形同虚设。我们的人……是否趁机进驻?” 赵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复苏生机的县城,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汪成元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石毅之死和“长生教血洗”的假象,果然成功吓住了这位总兵,使其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保守的策略——龟缩防守,等待朝廷指示或援军。这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明州境内,长生教的残余势力,清理得如何了?”赵砚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 “回主公,自上次清剿后,明面上的长生教据点已基本扫除。但据俘虏和暗线回报,应仍有少量余孽潜伏,或化整为零藏匿于民间,或逃窜至周边郡县。不过,其大规模、有组织的活动已近乎绝迹。”周大山谨慎地答道。 赵砚转过身,示意他继续说。 周大山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分析道:“依属下愚见,长生教此次作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战略意图明显。其进攻大江、谭县等地,更像是佯攻,旨在吸引和分散明州大营的注意力。其真正的目标,恐怕并非占据这些城池,而是意图冲破明州防线,向北或向西流窜,前往更为富庶或官府控制力更弱的区域发展。” “哦?何以见得?”赵砚来了兴趣。 “从抓获的长生教骨干口供来看,”周大山道,“其教派根源深远,很可能脱胎于漠北草原的萨满信仰。最早的信徒加入时间,可追溯到一两年前,甚至更久。这意味着,长生教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其核心骨干,多有边地背景,甚至可能就是昔年归附大康、后又因种种原因离散的草原部族后裔。他们对大康朝廷,尤其是边军,既有了解,又有深刻的怨恨。此次起事,更像是其长期策划下的一次爆发和试探。选择明州,或许正是因为明州大营经历了内乱和鼠疫,相对虚弱。如今计划受阻,主力或已转移,留下些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赵砚听着周大山的分析,微微颔首。这便是手下有得力干将的好处,许多事情无需他事必躬亲,自有人能条分缕析,为他提供参考。周大山本就是搞情报和阴谋的行家,这番分析,与他自己的一些判断不谋而合,且更为具体。 “依你之见,眼下大江、谭二县,我们是取,还是不取?”赵砚将问题抛回。 周大山沉吟片刻,道:“属下以为,取城不如取实利。此二县历经瘟疫、兵祸,人口流失严重,十去五六,城内残破,民生凋敝。若此时派兵进驻,不仅需分兵把守,徒耗钱粮精力,更会立即成为汪成元和朝廷眼中的‘钉子’,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不如……趁其空虚,将两县剩余百姓,有组织地迁移至我们控制的核心区域,如大安县、平阳县,尤其是正在大力营建的富贵乡新镇。如此,既可充实我方人口劳力,增强根本,又可避免过早树敌,引人注目。待我们根基稳固,兵强马壮,再图扩张不迟。” “好!与我不谋而合!”赵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盲目扩张地盘乃取祸之道,夯实根基、积累实力方是正途。就按你说的办。此事由你统筹,内卫配合,务必将迁移之事办得稳妥,尽量不引起太大骚动,也要防止有人趁乱滋事。到了咱们的地盘,妥善安置,分给田地,给予活路,让他们安心留下。”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周大山领命而去。 赵砚踱步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明州、大安、平阳、横山(已空)、大江、谭县,最后落在正在大兴土木的富贵乡位置上。他的地盘正在以一种更隐蔽、更扎实的方式扩张——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吸收人口,消化资源。 处理完内政,赵砚信步来到了城外的骑兵训练场。从石毅那里“接收”的近千匹战马,以及配套的弩弓、兵器、甲胄(部分完好),极大地充实了他的骑兵力量。加上原有的两百余骑,他手下已能组建一支超过一千两百人的骑兵部队。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南方,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机动力量。 “严亮!”赵砚唤道。 正在场中督促训练的严亮闻声,急忙小跑过来,单膝行礼:“主公!” “训练进展如何?可还顺利?” “回主公,一切顺利!新补入的儿郎们底子不错,稍加调教,已初见雏形。”严亮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曾几何时,他不过是边军一普通骑卒,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统帅上千骑兵?这是主公给予的信任和舞台。 赵砚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上正在练习控马、劈砍的骑士们。队列尚算整齐,士气也高,但离真正的精锐骑兵还差得远。骑兵最难的是骑射和集团冲锋的配合,这需要时间和大量实练,急不得。 “莫要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即可。骑兵乃百兵之王,亦是吞金兽,训练、马匹、装备,耗费巨大,务必珍惜。”赵砚叮嘱道。 “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严亮连忙保证,随即邀请赵砚检阅。 看着百余骑在号令下进行简单的队列变换和冲刺演练,赵砚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隐忧。骑兵难速成,这是客观规律。他虽有系统,可以提供更好的马具、甚至一些训练方法,但无法替代时间和实战的磨砺。弩弓虽然比传统弓箭更易上手,但维护复杂,依赖后勤。陌刀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重甲骑兵的挑选和训练,也要着手准备。”赵砚对严亮道,“从现有骑兵和步卒中,挑选最魁梧、最强壮、最悍勇者,先组三百人,按照重骑的标准,加强负重、冲击训练。甲胄、马甲,我会想办法。” “重骑?”严亮眼睛一亮,作为骑兵将领,他太清楚重骑兵在战场上的恐怖威力了,那是真正的破阵利器,一锤定音的力量!“末将遵命!定为主公练出一支铁骑!” 离开骑兵训练场,赵砚又来到了步卒大营。这里由大胡子和伤愈归来的曹子布分管。 “胡子,子布。”赵砚招呼两人。 “东家!”“主公!”两人快步走来。 “从你们两营之中,给我挑选一千名臂力最强、体格最壮、耐力最好的汉子出来。我要亲自抓一支特别的队伍。”赵砚直接下令。 大胡子挠挠头,憨声道:“东家,这种粗活累活,交给俺们就行,哪用得着您亲自……” 曹子布却干脆利落地抱拳:“是,主公!属下这就去办,最迟明日便将名单和人带来!” 赵砚看了两人一眼,心中了然。大胡子忠诚勇猛,执行力强,是合格的亲卫统领和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大局观和战略思维稍逊。曹子布则心思缜密,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是帅才的苗子。两者各有所长,但要想走得更高更远,大胡子需要开拓眼界。 “胡子,”赵砚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你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接下来一个月,你去子布麾下,做他的副手。他怎么做,你怎么学,多看,多问,多思。一个月后,再去严亮那边待一个月,学学骑兵的战法和指挥。” 大胡子一愣,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东家,是……是俺哪里做得不好吗?您要撤俺的职?” 赵砚笑了笑,揽住他的肩膀,走到一旁,低声道:“想什么呢?咱们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让你去学,不是撤你的职,是让你变得更厉害!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以后要管的人、要处理的事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光会冲杀不够,还得会看大局,会用人,会谋略。子布和严亮,各有所长,你去把他们身上的本事学来,将来才能帮我管更大的场面,带更多的兵!明白吗?” 大胡子张了张嘴,眼中有些茫然,也有些感动,瓮声瓮气道:“东家……俺,俺没读过什么书,就怕学不好,比不上子布他们……” “放屁!”赵砚笑骂一句,用力捏了捏他的后颈,“没读过书怎么了?老子以前也没读过多少!不会就学!志气不能丢!我让你去,就是信你能学好!等你把他们的本事都学到手,再结合你自己的勇武,到时候,你胡子就是咱们这里独一份的帅才!我还指着你以后替我独当一面呢!”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小虎那小子最近进步神速,我打算让他试着管管对内的商队。你可是他的榜样,别到时候被小虎比下去了,那多丢人?” 大胡子听到这里,眼圈微微一红,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东家!不,老爷!您放心,胡子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绝不让小虎那小子瞧扁了!”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胡子!”赵砚大笑着将他扶起,又勉励了几句。 三日后,在周大山(冯越)的周密策划和内卫的暗中引导、护卫下,大江县、谭县剩余的近八万百姓,被“赵家军”(对外仍称乡勇或民团)以“保护”、“迁徙至更安全富庶之地”为名,有序地“劝说”并护送着,开始了大规模的迁移。 队伍绵延十数里,扶老携幼,车马辚辚,虽难免有离别故土的悲切和对前途的茫然,但在相对有序的组织和“到达新地分田分地、减免赋税”的承诺下,并未发生大的骚乱。赵砚亲自骑马在队伍前后巡视,既是监督,也是安定人心。 看着这宛如长龙般迁徙的人流,看着那一张张或惶恐、或期盼、或麻木的面孔,赵砚骑在马上,胸中豪情激荡,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肩头。 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朝不保夕、被迫反抗的乡间小子,成了手握数县之地、掌控数十万人生死、麾下兵马上万的一方豪强。虽然名义上仍是“乡绅”、“主事”,但实际掌控的权力,已远超寻常县令太守。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汪成元的退缩,给了他壮大的空间。长生教的威胁(无论真假),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这数万人口的注入,尤其是青壮劳力的补充,将极大加速富贵乡新城的建设,充实他的根基。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吕布的这句名言,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赵砚心头。以前读史,只觉得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但此刻,他却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那并非只是对权势的渴望,更是一种身处乱世、不甘平庸、意欲掌控自身命运的磅礴意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中原,是京师的方向。大康朝这艘巨轮已是千疮百孔,各地烽烟渐起。他赵砚,已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蝼蚁,而是这激流暗涌中,一条悄然壮大、蓄势待发的蛟龙。 富贵乡,将是他起家的基业。这数十万百姓,将是他争雄的资本。而隐藏在暗处的系统,将是他最大的依仗。 前路依然艰险,强敌环伺。明州大营、朝廷、乃至其他潜在的野心家,都不会坐视他壮大。但此刻,赵砚心中毫无畏惧,只有无限豪情和勃勃野心。 “一步一步来,”他默默告诫自己,“先消化眼前所得,练强兵,积粮草,高筑墙,广积粮。待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庞大的迁徙队伍,在初冬略显萧瑟的旷野上,向着新的家园,向着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缓缓前行。而骑在马上的那个年轻人,则如同一个沉默的舵手,引领着这支混杂着希望与茫然的船队,驶向历史的迷雾深处。 第408章 归乡、喜讯与人情冷暖 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之一,也是赵砚根基所在的富贵乡新城地界。 宽阔平整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嘶。队伍最前方,赵砚骑在一匹雄健的黑色骏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沉稳。虽然穿着寻常的劲装,但那股久居人上、发号施令所养成的隐隐威势,以及身后如林的护卫和漫无边际的人流,都将他衬托得与数月前那个在赵家村挣扎求生的少年判若两人。 马车里,周大妹掀开车帘一角,痴痴地望着马背上丈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柔情。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被村里人瞧不起、被逼着逃进山里的“倒霉后生”,如今竟能创下这般基业,一言可决数万人的去留,让明州总兵都忌惮退缩? “若是爹娘泉下有知,知道阿砚这般出息,该有多高兴……”她心中默默想着,一股暖流和骄傲涌上心头。可就在这时,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袭来。 “呕——”她连忙趴到窗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胸口烦闷。 “大妹,怎么了?”赵砚听到动静,放缓马速,来到车窗旁,俯身关切地问道。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没……没什么,”周大妹用帕子掩着口,脸色有些发白,“许是路上颠簸,有些晕车,歇歇就好了。” 赵砚微微皱眉,看着她略显苍白却透着一种奇异光彩的脸庞,心中忽然一动。他仔细回想,这段时日,似乎……是有些不同。他身强体健,需求旺盛,大妹也一向温顺迎合,只是近来似乎……更容易疲倦?嗜睡?而且…… “嘴里没味儿,就是突然想吃点酸的东西压一压……”周大妹小声补充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想吃酸的?赵砚心头一跳,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从怀中(实则从系统商城)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去:“试试这个,是南边来的蜜饯梅子,酸甜口的,或许能舒服些。” “谢谢阿砚。”周大妹接过,捻了一颗放入口中,那股强烈的酸意让她眉头一舒,恶心感果然压下去不少。 赵砚趁她低头吃梅子的功夫,心神沉入系统商城,快速搜索。片刻,几支包装奇特的“验孕试纸”出现在他手中。这时代自然没有这东西,但商城“无所不包”,只是价格不菲。他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三种不同品牌(伪装成不同郎中的“秘方”),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使用说明。 他驱马更靠近车窗,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将用布包好的试纸和一张写着简易说明的纸条悄悄塞进周大妹手里,压低声音道:“大妹,这个……你收好,按上面的法子悄悄试试。这是我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重金求来的验喜秘方,颇为灵验。” 周大妹先是一愣,待借着车窗缝隙看清纸条上简短的字句,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手都有些发颤,声音细若蚊蚋:“这……这能行吗?日子还短着呢……” “试试无妨,总归是个念想。”赵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温柔而坚定,“无论结果如何,都有我在。” “嗯……”周大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紧张,将那布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队伍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临时歇脚的僻静树林旁,周大妹在贴身丫鬟的掩护下,悄悄用了那“秘方”。等待结果的短短时间,对她而言却无比漫长。 终于,她颤抖着手,看着那三根小棒棒上清晰显示的相同痕迹,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那“有喜”的提示字样(系统汉化版)却看得分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她怕人看见,连忙用帕子捂住脸,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将结果小心包好。 当赵砚再次靠近马车时,周大妹悄悄将布包递出,脸蛋红扑扑的,眼里闪着泪光,却满是欢喜,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好像……是真的。” 赵砚接过,快速瞥了一眼,心头也是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激动、惊喜、责任的暖流涌遍全身。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可能成为父亲!他强压下立刻欢呼的冲动,将布包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同样用口型回应:“好事,莫声张,回去再说。”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驱马离开,继续指挥队伍前进。 他深知人心险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怀孕初期最是脆弱,周大妹有孕的消息,在胎儿坐稳之前,绝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可能存有异心之人。 周大妹见赵砚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冷静嘱咐,起初心中微微一沉,还以为自己空欢喜一场,或是他不甚在意。但随即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激动和随后刻意压制的冷静,以及那轻拍手背传递的温暖与力量,顿时明白了他的顾虑,心头那点失落瞬间被理解和安全感取代。她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也要为阿砚守好这个家。 队伍前方,富贵乡新城的轮廓已然在望。更近处,新城外围临时搭建的粥棚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如今负责新城建设的姚千树,他身边还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姚婉琳,以及满脸不情愿的徐弯弯和一脸好奇的徐漫漫。 姚千树伸长脖子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尤其是队伍最前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身影,激动得手都在抖:“来了,来了!婉琳啊,你看,阿砚回来了!这才多久,已是这般气象!你姚叔我活了半辈子,就没看走眼过,阿砚是潜龙在渊,如今风云际会,便要腾飞了!应熊能跟着他,是咱们姚家祖坟冒青烟!” 姚婉琳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素雅却合体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比起往日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她看着那被众人簇拥、气度沉稳的赵砚,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怯意和自惭形秽。 “爹,您别说了……”她苦涩地笑了笑,低声道,“阿砚……赵爷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掌控数县,拥众数万,连官府都让他三分。我……我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还带着两个孩子,如何能……如何还能……” “姐,你瞎说什么呢!”姚婉琳的妹妹,如今在赵砚手下管着部分内务的姚婉清插嘴道,“赵大哥不是那种看重门第出身的人!他对咱们家一向照顾。再说了,感情的事,谁说得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姚千树也道:“就是!阿砚重情义,你看他对大妹,对村里那些老伙计,哪个不是照拂有加?你和他毕竟有过婚约,虽说……唉,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帮他管着纺织工坊,做得井井有条,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待会儿机灵点,递碗水,说说话……” 一旁的徐弯弯听着外公和姨娘的话,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嘛……娘你还真以为他能瞧上你?”她虽然嘴上不屑,但看着那望不到头的人群,看着那些对赵砚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畏惧的护卫和管事,心里也忍不住发虚。这个曾经被她和她娘瞧不起的“赵大掰”,如今已是她们需要仰望甚至巴结的存在了。这种落差,让她既嫉妒又不甘。 姚婉琳被父亲和妹妹说得心头又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她紧了紧手中捧着的茶碗,里面是刚泡好的、温度正好的清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队伍终于抵达粥棚附近。赵砚下令队伍暂停休整,分发粥水。他自己也翻身下马。 姚千树立刻带着家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哎呀呀,赵爷!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老朽带着家人,在此恭迎赵爷凯旋!” 赵砚快走几步,伸手虚扶:“姚叔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您是长辈,又是应熊的父亲,与我赵砚更是乡邻旧识,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要的要的!”姚千树紧紧握住赵砚的手,感慨万分,“赵爷此番不仅解了横山之围,更是收拢流民,保全了这么多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啊!富贵乡能有今日,全赖赵爷!老朽代乡亲们,谢过赵爷!”说着又要行礼。 “姚叔言重了,分内之事。”赵砚用力托住他,目光扫过后面的姚婉琳等人。 姚婉琳见状,连忙端着茶碗上前,微微垂首,将茶碗举过头顶,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赵爷,一路辛劳,请用茶。” 赵砚看着眼前明显精心打扮过、比往日更显温婉的姚婉琳,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对姚婉琳,早无男女之情,仅有几分对同乡、对姚应熊姐姐的照拂之意。至于徐弯弯曾经的势利和姚婉琳当初的退缩,他虽不记恨,却也难以亲近。 “有劳婉琳姐。”他客气而疏离地接过茶碗,浅浅抿了一口,便将茶碗递还给旁边的随从。称呼也从以前的“婉琳妹子”变成了更显距离的“婉琳姐”。 姚婉琳听到这个称呼,心头一黯,捧着空了的双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时,安排好队伍休息的姚应熊也走了过来,看到姐姐和外甥女,笑道:“阿姐,弯弯,漫漫,还不快叫人?赵大哥这次可是又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是大英雄!” 徐漫漫年纪小,没那么多心思,脆生生地喊道:“赵大伯好!赵大伯辛苦了!”眼神里满是纯真的好奇和崇拜。 徐弯弯却别别扭扭,在姚应熊严厉目光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抬了抬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赵大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态度敷衍至极。 姚千树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正要呵斥。 姚应熊已经沉下脸,他如今在赵砚麾下历练,又经历了石毅之事,身上自有一股煞气,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八度:“徐弯弯!你喉咙被堵了还是怎么的?大声点!好好叫人!赵大哥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含糊的?!” 这一声呵斥,不仅让徐弯弯吓得一哆嗦,也让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姚婉琳更是脸色一白,连忙去拉弟弟的衣袖。 赵砚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仿佛没看见徐弯弯的失礼,也没听见姚应熊的呵斥,只是对姚千树道:“姚叔,粥棚这边辛苦你们了。让大家抓紧时间用饭休息,一个时辰后,队伍开拔,前往安置点。新城建设那边,还要您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姚千树连忙应下,额角却渗出细汗。他看得出来,赵砚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平淡的态度和瞬间转移的话题,已经表明了某种立场。他这个外孙女,怕是彻底恶了这位赵爷了。而女儿婉琳……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那点小心思,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赵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在分发粥饭的人群,开始亲自查看粥食的稠稀,询问老弱妇孺的情况。他的身影融入人群,却依然是最醒目的那个,从容,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姚婉琳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难以逾越了。而徐弯弯则在姚应熊严厉的目光下,咬着嘴唇,低着头,心中既有惧怕,也有一种扭曲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富贵乡的这次迎接,在一种微妙的、略带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权力的阶梯已然分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小小的插曲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而赵砚,已经无暇,也无需再去在意这些细微的波澜。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城,投向了怀中那可能孕育着新生命的喜悦,也投向了前方更加波澜壮阔却也危机四伏的未来。 第409章 裂痕、请求与意外的“仰慕” “我不是喊了吗?!还要我怎样?!”徐弯弯被姚应熊当众呵斥,又羞又恼,梗着脖子,气呼呼地顶了回去,那语气神态,活像赵砚欠了她八百贯钱。 “你!”姚应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个外甥女,简直是被她那个死鬼爹和她娘给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大家脸上难看!他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姚婉琳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又气又急,更多的是难堪和失望。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刺。 姚千树老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赵砚的手,又是尴尬又是恼怒,连声道:“阿砚,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老头子没教好这个孽障!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只当没这个外孙女!” 赵砚本来因为周大妹有孕的喜讯,心情颇佳,此刻被徐弯弯这么一搅和,也禁不住眉头微蹙,心中不悦。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点就着的少年,这点小事,还不值得他动怒或放在心上。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没听见徐弯弯的话,也没看见姚家人的窘迫,只是温和地对姚千树道:“姚叔言重了,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大家赶了远路,都累了,还是先让大家喝碗热粥,歇歇脚,正事要紧。” 说着,他不再看姚家几人,转身对后面吩咐道:“胡子,让大家有序排队,领粥领饼,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到安置点。” “好嘞,老爷!”大胡子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迁徙的百姓们早已饥肠辘辘,见到热腾腾的米粥和杂面饼,顿时安静下来,在护卫的引导下排起长队,秩序井然。一时间,现场只剩下碗勺碰撞和吸溜喝粥的声音,方才那点尴尬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散了。 赵砚将维持秩序的事交给手下,自己则牵着周大妹的手,走向旁边临时腾出来的、供他休息的屋子——这里原是钟家的一处别院,钟家父子死后,产业被赵砚接收,早已派人打扫干净。他如今行事周密,不愿过多麻烦姚家,也避免落人口实。 姚千树见状,心里更是着急,这分明是疏远了!他连忙给儿子使眼色。 姚应熊会意,心头火起,一把粗暴地拽过还在那里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徐弯弯,厉声道:“混账东西!给我过来!跪下!给你赵大伯赔罪!” “我不跪!凭什么让我跪他?他又不是我爹!”徐弯弯被拽得一个趔趄,更加愤怒,尖声叫道。 “就凭他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没有他的药,没有他收留,咱们姚家上下,你,我,你娘,你外公,早就死在瘟疫里,或者被乱兵砍了!你这条命都是人家给的,让你跪一下怎么了?!”姚应熊越说越气,见徐弯弯还在犟,抬脚就踹在她腿弯处。 徐弯弯“哎呦”一声,身不由己地“噗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又羞又痛,口不择言地哭喊道:“你只是我舅舅!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收拾你!” “告诉你爹?你那个抛妻弃子、攀高枝的死鬼爹?”姚应熊气得眼都红了,抽出腰间的马鞭,“我今天就替你那个没用的爹,好好管教管教你!你这个白眼狼,是非不分的孽障!你是不是就见不得你娘好?非要毁了你娘的姻缘是不是?!” 眼看姚应熊真动了怒,鞭子都要抽下来了,赵砚终于淡淡开口:“应熊,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这孩子与我无缘,不必勉强。我与你,与姚叔,与婉琳姐的情分,不会因此改变。当不成亲家,我们还是兄弟,是乡亲。”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划清了界限。 姚应熊举着鞭子,僵在那里,急道:“阿砚,你别听这死丫头胡说!我……” 赵砚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惨白的姚婉琳,最终落在姚千树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姚叔,应熊,有些话,今日我便说开了吧。我赵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对婉琳姐,绝无轻视之意。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也需考虑周全。如今我这摊子事越来越多,大妹又……身体不便。婉琳姐是个好女子,值得更好、更简单的归宿。至于我,”他顿了顿,牵着周大妹的手微微用力,“有大妹相伴,已足矣。娶妻纳妾之事,暂无考虑。此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给姚家,尤其是给姚婉琳一个明确的交代和台阶。语气虽缓,分量却重。 姚婉琳听完,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和自嘲。原来……他从未想过娶自己,连纳妾都不愿。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精心打扮,所有的忐忑不安,都成了笑话。 “哈哈!听见了吗?听见了吗?”跪在地上的徐弯弯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不顾膝盖疼痛,带着哭腔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尖笑起来,“他自己都说了!他压根就没瞧上我娘!是你们非要热脸贴冷屁股!关我什么事?!” “你闭嘴!”姚应熊怒极,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次被姚千树死死拉住。 姚千树老脸灰败,他看着赵砚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瞅瞅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疯狂的外孙女,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他知道,赵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顾及旧情,给足了面子。再纠缠下去,只会让那点情分也消磨殆尽。 “阿砚……是姚叔……痴心妄想了。”姚千树颓然道,松开了拉住姚应熊的手。 赵砚不再多言,对着姚千树和姚应熊点了点头,便牵着一直沉默不语、但眼中带着心疼和一丝复杂情绪的周大妹,转身走进了院子。时至今日,在明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让他费心解释、顾虑情绪的人,已经不多。姚家于他有恩,他记着,也会回报,但若因此便要他违背本心、妥协接纳,那也绝无可能。 看着赵砚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姚应熊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又气又无奈。他了解赵砚,知道他说一不二,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捂着脸低声啜泣的姐姐,心中不忍,上前将她扶起,低声道:“姐,你别太难过。阿砚他……或许有他的难处。他如今身份不同,考虑的自然也多。你别怪他……” 姚婉琳木然地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怪赵砚,只怪自己命不好,怪自己当初软弱,更怪自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女儿。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还在那里又哭又笑的徐弯弯,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麻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这个女儿,终究是毁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低着头绞着衣角的徐漫漫,忽然抬起了头。她看了看外公颓唐的背影,看了看舅舅愤怒又无奈的脸,又看了看母亲心碎绝望的样子,最后目光投向赵砚消失的院门,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外公,舅舅,娘,你们别急,我……我去求求赵大伯!”她丢下这句话,不等几人反应,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朝着赵砚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漫漫!回来!”姚应熊一愣,急忙喊道,可徐漫漫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他急得跺脚,“这丫头,又去添什么乱!” 姚婉琳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小女儿跑开的方向。 徐漫漫气喘吁吁地追到院门口,正看到赵砚扶着周大妹在石凳上坐下,低声说着什么。她鼓足勇气,小跑过去,在赵砚面前停下,因为跑得太急,小脸涨得通红,胸脯微微起伏。 “赵……赵大伯!”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赵砚闻声转头,见是徐漫漫,微微有些意外。他对这个小姑娘印象不错,安静、乖巧,不像她姐姐那般惹人生厌。“漫漫?有事吗?”他语气和缓了些。 徐漫漫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脸,清澈的眼睛直视着赵砚,虽然脸颊绯红,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很认真:“赵大伯,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赵砚有些好奇。 “我……我想求您,娶我娘!”徐漫漫语出惊人。 赵砚和周大妹都是一愣。周大妹微微蹙眉,看向徐漫漫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赵砚失笑,摇了摇头:“漫漫,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掺和。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不是的!”徐漫漫急切地打断他,向前一步,小脸上满是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急切,“赵大伯,我娘真的是个好女人,她勤快,心善,会持家,长得也好看!她以前是糊涂,是胆小,可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她……她心里一直是有您的!您娶了她吧,我保证,我姐……徐弯弯她的事,您不用管!我……我会听话,会很乖,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我觉得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从一个小村民,到现在大家都敬畏您,跟戏文里的大英雄一样!如果……如果您能当我爹爹,我……我一定会很听话,很孝顺的!” 她越说越快,小脸也越来越红,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热烈的仰慕,甚至……赵砚从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近乎依赖和眷恋的光芒。 这不是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神情,倒像是…… 这个念头让赵砚心里咯噔一下。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徐漫漫继承了姚婉琳的清秀,眉目如画,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和柔美。此刻因为激动和羞涩,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粉红,眼神水润,嘴唇微微抿着,竟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娇羞之态。 是错觉吗?还是这小姑娘自幼缺乏父爱(生父抛妻弃子),在姐姐的强势和母亲的软弱下长大,形成了某种畸形的依赖和讨好型人格,将对安全感和庇护的渴望,投射在了自己这个突然出现、强大且“拯救”了她们家的男人身上? 赵砚不动声色,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小辈那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漫漫的脑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漫漫,你是个好孩子,也很懂事。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更不是可以用来‘求’的。你娘的事,我已有决断。你还小,这些事不必多想,好好照顾你娘,孝顺你外公舅舅,便是了。” 一般来说,被一个不算特别亲近的成年男性摸头,少女多少会有些抵触或羞涩地躲开。可徐漫漫的反应,却让赵砚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她没有躲闪,反而在赵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那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甚至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涩、紧张、以及……一丝隐秘欢喜的神情。那眼神,哪里是看长辈,分明像是怀春少女面对心仪男子时的含羞带怯! “赵大伯……”徐漫漫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我……我是认真的……我娘真的很好……我也……我也会很好的……” 赵砚心中警铃微响。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小姑娘该有的反应!这对姐妹,姐姐徐弯弯是偏执、势利、充满攻击性的讨好型人格(对外界强势,对内心自卑),而妹妹徐漫漫,表面乖巧温顺,实则内心可能隐藏着更复杂、更扭曲的情感需求,甚至可能因为长期生活在缺乏安全感和父爱的环境里,对他产生了某种畸形的依赖和……爱慕? 这是个“反差”极大的姑娘。外表柔弱顺从,内心却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强烈的情感。 赵砚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正式起来:“好了,漫漫,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我与你娘,确实无缘。此事无需再提。你回去吧,你娘和外公他们该着急了。” 恰在此时,姚应熊不放心,拉着脸色难看的姚婉琳和垂头丧气的姚千树也寻了过来,正好看到赵砚拍徐漫漫的头,以及徐漫漫那副娇羞无限的模样。 姚应熊愣了一下,姚婉琳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女儿。 徐漫漫听到脚步声,脸色瞬间一变,方才那副含羞带怯、眼眸含春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恢复成了往日那种安静、乖巧、甚至有些冷淡疏离的模样。她低下头,小声对赵砚道:“赵大伯,那我先回去了。”然后便转身,低着头,快步从姚应熊他们身边走过,回到了母亲身后,仿佛刚才那个大胆“求婚”的少女不是她一般。 这变脸般的速度,这收放自如的情绪控制,若非赵砚亲眼所见,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姚应熊看了看徐漫漫,又看了看赵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对赵砚抱拳道:“阿砚,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就带她们回去。” 赵砚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姚家人带着失魂落魄的姚婉琳和表情各异的徐弯弯、徐漫漫离开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周大妹握住赵砚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阿砚,那小姑娘……” 赵砚反手握住她,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望向姚家人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 徐弯弯的蠢坏,姚婉琳的软弱与遗憾,姚家父子的无奈与维护,都在他预料之中。唯有这个徐漫漫……今日的表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表面乖巧、内心可能藏着强烈甚至扭曲情感依赖的“反差”少女?而且似乎对他这个“大伯”产生了超越亲情的好感? 赵砚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这都叫什么事儿?刚处理完外部的威胁,内部的、情感上的麻烦似乎又悄然而至。看来,这家长里短、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对付明刀明枪的敌人,还要费神。 “走吧,大妹,进屋歇会儿。你身子要紧,别为这些事烦心。”赵砚收敛心神,扶着周大妹向屋内走去。眼下,确保大妹和未出世孩子的平安,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徐漫漫那点隐秘的心思,只要她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便只当不知。若她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赵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如今,可没那么多闲心去应付这些少女怀春的麻烦。 第410章 抉择、冲突与家法 “阿砚,你……你对漫漫,似乎挺亲近的。”姚千树刚才瞥见赵砚轻拍徐漫漫头顶的那一幕,虽然只是一瞬,但赵砚表情温和,漫漫也未见抗拒,这让他死寂的心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赵砚只是厌恶徐弯弯,对漫漫还是喜爱的?漫漫若是能讨得赵砚欢心,婉琳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姚应熊也看到了,同样松了口气。看来老赵对漫漫这丫头观感不错,这就好,只要不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姐姐就还有机会。他连忙给呆立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姚婉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抓住机会。 姚婉琳原本已心如死灰,觉得赵砚把话说得那么绝,自己再贴上去,简直是自取其辱,毫无脸面。可此刻看到父亲和弟弟的眼神,又想起刚才赵砚对漫漫那温和的态度,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阿砚并不是真的厌弃我,只是被弯弯那逆女气狠了?他方才那番话,或许只是气话,或者是在考验我的决心? 是了,他那样重情义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上次在工坊,他不还点醒我,让我要硬气些,别被女儿拿捏吗?是我自己没用,性子太软,一次次让弯弯蹬鼻子上脸,才让他失望了…… 一股混杂着愧疚、不甘和最后希望的力量涌上心头。姚婉琳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前几步,走到赵砚面前,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赵大哥,上次……上次在工坊,您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敢忘。是我……是我太没用了,性子太软,下不了狠心,才让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我知错了。赵大哥,你能……能再帮我一次吗?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帮你什么?”赵砚微微蹙眉。时日久了,他一时没想起具体指的是哪次谈话。 “就是……就是怎么对弯弯,怎么管她!”姚婉琳急切地说道,仿佛这是她最后的救赎。 “哦,想起来了。”赵砚记起当初在纺织工坊,自己确实点拨过她几句,让她别太纵容徐弯弯,要拿出当娘的威严。现在看来,她是一点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但做不到。 “这……”赵砚看着姚婉琳哀切中带着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满脸期待的姚家父子,心中了然。这是还不死心,想借管教女儿的事,重新搭上线。 姚应熊见姐姐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到点子上,急得不行,插嘴道:“姐!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扭捏什么?非要阿砚把话挑到明处吗?阿砚已经够给你台阶下了!你自己就不能争点气,主动点吗?” 姚婉琳被弟弟的话一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啊,自己还有什么好矜持的?一个和离过、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妇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像赵砚这样年轻有为、重情重义、如今更是手握重权、前途无量的男人,错过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难道真要因为那个不孝女的阻挠,就放弃这后半生唯一的依靠和指望? 巨大的惶恐和孤注一掷的冲动,压倒了最后一丝羞耻心。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赵砚,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赵大哥!我……我想嫁给你!我想跟着你!我想伺候你一辈子!你……你愿意娶我吗?”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眼中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期待。 姚千树长舒一口气,老怀大慰,总算说出来了!姚应熊也重重一点头,这才是他姐姐该有的样子! 一直安静站在赵砚身边的周大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赵砚的手,微微紧了紧。她没说话,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男人的分寸。 赵砚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和自己女儿逼到绝境、几乎是在乞求一丝依靠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些许不耐。他话已说尽,对方却依然纠缠不清,这让他原本因周大妹有孕而不错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婉琳,”赵砚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娶你做正妻。” 姚婉琳脸色一白,正要说什么。 赵砚继续道:“但,你若愿意,可以进赵家的门,做个妾室。” “妾……妾室?”姚婉琳愣住了,这和她期盼的“娶”,天差地别。妾,那是奴婢,是玩物,地位低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娘。 “不错。”赵砚点头,目光扫过姚千树和姚应熊,声音清晰,“就是小老婆。婉琳,姚叔,应熊,我赵砚做事,喜欢把话说在明处。我从未瞧不起姚家,相反,我赵砚能有今日,离不开姚家,特别是应熊最初的帮衬,这份情,我记着。当初,我确是有意娶婉琳为正妻,但后来的事,你们都清楚。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婉琳性子软,连一个女儿都管束不了,如何能当得起我赵家的主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赵家现在不是几口人的小家,是掌管数万百姓生计、麾下数千兵马的大家。主母之位,非同小可。娶妻娶贤,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稳定后方、打理内务、明事理、有决断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连家事都理不清,反而会带来无尽麻烦的妇人。若婉琳入门,以她的性子,徐弯弯再闹将起来,我是管还是不管?我若严管,你们心中难免芥蒂,觉得我苛待婉琳之女;我若不管,家宅不宁,何以服众?何以治下?”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却句句在理,戳中了姚家父子心中最隐秘的担忧。姚千树和姚应熊张了张嘴,想为姚婉琳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赵砚说的,正是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 “所以,”赵砚最后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姚婉琳,“你若愿意,今日便可随我回赵家村,以妾室身份。若不愿,我绝不相强。我赵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你我两家,是合作,是乡谊,是兄弟之情,这些都不会因此改变。如何抉择,在你,在姚叔,在应熊。” 他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一旁的徐漫漫紧张地绞着手指,她自然是希望娘亲能跟了赵砚,无论妻妾,总能有个依靠。都怪姐姐!她愤恨地瞪了徐弯弯一眼。 姚千树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他颤声道:“阿砚……你说得在理。是婉琳这丫头没福气,也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罢了,罢了,只要你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是妻是妾……老头子我,没意见。”他知道,这已是赵砚看在往日情分上,能给的最大体面了。再纠缠,恐怕连这点情分都没了。 姚应熊眼睛发红,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恨!恨姐姐不争气,更恨徐弯弯这个搅家精!但他也清楚,赵砚已经把话说绝,能纳姐姐为妾,已是仁至义尽。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兀自不服、梗着脖子的徐弯弯,转头对赵砚抱拳,声音沙哑:“姐夫!我……我也同意!我姐能跟着你,是她的造化!你的为人,我信得过,就算为妾,你也绝不会亏待她!” 这一声“姐夫”,算是彻底认下了这门不对等的亲事。 压力,全部给到了姚婉琳。 姚婉琳站在那里,如同风中残烛,脸色白得吓人,眼泪无声地流下。妻与妾,天壤之别。可……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娘家已表态,自己若不答应,恐怕连这最后的容身之所都没了。跟了赵砚,哪怕为妾,至少能安稳度日,弟弟的前程也能更稳,漫漫也有了依靠……至于弯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认命般的麻木和一丝决绝。“我……我同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好。”赵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便收拾一下,稍后随我一同回村。”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一直冷眼旁观的徐弯弯,看着外公、舅舅、母亲,为了巴结赵砚,竟然同意让母亲去做小老婆,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愤怒和荒谬感冲垮了她的理智。 “哈哈哈!”她突然尖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刺耳,“同意了?你们居然都同意了?让我娘去给这个泥腿子、这个暴发户、这个老农民当小老婆?你们还要不要脸?!” 她指着姚婉琳,脸上满是刻毒的嘲讽和鄙夷:“姚婉琳!你真下贱!为了攀高枝,连脸都不要了!放着好好的徐家夫人不当,跑来给人做小?你丢尽了徐家的脸,也丢尽了我们姚家的脸!” 她又看向姚千树和姚应熊:“还有你们!外公!舅舅!为了巴结他,连自己女儿、自己姐姐都能卖出去当小老婆!你们眼里就只有权势,只有利益!我呸!恶心!” “你给我闭嘴!逆女!”姚应熊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姚婉琳被女儿这番话刺得心口剧痛,浑身冰凉,指着徐弯弯,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哭喊出来:“孽障!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个畜生来气我!” 徐漫漫也气得小脸通红,她再也忍不住,对着赵砚恳求道:“赵大伯!您现在是……是我娘的……您有资格管她了!求您管管我姐姐吧!再这么下去,我娘真的会被她活活气死啊!” 姚千树老泪纵横,对着赵砚深深一揖:“阿砚!婉琳现在是你的人了,这个孽畜,随你怎么处置!是打是骂,是赶是杀,我姚家,绝无二话!”他是真的寒了心,也怕极了徐弯弯再闹下去,连这为妾的名分都保不住。 姚应熊更是直接对着赵砚单膝跪下,抱拳道:“姐夫!现在你是她爹了!这家法,你来行!你说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就打断她的腿,把她丢出富贵乡,自生自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砚身上。徐弯弯也停止了谩骂,昂着头,用一种混合着愤怒、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瞪着赵砚,仿佛在说:你敢动我试试? 赵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徐弯弯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好。”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既然姚叔和应熊都这么说,婉琳也点了头。那今日,我便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道,“以你未来主家的身份,管一管你这不知尊卑、不敬长辈、不念亲恩的性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明明没有释放什么气势,却让徐弯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我……” “应熊,”赵砚打断她,目光转向单膝跪地的姚应熊,声音依旧平淡,“按住她。先掌嘴二十,让她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姐夫!”姚应熊豁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想要躲闪的徐弯弯。 “放开我!姚应熊!你敢!娘!外公!救……”徐弯弯惊恐地挣扎叫喊。 姚婉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姚千树更是转过身,不忍再看。 姚应熊手如铁钳,牢牢制住徐弯弯,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徐弯弯脸上,将她未出口的呼救打断,也打断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赵砚负手而立,眼神冷漠。既然选择了以“主家”身份介入,那就要立下规矩。这个家,以后,得按他的规矩来。 第411章 立规矩,冷水醒神 不知天高地厚、忤逆不孝的人赵砚见得多了,但像徐弯弯这般,对生母、对恩人、对所有亲人都如此刻薄恶毒,还死不悔改的,也实属罕见。若非看在姚家父子和姚婉琳的面子上,若非徐弯弯是姚婉琳的亲女,他根本懒得理会这种被宠坏、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不要他管!他没资格管我!他又不是我爹!他敢动我一下试试!”徐弯弯被姚应熊制住,却依旧疯狂挣扎,尖声叫骂,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呲着牙,露出最恶毒的一面。她不是不知道此刻该低头,而是不愿意。在她那被嫉妒、偏见和过往优越感扭曲的认知里,赵砚永远是那个出身赵家村、可以被她们母女挑剔嫌弃的“泥腿子”、“乡下人”。一想到这个“老农民”不仅掌控了她们家的命运,以后还可能成为她名义上的“父亲”,甚至……(她不敢深想那种可能),她就觉得一阵阵反胃和屈辱。 赵砚眼神淡漠,对这种辱骂置若罔闻,只是对旁边侍立的大胡子吩咐道:“胡子,去,打一缸水来。要深,要满。” “是,老爷!”大胡子应了一声,虽不解其意,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立刻带人抬来一个半人多高的粗陶水缸,迅速从井里打来冰凉刺骨的井水,将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初冬的井水,寒意透骨。众人看着那满满一缸水,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赵砚抬手指向仍在叫骂挣扎的徐弯弯,声音平静无波:“把她绑了,嘴也堵上。聒噪。” “你们敢!你们这些下贱的泥腿子!狗奴才!放开我!不许碰我!”徐弯弯闻言更加惊恐,骂得越发难听。 大胡子眉头一拧,他可不管什么姑娘小姐,老爷发话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绑。他带着两个护卫上前,三两下就用麻绳将徐弯弯捆了个结实,又顺手从旁边扯了块抹布,团了团,不顾徐弯弯惊恐的眼神,直接塞进了她嘴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下“呜呜”的闷哼。 看到女儿被如此粗暴对待,姚婉琳心尖一颤,下意识就想上前。旁边的徐漫漫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母亲的手臂,低声道:“娘!你现在心软,才是真的害了她!赵大伯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你!” 姚婉琳脚步一顿,眼泪扑簌簌落下,终究是狠下心,扭过头去,紧紧抱住了小女儿,不敢再看。 姚千树则是咬着牙,重重一跺脚:“该!就该这么治!这孽障,不让她吃点苦头,不知道天高地厚!” 姚应熊也松了口气,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碍于姐姐,始终下不去狠手。如今赵砚出手,再好不过。 大胡子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捆成粽子、只能“呜呜”叫唤的徐弯弯提到了那口大水缸边。 徐弯弯眼中终于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赵砚走到水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毫无温度。“看来,你还没学会怎么闭嘴,怎么恭敬。” 他对大胡子点了点头。 大胡子会意,揪着徐弯弯的后衣领和头发,在众人或惊骇、或解气、或不敢看的目光中,猛地将她的头摁进了冰冷刺骨的水缸里! “呜——咕噜噜……” 徐弯弯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冰冷的井水瞬间灌入口鼻,强烈的窒息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肺里的空气急速消耗,眼前阵阵发黑。 大胡子面无表情,心中计数。约莫过了普通人憋气的极限,在徐弯弯挣扎力度开始减弱时,他才猛地将其提了出来。 “咳咳咳!呕——咳咳!”徐弯弯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冰冷的井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流,冻得她浑身打颤,嘴唇发紫。堵嘴的布团也掉了出来。 赵砚蹲下身,看着狼狈不堪、惊恐望着自己的徐弯弯,平静地问:“水好喝吗?能让你脑子清醒点吗?” 徐弯弯剧烈喘息着,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怨毒,她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骂道:“赵老三!你……你这个……” “看来还没喝够。”赵砚不等她骂完,站起身,对大胡子摆了摆手。 大胡子再次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又一次狠狠摁进水缸!这一次,时间更长,徐弯弯大半个身子都浸入了冰冷的水中,挣扎更加剧烈,水花四溅。 姚婉琳听到那剧烈的水声和女儿沉闷的呜咽,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徐漫漫紧紧抱着母亲,小脸也有些发白,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看着,眼中除了恐惧,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快意。姐姐,这是你自找的! 姚家父子也攥紧了拳头,脸色紧绷。他们知道赵砚不会真的弄死徐弯弯,但这种惩罚,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女来说,比打她几十鞭子更可怕。 这一次,徐弯弯被提出来时,几乎已经翻白眼,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舒服吗?”赵砚的声音依旧平淡。 徐弯弯眼神涣散,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她终于怕了,用尽力气,微弱地哭喊着:“娘……娘……救救我……他要杀了我……他要淹死我……” 赵砚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她的冥顽不灵,又对大胡子做了个手势。 大胡子面无表情,第三次将她摁入水中。这一次,他数的时间更长,直到徐弯弯的挣扎变得微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股腥臊,的液体。从她湿透的裤裆。处渗出,染湿了,地面——她失禁了。 “老爷,她尿了。”大胡子面无表情地报告。 “嗯,正常。留口气就行。”赵砚点了点头,点燃一根卷烟(系统兑换),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的目光扫过痛苦闭目的姚婉琳,扫过脸色复杂的姚家父子,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上一个敢这么骂我,还不知悔改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周围伺候的下人、护卫,乃至一些远远围观的村民,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赵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位年轻的赵爷,平日里对乡亲和气,赏罚也分明,可一旦触及底线,其手段之冷酷,远超常人想象。 当徐弯弯再次被提出来时,已经像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空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冷水浸泡、窒息濒死、当众失禁的极度羞辱……多重打击彻底摧毁了她那可怜又可笑的骄傲和倔强。 赵砚再次蹲下,看着她:“现在,脑子清醒了吗?” 徐弯弯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聚焦在赵砚脸上,那平淡无波的表情在她眼中却比恶鬼更可怕。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涕泪横流地磕头,声音嘶哑破碎:“清……清醒了!赵……赵老爷!赵……赵大伯!爹!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骂我娘了!再也不敢对您不敬了!求求您……饶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再喝水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逃离那冰冷窒息的水,逃离这个如同恶魔般的男人。 “看来是装的,还不老实。”赵砚却仿佛没听到她的求饶,淡淡地说了一句,又对大胡子示意。 “不!不要!爹!亲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徐弯弯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赵砚这才抬手制止了大胡子。他又让大胡子提着徐弯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冰冷的井水将她从头到脚粗暴地冲洗了几遍,冲掉她身上的污秽,也冲掉她最后一丝尊严和反抗的念头。 此时的徐弯弯,如同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瘫在地上,面色青白,嘴唇乌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鼻子、耳朵因为呛水有些出血,眼睛也布满了血丝,狼狈凄惨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嚣张跋扈、尖酸刻薄的样子? 赵砚走到她面前,她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来,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现在,知道谁是下贱的泥腿子,谁是老农民了?”赵砚语气平淡。 “我……我是!我才是下贱的!我是最下贱的!爹!您是我爹!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徐弯弯痛哭流涕,巴掌不要钱似的扇在自己脸上,只求赵砚能放过她。 “看来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赵砚站起身,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徐弯弯,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对你母亲、对外公、对小舅有半分不敬,再让我听到半句不中听的话,就不是喝几口冷水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人挖个坑,把你活埋了。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如烂泥般的徐弯弯,牵起一直沉默但眼中带着心疼和后怕的周大妹,又对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的姚婉琳道:“婉琳姐,走吧,先回院子休息。”他改变了称呼,但语气中的距离感依旧。 姚婉琳木然地点点头,在徐漫漫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地上凄惨无比的大女儿,最终还是狠心扭过头,跟着赵砚走进了院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任性妄为、尖酸刻薄的女儿,或许……真的被她亲手推出了家门,或者说,被赵砚用最残酷的方式,从她心里剜了出去。 姚千树看着外孙女那副惨状,老眼含泪,终究是血脉相连,有些不忍,想吩咐下人去照看一下。 姚应熊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爹!不许管!从今天起,我姚应熊,跟她徐弯弯断绝一切关系!您也不许再认这个外孙女!咱们姚家,就当没这个人!您要是心软,才是害了她,也害了姐姐!” 他太清楚了,对这种不知悔改、自私到极点的蠢货,只有一次性把她打怕了,打服了,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才有一丝教好的可能。任何心软,都是纵容,都会前功尽弃。 姚千树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又看看赵砚消失在院门的背影,最终长叹一声,重重跺了跺脚,任由老泪纵横,却终究没有再上前,而是被姚应熊扶着,一步一蹒跚地离开了。 转眼间,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地方,只剩下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臭气熏天的徐弯弯。 刺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服侵入骨髓,更冷的是心。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母亲走了,外公走了,舅舅走了,连那个一直被她欺负的妹妹,也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下人们远远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厌恶和嫌弃,如同看一滩污秽的垃圾,没人上前,没人递一件干衣服,甚至没人愿意靠近。 “娘……外公……小舅……漫漫……我冷……我好冷……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蜷缩着,低声哭泣,声音嘶哑难听。可回应她的,只有初冬的寒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与她无关的喧闹人声。 巨大的恐惧、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羞辱,彻底击垮了她。她终于再也绷不住,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这寒冷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内,赵砚扶着周大妹坐下,对跟进来的姚婉琳道:“婉琳姐,你先去厢房休息,换身干净衣服。我让人给你熬碗姜汤。” 姚婉琳木然地点点头,被丫鬟引着去了厢房。 周大妹握住赵砚的手,低声道:“阿砚,你……是不是太狠了些?她毕竟还是个姑娘家……” 赵砚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望向院外那隐约传来的、绝望的哭声,眼神深邃:“有些脓疮,不一次剜干净,只会烂得更深。对她狠,是对姚家好,也是对婉琳姐好。至于她能否醒悟,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大妹,咱们的家,以后会更大,人会更杂。规矩,必须立起来。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里的害群之马,更不能手软。今天这事,既是罚她,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周大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丈夫沉稳刚毅的侧脸,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知道,她的男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只是,她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默念:孩子,你爹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也是个……心狠的人。但娘相信,他对咱们自家人,一定是好的。 第412章 村中百态,盼君归 恶人还需恶人磨。这句话,用在徐弯弯身上再合适不过。对这种自私刻薄、仗着亲情胡作非为、惯用撒泼耍横来绑架家人的“滚刀肉”,寻常说教感化毫无用处,唯有以更强硬、更冷酷的手段,彻底击碎她的依仗和幻想,让她体会到真正的恐惧和无助,才有可能让她学会敬畏,明白规矩。 徐弯弯的哭嚎声,在寒风中断断续续,最终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呜咽。没人敢去管她,也没人愿意去管。赵爷发了话,姚家表了态,这个曾经骄纵蛮横的姚家大小姐,此刻如同被丢弃的敝履,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体会着被全世界遗弃的滋味。这苦果,只能她自己慢慢咽下。 内院厢房中,姚婉琳仍在低声啜泣,一半是为女儿凄惨的下场心痛,另一半则是为自己失败的母亲身份和前途未卜的妾室未来而悲伤。 徐漫漫在一旁伺候着母亲换下湿了泪痕的衣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无奈,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忍不住道:“娘,您别哭了。姐姐她……她那是咎由自取。您就是心太软,以前才总被她拿捏,让她越来越过分。赵大伯今天这么做,虽然……虽然狠了点,但也是为了她好,更是为了咱们家好。您要是再心软,才是真的害了她,也害了您自己。” 说着,她偷眼看向外间正坐着与周大妹低声说话的赵砚。赵砚神色平静,并未出言安慰姚婉琳,仿佛刚才那场雷霆手段只是随手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漫漫心里有些发慌。她知道,赵砚纳母亲为妾,更多是看在姚家,特别是小舅的面子上,是利益权衡的结果,而非对母亲有多少情意。若母亲一直这般哭哭啼啼、优柔寡断,恐怕连这点情分和体面都难以维持。 成年人之间,很多时候便是如此,利益交织,情分反而成了点缀。姚应熊对赵砚有雪中送炭之恩,是赵砚起家的关键助力之一,这份情,赵砚记着,所以愿意给姚家体面,愿意给姚婉琳一个安身之所。但这份“愿意”是有限度的,若姚家,或者姚婉琳本人成了麻烦,甚至损害到赵砚的核心利益,那情分也会被重新衡量。杀伐果断,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该决断时绝不手软,哪怕是曾经的盟友、身边人。徐漫漫虽然年纪小,但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又目睹了今日种种,对这些隐隐有所感知。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忐忑,脸上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走到赵砚身后,细声细气道:“赵大伯,您一路辛苦,肩膀酸不酸?我……我跟我娘学过一点揉捏的手艺,我帮您捏捏可好?” 赵砚正与周大妹说着话,闻言略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讨好,与方才在院外那大胆“求婚”时流露的奇异光芒又有些不同,更像是一个急于获得认可和庇护的孩子。 “嗯,好。”赵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徐漫漫心中一喜,连忙站到赵砚身后,伸出白嫩的小手,力道适中地按捏在赵砚的肩膀和脖颈处。她的手法说不上多么精妙,但确实认真,力道也合适,按捏了几处穴位,让赵砚紧绷的肩颈肌肉松弛了不少。 “赵大伯,这力道可以吗?”徐漫漫一边按,一边小声问。 “不错,是跟你娘学的?”赵砚有些意外,姚婉琳还会这个? “嗯,学过一些。我娘说,女子总要会些伺候人的手艺。”徐漫漫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羞怯,“您要是喜欢,以后……以后我天天给您捏。” 听听这话,懂事,贴心,还带着点卑微的讨好。相比之下,她母亲姚婉琳此刻除了哭泣,似乎并未展现出太多“价值”或主动亲近的意愿。 赵砚心中微哂,拍了拍肩膀上那双略显紧张的小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有心了。不过不必勉强,仔细手酸。” “不勉强!能给赵大伯捏肩,是漫漫的福分,再累也愿意的!”徐漫漫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甜甜的、满足的笑容。她是真的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尤其是在经历了家庭剧变、姐姐被严惩、母亲前途未卜之后,能留在赵砚身边,得到他的一点点认可,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草草在富贵乡用了午饭,稍事休整后,赵砚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向赵家村进发。周大妹被他小心地护在身边,姚婉琳情绪稍稳,也坐进了马车,徐漫漫则乖巧地跟在车旁。至于徐弯弯……赵砚吩咐人给了她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让她跟在队伍最后面,自生自灭。是走是留,看她自己造化。这既是惩罚,也是观察。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赵家村,早已得知赵砚今日将携大批流民归来的消息,整个村子如同上紧了发条,热火朝天。 “爷们儿们,都加把劲!把最后这几间安置房给老子拾掇利索了!东家回来,看到村子大变样,肯定高兴!晚上说不定有肉吃,有酒喝!”牛大雷扯着嗓子,在新建的居民区工地上来回巡视,督促着匠人和青壮们。他是最早跟着赵砚的庄户之一,如今已是村中土木工程的管事之一,人黑了些,嗓门大了些,但做事雷厉风行,很得赵砚信任。 “好嘞!牛管事您就瞧好吧!”工地上响起一片响亮的应和声,众人干得更起劲了。赵家村从不亏待出力的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严木匠也没闲着,如今他是“竹木工坊”的大师傅。赵家村出产竹子,他带着一批学徒,不仅制作各种竹制家具、农具,还按照赵砚留下的图纸,琢磨着做些更精巧的玩意儿。如今村子人口暴增,对家具的需求极大。 “都给我仔细着点!榫卯要对齐,缝隙要抹平!东家带回来几万人,哪家哪户不要添置点家什?来了客人,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吧?咱们的手艺,代表的是赵家村的脸面!”严木匠背着手,在工坊里踱步,声音洪亮。自从赵砚让他负责工坊,还给他家分了宽敞的砖瓦房后,这老木匠的精气神是越来越足,对学徒要求也严格。 “是哩,严师傅!”学徒们齐声应道,手下动作飞快。在这里学手艺,不光管饭,学成了还有工钱拿,谁不卖力? 要说最忙的,还得是蒋铁头。他几乎长在了“铁器工坊”里。赵砚从县城、州府招揽来不少手艺高超的铁匠,甚至还有几个是原先官营匠坊的老师傅,这让原本只是村里铁匠的蒋铁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这人实在,也肯钻,压力化为了动力,天天泡在工坊里,一边总管事务,一边偷师学艺,恨不得把那些老师傅的手艺都学到手。东家依旧让他总管铁器工坊,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都精神点!刀口要直,淬火要匀!村卫队又招了新兵,武器铠甲都要跟上!还有东家特意叮嘱的马镫、马蹄铁,那是重中之重,关系到骑兵的命,半点马虎不得!等东家回来看咱们的成果,少不了大家的好处!”蒋铁头光着膀子,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吼着,汗水顺着精壮的肌肉往下淌。铁匠工坊里炉火熊熊,热气蒸腾,每个铁匠都赤着上身,挥汗如雨,锻造着刀枪农具,一片繁忙景象。 除了这些,村子里还有新扩建的“酱坊”、“醋坊”、“酒坊”、“油坊”……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庄,不如说是一个拥有完整初级手工业体系的大型聚居地,甚至有了小型城镇的雏貌。相比赵砚离开前,村子的规模在短短时间内扩张了数倍,新规划的街道、整齐的砖瓦房舍、繁忙的工坊区、大片新开垦的田地,无不显示着蓬勃的生机。 赵家大院,坐落在村子后方地势略高的小山坡上,青砖灰瓦,气象俨然,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的景象。这里,是赵家村毫无疑问的中心。 李小草和周大妹得知公爹今日归来,早就坐不住了。向学堂的先生告了假,便匆匆出来,指挥着村里各家的妇女们,开始准备迎接的饭食。数万人的饭食,可不是小事。 “公爹这次带回来的人多,粥棚要搭得足够,熬粥的大锅再多架十口!杂面饼子要管够,手脚麻利的都去和面!肉食按公爹走前吩咐的,从仓库里取,该杀的猪羊鸡鸭,都准备好,晚上要给公爹和远道回来的乡亲们接风!”李小草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上身是赵砚给她置办的簇新碎花棉袄,下身是厚实的棉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妇人髻。手腕上戴着赵砚送她的银镯子,虽然朴素,但整个人气度沉稳,指挥若定,隐隐已有当家女主人的风范。读书识字,加上实际管理村务的历练,早已洗去了她身上大半的村姑气息。 “是,二少奶奶!”下面的婆娘媳妇们齐声应道,各自忙碌开来。如今赵家村人口多了,为了管理方便,也为了卫生防疫,早已实行集体食堂制度,在村子中心位置建了大型的公用厨房和饭堂。 “那边的柴火堆整齐些!注意火星,别走了水!” “刘铁牛!带人看着点那群皮猴子,别让他们在厨房重地乱窜,碰翻了吃食,仔细他们的皮!” 李小草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地安排着。刘铁牛如今是村卫队的一个小头目,闻言立刻带着几个半大少年,提着哨棒在周围巡视,维持秩序。有那调皮捣蛋的半大孩子想凑热闹,挨上不轻不重的一棍子,也就老实了。非常时期,赵家村的规矩很严,李小草和周大妹在赵砚离开期间,也处置过几个不服管束、甚至偷盗闹事的新来户,最严重的那个,被当众打了板子后赶出了村子,以儆效尤。如今的李小草和周大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只会躲在公爹身后的小媳妇了。 人群中,李小草的嫂子也在帮忙烧火。李小草并未因她是亲戚而特殊照顾,该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凭劳动换口粮,这是赵家村的规矩,也是李小草坚持的原则。她早已不把自己当成张家(娘家)的人,前些日子传来消息,她那重男轻女的奶奶、自私的父母、混账的大哥,还有那个被宠坏的侄子,在逃难和疫病中陆续死了。李小草听到消息时,愣了片刻,心中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她甚至没有回去看一眼,也没有流一滴眼泪。除了公爹和嫂子,这世上再无她在意的所谓“亲人”。她的一切,早已和赵家村,和公爹,紧紧绑在了一起。 “小草,别太紧张了,看你这额头都出汗了。公爹的队伍从富贵乡过来,还得一阵子呢。”周大妹走到李小草身边,递给她一块帕子,眼中也满是期盼和一丝紧张。她们太久没见到公爹了。 “嫂子,我……我就是心里慌。”李小草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小声说,“一个多月了,从来没跟公爹分开这么久过。也不知道公爹是瘦了还是胖了,路上辛不辛苦。还有这村子,我们按公爹留下的图纸规划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公爹的心意,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在私下里,面对最亲近的嫂子,李小草又变回了那个有点依赖、有点忐忑的小女儿心态。 周大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懂。我也记挂着公爹。不过,公爹是做大事的人,咱们把家里打理好,把村子管好,让公爹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孝顺了。一会儿就能见到公爹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慢慢跟公爹说,说到你困,说到公爹嫌你是个小话痨!” 李小草被她说得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望向村口大路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思念和期待。村子变了,她们也变了,但那份对公爹的依赖、敬爱和思念,却从未改变,反而在分离的时光里,沉淀得愈发深沉。 夕阳的余晖洒在繁忙而有序的赵家村,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和饭香开始弥漫。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个带领他们走出绝境、开创如今局面的主心骨——赵砚的归来。 第413章 荣归故里,暗潮涌动 李小草眼中带着期盼,望向村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旁的吴月英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大妹,小草,厨房这边都安排妥当了,米粮肉菜都已就位,人手也调配好了,就等老爷回来开火。” “嗯,月英嫂子辛苦了。”李小草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微微蹙眉道,“不过这公用厨房还是太小了。接下来咱们村子,加上公爹带回来的人,怕是奔着十几万去了。就算本村的老住户各家开伙,新来的人也得上大食堂。光是每天做饭,就得近千人忙活。得让牛叔那边再调拨些人手,尽快把厨房和饭堂扩建一下。” “还有,陶窑厂那边,吃饭的家伙事儿烧够了没有?别到时候人回来了,连个碗筷都凑不齐,让人笑话。严木匠那边的竹椅、竹桌也得抓紧,他带着上百号学徒干了这么久,总不能连基本的坐具都供不上吧?” 她条理清晰,一项项安排着。以前村子人少,几个管事各司其职,她和周大妹还能安心在学堂读书。可如今人口暴增,千头万绪的事情涌来,她们想躲清闲都不行。刚开始,下面一些管事见她俩年轻,又是女子,难免有些敷衍。后来,李小草发了一次狠,揪住几个办事不力、阳奉阴违的,当众严厉斥责,又定下了明确的奖惩规矩,杀鸡儆猴,这才把风气正了过来。如今,村里人都知道,这位二少奶奶年纪虽小,但处事果断,赏罚分明,很有主见,轻易不敢怠慢。 “是,我这就去问,去催。”吴月英应下,匆匆去了。她对李小草是既敬佩又有些复杂,敬佩她的能力和成长,复杂则是因为自己与老爷那点隐秘关系,在李小草面前总有些不自在。 “小草,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郑小桃,在表姐郑春梅的怂恿下,鼓足勇气凑过来询问。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容貌清丽,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怯懦,与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有些格格不入。 李小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但透着疏离:“你?你要做的很简单,在旁边待着,等公爹回来了,若是公爹想起你,自会叫你。没叫你的时候,不要多事,更不要往跟前凑,明白吗?”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郑春梅,声音冷了几分:“还有,告诉你表姐,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郑小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是,是,二少奶奶,我明白了。”说完,便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匆匆退回了郑春梅身边。 等她走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大妹才低声哼道:“这郑家表姐妹,就没一个安好心的。尤其是那个郑春梅,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整天不知道琢磨什么。” 李小草点点头,她们妯娌俩都不喜欢郑春梅,连带着对这个被郑春梅硬塞过来的表妹郑小桃,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她们身上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家子气和算计。 郑小桃失落地走回去,郑春梅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二少奶奶给你派什么好差事了?” 郑小桃苦笑着摇摇头,把李小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有些沮丧地说:“表姐,她们好像……很不喜欢我。” 郑春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愤,咬牙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们不过是老爷的儿媳妇,又不是老爷的夫人,还能管到老爷头上去?等老爷回来了,他迟早会想起你的。到时候你就主动点,热情点,把我教你的那些都用上。老爷一高兴,自然就会亲近你。男人嘛,我还不了解?” 郑小桃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看着表姐:“表姐,你……好像很了解老爷?” 郑春梅表情一僵,干笑两声,掩饰道:“那……那当然了!我……我是过来人,还能不了解男人?” “可是,表姐,”郑小桃更困惑了,小声道,“我听村里有些婆子嚼舌根,说……说老爷他好像……身子不太行……” “胡说八道!”郑春梅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才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谁跟你说的?别听那些长舌妇瞎咧咧!你老爷……咳,赵老爷他……厉害着呢!他要是不行,这天下就没行的男人了!” “真的?”郑小桃将信将疑,“那他……那他怎么一直不让我……伺候他?我都来这么久了……”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在原先那个村子,虽然被人骂狐狸精,但暗地里馋她的男人可不少。 郑春梅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暧昧又神秘的表情,再次凑到郑小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什么?老爷他……他跟月英嫂子……”郑小桃吃惊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嘘!小声点!要死啊你!”郑春梅吓得赶紧掐了她胳膊一下,瞪眼道,“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我是……我是在赵家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偷听到的,还能有假?” 郑小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吴月英在赵家地位特殊,老爷对她颇为信任。原来……她心里那股隐隐的挫败感消散了不少,原来不是自己不够好,是有人“从中作梗”。 “所以表姐,是月英嫂子……不让老爷亲近我吗?”郑小桃压低声音问。 郑春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添油加醋道:“多半是了!那吴月英,看着端庄,背地里可会了,你没看她那身段……哼,男人嘛,就吃那一套。她肯定是怕你年轻,抢了她的宠,在老爷跟前吹了枕边风!” 郑小桃信以为真,但脸上却没什么愤怒,反而有些茫然:“那……那我该怎么办?月英嫂子很得老爷信任……” 郑春梅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傻丫头,脾气怎么这么面啊?她吴月英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咳,你怕她作甚?记住表姐的话,等老爷回来,找机会接近他,把你的好都展现出来。男人都是图新鲜的,你年轻,模样也好,还怕争不过她?要是……要是你觉得一个人应付不来,可以……可以找表姐帮忙,表姐有经验!” 郑小桃更迷惑了,那种事……还能帮忙?但看着表姐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她懵懂地点了点头:“哦,好,我记住了。” 郑春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表妹,模样是顶好的,就是这性子太软,太没主见,被人卖了恐怕还帮人数钱。也就是碰上自己这个“好心”的表姐,不然,在这深宅大院,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不过也好,性子软,才好拿捏……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翘首以盼之际,下午申时左右,村口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呼喊。 “回来了!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好长好长的队伍!”是村卫队派出去的探哨,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赵家村表面的忙碌与平静,激起了千层浪。 李小草和周大妹同时一震,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也顾不上别的了,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吴月英也连忙跟上,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周老太太也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菩萨保佑,平平安安……” 郑春梅眼睛一亮,一把拉住还有些愣神的郑小桃,低声道:“快,跟我来!记住,一会儿看到老爷,就往前凑,最好能掉几滴眼泪,显得你多想他!” “啊?可是表姐,我……我哭不出来啊。”郑小桃为难道。 “笨!掐自己大腿!用力掐!”郑春梅急道。 “哦……”郑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霎时间,整个赵家村都沸腾了。田里干活的、工坊里忙碌的、家里收拾的……男女老幼,只要能走动的,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自发地向村口涌去。锣鼓声不知被谁率先敲响,喜庆的唢呐也吹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连成一片,震动了整个山谷。 远远的,就看到一条蜿蜒的、不见首尾的长龙,正沿着山路向村子迤逦而来。队伍前方,是数十骑高头大马,骑士们虽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端坐马上,不是赵砚是谁? “老少爷们!敲起来!吹起来!迎接老爷回家咯!”刘铁牛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吼。他是真的想念赵砚,想念那个带着他们吃饱饭、有尊严地活着的赵叔。 “咚咚锵!咚咚锵!呜哩哇啦……”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喜庆的声音几乎要冲上云霄。早有准备的村民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更是增添了无数热闹。 马背上,赵砚听到这熟悉而热烈的喧闹声,看着远处那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分外安宁繁华的村落轮廓,以及村口那黑压压的、翘首以盼的人群,心中不由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什么是衣锦还乡?什么是根之所在?这便是了。在外面无论多风光,多显赫,只有回到这里,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看到这片自己一手建立起的基业,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跟在赵砚身旁的大胡子,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扯着嗓子对身后的队伍喊道:“弟兄们!看到没?那就是咱们赵家村!到家了!” “嗷!到家咯!”队伍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长途迁徙的疲惫被回家的喜悦冲散。 人群越来越近,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村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老爷回家!” “恭迎老爷回家!” “恭迎老爷回家!”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村口开始,向内蔓延,无数的村民、匠人、妇孺,发自内心地俯身叩拜,迎接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天,他们的衣食父母归来!这不仅仅是对权势的敬畏,更是对带领他们走出饥荒、活出人样的领路人的感激与尊崇。 李小草和周大妹早已泪流满面。一个多月的思念、担忧、以及独立支撑的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公爹!” 两女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喊了一声,然后不顾矜持,提着裙摆,朝着那马背上熟悉的身影,飞奔而去!这一次,不仅仅是李小草,连向来沉稳些的周大妹,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跟着妹妹一起,奔向她们最依赖、最敬爱的公爹。 第414章 归家温情与暗室算计 第两百六十六章 归家温情与暗室算计 看着飞奔而来的两个儿媳妇,赵砚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急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的大胡子。 周大妹和李小草如同乳燕归巢,全然不顾周围无数目光,一头扎进了赵砚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她们早已不是当年瘦弱胆怯的小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却仍像依赖父亲的孩子。 “公爹!” 赵砚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撞,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心中却是暖意融融。在外奔波算计,唯有这两个丫头,是他心底最柔软、最记挂的牵挂之一。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赵砚嘴上说着,手却轻轻拍着两人的背,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可有好好听先生讲课?没偷懒吧?” “没有!公爹,我跟嫂子都认真学了,先生还夸我们了!”李小草抬起头,脸上又是笑又是泪,早就哭成了小花猫,却迫不及待地汇报。 周大妹也用力点头,她本想着要稳重些,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可一个多月的分离和独自支撑的压力,在见到公爹的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公爹,我……我也认真学了,村里的事,我和小草也尽力管着,没……没出大乱子……” 赵砚仔细打量着两个丫头,脸色红润,眼神明亮,虽然眼下略有疲惫,但确实没有他离开前那种因焦虑而产生的黑眼圈,看来心理压力小了不少,身体也养好了些。他心中欣慰,一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给她们擦去眼泪,一边揉了揉她们的脑袋,低声道:“嗯,看出来了,都很好。辛苦了,我的好闺女们。” 周围围观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会心地笑了。在他们看来,赵老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孝子(对周母),对这两个苦命的儿媳妇更是视如己出,疼爱有加。此刻父女情深,场面感人,再正常不过了。没人会往歪处想,只觉得赵老爷重情重义,是个好长辈。 “砚哥儿!快让干娘看看,没伤着哪儿吧?瘦了,也黑了!”周家老太太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老泪纵横,拉着赵砚的手上下打量,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干娘,我好着呢,一点事没有,还胖了几斤呢。”赵砚连忙扶住老太太,温声安慰。对这个真心待他如亲子的老人,他始终怀着敬意和亲情。 紧接着,牛大雷、严木匠、蒋铁头、刘铁牛等一众管事、头目,纷纷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激动:“见过老爷!恭迎老爷回家!” 赵砚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激动、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点了点头,朗声道:“好!大家都辛苦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用心出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都是我赵家的有功之臣!稍后,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多谢老爷!”众人闻言,更是喜形于色,齐声应诺。赵砚向来赏罚分明,他说赏,那就绝不会是空话。 赵砚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看到了刘老四两口子、李家婆娘、严木匠父子等人,他们都用带着敬畏、感激又有些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站在人群稍后、正眼泪汪汪望着自己的郑春梅身上。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但眼圈微红,泪光点点,配上那副欲语还休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盼君归来的小媳妇模样,幽怨得紧。 郑小桃站在郑春梅旁边,正茫然无措,忽然感觉大腿根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她扭头,正对上表姐郑春梅使眼色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小半步,细声细气地道:“赵、赵叔,您……您回来了。” 看到郑小桃,赵砚目光在她丰腴了些的身段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这丫头,月余不见,似乎……更水灵了。这次回来,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都别堵在村口了。”赵砚收回目光,对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让新来的乡亲们先安顿下来!牛大雷,刘铁牛,你们带人,把新来的乡亲们安置好,饭食热水要跟上,规矩要讲清楚!” “是,老爷!”牛大雷和刘铁牛连忙应下,带人去疏导、安置那长长的流民队伍。数万人的涌入,对赵家村的后勤和管理是巨大的考验。幸好之前一直在扩建房屋、储备粮食、规划新区,虽然紧张,但并非无法应对。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天气不骤然恶劣,保证基本的口粮、取暖和卫生,发动所有人一起动手,最多两三个月,就能初步消化这批人口,转化为劳动力。 “老赵!赵老爷!我的亲老爷哟!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老刘了!”一个带着夸张哭腔的声音响起,只见刘五分开人群,扑了过来,要不是看赵砚怀里还抱着儿媳妇,他怕是能直接抱上去。他是真“想”赵砚了,赵砚不在,他在村子里虽然吃喝不愁,但总觉得少了主心骨,也少了最大的“乐趣”和“保障”。 “刘五,在村里过得可还舒坦?”赵砚笑着问,对这活宝似的家伙,谈不上多喜欢,但也觉得有他在,偶尔能解个闷。 “您不在,我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浑身不得劲!您这一回来,嘿,我立马就精神了,浑身都舒坦了!您说神不神?”刘五挤眉弄眼,谄媚地扶着赵砚的胳膊,那亲热劲,比对他亲爹还亲。 周围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哄笑起来。刘五也不在意,他在意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要把赵砚哄高兴了,他在赵家村的地位就稳如泰山。扮丑逗乐算什么?只要赵砚需要,让他趴地上学狗叫他都乐意。 “行了,别贫了。我这一堆事,你先去宴会厅那边帮忙张罗一下,晚上要安排流水席,招待乡亲们。”赵砚道。 “那不行!我得跟着您,鞍前马后伺候着!您在外面不带着我,回来了还不让我献殷勤?”刘五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赵砚无奈一笑:“得,那你跟着吧。”有这么个活宝跟着,倒也不沉闷。 “得嘞!谢老爷赏脸!”刘五眉开眼笑,像得了圣旨一般,屁颠屁颠地跟在赵砚身侧。 牛大雷等人则忙着去安置新来的流民,而赵砚则在周大妹、李小草一左一右的簇拥下,在众人的欢呼和簇拥中,朝着赵家大院走去。沿途都是兴奋的村民,不断有人喊着“老爷回来了!”“赵爷安康!” 赵家大院,一片欢腾。然而,在赵家大院角落一处略显僻静的砖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赵义一家暂住的地方。此刻,赵义、钱秀兰和他们的儿子赵三宝,正聚在一起,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慌。 “坏了坏了!三哥回来了!他肯定一回来就要给老娘称重!”钱秀兰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声音都变了调,“这下可怎么办?咱们……咱们克扣老娘口粮的事,万一被发现了……” 赵义也是脸色发白,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能怎么办?赶紧想办法!这些日子,给老娘那份吃食,九成都进了咱们和三宝的肚子,老娘和东东都快饿成皮包骨了!三哥眼睛多毒,一看就能看出来!” “都怪你!贪那点口粮!”钱秀兰埋怨道。 “怪我?你不也吃得最多?还偷偷攒起来想捎回你娘家!”赵义反唇相讥。 “爹,娘,你们别吵了!”被吵醒的赵三宝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不耐烦。这一个多月,是他记事以来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人都胖了一圈。 “睡睡睡!就知道睡!天都要塌了还睡!”钱秀兰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三伯回来了!要给你奶称重了!” “啊?三伯回来了?”赵三宝一个激灵,也清醒了大半,脸上露出惧色。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能看透人心的三伯。 “快!去,把你奶奶叫过来!快点!”赵义催促道。 “叫奶过来干啥?”赵三宝不解。 “你傻啊!”赵义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和算计,“你大伯一家虽然不在了,但你大伯母那边的人,还有你二伯那边,早就对咱们照顾老娘有意见,闹过好几次,说咱们苛待老娘,要换他们来照顾。要不是你三伯没回来,他们早就闹到要当众称重对质了!现在你三伯回来了,他们能不去告状?你三伯能不管?赶紧把老娘叫来,趁着你三伯还没过来,先让她……吃顿饱的!” 赵三宝恍然大悟,但又有些犹豫:“现在吃……来得及吗?奶都饿成那样了……” “能塞一点是一点!总比直接称出个皮包骨强!”钱秀兰尖声道,“快去!” 赵三宝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把他奶奶,赵家老太太,以及那个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名叫东东的小男孩,连拖带拽地拉了过来。 相比一个多月前赵砚离开时,赵老太太更加佝偻瘦小了,眼窝深陷,脸颊干瘪,走起路来都打晃,全靠着赵三宝半扶半拖。东东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现在瘦得颧骨突出,显得脑袋格外大,像颗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老太太身后,不敢看人。 “老四,你……你叫我来做啥?”赵老太太有气无力地问,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更多的是麻木。 赵义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娘,您饿了吧?儿子这儿有点吃的,您先吃点。” 钱秀兰不情不愿地端出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半个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这已经是他们“大方”的极限了,平日里给老太太的,连这三分之一都没有。 看到食物,赵老太太和东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但赵老太太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迟疑地看着儿子和儿媳:“这……这真是给我和东东吃的?” “当然是真的!您是我娘,我能饿着您?”赵义拍着胸脯,脸上堆笑,“快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他特意加重了“多吃点”三个字。 钱秀兰也在一旁帮腔,还倒了一碗凉水过来:“娘,慢点吃,别噎着。多喝点水,把胃撑开点,一会儿能多吃些!”她打的算盘是,用水把胃撑大,称重时能重一点。 赵老太太饿极了,也顾不上多想,颤抖着手接过碗,先是小心地喂了东东两口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水,然后自己才狼吞虎咽地喝起来,那半块硬饼子,她舍不得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想留给孙子。 “慢点,慢点喝,多喝点水!”钱秀兰在一旁催促着,恨不得直接把水灌进老太太嘴里。 老太太却摇摇头,含糊道:“不……不喝水,喝水占地方……要吃饭……吃饭实在……”她就算死,也不想再做饿死鬼了!这次有机会吃东西,哪怕是稀粥,她也想尽量多吃点“实在”的,而不是用水灌个水饱。 赵义和钱秀兰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焦急和不满,但也不敢逼得太紧。他们只盼着,这点可怜的食物,能让老太太的体重,在即将到来的称重中,不至于那么难看,不至于让他们那卑劣的行径彻底暴露在赵砚面前。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食物馊味、老人体味和算计气息的诡异氛围,与院外那热烈欢腾的迎接场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第415章 灌粥增重,丧尽天良 老太婆正狼吞虎咽地喝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恨不得把碗都舔干净,东东也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咽口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老四!老四!开门!”是赵伟哥毛氏过来了。 “别叫了!我耳朵没聋!”赵义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声音更是不爽。他们兄弟俩因为老娘的事早就撕破脸皮,现在不是兄弟,是仇人。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示意钱秀兰去开门,自己则挡在老太太面前,“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毛氏双手叉腰,尖声道,“三哥(赵砚),回来了,肯定是来接老娘过去享福的!我们来看看老娘,怎么了?” 赵大也冷笑着,目光落在还在努力喝粥的老太太身上,阴阳怪气道:“哟,这么早就开饭啦?还没到饭点吧?是咱们四弟孝心大发,给娘加餐呢?” “关你屁事!我们乐意给娘加餐,你管得着吗?”赵三宝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回呛。 “加餐?”赵大冷笑连连,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赵义一家和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我看是临时抱佛脚吧?怕娘跟着你们‘享福’享瘦了,三哥回来不好交代,赶紧喂几口糊弄糊弄?” “你少在这里放屁!血口喷人!”钱秀兰可不是好惹的,叉着腰就骂了回去,“我告诉你们,只要三哥没亲自过来接人之前,娘怎么养,是我们一家子说了算!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没错!”赵义也恶狠狠地瞪着毛氏,“大哥,快让你这臭婆娘滚出去!一身夜香味,没看见老娘正在吃饭吗?别熏着娘!” 毛氏最恨别人提她倒夜香的差事,闻言顿时恼羞成怒:“你骂谁臭?你们一家子才臭!黑心烂肺的东西!老娘天天累死累活,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等三哥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臭婊子,你给老子等着!”赵大也被激怒了,指着赵义鼻子骂道,“等我们把三哥请过来,当众给娘称重!要是娘比两个月前瘦了,缺的肉,就从你们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来补上!” 骂完,他拉着还在跳脚骂的毛氏,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他们必须马上去找赵砚,不仅是为了揭穿老四一家的恶行,更是为了能把老娘接过去“奉养”——毕竟,谁“养”老娘,谁就能跟着“沾光”,不用再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了。一家人一起去请,显得更有诚意,也怕赵砚不来。 看着赵大一家气呼呼离开的背影,赵义赶紧走出门外张望,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慌忙退回屋里,急声道:“快!快!娘,您吃快点!别磨蹭了!” “三宝,快去把杆秤和箩筐拿来,给你奶奶称重!” “你三伯上次走的时候,给你奶奶称的体重是七十五斤!记住,千万不能低于这个数,不然……不然你三伯真能剁了咱们的肉!”赵义想起赵砚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三宝也吓得不轻,现在提到“三伯”,他眼里只有无边的恐惧。他连忙点头,跑去拿来杆秤和平时用来装东西的大箩筐。 “我……我吃饱了。”赵老太太有气无力地放下碗,她饿得太久,胃早就萎缩了,加上年纪大,其实根本没吃多少,那大半碗稀粥下去,已经觉得胃里撑得难受。海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粥和一些饼渣。 “什么?就吃饱了?”赵义一看碗里还剩那么多,当时就急了,“娘!您再吃点!多吃点!这才多少!” 一边说着,一边和儿子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抱进了那个大箩筐里。东东吓得不敢吭声,紧紧缩在奶奶怀里。 爷俩抬起扁担,将箩筐挂上杆秤。钱秀兰凑过去一看秤星,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七……七十二斤?吃了那么多,才七十二斤?!” 赵义和赵三宝闻言,脸也绿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秤杆。 “两个月!就瘦了三斤?”赵义声音发颤。他明明记得克扣得没那么狠啊! “畜生!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畜生!”箩筐里的赵老太太听到这话,积压了两个月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终于爆发了,她哑着嗓子哭骂起来,“还不都是你们!每天就给那么一星半点猪食都不如的东西,我和东东两个人分着吃都吃不饱!我能不瘦吗?我没饿死,是老天爷不开眼,是我不想丢下东东!” 她本以为自己被老三接回“祖宅”,就算不能像以前在老三家那样被伺候,至少也能吃饱穿暖。谁知,竟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每天忍饥挨饿,还要看着老四一家在她面前大吃大喝,稍有不顺,还要被钱秀兰掐拧辱骂,儿子孙子看见了不仅不阻止,反而拍手叫好!想起自己曾经是如何偏心这个小儿子,如何把好东西都留给他,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老太太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一把老骨头了,吃那么多干什么?浪费粮食!”赵义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把箩筐放下,冲钱秀兰吼道,“快!把剩下的粥都拿来!在大哥他们把人请来之前,必须让娘的体重回到七十五斤!” 钱秀兰急忙把剩下的半碗稀粥递过来,挤出笑容对老太太说:“娘,您再吃点,多吃点,长点肉。” 赵老太太冷冷地看着这个恶毒的儿媳,又看看一脸急色的儿子和孙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她闭上眼,扭过头,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不吃!我一口也不吃了!我就要让老三看看,你们是怎么虐待我这个老婆子的!看他不扒了你们的皮!” 钱秀兰这下真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娘!我的亲娘哎!您可别犯倔啊!三哥要知道您瘦了这么多,还不得拿刀活劈了我们?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赵三宝也软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奶,您别犟了,咱们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哪有隔夜仇啊?您就再吃点吧!” 赵义也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可老太太打定主意,就是不肯张嘴,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决绝。一旁的东东似乎觉得有趣,偷偷咧了咧嘴。 这细微的表情刺激了赵义,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怒火“噌”地冒了上来:“娘!儿子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赵老太太豁出去了,瞪着儿子,嘶声道:“老三回来了!我要你们好看!我要你们倒大霉!”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赵义,他面目狰狞地对儿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掰开你奶的嘴!这老糊涂,有的吃还不吃,我喂她吃!” 赵三宝被父亲的狰狞吓到,但更怕三伯,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上前用力掰开了老太太的嘴。老太太拼命挣扎,但她年老体衰,哪里是年轻力壮的孙子的对手,嘴巴被强行掰开。 赵义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冰冷的稀粥,就往老太太嘴里硬塞:“吃!给我吃!吃不吃?吃不吃?” 老太太被呛得连连咳嗽,稀粥从嘴角流出来,糊了一脸,她痛苦地扭动着,发出“嗬嗬”的哀嚎声,老泪纵横:“畜生……你们都是畜生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钱秀兰焦急地扒着门缝往外看,又回头看看这缓慢而狼狈的灌食过程,急道:“这么灌太慢了!等大哥他们把三哥请来,也灌不完!得想个快点的法子!” “那……那咋办?”赵义也急得满头大汗。 钱秀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了咬牙道:“去!把装酒的那个长嘴漏斗拿来!塞她喉咙里,直接往里灌!那样快!” 赵三宝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娘,那……那玩意能行吗?不会把奶给……给灌死吧?” “放心!你奶命硬着呢,比老鼠命还硬,死不了!”钱秀兰恶狠狠地说道,为了自家性命,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赵义心一横,对儿子吼道:“快去!听你娘的!今天不把你奶的肚子填满,咱们一家都得完蛋!” 赵三宝不敢再犹豫,连忙跑去拿来一个平时用来灌酒的长嘴铜漏斗。漏斗嘴细长。 “娘,这……这管子太粗了,塞不进奶嘴里啊!”赵三宝比划了一下,为难道。 “笨手笨脚的废物!让开,我来!”钱秀兰一把夺过漏斗,脸上露出一抹狠戾,用力捏开老太太的下巴,不顾她的挣扎和呜咽,硬生生将那冰冷的铜质漏斗嘴,朝着老太太的喉咙深处塞去! “唔!唔唔——!”老太太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双手死死抓住箩筐边缘,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 赵义看着妻子这狠辣的动作,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竟然咧嘴笑了,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嘿,秀兰,还是你有办法!” “那当然,我还不了解这老东西?”钱秀兰得意地掐着腰,指挥儿子,“快,再去多打点稀粥来,要稠一点的!灌进去!” 赵三宝也被母亲的狠劲镇住,连忙又去打了一大碗更稠些的粥糊。他端着碗,有些颤抖地将粥糊顺着漏斗口倒了进去。 咕噜!咕噜咕噜! 粥糊顺着漏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了下去,灌入老太太的食道和胃里。老太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突出,脸色由惨白迅速涨红,又变得青紫。 “娘,快看!真的灌下去了!奶都‘吃’下去了!”赵三宝看着迅速下降的粥糊,竟然有些兴奋地喊道,仿佛在做一件有趣的事。 钱秀兰更加得意:“看到了吧?对付这种老顽固,就得用狠招!她不是说吃饱了吗?我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赵义则是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明明还能吃,还装模作样说吃饱了!你就是存心想害死我们一家!我们死了,谁给你这老不死的送终?啊?” 老太太痛苦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像个正在被疯狂吹气的气球,马上就要爆炸了!食道和胃部传来撕裂般的胀痛,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拼命摇头,想挣脱,想喊叫,想告诉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我没撒谎!我真的再也吃不下了!别再灌了!我的肚子要炸了!要死了! 可是,漏斗堵着她的嘴,冰冷的粥糊还在不断灌入,她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浑浊的眼泪混着粥糊,流了满脸满颈。东东早已吓得缩在箩筐角落,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间阴暗的屋子里,正在上演着人世间最丑恶、最令人发指的一幕。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儿子、儿媳、孙子,正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折磨着给予他们生命的母亲。而屋外,赵家村正沉浸在家主归来的喜庆与喧闹之中,无人知晓这角落里正发生的罪恶。 第416章 丑态百出,各怀鬼胎 直到老太太翻着白眼,几乎要昏厥过去,身体因为极度不适而剧烈抽搐,赵义一家三口才手忙脚乱地停下灌粥。 “快!再称一次!”赵义喘着粗气,和儿子一起再次抬起扁担。 箩筐晃晃悠悠地被挂上杆秤。钱秀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秤砣,眼睛死死盯着秤杆,终于,她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到了!到七十五斤了!还多了一点点!” 赵义和赵三宝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将箩筐放下,自己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你看奶奶……她好像要吐!”赵三宝眼尖,看到老太太喉咙滚动,面色痛苦,似乎想把刚灌下去的粥吐出来。 “不许吐!憋回去!”赵三宝立刻跳起来,恶狠狠地指着老太太,“敢吐出来,我再给你灌一次!灌到你再也吐不出来为止!” 老太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用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肚子像个快要爆裂的水囊,撑得生疼,连呼吸都困难。但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眼前这三个“亲人”的所作所为。这是她曾经最疼爱、最偏袒的小儿子、儿媳和孙子啊!她此刻内心的绝望和悲凉,甚至超过了身体的极限。 “这还差不多,就这么给我憋着,等老三来了再放开!”赵义也缓过气来,看着老太太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钱秀兰却皱着眉头,围着箩筐转了两圈,总觉得不踏实:“不行,重量是到了,可我总觉得不稳妥。这粥是水,一会儿要是……要是那什么,重量不就掉下去了?三宝,快去你奶奶屋里,多拿几件厚实的衣服裤子出来,给你奶奶套上!穿厚实点,也能压点秤,更稳当!” 赵三宝一听,眼睛一亮,对着钱秀兰竖起大拇指:“娘,还是您想得周到!高明!” 说罢,他屁颠屁颠地跑去老太太和东东住的那间又冷又潮的偏房,胡乱抱来几件散发着霉味的、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衣棉裤。 不顾老太太虚弱的挣扎和东东害怕的呜咽,赵义和钱秀兰七手八脚地将这些又厚又硬的破衣服往老太太身上套。老太太本就呼吸困难,被这么一裹,更是动弹不得,活像一个被捆起来的粽子,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衣物缝隙,死死地盯着这几个不肖子孙,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 另一边,赵伟一家子,在毛氏(赵伟妻)的带领下,兴冲冲地来到赵家大院主宅,想找赵砚告状并“接回”老娘。 然而,赵砚并不在主宅。周大妹和李小草告诉他,公爹去宴客厅那边,招待此次带回来的几位头面人物和村里的管事们了。 “爹,咱们是在这儿等,还是去宴客厅找三叔啊?”赵大宝(赵伟长子)问道,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黑更瘦了,眼窝深陷,显然在砖窑的活计不轻松。 “去!当然去宴客厅!”赵伟一挥手,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看向毛氏,“宴客厅那边……人多吗?老三会不会没空理咱们?” 毛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赵砚如今权势的畏惧,又有一种扭曲的、与有荣焉的错觉,她压低声音道:“人多着呢!你是没看见,三叔这次带回来多少人!乌泱泱的,怕是有好几万!光是骑马带刀、威风凛凛的汉子,就有好几百上千!别提多气派了!” 说起赵砚,她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骄傲,但随即心里又是一阵阵刺痛和后悔——这样的男人,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上?要是跟了赵砚,她现在就是风风光光的地主夫人,何至于天天去倒夜香,被全村人看不起,连自己男人都嫌弃? “啥?好几万?”赵伟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说胡话吧?咱们整个大安县才多少人?” “我骗你作甚?你自己往下看!”毛氏往山坡下赵家村新扩建的区域一指。 赵伟和两个儿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原本只是村庄规模的地方,如今屋舍俨然,街道纵横,人声鼎沸,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和新建的房屋。他们这段时间一直被圈在砖窑干活,很少有机会出来,此刻看到这番景象,都惊呆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咋多了这么多人?这还是咱们赵家村吗?”赵伟瞠目结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天天在砖窑被烟熏火燎,皮肤皲裂得像老树皮,本以为已经够苦了,却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变化这么大。 赵大宝和赵二宝兄弟俩也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他们哥俩一直在砖窑最苦最累的岗位,一个多月下来,都快瘦脱相了,手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要不是今天听说三叔回来了,管事格外开恩让他们早点下工,他们还得干到天黑。 “咱家老三……现在可了不得了,是整个大安县,不,怕是整个州府都数得着的豪强老爷了!”毛氏语气复杂地说道。 “屁话!咱们大安县也没这么多人!”赵伟喃喃道,心里又是嫉妒又是恐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老三这到底是混成啥样了?咋……咋这么吓人?” “爹,你说……三叔他,还能原谅咱们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二宝苦笑着开口,脸上满是悔恨,“我……我现在真的好后悔,要是当初咱们家没把事情做那么绝,没那样欺负三叔,现在这些荣华富贵,是不是……也有咱们一份?” 赵伟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满嘴苦涩。他要是早知道那个“废物”老三能有今天,当初肯定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自欺欺人的光芒:“那又怎么样?你三叔再厉害,也是个绝户!没儿子继承香火!这么大份家业,他一个绝户能守得住?看着吧,他迟早得服软,到时候这家业,还不是得从咱们这些亲侄子里面挑人继承?” 他压低声音,对两个儿子说道:“记住了,千万不能让老四一家占了先!特别是三宝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又得他奶奶偏心。你们哥俩,最好……最好想办法,让他出点‘意外’,废了他!这样,老三的家业,就没人跟你们争了!” 赵二宝听得心惊肉跳:“爹,咱们跟四叔是不对付,可……可废了三宝,是不是太……太过分了?他毕竟是咱们堂弟……” “过分?哼!”赵伟瞪了他一眼,语气阴狠,“这关系到你三叔偌大的家业!你想想,你三叔现在有多少田产、多少宅子、多少金银?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几辈子吃穿不愁了!咱们不狠心,你四叔那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三宝推到老三面前!要是让他成功了,还有咱们一家的活路?咱们都得去喝西北风,不,连西北风都没得喝,得去吃屎!明白吗?” 赵大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哑着嗓子道:“弟,你要是下不了手,哥来!哥反正已经是……这样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哥帮你除掉三宝,以后这家业就是你的。只求你以后娶妻生子,能过继一个给我,让我这一房不断了香火就行。” 赵二宝看着大哥枯瘦的脸和眼中的决绝,又是感激又是心酸,连忙道:“大哥,你胡说什么!咱们是亲兄弟,你的就是我的!你放心,真有那天,我肯定……” 他心里其实也盘算着,自己身体虽然也受了影响,但说不定能治好,这家业,他自然也想独占,但此刻还需要大哥助力。 赵伟见两个儿子“团结一致”,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他又把矛头指向一直沉默的毛氏,骂道:“还有你!没用的东西!一天天就知道哭丧着脸!你咋就不知道动动脑子,去勾引勾引老三?你要是成了老三的人,咱们还用得着这么算计?” 毛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就下来了,指着赵伟的鼻子骂道:“赵伟!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老娘天天倒夜香,一身屎尿味,连你都嫌我脏,碰都不碰我一下!三叔现在是什么身份?他能看上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还不是你自己没用!不知道收拾收拾?”赵伟毫无愧色,反而更加烦躁,“老子都不介意戴绿帽子了,你还有什么好矜持的?真是不开窍!” 毛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哭得更凶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别人的媳妇是宝,到了你这里,连根草都不如!为了点好处,连自己婆娘都能卖!” 赵伟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怕被人听见,低吼道:“别嚎了!一会儿让人听见,看我不打死你!” “你打!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毛氏索性豁出去了,哭得更大声。 一家子就这么在赵家大院外的墙角根,吵吵嚷嚷,又哭又骂,最后累了,各自蹲着,竟迷迷糊糊差点睡着。直到日头西斜,傍晚时分,才看到赵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宴客厅那边谈笑风生地走回来。 “爹!爹!三叔回来了!”赵二宝第一个发现,连忙推醒打盹的赵伟和昏昏欲睡的赵大宝。 赵伟一个激灵醒来,看到被牛大雷、潘木匠、蒋铁头等村里有头有脸的管事簇拥着走来的赵砚,那气派,那威严,让他心头一热,也一颤,连忙拉着妻儿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三弟!三弟!你可回来了!大哥等你等得好苦啊!”赵伟搓着手,点头哈腰。 毛氏也赶紧抹了把脸,挤出自认为最温柔的笑容,细声细气地叫道:“三……三叔。”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那身沾着污渍、散发着异味的破旧衣衫,心里涌起一阵难堪。 赵砚停下脚步,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赵伟一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一家子,怎么又凑上来了?他身后跟着的牛大雷等人也停下了说笑,看着赵伟一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谁不知道赵老爷这几个兄弟是什么德行? “有事?”赵砚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伟被赵砚这冷淡的态度和身后那些管事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脸上笑容更加卑微:“三弟,是……是这样的。那个……老娘在老四那边,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上个月就该轮到我们一家伺候老娘了。可您一直没回来,也没人主持称重交接,所以就耽搁到了现在。您看……您今天刚回来,本不该打扰您,但这事关老娘的奉养,我们也不敢怠慢。能不能……劳您大驾,移步过去,给做个见证?看看老四把老娘照顾得怎么样,要是合乎规矩,我们也好把老娘接过来尽孝。” 他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斟字酌句,生怕说错半个字,惹恼了赵砚。 赵砚闻言,目光在赵伟那写满算计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眼神闪烁的赵大宝、赵二宝,以及强作镇定却难掩贪婪的毛氏,心中已然明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对身后的牛大雷等人说道:“是有这么回事,瞧我,一忙起来差点忘了。正好,你们几个也跟我走一趟,一起去做个见证。看看我四弟,是怎么‘尽心尽力’奉养老娘的。” 牛大雷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老爷!” 赵伟一家闻言,心中先是一喜,以为赵砚答应了。但听到赵砚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特意叫上这么多管事一起,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赵砚和一群管事身后,朝着赵义家那偏僻的住处走去。一场好戏,即将开场。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赵义一家,为了掩盖罪行,正准备上演怎样丑恶的一幕。 第417章 称重!重量背后的龌龊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赵家老宅。 赵砚发达后,并未修缮这处破旧的老宅,而是在旁边更好的位置,重新规划修建了新的赵家大院。这处老宅,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暂时安置某些人和彰显“孝道”的工具,破旧就破旧吧,反正他也不住。 “三叔,您小心脚下,这边路还没修平整。” “三叔,您真是越来越有威仪了,侄儿要是能跟在您身边鞍前马后,学点皮毛,这辈子就值了!” 赵大宝和赵二宝兄弟俩,一左一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拼命拍着马屁。 赵伟也在一旁帮腔,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表情:“当初我就说,咱家老三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发达!瞧瞧,现在成了真正的大老爷了!这不仅是老三的福气,也是咱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听着他们一家子毫无底线的阿谀奉承,赵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此时的赵伟一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还带着砖窑的灰尘和隐约的异味,落魄得如同街边的乞丐。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是钝刀子割肉,让他们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煎熬,活得痛苦,死得不痛快。 屋内的赵义一家,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快!老三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赵义低吼一声,一家三口连忙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灌食而有些凌乱的衣衫,挤出最热情、最恭敬的笑容,小跑着迎了出去。 看到赵砚在一大群管事的簇拥下走来,赵义脸上的笑容简直能开出花来:“三哥!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钱秀兰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甜得发腻:“三哥,您在外头奔波劳累,为咱们赵家撑起这么大一片天,真是辛苦了!快屋里坐!” 赵三宝看着被众人环绕、不怒自威的赵砚,眼中充满了狂热和渴望。这可是他未来的指望,是他脱离苦海、飞黄腾达的阶梯啊!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不由分说,“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三伯!侄儿给您磕头了!祝三伯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赵砚脚步未停,只是斜睨了跪在地上的赵三宝一眼,声音平淡无波:“磕头没用。我今日是来看老娘的。若是我娘瘦了,或是受了委屈……你们知道后果。”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赵义心里一突,但想到已经“处理”好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三哥您放一百个心!娘在我们这儿,那是当老祖宗一样供着!吃得好,睡得香,绝对不可能瘦!只可能长肉!” “哦?那就好。”赵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向屋内走去。方才扫过赵义一家三口,见他们个个红光满面,尤其是赵三宝,比之前明显胖了一圈,他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一进门,赵砚的目光就落在了堂屋中央。只见一张破旧的摇椅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正是赵老太太。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与她离去时相比,更显苍老虚弱。但奇怪的是,她的肚子却异常地鼓胀,将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鼓鼓囊囊的破旧棉袄撑得老大,看起来十分怪异。而在摇椅旁边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脑袋显得格外大的小男孩,正是东东。他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看到这一幕,赵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他走上前,在摇椅前微微俯身,语气“关切”地问道:“娘,我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肚子怎么……” 赵老太太早就被撑得快要爆炸,身上又被硬套了七八件厚衣服,勒得她喘不过气,肚子更是胀痛难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看到赵砚,她如同看到了救星,枯瘦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赵砚的衣角,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三儿……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娘快不行了……” 赵砚握住老太太颤抖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明知故问:“娘,您别哭,慢慢说,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您了?怎么肚子……” “三哥!”赵义赶紧上前一步,抢着说道,“娘这是想您想的!您不在家这些日子,娘天天念叨您,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今天听说您回来,一高兴,就……就有点不舒服,加上天气转凉,多穿了点衣服,看着肚子就有点……有点鼓。没事,没事的!” 钱秀兰也连忙帮腔:“是啊三哥,娘就是太想您了。您看,我们把娘照顾得多好,脸色多……多红润(其实是被撑得难受加上衣服捂的)。” 赵砚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温声道:“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保重身子要紧。” 老太太张了张嘴,看着赵砚“温和”的脸,又瞥见一旁赵义那几乎要杀人的凶狠眼神,以及钱秀兰警告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控诉和求救,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肚腹间传来的阵阵绞痛。 一旁的赵伟早就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老四一家出丑,连忙道:“三弟,我看娘这脸色……不太对劲啊。还是赶紧先称重吧!按之前说好的,要是娘瘦了,那奉养的事,可得说道说道了!我估计啊,娘这段时间,怕是没少受罪,肯定瘦了!” “你放屁!”赵义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赵伟的鼻子骂道,“赵伟!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挑拨离间!我们一家三口,那是把娘当菩萨供着!顿顿有细粮,天天有荤腥,怎么可能瘦?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巴不得娘在我们这儿过得不好!” 钱秀兰也尖声帮腔,矛头直指赵伟一家:“就是!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之前你们‘照顾’娘的时候,克扣了多少口粮,别以为没人知道!娘都跟我们说了!你们自己吃的满嘴流油,让娘和东东啃野菜糊糊!现在还有脸来说我们?” 赵大宝一听急了,这事要是被三叔当真追究起来,那还得了?他连忙辩解:“四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爹和我对奶奶那是尽心尽力!奶奶年纪大了,糊涂了,她的话怎么能信?” “就是!你们这是污蔑!是想抢走照顾奶奶的美差!”赵二宝也喊道。 钱秀兰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乱讲?这可是娘亲口跟我们诉苦说的!你们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娘可是一清二楚!你们敢对天发誓,没偷吃过给娘的口粮?” 赵伟一家顿时有些语塞。当初他们“奉养”老太太时,确实克扣了不少,老太太也多次抱怨,他们只当耳旁风。没想到这老太婆转头就跟老四一家说了!赵伟又气又急,连忙对赵砚道:“三弟!你别听这泼妇瞎说!那是我亲娘!我能做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吗?娘那是年纪大,记性不好,胡说八道的!” 毛氏也连忙道:“是啊三叔,我们冤枉啊!是他们不想让我们接回娘,故意泼脏水!” 赵砚冷眼旁观着这两家人狗咬狗,互相揭短,心中一片漠然,甚至有些想笑。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吗?这两家坏到骨子里的东西,根源固然在他们自身,但眼前这个躺在摇椅上、曾经偏心到没边、如今自食苦果的老太婆,又何尝不是推手?就看这老太婆的“福气”,能撑到被哪一家“孝顺”至死了。到时候,他把这两家子彻底收拾干净,让他们身败名裂,再一起下去给这偏心的老娘作伴,岂不“圆满”?而他赵砚,依然是那个“孝感动天”、为母“报仇”的“大孝子”。 “行了。”赵砚淡淡开口,打断了双方的争吵。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谁的话都不信。”赵砚目光扫过赵伟和赵义两家人,最后落在痛苦喘息的老太太身上,“我只信秤。把娘抬到箩筐里,称重。” 听到这话,赵老太太眼中刚刚因为赵砚到来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再次破灭。她多想喊出来:老三!我的儿!你看看娘啊!看看娘这肚子!看看娘这身衣服!他们是硬灌的!他们要撑死我啊!老四一家不是东西,老大一家更不是东西!娘现在生不如死啊! 可是,看着赵砚那平静无波、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神,再看看赵义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她最终只是蠕动着嘴唇,发出含糊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被人抬进那冰冷的、曾让她无比恐惧的箩筐时,老太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箩筐边缘,抬起浑浊的泪眼,哀哀地看向赵砚,声音微弱而绝望:“三儿……娘……娘能跟你去你那边住吗?娘……娘不想在这儿了……周大妹和李小草……都是好孩子……她们不会亏待娘的……” 赵砚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娘,不是儿子不想接您过去。实在是我那边现在人多事杂,拥挤不堪,您过去,太委屈您了。这祖宅虽然旧点,但宽敞。再说了,有大哥和四弟两家人轮流‘尽心尽力’地照顾您,我也放心。我平日事务繁忙,时常要外出,恐怕也照顾不周。等过些日子,新宅子那边更宽敞了,我一定接您过去享福,亲自侍奉您。”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仿佛真是为老太太着想。 老太太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但听到“新宅子”、“亲自侍奉”几个字,心底那求生的本能,又让她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默默想着:对,等……等老三的新宅子修好,他就能接我过去了……我只要再熬一熬……再熬一熬…… 赵砚看着她眼中那丝可怜的希望,心中冷笑:新宅子?慢慢等吧。等你这两家“孝顺”儿子好好“伺候”你,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享福”享到地府去了。 “来来来,称重!赶紧称重!”赵伟迫不及待地喊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大宝,二宝,你们俩去抬!免得某些人做手脚!” 他意有所指地瞪了赵义一眼。 赵大宝和赵二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其实是怕老太太吐出来)地将穿着臃肿、肚子鼓胀的老太太连人带箩筐抬了起来。毛氏则紧张地凑到杆秤前,仔细看着秤星。 赵义一家三口站在一旁,虽然心里有些打鼓(怕衣服里的粥水漏出来),但表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他们觉得,重量肯定没问题。 躺在地上的赵伟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道:“多少斤?快说!是不是瘦了?” 毛氏瞪大了眼睛,看着秤杆,又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失声叫道:“七……七十七斤?!这……这怎么可能?比两个月前,还……还重了两斤?!” “什么?!”赵伟猛地从地上(或凳子上)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义和钱秀兰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赵三宝更是差点笑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被抬在箩筐里、一直强忍痛苦的赵老太太,终于达到了极限。那鼓胀的肚子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加上被抬动时的颠簸,只听“哇——”的一声,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张开嘴,一股混杂着未消化粥糜的污秽物,如同喷泉般直喷出来,溅了离得最近的赵大宝和毛氏一身! 紧接着,剧烈的呕吐如同开闸洪水,完全止不住。老太太痛苦地蜷缩在箩筐里,一边呕吐,一边因为被厚衣服紧紧勒住而呼吸困难,脸色迅速由蜡黄转为青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显然情况极度不妙。 “娘!” “奶奶!”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赵义一家的笑容僵在脸上,瞬间变得惨白。赵伟一家也愣住了。 赵砚看着这混乱而丑恶的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残酷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而这“孝子贤孙”的戏码,也该收场了。 第418章 处置与规划,家中添新 赵伟眉头紧锁,死死盯着箩筐里被厚衣服裹得臃肿、但脸颊却瘦得脱形的老太太,心里直犯嘀咕。以他对老四一家的了解,这两个月,老娘不饿脱相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不瘦反胖?而且,老娘那脸色、那精神状态,明显比两个月前更差,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活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鬼!”赵伟指着老太太鼓胀的肚子和异常“丰满”的身躯,厉声道,“是不是你们在老娘衣服里塞东西了?塞了砖块还是石头?!” “你摸摸不就知道了?”赵义有恃无恐,抱着胳膊,一脸得意,“大哥,我知道你嫉妒我们把娘照顾得好,可也不能这么血口喷人吧?娘胖了,你不高兴?” 毛氏(赵伟妻)闻言,也顾不得恶心,上前在老太太身上摸索了一阵,除了那些硬邦邦、带着霉味的破棉衣,确实没摸到砖石之类的硬物。她皱着眉摇头:“没有塞东西。” “那老娘这身子怎么这么……肿?”赵伟还是不信,指着老太太明显异常鼓胀的腹部。 “肿点怎么了?胖了自然就显肿!说明我们给娘吃得好!”钱秀兰尖声道,“人老了,肉都往下长,脸上显瘦,身上长肉,这你都不懂?少见多怪!” 赵义更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赵伟,转而走到赵砚面前,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三哥,您看,这称也过了,娘还重了两斤。这俩月,我们可是尽心尽力,没让娘受一点委屈。这回,算是通过了吧?” 赵砚看着老太太那痛苦隐忍、却又被强行“增重”的狼狈模样,以及赵义一家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嗯,不错。看来这两个月,你们一家子照顾老娘,确实是‘用心’了。” 听到赵砚的“夸赞”,赵义、钱秀兰、赵三宝三人脸上顿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钱秀兰更是抢着表“功”:“三哥您是不知道,娘年纪大了,胃口却好得很,有时候我们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都要匀给娘吃呢!就怕娘饿着!” “哦?是吗?那你们还真是……‘孝顺’啊。”赵砚笑容不变,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得到“肯定”,赵义一家更是飘飘然。 赵砚不再看他们,转向面如死灰的赵伟一家,淡淡道:“既然老四一家‘照顾’得不错,老娘体重也达标,甚至有所‘增长’,那按之前说好的,接下来这个月,就轮到你们(赵伟一家)接老娘过去‘奉养’了。” 赵伟一家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赵砚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规矩照旧。下个月此时,我会再来称重。若老娘体重低于今日的七十七斤……少一两,我便从你们身上,割一斤肉来补。听清楚了吗?” 赵伟浑身一颤,看着箩筐里那不知是死是活、形状怪异的老娘,又想想自己一家未来一个月要面对的“奉养”任务,只觉得眼前发黑。但他不敢不从,只能咬着牙,赌咒发誓般说道:“三弟放心!我……我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绝不会亏待了亲娘!要是娘瘦了,不用三弟动手,我……我自己割肉喂娘!” 他恨不能拍胸脯保证,可惜腿脚不便,只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记住你们自己说的话就好。”赵砚笑了笑,那笑容让赵伟一家心底发寒。 随即,赵砚又看向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赵义一家,笑容瞬间收敛,语气转冷:“至于你们(赵义一家)……既然这个月‘奉养’任务完成,那从明天起,就接替赵伟一家的活计。赵义,赵三宝,去砖窑报道,搬砖。钱秀兰,去接管夜香清理的差事。” “什么?!”赵义一家三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得惨白。 搬砖?倒夜香?那可是赵伟一家之前干的,最苦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看看赵伟一家现在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知道那活计有多折磨人!他们还以为“伺候”好老娘,就能过上好日子,至少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 “三哥!这……这……”赵义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哀求道,“三哥,我们……我们这俩月伺候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安排点轻省点的活计?我们保证……” “保证什么?”赵砚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声音冰冷,“赵义,我收留你们,给你们一口饭吃,是看在死去爹娘的面子上,是看在我那‘需要奉养’的老娘面子上!别得寸进尺!跟我谈条件,你们……配吗?” 他目光扫过赵义一家惊恐的脸,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不想干?可以。现在就滚出赵家村。我还能省下几口粮食,喂狗都比喂你们强。” 赵义被赵砚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摆手:“干!我们干!三哥,我们干!您别生气,我们明天……不,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他生怕赵砚反悔,真把他们赶出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钱秀兰和赵三宝也是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旁的赵伟一家,看到这一幕,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些,甚至有些快意。终于不用再去那该死的砖窑和夜香堆里打滚了!毛氏更是差点喜极而泣,天知道她每天倒夜香,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叫“夜香婆”有多难受! 赵砚不再理会这两家丑态百出的兄弟,走到摇椅旁(老太太已被从箩筐中扶出,重新瘫在摇椅上,气息微弱)。他看着老太太那绝望而无神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说道:“娘,天色不早了,您好好休息,儿子先回去了,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老太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赵砚的衣袖,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无尽的哀求和恐惧。 赵砚却仿佛没有看见,轻轻而坚定地抽回了手,脸上再次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温和笑容:“娘,您放心,儿子一得空,就过来看您。您在这里,有大哥和四弟‘精心照料’,定能安享晚年。”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带着牛大雷等人离去。 身后,隐约传来牛大雷等人压低声音的“赞叹”:“东家真是至孝啊,事事为老太太考虑周全。” “是啊,摊上这么明事理又孝顺的儿子,老太太有福了。” “咱们以后也得这么教育孩子……” 赵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并未回应。 赵砚离开后,破旧的老屋里,只剩下绝望的老太太,以及互相怒视、心中各有算计的赵伟和赵义两家。短暂的沉寂后,老太太看着大儿子一家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即将“接管”她的贪婪,又看了看小儿子一家那因为即将去做苦力而满脸的怨毒和迁怒,终于彻底崩溃,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满是悔恨与绝望的嚎哭: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些个畜生……报应……都是报应啊……” 她的哭声在空旷破败的老屋里回荡,却无人怜悯。赵伟和赵义两家,已经在为接下来的“交接”和各自的“前途”,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和算计。 …… 回到赵家大院,属于自己的那座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堂屋(已非土炕小屋),赵砚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牛大雷、潘木匠、蒋铁头、老陈头等几位核心管事。 众人围坐在宽敞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茶水点心。赵砚听取了他们关于近期村内各项事务的汇报后,沉吟片刻,开口道:“诸位,如今咱们赵家村,人口已突破十万大关。人多,是力量,也是巨大的负担和考验。吃喝拉撒睡,治安管理,生产组织,方方面面都不能出乱子。” “眼下,以赵家大院为核心的内部区域已经住满,扩建势在必行。我决定,即刻启动赵家村二期、三期、四期扩建工程,向外围拓展。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村子,而是要以此为基础,建造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城池!” 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道:“即日起,赵家村,正式更名为——赵家镇!” “哗——” 几位管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赵砚宣布,还是感到一阵心潮澎湃。建城!这是何等的气魄! 赵砚继续部署:“当前首要任务有几项。第一,进一步扩大砖窑、石灰窑的生产规模,保障建材供应。第二,加派人手,全力开采煤矿,那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根基。第三,成立专门的‘镇务管理小组’,由在座诸位牵头,选拔可靠能干之人,分管治安、户籍、工程、物资、农事等各项事务,务必让这十万新来之人,尽快安定下来,各司其职。” “这么多人手如何安置?”潘木匠提出疑问。 赵砚早已成竹在胸:“简单。煤矿开采,需要大量人力,多多益善。砖窑、石灰窑、水泥场,亦可吸纳数千人。修路、筑墙、建房、开挖地基、修建排水沟渠,这些基础建设,更能容纳数万人。我们粮食暂时充足,只要管理得当,就能把这些人力,变成我们筑城、开荒、兴修水利的最大助力!我们甚至可以规划,在镇子外围修建大型蓄水库,梳理乃至开凿新的引水渠,盘活整个赵家镇的水系和农田!”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么一算,十万人,或许……还不够用呢!” 这场核心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赵砚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明确了各人职责和近期目标。牛大雷等人领命而去,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 会议结束,天色已晚。赵砚回到内院,周大妹、李小草、吴月英,以及周家老太太、花花、小草等女眷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眼神关切,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赵砚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涌起暖意。但他没有忘记还有新人需要安置。他让周大妹去将毛文娟和姚婉琳请来。 不多时,毛文娟和姚婉琳到来。毛文娟略显拘谨,姚婉琳则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们身后,还跟着徐漫漫,以及……神情有些恍惚、眼神中带着畏惧的徐弯弯。 赵砚对家中女眷介绍道:“这位是文娟,之前跟你们提过,以后就是自家人了。这位是婉琳,姚乡正的姐姐,知书达理,以后也是咱们家的人。” 他又指向徐漫漫,小姑娘乖巧地上前行礼,声音清脆:“周家祖祖好,大妹嫂子,小草嫂子,月英嫂子好,我是漫漫,以后请嫂子们多多关照。” 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徐漫漫,他很喜欢,以后可以多带在身边教导。至于徐弯弯…… “她是弯弯,婉琳的大女儿。”赵砚简单介绍了一句,并未多说。徐弯弯自从上次被“收拾”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看赵砚的眼神总是带着恐惧和躲闪,此刻也只是低着头,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不敢说话。 周大妹、李小草等人虽然早就知道会有新人,但真正见面,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微妙和尴尬。周老太太倒是乐呵呵的,张罗着让座。吴月英拉着毛文娟和姚婉琳的手说着话,试图缓和气氛。 赵砚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未来的规划,身边的女人绝不会只有这几个。因噎废食不是他的风格,但后宅安宁同样重要。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人齐了,有些话,我就先说在前面。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磕碰。我立几条规矩,都记在心里。” “第一,有矛盾,可以摆到明面上说,找我,找大妹、月英说道理都行,但不许私下撕扯打架,更不许使阴私下绊子。” “第二,各司其职,各安其分。大妹掌家,月英协理,文娟、婉琳初来,先熟悉环境。你们各自有什么擅长,想做什么,都可以提,但不得越矩生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家和万事兴。咱们家现在摊子大了,眼红的人多,内部更要拧成一股绳。谁若是在内宅兴风作浪,搬弄是非,坏了家里的和睦与气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虽然没有明说后果,但那眼神中的冷意,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我赵砚能打下这片基业,靠的不是心慈手软。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话,以后和睦相处,互相扶持。这个家好了,你们每个人,才能更好。”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新来的几人心中惴惴,原有的几人则神色各异,但都将赵砚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这个家的新篇章,随着新人到来和赵砚的明确家规,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赵家镇的宏伟蓝图,也将在明日朝阳升起时,开始一步步变为现实。 第419章 安置、温情与家规萌芽 赵砚今日只是简单说了几条原则,算是给所有人,尤其是新来的成员,敲个警钟,打个预防针。过些日子,他还得仔细思量,弄一套更详细、更正式的“后宅管理条例”出来。不然以后人多了,肯定要出乱子。这不仅仅是妻妾之间的问题,将来子嗣多了,嫡庶、长幼,为了家产、为了地位,内斗起来更是麻烦。未雨绸缪,规矩必须先行。 “对了,大妹,”赵砚看向周大妹,问道,“我看家里好像新隔出来几间厢房?里面的家具用度,可都齐全了?” “都齐全了,公爹。是按照您之前吩咐的规格置办的,被褥、家具、梳妆镜台,一应俱全。”周大妹连忙答道。她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公爹交代的事,她从不打折扣。 赵砚点点头,对毛文娟和姚婉琳道:“文娟,婉琳,你们俩一人一间。漫漫和弯弯还小,暂时同住一间,等以后大了再作安排。房间里的东西,缺什么少什么,就跟大妹或者月英说。” “是,砚哥。” “好的,赵……老爷。” 两女连忙应下。毛文娟声音清脆,带着新妇的羞涩。姚婉琳则略显拘谨,她本想像以前一样叫“赵大哥”,但看着这气派的内宅和周围人的态度,又觉得不妥,临时改了口。 两女在丫鬟的引领下,带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各自的房间。徐漫漫乖巧地跟上,徐弯弯则低着头,默默跟在妹妹身后,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周家老太太看着新来的两个年轻女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如常的吴月英,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姚婉琳虽然带着孩子,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保养得宜,仪态温婉,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样貌身段都不差。毛文娟更是青春正好,嫩得能掐出水来。月英虽然能干,可毕竟是……而且年纪也长些,老三如今这般家大业大,身边女人只会越来越多,月英能应付得来吗? 吴月英感受到周老太太的目光,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她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感觉,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能留在赵砚身边,得到他的信任和些许温情,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和恩赐,她从不奢求独占,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只是这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若能为赵叔生下一儿半女,哪怕只是个女儿,她在这家里的地位,也会稳固许多。 周大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李小草就不同了,她性子更直,心思也写在脸上,此刻微微蹙着眉头,嘴唇抿着,显然心里有些不乐意,只是强忍着没说。 赵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说道:“家里虽然添了人,但以前怎么运转,以后还照旧。文娟和婉琳初来乍到,对家里事务不熟悉,暂时不会插手。日常起居,我会安排两个稳妥的丫鬟专门伺候。你们不必特意迁就,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问周大妹:“家里的女卫队,训练得如何了?现在有多少人了?” 周大妹收敛心神,答道:“回公爹,女卫队一直由月英嫂子和我一起看着训练,现在已有一百五十人,都是十五到二十岁的清白姑娘家,手脚利落,也肯吃苦。基本的队列、警戒、短兵和医护包扎,都学了。” “嗯。”赵砚点点头,“从女卫队里,挑几个机灵、忠心、手脚功夫也过得去的,分派到文娟和婉琳身边,既是伺候,也是……保护。”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在场的人都懂。家里女人多了,虽然目前都在一个院子里,但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或者与外人勾结。派人跟着,既是保护安全,也是一种监督和制衡。等以后新的、更大的内宅修建好,自然会形成更严密的防护体系,在那之前,必要的防备不能少。 “是,公爹,我明日就挑选妥当的人手安排下去。”周大妹应道。 将所有事情大致安排妥当,赵砚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总算能稍微喘口气,歇几天了。” “公爹,您累了,我给您捏捏肩膀松快松快!”李小草立刻跳了起来,跃跃欲试。 “我……我去给您打热水,泡泡脚解乏。”周大妹也连忙说道,眼中带着心疼。 吴月英也起身:“赵叔,您晚上还没用饭吧?我去给您下碗热汤面,再加两个荷包蛋。” 周家老太太见状,也扶着炕沿站起来,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伺候着,我这老骨头就不在这儿碍事了,得回去看看孩子了。” 她口中的“孩子”,是李小草嫂子刘菊英的女儿。周老太太心善,又怜惜刘菊英孤苦,便让她带着女儿住在了自己那边的小跨院里。李家除了小草,在之前的灾祸中都没了,老太太也没什么忌讳。再加上刘菊英确实勤快懂事,将老太太照顾得很好,赵砚也就默许了。 “铁牛!”赵砚朝门外喊了一声。 刘铁牛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门口:“老爷,您吩咐。” “送我干娘回去,路上小心些。”赵砚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递给刘铁牛,“喏,给你的。这次出去,看到些稀罕玩意儿,想着你小子用得上。” 刘铁牛接过竹篓,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结实耐磨的新衣服、一双厚底皮靴、一把精致的匕首,还有一些肉干、糖果之类的零嘴。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哽咽道:“老爷……您……您对我太好了……” 赵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当初答应你的事儿,我可都记着呢。把你周奶奶安全送回去,然后好好想想,是喜欢咱们村里知根知底的姑娘,还是从我这次带回来的人里头挑?高矮胖瘦,只要你喜欢,我去给你说!” 刘铁牛激动得浑身发抖,用力点头:“是!老爷!铁牛……铁牛一定好好干!绝不给老爷丢脸!” 当初赵砚许诺带他过上好日子,给他娶媳妇,他以为只是安慰,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实现了!这一刻,他心中对赵砚的忠诚达到了顶峰,恨不得立刻为赵砚去死。 背上沉甸甸的、满是心意的竹篓,刘铁牛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周老太太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赵砚、周大妹、李小草和吴月英。房门关上,炉火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李小草脱了鞋,灵巧地爬上烧得暖烘烘的土炕,跪坐在赵砚身后,一双小手力道适中地按捏着赵砚的肩膀和脖颈,手法居然颇为娴熟。 周大妹则端来兑好温度的热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脱去赵砚的鞋袜,将他的脚放入热水中,轻轻地揉洗按摩。当她触碰到赵砚脚底那厚厚的老茧和脚背上几处新添的伤痕时,鼻子一酸,低声道:“公爹,您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 “都过去了。”赵砚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和温情,声音有些慵懒,“现在回家了,有你们在,就都好。” 李小草一边按着,一边忍不住,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丝委屈:“公爹,您现在有了文娟嫂子和婉琳姐……那……那以后,还需要我和嫂子照顾您吗?” 她问出这话时,周大妹按摩的手也微微一顿,虽然没有抬头,但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赵砚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不同于吴月英,毛文娟和姚婉琳是正经纳进来的妾室,身份不同。这两个丫头,从最艰难的时候就跟着他,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而特殊。骤然“疏远”,她们心里肯定难以接受。 “这……”赵砚沉吟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李小草眼中毫不掩饰的忐忑,也看到周大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他心中微软。 “我也不是天天都要跟她们在一起。”赵砚斟酌着字句说道。 李小草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也就是说,您不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跟嫂子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照顾您,是不是?” 看着李小草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再看看周大妹悄悄抬起、带着期盼的眼神,赵砚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习惯和依赖,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的,尤其对这两个几乎将他视为全世界依靠的丫头来说。 “大妹,小草,”赵砚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就算我不跟文娟她们在一起,你们……以后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我睡在一个炕上了。” “为什么?”李小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都变了调。 周大妹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赵砚看着她们,耐心解释道:“咱们家,已经不是从前了。以前穷,只有一间破屋,一张破炕,没有被褥,柴火也金贵,不挤在一起取暖,真的会冻出病,甚至冻死。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这样,没人会说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环顾这间宽敞明亮、家具齐全、炉火旺盛的屋子,“咱们家有这么多房子,有壁炉,有烧不完的煤,暖和得很。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挤在一个炕上睡,就不合适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丫头的眼睛,声音低沉了些:“如果我没纳妾,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我现在有了妾室,家里人也越来越多,眼杂口杂。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赵砚不知礼,会说你们……不知检点。我不怕别人说我什么,但我不能让你们被人指指点点,坏了名声,受那些无谓的伤害。你们明白吗?” 这件事,赵砚其实想了很久。以前朝不保夕,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什么礼法规矩都可以抛在脑后。但现在不行了。赵家已经从一个挣扎求存的小农户,变成了坐拥数万人口、掌控一方的豪强。未来,甚至可能成为士族、门阀。后宅的规矩、体统,必须立起来。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名声,更关乎周大妹和李小草的清誉,也关乎整个家庭的稳定。 “我才不怕呢!”李小草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倔强地道,“没有公爹,我早就饿死冻死了!我的命是公爹给的,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我才不在乎!” 周大妹也抬起头,眼眶通红,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公爹,石头(她亡夫)不在了,我……我就该替石头照顾好您。这是本分。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两女满脸的不情愿和委屈,赵砚心中既无奈,又有些酸楚。她们对他的依赖和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翁媳,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亲情与共生关系。强行割裂,对她们而言,确实残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妥协道:“这样吧……一个月里,可以给你们……几天时间,像以前那样照顾我。但只能是几天,而且必须是在我……没有其他安排的时候。行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记住。等我将来娶了正妻,这最后的几天,也必须取消。到时候,你们就是赵家正经的少奶奶,必须有少奶奶的样子和规矩。明白吗?这是最后的底线。” 李小草和周大妹闻言,虽然眼中仍有泪光,但听到还有“几天”的盼头,又听到赵砚这严肃的叮嘱,知道这已是公爹最大的让步和回护。她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们……明白了,公爹。”周大妹低声道。 李小草也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嗯,我们听公爹的。” 赵砚这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感受着肩上和脚上传来的、熟悉的温柔力道,心中却清楚,有些界限,一旦开始划定,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个家,正在他手中,朝着一个更庞大、更规范,却也注定会失去一些纯粹温情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前进。而他,既是舵手,也是规则的制定者,必须清醒而坚定。 第420章 安抚、蒸汽与不眠夜 “为什么……等公爹您娶了正妻,就不可以了?”李小草还是不太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公爹就是天。是地,是她和周大妹,最亲的人。以前可以,以后为什么不行? 周大妹苦笑了一下,低声解释道:“小草,正妻……不一样的。她是家里正经的、拜了天地祖宗、上了族谱的女主人,是主母。咱们……咱们再亲近,也只是……不一样的。主母在,家里的规矩就得立起来,咱们再像以前那样,会让人…笑话公爹,也会让主母难做,说咱们没规矩。” 赵砚缓缓点头,肯定了周大妹的话:“大妹说得对。正妻是当家主母,内宅的规矩体统,很大程度上需要她来主持。我作为一家之主,更要带头守规矩,才能让下面的人信服。” 他看着两个丫头依旧有些黯淡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们有这份心,记挂。着公爹,公爹心里就很高兴了。” 李小草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上的按摩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周大妹也沉默着,眼神有些飘忽。 赵砚察觉到了她们情绪的低落,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成长和改变,是必须经历的阵痛。不过,看着她们沮丧的样子,他还是心软了,又加了一句:“就算我将来娶了正妻,我之前说过的话,也永远作数。咱们爷仨,是从最苦…最难的时候,一起相依为命…熬过来的。这份情义,谁也替代不了,也改变不了。” 闻言,周大妹眼中重新有了一丝光彩。李小草也抬起头,喃喃道:“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赵砚伸手,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李小草的脑袋,又拍了拍周大妹的肩膀,“所以,别胡思乱想。在这个家里,你们俩的位置,永远是…最特殊的,没人能动摇,也没人能替代。该给你们的,一样不会少。你们无需去…跟任何人比较,也无需担心会被冷落。明白吗?” “明白了,公爹。”两女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闷闷的,但明显…松快了不少。 这时,吴月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热气腾腾的宵夜。“赵叔,面好了,趁热…吃。” 是手擀的面条,汤色清亮,里面卧着两个嫩嫩的荷包蛋,还切了几片自家熏制的腊肉,香气扑鼻。赵正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劲道的面条,熟悉的味道,让他满足地长叹一声:“就这个味儿!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天天惦记着这口。” 吴月英抿嘴一笑,眼中带着温柔:“赵叔喜欢…就好,以后天天…给您做。” 赵砚大口吃着面,不一会儿,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舒坦地打了个饱嗝。他摸了摸肚子,说道:“出门在外,好久没蒸桑拿松快松快了。今天得好好蒸一蒸,去去这一身的疲惫乏气。” 吴月英心领神会:“那我这就去…烧石头,把桑拿房热起来。” 赵家的桑拿房是仿照北地习俗建的,用烧热的石头泼水产生蒸汽。 “我们也去!我们也好久…没蒸了!”李小草立刻…举手,周大妹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期待。 赵砚愣了一下,看着两丫头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今天情况特殊,就让她们一起吧,也算是一种安抚。他点点头:“行,那一起去吧。不过蒸一会儿就出来,别太久。” 很快,专门修建的桑拿小屋内就热气蒸腾。赵砚只穿了条宽松…的裤衩,坐在木制的长凳上。吴月英也走了进来,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在氤氲的蒸汽中,肌肤被熏染…得白里透红,身段曲线玲珑,像一条慵懒而诱惑的…美人蛇,自然地依偎…到赵砚身边。 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赵砚身体瞬间…紧绷,一股燥热…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吴月英…不安分的手,低声道:“别闹,大妹和小草…一会儿就进来了。” 吴月英虽然也想…赵砚想得紧,但还是懂事…地停了下来,只是依旧黏…在他身边,小声问道:“赵叔,那……您晚上歇在哪个房间?” 赵砚想了想:“就还歇…在东厢房我原来那屋吧。回头也给你单独收拾出一间屋子来,你带着孩子,总挤在大妹她们那边也不方便。” 吴月英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说:“不急,等新宅子修好了再说吧,现在也挺好的,不麻烦。” “不麻烦,让铁牛他们抽空多拓点土坯就能多起几间屋。这三月天虽然回暖,但倒春寒也厉害,多备几间屋,有备无患。”赵砚道。 “都听你的。”吴月英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她这一颗心,早就系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能被这样惦记着,安排着,怎能不高兴? 不多时,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换好了简便的衣物进来。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问赵砚在外面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会儿又说村里最近发生的趣事,桑拿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蒸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赵砚有些受不住这湿热,也对两个丫头在身边、有些话题不便深聊感到些许不自在,便对最活泼的李小草道:“对了,小草,这次跟我回来的姚家,有个小丫头,叫巧娘,跟你年纪差不多,性子也活泼。过两天让她来跟你做个伴,你们俩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李小草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哭腔问:“又是……又是公爹您新收的……小老婆?” 赵砚失笑,敲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就一个小丫鬟,我看她机灵,又跟姚家沾点亲,带回来给你做个贴身使唤的丫头,省得你天天嫌闷。” 李小草这才转忧为喜,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来一个跟我……跟我抢公爹的姨娘呢。” 蒸完桑拿,浑身舒泰。赵砚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毛文娟和姚婉琳那边看看。 毛文娟年纪小,到了新环境虽然有些拘谨,但到底心思单纯些,赵砚安抚了几句,见她情绪尚可,便离开了。 来到姚婉琳房外,敲了敲门。姚婉琳很快开了门,她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寝衣,头发也松松散下,烛光下,少了些白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柔美,但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紧张。 “赵大哥……”她轻声唤道,侧身让赵砚进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壁炉烧得正旺,很暖和。赵砚在桌边坐下,随口道:“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你在姚家的时候。暂且委屈些,等新宅子修好了,给你换个大些、亮堂些的房间。” 姚婉琳连忙摇头,给赵砚倒了杯温水:“这里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赵大哥肯收留我们母女,已是天大的恩情,婉琳不敢再有奢求。” 她主要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赵砚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晚上又会不会过来。 犹豫了一下,她走到赵砚身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赵大哥,夜深了……可要歇息了?” 赵砚一愣,没想到姚婉琳会如此主动。他本打算今晚还是回自己东厢房睡的。但看着姚婉琳这强作镇定、实则紧张不已的样子,他明白了。这是她作为新妇,在试探,在不安。女人多了,麻烦就在这里,第一天进门,若是夫君不去她房里,那几乎就等于明晃晃的冷落,以后在这内宅,恐怕就难抬头了。得不得宠,看的就是这第一晚,以及日后侍寝的次数和日常的用度。 罢了。赵砚心中暗叹,起身道:“好,你先准备着,我去跟大妹她们说一声,就过来。” 姚婉琳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柔顺地应道:“是,婉琳等您。” 赵砚去东厢房跟周大妹和李小草简单交代了一声,说今晚不过来了。两丫头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这是规矩,懂事地点了点头。 回到姚婉琳的房间,烛光摇曳,气氛静谧。姚婉琳虽是过来人,但毕竟久旷多年,此刻极力想表现得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赵大哥……请安歇吧。”她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 赵砚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股清雅恬淡的香气钻入鼻尖,不同于脂粉的甜腻,很是好闻。“身上怎么这么香?” 他低声问,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 姚婉琳脖颈酥麻,强忍着战栗,小声道:“许是……许是妾身平日里喜欢佩戴香囊。妾身会在春夏之交,采撷些新鲜的栀子花,晒干了制成香囊随身佩戴。” “原来是栀子花香,难怪清雅不腻人。”赵砚了然,这香味确实很配她温婉的气质。 “赵大哥……还请……怜惜些,妾身……许久未曾……” 姚婉琳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滚烫。 话未说完,便被封住了唇。赵砚对她谈不上有多少男女之情,更多是出于联盟和利益的考虑。但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身段丰腴有致,气质温婉,很有成熟女人的风韵。只是在教养女儿方面,似乎太过绵软。不过,联姻而已,那些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或许是久旷之身,姚婉琳的反应生涩中带着难以自抑的悸动,明明已是妇人,却羞怯得如同未经人事的少女,这让赵砚感到一种别样的趣味。 “怕什么?” 他低笑,气息灼热。 “漫漫……漫漫她们在隔壁……赵大哥,求您……小声些……” 姚婉琳羞得无地自容,声音带着哀求。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激起了赵砚骨子里那点恶劣的征服欲。 姚婉琳轻叹一声,知道逃不过,也无力反抗,只得咬着唇,由他去了。只是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依旧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 徐弯弯用被子死死捂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可即便如此,那细微却清晰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依旧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忍不住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那个男人,可恐惧却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忽然意识到身边没了动静,悄悄松开一点被子,借着壁炉微弱的光亮看向睡在床尾的妹妹徐漫漫。 只见徐漫漫并没有像她一样捂耳朵,而是……面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扭动着身子,小嘴微微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哼着什么。 徐弯弯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她猛地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借着微光,隐约看到妹妹那边的被子下,似乎有不太自然的动静。 “徐漫漫!”徐弯弯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怒。 徐漫漫似乎被惊醒,猛地一颤,迅速将被子拉好盖住自己,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姐?怎么了?冷……冷死了。” 徐弯弯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嘴里在叫谁?”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叫!”徐漫漫矢口否认,但声音里的心虚却掩饰不住。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徐弯弯,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慵懒和含糊:“我困了,睡了。” “睡?这么吵……你怎么睡得着?”徐弯弯简直难以置信。 “睡得着呀。”徐漫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你别管了,快睡吧。” 徐弯弯气得胸口起伏,听着隔壁传来的、那让她觉得无比屈辱和肮脏的声音,再看看妹妹这不正常的反应,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老……那个男人,他正在……正在欺负咱们娘!你……你居然还……你还是人吗?!” 黑暗里,徐漫漫没有回答,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有她自己知道,脸颊滚烫得吓人,心跳如擂鼓,一种陌生的、让她感到羞耻又无法控制的燥热,正在体内蔓延。她用力闭紧眼睛,却似乎能透过墙壁,“看”到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却又……难以自拔。这个夜晚,对某些人来说,注定漫长而难熬。 第421章 夜谈、晨事与十万两 “老农民?你敢当着赵老爷的面这么叫吗?” 徐漫漫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是不是忘了白天他给你吃的苦头了?还没学乖?” 徐漫漫很清楚,她这个姐姐,就是个窝里横,被娘和外祖家惯坏了,真遇上厉害角色,立刻就怂了。 果然,听到这话,徐弯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色厉内荏地低声反驳:“有……有什么不敢的!难道……难道他还真敢杀了我不成?” 徐漫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赵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你也看到了,赵家有多大的家业,手下有多少人。姚家比不上,咱们徐家更是提鞋都不配。这可是能拉出好几万青壮、占了整整五个县地盘的豪强!我无意间听小舅舅跟外祖说,现在整个明州,赵老爷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他如今就是明州的土皇帝!” 听着妹妹那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语气,徐弯弯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个她瞧不上的“老农民”,确实厉害得超乎想象。短短时间,就从一个乡下泥腿子,成了盘踞一方的豪强首领。可是一想到此刻,那个粗鄙的乡下男人正在欺负她那美丽温婉的母亲,而她母亲……似乎还……她就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屈辱和酸涩涌上心头。她再次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燥热不安,仿佛有蚂蚁在爬。 徐漫漫掀开一点被角,借着微光看到姐姐那羞愤又无措、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略带嘲讽的弧度,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白天那个男人高大、威严、掌控一切的身影,心跳又快了几分。 “赵老爷……真的好厉害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 这一夜,对姚婉琳而言,是颠覆性的。她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男人,也恍然惊觉,自己之前三十余年,似乎都白活了。与那短命的亡夫在一起时,她从未体会过这般……极致的感受。虽然赵砚并未如何折腾,她便已溃不成军,但这已足够让她认识到,自己这位新的依靠,是何等强势的存在。 赵砚对姚婉琳也颇为满意。三十出头的年纪,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成熟的风韵,知情识趣,又带着久旷之后的羞涩与生涩,别有一番滋味。虽然在他面前,她依旧显得娇弱不堪,但效果已然达到。 清晨,天光微亮。姚婉琳忍着身上的酸痛,强撑着起身,服侍赵砚穿衣。“爷,妾身伺候您更衣。” 一夜之间,称呼便从“赵大哥”变成了更显亲昵和依附的“爷”。昨夜情浓时,她唤过许多羞人的称呼,但在人前,唯有这个“爷”字,既体现了身份,又不过分僭越。她只是妾室,叫“夫君”或“郎君”都不太合适。 赵砚由她服侍着,看着眼前女人眉眼间的慵懒风情和刻意掩饰的疲惫,心中一动,将她拉入怀中。 “爷……天,天亮了……”姚婉琳脸颊绯红,小声提醒。 “天亮才好,看得清楚。” 赵砚低笑。 “可……可闺女们该醒了……” 姚婉琳羞得不行,又怕隔壁女儿听见。 “年轻人,贪睡,醒不了。” 赵砚不以为意。 又厮磨了小半个时辰,赵砚才神清气爽地离开房间。姚婉琳扶着酸软的腰肢,苦笑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这时,中间隔着的房门轻轻打开,徐漫漫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惯有的甜美笑容:“娘,我帮您梳头吧?” 看到女儿若无其事的样子,姚婉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尴尬,试探着问道:“漫漫,你……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徐漫漫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和好奇:“昨晚?没有啊,我跟姐姐很早就睡了,一觉到天亮,什么都没听见呀。就是……就是刚才好像听到点声音,把我和姐姐吵醒了,姐姐说是外面的野猫在打架呢!春天了,猫儿闹春,动静是有点大。” “对,对,是猫,是猫打架。”姚婉琳连忙顺着女儿的话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看来女儿们并没有察觉,或者……懂事地装作不知道。 等她收拾妥当,和徐漫漫一起走出房门时,正好看到隔壁房门也开了,徐弯弯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走了出来,脸色难看,眼神复杂地瞥了姚婉琳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嘴里不客气地嘀咕道:“什么猫打架,分明是……”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粗鄙!下流!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也就……也就娘能忍!” 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背后偷偷抱怨,再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面说赵砚半个不字。 这一夜没睡好的,显然不止徐弯弯。东厢房那边,周大妹和李小草也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神色间有些疲惫。她们俩几乎也是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赵砚用完简单的早饭,便出门去巡视整个赵家镇。 天不亮,公共食堂区域就已经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上千名妇人、半大孩子正在忙碌,为十万人的口粮做准备。光是陈米,一天就要消耗掉近五百石。三百个蜂窝煤灶远远不够,如今已增加到五百个,才能勉强供应得上。仅仅是做一顿饭,就要烧掉两三千个蜂窝煤。 消耗是巨大的,但整合了明州五县的资源后,赵砚的“系统”进账也极为可观。此刻,他只差一点点,系统余额就能突破十万两大关!当然,这十万两并非直接来自外部搜刮的金银——那部分早已超过七万两,可惜系统不认那些“缴获”,只认通过系统渠道“创造”或“交易”的财富。否则,他早就升级了。 他在镇子里外巡视。镇子外围,是连绵的、用防水油布和木头搭建的简易窝棚区,供新吸纳的流民暂住。安保极其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队往来不绝,就是怕人多生乱,有人暗中搞事。对于闹事者,一律从严从快处理,以儆效尤。 刚走到镇子入口,曹子布就匆匆赶来汇报:“主公,昨夜窝棚区有几个刺头想煽动闹事,抢夺食物,已被当场格杀。杀了几个领头的,其他人就都老实了。” 赵砚点点头,并不意外:“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手段必须狠。接下来白天,组织这些人去修路、建房、开矿,让他们有事可做,有目标可盼,再辅以严厉监管和适当的食物激励,过些日子,等他们适应了,知道规矩了,自然就安稳了。” “主公明见。”曹子布应道,随即又问,“主公,漠州那边……咱们是否要派人过去查探,或者……有所动作?” 赵砚略一沉吟,摇头道:“漠州那边,水深。我估计,长生教的总坛很可能就在漠州,情况复杂,不宜贸然深入。我们刚拿下明州五县,需要时间消化吸收,稳固根基。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先把眼前这十几万人安顿好,把赵家镇的根基打牢,比什么都强。至于漠州,我会让冯越那边多加关注。告诉张合,让他安心练兵,有他立功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是,主公!属下明白了!”曹子布对赵砚的稳健决策深感佩服。该果断时雷霆万钧,该收手时绝不贪功冒进,这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他刚转身要走,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神色郑重地问:“主公,属下心中还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赵砚示意他直言。 曹子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若……若北地局势继续糜烂,朝廷彻底失控,天下……大乱。届时,主公是打算固守明州,以图自保,还是……另有打算?” 赵砚闻言,目光投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有那么一天,群雄逐鹿,问鼎天下。在那之前,我赵砚,至少得是‘群雄’之一,有资格坐在那张棋盘上,而不是任人鱼肉的棋子。”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但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让曹子布热血沸腾。“群雄之一”!这意味着,主公志不在此,志在天下!曹子布激动地抱拳躬身:“属下明白了!誓死追随主公!” 看着曹子布斗志昂扬离去的背影,赵砚笑了笑。这个问题,他早已想过无数次。若是太平盛世,他自然愿意做个富家翁,逍遥度日。可若是乱世降临……他至少要带着赵家,成为一方门阀,乃至……有资格与天下共逐鹿!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还差得远。 “系统,才是我真正的根基。”赵砚心中默念,搓了搓手,意念沉入脑海。系统面板上,余额清晰地显示着:【两】。 只差最后一点! 他信步走向后勤处的库房,那里堆放着一些零散的、通过系统交易或“合理”方式获得的物资。他随手处理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叮!检测到系统余额首次突破两,满足升级条件,系统升级中……】 【叮!系统升级完毕!新功能已解锁,请宿主自行查看!】 赵砚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十万两大关,突破了!他迫不及待地将意念集中到系统面板上,准备查看这次升级带来的新变化。 第422章 惊喜、意外与新功能 私人订制工厂!秒杀频道! 憋了这么久,总算是突破了十万两大关! 【天气预报模块已更新...】 【理财模块已更新...】 【黄历模块已更新...】 【系统仓库容量已更新...】 【系统商城货品已更新...】 【新增功能模块加载中...】 一连串的提示音在赵砚脑海中响起,让他心潮澎湃,充满了期待。 几分钟后,系统更新完毕。赵砚第一时间将意念沉入脑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焕然一新的系统界面。原本简洁甚至有些简陋的淡蓝色光幕,变得更加精致立体,甚至带有微微的动态流光效果,科技感十足。“啧,钱多了,连系统都高级了。”赵砚心中暗笑。 他逐项查看更新内容: 首先是【天气预报】。这是赵砚最为看重的功能之一。更新后,预测范围从之前的三个州府,扩大到了十个州府!而且,伴随着范围扩大,还附带了一份覆盖这十个州府的、较为详细的动态地图,山川河流、主要城镇都有标注,虽然不如专业军事地图精细,但用作战略参考,已经绰绰有余。预测时间也从最多三天,延长到了未来十五天!最夸张的是,新增了“逐小时”预报功能,可以精确到未来几天内,具体某个时辰的天气变化。这在农业时代,堪称神器!现在能预报十五天,未来随着系统升级,预报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更久,也并非不可能。若能提前预知旱、涝、冰雹、霜冻等灾害,就能提前组织人力物力进行预防和应对,其价值无可估量。 其次是【理财】。年化利率从2%提升到了3%!十万两余额,一年躺赚三千两白银,而且绝对安全,稳赚不赔。虽然对现在的赵砚来说,三千两不算巨款,但蚊子腿也是肉,而且这是持续性的稳定收益。 然后是【黄历】。原本只是简单的日期、时辰、宜忌查询,更新后,与【天气预报】功能部分融合,并加入了完整的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信息,结合天气预测,俨然成了一个能够精确指导农时、安排生产的超级农业日历。“有了这玩意,我也能冒充半个农业专家了。”赵砚心中满意。 接着是【系统仓库】。存储上限从一万吨,直接提升到了十万吨!换算成粮食,就是能储存两百万石左右!而仓库的“租赁”费用(系统自动扣除的维护成本)并未增加,性价比极高。这意味着他能储备更多的战略物资,应对更长时间的危机。 再是【系统商城】。货品种类更加丰富,刷新频率似乎也有所提高。赵砚粗略扫了一眼,看到了不少新出现的、更高级的工业品种子、建筑材料、甚至一些基础的化工原料。他没有细看,因为最吸引他的是最后两项——新增功能。 【叮!为更好地服务VIp用户,系统特开启“私人订制”工厂对接渠道。宿主可根据需求,向指定合作工厂提交产品需求,享受出厂直供价,远低于商城零售价!】 【叮!系统商城新增“每日秒杀”频道,每日零点刷新限量特价商品,物美价廉,机会难得!】 赵砚心中大喜!“私人订制”工厂!这功能太实用了!以前在商城买东西,拿的都是零售价,虽然比现实世界便宜,但终究有中间环节。现在可以直接对接工厂,拿出厂价,成本将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更大! “有没有武器工厂?枪械、火炮、炸药生产线?”赵砚迫不及待地“翻阅”着可对接的工厂列表。然而,结果有些失望。列表里开放的,大多是食品加工厂、日用化工厂、纺织厂、基础五金工具厂、建筑材料厂等民用类别。 “果然,还是个‘正规’商城。”赵砚虽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或许是自己级别还不够,没有解锁更高权限的工厂。想到下一次升级需要百万两银子,他又感到一阵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就算暂时没有武器,但有了这些基础工厂的对接,未来或许能买到工业设备、机床……一步步来,工业基础打好了,自研也并非不可能。” 仅仅几秒钟,赵砚就调整好了心态,将注意力放在了最后一个“每日秒杀”频道上。 点开一看,果然让人心动: - 0.01文秒杀100套“泥哥”牌牙粉! - 0.01文秒杀100套猪鬃牙刷! - 0.01文秒杀100套50KG臂力棒(训练器材)! - 0.01文秒杀100袋250G原切风干牛肉条!“不错,都是好东西!”赵砚眼前一亮。这些东西单买都不便宜,0.01文买一百份,简直是白送!虽然是日用品和食品,但消耗量大,正合用。 而最后两件商品,更是让赵砚呼吸一滞: - 0.01文秒杀100套9mm口径“玩具”仿真手枪(压缩气体动力),附赠每把枪500颗6mm钢珠! - 0.01文秒杀100把影视剧《元芳你怎么看》同款精钢唐刀(未开刃),附赠刀鞘! “买!必须全买!”赵砚心中大喜。唐刀自不必说,精钢打造,质量肯定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铁刀,开刃之后就是绝佳兵器,可以用来赏赐手下或装备精锐。这个时代一把好刀价值不菲,这一百把精钢唐刀,价值远超一百头牛!0.01文,跟捡的没区别。 但更让赵砚激动的是那100把“仿真手枪”!虽然是9mm口径,使用压缩气体(co2小钢瓶或手压气泵)发射钢珠,威力有限,介绍上说有效射程约100米,但实际杀伤力肯定不大,远距离打不死人。但……这是“枪”啊!赵砚魂牵梦绕的东西!虽然是玩具,但结构原理相通。如果加以改造,换成更尖锐的弹头,或者提升动力……近距离的威慑力和杀伤力将截然不同!这无疑是他距离“热武器”最近的一次! 他几乎没心思继续巡视了,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专用的、存放杂物的房间(之前用来放兑换的酒等物品),锁好门,第一时间将所有秒杀商品全部买下。总共花费不到1文钱,地上却瞬间堆满了各种箱子、布袋。 他随手撕开一袋风干牛肉条尝了尝,味道纯正,很有嚼劲。又拿起一把唐刀,入手沉甸甸,做工精良,刀身线条流畅,虽然没有开刃,但质地极佳。他随手用唐刀和房间里一把普通柴刀对砍了一下,柴刀上顿时出现一个豁口,唐刀却丝毫无损。“好刀!开刃之后,绝对是利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100个长条形的盒子上。打开一个,里面是一把仿制GLocK造型的黑色塑料/金属混合材质“玩具枪”,质感不错,还附带了几个co2小钢瓶和一包6mm钢珠。赵砚按照说明装上小钢瓶和钢珠,在房间另一头摆了个空陶罐,瞄准,扣动扳机。 “砰!”一声不算太响的闷响,钢珠精准地击中陶罐,将其打碎。 “后坐力很小,精度尚可,声音也勉强能接受。如果把钢珠换成铅弹或者尖锐的金属弹头……”赵砚拿起碎裂的陶片检查,钢珠的动能足以在近距离对人体造成伤害,但如果有衣物甚至皮甲遮挡,效果就大打折扣,除非击中眼睛、咽喉等要害。“果然,系统的便宜不好占。这玩意儿目前也就是个威力大点的玩具,或者用来训练射击感。” 虽然有点小失望,但赵砚很快调整过来:“不过,有总比没有强。改造一下,提升威力,或者交给贴身护卫、心腹手下,关键时刻用来防身、威慑,还是很有用的。这玩意儿绝不能轻易流出,必须严格掌控,只给最忠诚可靠的人。” 他将地上的所有物资,包括牛肉、牙刷牙粉、臂力棒、100把唐刀和100把仿真枪(及大量钢珠、co2瓶),全部收进扩容后的系统仓库。看着仓库里新增的物资,赵砚心情大好。 …… 接下来的两天,赵砚忙于镇务,看着脑海中规划的赵家大院(新内宅)和外围城墙的雏形逐渐变为现实,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人口、物资、建设都在稳步推进,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三天下午,刘铁牛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到正在视察砖窑的赵砚,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铁牛,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赵砚问道。 “老……老爷……”刘铁牛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地说,“月英嫂子……月英嫂子她……好像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赵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就是有喜了!”刘铁牛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周家老太太请了镇里懂点脉的婆子悄悄看了,说是……有两个月左右了。” 赵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月英……怀孕了? 时间对得上吗?他上次离开前,确实和吴月英……但那时候才腊月,现在才三月,算起来差不多是那时候怀上的。可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吴月英是王大志的遗孀,她之前跟王大志成亲多年没有子嗣。自己和吴月英在一起也没多久……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也太……关键了。 刘铁牛看着赵砚变幻不定的脸色,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同情。他小心翼翼地说:“老爷,您……您别急。这……这事儿……月英嫂子是好人,但……但王大志那小子,也不是个安分的……这孩子,会不会是……是王大志那孙子留下的种?”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了赵砚的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疑、恼怒、一丝被背叛的冰凉,以及更深处不愿承认的某种刺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刘铁牛,只是用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许对外声张。我回去看看。” 第423章 喜讯、释疑与暗潮 赵砚愣神片刻后,脸上迅速堆起了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笑容,重重一拍大腿:“好!太好了!我老赵家,终于要有后了!哈哈!” 他身边的工匠、管事们闻言,也立刻明白了过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喜气洋洋地向赵砚道贺:“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赵家大喜啊!” “同喜同喜!”赵砚看起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有赏!统统有赏!告诉后勤管事,今天在这工地上干活的,每人多加一顿肉菜,要见荤腥!” 这年头,普通百姓最实在的奖赏就是一口吃的,尤其是肉。消息传开,整个工地顿时一片欢腾,人人称颂老爷仁义、有福气。 只有刘铁牛,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赵砚的眼神更加同情,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只觉得赵叔脑袋上那顶无形的帽子,怕是绿得发亮了。他忍不住低声嘟囔:“叔,您……您真信啊?这……” “你小子,这什么眼神?”赵砚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然后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你小子瞎琢磨什么呢!我这次去明州,机缘巧合,遇到一位云游的神医,给我施了几次针,又开了几副药。嘿,你猜怎么着?老毛病,给治好了!” “啊?!”刘铁牛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您……您是说,月英嫂子她……她肚子里的娃,真……真是您的?” “废话!不是你赵叔我的,还能是谁的?”赵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骂道,“你小子,又要多个小兄弟或者小妹子了!” 刘铁牛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是狂喜又是惭愧,挠着头嘿嘿傻笑:“叔,我……我这不是……嘿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恭喜叔!” 赵砚看他高兴的样子,想起他身体的残缺,心中一动,从怀里(实则从系统仓库)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是些……强身健体的丸药。你那毛病虽然……但用了这药,或许能让你偶尔……体验一下做男人的感觉。至于能不能行,我也不确定,你回头私下里试试。记住,睡前一刻钟服用,有效就有效,没效也别多吃,更不许乱吃!” 刘铁牛颤抖着手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药对他来说,无异于黑暗中一道光!“叔……叔,这也是您……您特地从那神医那儿,给我求来的吗?” 看着他感动的样子,赵砚心里也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那当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没血缘,但在我心里,你跟大妹她们一样,都是我赵砚的亲侄儿!” “叔!谢谢您!铁牛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刘铁牛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深深地给赵砚鞠了一躬。 “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走,先回家看看!”赵砚拉着他,快步朝家中走去。 一进家门,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就纷纷笑着道贺:“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赵家后继有人了!” 自从赵砚对外公布,吴月英是他的妾侍后,赵家镇原来的老住户们都震惊不已。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羡慕、嫉妒。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吴月英一个“休夫”再嫁(虽然实际情况特殊)、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凭什么能入赵老爷的眼?是她们不够年轻水灵,还是不够能干?黄花大闺女难道还不如一个“破鞋”? 如今听到吴月英怀孕,许多人心里更是酸溜溜的,私下里嘀咕:“还真让这女人攀上高枝,站稳脚跟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则是真心为赵砚高兴,她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公爹有后了,赵家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公爹,恭喜您!”“公爹,咱们家要添丁进口了,得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必须大摆宴席,好好热闹热闹!”赵砚脸上笑容不断。 周家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赵砚的手:“老三呐,你的福气到了!月英也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啊!” 坐在炕上,被众人围着的吴月英,脸上又是羞涩又是欢喜,眼圈也有些发红。之前在王家,即便怀孕,也从未受过如此重视和关爱。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真的有了位置,有了依靠。 毛文娟看着吴月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姚婉琳看着被众人祝贺的吴月英,心情也十分复杂。她在徐家时,也生过孩子,可生了两个都是女儿,在徐家备受冷眼和嘲讽,被骂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净生赔钱货”。如今看到吴月英怀孕受到的重视,她暗暗攥紧了手帕,心中发狠:“我也要给爷生个儿子!生个顶天立地的儿子!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姚婉琳不是不会生!” 徐弯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看似乖巧,眼神深处却满是不屑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徐漫漫则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羡慕。 “赵叔……”吴月英看到赵砚进来,想起身。 “别动别动,快坐着!”赵砚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从今天起,家里的活计,动动嘴吩咐人做就行了,不许你再动手。你现在可是咱们老赵家最金贵的宝贝,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赵叔,我没那么娇贵……”吴月英又是感动又是羞涩。 “我说有就有!”赵砚佯怒,随即环视屋内的所有下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我听清楚了,以后招子都放亮点,伺候仔细了!谁要是敢冲撞、怠慢了月英,让她有半点不顺心,我赵砚绝饶不了他!” “是!老爷!”下人们齐声应道,看向吴月英的眼神都带上了十二分的恭敬。 人群里,郑春梅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她心里翻江倒海,又是嫉妒,又是酸楚。凭什么?明明是她先……明明是她最用心伺候赵叔,为什么偏偏是吴月英怀上了?她想起每次赵叔和她……之后,都会特意叮嘱,不让她……她心里就一阵刺痛。她多么希望,那个被赵叔如此珍视、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人是自己啊! “不,我不能认输!”郑春梅狠狠咬了下舌尖,刺痛让她清醒,“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娘和弟弟……我必须抓住赵叔,必须怀上赵叔的孩子!对,我还有小桃,小桃是我唯一的指望……” 她强行打起精神,挤出笑容,跟着众人一起道贺。当赵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时,她努力想从赵砚眼中看到一丝特别的关注,哪怕只是一点怜惜也好。然而,赵砚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继续和吴月英说着体己话,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 郑春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砚当场定下不少规矩,都是围绕如何照顾和保护家中怀孕女眷的。至于同样有可能怀孕的毛文娟,他决定再过些日子再宣布,有吴月英在前,之后毛文娟再怀上,压力就会小很多,也不会那么扎眼。 众人正热闹着,得到消息的牛大雷、冯越等核心手下也纷纷赶来道贺。他们恭喜的,不仅仅是赵砚有后,更是赵家这份偌大的基业,终于有了继承人。这对整个赵家镇的稳定和凝聚力,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整个镇子。对绝大多数依附赵家生存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意味着赵家根基更稳,他们的未来也更有保障。同时,也彻底掐灭了一些人心底不该有的妄想。 比如,正在工地某个角落,灰头土脸搬砖的严老汉一家。听到消息的瞬间,严老汉如遭雷击,手里的砖头“啪嗒”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也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不……不可能!他……他不是不行吗?吴月英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怀上他的种?!” 严婆子也是一脸惊疑不定,看着旁边同样傻了眼、脸色惨白的儿子严大力,声音发颤:“儿啊,你没听错吧?真是吴月英有了?赵老三的?” “没……没错!”严大力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牛管事他们都去贺喜了……全赵家镇都传遍了……中午还要给所有人加肉……是真的,娘,是真的……”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之前还幻想着,等赵砚“不行”的事情暴露,吴月英被厌弃,他或许还有机会……现在,一切都完了。 “不可能!”严老汉猛地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要是赵老三能行,他以前为啥要抱养周家那两个丫头片子?为啥不自己娶媳妇生娃?” 严大力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爹,您还不知道吧?外面都传开了,说不是赵老爷不行,是……是赵家老太太偏心老大和老四,当年故意不给赵老爷说亲,把他给耽搁了!所以赵老爷才心灰意冷,抱养了周家姐妹……周家老祖都气得跑到赵家老宅门口,指着赵家老太太的鼻子骂了半天了!”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严老汉一家最后的侥幸。一家人面如死灰,呆坐在尘土里,周围的喧闹和喜庆,与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第424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严老汉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两眼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小时候大伙儿比谁尿得远,他每次都跟蔫了秧苗似的,躲得远远的……这咋就能生了?咋就能生了呢……” 严婆子更是失魂落魄,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这下子,我家大力是真的一点儿指望都没了!吴月英那个贱人,肚子里都揣上野种了,还怎么看得上我家大力?我的儿啊,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严大力此刻何尝不是心如死灰?他看着地上刚刚烧制出来、还带着余温的青砖,再看看自己满手被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老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苦力活,还不是最让他伤心的。 最让他羞愤欲绝、无地自容的是,自从那晚被赵砚惩罚,又急又怕之后,他就落下了病根。不仅时常觉得下腹坠痛,尿频尿急,更让他恐惧的是,那里……似乎真的开始萎缩,一天比一天不中用。可他敢对谁说?又能对谁说?他现在被死死地按在这砖窑里,没田没地没房产,欠着一屁股“债”,连自由身都不是,就是一个苦役囚徒!一想到这暗无天日的未来,严大力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嚎啕:“惨啊!我严大力怎么就这么惨啊!老天爷,你不开眼啊……” 一家三口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莫名其妙地抱头痛哭起来,看得周围干活的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严家人是咋了?疯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受不了这苦,憋疯了吧?” “呸!活该!想当初严大力在老爷手下当个小头目,多风光啊,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结果自己作死,敢打月英嫂子的主意,触了老爷的逆鳞,一下子从云端跌到泥地里,怪谁?” “就是,严老头和严婆子以前在村里,仗着儿子有点小权,那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谁都是鼻孔朝天。现在好了,一家子都在这儿搬砖,看他们还怎么嘚瑟!” “听说严大力好像那方面不行了,成废人了,啧啧,这就是报应!” 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嘲讽,如同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扎在严家三口的心上,让他们哭得更大声,更绝望了。这世道,落难时,连同情都是一种奢侈。 …… 不止是严家,另一边的刘老四一家,日子同样苦不堪言。在刘铁牛的“特殊关照”下,刘老四虽然没被安排去搬砖,却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拉煤。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跟着长长的车队,步行几十里路去煤矿,装满一车沉重的煤块,再吭哧吭哧拉回来。一天要往返两三趟,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却比麻雀还少。一天下来,脸上、鼻孔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煤灰,整个人活脱脱像个从煤堆里刨出来的黑鬼。 刘婆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被分在了“夜香组”,和毛小芳等人一起,负责清理全村的粪坑和公厕。整天与屎尿为伴,那味道早已浸入衣服、头发甚至皮肤,人还没走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扑面而来,连她自己都快要被熏得麻木了。 刘铁驴身子骨本就弱,干不了重活,刘铁牛“贴心”地安排他去挖土方、挑扁担。天天在烈日或寒风中,用那副单薄的肩膀,挑着沉重的泥土来回奔波,身子骨是一天比一天佝偻,脸色蜡黄,走起路来都打晃。 这不,今天因为吴月英怀孕,赵砚一高兴,给所有人加了顿肉,还多放了半个时辰的假。刘家三口这才得以喘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那间低矮潮湿的窝棚里,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等着开饭的锣声。 刘婆子有气无力地用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搓着脸上的煤灰,低声问刘老四:“他爹,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赵老三是废物,生不出娃吗?现在吴月英那肚子是咋回事?难道赵老三……真行?” 刘老四哭丧着脸,脸上的煤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你问我,我问谁去?可……可小时候大伙儿一块儿在河边洗澡,他确实……确实不咋地啊,我们都笑话他呢。这事儿还能有假?” 刘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意的揣测:“你说……吴月英那肚子里的种,会不会是……从别处借来的?” 刘老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应该不会。赵老三是啥人?精得跟猴似的,他能甘心把这么大一份家业,留给别人的野种?” “等等,”刘婆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是说……吴月英肚子里的,有可能是……王大志留下的种?毕竟,王大志那小子,人还活着呢,虽然废了,但那玩意儿说不定还能用……” 说起王大志一家,也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当初赵砚砍了王大志和他爹王老汉一人一只手,这爷俩居然硬生生挺了过来,还把砍下来的手掌煮了吃,据说还真靠着那点“肉”吊住了命。王家老太婆更是个狠角色,天天在村子里沿街乞讨,逢人就磕头下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居然也让她讨到些残羹冷炙,勉强没饿死。前些日子闹鼠疫,别人避之不及,他们一家子饿极了,居然抓了不少老鼠煮了吃,运气好,竟也没染上病。只是他们一无田地,二无本钱,就算现在开春了,别人家热火朝天地准备播种,他们也只能干看着,依旧靠乞讨为生。如今,这家人似乎尝到了甜头,干脆就把乞讨当成了“正经营生”。 “谁知道呢。”刘老四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却觉得不太可能。以赵砚的狠辣和精明,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也许赵砚真的没毛病,只是以前被家里那个偏心到胳肢窝的老娘给耽误了,加上村里人嫉妒,以讹传讹,才传成那样。毕竟,那天在公审大会上,赵砚展现出的“本钱”和气势,确实非同一般。 一想到吴月英肚子里的孩子可能真是赵砚的,刘老四心里就更堵得慌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赢过赵砚一次。小时候打架打不过,长大了比不过,现在赵砚成了人上人,呼风唤雨,妻妾成群,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凭什么?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嫉妒和不甘,却久久无言。而平日里最爱听父母抱怨、跟着一起咒骂赵砚的刘铁驴,此刻也瘫在角落那块吱呀作响的破木板上,睡得死沉,连呼噜都打不出来了。他实在太累了,梦里,他取代了自己那个“忘恩负义”的大哥刘铁牛,成了赵家威风凛凛的护卫队长,前呼后拥,吃香喝辣,好不威风!也只有在这虚幻的梦境里,他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 与此同时,在赵家镇外围的窝棚区边缘,王大志一家正“勤勤恳恳”地进行着他们的“工作”——挨家挨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挨着那些看起来好说话、或者刚来不久还不了解他们底细的新住户的窝棚乞讨。 以前村子里人少,大家都认识这臭名昭着的一家子,能讨到的东西有限,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好歹饿不死。后来,随着赵家镇规模扩大,涌入大量新流民,很多人不认识他们,看他们一家子老弱病残(主要是残),确实可怜,施舍的东西就多了些。从以前经常饿肚子,到现在,居然也能混个七八分饱了——尽管吃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残羹剩饭、刷锅水,甚至是喂猪的泔水。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好日子”了。 王大志没了双手,用破烂的布条草草包裹着两个光秃秃的手腕,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甚至故意不让手腕的伤口完全愈合,时不时弄出点脓血,看着更加凄惨可怜。这是他“从业”多日总结出的宝贵经验——越惨,越容易要到吃的。 “娘,您今儿个讨了多少?”王大志甩了甩打绺的、沾满污垢的头发,满是污垢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是些发馊的菜叶和几块带着肉丝的骨头,“您看,我今儿运气不赖,讨了小半碗哩!也不知道老爷家有啥喜事,居然给大伙儿加肉了!您瞅这骨头,上面肉还不少呢!” 正说着,就看到他爹王老汉佝偻着腰,用那只完好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口大碗,另一只断腕也帮忙托着碗底,满脸激动地走了过来:“大志,孩他娘,快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骨头,全是骨头!还有汤哩!” “爹,我也讨了不少骨头呢!”王大志也献宝似的把自己碗里的骨头展示给父亲看,龇着一口黄牙笑道,“这里面还有好多脆骨,嚼起来嘎嘣脆,顶饱!”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爹碗里那浑浊的、飘着一层凝固白油的汤水,震惊道:“爹!这……这还有肉汤?您从哪儿弄来的?谁家这么大方?” “什么肉汤!”王老汉得意地啐了一口,“这是涮锅水!我路过食堂后面,看见他们把涮锅水倒进泔水桶,准备拿去沤肥。我一看,这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呢!倒掉多可惜啊!我就趁他们不注意,赶紧舀了这么一大碗回来!”说着,他还愤愤不平地抱怨道:“这帮杀才,太败家了!有粮食也不能这么糟践啊!我多舀点,他们还不乐意,小气巴拉的!” “爹,那泔水是村里规定用来沤肥料的,肯定不能随便给人。”王大志倒是很“明事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那碗浑浊的“汤”,眼中却放出光来,“您这次能舀这么多回来,咱们已经赚大发了!好歹是油水,顶饿!” 这时,王老汉才发现自己老婆子一直低着头,捧着个空碗,一声不吭,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不由得诧异道:“老婆子,你咋了?一点不高兴?没讨到吃的?” 王大志看了一眼他娘,自作聪明地说道:“我知道了,娘是牙口不好,这骨头上的脆骨,她啃不动,咬不烂,心里不痛快哩!” 王婆子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往日的麻木或算计,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败和空洞。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是脆骨……是……是吴月英……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她……她怀了赵老三的种了……全……全赵家镇都知道了……中午加肉,就是因为这个……” “哐当”一声,王老汉手里的破碗掉在了地上,浑浊的“肉汤”洒了一地。王大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慢慢扭曲,最后化为无边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更深的绝望。 第425章 自欺、旧闻与破碎的幻梦 “不……不是因为脆骨……”王婆子抬起头,脸上没有往日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怨恨和某种扭曲快意的复杂表情,她死死盯着儿子王大志,声音嘶哑,“你不是问,好端端的为啥庆祝,为啥加肉吗?” 王大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娘,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王婆子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吴月英!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她怀了赵老三的种了!整个赵家镇都传遍了!加肉庆祝,就是为这事儿!” “啥?!” 王大志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抬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惊、难以置信的王老汉,声音发颤:“爹……这……这是咋回事?他赵老三……不是……不是不行吗?全村人都知道啊!小时候我们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老汉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嘴里下意识地否认,“他赵老三要是能行,他娘当年为啥……” “放你娘的狗屁!”王婆子恶狠狠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一丝慌乱,“不可能?那赵老三为啥要加肉?为啥全赵家镇都在说这事?不是你说的赵老三不行?啊?是你说的,还是村里人都这么说?现在呢?人家孩子都揣上了!” “我……我……”王老汉结结巴巴,老脸涨红,“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都……都那么传,谁知道是真是假……也许……也许是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王婆子嗤笑一声,声音尖利,“那他赵老三是脑子有病还是咋的?自己好好的,为啥不找婆娘,非要去外面抱养两个丫头片子回来?他图啥?”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王大志心里。虽然他们王家早就没了脸面,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了,但听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那个被他休弃、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吴月英,如今不仅成了赵砚的女人,还怀上了孩子,眼看着就要母凭子贵,成为赵家真正的女主人……那股强烈的嫉妒、不甘和屈辱,几乎要将他吞噬。 特别是看到自己那双光秃秃的手腕,那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幻痛和不时发作的剧痛,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切,不都是因为赵砚吗?凭什么他断手断脚,像个蛆虫一样在泥泞里挣扎乞讨,而赵砚却能高高在上,娇妻美妾,马上还要有儿子了?凭什么?! 看着妻儿这副失魂落魄、充满怨毒的样子,王老汉深深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认命和麻木:“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里的泥,再怎么不痛快,又能咋样?能吃饱穿暖,活下去,就不错了……” 他说着,把自己碗里那点带着油花的浑浊“汤”和一小坨发黑的锅巴,小心翼翼地分到老婆和儿子的破碗里。“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要怪……就怪咱们自己,当初没好好待月英,把这么好的儿媳妇给作没了……” 王婆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碗里那点带着油腥的残羹,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她强压下心头的嫉恨,用胳膊肘碰了碰失魂落魄的儿子,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气说道:“大志,你爹说得对,都过去了。是娘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事,惹你不痛快。我琢磨着,那贱人肚子里的野种,肯定不是赵老三的!” 王大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不……不是?” “对!肯定不是!”王婆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你想啊,那赵老三要真能行,他以前为啥不找婆娘生孩子?非要等到四十来岁,才找个吴月英这样的破鞋?这里面肯定有鬼!我估摸着,他十有八九是死要面子,怕别人笑话他以前不行,现在找了个有身子的女人,就对外说是自己的种,好挽回面子!对,肯定是这样!” 王大志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他好受了许多。“娘,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那臭婊子,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货!不知道从哪个野男人那里借来的种,想赖在赵老三头上!赵老三也是个死要面子的,正好顺水推舟!” 这么一想,王大志顿时觉得胸口那口恶气散了不少,仿佛自己又“赢”了赵砚一次。他重新低下头,用断腕笨拙地捧起破碗,大口喝起了那浑浊的“肉汤”,还故意咂咂嘴:“爹,这汤味道真足哩!有油水!” 一家三口就这样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嫌弃、鄙夷目光,心安理得地坐在尘土里,狼吞虎咽地吃起了他们的“大餐”,沉浸在自我编织的谎言和扭曲的快意中。 …… 与此同时,赵家老宅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喜庆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惊、猜疑和不安。 周家老太太刚刚指着赵家老太婆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了足足半个时辰,把赵老太婆骂得抬不起头,只会捂着脸呜呜地哭。老太太骂的,自然是赵老太婆偏心眼,耽误了赵砚几十年,让他背了这么多年的污名。这其实也是在变相地为赵砚“正名”,洗刷扣在前身身上几十年的“无能”标签。 赵砚心里是感激这位干娘的。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思想传统,有时候也有些固执,但对他是真的好,是真心把他当亲儿子疼。 “干娘,您消消气,犯不着为过去的事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当。”赵砚一手搀扶着气得直喘粗气的周老太太,一手轻轻为她拍背顺气。 “我能不气吗?”周老太太依旧气呼呼的,指着还在抽泣的赵老太婆,“你明明好好的一个大男人,硬是被自己亲娘耽误了几十年,背了几十年黑锅!我这个当干娘的听了都替你委屈!想想就来气!”她转而又拉住赵砚的手,眼眶也红了,“三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干娘。”赵砚拍了拍老太太布满老茧的手背,温声道,“您看,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那些糟心事,就别想了。” 周老太太看着赵砚平静温和的脸,又看看这气派的老宅(虽然她没住进来,但知道是赵砚重新修缮过的),还有外面那些对赵砚毕恭毕敬的下人,心里这才舒坦了些,点了点头:“对,对,人呐,就得朝前看。你现在出息了,有本事了,比什么都强!” 两人这虽然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母子情深,看得一旁的赵伟、赵义两家人目瞪口呆,心里七上八下。 “娘,这……这到底咋回事?”赵伟忍不住了,急声问道,“老三他……他不是那方面不行吗?咋……咋突然又行了?还让吴月英怀上了?这……这说不通啊!” 赵义也急忙附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慌:“就是啊,娘!您不是一直说老三他……他有毛病,生不了娃吗?这……这吴月英肚子里的,真是老三的?” 赵老太婆哭得眼睛红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您咋能不知道呢?您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啊!”赵伟更急了。如果赵砚真的有生育能力,那他之前所有的盘算——比如想办法过继个儿子给赵砚,或者等赵砚“绝后”后,自己儿子赵大宝、赵二宝有机会继承家业——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赵义也慌了神,他家三宝还眼巴巴等着继承三叔的家产呢!这突然冒出个亲生的,三宝还有什么戏?“娘,您好好想想,当年到底咋回事?” 赵老太婆被两个儿子逼问,又想起刚才被周老太太指着鼻子骂的难堪,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慌乱,支支吾吾地回忆道:“我……我真不知道老三到底有没有毛病……不过,老三生下来的时候,就跟别的娃不一样……稳婆……稳婆当时都吓到了,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娃娃,还说……说这娃娃可能有病,不好养……” 她的话让赵伟、赵义心头一跳,连旁边的钱秀兰都忍不住暗暗吞了口唾沫。刚生下来就“吓人”?那长大了还了得? 赵老太婆继续道:“我……我看了一眼,也吓得不轻。我生老大的时候,老大才……才那么点儿大,跟小老鼠似的。村里其他娃子生下来也都差不多。可老三不一样,他……他生下来就……就跟个小驴驹似的,可吓人了……当时我跟你爹都愁坏了,那稳婆还说,这孩子八成是得了怪病,恐怕养不大,我们……我们还动过把他……把他送走的心思……” 赵义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老三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赵伟也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老三七八岁的时候,不还穿着开裆裤满村子跑吗?你们没看见过?” “咋没看见!”赵义也想起来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时候村里那些半大小子、老光棍,还给老三起了个外号,叫……叫‘驴货’!” 赵伟脸色变了变。他比赵砚大四岁,那时候也懂事了,自然记得。说实话,他当时心里是又嫉妒又自卑。跟赵砚一比,他那点本钱简直微不足道。村里那些嘴碎的婆娘、小媳妇,有时候还故意逗弄赵砚,开些荤玩笑。他那时候正是半大小子,跟村里其他孩子去河边偷看大姑娘小媳妇洗澡,哪能不羡慕赵砚? “那……那就没错了。”赵老太婆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悔恨,“当时村里人都说老三是得了怪病,所以才……才那样。所以我……我也一直以为他不行,是废人……我……我哪知道,那……那反而是……” 她后悔啊,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赵砚没毛病,她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至于任由老大老四他们那么欺负他,更不至于那么苛待他。那样的话,现在赵砚发达了,她不就是赵家真正的老夫人,享不尽的清福了吗?可现在…… “所以……所以老三真的没事?”赵伟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心沉到了谷底。 赵大宝也哭丧着脸,喃喃道:“完了……二宝没机会了……” 赵义却是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尖利地喊道:“不!我不信!这绝不是真的!老三肯定是废物!他肯定是装的!吴月英肚子里的野种,绝对不是老三的!对,肯定是那女人不守妇道,从别处借来的种,想赖在老三头上!老三为了面子,才顺水推舟!肯定是这样!” 第426章 兄弟阂墙,毒计暗生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有什么证据?”赵伟心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证据?”赵义此刻反而镇定了下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精明分析道:“大哥,你忘了?老三之前可是亲口跟你说过,他不行的!要不然,当年石头(赵砚早逝的亲大哥赵石)战死后,他怎么会低声下气地求你,想把二宝过继给他当儿子?他要是自己能生,何必舍近求远,去过继别人的孩子?所以,我敢断定,吴月英肚子里的野种,绝对不是老三的!肯定是老三为了面子,为了稳住人心,从别处‘借’来的种!”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赵伟绝望的心田。他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是了是了,老三亲口承认过的!那他这么做,肯定是做给外人看的!是演戏!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也为了……为了让咱们死心!”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赵义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所以,咱们还有机会!这家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然而,兴奋过后,赵义脸色骤然一变,他死死盯着赵伟,眼神变得警惕而阴冷,又不善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赵二宝。看来,大哥还是没死心,还在惦记着让赵二宝过继!三宝有劲敌了!那一瞬间,赵义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断了大哥赵伟这边的念想!最好,能让赵二宝“出点意外”,彻底失去过继的资格! 赵义不知道的是,赵伟此刻心里转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念头。在确定吴月英的孩子是“假”的之后,赵伟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必须先下手为强,把赵三宝这个最大的威胁给废掉!不能让老四家占了先机! 赵家老太婆却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插话道:“那……那老三这不是在给别人养孩子?咱们赵家的家业,以后要落到外姓人手里了?” “娘,这种事在咱们乡下还少吗?”赵义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前村那个老光棍李瘸子,他儿子是咋来的?不就是从隔壁村借的种?还有王大志,他以前不也想过让吴月英去借种?穷人家为了留个后,啥法子想不出来?有的地方还有‘租妻’生子的呢!” 赵老太婆被堵得说不出话,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妥。赵家现在不一样了,家大业大,怎么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她心里还盘算着,等祖宅彻底修好了,赵砚搬过来住,她再好好说说,把东东(她疼爱的小孙子,赵伟的小儿子)过继给赵砚,这样她晚年才能有真正的依靠。 “说来说去,都怪娘你!”赵伟把矛头对准了老太婆,愤愤道,“要不是你以前做事太偏心,把老三的心伤透了,他现在至于宁可去外面找野种,也不肯过继咱们自家的亲侄儿吗?这都是你的责任!” “就是!娘,你要负全责!”赵义也立刻跟上,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赵老太婆张了张嘴,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怼和算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边。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争赢了,这两个儿子和儿媳只会更恨她,变着法地折磨她;争输了,她也捞不到好处。这个家,早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赵伟和赵义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戒备和算计。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拉着自家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密谋。 赵伟这边,一家四口(加上毛小芳)躲进了他们分到的那个阴暗小房间里。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下手,就今天晚上!”赵伟关好门,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爹,四叔那边可是三个人,三宝虽然年纪小点,但也半大小子了。咱们家……也就咱们三个,能行吗?”赵二宝自动把体弱多病、胆小怕事的大哥赵大宝和那个便宜后妈毛小芳排除在了“战力”之外。 “肯定能行!”赵伟眼中凶光闪烁,“他们在砖窑干的是最累的活,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骨头都快累散架了。晚上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趁他们睡死了,摸进去,用麻袋套头,拿棍子狠狠敲断他一条腿,让他变成瘸子!看老三还要不要一个瘸子当过继子!动作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神不知鬼不觉!” “爹,可是……”赵二宝虽然心动,但也有顾虑,“无缘无故把三宝打残了,万一闹起来,咱们也脱不了干系啊。三叔定的家规您忘了?无故斗殴伤人,是要受重罚的!打断骨头,那可是大罪!到时候三叔追究起来,咱们怎么办?” “你怕了?”赵伟眉头一拧,不满地看着儿子。 “不是怕,爹。”赵二宝解释道,“我是担心弄巧成拙。三叔现在对咱们本来就有意见,要是再闹出这种事,别说家产,咱们能不能在赵家镇待下去都难说。我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那你说咋办?”赵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四叔是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他肯定也打着一样的主意!这么大的家业,他能不争?他能眼睁睁看着二宝过继?他肯定也想对二宝下手!咱们必须先发制人!” 赵二宝皱着眉头,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毛小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爹,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毛姨同不同意。” “只要能弄掉三宝,让你过继给老三,啥办法我都愿意!”赵伟斩钉截铁。 赵二宝一指毛小芳,阴恻恻地说道:“让毛姨去……去勾引三宝!” “什么?!”毛小芳猛地抬起头,又惊又怒。 赵二宝继续道:“然后,让毛姨趁机……废了三宝!这样,就算事情闹出来,也是三宝对伯娘不轨,是他耍流氓!家规里写得清清楚楚,胆敢对女子耍流氓,轻则鞭刑驱逐,重则砍手砍脚,直接丢出村子!到时候,三宝别说继承家产,能不能在赵家镇待下去都两说!而且,这事是四叔家的错,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伟眼睛一亮,拍手道:“好主意!二宝,你这脑子就是好使!”他立刻看向毛小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耻的期待:“小芳,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二宝的前程,你就……委屈一下?” 毛小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伟的鼻子骂道:“赵伟!你还是个人吗?让我这个当伯娘的,去勾引自己的亲侄子?你还是人吗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被人戳断脊梁骨?这种事情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让她去勾引赵砚,她或许还半推半就,心里有几分愿意。可赵三宝?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又黑又瘦,看着就恶心!她毛小芳就算再不堪,也还没下贱到这个地步! “小芳,这都是为了咱们以后……”赵伟试图劝说。 “为了你们以后,就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没门!想都别想!”毛小芳斩钉截铁地拒绝,眼神凶狠地扫过赵伟和赵二宝。 见状,赵二宝脸色一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威胁:“毛姨,您现在不肯出力,等以后我过继给三叔,继承了家业,那泼天的富贵,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就真没您什么事了。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你敢威胁我?”毛小芳怒极反笑,“好啊赵二宝,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我是帮不了你们干这种下作事,但我能毁了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老四那边,把你们的盘算全抖搂出来?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小芳!别冲动!”赵伟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二宝,怎么跟你毛姨说话的!快道歉!” 赵二宝也知道现在不能把毛小芳逼急了,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毛姨,您别生气,我刚才就是……就是一时心急,胡说八道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哼!”毛小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一直靠在墙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的赵大宝,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爹,二宝,毛姨,你们别吵了。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能废了三宝,又不用咱们自己出面,就算事情败露,也牵扯不到咱们头上。” “啥办法?”赵伟急切地问。 赵二宝也竖起了耳朵。 赵大宝目光投向门外,落在了蜷缩在院子角落里,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的小身影上——那是赵伟最小的儿子,赵东东。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听完赵大宝的计划,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赵伟、赵二宝、毛小芳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随即是狂喜、最后是阴狠赞同的表情。 “好!好!好!这个办法好!神不知鬼不觉!”赵伟激动地连连拍手,看着大儿子的眼神充满了赞许,“大宝,真有你的!” 赵二宝也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大哥,高!实在是高!这下子,三宝那小子死定了!还牵扯不到咱们!” 毛小芳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大宝这个办法不错,借刀杀人,就算闹起来,也是他们四房自家狗咬狗,跟咱们没关系。” 赵大宝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行,既然都觉得好,那这事就交给我来办!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立春之后,白昼渐长。但这对于在砖窑做苦力的赵义一家来说,只意味着劳作的时间更长了。今天虽然因为赵砚“喜得贵子”加了肉,但那肉香和欢呼声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累得跟死狗一样回到老宅,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赵砚的“加餐”福利,自然没有他们的份。 “累死了……爹,娘,再这么干下去,我非累死不可……”赵三宝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喘着粗气抱怨道。他年纪最小,干的活却不轻,早就吃不消了。 “闭嘴!少说两句能死啊?”钱秀兰虽然自己也累得够呛,但还是低声呵斥儿子,“要是被巡逻队的人听见,又该找咱们麻烦了!你还嫌咱们家日子不够苦吗?” 赵义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靠着墙壁,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行尸走肉。一家三口默默回到分给他们那间又小又破的柴房(祖宅修缮,他们连正经房间都分不到好的),连脸都懒得洗,倒在铺着干草的破木板上,几乎是瞬间,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极度的疲惫让他们迅速陷入了沉睡。 夜,渐渐深了。老宅里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瘦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赵义一家栖身的柴房门外。黑影的动作有些僵硬,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脆响。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里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旧的木门,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黑暗中,只有那“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微弱而持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第427章 夜半凶案,稚子毒心 咕噜! 黑影(东东)将嘴里最后一点又硬又柴、烧得有些焦糊的肉块用力咽了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尝到肉味。那块小小的、用火烤得半生不熟的肉干,是赵大宝偷偷塞给他的“酬劳”,也是他今晚行动的“胆气”来源。 他蹑手蹑脚地摸进柴房,里面此起彼伏、如同拉风箱般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东东心里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怀里那把冰凉、生锈的旧镰刀头(赵大宝给他的“工具”),手心全是冷汗。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句:“四舅?三宝表哥?你们……睡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四舅一家在砖窑干了一天重活,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此刻睡得如同死猪,雷打不醒。 东东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在怀里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狭小、肮脏的柴房,也让他勉强能分辨出床上的人影。只见四舅赵义一个人霸道地占据了大半张破木板床,裹着那条又黑又硬的破褥子,睡得正沉。四舅妈钱秀兰则和儿子赵三宝挤在另一边,赵三宝蜷缩着身子,几乎半个身子都埋在母亲的怀里。 看着三宝表哥能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东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和嫉妒。他娘(赵伟的妹妹,早已改嫁)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丢在外婆家,根本没管过他。上次娘来赵家镇,也没说要带他走,只是偷偷塞给他两个冰冷的窝窝头就走了。他渴望的母爱,从未得到过。凭什么三宝就有? 他捏紧了手里的镰刀头,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让他把刚刚吃下去的那点肉给呕出来。“真臭!”他厌恶地皱紧了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拿着小刀(镰刀头)的手,因为紧张和恐惧,微微颤抖着。他迟疑了,心里很害怕。但就在这时,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饥饿感瞬间压倒了恐惧。他想起了大表哥赵大宝的话:“东东,只要你帮表哥这个小忙,以后每天都能让你吃饱饭,隔三差五还有肉吃!你不是总说外婆抢你的吃的吗?等你三宝表哥‘出点事’,外婆就没心思管你了,好吃的都是你的!” “每天吃饱饭……还有肉吃……”这个诱惑对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极度渴望食物的东东来说,实在太大了。一想到赵大宝怀里可能还藏着另一块香喷喷的肉干,他心里的那点畏惧和不安,瞬间被对食物的渴望和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所取代。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他只觉得这是“不对的”,但“不对”的代价,在每天能吃饱饭、有肉吃的诱惑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那些嘴馋的孩子,为了一块糖,就可能懵懂地跟着陌生人离开。 “别怕……别怕……”东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们睡得这么死,不会发现的……大表哥说了,手起刀落,拿起‘东西’就跑,神不知鬼不觉……三宝表哥老欺负我,抢我的东西,还骂我是‘拖油瓶’、‘野种’……我要让他知道,我东东,不是好欺负的!不是孬种!” 他又想起这几个月,外婆(赵老太婆)明明自己也饿,却总要把分到的可怜巴巴的口粮省下一大半给三宝,美其名曰“三宝在长身体,又是男孩”。以前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都被三宝抢走了!他要报复!让三宝再也不能欺负他! 想到这里,东东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床又脏又破的薄被,心一横,伸出手去…… 摸索到目标时,他稚嫩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鄙夷,和嫌弃:“切,这么点还大人呢,跟我差不多……” 不再犹豫,他举起手中生锈的镰刀头,对准目标,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割了。下去! “啊——!!!” 睡梦中的赵三宝,正做着无比香甜的美梦。梦里,他过继给了三伯赵砚,成了赵家镇未来的主人,住着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天天山珍海味。他还梦到,自己把大妹嫂子和小草嫂子都娶回了家,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然而,美梦瞬间被一股撕心裂肺、难以言喻的剧痛撕裂!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灵魂都被劈开。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下意识地剧烈痉挛,双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下一蹬! “砰!” 站在床边的东东猝不及防,被这重重一脚正踹在肚子上,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疼……疼死我了!娘!娘啊!疼!”东东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肚子,只觉得肠子好像都被踹断了,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疼得他哭爹喊娘。 而赵三宝则捂着血流如注的。下身,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在床上疯狂打滚:“疼!疼死我了!娘!爹!救命啊!我要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和哭嚎,瞬间将沉睡的钱秀兰和赵义惊醒。 “儿啊!我的儿!你怎么了?”钱秀兰睡得迷迷糊糊,被儿子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一骨碌爬起来,当看到在地上打滚的东东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问:“东东?你怎么在这里?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娘……我肚子疼……疼啊……”东东哭喊着,疼得话都说不利索。 钱秀兰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个“小杂种”,她急忙扑到儿子身边:“三宝!三宝!你哪里疼?快让娘看看!” 然而,当她的目光顺着儿子。捂着的地方看去,借着地上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折子光芒,看到了那喷涌的。鲜血和……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啊——!!!”钱秀兰发出了一声比赵三宝还要凄厉、惊恐的尖叫,几乎要刺破屋顶。她疯了一样,一巴掌狠狠扇在还在迷糊的赵义脸上。 赵义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吃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道:“咋……咋了?开……开饭了?” “开你娘的饭!”钱秀兰歇斯底里地哭喊道,“儿子!儿子被人废了!成废人了!你的儿子,咱们的儿子啊!” “啥?”赵义猛地晃了晃脑袋,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听到了儿子那非人的惨嚎,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他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儿子身下。那一大滩刺目的鲜血,以及……他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舌头都打结了:“儿……儿啊!你的……你的……你的。‘命根子’呢?上哪儿去了?谁干的?!!” 而另一个稍好一些的房间里,听到隔壁传来凄厉惨叫和哭喊声的赵伟一家,瞬间激动起来。 “成了!成了!哈哈哈!”赵伟激动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在黑暗中无声地挥舞着,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终于成了!这下子,看谁还能跟我的二宝争!家产是我们的了!” 毛小芳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这小杂种……还真敢下手啊。吓死我了。” 赵二宝更是激动得一把抱住了旁边的赵大宝,声音颤抖:“大哥!成了!真的成了!谢谢你,大哥!” “害,谢什么,咱们可是亲兄弟,我不帮你帮谁?”赵大宝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叮嘱道,“一会儿东东肯定要倒霉,要是被老四他们抓住了,问起来,咱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是东东自己发疯,不关我们的事!” 他这招一石二鸟,不仅彻底废掉了赵三宝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也顺带把东东这个潜在的威胁(老太婆想让他过继)给解决了。一个“行凶”的外孙,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下场可想而知。外孙终究是外孙,哪比得上他们这些亲侄儿? “放心吧大哥,我们又不傻。”赵二宝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老太婆惊慌失措的声音:“咋啦?出啥事啦?东东?东东你去哪儿了?快过来扶着外婆!” 老太婆年纪大了,眼睛本来就不太好,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得了严重的夜盲症,一到晚上就跟瞎子差不多。这也是东东能悄悄溜出去,而她毫无察觉的原因。她摸索着从床上起来,想下地,却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东东?你个死孩子,大晚上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老太婆心慌意乱,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侧耳细听,只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东东凄惨的哭声,以及赵义愤怒到极点的咆哮。 “你这个小杂种!小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们赵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啊?你要下这种毒手!我打死你!打死你!” 同时,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东东越来越微弱的哭喊、求饶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外婆……救我……外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疼啊……” 老太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都软了,扶着墙,声音带着哭腔:“老四!老四你疯了!快住手!那是你外甥!是你的亲外甥啊!你要把他打死吗?!” 东东可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她打算用来“拿捏”赵砚,为自己争取好日子的最后筹码!她急得团团转,想冲过去,却因为看不清路,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摸到门框,跌跌撞撞地朝有光(赵义房间微弱的火光)的方向挪去。 等她终于摸到赵义房间门口,借着地上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和赵义手里举着的、充当“灯”的破布条微光,看到了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赵义手里正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发疯似的往地上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上抽打!那身影正是东东!东东的哭喊声已经十分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天杀的!快住手!要出人命了!”老太婆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尖利地哭喊起来:“大宝!二宝!你们死哪儿去了?快来人啊!你们四舅要把东东打死了!快来人拦着他啊!” 听到老太婆的哭喊,赵大宝和赵二宝兄弟俩这才不情不愿地冲出房门,装出一副刚刚被吵醒、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奶,大半夜的,你鬼哭狼嚎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赵大宝打着哈欠,语气不善。 赵二宝也揉着眼睛,抱怨道:“就是,四叔,你们家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点?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三宝又怎么了?哭得跟杀猪似的。” 听到两兄弟这阴阳怪气、事不关己的话,赵义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死死瞪着他们。 而钱秀兰则抱着血流不止、已经痛得快要昏厥的赵三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赵大宝兄弟嘶喊:“快去!快去请孙大夫!请孙大夫来啊!三宝……三宝他快不行了!流了好多血!救命啊!” 第428章 夜半惊讯与郑寡妇的春天 赵砚此刻正在东厢房歇息。 吴月英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再让她夜间服侍。前两晚,赵砚是在姚婉琳和毛文娟那边轮流过的夜。这引起了周大妹和李小草两人的不满,她们之前可都眼巴巴盼着呢,说好了要给。“公爹”尽孝。的机会,怎么又轮到别人了?赵砚正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该把郑小桃正式接进家里来,总放在外面也不是个事,该“下肚”就得“下肚”,也好多繁衍些子嗣。 不过,回到赵家镇这些天,外界的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陆续传回,让赵砚有些心神不宁。冯越(情报头子)这几天传回的情报有些异常。比如,漠州(北地重要边州)再次出现了一股新的起义军,这股势力兵强马壮,而且以骑兵为主,一看就非同寻常,绝非长生教那种乌合之众能比,背后恐怕另有势力支持。 其次,河东郡的鼠疫彻底爆发,秩序完全崩溃,据说有个自称“小霸王”的猛人横空出世,带着饥民攻破了郡内豪强孟家,喊出了“推翻康庭”的口号,声势不小。 而万年郡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灾情继续蔓延,流民遍地,北地已然呈现出乱象。 赵砚不由得有些担心起谢芸儿来。也不知道这小妮子带着粮食和人手去了万年郡,情况怎么样了。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谢谦那种自私自利、脚底流脓头顶生疮的货色,是怎么养出谢芸儿这样有胆有识、心地也算不错的女儿的。 “公爹?公爹?” 赵砚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旁的李小草:“嗯?怎么了小草?” “我刚才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我。”李小草。撅着嘴,有些委屈。 “哦,刚才在想些外面的事情,走神了。”赵砚解释道。 “小草,公爹这几天操心的事情多,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周大妹体贴地说道,虽然她自己也想。和公爹多。说说话。如今家里日子是越来越好,可她们姐妹俩能。和公爹独处。说体己话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比如这次赵砚回来好几天,能轮到,她们姐妹。“伺候”的。也就这一晚,还是她们,软磨硬泡。求来的。 李小草想想也是,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只是,单纯地想。和公爹亲近。亲近,说说话。 赵砚心里装着事,也没拒绝她们的体贴。接下来,恐怕不止是安心发展这么简单了,乱世将至,他得尽快做更多的准备。 正想着心事,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外面传来吴月英压低的声音:“三叔,您睡下了吗?” 赵砚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到声音,连忙应道:“还没,月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巡逻队的人来报,说老宅那边出了点事,闹腾得厉害。”吴月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的疲惫。 “难道是奶奶出事了?”周大妹也没睡着,闻言担心地问道。 “还不清楚。你们先睡,我过去看看。”赵砚说着,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看到只披了件单衣的吴月英,眉头微皱,握住她有些凉的手,“以后晚上有这种事,让下面人通报就行,你别起来了,你现在身子要紧。” “我没事的,三叔,反正我睡在外间,警醒些。”吴月英摇摇头。 赵砚觉得这样不行。以前吴月英守夜也就罢了,现在她怀了身孕,需要充足的休息。看来,明天确实得把郑家姐妹的事情定下来了,家里也该添些人手,分分工。 “行了,你快回屋歇着,别着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赵砚温声道。 吴月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赵砚走出院门,就看到锅盖带着一队巡逻队员匆匆赶来。 “老爷!” “锅盖,怎么回事?老宅那边闹什么?” 锅盖连忙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赵砚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有点想笑:“就这事?赵三宝被东东给……废了?” “是,老爷。孙大夫已经过去看了,血是止住了,但……但被割掉的那玩意儿,是彻底接不回去了。”锅盖低着头回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赵砚心里觉得这事简直荒谬。他发誓,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早就在给赵伟、赵义两家的“特供”口粮里加了“料”,这么多天下来,那两兄弟包括赵三宝,早就“不行”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动刀子。他奇怪的是,东东那个小屁孩,怎么会突然干出这种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背后肯定有人教唆。是赵老太婆?还是赵伟一家? 无所谓了,狗咬狗一嘴毛,赵砚毫不在意。 “行了,大晚上的,也折腾够了。让孙大夫尽力治,别让人死了就行。具体怎么回事,明天让侦查部(冯越手下)的人去查清楚。你们继续巡逻吧,加强戒备,别再出别的乱子。”赵砚摆摆手,下了指示。 “是,老爷!”锅盖领命。 “对了,我娘……没事吧?”赵砚又问了一句。 “老夫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哭得挺厉害。主要是……主要是您那外甥东东,被赵义下手太重,打得不轻。孙大夫初步看了,说……说可能伤到了脑袋,有点……有点痴傻的迹象,刚才一直在那又哭又笑,胡言乱语,像是……疯了。”锅盖斟酌着词句汇报道。 疯了?赵砚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讽刺。这不就是报应吗?他当初把这几家子凑到一起,就有“养蛊”的意思,看看他们能内斗成什么样。现在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让孙大夫尽力医治吧,能治好是他的造化,治不好……那也是命。我娘要是心疼,就让她多照顾着点。去吧,对了,晚上巡逻辛苦,饿了就去食堂,有夜宵。”赵砚淡淡吩咐道。 听到“夜宵”二字,巡逻队的队员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在赵家镇晚上巡逻是有加餐福利的,所以大家都抢着值夜班。吃饱穿暖,巡逻起来也有劲。 “谢老爷!” 赵砚转身回屋,跟等在外间的吴月英简单说了一句“没事,睡吧”,便回了东厢房。这一觉,倒是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在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的服侍下,赵砚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 吴月英早已指挥着佣人准备好了早餐。赵砚一个人盘腿坐在主屋的炕上,享用着三菜一汤的早饭。在赵家,只有赵砚和他的女人们能在这个主屋一起吃饭,其他女佣都是在旁边小厨房的桌子上吃。院子里的客厅,则是专门用来宴请客人的。 吃饭时,赵砚注意到郑春梅频繁地在眼前走动,端茶递水,收拾碗筷,腰肢轻摆,眼角余光总似有若无地瞟向他,带着明显的期盼和一丝幽怨。赵砚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春梅,你过来。”赵砚放下筷子,开口道。 郑春梅心中一跳,涌起一阵喜悦,连忙低眉顺眼地走到赵砚跟前,微微福身:“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也染了鼠疫?”赵砚状似随意地问道。 郑春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没,没有!老爷,不是鼠疫,就是普通的风寒!孙大夫给我开了药,吃了几天就好了!真的!” “哦,那就好。”赵砚点点头,话锋一转,“我还听说,你去找了我干娘,想跟你那婆婆,还有李二蛋,彻底断绝关系?有这回事吗?” “有的,老爷。”郑春梅点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悲伤和决绝(这倒不全是装的,她对李家确实失望透顶),“不过……周家祖奶奶劝我要慎重考虑,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劝我再想想。” “哦。”赵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表情显得有些冷淡。如果郑春梅还和那个刻薄的婆婆、不成器的儿子牵扯不清,那让她进内院就不太合适了,麻烦。 察觉到赵砚神色的变化,郑春梅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连忙表决心,声音带着哽咽:“老爷,周家祖奶奶是为我好,我心领了。但是……但是我真的是下定决心了!李家……李家从未把我当人看,我在李家这些年,当牛做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婆婆刻薄,动辄打骂,二蛋……我那不孝子,更是伤透了我的心。这次我病了,他们不闻不问,还嫌我晦气……这母子情分,早就断了!我已经想好了,要跟他们彻底断绝关系!” “那你以后打算住哪儿?”赵砚看着她,问道。 郑春梅脸上露出一丝凄苦和无奈:“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去哪儿?实在不行,我就还回大棚那边,跟其他姐妹挤一挤,总归是能有个地方躺下。就是……就是苦了小桃,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赵砚心里暗叹,这郑春梅,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以退为进,也知道拿捏重点(郑小桃)。 “行了,小桃既然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我还能让她受委屈?”赵砚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做出了决定,“正好,这两天新起的几间屋子晾得差不多了。你今天就去跟小桃说,让她收拾收拾,晚上就搬过来住。至于你……” 赵砚顿了顿,看着郑春梅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暂时住在小桃旁边那间小屋。屋子是小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以后,就帮着月英打理打理内务,照顾一下她的起居,她现在有身子,需要人。” 郑春梅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深深福礼:“谢……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收留!春梅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吴姐姐,打理好家务,绝不给老爷添麻烦!”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春天,似乎终于要来了。 第429章 决裂,离开 郑春梅盼着能进赵家,已经盼了很久,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和理由。如今机会终于来了,她心中充满了狂喜和期待。只要她能进赵家,凭她的手段和心思,她有信心能给赵砚生个儿子,真正在赵家站稳脚跟。 “老爷,您……您能帮我作个见证,跟我那婆婆还有二蛋,彻底划清界限吗?”郑春梅带着一丝期盼问道。如果有赵砚亲自出面,那她跟李家断绝关系的事情,就再无人敢说三道四了。 赵砚却摇了摇头:“这种家事,我就不出面了。你去处理便是,我让马大柱带几个人跟你回去,帮你拿东西,也防着李家那边闹事。”他既是赵家镇的掌权者,又跟郑春梅姐妹有这层关系,亲自下场去处理一个寡妇脱离婆家的事情,有失身份,也容易落人口实。分寸感还是要有的。 郑春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道谢:“是,谢谢老爷安排。那我这就去收拾。” 只要能顺利离开李家,搬进赵家,谁见证并不重要。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赶紧带上郑小桃,搬到赵家去! 打发走了郑春梅,赵砚便起身去了校场训练。乱世将至,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他这具身体天生神力,潜力巨大,如果能再学一身好武艺,无论是自保还是统军,都能起到极大的作用。特别是操练士兵、树立威信的时候,效果显着。 这段时间,赵砚每日坚持锻炼,进补也未曾落下。那一整头老虎,已然被他吃完,不仅补足了前身早年亏损的元气,更将体魄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如今的他,身高近一米九,虽非后世那种夸张的健美体型,但筋骨强健,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感觉自己单臂恐怕已有数百斤之力,全力爆发之下,或有千斤之威。 校场上,他手持一柄特制的、重达七八十斤的陌刀,演练起来虎虎生风。他试过,一刀劈下,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若是劈在人马之上,威力可想而知。陌刀队在他的亲自带领下,操练得越发有模有样。 训练完陌刀,赵砚又开始练习骑射。他在这方面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勉,臂力惊人,开硬弓不在话下,准头也在稳步提升。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兵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手下人可以信任,但自身的武力,永远是最后的底牌。 就在赵砚以强悍的体魄和武艺折服手下,树立威信之时,郑春梅已经带着马大柱和两个家丁,回到了她与李家合住的那个破旧小院。 李家老太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郑春梅带着人回来,还开始从屋里往外搬她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件旧衣服,一点杂物),顿时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来:“春梅!你这是做什么?搬东西去哪儿?” 郑春梅头也不抬,冷冷道:“能去哪儿?当然是离开你们李家这个火坑!” “什么?!”李婆子脸色大变,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抓住郑春梅的胳膊,尖声道:“你疯了吗?你是我李家的媳妇!嫁到我们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你能去哪儿?你不准走!” “撒手!”郑春梅用力甩开李婆子枯瘦的手,她现在多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家待。 “反了!反了天了!”李婆子又惊又怒,冲着屋里大喊:“二蛋!虎妞!你们快出来!你娘要跑!不要你们了!” 李二蛋正在屋里躺着,闻言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看到母亲在收拾东西,旁边还站着马大柱和两个凶神恶煞的赵家家丁,顿时慌了:“娘!娘你要去哪儿?你别走!” 虎妞也怯生生地跟了出来,眼里含着泪。 “我去哪儿,跟你没关系。”郑春梅狠下心,不看儿子,对李二蛋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要跟你,跟你们李家,彻底断绝关系!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李二蛋如遭雷击,他之前以为母亲只是说说气话,吓唬他,没想到母亲竟然来真的!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郑春梅的腿,哭喊道:“娘!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跟奶奶学坏了!你别不要我啊娘!” 李婆子见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啦!媳妇要丢下婆婆跑啦!大家快来看啊!不孝的媳妇要抛弃婆婆,连亲生儿子都不要啦!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早就料到李婆子会来这一出,心中冷笑,对郑小桃道:“小桃,把咱们的东西先拿出去。”又对马大柱道:“大柱,麻烦你,把他们拉开。” 马大柱早就被郑春梅叫了回来,知道郑春梅要搬进赵家,他简直是最高兴的一个。吴月英怀了孕,郑春梅再不抓紧,赵家这泼天的富贵,说不定就真没她姐妹什么事了。只可惜,他自己的“毛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心里也着急。 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撒泼打滚的李婆子从地上拎起来,拖到一边,粗声粗气地道:“行了,别嚎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李棒子(郑春梅已故丈夫)都死多少年了?春梅妹子能守到现在,对你们李家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不是把二蛋给你留下了吗?你们老李家也没断香火,你还想怎么样?” “马大柱!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跟你这个拉帮套的野男人有什么关系?你给我滚开!信不信我现在就去里正那里告你,让你在赵家镇待不下去!”李婆子被马大柱拽着,挣扎不开,气得破口大骂。 “告我?行啊,你去告!”马大柱嗤笑一声,松开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现在是给赵老爷家做事,是赵家的下人,又不是你李家的长工!你吓唬谁呢?有本事你现在就去赵老爷面前告我啊?” “你!你……”李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浑身发抖,“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说什么也不该让你进这个门!” 李二蛋见马大柱不仅不帮自己劝母亲,反而帮着母亲离开,对马大柱的“崇拜”瞬间变成了愤怒:“马大掰!你混蛋!你不劝我娘留下来,你还帮着她!你还是不是我爹了?!” 马大柱懒得跟这被养废了的小子废话,一把将他从郑春梅腿上扯开:“松开!别碍事!”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李二蛋气急败坏,抡起拳头就朝马大柱身上乱捶,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他虽然不男不女,力气不如正常男孩,但拼起命来,拳头砸在身上也生疼。 马大柱被他捶得火起,尤其是一拳砸在他脸上,更是让他怒从心头起,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抬脚就踹了过去。 “哎哟!” 李二蛋惨嚎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两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脸色煞白。 眼看儿子被踹,郑春梅心脏猛地一缩,眼睛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冲马大柱喊道:“大柱!你干什么!你怎么能踹他!” 马大柱指着自己脸上被捶红的地方,没好气地道:“你看他把我脸捶的!我没下死手踹他都算客气了!春梅,你要是舍不得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那你就留下来,继续伺候这老虔婆,养着这个废物好了!” 他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李二蛋,继续扎心地说道:“你看看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胸脯子鼓得跟女人似的,说话细声细气,不男不女,村里谁不把他当怪物看?他还有什么指望?你还指望他以后给你养老送终,顶立门户?别做梦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郑春梅心里,让她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是啊,以前李二蛋虽然调皮,但好歹是个正常男孩。可现在……自从上次在祠堂被吓到,又经历了那些事,加上李婆子刻意的、畸形的“宠溺”和错误引导,这孩子性格越来越古怪,身体也出现了问题,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阴阳人”、“怪物”。他自己都不敢出门,只敢在家里窝里横。这样一个孩子,她还能指望什么? 看着儿子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一脸怨毒瞪着她的李婆子,郑春梅心中的那点不忍和犹豫,终于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她一咬牙,对一旁哭泣的虎妞道:“虎妞,别哭了!去屋里,把你妹妹抱出来!咱们走!离开这个家!” 虎妞抹了把眼泪,用力点点头,转身跑进屋里,很快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妹出来了。 眼看着郑春梅是铁了心要走,东西也不拿了,就要抱着孩子离开,李婆子也顾不上还在地上呻吟的孙子了,再次扯开嗓子嚎哭起来,声音更加凄厉:“快来人啊!都来看看啊!不孝的儿媳妇要抛弃婆婆,丢下亲生儿子跑啦!没天理啦!要逼死我这老婆子啊!” 她这鬼哭狼嚎,还真吸引了不少左邻右舍围过来看热闹。众人对着坐在地上撒泼的李婆子,和蜷缩在地的李二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郑春梅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反而挺直了腰杆。她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乡亲,眼圈虽然还红着,声音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各位乡亲邻居,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我郑春梅,嫁到李家十几年,给李家生儿育女,当牛做马,自问对得起李家!” 她指着李婆子,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可这个老虔婆,她从来没把我当人看!年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她一个人霸占着大半口粮,差点没把我们娘几个活活饿死!这也就算了,她还不好好教孩子,教唆我儿子二蛋去偷鸡摸狗,上次……上次更是教他去偷看女人洗澡!这样的婆婆,这样的家,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心也凉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今天,我郑春梅,当着各位乡亲的面,跟李家彻底断绝关系!跟我儿子李二蛋,也断绝母子关系!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我郑春梅是死是活,是好是赖,都跟李家再无半点瓜葛!” 说完,她再也不看任何人,抱着小女儿,拉起大女儿虎妞的手,红着眼睛,头也不回地朝着赵家大宅的方向走去。那些破旧的家当,她一样都没拿。 郑小桃连忙跟上,看着表姐决绝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说实话,她对李婆子没有半点同情,但凡这老婆子对表姐好一点,表姐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绝情的地步。 马大柱冲着李婆子和李二蛋啐了一口,骂道:“活该!自作自受!”然后也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娘!娘你别走!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啊!”李二蛋见母亲真的走了,连滚带爬地想要追上去,肚子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让他涕泪横流,声音凄惨。 但郑春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决绝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摆脱了那个囚笼,走向了一个新的、充满希望,也可能充满未知的未来。 第430章 决绝离去,征兵令至 身后传来儿子李二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声“娘”叫得凄惨无比。但凡郑春梅心肠稍微软一点,或许都会停下来。但过去这些日子的种种,特别是年前那次濒死的经历,已经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也凉透了心。 她看明白了,只要那个刻薄的婆婆还活着一天,还在儿子耳边一天,儿子就绝不可能真的变好。赵砚说得对,李二蛋已经十四岁了,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是非观念、行为习惯早已在长期的溺爱和错误引导中定型,根子已经歪了。指望他幡然悔悟,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真正让郑春梅下定决心的,是那次差点要了她命的风寒(她对外宣称是风寒)。当她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婆婆李婆子不仅不闻不问,反而嫌她晦气,生怕她死在家里,连口水都懒得给她端。是郑小桃和女儿虎妞日夜守在床边,用湿布给她降温,是马大柱偷偷找了孙大夫。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家”,除了小桃和两个女儿,没有任何人能靠得住。所谓的儿子,关键时刻甚至不如一个外人。 “娘,我以后再也不听奶奶的了!我改!我真的改!您别走啊!娘,你回来吧!”李二蛋哭喊着,挣扎着想追上来。 马大柱一把将他拦住,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二蛋,听叔一句劝,别追了。你娘现在是要去赵老爷家,伺候你小桃姨。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敢去赵老爷家要人,我绝对不拦你。你有这个胆量吗?” 李二蛋闻言,眼中闪过浓烈的恐惧,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他……他哪有那个胆子去赵家要人?上次在祠堂的经历,赵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前冲了。 李婆子听到“赵家”两个字,哭嚎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哀嚎,只是这哀嚎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原来是这样!难怪郑春梅这个逆来顺受的贱人,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李家决裂!原来是攀上了赵老三那个高枝!无尽的悔恨啃噬着她的心。没了儿媳妇的伺候和那点微薄的收入,她一个老婆子带着个不顶用的“孙女”,以后可怎么活啊! 她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天杀的不孝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劈死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吧!她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有没有人能管管她,还有没有王法了!”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议论道:“要我说,这都是这老太婆自找的!春梅多好的一个人,愣是被磋磨成这样!教孙子偷东西,还教他去摸女人,这是人干的事?” “可不是嘛!春梅生完三丫,月子都没坐,饿得头晕眼花还得下地干活,这老太婆倒好,关起门来偷吃独食,哪有这么对儿媳妇的?” “好好一个孙子,被她养得不男不女,成了怪物,村里谁不背后说道?春梅这是被伤透了心,走得好!让这老太婆自生自灭去!” 李婆子平日在村里人缘就极差,尖酸刻薄,爱占小便宜,得罪了不少人。此刻落难,看热闹的多,真心同情的少。更何况,马大柱明确说了,郑春梅是去赵家“伺候郑小桃”的。郑小桃是谁?那是赵砚新收的小老婆!虽然现在地位不如吴月英,但吴月英怀孕了,万一郑小桃日后也怀上,生了儿子,那地位可就水涨船高了。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指责郑春梅,去触赵家的霉头? 这时,一队巡逻队员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怎么回事?聚在这里吵吵什么?” 见到巡逻队,众人连忙解释了一番。巡逻队长听完,眉头一皱,对着还在哭嚎的李婆子厉声呵斥:“嚎什么嚎!再敢扰民,扰乱镇子秩序,把你关起来!你儿媳妇要走,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再敢在这里撒泼,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婆子对普通村民还敢撒泼,但对巡逻队却是畏惧如虎。她知道这些人说关是真的会关,说打也是真的敢打,吓得立刻闭上了嘴,只敢小声抽泣。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聚在这里!”巡逻队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很快,李家门口只剩下瘫坐在地、满脸绝望的李婆子,和眼神呆滞、满脸泪痕的李二蛋。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更显凄凉。李婆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身边“不男不女”、指望不上的“孙子”,悲从心来,一把搂住李二蛋,哭道:“二蛋啊,我的乖孙啊,以后可咋办啊!你一定要争气,想办法把你娘求回来啊!要不然,咱们祖孙俩真要饿死在这破屋子里了!” 然而,李二蛋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喊着“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对未来一片空白。 …… 李家发生的闹剧,赵砚是在校场操练完毕后,听巡逻队队长汇报时得知的。对于郑春梅如此果断、彻底地与李家断绝关系,他倒是有些意外,这女人的决心和狠劲,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一些。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省了不少麻烦。 就在这时,有传令兵匆匆来报:“老爷,县城来人,是陈小虎(守将)派来的,有紧急军情!” 赵砚眼神一凝:“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禀老爷,明州大营派来使者,已至县城,点名要见谢谦谢县令,说是奉明州将军之命,要在我大安县境内,紧急征兵两千人!” 赵砚接过对方递上的文书扫了一眼,上面盖着明州将军的大印,语气强硬。他冷笑一声:“可有说时限?” “说了!”那汉子沉声道,“只给三天时间!三天后,必须凑齐两千青壮,送往明州大营报到!” 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报!平阳县急报!明州大营亦派人至平阳县,要求平阳县在三日内征兵两千!” 明州下辖五县,如今有三个县因战乱、瘟疫或饥荒,人口锐减,形同虚设,能供明州大营“吸血”的,只剩下相对稳定的大安县和新得的平阳县。明州大营在之前的鼠疫和混乱中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兵员。这四千人,恐怕就是他们计算好的缺口。 赵砚第一时间将曹子布、张合、大胡子(鲁大勇)等核心将领召集到议事厅。姚应熊和刘茂需要坐镇平阳县,无法赶来。 赵砚将明州征兵令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道:“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 曹子布当先出列,拱手行礼,分析道:“主公,属下以为,这兵,绝不能征!” “哦?如何拒绝?”赵砚问。 “以农事为由,据理力争!”曹子布思路清晰,“如今刚过立春,正是春耕备耕的关键时节。明州大营坐镇明州,本应保境安民,却不顾明州连遭大难,民生凋敝,反而要在我等刚刚稳定下来的两县再次强行征兵,这无异于杀鸡取卵,敲骨吸髓!无非是看我们刚刚立足,好欺负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年秋末,他们已在我大安县征过一次兵,如今不到半年,又要强征。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年能征四千,明年就能征八千!我们辛辛苦苦积累的人口、恢复的生产,都会被他们抽空!除非,他们想逼反我们!” 赵砚暗暗点头,曹子布的分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向张合和大胡子等人,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子布所言甚是。既然如此,就按你的办法,让谢谦和姚应熊他们,以春耕在即,民生艰难为由,据理力争,先拖着,最好能推掉。”赵砚下了决断。 “主公英明。”曹子布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主公,仅仅拒绝恐怕还不够。明州大营既然下了死命令,只给三天,态度必然强硬。若他们强征,甚至可能派兵前来,我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准备开战?”赵砚目光锐利。 “正是!”曹子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对方执意强征,甚至派兵入县,那便是撕破脸皮。属下建议,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对方若派兵来,人数必然不会太多,我们可放其入城,然后……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届时,我们便有了‘自卫反击’的由头,甚至可以趁势……”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趁势反攻,夺取明州城! 一旁的大胡子(鲁大勇)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打官兵?这不就是造反吗?可造反又咋了?他跟着赵砚干了这么多事,哪一件拎出来都够砍头的了,他早就不怕了!他早就看明州大营那帮吸血的兵痞不顺眼了! “干他娘的!这狗日的明州大营,是不给咱们活路!反了!反了他们!”大胡子挥着拳头低吼道。 张合眼睛也是一亮,这意味着,他建功立业、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来了!严亮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麾下的骑兵虽然训练时日尚短,但也初步成型,正是需要实战磨砺的时候。在校场练得再好,终究是花架子,唯有上阵厮杀,见过血,才能成为真正的精锐! 两人齐齐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请战:“请主公下令!末将等愿为先锋!” 赵砚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明州大营此刻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补充了足够的兵员,再想对付就难了。现在确实是动手的好时机。但问题在于,一旦真的动手,就意味着彻底撕破了脸皮,正式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走上了造反的道路。 “怕个球!”大胡子见赵砚沉吟,急道,“主公,这大康朝都二百多年了,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外面看着好像还凑合,其实早就到处是窟窿,就差一把火了!他们不给活路,咱们就反了他娘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当了这北地最大的豪强!就算……就算最后实在不行,咱们学那梁山好汉,也能受招安嘛!最不济,也得向朝廷讨个侯爵当当,给咱们赵家光宗耀祖!” 赵砚看着手下几位将领眼中燃烧的战意和决心,心中也有了决断。乱世将至,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搏一个前程! 第431章 定策,农事,与后院之思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无人敢打扰赵砚的思索。曹子布等人屏息凝神,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盯着主位上的赵砚,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终于,赵砚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响,打破了沉寂。 “干了!”赵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明州大营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让谢谦和姚应熊先拖着,以春耕农忙、民生艰难为由,尽力推诿,能拖一时是一时。同时,子布、张合、大胡子,你们立刻着手,按照刚才商议的计划,秘密调兵遣将,做好两手准备!一旦明州方面派兵前来,我们就在大安县和平阳县,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听到赵砚的最终决定,曹子布、张合、大胡子等人脸上齐齐露出狂喜之色,纷纷抱拳拜倒,声音洪亮:“主公英明!” 他们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跟随赵砚,建功立业,博取封侯拜将之前程,就在此一举!日后赵砚若能成事,他们便是从龙之臣,功勋卓着! 定下基本方略后,赵砚又详细部署了战术安排,包括兵力调配、伏击地点、后勤保障等。随后,他亲笔写了两封密信,一封给大安县的谢谦,另一封给平阳县的姚应熊,将计划大致告知,让他们配合行动,并嘱咐小心行事,若有异动,立刻来报。信使连夜出发,疾驰而去。 大安县和平阳县是赵砚的基本盘,是他的根基所在,绝对不容有失。 张合、曹子布、大胡子三人领命,立刻下去调集兵马,进行战前准备和隐蔽调动。整个赵家镇的战争机器,开始悄然运转起来。 目前,赵砚麾下的兵力经过这段时间的整合与发展,已初具规模。直属的步兵约有五千余人,轻骑兵一千,重骑兵(披甲骑兵,目前甲胄有限)三百,此外还有赵砚亲自统领、装备精良的陌刀兵一千人。除此之外,还有负责维持治安、巡逻、侦查的“预备兵”两千余人。总计兵力接近万人。虽然比起动辄数万、数十万的大军不算多,但赵砚信奉“兵贵精不贵多”的原则,将有限的资源(主要是粮食、装备、训练)集中投入给这些核心力量,力图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相比之下,那些临时拉起来的壮丁,战斗力有限,消耗却巨大。 “现在最缺的,还是战马啊。”赵砚心中盘算。他希望能尽快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轻骑若能扩充到万骑,重骑能达到三千,那在北方这片土地上,便有了足够的机动力和冲击力。他派出多支商队,四处搜购马匹,希望尽快能有好消息传来。 天色擦黑,赵砚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宅。刚准备坐下用饭,牛大雷就找了过来。 “东家,您回来了。”牛大雷憨厚地笑着,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大雷,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赵砚示意他坐下说话,顺手给他倒了碗水。 牛大雷也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道:“东家,这都开春了,地里的活计是不是该安排起来了?我看后山好些草都冒芽了。咱们赵家镇现在这么多口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可不得了,光靠之前的存粮和买粮,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赵砚还以为他是来要人开荒的,便道:“种地是头等大事,当然要种。粮种我都准备好了,都是耐寒耐旱的好种子,产量不低。” “那……这事归谁管啊?王村老和吴村老都来问我呢,我也不知道该找谁。”牛大雷苦着脸道。 赵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忙于军务和外部事务,对内部的管理,尤其是农业生产这块,确实有些疏忽了。赵家镇规模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专门负责农事的总管。家里还是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大管家。 他原本考虑过将平阳县的刘茂调过来,但平阳县新附,姚应熊一人独木难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略一思索,赵砚有了主意:“这样,大雷,明天你就在镇子里发个告示,召集所有种田的好手。三百人不嫌少,五百人也不嫌多。把咱们所有的田地划分成片,让他们分片负责管理,统一种植计划,统一安排耕种。村子里不是拉回来不少耕牛吗?也暂时由你统筹安排,分配给各片使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告诉他们,谁负责的地块种得好,产量高,管理有序,日后就让他当这个‘农事部’的主任,总管全镇的农业生产!在选出合适的主任之前,这个农事部,就暂时由你先兼着!” “农事部?主任?”牛大雷听得眼睛一亮,这听起来是个正经官职啊!他虽然忠心,也喜欢在田地里忙活,但看到大胡子、张合他们一个个都带兵打仗,威风凛凛,自己却还在村里管着些杂事,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赵砚这个安排,显然是给了他一个重要的担子,也给了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东家,我怕我做不好,耽误了农时……”牛大雷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有啥做不好的?就跟咱们以前在村里种地一样,只不过现在规模大了,地多了,需要协调的人多了。种子是现成的,耕牛也有一部分,你只需把人组织好,把地分好,督促他们按时耕种,及时除草施肥就行。我相信你能做好。”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成!有东家您这句话,我肯定好好干!”牛大雷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憨厚而坚定的笑容。 送走牛大雷,赵砚开始琢磨具体的种植计划。他打算主要种植一种改良过的杂交稻种。这种稻种耐寒耐旱,适应性强,在北方也能一年两熟,亩产虽然比不上后世,但在这个时代,亩产过五六百斤(古代计量,折合现代约千斤左右)是能做到的。缺点就是口感比较粗糙,不如传统稻米好吃。但在赵砚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这种高产、稳产的粮食,本身就是一种战略物资,能在最短时间内产出大量粮食,稳定人心,保障军需。口感?在活命面前不值一提。 至于土豆、红薯(番薯)这些高产作物,赵砚暂时不打算大规模推广。一来是粮种珍贵,一旦泄露出去,容易给自己培养潜在的竞争对手;二来是这些作物在这个时代属于“新物种”,没有成熟的种植经验,万一推广不利,反而会影响粮食安全。先集中精力种好高产稻谷,解决温饱问题再说。 正思考着,周大妹和李小草两女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了。服侍赵砚擦脸洗手后,李小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公爹,您……您真要让那郑寡妇住到咱们家里来啊?” 赵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她已经跟李家彻底断了。以后就在内院,主要伺候小桃,也帮着月英分担些家务。月英现在身子重,需要人照顾。” 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只要她安分守己,赵砚也愿意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她一次机会。 “那个虎妞我看着挺乖巧的,年纪也小。等月英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让她跟在身边,陪着一起长大,从小培养的感情,总归更可靠些。如果是男孩,长大了收在身边做个侍妾或管事娘子;如果是女孩,就当个贴身丫鬟也好。”赵砚随口说道。郑春梅容貌秀丽,虎妞虽然现在瘦小,但底子不差,养好了也是个美人胚子。至于让她们读书明理?赵砚暂时没这个打算,能识几个字,懂点道理就够了。 周大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公爹,我们不是要嚼舌根,只是……我们都不太喜欢那个郑春梅,总觉得她心眼太多,心思也重,不像个安分人。” 幸好郑春梅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听到这话,怕是又要寝食难安了。 赵砚示意两女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妹,小草,你们能保证,你们手底下用的人,个个都没有心眼,个个都心思单纯吗?” “这……不能。”周大妹和李小草对视一眼,有些沮丧地摇摇头。人心隔肚皮,她们也慢慢懂得这个道理了。 “这就对了。”赵砚缓缓道,“咱们是做主人的,是上位者,用人,不必太在意这个人本身心眼多不多,心思重不重。重要的是,这个人对我们是否忠心,是否听话,是否能为我们所用,创造价值。” 他看向两女,目光深邃:“这个世道,没点心思、没点手段的人,是很难活下去的。就算是我们自己,难道就一点心思、一点算计都没有吗?不也变了许多吗?” 周大妹和李小草闻言,都沉默了。她们确实变了,从最初只知埋头干活的农家女,变成了需要管理下人、打理家事的“内宅主事”,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权衡利弊。 赵砚将两女招到身边,分别摸了摸她们的头,声音放缓,带着教导的意味:“成年人的世界,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为我们带来什么,是好处,还是麻烦。如果一个人你很欣赏,但他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你并非真心,那再喜欢,也要远离。如果一个人脾气可能不好,但他对你忠心耿耿,做事得力,能帮你解决问题,那别人再讨厌他,你也要懂得用他,护他。” “我们当主子的,用人不能全凭自己的喜好。当然,喜好可以有,但不能滥用。如果下面的人都知道你只喜欢听好话,只喜欢用顺你意的人,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投你所好,说你想听的,做你想看的。时间一长,你就会被人蒙蔽,听不到真话,看不到实情。到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祸患,明白吗?” 周大妹若有所思,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我明白了,公爹。是我看事情太简单,太意气用事了。用人,当用其长,察其忠,而非观其色,喜其言。” 李小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偏颇,但心里对郑春梅的那点芥蒂一时难以完全消除,她低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公爹,我会试着改的,学着从大局看人。” 看着李小草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赵砚这次没有再去哄她。赵家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一旦拿下明州,那就是一州之地。如果周大妹和李小草还停留在以前那种凭个人好恶、感情用事的阶段,是根本管不好日益庞大的家业和复杂的人心的。人有百样,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会有,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就把有能力但可能心思多的人拒之门外,或者因为“喜欢”就重用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庸才,那这个家迟早要出大问题。 “嗯,你们好好想想吧,凡事多思量。”赵砚语气平淡地说道,既是教导,也是一种鞭策。 两女行礼退下,回到了东厢房。一进门,李小草就忍不住扑到周大妹怀里,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嫂子,我们……我们是不是惹公爹不高兴了?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太不懂事,太小家子气了?” 周大妹搂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小草,公爹没有不高兴,他是在教我们。是咱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家越来越大,咱们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郑寡妇……郑春梅她或许心思是多,但只要她对公爹忠心,能帮公爹做事,咱们就不该因为她心眼多就排斥她。公爹说得对,咱们是主子,要有主子的心胸和眼光。” 第432章 夜话与侍寝 回到东厢房,李小草越想越觉得委屈,扑在周大妹怀里,低低地啜泣:“嫂子,我们……我们是不是惹公爹不高兴了?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太不懂事,太小家子气了?” 周大妹轻轻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道:“小草,别瞎想。公爹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在教导我们,如何真正当好一个家,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主人。是咱们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拿起手帕,替李小草擦去眼泪,继续道:“咱们是赵家的儿媳,未来这个家会越来越大,下面的人会越来越多。如果咱们还像以前在村里时那样,全凭自己的喜好来对待下人,提拔亲近的,疏远不讨喜的,时间短了可能没事,但时间一长,下面的人就会摸清咱们的脾气,专挑咱们爱听的说,专做咱们喜欢的事。到时候,咱们就会被蒙在鼓里,听不到真话,看不见实情,就像公爹说的,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李小草抽噎着,道理她都懂,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至于郑寡妇……”周大妹顿了顿,语气平和了许多,“她心眼多是多了点,但她对公爹,至少目前看来是恭敬顺从的。而且,她现在是真没地方去了,跟李家也断了,难道真让她们母女三人去睡外面的草棚子?那咱们成什么人了?外人知道了,只会说咱们赵家刻薄,容不下一个可怜的寡妇。” “再说了,她表妹郑小桃现在也算是公爹的人,沾着亲带着故。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咱们也没必要非得把她们怎么样。说到底,咱们是主,她们是仆,是下人。哪有主人家天天跟下人较劲,还把自己气哭的道理?” 李小草知道嫂子说得在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还是闷声道:“嫂子,我知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是针对谁,更不是容不下人,我就是……就是单纯地不喜欢那个郑春梅,看到她那双眼睛转来转去,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就不喜欢呗。”周大妹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咱们是主子,不喜欢谁,难道还要强迫自己去喜欢?只要她没犯错,没碍着咱们的事,咱们就当她是空气,当她是屋子里的一件摆设,不理她就是了。大不了,派个机灵点的丫头,平时多留心着点她。她要是真敢动什么歪心思,做错什么事,咱们再寻个由头,把她打发出去就是了,何必现在跟她置气?” 她捏了捏李小草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坚定和提醒:“小草,你要记住,咱们是公爹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那郑春梅是什么?就算她以后真有了名分,最多也就是个侍妾,跟咱们没法比。咱们的根基在这里,只要咱们不犯大错,谁也别想越过咱们去。为着一个心思多的寡妇,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这番话,终于说到了李小草的心坎里。是啊,她们才是赵家的儿媳,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只要她们姐妹同心,把家管好,把公爹伺候好,谁又能动摇她们的地位?何必为了一个郑寡妇耿耿于怀? “嫂子,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李小草抹了抹眼睛,心情平复了许多。 “明白就好,快别哭了,眼睛都肿了。等会儿用热水敷敷,早点歇着吧。”周大妹柔声道。 安抚好了李小草,周大妹自己也陷入了沉思。公爹今天的话,看似寻常,实则敲打意味深长。她和妹妹,确实该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凭本心行事了。 …… 另一边,赵砚吃饱喝足,享受了周大妹和李小草的细心服侍(泡脚、按摩)后,便慢悠悠地朝着西厢房那边走去。郑小桃的新房间,就安排在姚婉琳的隔壁,规格和陈设都与姚婉琳那边差不多。 轻轻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奶香味扑面而来。只见郑小桃正坐在床边,而郑春梅则半靠在床头,正在给怀里的三丫喂奶。虎妞似乎已经睡着了,躺在靠墙的位置。 看到赵砚进来,郑小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慌忙站起身,俏脸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声音细如蚊蚋:“老……老爷,您来了。” 郑春梅则显得大方许多,她不但没有遮掩,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衣襟往上拉了拉,露出更多白皙,脸上堆起媚笑,夹着嗓子,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老爷晚上好~您可算来了,小桃等您好久了呢~” 这郑寡妇,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撩拨人。赵砚心里暗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扫过。不得不说,这两个月在赵家吃饱穿暖,郑春梅的气色好了太多,人也丰腴了不少,比记忆里那个面黄肌瘦、干瘪憔悴的寡妇,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此刻这般姿态,倒也颇有些撩人。 不过,赵砚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摘新花”——品尝郑小桃这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而不是来“啃老菜”的。他移开目光,打量了一下房间,随口问道:“这屋子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郑春梅抢着回答,眼里水光潋滟,像是要溢出来似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谄媚,“屋子又大又亮堂,还有壁炉,暖和得跟春天似的。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老爷对我们姐妹的恩情,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她这话倒不全是奉承,其中确有真情实感。她是真的想赵砚,守寡多年,又经历了之前那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好日子就在眼前,身体和心理的空虚让她格外渴望男人的慰藉。但她更清楚,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帮表妹站稳脚跟。她越是表现得急不可耐,反而可能坏事。稳住,一定要稳住。 郑小桃也连忙点头,声音细软:“习惯的,老爷。房间里什么都是新的,吴姐姐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两套新衣裳、新鞋子,被褥垫子也都是崭新厚实的。还有……还有胭脂水粉,头花簪子……好多东西。”她越说声音越小,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显然对这种“奢侈”的生活还有些不适应和羞涩。 赵砚点点头。这是他定下的规矩,家里的人,按照身份地位,都有相应的用度标准。除了他和周大妹、李小草(作为儿媳,身份特殊),其他人不能僭越。吴月英能主动给郑小桃置办这些,说明她这个“大妇”做得还算到位。 “你还用了胭脂?”赵砚走到郑小桃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灯光下,少女本就清丽的容颜,薄施粉黛后更添几分娇艳,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带着露珠的桃花,娇艳欲滴。 郑小桃害羞得不敢看他,小声道:“是……是表姐让我用的。还让我……让我洗了澡,换了新衣裳,戴了首饰……说……说要……” “说要好好伺候老爷。”郑春梅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道,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看着眼前这朵任君采撷的娇花,赵砚心头一热,那股火气又上来了。“嗯,挺漂亮。”他夸了一句,随即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些乏了,歇息吧。” 郑小桃顿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动不动。 郑春梅在旁边看得着急,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催促道:“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老爷进去歇着啊!就按我之前教你的,别怕!” 郑小桃又羞又怕,声音带着颤:“我……我怕……” “怕什么怕!老爷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郑春梅真是恨铁不成钢,这要换成是她,早就主动贴上去了。她要是年轻几岁,有这机会,非得让赵砚下不来床不可。 郑小桃被表姐一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赵砚的胳膊,声音细得像猫叫:“老爷,我……我扶您进去。” 赵砚顺势将手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能感觉到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郑小桃扶着他,走向里间。刚想伸手关门,就听赵砚说道:“别关了。这边壁炉烧得旺,暖和。你表姐那屋没生壁炉,晚上冷。门开着,热气能过去些,她们母女睡得也踏实点。” 郑小桃闻言,羞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了,脸蛋更是红得像要烧起来。这……这门不关,那动静……岂不是…… 郑春梅在隔壁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差点没站稳。她咬着嘴唇,心里暗啐一口:“这赵老爷,真会玩……这是故意馋我呢,还是……” 但不管怎样,这话听着,总让人觉得暧昧又刺激。 也就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隔壁主卧就传来了动静。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郑小桃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呼和求饶,然后便是赵砚低沉而有力的喘息,以及木床有节奏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穿过敞开的房门,无比清晰地钻进了郑春梅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小腹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虎妞,又看看怀里已经吃饱睡着的三丫,轻轻将三丫也放到虎妞身边。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一时半会醒不了。 可郑春梅就遭了殃了。那压抑又撩人的声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轻轻挠着她的心,挠着她的肝,让她浑身燥热,坐立不安。身体的某个开关似乎被彻底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渴望席卷了她,让她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我……我现在吃赵老爷的,用赵老爷的,也算是赵家的人了。老爷没关门,或许……或许就是默许我在旁边守着,伺候着?” 郑春梅脑子里乱糟糟的,给自己找着理由,“虽然老爷没明说让我当通房丫头,但做人要知恩图报,要眼里有活,这样才能长久,才能得老爷欢心。” “小桃这丫头,面皮太薄了,笨手笨脚的,可千万别惹老爷不高兴才好。我得……我得盯着点,万一她哪里做得不好,我还能提点一下,明天也好教她……” 她给自己找好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心一横,吹熄了自己屋里的油灯。 主卧里,壁炉的火光透亮,混合着灯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朦朦胧胧,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弥漫过来,熏得郑春梅浑身冒汗。这温暖,让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冰冷如窟、暗无天日的李家。她甚至有种想放声大喊,宣泄这些年所有委屈和痛苦的冲动。 借着那边透过来的光亮,郑春梅忍不住,偷偷地、一点点挪到门边,借着门框的遮掩,朝主卧里看去。 只一眼,她就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说实话,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甚至……一丝嫉妒。赵老爷对小桃,似乎比对她温柔多了,动作虽然也强势,但多了几分怜惜,不像对她,总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暴,仿佛她只是个工具。 可即便如此温柔,也不是郑小桃这初经人事的少女能完全承受的。郑春梅看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赵老爷这身子……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越厉害了?这……这不合理啊……”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死鬼丈夫李棒子,年轻时还算凑合,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甚至……她都没什么感觉就结束了。跟赵老爷这龙精虎猛、仿佛不知疲倦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郑春梅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声音和画面折磨得虚脱时,主卧里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儿,传来赵砚略带慵懒和沙哑的声音:“春梅,打盆热水进来,清理一下。” 郑春梅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衣都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双腿发软,身子更是酥麻得使不上劲。她心里慌得不行,不知道自己是该应声,还是该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最后,她一咬牙,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和发软的身体,从门后走了出来,低着头,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和异样:“老……老爷,您叫我?” 只见赵砚斜靠在床头,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袍,露出结实的胸膛。郑小桃则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用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和通红的小耳朵,脸深深埋在赵砚的臂弯里,根本不敢露头。天呐,羞死人了!老爷怎么真的把表姐叫进来了?那岂不是刚才……全被表姐看去了?郑小桃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春梅看着赵砚这副坦荡自然、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墙角,拿起暖水壶,倒了一盆温水,然后拿起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媚意和紧张:“老……老爷,我,我帮您擦拭……” 郑小桃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被子里。赵砚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对郑春梅吩咐道:“动作轻点,小桃累了。” “是,是,老爷,我晓得的。”郑春梅连声应着,颤抖着手,拧干了毛巾…… 第433章 晨间、农耕与不速之客 郑小桃羞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声音带着哭腔:“表姐她……她毕竟不是……老爷,这也太羞人了……” 赵砚拍了拍她光滑细腻的后背,安抚道:“别怕,你表姐不是外人。大户人家里,主家歇息,有通房丫头在旁伺候是常事,没什么好害羞的。” 郑春梅也连忙顺着赵砚的话说,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和劝解:“小桃,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大户人家都这样。有时候夫人身子不方便,不都是通房丫头代劳伺候老爷吗?姐现在做的这点事,就是本分,是伺候老爷,你别多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仔细地。擦拭着,动作,轻柔,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郑小桃听到这话,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似乎……是表姐以前跟她悄悄说过的某些“私房话”里的场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仿佛喝醉了酒。 赵砚正感受着少女身体的温软,忽然察觉怀里人儿的异样,低头一看,只见郑小桃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不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难不成是那种天生就……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看来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郑春梅那点本事他已经见识过,没想到这郑小桃,似乎在某些方面,天赋比她表姐还要……出众。不愧是一家人。 郑春梅也察觉到了表妹的异样,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又是惊讶,又有些复杂的情绪涌上。她比郑小桃更懂男人,知道表妹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对男人而言,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这小妮子,平时看着羞答答的,没想到…… “小桃,别紧张,放松点,习惯就好了。”郑春梅压下心头的杂念,用更轻柔的声音说道,“乖,把头抬起来,让姐给你擦擦脸。” 郑小桃此刻脑子迷迷糊糊的,听到表姐温柔的声音,下意识地就听话地,将通红滚烫的小脸从赵砚臂弯里抬了起来。 结果一睁眼,就看到表姐正拿着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给赵砚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水。那亲密而自然的姿态,又让她浑身一激灵,刚刚平复一些的异样感再次升腾。 赵砚本来就火气未消,被她这接二连三的反应撩拨得更是心猿意马。但他毕竟还记挂着郑小桃是初次,不想给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或阴影,强压下心头那点旖旎念头。 看着床边眼神闪烁、面泛春色的郑春梅,赵砚确实有些想法。这女人知情识趣,又放得开,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一来时机场合不太对,二来,他也不想显得太急色。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暗哑:“行了,擦完就出去吧,早点歇着。” 郑春梅闻言,心头一阵失落,但也不敢多言,连忙应了一声,匆匆给两人擦拭干净,端着水盆,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 可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有赵砚那充满力量的身影。这赵老爷,年纪明明不小了,怎么反而越老越……能折腾人?刚才明明他……却偏偏要在小桃面前装得那么“怜香惜玉”,这不是故意折磨人吗? 难道……真要她这个做表姐的,去跟小桃“抢”?虽然她心里确实这么想过,但主动去要求和老爷要求,那完全是两码事。如果是老爷主动,小桃问起来,她还能说是“老爷的意思”、“身不由己”,可如果是她主动……保不齐姐妹俩以后心里就会有了疙瘩。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捂着依旧滚烫的脸颊,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赵老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嫌弃我,还是……”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天快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可感觉没睡多久,就又被隔壁传来的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给惊醒了。 郑春梅瞬间清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不由得苦笑起来,心里又是酸涩又是佩服:“赵老爷这精力……还真是旺盛。不过也是,以他那体格,昨晚对小桃,恐怕真是收敛着,没尽兴呢。” 想想自己,哪次不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第二天都下不来床? 她叹了口气,起身换衣服。没办法,昨晚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刚才又……不换不行。这大半夜听墙根,天不亮又被“吵”醒,哪个正经女人受得了这种折磨?郑春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好在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院子里也开始有了下人走动、洒扫的声音。赵砚大概也顾忌着白日,没再太过荒唐。 不是赵砚不想,而是接下来几天,他预感会有大事发生,很可能会前往县城坐镇,甚至亲自指挥应对明州方面的威胁。在家里的这段时间,他需要尽可能多地“耕耘播种”,稳固后宅。至于明媒正娶的正妻,他反而不急了。只要他实力足够强大,地位足够高,自然会有人主动将合适的、有分量的联姻对象送上门来。 郑春梅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上一身干净素朴的衣裙,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主卧。 “老爷,我伺候您起身。” 她低着头,声音柔顺。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床上的郑小桃,那丫头睡得正沉,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未褪的红晕,显然累坏了。 “嗯,动作轻点,别吵醒她,让她多睡会儿。” 赵砚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下了床,张开手臂,任由郑春梅伺候他穿衣。 郑春梅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整齐,动作轻柔而熟练。近距离接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赵砚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和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让她心跳又有些加速。穿戴完毕,赵砚便大步走出了房间。 郑春梅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发抖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赵砚身体的温度和触感,心里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赵砚便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来到了镇外的田垄上巡视。 他通过“系统”兑换的高产杂交稻种,数量极为充足,足以覆盖整个大安县境内的所有适宜耕种的田地。粗略估算,大安县大约有十三四万亩良田,如果全部种上这种高产稻种,亩产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能达到惊人的五六百斤(折合现代约千斤以上),那总产量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养活三四十万人口绰绰有余。再加上平阳县那边开垦出的十五六万亩土地,两县之地,理论上足以支撑百万人口的口粮。 “以两县之地,产出足以养活两州之民……那位姓袁的‘圣人’,真是功德无量啊。” 赵砚心中感慨。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东家,种子都已经分发到各乡各村的农事负责人手里了,现在正组织人手,统一选地育苗。” 牛大雷跟在赵砚身边,详细汇报着情况。他现在兼任着“农事部”的临时负责人,干劲十足。 赵砚点点头,吩咐道:“很好。立刻分出一半种子,安排可靠的人手,由张合派兵护送,尽快运到平阳县,交给姚应熊和刘茂。记住,这些种子是我花了极大代价弄来的特殊高产良种,亩产至少能达到五六百斤,是咱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明白吗?” “亩产……五六百斤?!” 牛大雷闻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东家,您……您没说错吧?是五六百斤,不是五六十斤?” 赵砚心里暗笑,五六百斤(古代斤)只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可能更高。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面色严肃地点头确认:“没错,就是五六百斤。此事事关重大,你知道就好,暂时不要外传,以免有人起了歹心,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个品种是早熟种,生长周期短,大概三个多月就能收割。等到六七月份丰收,亩产数百斤乃至近千斤的消息一旦传开,将会造成何等轰动?对赵砚而言,这绝对是凝聚人心、树立威信、甚至塑造“天命”形象的大好机会。如果操作得好,甚至能让周边州郡的流民、饥民蜂拥而来。 “是,东家!我一定守口如瓶,用脑袋担保,绝不泄露半个字!” 牛大雷激动得脸都红了,拍着胸脯保证。这可是能救活无数人性命的“神种”啊! “哟,都会用‘守口如瓶’了?有长进。” 赵砚打趣道。 牛大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厚地笑道:“大家都在学认字,我也不能落后不是?就让我家那小孙子教我,这小子,读书比我有天赋。” 赵砚赞许地点头:“不错,活到老,学到老,有心气才能进步。大雷,好好干,只要你踏实肯干,不断学习,咱们赵家这片基业,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是!绝不让东家失望!” 牛大雷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就在赵家镇上下忙着春耕备耕、热火朝天之际,一队巡逻的乡兵押着几个人,匆匆来到了田边,向赵砚禀报。 “主公,乡里巡逻队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口音不像咱们明州的,倒像是河东郡那边的人。他们骑着马,还带着不少女眷和箱笼,看着不像普通行商。兄弟们盘问,他们什么都不肯说,还试图反抗。队长怕他们是细作,就把人给扣下,押送过来了。” “哦?河东郡的人?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赵砚来了兴趣。富贵乡现在是他的大本营,戒备森严,突然出现这么一群身份不明、行踪诡异的外地人,确实可疑。 “人在哪里?” “已经押到镇里的地牢了,等主公发落。” “干得不错。走,回去看看。” 赵砚当即没了继续巡视的兴致,翻身上马,带着人朝着镇子里的地牢方向疾驰而去。 第434章 地牢问供,祸水东引 赵砚刚走近地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混账东西!快放了本公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一根毫毛,朝廷大军一到,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识相的就快点放人!否则等我家援兵到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赵砚停下脚步,看向守在地牢门口的乡兵,问道:“就这么让他们骂?” 看守的乡兵小队长连忙躬身回答:“回禀主公,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自称是河东郡守孟家嫡子。我们……我们怕下手太重,真把人弄死了,会给您惹来麻烦,所以……” 河东郡守的嫡子?孟家? 赵砚眉头一挑,立刻想到了之前那个试图在明州搞风搞雨,最终被他暗中灭掉的钱家。钱家就是孟家安插在明州的棋子。看来这批人,是冲着钱家,或者说冲着孟家在明州残留的势力来的。 “知道了。”赵砚点点头,迈步走进地牢。 地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只见几个男人被剥光了上衣,用粗大的铁链吊在半空,模样颇为狼狈。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虽然成了阶下囚,但脸上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和愤怒。 “狗贼!快把我妹妹和妻妾放了!否则,我孟家与你们不死不休!”那年轻男子看到有人进来,立刻又大声叫骂起来,目光凶狠地瞪着赵砚,仿佛要吃人一般。见赵正打量着自己,他更是厉声喝道:“看什么看!把你家头领叫来!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赵砚不怒反笑,慢悠悠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某个部位停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啧啧,东西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天儿这么冷,还知道裹得严严实实,是怕着凉吗?” 此话一出,周围看守的士兵,以及跟随赵砚进来的亲卫,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年轻男子——孟昊然,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体上的“缺陷”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处和禁忌,此刻竟被当众如此羞辱,他几乎要气炸了肺,眼睛都红了:“你!你敢羞辱我?我杀了你!” “公子!慎言!”旁边一个被吊着的、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急忙出声喝止,他看起来要沉稳老练一些。他制止了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孟昊然,转而看向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赵砚,沉声道:“这位……想必是此地的首领吧?在下孟家管事孟洪。我们是河东郡孟家的人,孟家之名,想必阁下应该听过吧?” “孟家?”赵砚掏了掏耳朵,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过怎样,没听过又怎样?现在,你们只是我地牢里的囚犯而已。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觉悟。” 孟洪被赵砚的态度噎了一下,强压怒气,抬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说道:“阁下,我孟家背后站着的,可是陇西李氏!你知道什么是陇西李氏吗?那是开国之时,与刘氏共掌天下的顶级门阀!真正的世家领袖!你抓了我们,便是得罪了孟家,更是得罪了李氏!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陇西李氏?”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大的名头。那你们不去投靠陇西李氏,怎么跑到明州这穷乡僻壤来了?是李氏的门槛太高,你们进不去吗?” “你!”孟洪被戳到痛处,脸色一变,怒道:“这……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赵砚好整以暇地问。 “重点是,你们现在已经闯下大祸了!立刻放了我们,再备上厚礼赔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等孟家和李氏的怒火降临,你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孟洪声色俱厉地威胁道。 赵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冰冷,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聒噪。宰了。” 话音刚落,侍立在一旁的亲卫头领毫不犹豫,一步踏出,腰间唐刀“锃”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你……你敢……”孟洪惊骇欲绝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脖子一凉,视线天旋地转,然后便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 噗通!头颅落地。温热的鲜血溅了旁边的孟昊然一脸。 “啊!洪叔!!”孟昊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看着滚落在脚边的头颅,又看看赵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所有的嚣张气焰,所有的世家傲气,在这一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和恐惧彻底浇灭。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毫不犹豫! 旁边另外两个孟家护卫见状,目眦欲裂,破口大骂:“狗贼!你不得好死!孟家不会放过你的!” 赵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又是两道刀光闪过!两颗人头滚落在地。地牢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剩下的几个孟家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咬住嘴唇,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来杀身之祸。他们彻底明白了,在这里,威胁、家世、背景,屁都不是!这个看似年轻的头领,是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主儿! 赵砚的目光重新落在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孟昊然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为什么不去投靠李氏,反而跑到明州来。我的耐心有限,别让我问第二遍。” “我说!我说!别杀我!”孟昊然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是……是因为河东郡……已经被反贼攻陷了!我孟家……损失惨重!我大哥,带着家里的信物和一部分精锐,去陇西李氏求援了!他让我来明州,收拢孟家在这里的残余势力和产业,如果……如果河东郡失陷、孟家被灭的消息传开,朝廷必然会问罪,我们要提前找好退路!”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继续道:“明州这边……有几个家族,暗地里都和我们孟家有往来,是我们扶持的。而且这里有明州大营坐镇,比别的地方安全……我本以为没事的,谁知道……谁知道一路过来,好几个县城都空了,成了鬼城!我打听到大安县受灾相对轻一些,就……就带人过来,想找这里的钱家……钱家原是我们孟家暗中扶持的一个小家族……” 赵砚点了点头,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这伙人是孟家遭逢大难后,分头逃散的一支,目标是孟家在明州暗藏的势力,尤其是钱家。看来之前的信息有误,孟家这棵大树虽然被砍倒了,但根系尚存,枝叶也散落各处,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孟家有五个儿子,嫡长子去陇西李氏求援,老二、老三、老四分别去了其他几个州郡联络旧部、转移资产。这孟昊然是老五,带着自己的妻子、小妾、妹妹和一些心腹,选择了看似相对安稳、有明州大营坐镇的明州作为落脚点。他却不知道,如今的明州,早已是暗流汹涌,对他而言,或许比河东郡更危险。 “把你们孟家在明州,乃至周边州郡,所有暗藏的、有联系的势力名单,全都说出来。少说一个,挖你一只眼;少说两个,就割了你的那玩意儿;如果让我查出来少了三个……”赵砚顿了顿,目光冰冷地扫过孟昊然的脖子,“那就直接送你下去陪你洪叔。” 孟昊然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好汉饶命!我虽然是嫡子,但年纪最小,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很多核心的机密和名单,只有我大哥才知道。我知道的……真的不全啊!”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孟昊然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立刻将他所知道的、孟家在明州及周边几个州郡安插的眼线、扶持的小家族、有利益往来的商号等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甚至还说了几个可能藏有财物或秘密据点的地点。 “壮士,好汉,我知道的都说了!您饶我一命吧!只要您放了我,来日我孟家若能东山再起,必定厚报!金银财宝,美女权势,任您挑选!”孟昊然哀求道。 见赵砚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孟昊然心里一慌,连忙改口:“我……我把我的妹妹许配给您!我妹妹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知书达理!还有我的小妾,也一并送给您!咱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如何?” 赵砚嗤笑一声:“不用你许配,现在她们也是我的。带走,分开关押,让审讯部的人好好‘招待’他们,看看还能榨出点什么来。暂时别弄死了,留着或许有用。” “是!”亲卫领命,将吓得魂不附体的孟昊然和其他人拖了下去。 赵砚走出地牢,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脑海中飞快地整理着得到的信息。河东郡,那可是个好地方。明州地处交通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河东郡,有大河环绕,土地肥沃,素有“北地小天府”之称,进可攻,退可守,无论是屯兵还是种粮,都是一等一的宝地。 只可惜,现在被一个叫“向庄”的人给占了。根据孟昊然的供述,这向庄是河东郡本地的豪强,据说祖上是战国时某国贵族后裔,在当地很有势力。此人天生神力,勇武过人,善使一杆大枪,骑射也是百发百中,在河东郡颇有威名,人称“小霸王”。孟家就是被此人联合其他不满孟家的势力,突然发难给掀翻的。 “力能扛鼎,枪术无敌,百步穿杨……这配置,有点意思。”赵砚摸了摸下巴,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有些手痒。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真正遇到过能在武力上让他感到压力的对手。如果有机会,他倒真想会一会这个“小霸王”向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砚眼睛微微眯起,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孟家虽然垮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朝廷,在陇西李氏那边,肯定还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能利用孟家残余的这些人,尤其是那个去陇西李氏求援的嫡长子,给占据河东郡的向庄找点麻烦,甚至把祸水引向明州大营…… “向庄现在刚占了河东郡,根基未稳,肯定很缺‘朋友’,也很怕敌人太多吧?”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或许,可以想办法给这位“小霸王”和明州大营之间,搭座桥,点把火? 就在这时,手下人过来请示:“主公,地牢里还关着几个女眷,是孟昊然的妻妾和妹妹,您看……怎么处置?” 赵砚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手下一眼,淡淡道:“先单独关押,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人欺负了。我自有安排。” “是!” 第435章 联姻筹码,孟昊然休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公爹与两孤孀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纳妾为名,战报传来 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孟家的这三个女人,是赵砚意外收获的“战利品”和“筹码”。 在决定将势力向北扩张,图谋河东郡之后,赵砚确实需要一个更“体面”、更能让人接受的身份。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反贼头目”,和一个“河东孟氏”的“女婿”或“盟友”,在招揽人心、吸纳流民、乃至与其他势力打交道时,效果是天壤之别。 “富贵乡乡长”(或类似头衔)这种地方小吏的身份,显然不够看。而“孟家女婿”这个名头,虽然听起来有些“赘婿”或攀附的味道,不太好听,但至少是踏入了“士族”关联的门槛。以后征兵也好,接纳各地逃难的流民、士人也好,说“我们是河东孟太守女婿的人,要为孟太守报仇,收复故土”,总比说“我们是反贼,要造反”更有号召力和正当性。 这一切,都在赵砚的算计之中。至于那个占据了河东郡的“小霸王”向庄,赵砚目前并不十分在意。至少在当前阶段,向庄和明州官兵,乃至可能介入的朝廷力量,才是他首要考虑的外部矛盾。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不是朋友,但至少能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将来如果有机会灭了向庄,他赵砚还能打着“为岳家报仇”、“替天行道”的旗号,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至于孟家和陆家本身的底蕴,虽然如今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家累世积累的人脉、知识、乃至“优良基因”,也是赵砚目前急需的。改善后代基因,提升势力文化底蕴,联姻是最快的方式之一。 所以说,孟昊然一行人,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不要白不要。 很快,孟家一行人被安排沐浴更衣,赵砚在镇公所设了简单的宴席款待他们。关于“赵砚与河东孟氏联姻”的消息,也在赵家镇内部迅速传开。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感到振奋。河东郡太守的女婿!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姻亲,比什么县令、郡丞之类的可要厉害多了!无形中,赵砚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和“正统性”又拔高了一层。 宴席上,赵砚举杯道:“孟公子,陆公子,诸位,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先前多有误会,赵某在此赔罪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同心协力,共谋大事!来,我敬诸位一杯!” 孟昊然等人连忙起身,挤出笑容,举杯附和:“赵……赵兄客气了,是我等误入贵地,冲撞在先。多谢赵兄宽宏大量,还愿与我家结盟。日后但有差遣,我孟家定当尽力!共饮此杯!” 他们能不“客气”吗?武器全被收缴了,身后站着虎视眈眈、全副武装的士兵,大厅角落里还隐隐有弩箭的寒光闪烁。这伙“强人”装备之精良、军纪之严明,远超普通官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唯有陆采莲的兄长陆鸣,一直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酒,看向孟昊然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妹夫竟然如此凉薄狠心,为了讨好贼寇,居然当众休弃了自己的亲妹妹! “陆公子,赵某敬你一杯。”赵砚看向陆鸣。 旁边的人推了陆鸣一把,他才如梦初醒,端起酒杯,声音沙哑地道:“赵……首领,我只求你,善待我两个妹妹。” 说完,一饮而尽,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赵砚点点头:“陆公子放心,赵某并非苛待女子之人。” 宴席结束,赵砚便命人将孟昊然、陆鸣等人分别安置(实为软禁)起来,由专人“保护”(看守)。他们带来的仆从、护卫也一并被扣押,分开关押。至于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赵砚将她们暂时安置在镇上另一处干净的院落里,派了女兵和可靠的仆妇照看,避免与周大妹、李小草等女眷直接接触,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回到内宅,周大妹和李小草见到赵砚,什么也没多问,更没提“联姻”的事,只是如同往常一样伺候他洗漱,但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沉默。她们是农家出身,骤然得知公爹要纳出身高门的“贵妾”,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和自惭形秽。 姚婉琳表现得更加殷勤了。她很清楚,毛文娟、郑小桃乃至她自己,出身都算不得多好。但孟家和陆家不同,那是真正的郡望士族和地方豪强,累世积累的底蕴,远非她家可比。这新来的三个女人,尤其是那个据说曾是孟家嫡子正妻的陆采莲,可能会成为她最大的威胁。她必须更加努力地固宠。 “爷,晚上……我备了新茶,等您来品鉴。”姚婉琳趁着给赵砚送点心的机会,低眉顺眼,声音柔媚地说道,耳根微微泛红。 毛文娟也期期艾艾地蹭过来,拉着赵砚的衣袖,小声道:“正哥,你都两天没来看我了……” 就连害羞胆小的郑小桃,也在表姐郑春梅的不断怂恿和“教导”下,红着脸,鼓起勇气找到赵砚,声如蚊蚋地说:“老爷……我……我还行……” 唯独吴月英最为淡定,她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晒太阳。赵砚跟她说过,孕妇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对孩子也好。她不懂什么“补钙”,但赵砚说的,她信。对于新来的女人,她似乎并不太在意,或者说,她有身孕这个最大的“护身符”,心态更为平和。 赵砚在女眷中走了一圈,安抚了几句,原本打算晚上去姚婉琳那里,但一封从县城加急送来的密信,打乱了他的计划。 信是曹子布派人送来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内容却让赵砚精神一振,同时也感到了一丝紧迫。 “主公,第四大营入瓮,已灭其大部,俘获甚众。然敌悍勇,我军亦有损伤。韦廉残部溃逃。县城已基本控制,然恐有大变,请主公速回定夺!” 明州第四大营的精锐,果然上钩了,而且被成功伏击!但战斗似乎比预想的激烈,敌人溃逃了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县城虽然拿下,但局面未稳,需要他立刻回去坐镇。 “成了,我便能真正掌控一县甚至更多,以此为基业;输了,就只能退回大安,据守一隅,前路更加艰难。”赵砚心中念头急转,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立刻找到周大妹和李小草,简单交代了几句:“县城有紧急军务,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家里的事,你们多费心。新来的那三位,先好生安置着,别让人怠慢了,但也无需特别亲近,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周大妹和李小草见赵砚神色严肃,知道是大事,不敢多问,只是担忧地叮嘱他注意安全。 赵砚当即点齐大胡子等一批亲卫,趁着夜色,快马加鞭,直奔大安县城。 下半夜,赵砚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安县城。还未入城,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更浓重的血腥气。城门口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城内街道上,虽然已经大致清理过,但借着火把的光亮,依然能看到不少残留的暗红色血迹,以及一些未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的破损兵器和零星残骸。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肃杀和紧张气氛中。 “参见主公!”得到消息的曹子布、张合、严亮等主要将领早已在县衙门口等候,见到赵砚,立刻抱拳行礼,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激战后的振奋和昂扬。 “免礼。”赵砚双手虚扶,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明亮,精神头十足,不由笑道:“看你们的样子,这仗是打赢了,而且赢得不错。” 张合咧开嘴笑道:“全赖主公英明,定下这请君入瓮、层层设伏的妙计!那韦廉再狡猾,也逃不出主公的手掌心!” 虽然是奉承话,但打了胜仗,赵砚心情也确实不错,他一边往县衙里走,一边问道:“具体战况如何?仔细说说。” 曹子布跟在身侧,详细汇报:“回禀主公,此次来犯的是明州第四大营的精锐,主将名叫韦廉,此人生性多疑,用兵谨慎。他带了一千五百余人前来,但到了城外,却迟迟不肯全部入城,只派了五百先锋入城,试图接管城防,主力一直留在城外戒备。” “幸亏主公早有预料,让我们做了两手准备。不仅在城内设伏,还在城外预设了骑兵埋伏和绊马索、陷坑等障碍。韦廉见先锋入城后无异常,又经谢谦(被控制的原县令或守将?)出面‘安抚’,才又让一部分兵马入城。我军按照计划,等其大半入城,阵型散乱时,才发动攻击。” “多亏了主公改良的马具,骑兵虽然训练时间短,但马上搏杀能力提升明显。还有那连环弩,在近距离接战中威力巨大,压制了官兵的弓手。铁蒺藜、陷马坑也发挥了很大作用,打乱了敌军的冲锋阵型。” “此战,初步统计,击杀敌军约六百余人,俘虏近八百人,缴获战马、兵器、甲胄无数。韦廉带着约百余名亲卫骑兵,拼死突围,向州城方向逃窜了。我们骑兵不足,未能全歼。” 赵砚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韦廉逃脱,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整体战果确实远超预期。“我军伤亡如何?”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曹子布脸上的兴奋稍稍减退,沉声道:“回主公,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余人,重伤两百余人,轻伤约四百人。重伤者中,恐有近半难以再上战场。不得不说,第四大营不愧是明州精锐,战力强悍,尤其是他们的骑兵,即便中了埋伏,依旧死战不退,给我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有心算无心,布置了双层埋伏,还打出了接近一比二的战损比?”赵砚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这个伤亡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虽然他知道己方成军日短,训练不足,但面对同样数量甚至略少的官兵(实际接战部队可能不到一千),在绝对优势的伏击下,这个交换比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 “末将指挥不力,请主公责罚!”曹子布见状,立刻单膝跪地请罪。 “末将等亦有责任,请主公责罚!”张合、严亮等人也纷纷跪下。 赢了仗还要请罚,是因为他们也觉得,在那种优势伏击下,己方伤亡确实偏大,有负主公重托。 赵砚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这些将领是觉得自己没打好,辜负了他的期望。但转念一想,自己麾下这些士兵,几个月前大多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者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训练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能正面击溃、甚至几乎全歼明州正规军的一个精锐营,已经堪称奇迹了。不能苛求太多。 想到这里,他脸色稍霁,上前扶起曹子布,又对众人道:“都起来吧。此战,你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能以新练之兵,对抗久经战阵的官军精锐,并战而胜之,已属难得。阵亡的兄弟,要厚葬,抚恤银钱加倍发放,其家眷由公中供养。受伤的兄弟,要用最好的药材,全力救治,务求不留残疾。战功统计要仔细,论功行赏,绝不吝啬!兵员缺损,要尽快从流民和青壮中挑选补充,加紧训练!”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经此一役,我们证明了,官兵并非不可战胜!接下来,明州方面必有更强烈的反扑。但我们也有了底气!阵亡弟兄的血不会白流,我们要用更大的胜利,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明日,全军集合,犒赏三军,追悼英灵!” “主公英明!”众将闻言,心中大定,同时涌起一股豪情和责任感,齐声应诺。 赵砚点点头,走进县衙大堂,看着墙上悬挂的粗略地图,目光变得深邃。第四大营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暴风雨,恐怕很快就要来了。他必须尽快消化战果,整合力量,应对接下来更严峻的挑战。 第437章 抚恤定心,兵锋所指 大安县城内,灯火亮了一夜。赵砚几乎彻夜未眠,亲自坐镇在临时设立的军医营内,看着军医和学徒们忙碌地救治伤员。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士兵,只要能挺过这一关,日后都将成为军中的中坚力量,真正的老兵精锐。 古代战争,很多时候并非死于当场,而是死于战后的感染和糟糕的医疗条件。赵砚深知这一点,因此在鼠疫之后,他就利用“系统”兑换了一些基础的外科医学知识(止血、清创、缝合、简单的骨折固定等),逼迫县城里那几个有点底子的大夫和招募来的略通医理的人拼命学习,甚至用无人认领的尸体让他们练手。几个月下来,虽然还谈不上多高明的医术,但至少建立起了一套相对规范的战场急救流程,并储备了一些消毒用的烈酒、缝合用的针线和初步提纯的止血消炎草药粉。这大大降低了伤兵的死亡率。 但即便如此,一夜之间,仍有超过百名重伤员在痛苦中死去。赵砚默默地看着那些失去生命的年轻面孔,心中沉痛。战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好在,剩下的伤员,在及时的救治、相对干净的环境、以及赵砚不惜成本提供的“抗生素”(以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方式,如某些特殊“药散”)和充足营养支持下,大多挺了过来,脱离了生命危险。 赵砚亲自看望了每一个能说话的伤员,拍拍他们的肩膀,询问伤势,承诺会妥善安置他们,让他们安心养伤。许多伤员感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要行礼,被赵砚按住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如此关心士卒生死的主帅,实在太罕见了。 “主公,您一夜没合眼了,吃点东西吧。”曹子布端来一碗热粥,看着赵砚略显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影,劝道。 赵砚望着营帐外渐亮的天色,长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子布啊,看着兄弟们这般模样,我……心里难受。伤在他们身上,却痛在我心里。这饭,如何能吃得下?” 说着,他微微仰头,似乎想忍住什么,但一滴清泪还是从眼角滑落。 这一幕,恰好被不少清醒着的伤兵看到,顿时,营帐内响起一片哽咽和激动的声音。 “主公!求您吃点东西吧!” “主公,我们没事!能为主公效力,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主公,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要是累垮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曹子布、张合、严亮等人也纷纷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 赵砚这才似乎“勉强”地接过粥碗,沉重地道:“罢,罢,罢!为了众位兄弟,为了我们的大业,这身子,不能垮!” 说罢,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他承认,刚才那番作态,有表演的成分。但若他能“演”一辈子,始终对将士们存有这份“真情”,那谁又能说他虚伪?收买人心,最高明的莫过于此。 回到县衙,赵砚手里还端着空碗,就急切地问道:“阵亡将士的名册和抚恤标准,可都拟定了?立功将士的赏赐,安排得如何了?” 曹子布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连夜赶制的明细,双手呈上:“回禀主公,已初步拟定,请您过目。” 赵砚接过来仔细查看。抚恤标准是按照战前约定的三倍发放,阵亡者一次性给家属二十两银子,外加三石粮食。立功者按功绩大小,赏银五两到五十两不等,或提升职位。 赵砚看完,沉吟片刻,道:“大体妥当。不过,阵亡将士的抚恤,再加一等。银子提到三十两,粮食提到五石,布帛两匹。钱粮没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可兄弟们的命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无论补偿多少,都难以弥补其家人的伤痛,但至少要让他们活着的人,往后有个依靠,不必为生计发愁。” 曹子布动容,深深一拜:“主公英明仁厚,属下拜服!” 要知道,他拟定的标准已经远超朝廷惯例,赵砚还要再加,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三十两银子加五石粮食,省着点用,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两三年的嚼用。 “这还不够。”赵砚放下碗,神情严肃,继续说道,“阵亡将士,除了这一次性抚恤,其家人,每月还可从公中领取一定的‘赡养钱’。就暂定为每月五百文起步,根据将士生前的军阶、战功,依次增加。具体细则,你们几人商议拟定,尽快拿出章程。” 张合闻言,忍不住皱眉道:“主公,朝廷历来都是一次性买断。若是阵亡后还需长期发放银钱,时日一久,所费甚巨,恐怕……” 赵砚抬手打断他,正色道:“张合,此言差矣!为我而战、为我而死的兄弟,便是我的手足兄弟!他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便是我的妻儿!他们不在了,我赵砚岂能因为些许银钱,就弃其家人于不顾?这点花费,比起兄弟们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我甚至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再立一条规矩:凡英勇战死之将士,家中若有未成年的子女,无论男女,皆由我赵砚出资抚育!不仅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聘请最好的先生,教导他们读书识字,学文习武!此令,即刻通告全军,定为‘赵家军’永不变更之铁律!” 此言一出,县衙内一片寂静,随即,曹子布、张合、严亮等将领,以及周围的亲卫,无不面露激动之色,望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崇敬和誓死效忠的狂热。在这个时代,能为主公战死已是荣幸,死后家人竟能得到如此厚待,甚至子女还能得到培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典!有这样的主公,谁不效死命? “主公仁慈!是属下目光短浅!”张合单膝跪地,心悦诚服。 曹子布也感叹道:“将士们若知主公如此厚待,必当感激涕零,奋勇争先!” 赵砚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保障,彻底绑住军心。当士兵们知道,自己战死后,家人不仅能得到丰厚的抚恤,还能得到长期的照顾,甚至子女有出息的机会,他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上了战场,必将悍不畏死!这比任何口号和空话都管用。财富动人心,也能买来最忠诚的性命。 “好了,抚恤和赏赐之事,务必尽快落实,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我赵砚,有功必赏,有死必抚!”赵砚强调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从俘虏的第四营官兵口中,可拷问出明州城现在的具体情况?” 曹子布收敛心神,汇报道:“回主公,据俘虏交代,明州城目前情况尚可。汪成元已经在城内征调了三千青壮,协助守城。城内粮草充足,据韦廉手下一个被俘的副将说,明州官仓里,至少还存有五十万石以上的粮食!” “虽然他们人多了,但真正的精锐却少了。明州原本有八个大营,经过去年流民暴乱和一系列战事,折损了三个,第五营被我们之前端掉,如今第四营又几乎全军覆没。眼下明州大营里,能称得上精锐的老兵,满打满算,恐怕只有三千人左右了,其余都是新征的民壮,战力有限。” 曹子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拱手道:“主公,此时正是明州最为虚弱之时!万不可给他们喘息之机,应趁其新败,士气低落,精锐尽丧,一鼓作气,拿下明州城!” “末将愿为先锋!”张合和严亮几乎是同时抱拳请战,战意高昂。 赵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沉思起来。明州城是高城深池,还有瓮城,极为难攻。自己麾下虽然新胜,但缺乏攻城器械,士卒也缺乏攻城经验。强攻,即使能打下来,也必然是尸山血海,消耗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有生力量。 “强攻不可取。”赵砚缓缓摇头,“我们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缺乏攻城经验。明州城高墙厚,还有瓮城,就算能攻下,我们也必然损失惨重。别忘了,我们的敌人,可不止明州一家。” 他指了指地图:“北边的长生教不提,东边的河东郡,已经被那个‘小霸王’向庄占据,兵力据说超过两万,骑兵不下两千。一旦我们和明州拼得两败俱伤,向庄很可能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到那时,我们可就危险了。” “明州总兵汪成元不是傻子。经此一败,他很可能不会再轻易派兵出城,而是会选择固守待援。明州城粮多,水足,只要他下定决心死守,完全能撑上一年半载。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整顿城内青壮,训练新兵,恢复实力。” “他们耗得起,我们耗得起吗?更重要的是,北地糜烂至此,朝廷不可能一直坐视不理。一旦朝廷派遣大军北上平叛,我们若还被明州城拖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摆在赵砚面前的选择其实很清晰:要么,暂时避开明州这个硬骨头,继续向外扩张,以战养战,吞并周边郡县,壮大自身实力,对明州形成战略包围,困死它。要么,想办法智取,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明州,消除这个近在咫尺的最大威胁,并获取其庞大的存粮和人口。 他原本想利用孟家残余,玩一手祸水东引,让河东郡向庄和明州互相消耗。但现在看,向庄势力已成,引过来风险太大,万一他趁机占了明州,自己反而被动。这个计划暂时搁置。 短暂的沉默后,曹子布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主公所言极是。既然强攻明州风险太大,不如暂避其锋,先取万年郡!万年郡兵力空虚,城墙低矮,易于攻取。拿下万年郡,不仅能获得钱粮人口,扩大地盘,还能对明州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届时,明州孤城一座,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是夸张,但压力会增大),困也能把它困死!我们则可趁此机会,消化战果,练兵强军!” 赵砚目光在地图上“万年郡”的位置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最终点了点头:“子布之言,甚合我意。明州这块硬骨头,我们先放一放。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厚赏将士,追悼亡灵。三日后,除必要守城兵力外,大军开拔,目标——万年郡!” “是!”众将领命,眼中燃起新的战意。拿下明州是长远目标,而攻取相对弱小的万年郡,则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功勋和利益! 第438章 明军旗号,汪成元的惊疑 “取地图来!”赵砚下令。 张合很快将一份相对详细的明州及周边郡县的地图铺在案牍之上。 曹子布上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分析道:“主公请看,东面是已被向庄占据的河东郡,兵多将广,暂不可图。北面是漠州,虽有长生教作乱,但地广人稀,且与草原接壤,情况复杂,非短期可为。唯有南面的万年郡,地狭民稠,但郡兵孱弱,郡守昏聩,自天灾以来,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局势最为混乱。若我军能迅速出兵,拿下万年郡,便可与明州形成南北对峙之势,彻底将明州困死在北地一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届时,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明州城虽坚,但只要我们封锁其与外界的联系,断其粮道(虽然城内粮多,但总有耗尽之日),甚至……若有机会,派人潜入城中,散播疫病,或设法烧其粮仓。一旦粮仓被毁,城中数十万石粮食化为乌有,汪成元纵有数万兵马,也撑不了几天。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 赵砚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不错!子布此计甚妙!避实击虚,先取万年,孤立明州,再图后计!” “张合、严亮听令!” “末将在!”张合、严亮精神一振,抱拳出列。 “张合,命你为主将,统领两千步卒,三日后开拔,目标万年郡最北面的临山县!此战,以稳为主,先占一城,站稳脚跟,再图郡城!” “末将领命!”张合沉声应道。 “严亮!” “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率八百轻骑,先行出发,为大军扫清障碍,探查敌情!记住,骑兵宝贵,以袭扰、威慑、探查为主,尽量避免与敌重兵缠斗!” “谢主公!末将定不辱命!”严亮大喜,骑兵先锋,这可是立头功的好机会! “功劳暂且记下,待拿下明州,再论功行赏,统一封官赐爵!”赵砚勉励道。 “是!主公!”两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安排完军事行动,赵砚留下了曹子布,屏退左右,说起了孟家之事。 曹子布听后,捋须沉吟片刻,道:“主公,此时明州未下,强敌环伺,若大张旗鼓宣布与孟家联姻,固然能提升名望,但也可能过早引起朝廷、河东向家乃至陇西李氏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属下以为,此事可暂缓公开宣布,但可在军中及我们控制的乡县内部,悄然传扬,既能凝聚人心,又不过分招摇。” “正合我意。”赵砚点头,他也是这般考虑。联姻是张好牌,但不能打得太早。 随即,赵砚又问道:“子布,如今我军麾下,已聚兵近万,虽多为新练之卒,但亦有数千敢战精锐。欲成大事,需有旗号,以正视听,以聚人心。你以为,当以何名义起兵?” 曹子布闻言,心中早已有腹稿,当即躬身一拜,言辞恳切道:“主公,您如今是明州豪杰,更是河东孟太守(虽已被灭,但名头可用)之婿,身份已然不同。当今天下,北地生灵涂炭,天灾人祸不断,黎民倒悬,此绝非天意,实乃朝中奸佞蒙蔽圣听,阻塞贤路,以至朝纲不振,奸邪当道!主公上应天时,下顺民心,正当高举‘清君侧,诛奸佞,中兴大康’之大旗,以正乾坤!” “清君侧,诛奸佞,中兴大康!”赵砚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口号好!既表明了自己“忠君爱国”的立场(虽然可能是装的),将矛头指向“奸臣”,避免了直接打出“反康”旗号可能面临的巨大压力和道义缺失,又能最大限度地争取那些对朝廷不满但又不敢公然造反的士绅、地主乃至部分官员的同情或暗中支持。特别是他这种出身地方、骤然崛起的势力,这个口号再合适不过。天下大乱,总要有人背锅,不是皇帝昏庸,就是奸臣误国,亘古不变的道理。 “好!好一个‘清君侧,中兴大康’!子布真乃吾之子房也!”赵砚抚掌称赞。 曹子布谦虚道:“主公谬赞。此乃顺应时势,人心所向。” 他顿了顿,又道:“既有旗号,亦需有军名。‘赵家军’虽显亲近,但格局稍小,且易被朝廷污为私兵、匪军。主公起于明州,当以明州为根基,代表明州百姓之望。而明州,数百年前曾为古‘明国’封地。主公承天景命,欲廓清寰宇,还天下以清明。不若,便以‘明’为号,称‘明军’!既指明州之师,亦有‘明君’、‘清明’之寓意,名正言顺!” “明军?”赵砚眉头一挑,心中微动。这名字……似乎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熟悉感。明军,既指明了地域来源,又暗合“明主”、“清明之师”的含义,确实比“赵家军”更有格局,也更容易被更广泛的人群接受。 “子布啊子布,”赵砚指着曹子布笑道,“你这是早就想好了,在这里等着我呢!” 曹子布正色道:“主公乃不世出之明主,而这天下,早已苦刘氏久矣!当有明主出,涤荡污浊!” 赵砚沉默片刻,没有纠结“明”这个字眼带来的微妙联想,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自今日起,我等便是‘明军’!以‘清君侧,诛奸佞,中兴大康’为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主公英明!”曹子布激动拜倒。 很快,新的抚恤保障制度以“明军统帅赵砚”的名义正式颁布全军。当兵卒们得知,不仅阵亡有高额抚恤,家人还能按月领取“赡养钱”,子女更可由主公出资培养读书时,全军沸腾了!无数人热泪盈眶,跪地高呼“主公仁德!明军万岁!” 这不仅仅是银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保障和希望,彻底点燃了士卒们的效死之心。 同时,“清君侧,诛奸佞,中兴大康”的口号以及“明军”的旗号也迅速传遍全军。士兵们忽然感到,自己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匪寇”或地方豪强的“私兵”,而是有了一个崇高的目标和名分——他们是拨乱反正、拯救国家的“义师”!再加上赵砚“河东孟氏女婿”身份的隐约传播,更让这支军队的“正统性”和凝聚力无形中提升了一个台阶。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战斗的意义,士气空前高涨。 与此同时,明州城内,总兵府。 汪成元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收到韦廉的任何消息了,派出去的几波探马也如同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这都一天一夜了!韦廉到底在搞什么鬼?”汪成元焦躁地拍着桌子。 旁边一名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道:“总兵大人,会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 汪成元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那名将领,吓得对方连忙抽了自己一嘴巴:“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哼!”汪成元冷哼一声,强自镇定道,“韦廉带去的,可是第四营最精锐的一千五百人!就算碰上上万流寇,也只有对方溃败的份!除非……对方也有成建制的精锐骑兵!可这等精锐骑兵,岂是寻常草寇能有的?莫非……” 他脑海中闪过北面长生教的影子,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长生教?不过是一群被蛊惑的愚民,那什么‘无生老母’,装神弄鬼,她儿子也不过是个会点戏法的江湖骗子,骗骗无知百姓还行,练兵?绝无可能!”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惊疑:“除非……是边军!边关有八万大军,主将李贵方,那可是陇西李氏的中流砥柱!若他派出一支精锐骑兵伪装成流寇或反贼……不,甚至那长生教,说不定背后就是他们在搞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遏制不住。是啊,朝廷在边关陈兵八万,李贵方若真有忠心,岂会坐视北地糜烂至此,而不发一兵一卒南下平叛?除非……李氏有异心!想效仿前朝旧事,先搅乱天下,再以“勤王”、“靖难”之名,行篡逆之实! 一想到陇西李氏可能造反,汪成元就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长生教的诡异壮大,河东向家的突然崛起,乃至这次韦廉的意外失联……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死忠朝廷,或者投靠可能造反的李阀。朝廷天高皇帝远,而明州离边关可不远。李阀若真有反意,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这个不听招呼的明州总兵!那占据河东的向家,以前不显山不露水,却在短时间内横扫河东,若说背后没有李阀支持,谁信?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怕,心中一个念头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这北地已经乱成这样,朝廷威信扫地,李阀又可能心怀叵测……我手握明州兵权,城高粮足,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吗?” 但一想到在京城的家眷,他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他在明州也有几房外室和私生子,倒不怕绝后,可正妻和嫡子都在京城为质…… “不管了!先稳住局面,增强实力再说!有兵有粮,才有说话的资本!”汪成元猛地一挥手,下定决心,“来人!再派精干人手,速去大安县查探韦将军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传我将令,从即日起,在城外及周边村镇,给本官抓壮丁!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只要没残疾,统统给我抓来充军!违令者,斩!” “是!大人!”手下将领领命而去。无论将来是投靠李阀,还是固守待援,或者有别的想法,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派去大安县的最后一批探马依旧杳无音信。汪成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韦廉和他的一千五百精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谦!柳成栋!定是这两个狗官反了!”汪成元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怒不可遏。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是明州内部出了问题!联想到之前石毅传来的那些语焉不详、后来中断的消息,他更加确信,“对!还有柳家!他们肯定也参与其中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勾结外敌,谋害官军!本官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愤怒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明州内部,到底有多少人已经不可信了?这大安县,或者说整个明州,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敌人? 第439章 柳家困局,谢芸儿献策 赵砚对外行事,一直借用着大安县“谢谦”的名号。这次伏击明州第四大营,汪成元自然将这口黑锅扣在了“勾结反贼”的谢谦头上,连带着谢谦的妻族——万年郡柳家,也被汪成元一并恨上了,认为他们同流合污。 此时的柳家,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万年郡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鼠疫爆发时,柳家第一时间想举家南迁避祸,但到了郡界才发现,通往南方的道路已被不知名的势力封锁,许进不许出,强行闯关者格杀勿论。柳家这才惊觉,他们似乎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有人想让整个北地彻底乱起来,好浑水摸鱼。 无奈之下,柳家只能退回郡城。然而,当他们回来时,却发现自家在城外的庄园和部分产业,已被趁乱而起的其他豪强占据。更糟糕的是,他们当初不告而别、试图弃城而逃的行为,激怒了留在城中的许多士绅和百姓,柳家声望一落千丈。全靠柳老太爷多年积攒的威望,亲自出面谢罪安抚,并拿出部分家财“捐”作守城之用,才勉强压下了众怒,避免了被群起而攻之的命运。但经此一事,柳家元气大伤,威望大不如前。 经过一轮混乱的厮杀吞并,万年郡境内,逐渐形成了两股最大的地方豪强势力:以武勇着称的秦家,和以财势雄厚的杜家。这两家如今势同水火,都想吞并对方,独霸万年郡。而声望受损、实力折损却依旧掌握着部分官方渠道和部分田产商铺的柳家,就成了夹在秦、杜两家之间的“香饽饽”,也是“绊脚石”。两家都清楚,谁能得到柳家的公开支持,谁就能在道义和资源上压过对方一头,至少能减少很多麻烦。 天下纷乱,北地尤其糜烂,此时正是扩张实力、割据一方的最好时机。秦、杜两家磨刀霍霍,柳家的处境愈发艰难。 夜晚,柳府内宅,灯火通明。柳老太爷召集了留在郡城的所有子侄、孙辈,商讨家族存亡大计。只可惜,柳家的嫡系精英,如柳老太爷的长子(谢柳氏的兄长)、嫡长孙等,要么在京为官,要么在外地为吏,留在老家的多是些不成器的庶子或纨绔子弟。 柳老太爷环视一圈,见到的多是茫然、惶恐或是不知所措的面孔,心中暗叹,沉声问道:“眼下秦、杜两家势大,逼我柳家表态。你们说说,我柳家该当如何?是倒向秦家,还是杜家?”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沉默半晌,一个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的男子嘟囔道:“爹,咱们柳家树大根深,怕他们作甚?难不成他们还敢真对我们柳家动手?那可是造反!” 另一个年轻些的孙子辈也附和:“就是,六叔说得对!咱们柳家世代官宦,他们两家不过是些暴发户、土财主,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柳老太爷听着这些幼稚可笑的话,气得胡须直颤,怒道:“愚蠢!往日太平,他们自然要仰我柳家鼻息!可如今是什么世道?天灾人祸,法纪崩坏!刀子握在别人手里,你以为他们还会讲什么王法、道义?秦家那秦老五,杜家那杜扒皮,是什么善男信女吗?他们现在不敢动,不过是互相忌惮,怕把我柳家逼到对方那边去!” 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子侄小声道:“父亲,不是还有明州大营吗?朝廷兵马总不至于坐视不理吧?” 柳老太爷苦笑摇头:“明州大营?自顾不暇!鼠疫肆虐,兵员死伤惨重,又被流民、反贼牵扯,还能剩下几分战力?自身难保,如何来救我们?河东郡已失,漠州长生教作乱,北地眼看就要彻底糜烂,朝廷……怕是也鞭长莫及了!” 他越说越是心灰意冷,看着堂下这些平日里斗鸡走狗、挥霍无度,关键时刻却毫无主见的儿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失望涌上心头。柳家百年基业,难道就要毁在这些不肖子孙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的女声在角落响起:“外……外公,孙女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谢芸儿。她的母亲,柳家出嫁的女儿谢柳氏,正紧张地握着女儿的手,站在她身旁。这种家族存亡的会议,本不该女子参与,但谢柳氏母女因避祸暂居柳家,如今柳家有难,她们也无法置身事外。 柳老太爷看到外孙女,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柔和。这个外孙女自幼体弱多病,却聪慧过人,他一直颇为怜爱。“哦?是小芸儿啊。但说无妨,上前来。” 柳老太爷招招手。 谢芸儿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缓步上前。柳家其他人却大多皱起眉头,尤其是刚才发言的柳六爷(庶子),更是面露不屑,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军国大事?但碍于老太爷的威严,不敢出声。 谢芸儿定了定神,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外公,诸位舅舅、表哥,依芸儿浅见,眼下我柳家若公开倒向任何一家,都非上策。看似暂时得安,实则将家族命运全然系于他人之手。秦、杜两家无论谁胜,我柳家都难免沦为附庸,甚至可能被卸磨杀驴。更甚者,若其所图者大,有……不臣之心,那我柳家被绑上战车,日后朝廷追究,远在京城的舅舅们,恐受牵连。” 柳老太爷捻着胡须,微微颔首:“嗯,此言有理。坐山观虎斗,方为上策。可如今是他们逼我们表态,如何能摇摆?” 柳六爷忍不住嗤笑:“听见没?连你外公都说不行。现在是我们想不站队就能不站的吗?人家把刀架脖子上了!” 柳老太爷瞪了他一眼:“闭嘴!听芸儿说完!” 谢芸儿不慌不忙,继续道:“六舅说得是,明面上我们无法再中立。但正因他们两家都想要我们支持,又都怕我们倒向对方,所以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我们可以表面敷衍,暗中离间。比如,我们可以私下分别向两家许诺一些模棱两可的好处,或透露一些‘对方即将对我柳家不利,我柳家被迫只能依靠贵方’之类的消息,让他们互相猜忌,拖延他们对我柳家动手的时间。” 柳老太爷眼睛微微一亮:“离间计?倒是个法子。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秦、杜二人也非蠢材,时日一长,必能看穿。” 谢芸儿点点头:“外公明鉴。所以,此计只为争取时间。我柳家真正的生路,不在于在秦、杜之间选择,而在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离开?”众人哗然。 “如今四处兵荒马乱,能去哪儿?” “家业都在这里,如何舍得?” 柳老太爷抬手压下议论,目光锐利地看着外孙女:“小芸儿,你说离开,往何处去?如今郡界封锁,南方道路不通。带着这偌大家业,如何能走脱?秦、杜两家岂会坐视我们离去?” 谢芸儿显然早有思量,她深吸一口气,道:“外公,孙女认为,当去明州!” “明州?明州不也乱了吗?”有人质疑。 “不,”谢芸儿摇头,“明州是乱,但乱的主要是乡野和个别县城。明州城及周边,据孙女所知,仍在官军掌控之下,秩序尚存。明州大营虽受损,但官兵旗号犹在,总比在这无法无天的万年郡安全。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母亲,声音稍微提高:“我爹爹还在大安县!大安县隶属明州,只要我们能进入明州地界,再设法前往大安县与爹爹汇合,有爹爹在,有朝廷命官的身份,至少可保一时平安。外公您曾为朝廷高官,门生故旧遍布,只要到了明州,汪总兵(汪成元)但凡有些头脑,也需倚重柳家名望,必不会为难,反而可能给予庇护。” 这番话条理清晰,指出了生路和具体目的地,甚至还点出了潜在的靠山(谢谦和柳老太爷的官场关系),让不少原本轻视她的人刮目相看。 柳老太爷抚须沉思,显然在仔细权衡利弊。去明州,确实是一条出路。明州城毕竟是一州治所,有官军镇守,秩序总比完全失控的万年郡好。若能到大安县与女婿谢谦汇合,确实更安全。而且,他也隐隐觉得,这北地的乱局背后不简单,早点离开这个漩涡中心,未必是坏事。 “你说的不无道理。”柳老太爷缓缓道,“可是,芸儿,秦、杜两家将我们看得死死的,带着全族老幼和细软,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万年郡城?只怕刚出城门,就会被他们截住。” 谢芸儿左右看了看堂内众人,欲言又止。 柳六爷见状,不悦道:“又怎么了?这里都是柳家自己人,难道还能泄露你的‘妙计’不成?” 其他一些柳家人也对谢芸儿这“故弄玄虚”的样子有些不满,低声议论。 谢芸儿低下头,小声道:“此计……需极度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自家人,只是事关全族生死,不得不慎。” 柳老太爷看着外孙女谨慎小心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堂下那些不成器、遇事只会慌张或说蠢话的儿孙,心中有了决断。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喝道:“都给我住口!一群废物!平日里争权夺利、吃喝玩乐一个比一个能耐,到了家族存亡关头,一个个屁都憋不出来!现在有法子,你们还在这里聒噪!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这间屋子!” 见老太爷真的动怒,柳家众人虽然心中不服,尤其是柳六爷,觉得被一个小丫头比下去很没面子,但也不敢违逆,只得悻悻然地退了出去。 很快,堂内只剩下柳老太爷、谢柳氏和谢芸儿三人。 柳老太爷和颜悦色地对谢芸儿道:“好了,小芸儿,现在没外人了。说说你的计划吧,如何才能让我柳家,安然脱身,前往明州?” 谢芸儿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断,她走近柳老太爷,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第440章 扩张与意外 “外公,孙女以为,无论我们表面倒向秦家还是杜家,都非长久之计。他们皆是虎狼之心,一旦借我柳家之名站稳脚跟,掌控全郡,下一步便是将我柳家基业吞并殆尽,甚至可能将我柳家当做与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届时,远在京城的大舅舅他们,处境将极为危险。” 谢芸儿的声音虽轻,却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柳老太爷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忧虑与欣慰交织。忧的是家族危局,欣慰的是外孙女竟有如此见识。 “所以,我们非走不可,是形势逼我们走,也是为京城亲族考虑,必须走。” 谢芸儿继续道,“但想全族安然撤离,秦杜两家必然阻挠。孙女之计,在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对外,我们要大张旗鼓,摆出誓与万年郡共存亡的姿态。可以假意与两家周旋,甚至做出一些‘准备联姻’、‘转让部分产业以示诚意’的假动作,让他们放松警惕,认为我柳家已决心留下,只是在待价而沽。” “同时,暗中挑选最可靠、最精干的族人仆役,分批化整为零,以各种名义如外出收租、探亲、采购药材等悄悄离开郡城,在城外预先约定的隐蔽地点汇合。只携带金银细软、地契文书等紧要之物,其余笨重家产、田宅店铺,可暂时托付给信得过的旁支或老仆打理,或甚至……留给秦杜两家去争抢,以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最关键的一步,是在我们主力即将离开时,可以派人分别向秦家和杜家泄露‘对方已与我柳家秘密达成协议,即将对贵方不利’的假消息,并‘不慎’让他们截获一些‘证据’。如此一来,他们必然互相猜忌,甚至可能提前火并,无暇全力追击我们。我们再趁乱,走小路直奔明州。” 柳老太爷听完,抚掌叹道:“好!好一个虚虚实实,金蝉脱壳!小芸儿,你真是将柳家这些男儿都比下去了!” 他看向女儿谢柳氏,感慨道:“你这闺女,养得好啊,是你的福气,也是我柳家的福气!” 谢柳氏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忙道:“父亲过奖了,芸儿也是柳家的外孙女,理当为家族分忧。” 谢芸儿说了一长串,气息有些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缓了缓,继续道:“外公,时机紧迫,必须尽快准备。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切记,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要让他们深信我们绝不会离开。” “好,外公明白了。你身子弱,快别说了,好生歇着。” 柳老太爷怜爱地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放心,外公一定护你们母女周全。等此间事了,到了安全地方,外公定要去京城,给我的小芸儿寻一门最好的亲事,让你一辈子富贵安康。” 听到“亲事”二字,谢芸儿苍白的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低下头去。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在明州乡野,看似憨厚却总带着一丝神秘,救过她性命的“赵大哥”的身影。 “也不知赵大哥现在如何了……但愿他平安。若能回到明州,定要想法子找到他,将他接来,这世道太乱,他一个猎户,独自在外太危险了。” 少女心中,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 时光荏苒,自吞下明州第四大营这块“肥肉”,已过去近十日。 赵砚这些天一直坐镇大安县城,未曾返回赵家镇。家中由周大妹主事,来信报平安,并提及毛文娟经郎中诊断,确认有了身孕。信是周大妹口述,李小草执笔,字迹虽显稚嫩,但一笔一划很是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学的。信中还提到,她已将和毛文娟投缘的郑灵芝接来照顾毛文娟,免得她烦闷。 “娟子有喜了,是好事。大妹也愈发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知道安排人照顾。小草这字,还得练,不过肯学就是好事。”赵砚看着家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除了家事,信的后半段是李小草自己写的,絮絮叨叨说些琐事,字迹明显差了许多,但最后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想念公爹”,却让赵砚心中一暖。 他提笔回了两封信,一封给周大妹,嘱咐她好生照顾毛文娟和自己,家中事务可多与曹子布或信得过的老人商议;另一封单独给李小草,夸她字有进步,让她继续努力,并许诺回去给她带礼物。写完便让人快马送回赵家镇。 这十天,赵砚丝毫没闲着。 首要任务便是消化那近八百名俘虏。他采取的是“掺沙子、杀顽抗、立规矩”的策略。将俘虏全部打散,编入各队,由老兵带领、监视。对于俘虏中原来的军官、头目,赵砚手段干脆利落——全部单独提出来,让其他俘虏动手“解决”。不从者,与军官同罪。逼着他们手上沾“自己人”的血,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同时也是一种残酷的筛选和震慑。 至于那个被俘的第四营主将韦廉,确实有些能耐,被俘后倒也硬气。但赵砚现阶段没心思也没把握玩“收服猛将”的把戏,他这艘船还太小,容不下可能有异心的“大佛”。相比起那点可能的收益,直接杀掉以绝后患、并进一步威慑俘虏,更为稳妥。于是,韦廉最终被昔日的部下乱刀砍死。 一番血腥操作下来,赵砚不仅成功消化了大部分俘虏,还从中提拔了几个表现“积极”、且确实有些本事的中低级军官,补充了队伍。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五百多名训练有素的骑兵!虽然战马损失了一些,但骑兵种子到手了。他立刻从全军中挑选精悍敢战、略有骑术基础的士卒补充进去,重组了一支近千人的骑兵队伍,由严亮和几个新提拔的降将共同统带训练。 与此同时,张合、严亮进军万年郡的战报也雪片般飞来。万年郡辖三州二十县,地广人稠。张合、严亮率军进入万年郡后,势如破竹,十日内连克五县,几乎将明州的地盘又扩大了一倍!赵砚麾下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已接近两万人。每日都有大量的钱粮物资从新占领的县城运回。 能通过“系统”商城变现的物资(如缴获的古董、珠宝、珍贵药材、部分粮食等),赵砚毫不手软地卖掉,账户余额飞速增长,已突破十七万两白银。 “果然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打仗来钱,可比辛苦搞山货快太多了。”赵砚看着系统里的数字,心中盘算,“照这个速度,拿下整个万年郡,或许真能凑够百万两……” “报——主公,张将军急报!”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呈上来!” 赵砚接过急报,快速浏览,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好!张合干得漂亮!” 急报中称,张合率六千主力,已攻入万年郡北部的鄂州州城!守军一触即溃,鄂州知州及其家眷尽数被擒!鄂州一下,万年郡北部基本平定,与明州连成一片。 “传令下去,将此捷报通传全军,犒赏三军!张合首功,记下了!”赵砚朗声下令。没有什么比接连的胜利和丰厚的战利品更能鼓舞士气了。 一直跟在赵砚身边充当亲卫队长的大胡子,此刻也是晕乎乎的,感觉像在做梦。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一起在赵家镇那个小山沟里摸爬滚打的“砚哥”,如今竟成了坐拥两州之地、麾下兵马近两万的一方豪强!这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夸张。 “老……老爷,这就把鄂州打下来了?”大胡子搓着手,又是羡慕又是渴望地看着赵砚。 赵砚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手痒了?看到张合、严亮他们建功立业,眼红了?” 大胡子扑通一声跪下,瓮声瓮气地道:“老爷明鉴!兄弟们都在外面拼命,就俺整天跟在您身边,虽然安稳,但……但俺也想上阵杀敌,给老爷挣份功劳!求老爷给俺个机会!” 大胡子是赵砚最早的班底,忠心毋庸置疑,但能力确实比张合、严亮、曹子布他们差了一截。之前跟着张合他们,自觉跟不上,后来跟在曹子布身边学着处理些军务杂事,自觉有些长进,这才鼓起勇气请战。 赵砚看着他诚恳又急切的样子,沉吟片刻。大胡子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但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而且对自己绝对忠诚。眼下地盘扩大,也确实需要更多可信的将领独当一面。 “也罢,总跟在我身边,也确实难有太大长进。”赵砚最终点头,“我给你一百重甲骑兵,二百陌刀手,三百弓弩手,三百精锐步卒,共计九百人,前往鄂州,听候张合调遣,协助他稳定地方,清剿残敌。记住,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张合将令,不得擅自行动!可能做到?” 重甲骑兵和陌刀手,是赵砚砸下重金、精心打造的王牌部队,人人披甲,装备精良,训练艰苦,战斗力强悍。一下子拨给大胡子这么多精锐,足见信任。 大胡子闻言,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磕头:“谢老爷!俺一定听张将军的话,绝不给老爷丢脸,绝不敢堕了咱明军的威风!” “去吧,路上小心。”赵砚将调兵符牌递给大胡子。 “是!”大胡子接过符牌,兴冲冲地跑出去点兵了。 打发走大胡子,赵砚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明州城。此时的明州,依旧被鼠疫的阴影笼罩。这其中有天灾,也少不了赵砚暗中推波助澜的“人祸”——他派出的细作,可没少在明州城外“帮助”疫情传播。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但乱世争雄,无所不用其极。 根据城内细作最新传回的消息,明州大营内因鼠疫和之前战败的恐慌,每天仍有零星死亡和逃亡。汪成元为了补充兵员,疯狂在城内及周边抓丁,搞得民怨沸腾,反而给了赵砚的细作更多活动空间。前几天,几名混入城中的死士,更是趁夜用“火油”点燃了明州一处重要的粮仓,虽然未能完全烧毁所有存粮,但也造成了重大损失,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恐慌和粮食危机。 汪成元暴怒之下,处死了大批看守不力的军官和士卒,导致军心更加涣散。内忧(疫病、粮草被烧、军心不稳)外患(被赵砚势力隐隐包围),明州城已陷入困境。 “再围困一段时间,等城内粮食消耗得差不多,人心彻底溃散,或许就有机会了……”赵砚正盘算着,又一封密报送到了他手上。 他本以为还是关于明州或前线战事的消息,展开一看,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密报并非来自军方,而是来自安插在明州城内的“谛听”组织(赵砚建立的情报系统)探子。信中的内容让他十分意外: “万年郡柳家,举族迁移,已抵达明州城外,求见总兵汪成元。汪成元假意应允,开城门放其入内,旋即翻脸,以‘勾结反贼谢谦、图谋不轨’为名,将柳家上下百余口,尽数打入州府大牢!柳家财物,尽被没收。” “柳家?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跑到明州来?谢谦的岳家……难道是想来投奔谢谦?”赵砚放下密报,百思不得其解,“这汪成元是疯了么?柳家再怎么说也是官宦世家,在朝中有些关系,他竟敢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下狱抄家?是狗急跳墙,还是……另有所图?”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柳家的突然出现,以及汪成元反常的激烈反应,或许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第441章 长生疑云 看完关于柳家下狱的密报,赵砚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柳家想从万年郡撤离,却发现主道被封锁,无法通行……这不合常理。柳家乃官宦世家,在朝中颇有根底,封锁道路的势力,为何要特意针对柳家?除非……封锁者并非寻常流寇或地方豪强,而是有更深图谋,甚至可能知道柳家与谢谦的关系,故意拦截?” 他想了半天,也没完全理清头绪,索性暂且放下。情报中提到了万年郡秦、杜两家争斗,赵砚对此兴趣不大,只要不干扰他夺取万年郡的计划就行。 至于柳家被汪成元当成反贼下狱,赵砚倒是很快想通了关窍。 “十有八九,是我这‘谢谦’的招牌太响亮了。”赵砚揉了揉眉心,有点哭笑不得。这段时间他在明州四处“打家劫舍”、攻城略地,可都是顶着“大安县令谢谦”的名头。在汪成元眼里,谢谦妥妥就是勾结“流寇”、祸乱明州、甚至伏击官军的头号反贼!柳家作为谢谦的岳家,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举族跑来明州,在汪成元看来,不是来投奔反贼女婿,还能是干什么?简直是自投罗网。 “这柳家,也算是无妄之灾了。”赵砚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幸灾乐祸,但随即又想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澈聪慧的少女——谢芸儿。柳家举族迁移,她和她母亲谢柳氏,很可能也在其中。 “以那丫头的聪慧,应该能劝住柳家留在万年郡观望才对,怎么会跟着一起来明州涉险?是柳家不听劝,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赵砚吐出一口烟,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他对谢芸儿并无男女之情,更多是欣赏其才智和在危难中曾相助的情分。若柳家真的因为自己被牵连,而谢芸儿因此身陷囹圄甚至遭遇不测,他心里多少会有些过意不去。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无用。若他日攻破明州,她还活着,便顺手救她一救,也算还了当初的人情。至于柳家其他人……看造化吧。要怪,也只能怪谢谦倒霉,偏偏是我借了他的名头。”赵砚很快将这事暂时放下,当前首要任务是应对明州和扩张,救柳家,优先级并不高。 他起身离开县衙,前往城外的军工作坊视察。这里是他近期投入大量资源和技术(来自系统的知识)的重点项目。 作坊内热火朝天,工匠们正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如改良过的云梯、冲车,以及根据赵砚提供的草图制造的、结构更合理的配重式投石机。有了赵砚从系统兑换的少量高强度金属构件和更科学的图纸,这些器械的威力和可靠性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攻城器。 但最让赵砚期待的,还是火器的研发。凭借“系统”提供的化学知识和材料购买渠道,他已经成功“复刻”出了黑火药。硝石(硝酸钾)、硫磺、木炭,比例经过反复试验调整,威力虽然比不上现代火药,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跨时代的利器。他钻了“系统”商城的空子——硝酸钾可以作为“高效复合肥”购买,硫磺也能以“化工原料”名义少量获取,木炭更是不值钱。 有了火药,下一步就是武器化。赵砚尝试过直接从商城“定制”铁管和铁球作为炮管和炮弹,但效果不佳,容易炸膛,且成本高昂,难以大规模装备。因此,他决定走自产路线。 作坊的一角,几个老师傅正带着徒弟,小心翼翼地用泥范铸造法浇铸短粗的铸铁炮管。为了增加强度,防止炸膛,炮管外部还用烧红的铁箍一道道紧紧箍住。这种原始的前装滑膛炮,虽然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但用于守城或轰击城墙,绝对是件大杀器。赵砚将其命名为“虎蹲炮”,取其蹲伏发威之意。 除了火炮,赵砚还有一个更“超前”的想法——研制火枪。他记得系统里有关于早期火绳枪、燧发枪乃至更早期手炮的结构图纸(来自他兑换的历史、军事类书籍)。一些精密的零件,如弹簧、枪机等,甚至可以直接从商城“定制”或购买原材料加工。难点在于枪管的制造、可靠性的提升以及大规模生产的工艺。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解决有无问题。”赵砚看着工匠们忙碌,心中盘算,“哪怕先造出几支可靠的火绳枪,装备给最精锐的亲卫或哨探,也能在关键时候发挥奇效。更复杂的,等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和更成熟的工匠再说。” 他又去看了看那支“吃灰”的现代仿真枪,那是他早期“秒杀”到的“玩具”,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兵,但弹药无法补充,一直舍不得用,也成了他钻研火器的一个“模板”和念想。 视察完军工作坊,赵砚刚回到县衙,一封紧急军情就送到了他面前。 “报——主公!平阳县急报!横山县境内发现大股不明军队驻扎,打‘长生教’旗号,人数不下两万,其中骑兵恐有三千之众!” “长生教?横山县?”赵砚眼神一凝,立刻命人叫来负责情报的冯越。 冯越匆匆赶来,脸上也带着疑惑和凝重:“主公,卑职已核实,这股人马并非从明州境内冒出。我们在明州各要道均有眼线,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们……很可能是从北面的漠州直接穿插过来的!” “从漠州来的?”赵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横山县的位置。横山县位于明州西南边缘,与万年郡、漠州交界,位置偏僻。“漠州是鼠疫重灾区,长生教之前的表现也多是裹挟流民,虽有声势,但组织松散,装备低劣。突然冒出两万大军,还有三千骑兵?这绝非普通流民武装!” “河东郡的向家?”赵砚首先想到这个邻居,但随即否定,“向庄若有此实力,何必舍近求远,跑来这穷乡僻壤?直接打明州城或者富庶的南方郡县不是更好?” “传曹子布来!”赵砚感到事态不简单。 曹子布很快赶到,听完汇报,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缓缓道:“主公,属下以为,这些人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哦?详细说说。” “主公请看,横山县往东,是已被我们控制的大江县、谭县。若他们只是路过或想占据地盘,为何不选更靠近腹地、更易获取补给的大江、谭县,偏偏驻扎在相对偏远的横山?这说明,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的存在,并且有所图谋,驻扎横山,既可隐蔽自身,又能随时威胁我们侧翼。若靠得太近,容易被我们发现,打草惊蛇。” 赵砚脸色沉了下来:“冲着我们来?长生教为何要针对我们?我们和他们并无直接冲突。” 曹子布道:“这正是可疑之处。若这真是长生教的真实实力,那说明我们之前都小看了他们。一个能存在两年多、搅动一州的教派,怎么可能全是乌合之众?漠州毗邻边关,有八万边军,他们能在那里生存发展,必有依仗。如今突然南下,目标明确,很可能是得到了关于我们的确切情报,认为我们是块‘肥肉’,或者……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还有一种可能,”曹子布压低声音,“这支打着‘长生教’旗号的军队,未必真是长生教。漠州临近边关,边军……” 赵砚心头一震,与曹子布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边军伪装,或者边军与长生教勾结!无论是哪种,来者都绝非善类。 “子布,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赵砚沉声问道。张合、严亮的主力正在万年郡攻城略地,大胡子也带兵去了鄂州,大安县城内留守兵力不算太多。 曹子布显然已思考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公,眼下敌情不明,兵力占优,且以逸待劳。我们兵力分散,赵镇乃根基不容有失。硬拼绝非上策。” “属下以为,对策有二。其一,虚与委蛇,尝试接触。我们对外一直用谢谦名号,与‘长生教’并无旧怨。对方若是想扩张,或寻求合作,我们不妨暂时放低姿态,与之周旋,甚至假意归附亦无不可。借此机会,摸清对方虚实、真正目的,同时争取时间,将张合、严亮将军的兵力抽调一部分回来。” “其二,若对方态度强硬,非要吞并我们,那便设法拖延。可以派遣能言善辩之人出使,以商议归附条件、粮草供给、地盘划分等为由,与之纠缠。同时,紧急调兵回防,加强赵镇及大安县防御。若真到了不得不战的地步,也要依托城墙地利,挫其锐气。” “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这股人马的真实身份和意图。若是真长生教,或许有分化、利用的可能,让他们与明州汪成元,甚至与河东向庄先斗起来。若是边军伪装……那问题就严重了,但同样,也可设法将祸水东引。” 赵砚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思良久。曹子布的分析很全面,目前的确不宜硬碰硬。 “子布,你方才说,可以派人出使?”赵砚看向曹子布。 “正是。需派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且对我方底线了然于胸之人前往,名为商议归附,实为探查虚实、拖延时间。”曹子布拱手道。 赵砚目光扫过曹子布,缓缓摇头:“子布,你乃我之臂膀,统筹全局,不可轻动。出使之任,凶险异常,对方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他心中其实已有人选,但需要再斟酌。 “主公,”曹子布正色道,“若主公不放心他人,属下愿往!为探查敌情,争取时间,属下愿冒此风险!” 赵砚看着曹子布坚定的眼神,心中感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此事我另有人选。你留守大安,主持大局,协调各方,尤其是抓紧时间,将张合、严亮所部精锐,尽快调一部分回来!同时,命令大胡子,在鄂州就地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更不许回援!” “是!”曹子布见赵砚心意已决,不再坚持。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加派斥候,严密监视横山敌军动向!再派人去赵镇,通知周大妹,加强戒备,准备好随时撤离到县城!”赵砚一连串命令下达,整个大安县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横山县方向,目光深邃。长生教?边军?还是其他什么势力?这两万大军,三千骑兵,突然出现在侧翼,犹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第442章 夜袭将至 赵砚断然摇头:“不行。我宁愿与这两万人真刀真枪地打一场,也绝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探查敌情、拖延时间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对我、对明军而言,更为重要。” “主公……”曹子布闻言,心中激荡。他深知自己并非当世一流谋士,但赵砚的信任和爱护,让他倍感责任重大,也暗下决心,定要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此事休要再提。”赵砚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在他眼中,曹子布允文允武,胆识谋略俱佳,成长潜力巨大,是现阶段他最重要的谋主和臂膀,绝不能轻易折损在危险的试探中。 “陌刀队和重骑兵训练了这么久,也该拉出去见见血,检验一下成色了。”赵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长生教有三千骑兵?陌刀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而他精心打造的重骑兵,更是这个时代近乎无解的铁甲洪流。 是时候让敌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虽然他现在还谈不上“富”,但集中优势兵力、装备,打一场技术碾压的仗,还是可以的。黑火药,也将第一次在战场上露出獠牙。 曹子布想了想,道:“既如此,那便由属下留守大安,调度各方,接应主力回援。主公可前往平阳坐镇指挥,以安军心。” 赵砚却再次摇头:“不,我要亲赴平阳前线。” “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曹子布急忙劝阻。 赵砚抬手止住他的话:“子布,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此战意义重大,不仅是退敌,更是要打出我明军,打出我赵砚的威风!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赵砚麾下的儿郎,装备之精、训练之强、战意之盛,冠绝北地!这威信,必须在血与火中奠定。我若只在后方坐观,如何能让将士用命,如何能震慑来犯之敌?” 他要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足以震动周边、让潜在敌人胆寒的碾压式胜利。这需要他亲自压阵,也需要他麾下最精锐的王牌部队,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其价值。 曹子布见赵砚目光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道:“主公既已决意,属下唯有在后方尽心竭力,确保粮道、信路畅通,静候主公佳音!” “取我甲胄、兵器来!” 很快,两名亲卫抬来一套特制的明光铠,虽非全身板甲,但关键部位皆有加厚铁片,重量不下五十斤。又有一人扛来一柄造型夸张的陌刀,此刀比寻常陌刀更长、更重,刀身闪烁着寒光,是赵砚用“系统”兑换的特种钢材,由最好工匠精心打造而成,虽不敢说削铁如泥,但劈砍力惊人。 赵砚单手接过沉重的陌刀,轻松挽了个刀花,又任凭亲卫为他披挂上沉重的甲胄,行动间举重若轻。在赵家镇时,他便常披重甲、负巨石锻炼,这点重量对他如今被“系统”悄然强化过的体质而言,不算什么。 他翻身上马,手提陌刀,威风凛凛。带着一千两百名最精锐的部队(八百陌刀手,四百重骑兵,皆为亲卫队核心),以及一千八百名披甲率较高的步卒、弓弩手,共计三千兵马,火速驰援平阳县。大安县城内,只留下五百士卒和部分乡勇防守。赵家镇还有一千多守军,但调动需要时间。 一个多时辰后,赵砚率军抵达平阳县城。平阳县令姚应熊和县尉刘茂早已在城外等候。 “主……主公!”姚应熊看到赵砚,激动地差点又喊出“老赵”,连忙改口,躬身行礼。刘茂看着马背上甲胄鲜明、气势迫人的赵砚,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在赵家镇带着他们求活的“赵兄弟”。时势造英雄,如今的赵砚,已是坐拥两州(实际控制区域)、拥兵近两万的“赵公”了。 “参见主公!”刘茂也恭敬行礼,心中感慨万千。 “不必多礼!”赵砚下马,将陌刀递给亲卫,一手拉住姚应熊,一手扶起刘茂,“走,进城详说!” 一行人进入县衙。赵砚也不废话,直接问道:“眼下情况如何?” 姚应熊忙道:“主公,长生教那边派了个使者过来,口气大得很,说给我们两个时辰考虑,若不献城投降,便要大军压境,踏平平阳!现在……时间快到了。咱们……能守住吗?”他脸上难掩忧色,毕竟城内只有两千守军,而敌人号称两万。 “城内现有多少可用之兵?”赵砚问。 刘茂答道:“回主公,除去必要的城防和维持治安的,可战之兵约两千一百人。” 赵砚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带来了三千精锐。合计五千余人。敌军两万,看似数倍于我,然,优势在我!” 他沉稳的语气和强大的自信,瞬间感染了姚应熊和刘茂,让他们慌乱的心安定不少。 曹子布在一旁补充分析,既是说给姚、刘听,也是说给周围的将领听:“据探报,敌军虽有三千骑兵,但观其装备、阵型,当是轻骑为主,游骑、哨骑之流,冲击力有限。而我军有重甲骑兵四百,人马皆披重甲,乃破阵尖刀,绝非轻骑可挡。更有陌刀手八百,此兵种专克骑兵,列阵如墙而进,人马俱碎!此八百陌刀,可当三千骑!”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主公亲卫之中,尚有重甲步卒数百,皆披重铠,持大盾长戟,攻坚守御,无往不利。更有强弓硬弩数百。依在下之见,我军这三千精锐,结阵而战,足可匹敌数万寻常敌军!更兼平阳城高池深,有两千守军配合,敌军纵有两万,亦难撼动!” 赵砚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朗声道:“不错!朝廷禁军,能有多少如此披甲率?能有多少如此精锐?我等训练之刻苦,装备之精良,远非寻常贼寇乃至州郡兵可比!此战,不仅要守,更要胜!要胜得漂亮,打出我明军威风,让那长生教,让这北地所有心怀叵测之辈看看,我赵砚,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他的话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姚应熊和刘茂听得心潮澎湃,脸上忧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心。是啊,主公麾下这些兵卒,一看就非同一般,那装备,那精气神,确实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官兵都要强。 刘茂心中激动,但仍保持着冷静,他出言道:“主公,属下自然相信我军能胜。只是,重骑兵之威,或有耳闻。但这陌刀兵,确乃首次得见,未经战阵检验,此时断言其可当三千骑,是否……言之过早?再者,敌军毕竟势众,若不计伤亡蚁附攻城,我军兵力终究有限。” 赵砚看向刘茂,眼中并无不悦,反而带着欣赏。刘茂能提出问题,说明他在思考,而非盲目附和。一个势力要健康发展,就需要有不同的声音。 “刘县尉所虑甚是。陌刀兵之威,未经实战,确实难下定论。故而,我此次带来的,不仅有陌刀手,更有重甲步卒,便是为陌刀阵提供侧翼掩护,弥补其可能之不足。此外……”赵砚神秘一笑,“我还带来了一样‘秘密武器’,或可于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秘密武器?”刘茂和姚应熊都露出好奇之色。 “此物暂不宜公之于众,知晓者越少越好。待战时,你们自然知晓。”赵砚卖了个关子,但语气中的自信不容置疑。 曹子布也在一旁帮腔道:“主公所言秘密武器,我曾见其演练,确有惊天动地之威,用之得法,必建奇功!” 见曹子布也如此说,刘茂便不再多问。他了解赵砚,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若此战真能大胜……刘茂心中一片火热,仿佛看到了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公,在未来更广阔的天地中驰骋,而自己,或许也能博个封妻荫子,让母亲和妹妹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了解完情况,赵砚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全军按预定方案,进入防守位置!后勤营,立刻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告诉弟兄们,今夜加餐,有酒有肉!只要打胜了这一仗,这个月,顿顿有肉!” “是!主公!”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赵砚带来的精锐部队,默默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牛肉干和一种用糖、油脂、炒面等物压缩制成的“行军能量棒”,就着热水快速补充体力。这些高能量的补给品,也是赵砚军队战斗力的一部分保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直到月上中天,城外依旧静悄悄的,长生教大军并未如“最后通牒”所说那般在两个时辰后发动进攻。 姚应熊有些沉不住气:“主公,他们是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赵砚抬头看了看夜空中格外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大地照得一片清辉,不需火把也能看清道路。“不是不敢来,而是在等。等我们松懈,等夜深人静。” 曹子布接口道:“姚县令,攻城战,伤亡巨大。白天强攻,守军以逸待劳,视野清晰,弓弩威力最大。夜战,则可借夜色掩护,抵消部分守城方弓弩优势,亦可惊扰守军,乱其心神。若我是敌军统帅,也会选择在后半夜,人最困倦、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发动突袭。” 姚应熊恍然大悟,同时也感到一阵惭愧,自己还是考虑不周。 刘茂道:“主公,曹先生,那我们是否可以在他们来路上设伏?或派出精锐趁夜袭扰其营寨?” 赵砚道:“我已派了数队最精锐的夜不收(侦察兵)潜伏在城外要道。设伏兵力不足,容易反被包围。袭营风险太大,敌军势众,戒备必严。我们依托城墙,以逸待劳,方是上策。传令下去,各军轮流上城墙值守,甲胄不离身,兵刃不离手,抓紧时间休息。告诉弟兄们,养足精神,等那群不知死活的‘长生教徒’来送死!” “是!”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平阳县城墙上下,明军将士虽然抓紧时间休息,但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和紧张。月光下,刀枪的寒光与甲胄的幽暗光泽不时闪烁。赵砚按着腰间刀柄,站在城楼上,眺望着月光下朦胧的远方。他知道,一场硬仗,即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43章 夜火如焚 后半夜,月已西斜,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虫鸣偶尔响起。赵砚在临时指挥所内和衣小憩,并未深睡。突然,沉闷而急促的鼓声从城头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咚!咚!咚! 咚!咚!咚! 是敌袭的警鼓! 赵砚瞬间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眼中没有丝毫睡意。“终于来了!”他低语一声,抄起放在手边的复合弓(系统兑换,非现代高科技,但比这个时代的弓更强劲精准)和那柄特制陌刀,大步走了出去。 城内已经被动员起来,灯火通明,士卒们按照预先的部署,快步跑向各自的防守位置。平阳县城墙不高,主要是夯土结构,只有一丈多高(约三四米),对于大军来说,确实算不上天堑,人多势众之下,用简陋工具都有可能挖塌,架起长梯也容易攀爬。 还没走到城门口,就听到城外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曹子布已经登上了城墙,正在大声指挥:“弓弩手,预备——!投石机,对准火光最密集处,放!”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重物抛投的呼啸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隐约惨叫和惊呼,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赵砚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大量人马在奔跑冲锋。 四面八方似乎都是敌人,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人影在涌动。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赵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如此规模的守城战,而且敌众我寡。统帅千军万马,与指挥小规模战斗截然不同,需要更宏观的视野、更精准的判断和更强的心理素质。这就像管理,管十几个人和管成千上万人,是截然不同的概念。真正的帅才,需要对战场有近乎“上帝视角”般的洞察力。 赵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并没有立即冲上城墙——作为主帅,他的位置很重要,而且流矢无眼。他转身回到临时指挥的院子,从特制的箱子里,取出了那架改装过的、外形古朴但功能强大的“机关鸢”。这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能在夜间进行红外热成像侦查。 很快,“机关鸢”悄无声息地升空,俯瞰整个战场。通过手中类似“千里镜”但显示着热成像画面的控制器,赵砚清晰地“看到”了战场态势。 “东北角,敌人在挖墙!集中弓弩,压制他们!调一队重甲步卒过去,用擂石滚木砸!” “西南方,敌人在挖地道!用火油罐!点燃了投下去,封死地道口!” “注意!敌骑兵主力从正门偏西方向冲过来了,已经进入预设的‘铁蒺藜区’和‘火油沟’范围!点火!快点火!” 随着赵砚一道道命令通过亲卫迅速传上城墙,曹子布和各级将领的指挥变得更加精准和高效。敌人的动向仿佛完全暴露在明军眼皮底下。 正门偏西的旷野上,长生教的三千骑兵正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雷。为首将领李悫,乃长生教渠帅(一方首领)李闯之子,此次奉命率一半兵力夜袭平阳,志在必得。他挥舞着马刀,大声呼喝:“长生老母庇佑!儿郎们,攻破平阳,金银财宝,任尔取用!杀——!” 然而,冲锋没多久,前排的骑兵突然人仰马翻,战马惨嘶不断。 “地上有东西!是铁蒺藜!” “好多铁蒺藜!扎马蹄了!” 长生教众惊呼连连。铁蒺藜这玩意儿不大,但四个尖刺,怎么扔都是尖刺朝上,专扎马脚、人脚。在冷兵器时代,是克制骑兵冲锋的有效手段。但铁蒺藜是铁造的,造价不菲,寻常军队用不起太多。他们没想到,这伙“明军”竟然在城外大片区域撒了这么多! “不要停!冲过去!”李悫怒吼,以为只是小范围布置。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骑兵冲锋路线的两侧地面,突然“轰”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并非从一处点燃蔓延,而是仿佛从地下直接喷出,瞬间形成了一道道火墙,将冲锋的骑兵队伍分割、包围! “怎么回事?!地怎么会着火?!” “长生老母啊!是妖法吗?!” 长生教骑兵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互相冲撞践踏。这正是赵砚事先让人挖掘的浅沟,填入浸透火油的干柴、枯草,上面覆以薄土,留有引火孔。待骑兵进入范围,用火箭或特制引火装置点燃,顿时形成火海。火油中可能还掺了别的东西,燃烧剧烈,并伴有爆响,更添恐怖。 “将军!我们被火围住了!” “那边火小!从那边冲出去!”李悫勉强控制住受惊的战马,指向一处火势较弱的缺口。 一部分骑兵跟着他拼命向那缺口冲去。眼看就要冲出火海,李悫心中稍定。然而,就在马蹄即将踏出火圈的那一刻—— 轰!那“缺口”周围的地面也猛地腾起火焰!原来那是故意留出的诱饵! “不好!中计了!”李悫脸色惨白。此刻,他身边只剩数百骑,其余大部分被分割在其他火圈中,或被铁蒺藜所困。 更倒霉的是,他座下战马踩到了未被火烧到的铁蒺藜,剧痛之下猛地将他掀下马背!李悫重重摔在地上,身上沾满了燃烧的枯草,甲胄迅速变得滚烫。 “啊——!”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有忠心部下冲过来,用身体帮他灭火,并将他扶上另一匹无主的战马。 “将军!四周都是火,还有铁蒺藜!根本冲不出去!”部下的声音带着绝望。 李悫忍着脸上、手上被灼烧的剧痛,环顾四周,只见火光映天,己方骑兵乱作一团,惨叫声、马嘶声不绝于耳。他更不知道,那些散落在地的铁蒺藜,许多都在煮沸的“金汁”(粪水)中浸泡过,被刺伤后极易感染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几乎是致命的。 “该死!情报不是说只是一群占据州县的泥腿子流寇吗?!哪来的这么多诡计和铁蒺藜、火油!”李悫又惊又怒,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将军!那边好像有路!”一个眼尖的部下指着火海外围一处阴影喊道。那里似乎没有火光,铁蒺藜也被先前冲过去的同伴用尸体和武器清理出了一小片。 “从那边走!快!”李悫顾不得许多,带着残存的数百骑,拼命朝着那处“生路”冲去。马蹄踏过同袍和战马的尸体,踩着被扫开的铁蒺藜,终于冲出了那片死亡火场。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黑暗中,一排排沉默的黑影挡住了去路。没有喊杀声,没有旗帜,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之气。 借着远处的火光,李悫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排排步卒,手持一种长得夸张的巨型长刀,静立如林。 “步卒?哈哈,天不亡我!步卒也敢拦我骑兵去路?给我冲过去,碾碎他们!”李悫绝处逢生,又惊又怒,加上身上的烧伤剧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厉声吼道。 憋了一肚子火气、侥幸逃出火海的数百长生教骑兵,也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马刀,朝着那沉默的步兵阵线发起了冲锋!在他们看来,步卒对抗骑兵冲锋,无异于螳臂当车! 轰隆隆!马蹄声再次响起,残存的骑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悍,朝着陌刀阵冲去。 眼看骑兵越来越近,陌刀阵最前排的军官猛地挥下手中令旗,暴喝一声:“斩——!” “哈!”八百陌刀手齐声怒吼,声震四野!他们双手紧握那恐怖的加长版陌刀,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毫无惧色,反而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将陌刀由竖持转为斜指前方! 冲在最前面的长生教骑兵,眼中已经露出了残忍和即将杀戮的快意,他高高举起了马刀…… 下一秒,他只觉得一道凄冷的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入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混杂着战马临死的哀鸣和人的短促惨叫,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竟然被那恐怖的巨刃从中劈开!鲜血内脏泼洒了一地!他手中的马刀甚至没来得及砍下,就随着半截手臂飞了出去。 后面跟上的骑兵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步卒,用刀,把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这怎么可能?! 然而,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排、第三排的陌刀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整齐地挥下! 噗!噗!噗!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肉体分离声不绝于耳。陌刀阵如同一台高效的绞肉机,冷酷而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战马的冲力,反而成了陌刀劈砍的助力。锋利沉重的陌刀,轻易地斩断了马腿,劈开了马腹,斩断了骑手的身躯,甚至将他们手中的兵器一同斩断! 狭窄的通道限制了骑兵的展开,他们只能像排队送死一样,一波波撞向那堵死亡之墙。尸体、残肢、断刀、无主的战马,迅速在陌刀阵前堆积起来,形成了一道血肉斜坡,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 “不!不!这不可能!” “他们是怪物!是杀神!” “撤!快撤!” 长生教骑兵的勇气在陌刀阵恐怖的杀戮效率面前瞬间崩溃。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步兵!看着同袍像麦子一样被成片砍倒,连人带马变成碎块,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他们所有的战意。 “将军!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快走!”扶着李悫的那个心腹将领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他亲眼看到一个勇猛的百夫长,连人带甲被一刀两断!这是什么兵器?这是什么军队? 李悫也被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惊呆了,身上的烧伤似乎都不疼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步卒……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长生老母在上……这,这到底是什么……”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绝望。 而此刻,陌刀阵后方,赵砚通过“机关鸢”看着下方如同砍瓜切菜般的杀戮,面无表情。这就是他砸下重金、精心训练的王牌之一。陌刀之下,人马俱碎!今夜,就用这长生教的鲜血,来为陌刀军祭旗,来震慑所有敢与他为敌之人! 第444章 边军疑云 “下马跪地,不杀!” “下马跪地,不杀!” 震耳欲聋的吼声从陌刀阵后方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杀气。尤其是陌刀兵副团长齐猛,吼得格外卖力。作为主公亲卫,陌刀军享受着全军最好的待遇,顿顿有肉,甲胄最精,连重骑兵在伙食上可能都比不过他们。此战,是陌刀军的首秀,是证明自身价值的关键一战!若不能打出威风,岂不辜负主公厚望,徒惹人笑? 齐猛挥舞着手中仍在滴血的陌刀,须发戟张,怒喝道:“再不下马,尔等便是此等下场!一个不留!” 他指向身前那片血肉狼藉的战场,破碎的尸骸、嘶鸣的伤马,在晨曦微光与未熄的火焰映照下,构成一幅修罗地狱般的景象。那恐怖的威慑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长生教残存的骑兵早已胆寒。好不容易从铁蒺藜和火海中冲出来,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这如同魔神般的步兵杀得丢盔卸甲,连人带马劈成两段。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步卒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正面屠戮冲锋的骑兵?在他们的观念里,能对抗骑兵的只有更精锐的骑兵,步卒面对骑兵冲锋,要么依靠严密的枪阵和地形死守,要么就是被屠杀的下场。可眼前这些人,用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怖长刀,竟能硬撼骑兵,甚至反杀! 冲,是死路一条,看看前面堆积的尸体就知道。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狼狈不堪的李悫。 李悫此刻也彻底清醒了,身上的烧伤传来阵阵剧痛,但更痛的是心中的绝望和挫败。他看着前方沉默如山、刀锋滴血的陌刀军阵,又看看身后惊魂未定的残兵,苦涩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父亲的信任,长生教的期望,全都毁在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平阳小城。 “放下兵器……下马……投降吧。”李悫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硬气?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如此恐怖的死法面前,硬气毫无意义。 “将军有令!下马!跪地!弃械!”残存的数百长生教骑兵闻言,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消散了,纷纷滚鞍下马,将武器丢在地上,跪倒一片,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齐猛见状,精神大振,高声道:“所有人,双手抱头,原地蹲下!敢有异动者,杀无赦!”他身后的陌刀手也齐声重复命令,声震四野。 与此同时,战场的其他方向,战斗也逐渐平息。得益于赵砚事前的周密布置——不计成本的铁蒺藜、精心设计的火油陷阱、以及无人机的“上帝视角”指挥,明军成功地将两万敌军分割、打散。虽然局部战斗依然激烈,但失去了统一指挥和骑兵主力的长生教步卒,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占据地利的明军面前,很快溃不成军。 “开城门!骑兵出击,追剿残敌,以收降为主!”赵砚的命令传来。这些俘虏可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稍加整编就是不错的兵源。至于他们是不是长生教徒?谁在乎?在这个乱世,当兵吃粮,很多人只是为了一口饭吃。赵砚这里训练虽苦,但待遇好,吃得饱穿得暖,军饷也按时发放,不愁没人归心。 “是!主公!”早已在城门内摩拳擦掌的四百重骑兵和五百轻骑轰然应诺,城门大开,铁骑洪流般涌出,开始追亡逐北,扩大战果。 天色渐渐放亮,晨曦驱散了黑暗,也照出了战场上的一片狼藉。燃烧的余烬、散落的兵器、倒毙的人马尸体、以及跪了满地的俘虏。 赵砚在临时指挥所里,精神奕奕地听着曹子布汇总战果。他面前摆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马肉(缴获的战马中有些受伤过重,被宰杀充作军粮),香气扑鼻。 “主公,此战大捷!”曹子布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经初步清点,昨夜来袭之敌,被我军阵斩超过三千五百人,俘虏四千七百余人,总计歼灭、俘虏敌八千二百余!缴获完好及可修复的刀枪、弓弩、甲胄无数,俘获完好战马八百三十余匹,伤马、死马另计!” “我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九人,轻伤四百余人。其中陌刀军阵亡零人,重伤两人,轻伤二十余人。”曹子布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个交换比,堪称奇迹! 赵砚点点头,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虽然此战胜利有敌方轻敌、只派一半兵力夜袭,以及己方准备充分、战术得当、装备碾压等多重因素,但陌刀军的首次亮相,无疑取得了辉煌的成功,证明了他重金投入的价值。至于预留的“秘密武器”黑火药,最终没有用上。赵砚觉得,这次的火油陷阱效果就非常好,成本相对可控(汽油是系统兑换的廉价品,但用量大也心疼),燃烧持续,心理威慑强。黑火药威力更大,但成本更高,且爆炸瞬间杀伤,后续影响不如持续燃烧。不过,各有各的用处。 “传令,犒赏三军!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饱!战死者厚恤家属,重伤者全力救治,轻伤者皆有赏!”赵砚下令道。军心士气,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维持和激励。 “是!” 处理完军务,赵砚在曹子布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关押高级俘虏的地方。李悫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身上烧伤处已被简单处理,涂了些草药,但依旧狼狈不堪,精神萎靡。 赵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姓名?” “……李悫。”李悫有气无力地答道,不敢抬头。 “何处人士?” “漠州……人。” “还算识相。”赵砚点点头,语气平淡,“为何率军来攻我平阳?我与长生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吧?” 李悫身体微微一颤,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若我说了……能换条生路吗?” 赵砚嗤笑一声:“你觉得呢?你现在是俘虏,生死操于我手。说与不说,区别只在于死得痛快与否,以及……你的部下能活多少。” 李悫脸色灰败,知道讨价还价是没用的,苦笑道:“是……是有人让我们来的。” “谁?”赵砚眼神一凝。 “……明州总兵,汪成元。”李悫低声说道。 “汪成元?”赵砚眉毛一挑,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汪成元是朝廷命官,明州总兵,会与你们这些‘反贼’长生教勾结?还让你们来打我?我与他虽有摩擦,但他何须舍近求远,找你们这些漠州的‘流寇’?” 李悫急忙道:“不敢欺瞒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若非有人指使,我们在漠州……虽苦,但也能勉强支撑,何必千里迢迢,穿越疫区,来这明州?” 赵砚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漠州情况如何?我听说漠州大旱两年,又遭鼠疫,民不聊生。边关有八万边军,你们长生教,如何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还能拉出两万兵马,三千骑兵?” 他紧紧盯着李悫的眼睛:“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边军养出来的?所谓的‘长生教’,不过是边军某些人养寇自重,或者……另有所图的幌子?” 李悫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赵砚和曹子布的眼睛。 “不……不是的!”李悫矢口否认,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信了长生老母……是汪成元,他害怕你们势力越来越大,威胁到明州城,又抽不出兵力来剿灭你们,这才秘密派人联络我们,许诺给我们钱粮、军械,让我们来打你们,替他解决麻烦!” 曹子布在一旁冷笑道:“不是你们太弱,而是我们太强。以你们这支兵马的配置和战力,若非遇上我们,横扫明州各县城乃至与明州大营正面抗衡,都未必会落下风。漠州荒芜,大旱加鼠疫,百姓流离失所,边军尚且艰难,你们数万人马,人吃马嚼,靠什么维持?劫掠?漠州还有多少可劫掠的?若无外部接济,或者……边关走私贸易的支撑,你们如何存活壮大?” 李悫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对方三言两语,几乎将他们老底扒了个干净。 赵砚若有所思,结合李悫的反应和之前的情报,一个模糊的阴谋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如果长生教背后真有边军的影子,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们能在漠州肆虐而边军“剿匪不力”?为什么他们能拥有相对正规的装备和骑兵?为什么汪成元会和他们勾结?甚至……为什么柳家想撤离万年郡,主道会被神秘势力封锁? “看来,这北地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啊。”赵砚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有人不想让北地安定,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好从中渔利。边军、汪成元、长生教、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李悫,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太多核心机密了,此人层次或许还不够。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另外,从俘虏中甄别出低级军官和有点身份的,分开审问,核对口供。” “是!” 李悫被带走后,赵砚对曹子布道:“子布,你怎么看?” 曹子布沉吟道:“主公,此人所言,半真半假。与汪成元勾结,很可能是真。但其背后是否有边军支持,他不敢说,或不知详情。但漠州长生教能成气候,绝非普通流民那么简单。此番他们南下,汪成元借刀杀人是其一,恐怕他们自身也有向相对富庶的明州扩张之意。只是没想到,踢到了我们这块铁板。” 赵砚点头:“不管他们背后是谁,既然打上门来了,就要做好被崩掉牙的准备。这八千俘虏,是好劳力,也是好兵源。抓紧时间整编消化。另外,立刻加派斥候,盯紧横山县方向!他们还有一半人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给张合、严亮传令,让他们加快在万年郡的攻势,但也要提防来自漠州方向的威胁。大胡子那边,让他稳守鄂州,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回援,但要做好接应准备。” “是!属下立刻去办!”曹子布领命而去。 赵砚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击败长生教前锋,只是开始。真正的风雨,恐怕才刚刚来临。边军、长生教、汪成元、乃至朝廷和其他势力……这北地,注定要成为各方角力的战场。而他赵砚,必须在这场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甚至……攫取最大的利益! “想把我当棋子?当刀使?”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吃了谁!” 第445章 弃子与投诚 赵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悫:“哦?你一个反贼,倒是挺为边军说话嘛。按常理,你们这些‘替天行道’的好汉,不是应该恨透了所有官兵吗?怎么听起来,你对边军似乎并不怎么讨厌?” 李悫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话里有漏洞,连忙补救道:“恨!当然恨官兵!加入我们长生教的,有几个不恨那些狗官的?只不过……边军到底是在边关守卫国土,抵御外族,总比那些只知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州郡兵要好些。我们虽造反,但肉烂在锅里,总好过让外族蛮夷打进来。” 赵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一笑:“哟,还是个有觉悟、顾大局的反贼呢!难得,难得。” 曹子布也笑了,对赵砚道:“主公,看来咱们的猜测没错,这帮人果然跟边军有扯不清的关系。若只是寻常流民组成的教匪,哪会分得这么清楚,还知道边军是在‘保家卫国’?” 李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自己说多错多,干脆闭口不言。 赵砚对曹子布道:“不管他们跟汪成元有没有直接联系,也不重要了。即便有,汪成元此举,也是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和长生教两败俱伤。若长生教赢了,吞了我们,汪成元不亏,还能和这股‘暗处’的势力一明一暗控制明州。若我们赢了,或者相持不下,他也能坐收渔利,搅乱北地局势,让朝廷无暇他顾。这背后之人,打的好算盘。” 曹子布点头:“主公英明。如今看来,这北地乱局背后,恐怕不止一方在下棋。边军、汪成元、乃至可能存在的朝中势力,都想把水搅浑。我们,不过是恰好挡在了某些人的路上,或者,被当成了搅动局势的棋子。” 赵砚挥挥手:“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或许还有用。再派人,继续审问其他俘虏,特别是那些军官。愿意归降的,甄别后打散编入辅兵或新兵营。死硬分子,还有那些作恶多端的,戴上镣铐,送去矿山、工坊做苦力!” “是,主公!” “主公,那横山县方向的长生教余部……”平阳县尉刘茂问道,“我们是否要主动出击,趁胜追击?” 赵砚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急。我们现在抓了他们主将儿子,俘虏了近半人马,损失惨重的是他们。该着急的是他们。加派斥候,盯死横山县,看他们下一步动作。如果他们想谈,就看看他们能开出什么价码。如果他们想打……那就让他们再来试试!” 他目光幽深:“如果长生教真是边军扶持的白手套,那北地越乱,对背后之人越有利,对我们争取发展时间也越有利。现在朝廷的目光还被各地起义和天灾吸引,无暇全力北顾。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地盘,训练军队,打造军械。再过几个月,我手下的实力,还能再翻上一番!到那时,才有底气面对任何可能的挑战。” 横山县,临时被长生教占据的县衙内。 长生教“护教圣王”李宝山听到逃回来的残兵败将的哭诉,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什么?!败了?一万精锐,夜袭一个小小平阳,居然败了?还败得这么惨?!”李宝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王……平阳城那些守军,邪门得很啊!我们的一举一动,好像都被他们看穿了,无论我们从哪里进攻,哪里挖地道,他们总能提前防备,处处受制!还有,他们能放地火!那火就从地底下冒出来,一下子就把咱们的人马分割开了,命令根本传不出去啊!”一个侥幸逃回来的小头目哭丧着脸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地火?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听你编神话故事?!”李宝山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小头目踹翻在地。 “圣王!小的不敢撒谎啊!不信您问其他人!好多兄弟都被烧伤了!”小头目指着旁边一群惊魂未定、身上带伤的溃兵。 李宝山强压怒火,又接连问了几个逃回来的军官,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敌军准备极其充分,陷阱遍地,火攻诡异,还有一支手持恐怖长刀的步兵,能正面砍杀骑兵!最诡异的是,对方仿佛能未卜先知,处处料敌机先。 听着听着,李宝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败了就是败了,可这败得也太蹊跷,太惨了!一万大军,逃回来的不到两千,还大半带伤。他寄予厚望的一千五百骑兵,竟然一个都没逃回来!全军覆没! “悫儿呢?我儿李悫何在?!”李宝山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急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头,没人敢回答。 “混账!”李宝山一拳砸在桌子上,心沉到了谷底。李悫八成是陷在里面,不是战死就是被俘了。 “这平阳县……到底藏了什么牛鬼蛇神?谢谦?一个大安县的县令,一个柳家的女婿,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李宝山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解。他手下这些人,可不是刚拉起来的农民,最少都经过半年以上的训练,装备也算精良,放在官兵里也算中上水平。夜袭攻城,居然打成了这样? 他身边的谋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小心翼翼地说道:“圣王,事已至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汪成元那老狐狸骗了我们,这谢谦根本就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块铁板,故意引我们来撞。要么……就是咱们内部,出了内奸!” “内奸?”李宝山眼神一厉,扫过堂下众人,吓得众人纷纷低头。 谋士继续道:“圣王,如今圣子下落不明,很可能落入敌手。我军新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迷。继续与谢谦硬拼,实为不智。属下以为……不如暂且退兵,离开明州,另谋他处发展。” “退兵?你让老子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李宝山咬牙切齿。 “圣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谋士苦口婆心,“来日方长,何必计较一时得失?如今北地豪强并起,朝廷无暇他顾,正是我等壮大之时。若在此地与谢谦死磕,消耗实力,恐为他人作嫁衣裳。若是汪成元故意设局,我等岂非正中下怀?不如将此事上报总坛,请教主定夺。教主深谋远虑,必能体谅圣王的。” 李宝山脸色变幻不定,挣扎了许久,终于颓然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谋士说得对,继续打下去,只会把自己这点本钱都赔光。 “……传令,收拾东西,撤出横山,返回漠州!” “圣王英明!”谋士松了口气。 然而,在撤退之前,李宝山看着这座没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反而损兵折将的小县城,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走之前,给老子把这破城烧了!一粒粮食,一间房子都别给那些狗娘养的留!” “是!” 很快,驻扎在横山县的长生教残部,在劫掠、焚烧了县城后,仓皇撤离,朝着漠州方向退去。 平阳县,赵砚很快接到了斥候的回报。 “跑了?还放了把火?”赵砚有些哭笑不得,“这李宝山,倒是果断。连儿子和几千俘虏都不要了?我还以为他要来拼命,或者派人来谈判赎人呢。” 曹子布谨慎道:“主公,不可大意。或许是以退为进,诱我们追击,或在半路设伏。需小心提防。” “放心,我们的哨骑一直盯着他们。看方向,是真往漠州退了。”赵砚摸着下巴,“看来是真被打怕了。欺软怕硬,果然是流寇本色。也好,省得我们再打一仗。传令下去,解除战备状态,但城防不可松懈。抓紧时间整编俘虏,恢复民生。” 一连两天,确认长生教残部确实已经远离明州地界,赵砚才真正松了口气。而被关押的李悫,在得知父亲竟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带着残部直接撤回漠州,连谈判赎人都不尝试一下后,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是他儿子!他唯一的儿子!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扔下我不管了?!我不信!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李悫在牢房里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状若疯癫。 赵砚亲自来到了关押他的地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平静地说:“我没必要骗你。你被俘后,你父亲那边没有任何使者前来,也没有试图营救。他们直接撤了,走之前,还把横山县城给烧了。不信的话,我可以派人带你去横山县看看,虽然烧了,但路你总认得。”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李悫红着眼睛吼道。 赵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人给他戴上枷锁,派了一队骑兵押送,快马加鞭去了一趟已成废墟的横山县城。 当李悫看到那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以及长生教撤离时留下的痕迹后,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跪在废墟前,嚎啕大哭:“爹!你好狠的心啊!我是你亲儿子啊!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啊啊啊——!” 回到平阳后,李悫仿佛变了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他主动要求见赵砚。 “赵将军……不,赵公!我招!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李悫嘶哑着嗓子说道。 “什么条件?”赵砚看着他。 “我要加入你们!我要报仇!我要亲手宰了那个老东西!”李悫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只要你答应,让我亲手杀了他,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长生教、边军、汪成元,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漏!” 第446章 怨气冲天 如果说怨气有等级,那么李悫此刻的怨念,足以冲霄,堪称“怨帝”级别。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认为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他这个独子,总会想办法营救或谈判。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李宝山不仅毫不犹豫地撤了,还烧了城,连试探性的接触都没有,仿佛他这个儿子从未存在过。这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和怨恨,瞬间吞噬了他。 “你要杀你父亲?”赵砚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怨毒、几乎癫狂的年轻人,挑了挑眉。上一个这么出名要“杀爹”的,好像还是神话里的哪吒。 “对!我要杀了他!那个无情无义的老匹夫!”李悫咬牙切齿,字字泣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仇恨,“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赵砚不置可否:“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这几句话?你的秘密,值这个价吗?” “值!绝对值!”李悫急切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的秘密,关乎北地乃至天下的大局!关乎长生教的根底,关乎边军,甚至关乎……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 赵砚沉吟片刻,道:“好。只要你说的情报足够重要、足够真实,我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给你自由。至于亲手杀李宝山……若日后有机会在战场上相遇,我可以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的情报,必须让我满意。” “一言为定!”李悫重重点头,仿佛生怕赵砚反悔,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您猜得没错,长生教的背后,站着的就是边军!更准确地说,是掌控漠州边军的‘李阀’!” “大旱初起不久,长生教就成立了。您若查过,应该知道它脱胎于草原萨满教。之所以选择这个外壳,就是为了掩盖与边军的关联,毕竟我们起于漠州,用草原的教派做掩护,更能迷惑外人。” “北地受灾,朝廷并非完全没有赈济,但粮食、物资的调拨,一直被某些力量有意限制、拖延甚至截留。目的,就是让北地彻底乱起来,民不聊生,流民四起!” “等到鼠疫爆发,他们就知道,真正的‘契机’来了……民怨、瘟疫、饥荒,再加上一个煽动性极强的‘长生教’,足以将整个北地拖入深渊!” 随着李悫的叙述,一个更加清晰的阴谋轮廓浮现出来。与他之前的分析吻合,真正希望天下大乱、北地糜烂的,并非底层百姓,而是那些盘踞地方、根深蒂固的门阀世家。 原因也很简单。自大康太祖喊出“与门阀共治天下”后,历代皇帝其实都在暗中削弱门阀势力,加强皇权。当今皇帝年轻时更是雄才大略,手段凌厉,差一点就真正动摇了门阀的根基。虽然后期因种种原因被诟病为“昏聩”,但其早年对门阀的打压是实打实的。如今皇帝年老力衰,对朝局和地方的控制力大不如前,门阀们便觉得机会来了。 “北地的门阀,以李、王、郑几家为首,已经暗中联手。他们需要一场大乱,来打破现有的格局,重新洗牌。而长生教,就是他们选中的,搅乱北地、消耗朝廷和地方势力的那把刀!我们劫掠的财富、粮草,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则通过秘密渠道,输送给了背后的支持者,换来军械、情报甚至……在某些时候,边军的‘网开一面’。”李悫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想说的,就这些?”赵砚听完,表情平静,并没有李悫预想中的震惊或恍然大悟。 李悫一愣:“难道……这些还不够让您震惊吗?这可是门阀世家在背后操控造反啊!” 赵砚摇摇头,语气平淡:“这有什么好震惊的?天下百姓,是苦刘家更久,还是苦门阀更久?从柳家被困万年郡,主道被神秘势力封锁开始,我就猜到,这背后有一双甚至几双大手在操控。他们把州郡当成棋盘,扶持或默许各种势力崛起,让他们像养蛊一样互相厮杀。赢了,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子更进一步;输了,也不过是弃子。门阀自己,始终隐藏在幕后,稳坐钓鱼台。两面下注,甚至多面下注,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亏。”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跟我关系不大。我没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宏大理想。我聚拢流民,占山为王,现在又占了几个县,说到底,最初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更好。就算有一天,我真能走到那个位置,也不过是为了能更‘好’地……享受和掌控一切。比别的皇帝好那么一点,或许就能被称作‘明君’了。” 李悫被赵砚这番赤裸裸的“自私”言论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和他想象中那些动不动就喊“解民倒悬”、“吊民伐罪”的“义军”首领完全不同。 “你……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我知道的可都告诉你了!”李悫有些慌了。 赵砚没再看他,对一旁的曹子布吩咐道:“带他下去,找郎中给他治伤,特别是烧伤,好生照料。然后找几个机灵点的人,‘开导开导’他,看看能不能用。如果冥顽不灵,或者有其他心思……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主公。”曹子布会意,所谓“开导”,自然就是思想改造和严密监控。 离开监牢,赵砚准备启程返回大安县城。平阳这边大局已定,需要回去处理更多事务。这时,姚应熊却期期艾艾地找了过来。 “有事?”赵砚对这个最早跟随自己、忠心耿耿,但能力确实有些跟不上的“小舅子”还是很看重的。 “姐……主公。”姚应熊改了称呼,脸上带着苦涩,“我……我想回富贵乡去。” “想家了?” “不是。”姚应熊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是……是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看看曹先生,运筹帷幄;看看刘县尉(刘茂),处事干练;就连军中那些将领,也都各有所长。我占着平阳县令的位置,却总感觉力不从心,怕耽误了主公的大事。我……我跟他们的差距太大了。继续留下来,也是给您丢脸,不如……不如回富贵乡,帮您打理一下老家的事情。” 原来是自卑了,想打退堂鼓。赵砚皱起眉头,语气严厉起来:“姚应熊!你怎么能这么想?有差距怎么了?天底下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不会就学!跟不上就拼命追!你是我赵砚的左膀右臂,是最早跟着我一起闯荡的兄弟!现在咱们刚刚有了点基业,眼看着前途一片光明,你他娘的就想缩回去了?怕了?!” “不是,主公,我……”姚应熊被骂得满脸通红,想辩解。 “不是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赵砚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铿锵有力,“让你管一个县算什么?以后老子还要让你管一个郡,管一个州呢!给我打起精神来!看看你现在这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敢打敢拼的姚应熊吗?” 他拍了拍姚应熊的肩膀:“咱们一路从富贵乡走到现在,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闯过?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觉得自己不行,就多读书,多向曹先生、刘茂他们请教,多留心他们是怎么做事的。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多听听别人的意见,这不丢人!但就是不能怂,不能自己先泄了气!就算死,也要给我死在向前冲的路上!” 姚应熊听着赵砚这番推心置腹又带着鞭策的话,眼眶顿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主公!我……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学!我一定努力学,绝不给您丢人!” 赵砚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记住,不管我将来走到哪一步,我都希望,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人里,永远有你姚应熊一个位置。别让我失望。” 姚应熊重重点头,泪流满面,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主公放心!我姚应熊,绝不让你失望!” 安抚好姚应熊,赵砚踏上了返回大安的路。长生教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北地的暗流并未平息。相反,从李悫口中得到的情报来看,水更深了。 不过,赵砚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彻底解决汪成元这个明面上的最大障碍,拿下明州城!只有拿下明州,他才算真正在北地有了稳固的根据地,有了逐鹿的资格,而不是偏安一隅。 与此同时,明州城,总兵府。 汪成元也收到了长生教大败溃逃的消息。他本以为长生教这两万人,就算不能攻下平阳,至少也能将谢谦的势力重创,让他有机会浑水摸鱼,甚至联合长生教瓜分明州。没想到,长生教如此不堪一击,夜袭还被反杀得这么惨,几乎是全军覆没。 “废物!两万人打几千人,还是夜袭,居然能输成这样!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汪成元气得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但愤怒之余,一股深深的忌惮也从心底升起。 “也许……不是长生教太废物,而是那个谢谦……手下的兵,太强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清楚谢谦的主力在鄂州,明州内部相对空虚。即便如此,长生教还是惨败。这意味着什么? 他再次来到了阴暗潮湿的天牢。柳老太爷虽然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见到汪成元,依旧是不卑不亢。 “汪总兵,老朽该说的都说了。我柳家绝无造反之心,我那女婿谢谦所为,与我柳家无关。若我有异心,又岂会自投罗网,留在明州城?”柳老太爷苦口婆心地辩解。 汪成元冷笑一声:“自投罗网?我看你是老谋深算,想来明州与你那好女婿里应外合吧?你那些儿子可没你这么硬气,该招的,不该招的,可都招了不少。” 柳老太爷心中暗骂儿子们不成器,脸上却强作镇定:“汪总兵明鉴,此乃屈打成招,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汪成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如果我记得不错,谢谦的妻子柳氏,还有他那小女儿,也在你柳家车队里,一同来了明州,现在……就在我手上吧?” 柳老太爷瞳孔骤缩,眼中闪过惊怒:“汪成元!祸不及妻儿!你身为朝廷命官,一方总兵,岂能行此卑劣之事?!” “卑劣?成王败寇,何来卑劣?”汪成元嗤笑,“柳老太爷,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写封信,或者……亲自去一趟大安县,劝降你那好女婿谢谦。只要他肯归顺朝廷,哦不,肯归顺本官,交出兵马,解散那什么‘明军’,本官可以保他一家平安,甚至还能给他个一官半职。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那如花似玉的孙女和外曾孙女,可就不知道要遭什么罪了。这兵荒马乱的,天牢里死个把人,或者被乱兵掳了去,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柳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汪成元:“你……你无耻!” 汪成元不为所动,好整以暇地道:“老太爷,息怒。为了你柳家满门,也为了你那女婿一家,好好想想吧。是写信,还是……我派人‘请’你去大安走一趟?时间,可不多了。我听说,谢谦在平阳又打了胜仗,风头正劲呢。只是不知道,他得知妻女在我手中时,还有没有这般威风?” 柳老太爷脸色惨白,颓然坐倒在冰冷的草席上。他知道,汪成元这是要拿柳家全族,拿谢谦的妻女,做最后的要挟了。去,还是不去?这成了一个艰难无比的抉择。 第447章 被迫的使者 天牢昏暗,柳老太爷此刻已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心中又是愤怒又是苦涩。原来柳家这无妄之灾,这牢狱之灾,根源竟然在自己那个不起眼的女婿谢谦身上!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放着好好的县令不当,学人造什么反?你是那块料吗?!”柳老太爷心中大骂。他们柳家费尽心机,好不容易从万年郡那个“囚笼”里逃出来,本以为到了明州能喘口气,结果却一头扎进了更深、更危险的陷阱。这谢谦,造反就造反吧,提前透个气,让他们有个准备也好啊!就这样一声不吭,闷声不响就扯起了反旗,还把摊子铺这么大,这不是把他们柳家往火坑里推吗?! 汪成元眯着眼睛,审视着柳老太爷:“你能招降他?有几分把握?” 柳老太爷压下心头的怒火,叹了口气,显得无可奈何:“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汪总兵,我那女婿,以前看着老实,但此番既然敢做出这等事,恐怕也不是易于之辈。若想增加几分把握,最好……让老朽的女儿和外孙女,随我一同前去。有她们在,我那女婿或许还能念及亲情,听得进劝。” 汪成元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反正柳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倒也不怕这老家伙耍什么花样。眼下明州大营实力空虚,未必是那谢谦的对手。若能招降谢谦,或者至少让他投鼠忌器,不敢来攻明州,那是最好不过。退一步讲,就算招降不成,有这几个人质在手,也是一张不错的牌。 “好,你若能招降谢谦,让他乖乖交出兵权,本官就信你柳家与此事无关,不仅不追究,反而会替你向朝廷美言,保你柳家平安。但若你办不到……”汪成元冷笑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自明,“你应该清楚,这个时候,我若上书朝廷,说柳家勾结反贼,意图不轨,你柳家……怕是要步那万年郡诸多豪强的后尘了。” 柳老太爷心头一寒,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感激涕零的神情,躬身道:“是,是,小老儿明白。多谢汪总兵宽宏大量,今日之恩,柳家上下,没齿难忘!”他心中实则恨极,但形势比人强,只能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汪成元摆摆手,让人去天牢提谢谦的妻子柳氏和女儿谢芸儿。 不多时,两女被带了上来。虽然在牢中关了多日,身上难免脏污,人也清瘦了些,但精神看着尚可,汪成元倒也没刻意折磨她们,想来对柳家在京城的势力还是有些顾忌。 “爹!”谢柳氏看到老父亲,眼圈一红。 “外公!”谢芸儿也快步上前,搀扶住柳老太爷。 “闺女,你……受苦了。”柳老太爷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女儿,随即转向外孙女,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芸儿,你那老症没犯吧?牢里阴湿,可还受得住?” 芸儿其实不太舒服,牢房环境恶劣,即便有赵正以前给的“特效药”(赵砚通过系统兑换的现代哮喘喷雾剂的伪装品),她也几乎每天都要用,否则就容易发作。但她不想让年迈的外公和担忧的母亲更加忧心,强忍着不适,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外公放心,我没事,没犯病。” 柳老太爷仔细看了看外孙女的气色,确实不像发病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汪成元还算有点底线,没有在饮食医药上过分苛待,柳家在京城的影响力,还是起了点作用。 “爹,咱们……这是能出去了吗?”谢柳氏擦了擦眼角,满怀希冀地问道。她一个内宅妇人,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只盼着早日脱困。 柳老太爷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沉重地摇摇头,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等出去了再与你们细说。” 他转向汪成元,拱手道:“汪总兵,我等在牢中多日,蓬头垢面,形容狼狈。若是让我女婿看到我们这般模样,恐怕还未开口劝说,他便要起疑心,甚至激怒于他,反而不美。不知可否容我等稍作梳洗,用些饭食?我们老的老,弱的弱,病的病,不吃些东西,实在没力气赶路,也没精神去劝说那……逆婿。” 汪成元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但转念一想,这老家伙说的也有道理。谢谦那厮如今兵强马壮,气焰正盛,若是看到岳父妻女如此狼狈,说不定会认为他汪成元故意虐待,反而坏事。便挥挥手道:“速去速回,别耽误时间!” “多谢汪总兵通融。” 一番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简单用了些饭食,柳家祖孙三人便被一队士兵“护送”着,踏上了前往大安县的路途。 路上,看守的士兵得了汪成元的命令,并未过多限制他们交谈。趁着这个机会,柳老太爷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谢谦如今的身份处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女儿和外孙女。 “什么?!他……他造反了?!还占了半个明州,整个鄂州?手下有好几万兵马?!”谢柳氏听完,如遭雷击,差点晕过去。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拍着大腿哭道:“这个杀千刀的!他……他这是要做什么呀!造反这么大的事,他……他怎么就敢!也不提前给我们透个信儿,害得我们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惊吓!这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芸儿也是秀眉紧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以她对父亲谢谦的了解,父亲虽然有些官迷,做事也有些迂腐固执,但绝非胆大包天、敢行此抄家灭族之事的人。这中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大变故。但汪成元言之凿凿,又拿他们做人质,恐怕不会有假。父亲……真的反了?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忧虑,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慰道:“娘,您别急,别哭坏了身子。爹爹……或许也有他的难处。如今北地鼠疫横行,天灾人祸不断,听说各地都不太平,自顾不暇。爹爹身为县令,若是手段不强硬些,恐怕……恐怕早就出事了。明州是疫区中心,或许……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柳老太爷虽然心中对女婿也是又气又恨,但此刻冷静下来,也不得不顺着外孙女的话头找补:“芸儿说得是。如今这世道,乱得很。鼠疫一起,多少县令、知府死在了任上?你爹他能守住县城,还……还发展到如今这地步,想必也是被逼无奈,有些本事和运道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但形势比人强,女婿现在是拥兵数万的“反贼头子”,连汪成元都忌惮三分,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摆老泰山的谱,随意斥骂吗?说到底,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娘,别哭了。”谢芸儿劝道,心中却思绪万千。 谢柳氏抹着眼泪,突然抓住女儿的手,惶惶不安地问:“芸儿,你说……你爹他现在是反贼了,手底下那么多兵马,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要我们娘俩了?也怪我,以前管他管得太严,不许他把外面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和野种接回家。他……他会不会因此记恨我,趁机甩了我们?” 柳老太爷闻言,也忍不住道:“你是家中大妇,按理说应该大度些,为子嗣着想。他好歹也是个官身,家中总要有香火承继……”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对女婿的严厉,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 谢柳氏幽幽地看了父亲一眼:“爹,您忘了您自己当年是怎么说的了?您可是当着全家的面说过,他谢谦要是敢在外面养小,敢把野种带回来,您就打断他的腿!” 柳老太爷被女儿噎得说不出话,老脸一红。他好像……确实说过这话。早知道他这个不起眼的女婿有这般“本事”,他当初肯定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绝。 “但……但后来不也说好了,以后让芸儿招婿,继承家业吗?也没断了他谢家的香火不是?”柳老太爷嘴硬道。 “那能一样吗?”谢柳氏哭得更伤心了。 “外公,娘,现在争这些陈年旧事,还有何意义?”谢芸儿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她年纪虽小,但自幼聪慧,又在“赵砚”的暗中影响下,见识比一般闺阁女子要开阔得多。她神色平静,但眼中却闪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光芒。 “现在的问题是,爹已经走了这条路。汪成元拿我们做人质,逼外公去劝降。爹会降吗?”她看着母亲和外公,缓缓道,“以我对爹的了解,他既然走出了这一步,恐怕就难回头了。就算他顾念亲情,暂时虚与委蛇,汪成元就真的会放过他,放过我们柳家吗?朝廷会放过一个扯旗造反的‘逆贼’吗?” 柳老太爷和谢柳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谢芸儿继续道:“娘,您说待在万年郡就好。可万年郡如今是什么光景?各路豪强并起,互相攻伐,朝廷政令不出州府,那里迟早也是大乱之地。与其在万年郡被别人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或者依附于某个不知底细的豪强,为何不……帮自己的爹爹?” “芸儿!慎言!”柳老太爷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见护卫的士兵离得稍远,似乎没注意,才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芸儿却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外公,我不是乱说,只是在想一条或许能让我们柳家活下去的路。如果爹爹不肯降,汪成元会如何对付我们?朝廷知道后又会如何?大舅他们在京城,恐怕也会受牵连。到时候,要么大舅他们主动与爹爹划清界限,甚至带朝廷兵马来‘剿逆’,以示忠心。可当今圣上……晚年行事,已非英明,连亲子都可杀,又如何会信得过一个反贼的亲戚?”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继续道:“倒不如……我们试着去理解爹爹的处境,帮他。赢了,我们柳家自然鸡犬升天。就算……最后输了,爹爹手下有数万兵马,也是一方势力,朝廷要招安,总要给条活路,总比如今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强。至少,我们一家人是在一起的。” 柳老太爷和谢柳氏听完,都沉默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外孙女/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番言论,大胆,现实,甚至有些“叛逆”,但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在这样一个礼崩乐坏、朝不保夕的乱世,血缘和亲情,或许才是最可靠的纽带,而力量,才是生存的根本。 谢柳氏停止了哭泣,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挣扎。柳老太爷则抚着胡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载着心思各异、前途未卜的三人,朝着那个已然成为“反贼”巢穴的大安县驶去。 第448章 城下劝降 马车内,柳老太爷听完外孙女芸儿那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分析,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幼体弱多病、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外孙女,竟然有如此胆魄和见识,能说出“帮爹爹造反”这种话来。 “芸儿,你……你可知朝廷是何等庞然大物?你爹他……他不过是趁乱而起,手底下有几万乌合之众,如何能与朝廷百万大军抗衡?这是没有出路的啊!”柳老太爷苦口婆心,试图打消外孙女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芸儿却异常冷静,反问道:“外公,大康太祖皇帝起兵前,不过是一介地痞流氓,尚且能成就帝业。我爹好歹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一县之尊,起点比太祖皇帝当年高多了,为何就没有一丝可能?如今北地糜烂,朝廷自顾不暇,正是豪杰并起之时。爹爹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掌控数万兵马,占据两州要地,岂是等闲之辈?” 她看着外公焦虑不安的面容,继续道:“外公,我们柳家,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踏入明州,被汪成元扣下的那一刻起,无论爹爹反与不反,在朝廷眼里,在汪成元嘴里,我们柳家都已经和‘反贼’绑在一起了。汪成元今日能拿我们要挟爹爹,明日就能拿我们的头颅去向朝廷请功!” “那……那你大舅、二舅他们怎么办?还有你那些表兄弟,柳家传到我这代,已逾百年,难道真要毁在我手里不成?”柳老太爷最担心的还是柳家基业和京城为官的子弟。 芸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想办法,尽快给大舅他们传信,让他们寻个由头,离开京城,或者至少……早做准备。不要等到朝廷的刀真的架在脖子上,才想起逃跑。爹爹这边,若能成事,自然能庇护柳家;若事有不逮,大舅他们远在京城,只要及时切割,或许……还能保全一二。” 柳老太爷在车厢内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颓然坐下:“传信?谈何容易!我们如今自身难保,被汪成元的人看得死死的,如何传信?就算信能传出去,你爹……他现在肯不肯、能不能救我们出去,还是两说!” 芸儿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有办法。只要让我见到爹爹,我有一定的把握能说服他,至少……让他不会轻易放弃我们。” “什么办法?”柳老太爷和谢柳氏同时追问。 芸儿却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说。外公,娘,你们要明白,汪成元想让我爹投降,交出兵马,这是绝不可能的。爹爹一旦交了兵权,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事后必然被清算。这么简单的道理,爹爹岂能不知?所以,劝降是假,汪成元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借此拖延时间,或者让我爹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攻打明州。” 谢柳氏一听,又慌了:“那你爹……他不会真的不管我们死活吧?” “娘,您别自己吓自己。”芸儿握住母亲的手,耐心分析,“汪成元之所以还留我们性命,甚至放我们出来做说客,恰恰是因为他害怕爹爹手中的兵权!只要爹爹的兵马还在,对汪成元、对朝廷就是威胁,我们就有价值,就暂时安全。您看这几日,汪成元可曾真的虐待我们?他不敢!他是个惜命又精明的人,他知道杀了我们,只会激怒爹爹,让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只要有的谈,我们就还有机会。” 柳老太爷听完,眼睛微微一亮,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外孙女,叹道:“芸儿啊,你这番见识,真是把你柳家那么多男儿都比下去了。你若是个男儿身,外公我必定倾尽所有资源培养你,我柳家何愁不兴?” 芸儿淡淡一笑,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或许……是我这些年病痛缠身,时常在生死边缘徘徊,反倒把许多事情看淡了,也看得更清楚了些吧。” 一个常年与死神为伴的人,对于命运的无常和世情的险恶,往往有更深的体会,也更能豁得出去。 就在三人低声商议之际,车队已缓缓驶近大安县城。负责“护送”(实为押送)的,是明州大营的一支兵马,人数不多,但颇为精锐,领队的军官也很谨慎,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便停下,显然是防备城内的突然袭击。 此时,赵砚刚回到大安县衙没多久,正听着各处汇报,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守城士兵的急报,说明州大营派人来了,还带了“谢谦”的家人。 赵砚接过对方射上城墙的书信,展开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主公,何事?”一旁的曹子布问道。 赵砚将信递给他,曹子布看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主公英明,留着谢谦这条命,又对外宣称他是主公。这下汪成元是彻底被蒙在鼓里了,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认定的‘反贼头子’谢谦,不过是个被您推在前面的傀儡,真正的谢谦,正在大牢里瑟瑟发抖呢。” 赵砚也笑了,摸着下巴道:“子布,你说……咱们要不要跟他们‘谈谈’?这可是送上门的削弱明州大营的机会。他们这次来的人虽然不多,但能吃掉一点是一点。” 曹子布点头:“主公所言极是。不过……属下以为,若能趁机将柳老太爷也‘请’进城来,岂不是更好?有他在手,柳家在京城的势力,或许也能为我们所用,再不济,也是一张不错的牌。” 赵砚点头:“有理。不过,这送上门的肉,也没有不吃的道理。走,上城墙看看。” 赵砚带着曹子布等人登上城墙,远远就看到一队明州兵护着三个人站在城下不远处。对方很警惕,队伍并未过于靠近,后方似乎还有接应的人马。赵砚本想放出无人机侦察一下,但城墙上人多眼杂,只得作罢。 “主公,距离稍远,强弓劲弩难以覆盖,对方也很警惕,不好偷袭。”负责城防的将领说道。 “无妨,先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赵砚摆摆手。 只见城下走出一名军官,朝着城头高声喊道:“谢谦!你的岳父、妻女皆在此处!若不想他们有事,便速速打开城门,出城投降,交出兵权!汪总兵有令,只要你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之前种种,既往不咎!非但如此,汪总兵还会上书朝廷,为你表功!” 喊话完毕,柳老太爷被推到了前面。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眯着眼使劲往城墙上瞅,也看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女婿,只好扯着嗓子喊道:“灵迅!灵迅我儿!你在哪儿啊?是为父啊!”谢谦 赵砚一听这称呼,差点笑出声。他转头对曹子布低声吩咐了几句,曹子布会意,立刻下城去了。 不一会儿,曹子布便提溜着一个肥头大耳、穿着锦袍但神情萎靡的中年男子上了城墙,正是真正的原大安县令——谢谦。 看到赵砚,谢谦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小……小人谢谦,叩见赵老爷!赵老爷有何吩咐?” “谢大县令,别来无恙啊?”赵砚笑眯眯地指了指城下,“来,看看,下面那人,你认得吗?” 谢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扒着城垛往下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灵迅我儿”。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这老人家,怎么看着……这么像小人那……那岳父大人?声音也像……” “不是像,”赵砚语气轻松,“他就是你岳父,柳家老太爷。” “啊?”谢谦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问,“赵……赵老爷,我岳父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砚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你说呢?他来劝降你的。” “劝……劝降我?”谢谦更懵了,一脸茫然,“劝降我做什么?我又没……” “因为你造反了啊。”赵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整个明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谢谦谢大县令,扯旗造反,拥兵数万,占了半个明州,还把鄂州也给打下来了。威风得很呐!” “我……我造反?”谢谦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旋即,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明白了,全明白了!是眼前这个恶魔,这个赵砚,假借他的名头在造反!而汪成元,把所有账都算在了他谢谦头上!甚至,还把他的岳父、妻女都抓来当人质了! 完了!全完了!天塌了!谢谦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早知道赵砚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的反贼,当初在大安县时,他就该和张金泉联手,拼着官不做,也要把这祸害给除掉!现在好了,张金泉死了,他自己成了背锅的“反贼头子”,全家老小都成了人质…… 看着谢谦那副如丧考妣、魂不附体的样子,赵砚觉得颇为有趣。他慢悠悠地说道:“谢县令,现在,你的岳父,你的妻女,可都在城下看着呢。你岳父喊你喊得这么亲热,你说,我该怎么回他?” 谢谦闻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惊恐地看着赵砚。 赵砚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好好回答。回答得好,没赏。回答得不好……或者敢乱说一个字……我不介意现在就砍了你,然后告诉下面的人,你谢谦冥顽不灵,已被我就地正法。你觉得,汪成元是会替你报仇,还是会拿你的脑袋去领赏?” 谢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赵老爷饶命!赵老爷饶命!小人知道该怎么做!小人一定按您说的做!求您饶了小人这条狗命!” 赵砚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这才对嘛。来,到前面来,跟你岳父,好好说说话。” 第449章 城下奇谋 谢谦此刻只想大哭一场。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鹌鹑,翻来覆去,里外不是人。看着城下为自己“声嘶力竭”的岳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赵老爷,小人……小人口齿笨拙,怕说错话坏了您的大事。要不……要不还是您亲自回话?”谢谦苦着脸,试图挣扎一下。 旁边的曹子布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混账东西,还敢讨价还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从这城墙上丢下去,告诉下面你已伏诛?” 谢谦被踹得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连声道:“曹爷息怒!曹爷息怒!小人不敢了,小人这就说,这就说!” 他哆哆嗦嗦地重新趴到城垛边,看着下方喊得嗓子都哑了的老岳父,心一横,扯着嗓子喊道:“岳父大人!您……您别喊了!小婿……小婿已经无路可退了!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我谢谦,是决计不会投降的!” 城下的柳老太爷虽然看不清人,但女婿的声音还是听得真真的。一听这话,他更是焦急,拍着大腿喊道:“灵迅!我的儿啊!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别以为占了几个县,有了一点人马就能跟朝廷抗衡了!现在北地是乱,那是因为朝廷大军还没顾得上这边!一旦朝廷腾出手来,调集大军平叛,你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那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啊!听爹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着汪总兵,一起为朝廷扫平北地叛逆,这才是正道,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啊!” 任凭柳老太爷如何苦口婆心,威逼利诱,谢谦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可能投降,汪成元不是好东西,交出兵权就是死路一条”,气得柳老太爷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劝了半天毫无效果,柳老太爷只能灰头土脸地走回来,对领兵的千总汪喜说道:“汪千总,老夫……老夫劝不动这逆子,他……他铁了心了。要不……让老朽的女儿和外孙女去试试?毕竟是骨肉至亲,或许……能让他心软?” 汪喜皱着眉头,看着远处戒备森严的城墙,心中也知强攻无望,只能寄希望于亲情攻势。他挥了挥手:“把她们带过去!” 于是,谢柳氏和谢芸儿也被士兵押着,来到了城下。 “老爷!”“爹爹!” 看到城墙上的“谢谦”(实为赵砚假扮,但谢柳氏和柳芸儿不知),谢柳氏顿时泪如雨下。柳芸儿也眼圈发红,仰头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强忍着哽咽喊道:“爹爹!一别数月,您……您还好吗?” 城墙上的“谢谦”(赵砚)还没说话,旁边的真谢谦看到妻女,特别是看到女儿那苍白消瘦的小脸,顿时心如刀绞,差点控制不住情绪。但他被赵砚冰冷的目光盯着,又看到一旁曹子布手按刀柄,只能死死咬着牙,低下头,不敢让城下的人看到自己流泪。 赵砚(假谢谦)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谢谦的语气,沉声道:“我……还好。你们……受苦了。他们可有为难你们?” 谢柳氏只是哭,说不出话。柳芸儿强作镇定,语速飞快但清晰地简述了经过:“爹爹,万年郡大乱,柳家欲撤离,但所有出郡要道都被不明势力封锁,根本无法离开。我们无奈,只能折返明州,想投奔爹爹。谁知……一到明州,就得知爹爹已……已举事,随即被汪总兵扣下,直到今日。” “什么?万年郡被封了?”赵砚(假扮)故作惊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焦急,“何人如此大胆?你外公可曾托人打探?” 柳芸儿摇头:“外公多方托人,都无功而返。郡内已是兵荒马乱,消息断绝。” 这时,被按在一旁的真谢谦听到女儿的声音,又听到万年郡被封锁的消息,心中又急又怒,也顾不得许多,扭头对着赵砚,带着哭腔哀求道:“赵……赵老爷!求求您,救救她们!只要您能救我妻女性命,我谢谦这条命就是您的!我的名头,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绝无二话!”他已经想明白了,在所有人眼里,他谢谦就是反贼头子,洗不清了。柳家死活他管不了,但妻女是他心头肉,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赵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城下。他看着下方那对哭泣的母女,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看出,那个叫芸儿的少女,比几个月前离开大安时更加瘦弱了。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在寒风中更显得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让赵砚心中莫名地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柳芸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喊道:“爹爹!您千万不能投降!一旦您交出兵权,我们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条!汪成元绝不会放过您,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们!” 押送她的士兵闻言大惊,厉声呵斥:“贱人!住口!”同时将刀架在了柳芸儿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触碰到皮肤,柳芸儿身体一颤,但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扬起苍白的脸,对着那士兵,也对着城头,一字一句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我爹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不仅你要死,整个明州大营,都将鸡犬不留!” 这番话,从一个病弱少女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力量。那士兵被她眼中的光芒所慑,一时竟不敢下手。 “放开我女儿!”城头上,真谢谦再也忍不住,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谁敢伤我女儿一根汗毛,我谢谦发誓,必踏平明州,屠尽尔等!” 虽然他此刻自身难保,但这番充满杀气的怒吼,配合他“反贼头子”的身份,倒也颇有几分威势。那押送士兵吓得手一抖,刀都差点拿不稳,神色尴尬地看向不远处的汪喜。 汪喜也是脸色铁青,怒喝道:“把这妖言惑众的贱婢拖回来!” 芸儿被士兵粗暴地往回拖,但她依旧奋力扭头,朝着城头喊道:“爹爹!记住女儿的话!北地虽乱,朝廷大义仍在!此刻未到最后关头,当行权宜之计!可……可与汪总兵虚与委蛇,借朝廷名义,行……行扫荡叛逆、壮大自身之实!手握大义,进可……进可逐鹿,退可……退可求招安之功!此乃……立于不败之地之策!” 她说话太急,气息顿时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药瓶(赵砚以前给的哮喘喷雾剂伪装),对着口鼻喷了一下,才勉强缓过气来,但小脸已是一片潮红。 不远处的汪喜,听到柳芸儿这番话,额头青筋直跳,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个小女子居然有如此见识,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出这等计策;怒的是,这计策堪称阳谋,几乎无解!别说他叔叔汪成元了,就算是他自己,站在谢谦的角度,听到这话恐怕也会心动。借朝廷的虎皮,壮大自己的力量,左右逢源,这简直是乱世枭雄的标准操作! “快!堵住她的嘴!拉回来!”汪喜气急败坏地吼道。 看着妻女被粗暴地拖走,真谢谦心如刀割,跪在赵砚脚边,不住磕头:“赵老爷!赵老爷!求您了!救救她们吧!我谢谦不是好人,贪财好利,欺压百姓,我不是个好官!我对不起您!但芸儿对您是真心的啊!这孩子自小体弱,心思单纯,她是真的把您放在心上,才会在这种时候还记挂着您的安危!她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啊!求求您,救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他虽然不是什么好官,对赵砚也多有算计,但对这个体弱多病的独女,却是真心疼爱。此刻看到女儿受苦,他是真的慌了。 赵砚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应。方才芸儿那番话,确实让他有些意外。这计策……是这丫头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柳家那老狐狸教的?借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这的确是当前局势下,对“谢谦”(反贼身份)而言,最具操作性的策略之一。既能暂时避免与朝廷明面冲突,又能合法地扩张势力,积蓄力量。进退皆有路。 他挥挥手,让人把哭哭啼啼的真谢谦先拖了下去,然后看向身旁的曹子布,低声问道:“子布,方才那柳家丫头的话,你怎么看?” 曹子布捻着短须,沉吟道:“主公,此计……堪称阳谋。若您真是‘谢谦’,此计几乎无法拒绝,对汪成元而言,也同样极具诱惑。与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大反贼死磕,不如将其暂时‘招安’,利用其扫平其他叛乱,消耗其力量,最后再图谋之。这是双赢,至少是暂时的双赢。” 他话锋一转:“然而,我们并非真正的‘谢谦’。主公您没有官身,即便假借谢谦之名与汪成元合作,立下功劳,朝廷的封赏也只会落到‘谢谦’头上,对主公您的真实身份并无助益,除非……接受朝廷招安,但那等于自缚手脚,将主动权交于他人。更重要的是,与汪成元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随时可能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等于在我们腹地埋下一颗钉子,隐患无穷。” 赵砚点头:“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曹子布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属下以为,柳家丫头之计的思路可用,但方式需变。与其与汪成元合作,受其掣肘,不如……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眼下汪成元手中兵力空虚,正是我们一举拿下明州城,彻底掌控明州的大好时机!拿下明州后,我们可以扶植一个傀儡,比如……让谢谦继续当这个‘明州之主’,而主公您,则在幕后掌控一切。同时,我们可以利用谢谦的‘官身’和此次击退长生教、稳定地方的‘功劳’,设法让朝廷承认,至少是默许谢谦对明州的控制,并为主公您谋求一个合法的官身!” “这样一来,我们便有了两手准备。明面上,谢谦是朝廷的‘忠臣良将’,替朝廷镇守明州,剿灭叛乱。暗地里,主公您掌控实权,积蓄力量。进,可逐鹿天下;退,亦可凭此官身和地盘,与朝廷周旋,争取招安或割据一方!此乃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 赵砚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子布此计,更胜一筹!借鸡生蛋,暗度陈仓!好,就按此计行事!先想办法,把这送上门的‘肥肉’(指汪喜这支兵马)吃掉,进一步削弱汪成元!至于柳家那几人……”他目光投向城下已被拖回队伍、正在上马车的柳芸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这时,被士兵推搡着上马车的柳芸儿,似乎心有不甘,又或者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在即将进入车厢前,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城头方向,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再次高喊了一句:“爹爹!富贵乡的赵大哥……他还好吗?若是他还安在,请爹爹……代女儿多多照拂于他!” 喊完这句,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嗽着,被士兵强行塞进了马车。 城头上,赵砚(假谢谦)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但站在他侧后方的真谢谦,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富贵乡的赵大哥?芸儿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个泥腿子赵砚?难道…… 赵砚心中也是一动。这丫头,自身难保了,居然还记挂着那个“已死”的赵砚?是丁,她不知道自己就是赵砚,以为自己(假谢谦)是她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她心中那个“已故”的赵大哥求一份关照?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无论这丫头是有心还是无意,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局面,并设法……将柳家这几人,尤其是这个似乎有些特别的柳芸儿,也纳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第450章 以智周旋 返回明州城的马车上,气氛压抑。柳老太爷满脸愁容,不住地叹息:“芸儿啊,你方才在城下那般说……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激怒了汪成元,他狗急跳墙,真的对你下毒手怎么办?” 谢芸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靠在车厢壁上,缓了口气,才低声道:“外公,我不这么说,难道眼睁睁看着爹爹(假谢谦/赵砚)被逼到墙角,做出选择吗?” “什么选择?”柳老太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选择我们,还是选择他手下的数万大军,选择他已经打下的基业?”柳芸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爹爹走到这一步,已是身不由己。他若为了救我们,轻易答应投降,交出兵权,他手下的将领、士兵会同意吗?那些跟着他造反,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人,会允许他们的主公为了私情,将所有人置于死地吗?到时候,爹爹被部下裹挟,要么放弃我们,要么内部生乱。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难逃一死,爹爹的势力也可能分崩离析。汪成元看似赢了,但也彻底激怒了一个拥有数万兵马、走投无路的‘反贼’,明州城能否守住,犹未可知。届时,没有赢家。”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我提出的办法,是给三方都留了余地,架了一座可以下来的台阶。爹爹(假谢谦)可以暂时不必与朝廷明面对抗,借剿匪之名,行壮大之实,安抚部下,积蓄力量。汪成元可以避免与一个强大反贼死磕,保住明州,甚至可以利用爹爹的力量去剿灭其他叛乱,积累政绩,巩固自身。而我们柳家,则可以暂时从‘反贼家属’这个尴尬而危险的定位中脱离出来,成为双方‘合作’的桥梁和人质,虽然不自由,但至少性命无虞,也给京城的大舅二舅他们留出了反应和操作的时间。这,便是三赢。” 柳老太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之前只觉得外孙女胆大,此刻才真正明白,她不仅胆大,心思更是缜密透彻,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于绝境中想出这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阳谋”!他自诩为官多年,老于谋算,此刻却感到有些自愧不如。 “芸儿……你……”柳老太爷看着外孙女,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真是让外公……刮目相看。此计,大善!” 一旁的谢柳氏却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忧心忡忡地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芸儿,你说……你爹他,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救我们了?我看他在城上,话都不愿多说几句……” 芸儿反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慰道:“娘,您别多想,更别怨恨爹爹。女儿方才说了,爹爹如今是身不由己。他肩上扛着数万人的身家性命,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他若表现得过于急切,反而会让汪成元觉得拿住了他的软肋,更加肆无忌惮。爹爹越冷静,越显得底气十足,汪成元才越不敢轻举妄动。您千万记住,无论心里怎么想,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汪成元面前,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对爹爹的不满或怨怼,否则,便是害了爹爹,也害了我们自己。” 谢柳氏似懂非懂,但见女儿神色严肃,也连忙点头:“娘知道了,娘不傻,不会乱说话的。” 回到明州城,汪成元立刻召见。当听完汪喜的汇报,特别是柳芸儿在城下那番“借朝廷大义、剿匪壮大、左右逢源”的言论后,汪成元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目光如刀,狠狠刮在柳芸儿脸上,突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柳芸儿苍白的脸颊上。 芸儿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谢柳氏惊呼一声,想要扑过去,却被柳老太爷死死拉住。柳芸儿自己却很快挣扎着坐起,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平静地迎向汪成元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竟无半分惧色,反而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汪总兵,这一巴掌,算是小女子出言不逊的赔罪。但小女子的话,还请总兵三思。您……没得选。要么,与我爹爹和谈,各取所需。要么,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我想,总兵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明州坐镇,为的是建功立业,稳住北地局面,而不是想看到明州彻底糜烂,自身也深陷泥潭吧?” “我爹常言,做人要痛快,做官也要痛快。总兵效忠朝廷,需要功绩,需要兵权。即便日后时局有变,手中掌握的力量,也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若此刻与我爹死磕,这两样,您可能都得不到。我爹亦然,他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既然大家所求,无非是‘更好’二字,为何不能暂时放下干戈,寻求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法子呢?” “小女子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您杀了我,或折辱我,不过是一时之快。但杀我的后果,汪总兵可曾掂量清楚?是换来我爹不顾一切的疯狂报复,明州永无宁日;还是得到一个暂时和平,甚至能助您肃清北地、加官进爵的机会?” “贱婢!还敢狂言!”汪喜早就按捺不住,此刻见芸儿挨了打还敢如此说话,更是暴怒,“刷”地抽出腰刀,就要上前。 “退下!”汪成元冷喝一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柳芸儿。汪喜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如坠冰窟,悻悻地收刀退后。 汪成元缓缓蹲下身,与坐在地上的芸儿平视,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叫……芸儿?谢谦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你若为男儿身,本官今日说什么也要斩了你,以绝后患。可惜……你偏偏是个女子。” 芸儿微微扯了扯红肿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多谢汪总兵‘夸奖’。” “你说的不错。”汪成元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你的提议,本官确实不好拒绝。但并非本官怕了你爹,只是不想让北地局势进一步崩坏,徒耗朝廷元气,苦了百姓而已。”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芸儿:“本官可以同意与你爹和谈,也可以不计前嫌,甚至可以不要他的兵权——暂时不要。但,有一点,你们必须答应!” 芸儿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必须’,只有是否‘合理’。若要求合理,自然可谈;若不合理,那便无需再谈。” “呵,”汪成元竟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放心,定然合理。本官欲与你爹结为姻亲,你,嫁入我汪家,做我的儿媳,如何?” 此言一出,谢柳氏脸色煞白,求助地看向父亲。柳老太爷也是眉头紧锁。联姻,这确实是古往今来建立信任、巩固联盟最常用,也看似最有效的手段。口说无凭,姻亲关系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汪成元的角度,这要求……的确“合理”。 芸儿心头也是一沉,但面上却无太大波澜,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晰:“多谢汪总兵抬爱。只是,柳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爹爹尚需香火继承谢家。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子做不得主。” “你娘,你外公,不都在此?”汪成元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威胁,“杀了你们母女,确实麻烦。但杀他们两个老家伙,本官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柳老太爷想起外孙女之前的叮嘱,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把心一横,昂首挺胸道:“汪成元!要杀便杀,何须多言!我女婿拥兵数万,雄踞两州之地,你若敢动老夫一根汗毛,他日我女婿兵临城下,必叫你血债血偿!若苍天有眼,让我女婿有朝一日能成就大业,必灭你汪氏满门,鸡犬不留!” “老匹夫,你找死!”汪喜再次按刀。 汪成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看着柳老太爷那豁出去的表情,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芸儿,那股杀意终究慢慢压了下去。这柳家丫头说得对,杀了他们容易,但后果难料。谢谦那厮若真被逼到绝路,不顾一切来攻,以明州大营现在的状况,胜负难料。就算能守住,也必然损失惨重,他汪成元在北地的根基就算毁了。 芸儿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汪总兵,其实,联姻并非上策。我爹的性子,不受羁縻,来日若生变故,恐怕会连累汪家。合作,贵在诚,贵在利,而非一纸婚约,更非人质胁迫。我爹还年轻,尚有生养子嗣的可能,留我何用?柳家本无反意,否则也不会自投罗网。我大舅二舅尚在京城为官,假以时日得知此事,总兵大人在外立下再大功劳,恐怕也抵不过他们(在御前)的几句话。诚意,方是和谈的前提。若无诚意,那便玉石俱焚,我等虽死,总兵大人恐怕也难逃干系。” 她顿了顿,迎着汪成元越来越冷的目光,淡然道:“当然,总兵大人若执意要以小女子为质,或行折辱之事,小女子无力反抗。只是,来日史书工笔,汪总兵之名,怕是要随我柳芸儿一同‘名动大康’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含锋锐。意思是,你若用强,不过是留下污名,成就我芸儿一个“贞烈”之名,而你汪成元,则遗臭万年。 汪成元死死盯着柳芸儿,仿佛要将她看穿。车厢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半晌,汪成元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好一个柳芸儿!果然伶牙俐齿,胆识过人!本官倒是小瞧你了!” 他收起笑容,话锋一转:“既然你执意不愿联姻,那……拜本官为义父如何?本官膝下四子,却无一半,见你聪慧机敏,甚是喜爱,你可愿认本官为义父?” 芸儿秀眉微蹙,看向母亲和外公。柳老太爷心念电转,知道这已是汪成元做出的极大让步,从强硬的联姻变成相对温和的认义女,既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变相的“捆绑”和示好。他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激”:“汪总兵抬爱,是小女的福分!芸儿,汪总兵乃当世名将,朝廷栋梁,你能拜他为义父,是天大的荣幸,还不快谢过义父!” 谢柳氏也反应过来,赶紧拉着女儿,对汪成元福了一礼:“多谢汪总兵厚爱!小女年幼无知,日后还请汪总兵……哦不,义父大人,多多教导,多多关照!” 芸儿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不再犹豫,忍着脸上的疼痛,盈盈下拜,声音清晰:“芸儿……拜见义父大人。” 汪成元脸上露出笑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好,好!既是一家人,便不必多礼。之前些许误会,就此揭过。来,先带你义妹下去,好生梳洗,请郎中看看脸上的伤。柳老太爷,谢夫人,也请下去休息吧。和谈之事,细节我们再慢慢商议。” 一场危机,暂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化解。柳芸儿用她的智慧、胆识和对自己、对对方心理的精准把握,为柳家,也为城墙上那个“父亲”,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和一个看似脆弱,却至关重要的“合作”开端。而她与汪成元这名义上的“父女”关系,也为后续的博弈,埋下了一个充满变数的伏笔。 第451章 暗流汹涌 谢芸儿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认了汪成元做“义父”。这看似屈辱的一拜,却换来了柳家三口的暂时自由。他们没有被送回阴暗的牢房,而是被安置在城内一处还算干净的宅院里,虽仍有兵士看守,但行动相对自由了许多,也能请医问药,生活待遇好了不少。 汪喜对此颇为不解,送走柳家三人后,他忍不住问道:“族叔,为何不继续扣着他们当人质?尤其是那个芸儿,心思如此机敏,放她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就算要和谈,留个人质在手里,咱们也更主动啊!” 汪成元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瞥了汪喜一眼,淡淡道:“我自有主张,你照做便是。” “可是族叔……”汪喜还想再劝。 “你难道比本官更懂权衡利弊吗?”汪成元声音转冷,打断了他的话。 汪喜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汪成元看着他,语气平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千里为官只为财,同样,扯旗造反,说到底也是为了权和利。谢谦与我,本无深仇大恨,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让旁人得了渔翁之利?那小丫头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第五大营的仇……”汪喜硬着头皮道,“石毅将军和那么多兄弟,都死得不明不白。虽然一开始以为是长生教干的,但现在谁不知道,谢谦那胖子嫌疑最大?这仇……若不报,下面兄弟们会怎么想?军心怕是不稳。” “是你的意思,还是下面兄弟们的意思?”汪成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汪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是……是下面一些兄弟,有些议论……” 汪成元冷哼一声,站起身,慢慢踱到汪喜面前:“第五大营的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是长生教所为。后来查证,长生教当时根本不在明州。是谢谦动的手,神不知鬼不觉灭了我一营精锐。随后又吞了第四大营,如今更是击溃了长生教近万兵马……这等手段,这等实力,岂是等闲?这等仇怨,你以为我不想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可下面的人是怎么知道内情的?是你……透露出去的?” 汪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侄儿怎敢!” “既然没有,”汪成元猛地提高音量,一拳狠狠砸在汪喜脸上,将他打倒在地,“那他们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你私下里嚼舌根,还是有人故意煽动?你想把整个明州大营,都拖进必死的泥潭里吗?!” 汪喜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心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不甘,连忙爬起来跪好,磕头如捣蒜:“族叔息怒!是侄儿糊涂!是侄儿私下里抱怨了几句,被下面人听去了……但营中兄弟们大多不知详情,真的!侄儿知错了!” 汪成元的手从刀柄上缓缓移开,看着跪在地上的族侄,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沉声道:“蠢货!你给我听清楚了!谢谦如今已成气候,坐拥两州之地,拥兵数万,已成一方霸主!就算朝廷边军精锐,也未必敢说稳胜他!再给他些时日沉淀,或者让他再占一州之地,到那时,我明州大营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而我汪成元,就是朝廷的罪人,是葬送明州的蠢材!” 他俯下身,盯着汪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现在和谈,我还能借他的力,稳住北地,甚至分润功劳,保全自身,从这泥潭里脱身!若天下真的大乱……哼,我手握数万兵马,占据明州要地,无论将来是谁坐江山,都绕不开我汪成元!我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为了区区意气,与一个已成气候的强敌死磕,你告诉我,值吗?!” 汪喜这才如梦初醒,冷汗涔涔而下,连连磕头:“侄儿愚钝!侄儿明白了!族叔深谋远虑,侄儿不及万一!侄儿定当谨遵族叔教诲,绝不再乱说话!” “滚下去!”汪成元疲惫地挥挥手,“记住,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下面人的嘴!若是再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坏了我的大计,别说你,就是你爹从坟里爬出来,也救不了你!” “是是是!”汪喜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汪成元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目光深邃。与“谢谦”和谈,是无奈之举,也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那个叫柳芸儿的小丫头,倒真是点醒了他。乱世将至,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 三月下旬,大安县内外一片繁忙景象。赵砚搞来的“高产稻种”秧苗,已经开始在全县范围内推广栽种。这关乎来年的口粮和根基,赵砚不得不暂时放缓对明州城的进一步军事压迫,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春耕督产之中。 好消息也接踵而至。鄂州方向,被他扶持起来的“大胡子”刘猛,率领麾下精锐,趁成州空虚,悍然出击,连下两县,虽然与盘踞当地的河东秦家势力发生了冲突,但在季县一战中,以少胜多,斩杀对方千余人,俘虏近两千,缴获物资无数,战果辉煌。赵砚对此十分满意,刘猛这枚棋子,算是彻底激活了。 与此同时,张合、严亮等人也在成州和万年郡方向稳扎稳打,不断扩张。成州半数已落入掌控,半个万年郡也隐隐在望。更有不少当地小家族见风使舵,主动投诚。张合来信请示,是否要让这些家族的族长前来大安县“朝拜”。赵砚想了想,没有拒绝。眼下正是需要树立权威、整合力量的时候,适当的“朝拜”仪式,有助于确立他的核心地位。 他在心中盘算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再有一两个月,朝廷再怎么迟钝,也该对北地糜烂的局势做出反应了。到时候,真正的考验才会来临。 更令人头疼的是天灾。根据“系统”提供的天气预报,万年郡隔壁的河西郡,即将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持续特大暴雨,洪灾几乎不可避免,很可能会波及到万年郡部分地区。明州这边虽然影响相对较小,但也不得不防。赵砚已第一时间下令各地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准备防洪物资。这贼老天,鼠疫未平,洪灾又起,看来是真的不想让大康朝好过了。 “东家,这新稻苗真是神了!好侍弄,长得也精神,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秧子!”老农牛大雷如今是“农技顾问”,带着一帮人在田间指导,说话也带了点官腔,身后跟着几个学徒,颇有派头。 “那当然,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的良种。”赵砚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地里,那些“包身工”们正热火朝天地插秧,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希望和笑容。对他们而言,有地种,有活干,有盼头,就是最大的幸福。 几个孩童拿着简陋的风车在田埂上奔跑嬉戏,几只肥猫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和煦的春风吹拂,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仿佛吹走了最后一丝严寒。这风,对穷人来说,是带来生机和希望的暖风。 赵砚在田间转了一圈,便回了城。具体种植事宜,自有专人负责,他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刚回到县衙,曹子布便拿着一封信快步走来:“主公,明州来信,汪成元同意和谈,询问我方意向。” 赵砚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手将信递给曹子布:“子布,你怎么看?” 曹子布看完信,捻着短须道:“看来明州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汪成元此人,老奸巨猾,能让他低头主动提出和谈,恐怕不仅仅是忌惮我军兵锋,更可能是内部不稳,或者朝廷那边给了他巨大压力。既如此,谈一谈也无妨。” “正是此理。”赵砚点头,“让谢谦去谈。他不是一直想‘将功赎罪’吗?给他这个机会。谈判地点,就定在大安县和明州交界的那处‘十里亭’。告诉汪成元,要谈,就让他亲自来。若他不敢,那便免谈。” “主公英明。如此一来,既显我方诚意,又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地点也由我方选定。”曹子布赞道,随即又问,“那……谈判之时,是否需要安排人手,趁机……”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赵砚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如果汪成元真的敢来,那就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至于信用?言而无信的是‘谢谦’,与我赵砚何干?” 他顿了顿,眼前似乎闪过柳芸儿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酷:“尽力……保下柳芸儿一家。若事不可为,保不住也就罢了。柳家,我只要那个老家伙(柳老太爷)还有点用,其他人,死活不论。” “属下明白!”曹子布肃然领命。 “去吧,好生安排,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是!” 曹子布转身离去,着手布置。赵砚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明州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小芸儿……你说你,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呢?若是晚些……等我了结了这边的事情,看在你曾真心待‘赵正’的份上,无论如何也会护你周全。可惜……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他摇了摇头,将那一丝不必要的怜悯和感慨从心中驱逐。不知不觉间,他的心肠已然变得越来越硬,或者说,他骨子里本就隐藏着这样的冷酷与果决。他从不以圣人自居,也最厌恶被所谓的道德绑架。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 很快,回信便摆在了汪成元的书桌上。看到信中要求他亲自前往大安县边境的“十里亭”谈判,汪成元脸色阴沉,挣扎再三。 “哼,这死胖子,倒是谨慎得很。他若敢来明州城,本官定叫他有来无回。可惜,他不敢。”汪成元冷笑。对方要求他去对方地盘附近谈判,显然也存了防备之心。 “也罢,他能有今日之势,果然不是侥幸。以前的贪婪好色、和光同尘,恐怕都是伪装。这胖子,城府深得很呐!”汪成元放下信,眼中精光闪烁。既然对方不敢来,那为了表达“诚意”,也为了探听虚实,这个险,他不得不冒。 “好!本官就去会一会这个‘谢大县令’!他都不怕,本官难道还怕了不成?正好看看,他到底是真龙,还是草蛇!”汪成元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一场各怀鬼胎的“和谈”,即将在暗流汹涌中拉开序幕。而远在大安的赵砚,已然张开了罗网,静待猎物上门。 第452章 针锋相对 三月底,春寒料峭。在明州城与大安县交界处,一座名为“十里亭”的废弃驿站,成了双方谈判的场所。按照约定,双方主力兵马皆在五里外驻扎,进入驿站的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 汪成元为表“诚意”,不仅亲自前来,还带上了柳老太爷。至于谢柳氏和柳芸儿,则被他留在明州城中,既是“款待”,也是人质。他这边带着的,除了族侄汪喜,还有数名精锐亲卫。 另一边,真谢谦再次被赶鸭子上架,穿上了一身光鲜的锦袍,带着曹子布及十几个精心挑选、扮作亲卫的赵砚麾下悍卒,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十里亭。看到汪成元的那一刻,谢谦腿肚子就有些发软,本能地想弯腰行礼,但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身后的曹子布,他只能强作镇定,挺直腰板,板着脸,模仿着赵砚平日里那种冷淡的语气,率先开口发难: “汪总兵,久违了。本官的妻女何在?” 汪成元见“谢谦”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身材富态(真谢谦确实胖),但气势却与之前在大安县时判若两人,心中不由得更警惕了几分。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谢兄别来无恙?不必心急,令爱聪慧可人,汪某甚是喜爱,已收为义女,此刻正在城中好生款待。待你我谈妥要事,自然让谢兄一家团聚。谢兄不会怪汪某唐突,擅自认了这门干亲吧?” 谢谦心里恨不得破口大骂,脸上却只能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汪总兵抬爱,是小女的福气。多一位长辈照拂,是好事。” “谢兄果然爽快!”汪成元哈哈一笑,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早知谢兄是如此豪杰人物,汪某定当早早结交,何至于闹出这许多误会!” 谢谦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只能应付:“现在结交,也为时不晚。” 一旁的曹子布见两人还在虚伪地客套,轻轻咳嗽了一声。谢谦立刻会意,想起赵砚的交代,必须掌握主动,于是脸色一肃,直入主题:“汪总兵,闲话少叙。和谈之事,本官同意。北地糜烂至此,朝廷却反应迟缓,可见中枢已乱。值此乱世,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芸儿的提议,本官深以为然。本官可与你结盟,助你扫荡北地叛逆,积累功勋。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汪成元:“汪总兵需离开明州城。” 汪成元笑容一僵,眉头皱起:“谢兄此言何意?本官乃朝廷钦命的明州总兵,驻守明州乃是职责所在。离开明州,朝廷问罪,如何担当?倒是谢兄,如今家大业大,何不移驻鄂州?将明州归还于朝廷,岂不两全其美?” “绝无可能。”谢谦(模仿赵砚的语气)断然拒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既是合作,便需拿出诚意。你带明州大营移驻他处,本官绝不阻拦。对外,本官亦可宣称归附明州大营,受你节制。如此,既全了你的面子,也免了朝廷诘问。你我两军分离,各占一地,方可避免摩擦,真正同心协力。” “好算计!”汪成元脸色沉了下来,“兵不血刃就想拿下明州城?谢兄未免太贪心了!” “贪心?”谢谦冷笑一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汪总兵,明州如今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缺粮,缺饷,兵无战心,民有怨言。就凭你手中那点残兵,能守几日?本官之所以还坐在这里与你谈,大半是看在家眷的份上。但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若真撕破脸,你以为,你那明州大营,挡得住本官的兵锋吗?”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威胁,也点出了汪成元的窘境。汪成元身后一名将领闻言大怒,按刀喝道:“放肆!谢谦,你休要猖狂!若非总兵大人心怀仁慈,早发大军踏平你大安!” “汪总兵,”谢谦看都没看那将领,只是盯着汪成元,语气转冷,“本官与你说话,你手下的狗,也能随意吠叫吗?” 汪成元脸色铁青,猛地转头,对着那出声的将领厉声道:“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掌嘴!” “总兵大人,我……”那将领(汪喜)又惊又怒。 “本官叫你掌嘴!”汪成元一脚踹在他腿上,将其踹得一个趔趄。 那将领(汪喜)不敢反抗,满脸屈辱,抬手“啪啪啪”地用力抽打自己的脸颊,直到嘴角渗血,脸颊红肿。汪成元这才对谢谦道:“谢兄,御下不严,让你见笑了。” 谢谦(强忍心中惊惧,故作淡然)摆摆手:“罢了,下不为例。汪总兵,还是谈正事吧。” 汪成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换了个策略,语气稍缓:“谢兄,明州城距大安百里之遥,并非紧邻。你我各退一步如何?明州城依旧由汪某镇守,但汪某可对你在鄂州、成州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必要时给予方便。咱们相安无事,有财一起发,有功一起领。若真到了天下动荡,烽烟四起之时,你我联手,未必不能割据北疆,乃至划江而治,共享富贵,岂不快哉?”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拉拢和共谋意味。谢谦听了,心中其实觉得条件不错。但赵砚的命令是必须拿下明州城,断绝汪成元在明州的核心根基。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强硬角色: “汪兄此言差矣。你若留在明州城,于我而言,便如芒刺在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如何能安心向外用兵?你若离开明州,才是真正的盟友,方能互信无猜。万年郡三州,鄂州已在我手,成州亦有大半入我囊中,只剩丰州。汪兄大可率军前往丰州,或去河东郡亦可。河东秦家势力不小,若能得他们支持,汪兄实力必将大增,何必困守这残破的明州城?” 听到“谢谦”亲口承认已占据鄂州及大半个成州,汪成元瞳孔骤然收缩。这么快?!这死胖子的势力膨胀速度远超他的预估!如此一来,明州城几乎被对方势力半包围,自己困守孤城,确实进退两难。死守,粮草兵力皆是问题;离开,或许真能海阔天空。 心思电转间,汪成元知道自己已无太多筹码,但也不能空手而退。他沉声道:“好!明州城,我可以让给你!” 谢谦(和曹子布)心中一喜,但面上不露声色。 汪成元紧接着道:“但是,我有个条件!我移驻他处,需要粮草军械,更需要一块足够的地盘安身立命。你要派兵助我,一起拿下丰州!这是我最后的底线。若连这点都不肯,那今日之谈,就此作罢!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这个要求有些棘手。派兵助汪成元打丰州,意味着要分兵,要承担风险,还可能让汪成元趁机坐大。 谢谦哪里能做这个主?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地、急切地朝着身后的曹子布打手势,心里疯狂呐喊:“曹爷!曹老爷!这他娘的到底行不行啊?您倒是给个准话啊!再谈下去,我这条老命都要吓没了!” 曹子布面色沉静,上前半步,在谢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谢谦听完,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强行镇定,看向汪成元,缓缓开口。 第453章 铁骑惊雷 曹子布故作沉吟,上前在“谢谦”耳边低语道:“主公,兹事体大,涉及派兵助战,是否需再商议一二?” 真谢谦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变故,但脸上还得强撑着。对面的汪成元见状,心里也有些打鼓,以为“谢谦”又要拿乔,脸色一沉,冷声道:“谢兄若还需思量,那便暂停谈判。不过汪某耐心有限,还请谢兄快些决断。” “谢谦”闻言,顺势起身,与曹子布走到驿站角落,看似商议。谢谦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曹……曹爷,怎么办?答应他吗?” 曹子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低声道:“答应他。不过,只答应派三千兵力协助,多一个没有。粮草由他自己解决。另外,要立刻拟定结盟条约,双方用印,一式两份,以免他事后反悔。” 谢谦心里叫苦,三千人?赵砚肯给吗?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好,我明白了。” 两人回到座位。“谢谦”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汪总兵,助你攻取丰州,可以。但本官亦有难处,兵力有限,只能调拨三千人马相助,且粮草需你自行筹措。若能应下,你我即刻拟定盟约,用印为证。若不能,那便作罢。” 汪成元心中暗骂这死胖子抠门,但三千兵马也算是一股助力,总比没有强。他如今势弱,急需打开局面,丰州是必取之地。他沉吟片刻,故作爽快道:“好!三千就三千!粮草我自会解决。但说定了,你必须助我拿下丰州全境!届时,你据明、鄂两州,我取丰州。对外,你仍算我明州大营麾下。至于官职……”他顿了顿,“我只是总兵,并非经略使,无权直接任命副总兵以上官职。但我会尽力向朝廷为你请功,争取一个副总兵衔,如何?” “谢谦”(按赵砚交代)冷哼一声:“副总兵?这是底线!若连此衔都不能保,本官何必与你合作?汪总兵,莫要糊弄本官!” 汪成元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本官答应,必尽力为你争取副总兵之职!” 他心中却想,经略使乃至更高一级的“持王命旗牌、可节制数省文武”的督师之位,才是他真正向往的。若能得此权柄,便可弹劾三品、罢免四品、诛杀五品以下官员。至于最高级的“挂将军印”,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可对辖区文武有生杀予夺之权,他暂时不敢奢望。朝廷对武将防备极深,如边军那位,也不过是经略。眼下,先稳住“谢谦”,拿到实际好处再说。 很快,在双方“友好”协商(实则各怀鬼胎)下,一份名为《明州-大安互助盟约》的文书拟定完毕,条款包括双方互不侵犯、共同出兵攻打丰州、情报共享、对外宣称“谢谦”部归属明州大营节制等。汪成元加盖了明州总兵官印,“谢谦”则盖上了大安县令印(真谢谦的官印)。在汪成元看来,有此盟约,双方关系便算初步确立,只要多加提防,应当无虞。 拿着这份还带着墨香的盟约,汪成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他脸上露出笑容:“谢兄,爽快!既已结盟,汪某即刻回城准备,两日内必率部撤离明州。届时,谢兄便可派兵接管。在此之前,为免误会,尊夫人和令爱,还需在汪某那里暂住两日,以全彼此信任。为表诚意,柳老太爷,现在便可随谢兄回去。” 柳老太爷全程目睹谈判,心中对这个“女婿”的胆识和手腕刮目相看,此刻能脱离险境,更是激动,连忙对汪成元拱手:“这些时日,多谢汪总兵款待了。”说完,快步走到“谢谦”身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谢谦”也故作大度地摆摆手:“既如此,谢某便在大安恭候汪兄佳音。告辞!” 双方在驿站外拱手作别,各自带着随从返回本方军阵。汪成元一路极为警惕,不断派人探查后方,直到确认“谢谦”的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真正放松下来,嗤笑一声:“这死胖子,嘴上说着不在乎妻女,谈判时倒是硬气,可最后不还是得捏着鼻子认了?可惜,谢芸儿是个女儿身,若是个儿子,本官拿捏起来就更顺手了。”他又瞥了一眼旁边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汪喜,训斥道:“看见没?以后学聪明点!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谢谦,可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县令了!” “是,属下明白。”汪喜低头应道,眼中却满是不甘和怨毒。 回到军中,汪成元看了一眼被严密“保护”着的马车(里面是谢柳氏和芸儿),挥了挥手:“启程,回明州城!两日内,撤离!” 大军开始缓缓转向,准备返回明州城进行撤离准备。汪成元心情复杂,既有摆脱困局的轻松,也有被迫让出根基之地的不甘,更有对未来的算计。 然而,队伍刚行进不到三里,一名斥候便从侧翼惊慌失措地打马狂奔而来,声音都变了调:“总兵大人!不好了!侧翼……侧翼出现大队骑兵!人数不明,但来势极快!” “什么?!”汪成元心头猛地一沉,勒住战马,“看清楚是谁的人马了吗?是不是谢谦那死胖子出尔反尔,派兵截杀?” “不……不像!”斥候气喘吁吁,“谢谦的大军确实在按原路返回,我们的人一直盯着。这支骑兵是从东北方向突然出现的,打的是……是没见过的旗号,不像是谢谦的人!” “不是谢谦?那是谁?”汪成元又惊又怒,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话音未落,又有斥候从前方和另一侧飞奔而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报!总兵大人,前方出现敌军步卒方阵,堵住了去路!”“报!右翼也出现骑兵!” “中计了!”汪成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谢胖子!你该死啊!你连自己的妻女都不要了吗?!” 他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和谈,什么盟约,全都是幌子!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走!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动手,就是为了把他和主力骗出明州城,在这野外进行围歼! “快!掉头!撤回十里亭!依托驿站防守!”汪成元嘶声怒吼,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烟尘滚滚中,一支钢铁洪流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当先的,赫然是数百骑从头到脚覆盖着厚重铁甲,连战马都披着马铠的重甲骑兵!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他们沉默地冲锋,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恐怖气势。 “重……重甲骑兵?!”汪成元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铁卫?!不……不可能!朝廷的黑铁卫怎会出现在这里?谢谦怎么可能养得起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国之重器,培养和维持成本极高,足以拖垮一个小国的财政。即便是朝廷,鼎盛时期也不过维持了万余这样的铁骑。在汪成元的认知里,这绝不是谢谦一个“反贼县令”能拥有的力量! 然而,眼前那数百沉默冲锋的铁塔,那沉重整齐的马蹄声,无一不在粉碎他的认知。对方虽只有数百骑,但其威慑力和冲击力,远超同等数量的轻骑兵! “总兵大人,怎么办?”身旁的将领声音都在发颤。 汪成元到底是沙场老将,短暂的惊慌后,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涌了上来。他知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步卒方阵堵住了前路,重骑兵从侧后方包抄,唯一的生路就是击溃当面的敌人! “不能退!撤退只会被他们追杀殆尽!”汪成元拔出佩刀,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亲卫队,随我冲锋!目标,正前方的敌军步卒方阵!冲破他们,我们才有活路!杀!” 他看出重骑兵转向不够灵活,企图利用速度冲击正前方看起来“薄弱”的步卒防线,打开缺口。只要冲垮步卒,就能逃出生天!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击溃这支伏兵,说不定还能反杀回去,甚至缴获这些珍贵的重甲…… “儿郎们!随我杀敌!冲破敌阵,赏金百两,官升三级!”汪成元挥舞着战刀,一马当先,朝着前方那堵沉默的、由无数手持奇怪长柄大刀的步卒组成的钢铁丛林冲去。他身后的明州骑兵,也在主将的激励和绝境逼迫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烟尘再起,杀声震天。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与一场绝望的反冲锋,即将在旷野上猛烈碰撞。而远处,真正的“谢谦”(赵砚)或许正站在某处高坡,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至于马车里的谢柳氏和柳芸儿,她们的命运,在赵砚冷酷的棋盘上,或许早已被标好了价码。 第454章 幕后真容 率领这支手持奇特长柄大刀、身披精良重甲(非宋代步人甲,是赵砚利用现代知识和改进工艺打造的更轻便坚固的复合甲)步卒的,正是齐猛。此次伏击,赵砚抽调了八百陌刀兵,作为歼灭汪成元骑兵的“铁砧”。 “列阵!御敌!” 齐猛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立于阵前,双手紧握陌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明州骑兵。他身后的陌刀兵们沉默如山,同样握紧了手中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柄大刀。 “杀!” 伴随着齐猛一声暴喝,最前排的陌刀兵整齐划一地跨步,拧腰,挥臂!雪亮的陌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斜劈而下! “噗嗤——!” “咔嚓——!” 利刃入肉、斩断骨骼、劈开马鞍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冲在最前的明州骑兵,连人带马,竟被这恐怖的力量和锋刃直接斩成两截!刹那间,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残肢断臂、花花绿绿的内脏四处抛洒,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而明州骑兵劈砍过来的马刀,砍在陌刀兵厚重的胸甲、肩甲上,却只迸溅出几溜火星,难以深入。 陌刀兵,乃重步兵中的王牌攻坚力量,专克骑兵。而在赵砚麾下,还有另一支更侧重防御和结阵推进的“重步卒”,他们装备了改进版的“步人甲”(更轻、防御力更强),主要武器是长枪和强弩,结成密集枪阵配合弩箭,同样是骑兵的噩梦。只不过赵砚认为陌刀兵在特定地形和战术下突击能力更强,故将陌刀兵作为核心突击力量,重甲枪兵则作为辅助和阵地战的主力。 重骑兵冲锋打乱敌阵,陌刀兵正面绞杀,这几乎是无解的战术组合。赵砚相信,凭借目前手中的力量,即便朝廷大军来攻,他也有一战之力! 汪成元目睹眼前这如同地狱修罗场般的景象,肝胆俱裂,目眦欲裂:“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步卒正面硬撼骑兵冲锋,还杀得如此干净利落、一面倒?即便是以步克骑闻名的强弩劲旅或长枪方阵,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摧枯拉朽!他麾下的骑兵可是披甲的!对方手中那是什么刀?竟能一击之下,人马俱碎?!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些沉默的、手持恐怖长刀的步卒,绝非寻常部队。难怪长生教近万兵马会败得如此凄惨……这他娘的哪里是反贼,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煞星!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汪成元想要撤退,但已经晚了。身后,那支令人绝望的“重骑兵”已经如同铁犁般,反复冲垮了他骑兵阵型的后部。本就因鼠疫和连番失利而士气低迷的明州大营兵马,此刻更是彻底崩溃。 “逃啊!快逃!”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三大营的士卒早已被吓破了胆,开始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汪成元大惊失色,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许逃!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亲卫队,督战队上前,斩杀逃兵!” 然而,他的命令在崩溃的洪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扭头寻找族侄汪喜,却发现那小子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见势不妙,率先逃了。 “汪喜!你这混账!给老子滚回来!”汪成元气得破口大骂,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卒濒死的惨叫。 齐猛挥舞着陌刀,不知砍杀了多少人,只觉得双臂越来越沉,刀刃都开始卷曲。但眼前的敌人已肉眼可见地减少,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投降不杀!”齐猛喘着粗气,用尽力气大吼。 “投降不杀!”周围的陌刀兵和正在清剿残敌的其他士卒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听到这声音,更多幸存的明州兵如蒙大赦,纷纷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就在此时,那辆被汪成元“保护”着的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浑身血迹、状若疯魔的汪成元一手一个,将谢柳氏和柳芸儿从车里拽了出来,挡在自己身前。他手中染血的佩刀架在柳芸儿脖颈上,对着步步紧逼的齐猛等人嘶吼道:“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就杀了她们!她们是谢谦的妻女!谢谦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柳氏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本能地护着女儿,哭喊道:“要杀就杀我!别动我女儿!” 齐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用刀尖指了指汪成元:“杀?你倒是杀啊。杀了她们,正好省了老子押送的麻烦。” “你……你们不怕谢谦问罪?!”汪成元色厉内荏。 “谢谦?问罪?”齐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蠢货!你不会真以为,就凭谢谦那个废物,能有今天这番基业吧?他不过是我家主公养的一条狗罢了!他妻女的死活,与我主公有半文钱关系?我给你三息时间,放下刀,跪下。否则,老子连你带她们一起劈了!” 汪成元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谢谦……不是主公?只是别人养的一条狗?这怎么可能?明州,不,整个北地,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能训练出如此可怕的军队,能将谢谦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骗我!”他嘶声喊道,但声音已经发虚。 “一!”齐猛不为所动,开始倒数。 “二!”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眼看齐猛和周围的陌刀兵真的要动手,汪成元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终于明白,对方说的是真的。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别动手!我投降!我投降!”汪成元再也顾不得什么总兵的体面,哐当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刀,猛地推开吓呆了的谢柳氏母女,自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双手。 “还算识相。”齐猛一挥手,几名士卒上前,麻利地将汪成元捆了个结实。至于那些逃散的溃兵,已无关紧要,自然有其他人去收拢。 很快,曹子布带着后续人马赶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汪成元,满意地点点头:“齐校尉辛苦了。将俘虏收押,带上汪成元,随我去明州城!汪总兵亲至,明州城,该换主人了!” “是!”齐猛应道,随即指了指旁边惊魂未定的谢柳氏母女,“曹主簿,这母女二人如何处置?” 曹子布瞥了一眼。谢柳氏虽然吓得脸色惨白,但依然紧紧护着女儿。柳芸儿虽然同样惊恐,但眼神深处却比其母多了几分强自的镇定,的确是个容貌秀丽、气质不俗的女子。他想起赵砚之前的交代,淡淡道:“主公吩咐过,尽量保全。派人将她们安全送回大安县城,交给主公发落。” “是!” 齐猛安排了几名可靠的士卒,押送着谢柳氏母女乘坐原来的马车,朝着大安县方向返回。曹子布则带着大队人马,押着汪成元等主要俘虏,直奔明州城而去。拿下明州大营主力,又俘获了总兵汪成元,明州城已是囊中之物。主公的基业,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稳固的根基和问鼎的资本。 …… 回大安的路上,谢柳氏搂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芸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爹……你爹他怎么就成了别人养的……狗了?那个齐将军说的主公,又是什么人啊?咱们……咱们这可怎么办啊……” 芸儿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比母亲更快地冷静下来。她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低声道:“娘,别哭了。现在想来,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爹爹他……或许真的身不由己。难怪他这么久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恐怕……恐怕他早就被人控制,或者……” 她想起父亲“谢谦”在谈判时的强硬表现,与记忆中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县令父亲判若两人。原来,厉害的从来不是父亲,而是他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主公”。自己之前的判断,全都错了。以为回了明州,能助父亲一臂之力,结果却是从万年郡的狼窝,跳进了一个更可怕、更强大的龙潭虎穴。 自责、后悔、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心头,柳芸儿眼眶也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是女儿不好,误判了形势,连累了爹娘和外公……” “不怪你,不怪你……”谢柳氏连忙止住哭泣,反过来安慰女儿,“至少咱们一家现在都还活着,不是吗?你爹……不管他现在是什么处境,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咱们……咱们这最多算是从了贼,只要能活命,比什么都强。娘看那些兵,虽然凶,但也没对咱们动粗,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芸儿默默点头,心乱如麻。前途未卜,命运完全掌握在那个素未谋面的“主公”手中,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煎熬。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再次看到了大安县的城墙。与柳芸儿记忆中被围困时的紧张压抑不同,此刻的大安县城墙似乎加高加固了不少,城外阡陌纵横,许多农人正在田间辛勤插秧,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更有巡逻的士卒列队走过,而那些农人和孩童见到士卒,并无多少惧色,甚至还有孩童好奇地张望,气氛显得颇为……和谐?安宁? 这与芸儿想象中的“反贼巢穴”、“龙潭虎穴”截然不同。她心中疑窦更深。 很快,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 “下车,自己进去!”押送的士卒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更多为难。 柳芸儿扶着母亲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县衙大门(谢谦曾在此为官),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们原本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娘,别怕。”芸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母亲冰凉的手,“如果要杀我们,路上就动手了。带我们来这里,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她是在安慰母亲,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迈步走进了县衙。衙门里很安静,与以往的喧嚣不同。她们被引着,穿过前堂,来到了二堂。 二堂之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依旧高挂。牌匾之下,一张宽大的公案后,坐着一个身着寻常布袍、正低头看着文书的年轻男子。 当芸儿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清俊中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侧脸上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瞳孔骤然收缩,脚下像被钉住了一般,再也无法挪动半步。无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你?怎么会……是你?!” 公案后的男子闻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芸儿曾在万年郡柳家、在无数个或清晰或模糊的梦境里见过的脸庞——赵正!那个在她家借住、沉默寡言、曾被她视为可靠“赵大哥”的书生赵砚! 不,不对。芸儿猛地摇头。气质不对。眼前的“赵砚”,虽然容貌未变,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周身萦绕的、久居上位的沉稳与隐隐的威严,还有他此刻端坐于县衙正堂的姿态……这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需要依附柳家、沉默内敛的“赵砚”! 一个更可怕、也更合理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难道……难道那个幕后掌控一切、将父亲当作傀儡、轻易击败汪成元、拥有如此恐怖势力的“主公”……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她曾以为落魄、需要自家庇护的“赵砚”?! 第455章 真容显露 心绪难平 谢柳氏也是一愣,觉得堂上那年轻人面熟,仔细辨认后,惊讶道:“你……你是那个从富贵乡来的赵……赵砚?” 赵砚放下手中的文书,从公案后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但疏离的笑意,拱手道:“谢夫人,谢小姐,一别多日,别来无恙。”他的目光在芸儿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哎呀,真是赵砚啊!”谢柳氏心头的恐惧和疑虑瞬间被一股“见到熟人”的安心感冲淡了不少,她并未深想赵砚为何能端坐于此,只以为他是得了谢谦的信任,在这里当了什么重要的管事或者将领,“真是巧了!我家老爷呢?他在这儿吧?” “谢县令正在后衙歇息,柳老先生也在。”赵砚语气平淡。 “好好好,多谢你了老赵。”谢柳氏拉着女儿就要往后院走,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找到了丈夫和父亲,才算真正安全了。 可芸儿却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赵砚,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和荒谬感中稍稍平复后,敏锐的直觉和一路上的见闻,让她瞬间串联起了许多线索。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故人重逢的问候: “老赵,你……看起来还不错。比在万年郡时,似乎更精神了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简朴但整洁的布袍,以及这象征着权力的公堂,“你……在这里,是做官了吗?看起来,官位不小。” “算是吧。”赵砚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他看着芸儿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复杂情绪的眼睛,想起了在柳家时,她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下次见面,要叫他“老赵”,而自己该叫她“小芸儿”。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料再见面,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他心中微动,那个称呼便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口:“小芸儿,这一路上,受苦了。” “小芸儿”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溃了柳芸儿强撑的心防。从万年郡柳家遭难,到一路颠沛流离,再到明州城被囚禁、目睹谈判、经历战场伏击……这数月来的所有艰辛、委屈、恐惧和隐忍,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眼圈猛地一红,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事……都……都过去了。” 她看着赵砚,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过去那个沉默寡言、需要柳家庇护的“赵正”的影子,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稳。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找回一点旧日的熟稔:“老赵,这下好了,咱们又能见面了。我……我攒了好多关于……关于吃食的问题,一直想问你呢。”她本想说“关于局势、关于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赵砚看着她强颜欢笑、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已经从柳老太爷口中得知,柳家能从万年郡那个虎狼窝脱身,全赖芸儿在背后运筹帷幄。包括这一次说服汪成元和谈的主意,也出自她手。这份心智、胆略和临危不乱的气度,放在男子身上,也堪称一流的谋士之才。赵砚麾下女性虽多,有能干的管事,有聪慧的助手,但像柳芸儿这样,既有大局观,又有急智,且出身良好、眼界开阔的女子,确实独一无二。 想到自家后院那些琐事,再想到未来更复杂的局面,赵砚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 “先去后衙见见谢县令和柳老先生吧,他们很担心你们。”赵砚没有接她关于“吃食”的话头,语气平和地下了逐客令,“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芸儿点了点头,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但心中仍有牵挂,她鼓起勇气问道:“老赵,你们的人……是去攻打明州城了吗?” “是。”赵砚没有隐瞒。 芸儿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祈求:“如果……如果我的其他亲人,我的叔伯婶娘们……还有人活着,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 赵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道:“我会让人留意。” 虽然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让芸儿心头一松。“谢谢你,老赵。”她低声道,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这才搀扶着仍旧有些茫然的母亲,朝着后衙走去。她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想要问个明白的冲动,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与父亲、外公团聚,了解全部真相。 至于谢谦会不会在妻女面前“胡说八道”,赵砚并不担心。谢谦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后衙一处僻静的院落里,谢谦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凉亭里走来走去,柳老太爷相对沉稳些,但也频频望向院门。当看到谢柳氏和柳芸儿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两个男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爹!” “老爷!” 母女二人同时喊道,声音哽咽。 “芸儿!我的女儿!”谢谦抢上几步,一把将扑过来的柳芸儿搂在怀里,老泪纵横,“瘦了,我的芸儿瘦了这么多……是爹没用,让你受苦了……” “爹,您也瘦了。”芸儿靠在父亲肩头,感受着久违的亲情,泪水终于落下。 “那我呢?我就不苦吗?”谢柳氏在一旁,又是心酸又是委屈。 “夫人,你也受苦了!”谢谦连忙将妻子也拥入怀中,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柳老太爷站在一旁,也是眼眶泛红,唏嘘不已:“乱世啊……能活着已是万幸,一家团聚,更是上天庇佑,祖宗积德了!” “岳父大人说的是,此番能重逢,已是邀天之幸。”谢谦抹了把眼泪,拉着妻女在凉亭石凳上坐下。 一番倾诉,将各自的担忧、思念、委屈都说出来后,情绪渐渐平复。谢柳氏这才想起关键问题,拉着谢谦的手,急切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外面那些人,还有那个赵正……他,他怎么坐在公堂上?你……” 芸儿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回答。 谢谦脸上的激动和庆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尴尬、羞愧和惶恐。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长叹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夫人,芸儿,岳父……我……我其实没有造反。鼠疫爆发后,我……我害怕担责,就跑了。是赵砚……就是你们看到的赵正,他……他接管了一切……” 他语无伦次,但还是将事情的大概说了出来:他如何弃城而逃,赵砚如何被“推”出来收拾烂摊子,又如何一步步整合力量,发展壮大,最终将他这个“县令”架空,成了真正的掌控者。而他,则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谢谦”。 芸儿听得娥眉紧蹙,脸色越来越白,她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责备:“爹!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是一县父母官,怎可在大难临头时,抛弃治下百姓,还……还让老赵去顶罪?!” 谢谦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嗫嚅道:“爹……爹知道错了,爹这不是遭了报应吗?如今身不由己,生死都捏在人家手里……” 柳老太爷也是一脸灰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本以为女婿出息了,成了一方豪强,结果竟是个空架子,真正的霸主另有其人。柳家这次,真是押错宝了,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那按照你这么说,现在大安县,不,是整个局面,真正说了算的,是……是老赵?”芸儿艰难地问道,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被证实了。 “嘘!小声点!”谢谦吓得差点跳起来,紧张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敢再叫‘老赵’了,要叫‘主公’!他现在……他现在了不得了!我当初把他提拔起来……唉,不提也罢。他借着鼠疫,收拢流民,开垦土地,训练兵马……短短几个月,势力就膨胀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坐拥两州(实际控制区域)之地,兵强马壮!明州大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前些日子,长生教数万大军来攻,被他打得丢盔弃甲,死伤过半,连夜逃出了明州地界!现在他麾下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三四万!放眼整个北地,都是一等一的势力了!” 他这番话,既有被迫承认现实的无奈,也暗含了一丝刻意的吹捧。他心里门清,自己全家能活到现在,全赖女儿当初和赵砚那点“旧情”。现在必须拼命说赵砚的好话,表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谢柳氏听得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从穷乡僻壤来投奔、沉默寡言、需要看人脸色的“赵砚”,和丈夫口中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数万大军的“主公”联系起来。“那……那我刚才叫他‘老赵’,他……他不会怪罪吧?”她后怕起来。 “娘,他若真要计较,就不会让我们一家团聚,更不会让你我安然走到这里了。”柳芸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安慰道,也是在说服自己。 “对对对,主公他……他大人有大量,哪会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计较。”谢柳氏连忙附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像是故意说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 芸儿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为父亲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羞愧和失望。她没想到,父亲竟然懦弱到弃城而逃,还将责任和危险推给当时无依无靠的赵砚。说是“提拔”,实则是找替罪羊。以赵砚的聪慧,当时又怎会不明白?只是势单力薄,无法反抗罢了。想到这里,她对赵砚除了震惊,更多了一份同情和……愧疚。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却又不由自主地为赵砚感到高兴,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真的好厉害!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中崛起,打下这样一番基业!至于他的出身?英雄不问出处,能在这乱世中脱颖而出,本身就证明了他的不凡。她又想起在柳家时,赵砚谈及家中情况,孝顺父母,甘于平淡……原来那并非平庸,而是潜龙在渊。那小小的富贵乡,究竟是怎样一处宝地,能养出这样的真龙? 可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上心头。父亲对赵砚有亏欠,柳家对赵砚亦有亏欠(虽是无心,但确实利用了赵砚的“身份”)。这份人情债沉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忽然站起身,神色坚定。 “我要去找他。”她说。 “找谁?找主公?”谢谦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女儿,“闺女,可不能去!你现在去做什么?万一惹恼了他……” “我要去道歉。”柳芸儿看着父亲,目光清澈而坚持,“为爹你做过的事,也为我们柳家……或许是无心,但终究是利用了他。这个歉,必须道。” “道歉?这……这怎么行!他现在是主公,手握生杀大权,万一他想起旧事,心生不快……”谢谦急得额头冒汗。 “别人叫他‘老赵’不行,但我叫,或许可以。”芸儿轻轻挣开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因为……他说过,我们是朋友。”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担忧的眼神,转身朝着院门走去。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芸儿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问道:“二位,我想求见……赵先生,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就在谢谦和谢柳氏以为守卫会断然拒绝,甚至可能呵斥时,其中一名守卫看了柳芸儿一眼,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主公有令,若柳小姐想见他,可自行前往。他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柳芸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心头微颤。她点了点头:“多谢。” 守卫侧身让开道路。柳芸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小院,朝着记忆中,那个曾经与“赵正”有过数次私下交谈的、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走去。她的背影,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纤细却坚定。 第456章 心照不宣 旧地新诺 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谢谦夫妇和柳老太爷三人在凉亭里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芸儿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我就知道,老赵……他还是念旧情的。”至少,他还愿意见她,还用了那个只有他们俩懂的暗语“老地方”。 谢柳氏却忧心忡忡,拉着丈夫的衣袖:“老爷,你说芸儿她……她性子直,万一说错话,触怒了主公可怎么办?主公他……他会不会把从前在咱们家受的委屈,都撒在芸儿身上?” 不等谢谦开口,柳老太爷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和洞悉世情的光芒,缓缓道:“女儿啊,你太小看咱们这位主公了。” 他目光扫过这个虽不豪华但整洁有序的小院,仿佛能透过院墙,看到外面那个正在经历剧变却又透着一丝生机的县城:“他出身微末,一介农户之子,却在短短数月间,于这乱世之中硬生生闯出如此局面,收拢流民,训练强兵,败长生教,擒汪成元,掌控两州之地……此等手段,堪称潜龙在渊,一朝风云便化龙!” “你看看这大安县,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可此地百姓却能安居乐业,春耕不辍。此乃大治之象,非有非凡手腕与胸襟者不可为。更难得的是,他将谢谦推到台前,自己隐于幕后,所有人都以为是谢谦在搅动风云,却不知真正的执棋者是他。此乃韬晦之策,高明至极。” “今日之事,他推出谢谦和谈,麻痹汪成元,反手便以雷霆之势将其围歼,可见其谋定后动,行事果决,甚至……不乏狠辣。然,”柳老太爷话锋一转,看向柳芸儿离开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对芸儿,却格外宽容迁就,甚至可称……纵容。若老夫所料不差,谢谦此番能活命,我们全家能安然团聚,多半是托了芸儿的福分。” 谢柳氏听得似懂非懂,谢谦却已经反应过来,眼睛逐渐瞪大,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岳父大人,您是说……主公他……他对小芸儿……有意?” 柳老太爷微微颔首,捻须笑道:“十有八九。否则,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行事作风,何须对一个旧日‘主家’的小姐如此客气?更遑论单独召见,还特意提及‘老地方’。此等特殊对待,绝非寻常故人之情。” “可是……”谢谦先是狂喜,随即又想到女儿的隐疾,脸色黯淡下来,“可是小芸儿她……她自幼体弱,还有那喘症(哮喘),时好时坏,这……这如何能担得起主母之位?恐怕……” “呸!你这死老头子,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谢柳氏不乐意了,瞪了丈夫一眼,“我家芸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要出身有出身,哪点比不上别人?她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又不是什么绝症!再说,那些所谓的京城大家闺秀,除了出身好些,论聪慧、论胆识、论处事,有几个能及得上我家芸儿半分?” “夫人说的是,说的是!”谢谦连忙赔笑。 柳老太爷也点头道:“不错。芸儿的聪慧与坚韧,乃至临危决断之能,实乃罕见。若她是个男儿身,封侯拜相亦非难事。她所欠缺的,无非是一个强健的体魄。然,事在人为,未必没有调养好的可能。” 他看着女婿和女儿,神色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二人,需得明白,这或许是谢、柳两家真正的转机,甚至是莫大的机缘!若芸儿真能得主公青睐,结为连理,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谦和谢柳氏都已心领神会,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假以时日,若赵砚真能在这乱世中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作为他岳家的谢、柳两家,岂不是…… “岳父大人,您……您就如此看好他?”谢谦声音干涩地问道,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柳老太爷目光深邃,缓缓吐出四个字:“潜龙在渊,其势已成。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眼下,这已是谢柳两家能抓住的、最好的浮木了。你们切记,若有机会,务必尽力促成此事。这不仅关乎芸儿的终身,更关乎两族兴衰!” 谢谦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 与此同时,芸儿出了小院,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她没去想什么家族利益、政治联姻,她此刻心中充满了对赵砚的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和了解这个“新”赵砚的冲动。 “老地方……”她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县衙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是曾经的县衙厨房所在,也是她与“赵砚”数次私下交谈、甚至偶尔一起研究些“新奇吃食”的地方。那时的“赵砚”,沉默、内敛,但偶尔谈及农事、吃食,眼中会闪过不一样的光彩。她曾开玩笑说,这里是他们的“秘密据点”。 果然,还没靠近,她就看到厨房外面守着几名神情肃穆的卫兵。见到她来,卫兵并未阻拦,其中一人甚至微微躬身:“小姐,主公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芸儿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衫,轻轻推开了厨房的门。 熟悉的灶台,熟悉的烟火气。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赵砚挽起了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正站在案板前,专注地揉着一团面团。灶上的大锅里,热水已经翻滚,冒出白色的蒸汽。 看到这一幕,芸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在公堂上威严深沉的“主公”,此刻却像个寻常的居家男子,在为她……下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砚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手用胳膊蹭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来啦?桌上有几样新做的点心,你先尝尝,都是你以前没吃过的。我给你下碗手擀面,咱们这儿的说法,出远门回家,得吃碗面,踏实。”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两人之间从未隔着权力、背叛和数月的光阴。芸儿看向一旁的桌子,上面果然摆放着几碟模样精巧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帮你吧。”芸儿走上前。 “不用,你坐着就好。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尝尝这些点心合不合口味。”赵砚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芸儿依言坐下,拿起一块金黄色的、蓬松柔软的糕点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中间还有绵密的、雪白的馅料。“老赵,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暂时忘却了心头的沉重。 “这叫‘蛋糕’。”赵砚一边麻利地擀着面皮,一边回答。 “那这个呢?”芸儿又指向另一盘酥脆的小饼。 “饼干。” “这个圆圆的、有夹心的呢?” “泡芙。” 她一块接一块地尝着,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不知为何,这甜味到了心里,却渐渐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楚和苦涩。赵砚的平静、温和、体贴,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无法原谅父亲和自己家族(尽管是无心)曾经对他造成的伤害。 终于,在吃到第三块点心时,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正在切面条的赵砚,将脸埋在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上,失声痛哭起来。 “老赵……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爹他……他做了那样的事……对不起……”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愧疚、委屈和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 赵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些无奈地笑道:“小心点,我手脏。别哭了,我这不也……‘报复’回来了么?你爹现在,可不敢对我甩脸色了。” “那不一样!”芸儿抽噎着,将他抱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温和的赵砚就会消失,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主公”,“那都是我爹自作自受!你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一次,要不是你……我们全家……恐怕都……” 她想起路上的艰辛,想起在明州城的担惊受怕,想起伏击战场上的血腥,心中更是后怕不已。如果赵砚计较旧怨,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生死,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砚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她心中的愧疚就越深。她宁愿赵砚骂她、责备她,甚至冷漠对待她,那样她或许还好受些。 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砚叹了口气,将沾满面粉的手在自己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转过身,轻轻回抱住了她,手掌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轻拍着:“好了,不哭了。厨房里水汽重,你喘症还没好利索,哭狠了又该难受了。听话,让我先把面条煮了,不然该糊了。” 他越是温和地哄着,芸儿哭得越凶。好半晌,她才勉强止住哭泣,抬起哭得红肿如桃子般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赵砚,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老赵……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怎么报答你……” 赵砚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某个地方也微微一动。他沉吟片刻,没有说什么虚头巴脑的安慰话,而是直截了当地,用一种近乎谈条件的平静口吻说道:“报答?我现在……似乎什么都不缺。权力,我有了一些;女人,也不缺;子嗣,也有了。” 芸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言的失落和刺痛涌上心头。 但赵砚话没说完,他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继续道:“不过,我还缺一个妻子,一个能真正站在我身边,帮我打理内务、安定后方,必要时能为我出谋划策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而坦诚地迎上芸儿骤然亮起的、带着难以置信神采的眼眸。 “芸儿,你出身柳家,名门之后,知书达理,聪慧果决,遇事不慌,有胆有识。我需要借助柳家在万年郡乃至更广范围内的名声和人脉。河东孟家固然势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手腕、也有足够家世背景的女子,来做我的正妻,稳定内部,联络外部。” “至于你的身体,”赵砚语气放缓,“我会想办法。不敢说根治,但保你平安顺遂,延年益寿,应当不难。为我诞育子嗣,也非不可能。” “我这个年纪,说那些情情爱爱,未免矫情。我只看重合适,看重能否携手并进。你很合适,芸儿。而且,”他看着她,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芸儿早已听得呆住。赵砚的话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功利的算计,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不掩饰自己的需求和考量,也明确指出了她的价值。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感到……被尊重,被需要。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芸儿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我嫁给你!” 她看着赵砚,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你不是糟老头子,你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自你从那些恶徒手中救下我那日起,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我想回明州,更想……见到你。” 说着,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朝着赵砚的唇重重地亲了上去。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紧张和激动,磕到了赵砚的牙齿,两人都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赵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女人他有过,但被如此主动“袭击”还是头一遭。一股久违的、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低笑一声,手臂用力,直接将芸儿抱离了地面,反客为主,深深地回吻了过去。 这个吻,霸道而绵长,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直到芸儿面红耳赤,几乎喘不过气,赵砚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呀!我的面!”赵砚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这才想起灶上还煮着面,连忙将芸儿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捞面条。 看着赵砚略显狼狈的背影,芸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中却盈满了幸福和释然的光芒。她快步上前:“老赵,我来帮你!”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青菜和煎蛋的手擀面端到了柳芸儿面前。赵砚将筷子递给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芸儿没说话,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劲道,汤汁鲜美,简单的食物,却让她吃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满足。两人之间,明明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却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又像是一对历经波折终于团聚的夫妻,弥漫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和默契。 芸儿觉得,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只有赵砚心里清楚,这看似偶然的重逢与结合,背后有多少他当初刻意留下的“钩子”,和今日精准的“收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怀中这个聪慧、勇敢又带着几分脆弱的女子,产生真正的怜惜和占有欲。 吃完面,芸儿懂事地没有多留。恰好有属下来报,曹子布等人已押着汪成元返回,正在前堂等候。芸儿便主动告辞,离开了厨房。 当她再次回到父母所在的小院时,脸上犹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神有些恍惚,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谦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女儿回来这般模样,更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闺女!你……你这是怎么了?主公他……他没为难你吧?你们……说什么了?你倒是说话呀,急死爹了!” 第557章 联姻之议 明州入城 谢柳氏看着女儿回来时,那眼波流转、面若桃花、嘴角噙着羞涩笑意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拉到身边,低声问道:“芸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你是不是跟主……跟老赵,好上了?” 芸儿脸上本就未散的红晕瞬间更浓,如同晚霞浸染,但她并未像寻常闺阁女子般忸怩,而是抬起眸子,坦然地迎着父母和外公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嗯。我……我心里一直有他。他……他心里,也有我。我们……说开了。” 听到女儿亲口承认,谢谦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为女儿能得如此归宿而高兴,又有一种“养了多年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淡淡失落,更夹杂着对未来的忐忑和期冀。他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真……真就好上了?你们……你们这才见了几面啊?怎么就……” 一旁的柳老太爷却是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好!好啊!天佑我柳家,天佑谢家!此乃大喜之事!” 芸儿看着父亲和外公,认真道:“虽然我与老赵……不,与主公,见面次数确实不多,但有些事,与时间长短无关。我心里有他,从他在万年郡救下我那日,或许就种下了。离开后,我也时时记挂。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我芸儿,还不至于因为如今落难,便去曲意奉承,虚与委蛇。” 谢柳氏看着女儿倔强而坦诚的模样,既心疼又欣慰,忍不住叹息一声:“哎,或许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只是……”她想起赵砚的年龄,再想想女儿的身体,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闺女,给人做妾……终归是委屈你了。以后在后宅,怕是要受些磋磨。” 谢谦倒是想得开些。今时不同往日,赵砚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而是手握数万雄兵、掌控两州之地的潜龙。女儿若能成为他的女人,即便是妾室,只要得宠,对谢家来说也是天大的机遇。假以时日,若赵砚真能成事,谢家何愁不兴? 柳老太爷抚须沉吟道:“只要主公尚未正式娶妻,咱们芸儿就还有机会。若能早日诞下麟儿,再加上谢柳两家倾力相助,未来这主母之位,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不是妾室。”芸儿打断了外公的思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老赵说,是娶我为妻。正妻。” “什么?!” “闺女,你说什么?!” “芸儿,此话当真?!” 凉亭里的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谦因为太过震惊,下意识地一捋胡须,竟揪下了一小撮,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女儿:“正妻?他……主公他亲口说的,要娶你做正妻?你没听错?” 柳老太爷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小芸儿,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有半句戏言。主公当真如此说?” 谢柳氏更是双手捂住了嘴,眼中既有狂喜,又有难以置信。 “是真的。”芸儿迎着三人灼热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更甚,但眼神清澈坚定,“老赵说,他现在不缺女人,也有子嗣,但缺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帮他打理内务、安定后方的妻子。他说……我很合适。我……我答应了。他从未骗过我。” 谢谦激动得浑身颤抖,来回踱步:“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好!太好了!哈哈哈!”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谢家未来飞黄腾达的景象。 芸儿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心里就装下了那个沉默寡言、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赵正”。是万年郡遇险时他沉稳果断的相救?是柳家后院那几次关于农事、关于民生、甚至关于时局的短暂却深入的交谈?还是离开后,那日日夜夜莫名的担忧和记挂?或许都有。这份感情,在今日重逢、在他平静却坦诚的求婚中,终于破土而出,清晰而坚定。 谢柳氏双手合十,连声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若是正妻,那……那便太好了!”她心里那点关于年龄的别扭,瞬间被“正妻”二字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淡了。正妻,那可是能上族谱、能执掌中馈、能母仪后院的! “他可说了何时迎娶?”柳老太爷迅速冷静下来,问到了关键。 柳芸儿答道:“他说,等彻底拿下明州城,局势稳定后,会选个好日子,带我回赵镇,再正式宣布婚事。” 回赵镇宣布?柳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赵砚此人,绝非感情用事之辈。他娶柳芸儿为正妻,固然有旧情和柳芸儿本身聪慧的因素,但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柳家虽是万年郡望族,但并非顶级门阀,能给赵砚提供的直接助力有限。赵砚看中的,恐怕是柳家在万年郡乃至更广范围的人脉、声望,以及其作为“名门之后”的这层身份,这对于他日后图谋万年郡、乃至更广阔的舞台,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实际作用。这是一场典型的、互利互惠的政治联姻,只是恰好披上了一层旧情复燃的外衣。 想通此节,柳老太爷将谢谦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谢谦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低声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小婿与主公……哦,与赵砚接触虽不算多,但观其行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绝非冲动莽撞之人。他蛰伏乡野二十余载,伺奉双亲,未曾娶妻,只收养二子(实为系统所出),可见其心志坚忍,所求甚大。他所缺的,正是一个能助他稳定后方、联络世家的贤内助,以及一个合适的家世门第作为助力。芸儿……恰好符合他的要求。” “正是此理。”柳老太爷捻须道,“他乃明州本土人士,拿下明州城,便有了真正的根基。鄂州及部分成州已在掌握,下一步必是图谋万年郡。欲成大事,需有臂助。我柳家,或许便是他选中的臂助之一。”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声与母亲说话的柳芸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压得更低:“贤婿,我的意思是,芸儿出嫁时,不妨再从柳家适龄女子中,挑选一两名品貌俱佳的嫡女,作为滕妾一同陪嫁过去。一来,可巩固芸儿地位,二来,也能加深柳家与主公的联系。你看如何?” 谢谦心中略有不舍和别扭,但深知岳父老谋深算,所言在理。单靠谢家,根基太浅,难以在赵砚的后院和未来的势力格局中占据有力位置。若有柳家全力支持,互为奥援,则大为不同。他当即拱手道:“一切但凭岳父大人做主!小婿并无异议。” “善!”柳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就在谢柳两家私下商议联姻细节、对未来充满憧憬之时,县衙前堂,已是另一番景象。 “大捷!大捷!我军大破明州大营,生擒总兵汪成元,明州城指日可下!” “前线捷报!我军已攻入明州大营,敌军溃散,我军大胜!” 接连传来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整个大安县城沸腾了!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对普通民众而言,谁当家做主或许不那么重要,但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意味着更少的战乱、更快的安定,这比什么都强。 赵砚麾下的文武官员也纷纷齐聚县衙,向赵砚道贺。 “恭贺主公!一战而定明州,根基稳固,霸业可期!” “恭喜主公生擒汪成元,去一心腹大患!” “明州已入主公囊中,实乃天佑我军!” 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神情激动的属下,赵砚心中也是激荡难平。他原本的计划是围城加逐步蚕食,虽然最终也能拿下明州,但耗时日久,消耗巨大。时间,在这群雄并起的乱世,是最宝贵的资源。他本已准备承受一定代价进行强攻,却没想到柳芸儿的归来,带来了柳家,更带来了一个看似冒险、实则精妙的计策,竟将汪成元的主力骗出城外,一战而歼之!不仅大大缩短了时间,伤亡也降到了最低。 “此战之功,非我一人,乃诸位将士用命,上下一心之结果!”赵砚右手虚抬,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传我军令,全城同庆!犒赏三军!” 他心中对芸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女,似乎真是他的“福星”。第一次出现,助他解决了“谢谦”身份的后顾之忧;第二次出现,直接帮他拿下了至关重要的明州城。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其本身才智的体现。 越是在高位,赵砚对一些冥冥之中的“气运”之说,也难免多一分在意。芸儿,似乎能旺他。当然,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有利的“属性加成”。若将来发现并非如此,他自有别的选择。但眼下,芸儿无疑是最合适的正妻人选。 很快,前线再次传来消息。曹子布已率军完全控制了明州城防,城内初步安定。他在信中建议,最好明日再举行正式的入城仪式,他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准备,毕竟收复明州,对赵砚势力而言意义非凡,远超拿下鄂州。 赵砚略一思索,便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提笔回信,只有寥寥数字:“今夜入城,安抚为先,虚礼可免。” 在他看来,现在正是明州城百姓最为恐慌、茫然无措的时候。官军刚被击溃,新城主尚未露面,人心浮动。此刻,正是他以“救世主”姿态出现,迅速收拢民心、树立权威的最佳时机!晚去一天,就多一分变数,也错过了最佳的“雪中送炭”的时机。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倒卖山货积累原始资本的小地主了。如今的他,需要的是人心,是稳固的统治基础。他要做的,是长久而有效地收买人心,将自己塑造成这片乱世中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于是,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赵砚只带着少量精锐护卫和早已准备好的大量粮食、药品等物资,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大安县城,直奔明州城而去。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赵砚一行终于抵达了明州城外。这座他谋划已久、势在必得的州城,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高约两丈,由坚固的青石垒砌而成,带有瓮城,易守难攻。拿下此城,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支点,可作为仅次于赵镇的第二大本营。 城门外,火把通明。曹子布早已率领一众留守将领、以及部分刚刚归降、忐忑不安的明州城原属官员,在城门口列队恭候。看到赵砚的身影在火光中出现,以曹子布为首,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洪亮而整齐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恭迎主公入城!”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荡,带着无比的敬畏与臣服。赵砚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洞开的、幽深的城门上。他知道,迈过这道门,他将真正踏上一条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道路。 “起来吧。”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进城。” 第468章 定心 立威 数以千计的人,无论文臣武将,还是普通士卒,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在火把的映照下,用最崇敬的姿态迎接你一人入主此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饶是赵砚心志坚韧,在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权力带来的澎湃感,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很畅快,仿佛天地皆在掌握。是个人,都难免会有些许的膨胀。 但赵砚仅仅沉浸了两秒,便强行将心头那点刚刚萌芽的骄矜之气按了下去。他非常清楚,此刻的欢呼和跪拜,既是对他“主公”身份的承认,也饱含着对新秩序的期盼,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他需要做的,是巩固这初步的效忠,是让这份效忠变成真正的归心。 “都起来吧!”赵砚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兄弟们辛苦了!我带了酒肉,亲自来为你们庆功!” 他不是全能的战神,不可能每战必身先士卒;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能吏,无法事必躬亲。但他明白一个道理:驭下之道,在于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若手下离心,无非两点:要么是受了委屈,主上不察不明;要么是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心寒了。他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既能体察下情,又出手大方的领袖。 汉高祖刘邦为何能得人死力?传说中,部下要三千万钱办事,他给四千万,结果部下只花了两千万就办成了。若是一般主公,多半要将多出的钱收回来。刘邦却骂骂咧咧,说部下不会花钱,剩下的让部下自己看着办。如此,部下岂能不感念,岂能不效死? 赵砚此刻,就要效仿此道。 他目光扫过人群,按照此战功劳大小,依次点名:“齐猛!” “在!”齐猛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冯越!” “属下在!”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的男子出列。 “严逊!” “末将在!”一个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年轻将领抱拳。 “曹子布!” “主公!”曹子布躬身。 …… 赵砚没有长篇大论的表彰,只是示意随从抬上来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他亲手拿起碗,舀起桶中热气腾腾的面条——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最普通的青菜鸡蛋手擀面。然后,一碗一碗,亲自端到这些主要功臣的面前。 “都饿了吧?趁热吃,这是我亲手擀的面。”赵砚的语气,带着一种家常般的随意和不容置疑的关怀。 齐猛这个铁打的汉子,接过那碗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面条时,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喉咙哽咽了一下,才大声道:“谢主公!”这碗面,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他觉得暖心。 “冯越,”赵正走到冯越面前,将碗递给他,声音放缓,“此番能如此顺利,多亏你的情报准确及时。辛苦了。” 冯越,情报头子,常年隐于暗处,功勋不显于人前。他接过碗,只觉得这碗寻常的面条,重逾千斤。他低下头:“此乃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赵砚却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耳中:“即便你常站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我也能看到你身上闪烁的光。这世间事,有明有暗,相辅相成。你是那执暗者,负重而行。我替所有明处的将士,替这明州城的百姓,谢你!” 一番话,既肯定了冯越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又将其置于为集体奉献的高度。冯越猛地抬头,这个常年与阴谋诡计打交道、心硬如铁的汉子,此刻眼眶竟也湿润了。他只是一个探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何德何能,得主公如此公开赞誉和体恤? “主公,越……惶恐!”他声音有些发颤。 “惶恐什么?”赵砚侧身,指向身后那些将领和士卒,“你看看他们,可有一人觉得我说错了?” 冯越顺着赵砚手指看去,只见齐猛、严逊等人,乃至周围的普通士兵,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充满了认同和敬意。那一刻,一股暖流和责任感涌遍全身。他单膝跪地,嘶声道:“越,定当铭记主公之言!为主公,为明军,百死无悔!” “不,”赵砚将他扶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跟我一起,看着这世道,如何在我们手中,变得不一样!” 冯越重重点头,胸中激荡,再难言表。 赵砚又走到严逊面前。严逊是严亮的族弟,此次重甲铁骑的突击,便是由他指挥。此人沉默寡言,训练起来却异常刻苦拼命,忠心耿耿。赵砚同样递上面,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后颈,如同对待自家子侄:“做得好,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没给你兄长丢脸。年轻人,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放手去战,大鹏一日同风起,他日,我定要让严逊之名,传遍九州!” 严逊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激动得脸色涨红,接过面条,单膝跪地,嘶吼道:“为主公效死,百死不悔!” 瞧,一碗热气腾腾的普通面条,几句恰到好处的肯定和期许,便足以让这些悍将猛士,恨不得将一颗赤胆忠心掏出来。赵砚收买人心的本事,已是越发娴熟自然。 对曹子布,赵砚的方式更显亲密和随意。他只是走过去,用力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曹子布是核心文臣,深知赵砚对自己的信任和倚重,此刻无声的肯定,胜过千言万语。 激励完主要将领,赵砚又命人抬出了几大筐卤制好的牛肉。这是他之前从“秒杀频道”兑换来,准备自己解馋的。但此刻,他觉得用来犒军,比满足口腹之欲更有价值。 “这牛肉,是我亲手卤的,就为了今天。”赵砚拿起油纸包,亲自分发,必须是他亲自递到每一个立了功的士卒代表手中,“我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接到那沉甸甸、香气扑鼻的卤牛肉,这些大多出身贫苦的士卒们,眼圈都红了。他们何时被如此对待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老爷们,何曾亲手给他们递过吃的?还是主公亲手做的!这哪里是牛肉,这分明是沉甸甸的信任和看重! “主公万岁!”不知是谁,激动地喊出了第一声。 随即,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城门口响起:“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曹子布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口,感慨道:“这是曹某此生,吃过最暖心的面条了。” 严逊、齐猛等人也纷纷点头,闷声道:“暖胃,更暖心!” 安抚好军队,赵砚片刻未歇,立刻投入了明州城的善后工作。他没有去享受胜利者的荣耀,甚至没有兴趣立刻去提审已经成为阶下囚的汪成元。 医疗队被迅速组织起来,分成二十个小组,挨家挨户排查救治,分发防疫药物。后勤部门设立多个赈济点,开仓放粮,确保百姓不会因战乱和之前的围城而饿死。巡逻队上街,严厉弹压任何趁乱打劫、滋事的行径。 赵砚更是在入城后的第一次军政会议上,当众宣布了三条铁律,作为新秩序的基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凡我治下,法纪严明,不论何人,触之必究!” 这就是他简化版的“约法三章”,清晰、简单、有力,迅速安定了惶惶不安的民心。 他几乎一夜未眠,亲自监督各项事务的推进。曹子布等人多次劝他休息,都被他婉拒。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各项事务初步走上正轨,明州城内虽然依旧萧条,但恐慌的气氛已经消散,秩序初步恢复,甚至开始有大胆的百姓走出家门,在赈济点排队领取食物。 赵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但精神依旧亢奋。他深知,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这最初的几天,是关键中的关键,他必须亲自坐镇,展现决心和能力。 “子布,汪成元关在何处?”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锐利。 “回主公,关押在原知州府衙的大牢里。”曹子布回答,看着赵砚布满血丝的眼睛,担忧道,“主公,您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了,不如先休息片刻,再审不迟。” 赵砚摆摆手,眼中精光闪烁:“无碍,我此刻精神正好。成大事者,岂能惜身?把他提来。” 曹子布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名彪悍的军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昨日还威风凛凛的明州总兵汪成元。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气度? 赵砚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忽然笑了笑:“汪总兵,久仰了。说起来,赵某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总兵这等朝廷大员。” 汪成元闻声,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死死盯住赵砚,仿佛要将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看穿。他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甘和疑惑:“你……你就是谢谦背后那个人?你究竟是谁?!”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明州这穷乡僻壤,何时出了这样一个厉害角色?用兵如神,手段狠辣,更兼治民有方,短短时间便能凝聚如此力量。 他猛地向前挣扎了一下,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或者说是不甘的质问:“是不是李阀?是不是太原李家派你来的?!你们早就勾结好了,对不对?!” 第459章 谋定而后动 归乡定名分 赵砚点燃了一支“和天下”香烟,缓缓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着阶下狼狈不堪的汪成元。现在的他,早已抽不惯寻常烟卷,只觉得呛人。 “什么李阀、王阀的,”赵砚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随意,“我还水阀、电阀呢。汪总兵,咱们说点实际的。想活命吗?” 汪成元身体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倨傲彻底消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嘶声道:“想!求主公开恩!只要能活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他堂堂总兵,享惯了荣华富贵,如何甘心就此死去? “痛快!”赵砚将烟在椅子扶手上按灭,“帮我做几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仅保你性命,还能让你……在北地名动一时,如何?” 汪成元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求生的渴望,也有一丝警惕和疑惑。 赵砚也不废话,直接将自己的要求低声说了出来。汪成元听完,先是惊愕,随即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这……这……可以是可以。但,主公,能否将我那不成器的家小,从太原接来?也好让属下……安心为您效力。” “没必要。”赵砚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他们接来,反倒引人注目,画蛇添足。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办事,你的家小,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在太原依然能过安稳日子。但若你有二心……” 后面的话赵砚没说,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成元打了个寒颤,彻底认命,惨然一笑:“属下……遵命。只求主公务必信守承诺。”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赵砚要他做的,是利用他“明州总兵、朝廷命官”的身份,向朝廷上奏! 内容很简单:明州遭遇“妖贼”与“叛军”作乱,生灵涂炭。幸有义士赵砚,感念皇恩,聚集乡勇,浴血奋战,先平鄂州妖乱,再救明州于水火,于危难之际斩杀贼酋,夺回明州城。他汪成元虽奋力抵抗,但贼势浩大,最终在“义军”协助下方才稳住局势。如今赵砚义军已收编明州溃兵,愿为朝廷前驱,继续扫荡北地不臣。特请朝廷嘉奖赵砚及其麾下将领,授予正式官职,以安民心,以正名分。 这奏折一旦递上去,赵砚的“明军”就从“叛军”、“乱民”,摇身一变,成了朝廷认可的“义军”,他自己也能捞个正经的朝廷官职。虽然这官职在乱世中可能一文不值,但“名分”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层至关重要的遮羞布和通行证。 赵砚打的算盘很精明。他要的是“清君侧”、“靖国难”的名头,而不是赤裸裸的“造反”。虽然两者本质或许相似,但在天下人眼中的观感、在政治上的操作空间,乃至未来可能的退路,都大不相同。打个比方,在北地这口大锅里,如果大家都是“反贼”,官兵剿谁都是剿。可如果他赵砚是“朝廷命官”,是“平乱功臣”,那性质就不同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其他势力,积蓄力量。将来若能横扫北地,便可挟大功向朝廷邀赏,封侯封王,乃至“行禅让之事”,都多了几分“合法”的外衣。赢了,通吃天下;输了,或许还能凭着这层“朝廷旧臣”的身份,混个“归顺”的待遇,吃个保底。 汪成元心中发苦,他岂能不知其中利害?这奏折一上,他汪成元就成了赵砚的“举荐人”和“担保人”。日后赵砚势力膨胀,朝廷和天下人或许会称赞他“慧眼识英雄”、“为国举才”;可一旦赵砚失败,或者朝廷秋后算账,又或者赵砚的政敌要攻击他,他汪成元就是首当其冲的“引狼入室”的罪人!所有的锅,明里暗里,很可能都要扣到他头上! 好处全让赵砚拿了,风险却大半由他汪成元担着。这赵砚,端的是阴险狡诈,不是人子!可偏偏,他不敢有半句怨言,脸上还得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多谢大人宽宏大量,饶恕属下!属下这就写,这就写!” 他几乎是爬着到了桌案前,拿起笔,手却抖得厉害。最终,在赵砚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咬着牙,按照赵砚的意思,字斟句酌地写完了这封足以让他遗臭万年(如果失败的话)或者“名垂青史”(如果成功的话)的奏折。 赵砚拿过奏折,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无误,言辞恳切,既突出了自己的“忠义”和“功劳”,又给朝廷留足了面子,也符合汪成元一贯的行文风格和“处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汪总兵果然文采斐然,这请功表写得情真意切。很好,从今日起,我明军,便是朝廷认可的明州平乱义师了!” 他拍了拍汪成元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下一步,便是万年郡。汪总兵,名震北地,或许真的不远了。” 汪成元只能陪着干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名震北地?怕是遗臭万年吧!这混蛋,好处占尽,黑锅他背! 处理完汪成元,赵砚又在明州城坐镇了两天,直到城内的鼠疫得到有效控制,社会秩序基本恢复,各项事务走上正轨,他才决定离开。这两天,他也没闲着,将知州府库中那些暂时用不上、又值点钱的“古董”、“珍玩”,以及部分缴获的奢侈品,一股脑地“卖”给了系统商城,账户上的余额蹭蹭上涨,突破了七十万两大关。按这个速度,百万两似乎真的不远了。 期间,曹子布、齐猛等几个核心心腹,也曾隐晦地提及,如今主公坐拥两州之地,兵强马壮,是否可以考虑更进一步,比如……称王建制,也好名正言顺地封赏功臣,凝聚人心。 但赵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太高调了。”他如此对心腹们解释,“眼下北地虽然乱,但尚无一家敢公然称王称帝。枪打出头鸟,谁先冒头,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天下共击之。咱们根基尚浅,远未到那个时候。” 他知道手下人想升官发财,有从龙之心。所以他安抚道:“等汪成元的奏折送到京城,朝廷的封赏(哪怕是虚的)下来,大家都能有个官身,先有个名分。至于更高的,不急。什么时候,咱们拥兵十万,彻底掌控数郡之地,兵精粮足,进可攻退可守,再提此事不迟。那时候,就不是咱们求朝廷封,而是朝廷不得不封,甚至天下人觉得咱们该封!” 他要的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根基不稳,过早称王,有害无益。同时,他下令,必须在半个月内,彻底拿下万年郡全境,将这块富庶之地牢牢握在手中。 回到大安县,处理完积压的政务,赵砚便叫来了柳芸儿。 “收拾一下,随我回赵镇。”赵砚看着眼前明丽动人的少女,语气温和,“是时候,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了。” 芸儿心中一紧,既期待又有些忐忑。她知道,这次回去,意味着她将以“未来主母”的身份,正式踏入赵砚的后院。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老赵,”她想起外公的叮嘱,说道,“我外公……想单独见见你,说是有要事相商。”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他谈谈。”赵砚点点头。 片刻后,柳老太爷被请了进来。两人在书房密谈了约半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芸儿不得而知。她只看到外公出来时,脸上带着和煦而恭敬的微笑,对赵砚深深一揖:“主公放心,此事,小老儿必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主公所托。” “好,我等你消息。”赵砚颔首。 “小芸儿,我们走。”赵砚不再耽搁,带着芸儿,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安县,踏上了返回赵镇的路。 马车内,空间宽敞舒适。芸儿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自然地依偎在赵砚怀里。不知为何,明明与赵砚相识不久,见面次数也有限,可待在他身边,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和熟悉感,仿佛老夫老妻一般。 只是赵砚的手掌因常年劳作和习武,很是粗糙,隔着衣衫摩挲着她的腰侧,总让她忍不住一阵阵战栗。“老赵……”她声音带着一丝娇羞,低如蚊蚋,“你若是想……晚上……晚上我……我给你。这车上……不好……我怕我会叫出声……” 她声音本就清婉,此刻带着情动后的柔软,更是勾人心魄。 “这么敏感?”赵砚轻笑,手指坏心地动了动。 芸儿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儿,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赵砚的胸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急促而细碎,发出“嘶……哈……”的轻喘。 赵砚怕她喘症发作,倒也没有过分撩拨,只是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老赵,我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柳芸儿半眯着眼睛,慵懒地靠在赵砚肩头,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恍惚,“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或者说,我从前甚至没敢奢望自己能嫁人。”她的哮喘和体弱,曾让她对婚姻几乎绝望。 “嫁我不好吗?”赵砚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心情颇为愉悦。 “好,好得不得了。”芸儿侧过身,仰头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依赖,“就是……不知道你家里那些姐妹,会不会喜欢我,接受我。”她听说过赵砚后院已有几位女子,还有了子嗣。 赵砚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你是我要娶的妻子,是未来的主母。不是她们喜不喜欢你,而是你,要不要喜欢她们,能不能管好她们,让这个家安稳。明白吗?” 芸儿心头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这是在给她正名,给她权柄,给她底气。 “我明白!”她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家管好,不让你为后院之事操半点心!你主外,开疆拓土;我主内,安定后方。还有……我会努力调养身体,争取……争取给你生个健康的孩子,多活些年,多陪陪你……”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和对未来的隐忧。 赵砚心中微软,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你的身体,我会想办法。别想太多。” 芸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伸出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赵砚脸庞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巴的胡茬。细微的触感,像羽毛般撩拨着赵砚的心弦。这几日忙于军务政务,他可是憋得够呛。倒不是刻意禁欲,只是在属下和百姓面前,他必须维持一个勤勉、自律的“明主”形象。大业未成,就耽于享乐,绝非长久之道。 “再乱动,我可就不客气了。”赵砚声音低哑了几分,带着警告。 “这……这可是在车上呢!”芸儿脸颊绯红,象征性地推了推他,那力道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邀请。她微微后仰,露出一段洁白纤细的脖颈,肌肤细腻,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天气渐热,衣衫单薄,领口处一抹春光若隐若现,更让赵砚喉头微动。 “老赵……你真是……坏透了……”柳芸儿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软,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 当然,赵砚并非毫无自制之人。对妾侍他尚且存有几分怜惜,何况是对自己选定的、要携手一生的正妻?他终究只是浅尝辄止,并未真的在车上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也幸好从县城到赵镇的路,早已被拓宽夯实,行驶起来颇为平稳,否则芸儿怕是真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饶是如此,当赵砚终于放开她时,芸儿已是鬓发散乱,脸颊酡红,额上和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攥着衣襟的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可见方才忍耐得有多辛苦。 赵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整理衣衫,平复呼吸。他可不想带着一个满面春情、步履不稳的新妇回家,那未免太不成体统。 待到马车驶入赵镇地界时,芸儿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她重新端坐,整理好仪容,虽然脸颊和耳垂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镇定,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属于“未来主母”的从容气度。历经生死,带领柳家老弱妇孺穿越险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深闺中娇弱的千金小姐了。 而此时,赵砚归来的消息,早已被快马传回了赵镇。 今日恰逢书院休沐,周大妹和李小草都不用去上课。得知公爹即将归来,两人都兴奋不已。 “快!快准备热水、热茶,还有干净的衣服!公爹一路辛苦,定要好好洗漱歇息!”周大妹作为后院目前实际的主事者,立刻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 李小草也忙着指挥下人们洒扫庭院,整理房间,同时对正在厨房忙碌的吴月英道:“月英嫂子,别忙活了,公爹回来肯定要在前厅用饭,你先跟我们一起去村口迎接吧!” 她又看向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娟子:“娟子,你也别愣着,带上灵芝,一起去村口候着。” 目光扫过坐在一旁,小腹已微微隆起的姚婉琳(新纳妾室,有孕在身),李小草语气放缓了些:“婉琳姐姐,你也一同去吧,走动走动也好,只是小心些身子。” 后院的女人们,无论心思如何,此刻都因赵砚的归来而忙碌、期待,又或许带着一丝对未来“主母”即将出现的隐隐不安。赵镇,这个赵砚起家的地方,即将迎来它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第560章 村口风波 虽然平日里对那个总喜欢端着架子、瞧不起人的徐弯弯不太感冒,但姚婉琳性子温婉,又有了身孕,周大妹对她观感还算不错。毕竟,她肚子里怀的是赵家的骨血,无论如何也比孟家和陆家那三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人好相处些。 “好,我随你们去。”姚婉琳扶着腰,缓缓起身。赵砚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次有孕,只能说自家老爷……着实厉害。她是怎么察觉的呢?胸口发胀,跟之前怀两个女儿时的感觉一模一样。请了大夫一把脉,果然喜脉。自打诊出有孕,赵家上下对她的态度明显更和善关切了。当然,同为新人的郑小桃也在,只是她暂时还没动静,毕竟赵砚在家时,她也就得了一晚恩宠。而郑春梅如今专职伺候女儿郑小桃,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人也养得越发白净丰腴,气色好了许多。 “嫂子,西跨院那几位……要叫上一起吗?”李小草凑到周大妹身边,压低声音问。她指的是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以及那个总跟孟雨蝶走得近、同样鼻孔朝天的徐弯弯,还有那个存在感不高、唯唯诺诺的徐漫漫。这几人自成一体,与她们这边颇为疏离。 周大妹略一沉吟,道:“叫吧。公爹打了大胜仗回来,是阖家欢喜的事。她们平日里再清高,这点面子功夫总得做。况且,公爹说不定在家待不了多久又要走,面子上别弄得太僵,让公爹难做。” 随即,她对一旁安静站着的林巧娘吩咐道:“巧娘,你去西跨院那边知会一声,就说老爷回来了,让她们都到村口迎一迎。” 林巧娘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周大妹这才带着一众女眷,浩浩荡荡往镇口走去。等她们到时,林巧娘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人,徐弯弯和徐漫漫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孟雨蝶三女到了近前,只是对周大妹和李小草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至于吴月英、郑春梅、姚婉琳、娟子等人,她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在她们心里,孟家再怎么落魄,也是高门大户,不是这些乡野出身的村妇能比的。陆采莲自被“休弃”后就一直阴沉着脸,看谁都像欠她几百两银子。陆采薇也端着架子,神情倨傲。 李小草见状,心头火起,柳眉倒竖:“都把脸给我抬起来,高兴点!公爹凯旋归来,是大喜事!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谁要是敢在公爹面前摆这副脸色,惹他不快,那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不痛快,你们谁都别想痛快!” 孟雨蝶眼皮懒懒一掀,不咸不淡地道:“人还没到呢,现在笑给谁看?对着空气傻笑么?” 陆采薇也帮腔,语气带着讥诮:“就是。老爷回来,我们自然会笑迎。倒是你,人还没见着,就在这里大呼小叫,摆什么谱?我们可不是你呼来喝去的下人!” “哼!”周大妹往前一步,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公爹在家,自然是公爹说了算。公爹不在,这后院便由我与小草妹妹暂时打理。今日你们三个若敢不笑,不摆出个欢喜样子,从今日起,你们一应份例用度,全部减半,月钱停发!就算是公爹回来,也绝不会说我半句不是!” 她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别忘了,你们虽是妾,却并非这赵家正经主子。而我和小草,是公爹明媒正娶的儿媳,是赵家唯二的少奶奶!你们吃的、用的,都是赵家的,连你们孟家那些依附过来的人,哪个不是靠赵家接济?再敢口出狂言,以下犯上,家法可不是摆设!” 陆采薇被噎得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采莲扯了扯袖子。陆采莲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周大妹和李小草道:“大妹,小草,你们别动气。采薇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重。老爷回来,我们自然都是欢喜的,定会笑脸相迎。” 孟雨蝶气得眼眶发红,却也知道周大妹所言非虚。她们现在,确实是寄人篱下。可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郑春梅在旁看了半天戏,此刻见孟雨蝶吃瘪,哪能放过这落井下石的好机会,立刻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道:“哟,有些人啊,还以为自己是金凤凰呢?也不看看,孟家都没了,还端着那小姐架子给谁看?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长得是挺水灵,可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靠咱们赵家养着?老爷都不爱往你们屋里去,啧啧,那连只会下蛋的母鸡都不如!”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偏偏又戳中了孟雨蝶等人的痛处。她们出身高贵,自诩才貌双全,却偏偏不得赵砚宠爱,在后院如同隐形人,还要被这些她们瞧不上的“村妇”奚落。 毛文娟也在一旁帮腔,她性子泼辣,说话更直:“就是!装什么装!吃赵家的,喝赵家的,还敢跟当家的少奶奶顶嘴?这要是搁在别的大户人家,早让人拖出去掌嘴了!反正嘴多,扇烂一张还有一张!” 她俩都是乡下妇人出身,没读过什么书,骂起人来又糙又狠,专往人心窝子戳。孟雨蝶几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被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孟雨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春梅:“你……你说谁是鸡?!” “谁应声就说谁!”郑春梅叉着腰,翻了个白眼,“我可没说自己是凤凰,某些人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再摆你那小姐谱,信不信老娘烧壶开水,把你那身‘凤凰毛’全给烫秃噜了!” 这番粗俗又狠辣的骂战,直接把孟雨蝶三人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周大妹和李小草看向郑春梅的目光,都少了几分平日的嫌弃,多了几分“这人虽然粗鄙,但吵架还挺管用”的顺眼。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郑小桃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偷偷笑起来。 毛文娟则凑到潘灵芝耳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显然还在继续编排孟雨蝶她们。 徐弯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边鸡飞狗跳的场面,嫌恶地皱了皱细眉,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她自诩是官宦之后,向来瞧不上这些言行粗鲁的妇人,只是胆子小,只敢自己小声嘀咕。 站在她旁边的徐漫漫听见了,暗暗撇了撇嘴,心道:说别人粗鄙,你自己私底下做那些讨好老爷、争风吃醋的事情,难道就高雅了?她懒得理会徐弯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大路尽头张望。这些天,她其实挺想那个强壮得像头熊、总能给她安全感的赵大叔(赵砚)的。 “来了来了!车队!是老爷的车队!”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朝着大路望去。果然,远处尘土微扬,一列车队正缓缓驶来。 周大妹和李小草顿时激动起来:“是公爹!公爹回来了!” 郑小桃脸上飞起两片红霞,不由想起了那个迷乱而疯狂的夜晚和清晨。 郑春梅这个过来人,更是觉得腿都有些发软,心口怦怦直跳。 姚婉琳抚着小腹,眼中也流露出思念,低声对身边两个女儿嘱咐:“一会儿见了老爷,记得叫人,嘴巴要甜,知道吗?” 潘灵芝还在消化刚才毛文娟透露的“惊人内幕”,她扯了扯毛文娟的袖子,压低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娟子姐,你……你说的都是真的?赵叔他……真有那么……那么厉害?” 毛文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恐惧和某种奇异回味的神色:“那还能有假?我告诉你,我上回差点没晕过去!跟死过去一回似的!” 潘灵芝更加困惑了:“那……那月英嫂子肚子里的娃,真是赵叔的?我之前还以为……以为正哥他……不太行呢。”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暗自同情吴月英守活寡,脸上一阵发烧。 “呸!你可把我害惨了!”毛文娟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是不知道正哥有多吓人。”说着,她还悄悄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潘灵芝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这也太吓人了吧?你别唬我,我……我虽然没嫁人,可也见过村里小娃娃的,就……就跟小拇指似的……” “不信是吧?行,哪天我找个机会,让你亲眼见识见识!”毛文娟半真半假地吓唬她。 潘灵芝心神剧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画面,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全然没注意毛文娟后面促狭的笑。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自己……那还不得……没命了? 就在这时,车队已到近前。周大妹和李小草正要带着众人迎上去,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却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嗖地一下从旁边窜了出去,抢先一步跑到最前面那辆马车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喊道: “老爷!我的赵大老爷哟!您可算回来了!可想死我老刘了!” 正是刘五。他满脸堆笑,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车帘被侍卫掀开,赵砚弯身走了出来,看到跪在地上、激动得像个肉球似的刘五,忍不住笑了:“老刘,这才多久没见,我看你又胖了一圈!看来日子过得挺舒坦啊!” 刘五嘿嘿直笑,谄媚道:“托老爷的福!要不是老爷您提携,哪有我老刘的今天?我这是心宽体胖,心宽体胖啊!”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而且善于表忠心。自从被赵砚委以管理赵镇部分事务的重任后,他每天没事就在镇子里转悠,不遗余力地宣传赵砚的种种“仁义”、“勇武”和“恩德”,俨然成了赵砚的头号“狂热粉丝”。谁要是敢在赵镇说赵砚半句不是,他能立刻跳起来跟人拼命。 赵砚笑着摇摇头,从马车上下来,亲自弯腰将刘五扶了起来,还顺手替他掸了掸膝盖和衣襟上沾的尘土:“行了,快起来。咱们兄弟之间,不来这一套虚礼。” 这看似随意的一扶一拍,却让刘五激动得浑身肥肉又是一阵乱颤,一张脸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腰杆挺得笔直,鼻孔都快朝天了。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分明在向周围所有人炫耀:瞧见没?老爷跟我最亲!我才是老爷跟前第一得用的人! 第561章 主母入府 巡视基业 周大妹和李小草此刻已不像从前那样,一见赵砚回来就忍不住扑上去。今时不同往日,赵家已是家大业大,光是这赵镇就生活着十几万人,作为赵家明面上唯二的“少奶奶”(儿媳),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必须讲究体统规矩。即便心里再想扑进公爹怀里诉说一下离别和担忧,也只能强忍着。 两女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姿态是请来的女先生教的,颇为标准:“儿媳见过公爹!” 赵砚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上前一步,直接扶起两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这是做什么?谁教你们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是……是请来的女先生教的。”李小草有些委屈地小声道,“先生说,家里人多眼了,要讲规矩……” “自家人,讲这些劳什子虚礼作甚?生分了。”赵砚语气缓和下来,仔细打量着两个儿媳,“让我瞧瞧,瘦了没?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好好吃饭?” 见公爹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她们,两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没瘦没瘦,还胖了点呢!”李小草笑嘻嘻地捏了捏自己略显圆润的脸颊。 “没晒黑,您看,还白了些。”周大妹将保养得白嫩纤细的手伸到赵砚面前,让他“检查”。 赵砚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点点头:“嗯,不错,看来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们有好好照顾自己,没让我操心。”说着,还像对待小女孩一样,宠溺地揉了揉两人的发顶。 安抚完两个“心头肉”,赵砚的目光才转向其他女眷。 “赵叔!”吴月英腼腆地上前行礼,小腹已微微隆起。 赵砚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月英,最近身子可好?没再操劳了吧?” “没,一切都好,家里人都很照顾我。”吴月英轻声回答,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那就好,好生养着。”赵砚叮嘱了一句,目光又落到一旁的毛文娟身上,“娟子,我那小捣蛋鬼(指毛文娟所生子嗣)没闹腾你吧?” 毛文娟连忙道:“没呢,乖着呢,就是最近特别能吃,也爱睡。” “正常,两个人吃饭呢。”赵砚笑了笑,也摸了摸站在毛文娟身边、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女孩的头,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微微垂首、小腹已有些显怀的姚婉琳。他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知道她有了身孕,心中略有意外。本以为她年纪稍长,不易受孕,没想到倒是个有福的。虽对她感情不深,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日后需多上心。 “赵……赵大掰好!”徐弯弯鼓起勇气上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怯意。 “赵大掰,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家,我娘天天念叨您呢!”徐漫漫则活泼些,双手绞着衣角,看向赵砚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濡慕。 赵砚哪能不懂这小妮子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笑道:“是吗?看来没白疼你。” 徐漫漫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眉开眼笑,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露出享受的神情。可惜赵砚很快收回了手,让她心底涌起一丝失落。 “赵叔。”郑春梅也眼巴巴地看着赵砚,希望能得到一点特别的关注。然而赵砚只是对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向她身旁的郑小桃,简单问了几句近况,目光便移开了。郑春梅暗自咬了咬唇,有些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努力挤出笑容、但笑容明显有些僵硬的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身上。赵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回马车旁,伸出了手。 众女正疑惑间,只见一只白皙纤细、保养得宜的玉手从马车帘幕后伸出,轻轻搭在了赵砚宽厚的手掌上。紧接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明丽、气质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子,扶着赵砚的手,姿态优雅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时间,村口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身上。 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我的老天爷,老爷怎么又带回来一个?家里的还不够他……他那腰子能受得了吗?”但转念一想赵砚那非人的体魄,又忍不住苦笑:“也许……他真受得了。” 就在周大妹和李小草也愣神之际,赵砚已牵着那女子的手,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芸儿姑娘,乃大安县令谢谦大人的嫡女,万年郡柳老太爷最钟爱的外孙女。”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也是我赵砚,为赵家寻的女主人。不日,我将正式迎娶芸儿为正妻。”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赵家的……女主人?正妻?! 周大妹和李小草彻底愣住了。她们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赵砚迟早会娶妻,为赵家迎来真正的当家主母。但她们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有失落,有茫然,也有些许为公爹高兴的复杂情绪。 毛文娟倒是心态平和,对方是县令千金,又是柳家外孙女,身份尊贵,不是她这种乡下妇人能比的,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孩子过安稳日子。 郑小桃更是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这位未来的主母看起来既美丽又高贵,让她不敢直视。 郑春梅则瞬间心凉了半截,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县令之女,柳家外孙女,这样的出身,哪怕自己将来生了儿子,怕是也争不过了!正妻之位,彻底没戏了。 姚婉琳抚着小腹,眼中掠过一丝自卑。是啊,也只有这样出身高贵、气质端庄的大家闺秀,才真正配得上她的“赵爷”吧。 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慢和怨怼。县令之女她们或许还能勉强端着架子,但万年郡柳家,那是实打实的郡望名门,累世官宦,门第不比她们出身的孟家、陆家差,甚至在文名上可能更胜一筹。她们不得不收起最后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赵砚小心地将芸儿从马车上扶下来,然后开始为她一一介绍在场的女眷。芸儿面带得体的微笑,认真地听着,将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记在心里。路上,赵砚已大致跟她说过家中的情况,她也知道,眼前这两位“儿媳”,是赵砚最为在意和信任的“自家人”。 介绍到周大妹和李小草时,芸儿主动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两女有些冰凉的手,语气温和而真诚:“大妹,小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没有摆出主母的架子,反而带着几分亲近和尊重。 周大妹还算镇定,虽然心绪难平,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声道:“是,夫人。”李小草却没忍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爹娶了正妻,以后……以后她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亲近公爹吗? 赵砚看出两女的情绪,心中微叹,但此时不便多说,只道:“好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家。” 他随即转向一旁激动搓手的刘五,吩咐道:“刘五!” “属下在!”刘五挺胸凸肚,嗓门洪亮。 “将赵家即将有主母的好消息传下去!今日赵镇上下,加餐庆贺!酒肉管够!” “得令!”刘五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老爷要娶主母啦!老爷吩咐,今日全镇加餐!酒肉管够咯!” 欢呼声顿时在人群中响起,迅速向整个赵镇蔓延。 回到阔别已久的宅院,赵砚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问道:“我干娘呢?怎么没见?” 周大妹低声回道:“公爹,周家老太太说,您现在是大人物了,事务繁忙,她老人家就不来凑热闹,给您添乱了。她还在老屋子那边住着,说您有这份心,时常去看看她就成。” 赵砚闻言,沉默了片刻。老人家这是觉得身份悬殊,不想给他“添麻烦”,也是不想卷入这后院的纷扰。他理解这份心思,也尊重她的选择,便不再强求,只道:“嗯,知道了。回头我自会去看她。” “芸儿,我要去镇子里各处巡视一番,你可要同去?”赵砚看向芸儿。 芸儿摇摇头,微笑道:“老爷自去忙正事。妾身初来乍到,正好趁此机会,与大妹、小草妹妹,还有诸位姐妹说说话,熟悉熟悉。” 赵砚赞许地点点头,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芸儿聪慧识大体,应该能处理好这后院的复杂关系。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后院的那些暗流和小龃龉,他并非一无所知。周大妹和李小草已经尽力维持,但有些事,她们的身份和手段终究有限。现在,该是这位未来的主母展现手腕的时候了。 “也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赵砚说完,便带着几名亲随离开了宅院。 再次走在赵镇的街道上,赵砚能明显感觉到镇子的变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拔地而起、整齐划一的青砖灰瓦平房,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结实,围绕着内宅区域向外延伸,道路规划得横平竖直,异常通畅。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夯土路,而是铺上了平整结实的水泥路面。内宅附近不少旧房子正在拆除重建,尘土飞扬,显得有些杂乱,但充满了生机。 赵砚没有过多停留,他重点巡视了几个地方:兵器工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正在加紧锻造兵器铠甲;食品工坊,负责制作便于储存携带的军粮和日常食物,保障后勤自给自足。接着是校场,新招募的士卒正在军官的带领下刻苦操练,喊杀声震天。赵镇是他的第一个大本营,也是最重要的兵源和训练基地,未来将有源源不断的精锐从这里走出去。 学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能容纳上千孩童同时求学。最让他欣慰的是,在他的设想和推动下,一个初步的医疗保障体系正在赵镇构建。虽然还很简陋,但各科的医者正在被有意识地培养和聚集,这比单纯的郎中坐堂意义重大得多。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赵砚才粗略巡视完自己的“领地”。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掌控感。看着这片在自己手中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土地,他忽然有些理解历史上那些开国君主的心态了。亲手打造一个基业,看着它成长壮大,这种成就感,确实令人迷醉。若易地而处,他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将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感慨驱散,赵砚脚步一转,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但门口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的宅院前。这里,是赵镇新开设的一处特殊场所——对外宣称是“酒楼”,但实际上,是他授意建立的、一个兼具情报收集、人员监控和特殊“招待”功能的秘密据点。当然,表面上,它只是一家格调稍高、有姑娘陪酒的“酒楼”而已。 第462章 规矩初立 家宴定序 事实上,历朝历代,这类生意都或明或暗地存在,甚至不少朝代还有官营的类似机构。赵镇如今人口十数万,三教九流汇聚,有需求就会有市场。饱暖思淫欲,这是人性,堵不如疏。赵砚自问不是道德圣人,他设立此处,与其说是为了牟利或满足私欲,不如说是为了给这庞大而复杂的体系提供一个可控的“宣泄口”,减少内部因压抑而生的各种问题,同时,这里也是情报的集散地,是监控某些不稳定分子的绝佳场所。当然,明面上的盈利也相当可观。 这里对外挂的招牌是“醉仙楼”,表面上看只是一家格调稍高、有漂亮姑娘唱曲陪酒的酒楼。负责管理此处的,是一个年约四十、风韵犹存、人称“王妈妈”的妇人,本名王翠,是刘五引荐来的,据说早年在大城里做过类似行当,颇懂经营和“规矩”。 “哎哟,我的老爷!您可算来啦!快请进,快请进!要不要叫几个最懂事的姑娘来陪您喝两杯,听听曲儿?”王翠一见到赵砚,立刻满脸堆笑,热情得不得了,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不必,我随便看看。”赵砚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这“醉仙楼”也分档次,前面大堂是普通的酒楼兼“娱乐”,后面还有更幽静的雅舍,以及一些“清倌人”居住的小院。这些“清倌人”,有些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的良家女子自愿卖身,有些则是被人拐卖至此。在赵砚治下,他严禁逼良为娼,但赵镇之外,他就鞭长莫及了。这些女子被“买”来后,经过训练,只卖艺不卖身,算是这“醉仙楼”的一块招牌,据说还私下里评了什么“醉仙十绝”,还有个“花魁”之类的名头。 王翠是人精,见赵砚神色平淡,立刻把他引到最清静雅致的一个独立小院,然后拍了拍手。不多时,十个姿容、身段、气质俱佳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眉顺眼,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向赵砚盈盈下拜。 “老爷,您瞧,这都是咱们楼里顶尖的清倌人,个个都是干干净净的处子之身,奴婢亲自验看过,绝无差错。”王翠凑到赵砚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暗示,“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通,关键是听话懂事。老爷若是有意,收几个在身边做个暖床的丫头,或者闲暇时听听曲解解闷,都是极好的。” 赵砚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这十个女子开始演奏。乐声悠扬,舞姿曼妙,确实赏心悦目。但他只是静静地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账本拿来我看看。” “是,老爷稍等。”王翠连忙亲自去取来账本,双手奉上。 赵砚翻开看了看,上个月的收支明细清晰罗列。当他看到“上月盈余:贰万叁仟四百两”这个数字时,眉梢微挑:“这么多?” “都是托老爷洪福,镇子太平,大家手里有了余钱,自然就想来找点乐子。”王翠赔着笑解释,“不过上个月咱们醉仙楼才刚开张不久,名声还没完全打出去。这个月啊,生意肯定更好!咱们镇子现在有六家分号,流水还能再涨!” 赵砚点点头,又问:“每日人流量如何?可有什么乱子?” “人多,热闹得很!不过都按老爷的吩咐,每日傍晚才开始营业,严禁十六岁以下者入内,也严禁强拉硬拽、欺行霸市。有专门的人巡逻维持秩序,基本没出过大乱子。” “嗯。记住,每月从盈余里,固定拨出一部分,专门给楼里所有姑娘做身体检查,要请正经的大夫,定期查看。我不希望将来赵镇里,传出什么脏病。”赵砚语气严肃。 “老爷放心!奴婢都记着呢!楼里的姑娘,不管是前面陪酒的还是后面这些清倌人,都是七天一小查,半月一大查。一旦发现有不对劲,立刻单独隔离,停止接客,直到治好为止!绝不敢马虎!”王翠连忙保证。 赵砚这才满意,将账本递还给她,起身道:“行了,你用心做事,好处少不了你的。我走了。” “老爷,那……这十位姑娘……”王翠有些不死心,指着那十个依旧恭顺站着的清倌人。 赵砚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了。好生待她们,按规矩办事即可。”他女人已经够多了,后院都还没理顺。这些女子来历复杂,留在身边是隐患。他赵砚虽非圣人,但也绝不是那种见色起意、不顾风险的人。历史上的名妓故事听听也就罢了,他可不想当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 见赵砚态度坚决,王翠有些失望,只得恭恭敬敬将赵砚送出门。等赵砚走远,她回过头,看着那十个精心培养、原本指望能攀上高枝的清倌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没好气地道:“一群不争气的东西!白费老娘一番心血!连老爷的眼都入不了!我告诉你们,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好好练本事!下次老爷再来,要是还没一个能让老爷瞧上眼的,就都给我滚到前楼接客去!真当老娘这里是白养闲人的地方?” 离开“醉仙楼”,赵砚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新设立的“工商所”(负责管理市集、收取商税、调解纠纷的机构)。查看了近两个月的税收账目,以及镇子里各类小买卖的经营情况。税收不多,每月也就三四千两银子,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这说明赵镇内部的商业循环正在形成,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输血或他个人的投入。 “地盘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光靠人情和家规管理是不行的,必须尽快建立起一套正式的统治体系了。”赵砚心中思忖。除了赵家大院(内宅),镇子里已经开始修建正式的“镇公所”(行政办公场所)。未来,内宅是赵家的私产,按家规管理;而整个赵镇乃至更广阔的地域,则需要依照明确的律法来治理。这是必然的趋势。至于内宅的人如果触犯了外部律法?那很简单,家法和国法一起上。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立好。 等忙完这些,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赵砚带着一身烟火与尘土的气息,回到了赵宅。 一进主院的正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只见厅内已经按照某种明确的次序布置好了席位。正中间那个最大的、铺着虎皮的主炕上,芸儿端坐于主位一侧,而在他位置的对面(稍侧一些),则坐着周大妹和李小草。让他意外的是,义母周老太太居然也被请来了,坐在芸儿的另一侧,位置同样尊贵。 主炕下首,摆放着一张四方大桌,此刻围坐着吴月英、姚婉琳、毛文娟、孟雨蝶四人。再往下,是一张稍小些的圆桌,坐着陆采莲、陆采薇姐妹以及郑小桃。而像郑春梅、徐弯弯、徐漫漫、娟子带来的女儿灵芝、以及毛文娟的女儿等,则没有座位,只能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等着主人用饭。按照新立的规矩,她们需等主人们用餐完毕,才能去侧厅用饭。妞妞和丫丫身份特殊,在火炕的另一侧支了张小桌子,代表着她们不同于普通侍女的身份。 整个内院此刻界限分明,围墙之外,刘五、铁牛等外男未经传唤不得入内,门口甚至有女兵把守。此刻这厅堂之内,唯一的男主人,便是赵砚。 “夫君回来了!”芸儿看到赵砚,立刻起身,从炕上下来,快步迎上前,自然地为他脱下沾了些灰尘的外袍,动作轻柔而娴熟,“巡视一天,辛苦了。” 周大妹和李小草也连忙跟着下炕,恭敬道:“公爹辛苦了。” 吴月英、姚婉琳等人也纷纷起身,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称呼“赵叔”,而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口称:“老爷。” 至于“夫君”这个称呼,如今已是芸儿的专属。孟雨蝶看着这井然有序、等级分明的座位安排,心里憋屈得厉害。想她堂堂孟家嫡女,如今竟要和吴月英、毛文娟这些村妇同坐一桌!而陆家姐妹更是郁闷,她们居然被排到了第三桌,这意味着她们在后院的地位,恐怕连后来有孕的姚婉琳都不如! 妞妞和丫丫也乖巧地喊道:“爷爷好!” 赵砚扫视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规矩是严格了些,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但一个家,尤其是一个即将成为“府”的大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前吃“大锅饭”时那种随意混坐的情形,确实不适合现在的赵家了。柳芸儿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初步确立了这种秩序,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看来,这位未来的主母,不仅出身好,治家的手腕也不差。 “好,都坐吧。”赵砚语气平淡,在芸儿的服侍下,坐到了主炕正中央那个唯一的主位上。周老太太坐在他左手边,芸儿坐在他右手边稍下的位置,再旁边才是周大妹和李小草。这个座次,清晰表明了每个人在赵家的地位。 “小雨,吩咐下去,可以传菜了。”芸儿对侍立在一旁、显得有些紧张的贴身丫鬟小雨说道。 “是,小姐!哦不……夫人!”小雨连忙应声,偷偷瞥了赵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心怦怦直跳。在马车里,她可是亲眼见到这位“赵老爷”是怎么“欺负”自家小姐的,那场面……想想就让她面红耳赤,手脚发软。 很快,家里的仆妇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菜肴的精致程度和数量,也严格遵循着等级:主炕上的最丰盛精致,四方桌次之,圆桌再次之。至于侍立的女眷和孩子们,等会儿自有她们的份例,但绝不会与主桌相同。 菜上齐了,香气扑鼻,但无人动筷,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看向赵砚。 芸儿微笑着,柔声提醒道:“夫君,您是一家之主。从今往后,在这家里,您不动第一筷子,是没人敢先吃的。” 说实话,这一刻,看着满屋子莺莺燕燕、老幼尊卑有序,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自己发话,赵砚心中那股属于男人的、掌控一切的虚荣感和满足感,瞬间升腾到了顶点。权力和地位带来的享受,这便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一眼身旁笑语盈盈、端庄大气的柳芸儿,心中更是满意。真是他的好芸儿,太懂事了,也太能干了!才一个下午,居然就把这一盘散沙般的后院,初步调理出了规矩,还如此给自己长脸。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赵砚心中好奇,但更多的是赞赏。 他笑了笑,率先拿起筷子,却没有夹给自己,而是先给身旁的周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软烂菜肴,温声道:“干娘,您先请。” 周老太太受宠若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砚哥儿你先吃……” 赵砚坚持,周老太太才颤抖着手接下。然后,赵砚又给柳芸儿夹了一筷子,这才对众人道:“都动筷吧,自家人,不必过于拘谨,但也需记住规矩。”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厅堂内的气氛才稍微活络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等级和秩序,已然深入人心。赵砚知道,从这一刻起,赵家,才真正开始像一个“家”,一个有着明确核心和秩序的、属于他赵砚的“家”。 第463章 恩威并施 人心初定 “谢老爷/爷爷。”随着赵砚发话,众人齐齐道谢,这才开始动筷子。 但气氛却与从前截然不同。周大妹和李小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以前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说笑的轻松自在,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周老太太也有些不适应,默默吃着饭,觉得这规矩好是好,就是少了点人情味。吴月英同样感觉拘束,她还是更喜欢之前那种相对随意、更像一家人的氛围。现在,家里等级森严,界限分明,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反倒是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几人,对此适应良好。她们本就是高门大户出身,自幼便是在各种繁文缛节和等级规矩中长大,对这种用饭时的肃穆和座次分明不仅不反感,反而有种如鱼得水般的熟悉感。规矩,意味着秩序,也意味着她们所习惯的、能够理解的生存方式。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闻碗筷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赵砚有心说几句家常话活跃下气氛,但想到这个时代稍具规模的家族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尤其芸儿刚刚树立规矩,自己不宜带头破坏,便也闭口不言。 这时,芸儿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温声开口道:“夫君,有件事今日我自作主张办了,正好与您说一下。我让管家将内院伺候的男仆,除了必要的门房和护院,其余都调到外院或庄子上去了。内院往后只留丫鬟仆妇伺候。一来,家中女眷众多,有男仆出入多有不便;二来,也便于管理,省得时日久了,闹出些不体面的事来。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赵砚点点头,赞许道:“甚好,考虑周全。内院之事,你看着办便是。” 得了赵砚的首肯,芸儿脸上笑意更浓,目光转向周大妹和李小草,语气真诚道:“夫君,今日能这么快理清头绪,多亏了大妹和小草妹妹帮我。若非她二人熟悉家中人事,帮我引见介绍,我初来乍到,怕是要闹笑话了。来,我以茶代酒,敬两位妹妹一杯,感谢你们在夫君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操持这个家。” 说着,她端起茶杯。周大妹和李小草连忙放下筷子,也端起茶杯。周大妹忙道:“夫人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李小草也红着脸道:“是呀,不……不客气的。”她们心里其实对柳芸儿印象不差。这位新主母虽然出身高贵,但跟她们说话时并不摆架子,反而客气有礼,事事与她们商量,每一条规矩的制定也都说得有理有据,确实是为了这个家好。而且她头脑清晰,手腕高明,许多她们想不到、或者想到了也做不好的事情,她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两人自问,若是让她们来管这越来越复杂的后院,怕是早就乱套了。 芸儿将杯中茶水饮尽,又端起一杯,转向周老太太:“干娘,这一杯敬您。感谢您当初对夫君的收留和照顾,这份恩情,我们夫妇铭记于心。” 周老太太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三儿能有芸儿你这么贤惠能干的媳妇,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赵家的福气!” 接着,芸儿又看向吴月英、姚婉琳、毛文娟三人,语气温和但带着郑重:“月英、婉琳、文娟,你们三人怀了夫君的骨肉,是咱们赵家的大功臣。这一杯,我敬你们,也盼你们都能平平安安,为赵家添丁进口。”说着,她亲自为三人斟了茶(以水代茶)。 吴月英三女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夫人,这如何使得!” 姚婉琳也激动道:“能为老爷绵延子嗣,是我们的本分和福气。” 毛文娟则有些懵懂,只觉得这位漂亮得像仙女、说话又温柔的夫人亲自给她倒茶,是天大的面子,只知道端着茶杯傻乐。 芸儿示意她们坐下,语气却微微转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侍立的下人和心思各异的妾侍,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保护,一应用度都会按照最好的来。我也要在此正告家里所有人,无论是谁,都需谨守本分。夫君的子嗣,是赵家的未来,绝不容有任何闪失!谁若敢动不该动的心思,伸不该伸的手,做出任何伤害赵家子嗣的事情,我柳芸儿第一个不答应,家法、国法,绝不容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厅内众人,尤其是下午已经领教过这位新主母手段的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她们可都见识了,这位看似柔弱的主母,整顿起内务来是何等雷厉风行,说话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把她们治得服服帖帖。孟雨蝶、陆采莲等人心中也是一凛,收起了最后那点轻视。 震慑过后,芸儿语气又柔和下来,看向孟雨蝶:“雨蝶妹妹,我在明州时,也听闻过河东孟家累世官宦、诗书传家的美名。夫君曾与我提过你的家世。如今孟家虽暂有波折,但底蕴犹在。夫君如今坐拥两州之地,兵强马壮,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希望妹妹能放下心结,与我,与大妹、小草妹妹一同,将咱们这个家打理好。过去种种,皆如云烟,重要的是将来。” 说着,她又端起一杯茶,看着孟雨蝶。 孟雨蝶心中震动。她何尝不知孟家已是昨日黄花,而赵家正如旭日初升,势不可挡。坐拥两州,数万精兵,正如柳芸儿所说,未来最低也是个裂土封侯的前程,远非如今的孟家可比。虽然她内心深处仍有些瞧不起赵砚的出身,但若真有封王拜侯的那一天,她孟雨蝶在赵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想通此节,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子,能屈能伸。她端起茶杯,郑重道:“夫人教诲,雨蝶谨记。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夫人,管好内院。” 见孟雨蝶表态,芸儿满意地点点头,又依次对陆采莲、陆采薇、郑小桃说了几句勉励和期望的话,核心意思便是“安分守己,早日为赵家开枝散叶”。最后,她甚至没有忘记花花和小草这两个小辈,也与她们轻轻碰了碰杯,以示对赵家下一代的重视。 整个流程下来,有感谢,有尊重,有关怀,有警告,有拉拢,有期望,面面俱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赵砚全程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喝彩。该软的时候放低身段,该硬的时候寸步不让,既树立了权威,又在一定程度上弥合了裂痕,这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当家主母风范。而且,她能如此迅速地进入角色,处处为他着想,维护这个家,更让他感到满意和……一丝被人在意、被人妥善安置后方的熨帖。 这顿饭,虽然规矩多了,但赵砚吃得颇为“痛快”,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饭至中途,牛大雷、刘五、王木匠等赵镇的核心头目,纷纷带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前来拜见新任主母。镇子大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及其家眷加起来,竟在院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芸儿丝毫不怯场,从容起身,在赵砚的默许下,走到门口受了众人的礼。她言谈得体,举止大方,既有主母的威严,又不失亲和。更让赵砚意外的是,她竟然早有准备,让丫鬟捧出许多早已备好的礼物——或是一匹上好的布料,或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或是一些实用的银锞子,根据各家地位和与赵家的亲疏远近,各有赏赐。 前来拜见的下属和家眷们拿到赏赐,个个喜笑颜开,觉得这位新主母不仅出身高贵,而且处事周到,待人宽厚,一个劲儿地磕头道谢。芸儿这一手,不仅给了他们面子,也实实在在地施了恩惠,迅速赢得了这些“地头蛇”家眷们的好感。 等众人散去,赵砚看着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的芸儿,低声问道:“你给外面的人都准备了礼物,那大妹、小草她们,还有家里的下人,可都打点到了?” 芸儿闻言,微微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小女儿娇态,仿佛在说:“这还用你提醒?我早就想到了,快夸我!”她轻声回道:“夫君放心,早就给过了。家里从上到下,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没落下。大妹和小草妹妹的,是两匹江南来的上等云锦和两套赤金头面;月英、婉琳、文娟三位有孕的,是安胎补身的药材和柔软舒适的衣料;其他人也各有不同赏赐。下人们也都得了赏钱。” 赵砚点点头,眼中赞赏更浓:“甚好,考虑周全。”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未婚妻,她不仅擅长内务,对外交、人心把握也颇有章法。日后自己在外征战,有她坐镇后方,确实可以安心不少。 天色彻底黑透,热闹散去。芸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她先天体弱,今日又是立规矩,又是接见众人,劳心劳力,此刻已是强撑。 赵砚看在眼里,柔声道:“累了就先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过去看你。” 芸儿确实累了,也不想在下人面前失了仪态,点点头,在小雨的搀扶下,回了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位置最好的正房。 其他女眷也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周老太太惦记着刘菊英那边的小孙子,也早早回去了。人老了,就喜欢孩子,哪怕那孩子是过继到周家名下的,在她看来也是周家的血脉,宝贝得紧。这一老一小,也算是相互慰藉。 赵砚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在炕桌旁,就着灯火,写写画画,思考着接下来对万年郡的治理和军事部署。 “老爷,夜深了,可要用些宵夜?”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赵砚抬头,只见吴月英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羹汤,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中含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砚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今日规矩一定,她恐怕觉得和自己生分了。他放下笔,招招手,语气放缓:“私下里,不用叫老爷,还像以前一样。” 吴月英眼睛一亮,语气顿时轻快了许多,带着欢喜:“赵叔!”她就知道,赵叔虽然越来越厉害,成了大人物,可私下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关心她、对她好的赵叔。 赵砚拍了拍炕沿,示意她坐过来。吴月英早就想亲近他了,连忙放下羹汤,挨着他坐下。赵砚却直接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自己怀里,大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感觉怎么样?孩子闹不闹?” 吴月英依偎在赵砚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只觉得连日来的些许不安和拘束都烟消云散,满心都是幸福和甜蜜。她摇摇头,柔声道:“不辛苦。能给赵叔生儿育女,是月英最大的福气。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第464章 深夜安抚 姐妹心思 “以后做宵夜这种事,让厨房的婆子做便是,你身子重,要多休息。”赵砚看着吴月英端着羹汤进来,温声道。 “不打紧的,怀个身子而已,没那么娇气。”吴月英柔柔一笑,将羹汤放在炕桌上。她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为数不多能表达心意的方式。每个人在这个日渐庞大的家里,都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芸儿的到来,无疑让很多人需要重新定位自己。她吴月英没什么家世,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这些细微之处,让赵砚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心意。 赵砚没再多说,这大概就是吴月英的“生存之道”和“争宠”方式,简单,却直接。他点点头:“你有心了。” 吴月英也没多痴缠,她知道赵砚还有事,便轻声道:“赵叔您忙,我去厨房看看,再给您热点别的。”她记着母亲教过的话,在这样的大户人家,想要站稳脚跟,要么床上能让男人高兴,要么能抓住男人的胃。这两样,她自问都还做得不错。 吴月英刚离开没多久,周大妹和李小草就端着温热的洗脚水和温度刚好的茶水进来了。 “公爹,烫烫脚解解乏。”周大妹将木盆放下。 “公爹,我给您按按头。”李小草放下茶杯,走到赵砚身后。 赵砚看着两女脸上那掩不住的失落和强撑的笑容,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顺从地脱了鞋袜,将脚放入温度适宜的水中,又就着李小草的手势躺下。“怎么了?看起来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蔫头耷脑的。” “没有不高兴。”周大妹闷闷地说,手上动作却没停,仔细地给赵砚搓洗脚丫。 “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赵砚失笑摇头。 “反正……就是没有。”周大妹别过脸,声音更低了。 李小草一边轻柔地按压着赵砚的太阳穴,一边小声道:“公爹,我们不是不喜欢芸儿……夫人。就是觉得,跟她一比,我们……我们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差得太远了。她说话做事,都让人挑不出错,可又觉得,好像没法像以前那样了。”她想起下午柳芸儿那有条不紊、恩威并施的样子,就有些气馁。 “怎么,她欺负你们了?”赵砚闭着眼问。 “没有!小草你别乱说!”周大妹急忙解释,手上动作都停了,“芸儿……夫人她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客气,事事都跟我们商量。就是……就是觉得,她太厉害了,一来就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好多我们以前没注意到、或者想到了也管不好的事情,她一眼就看出问题,三言两语就安排妥当了。这么一比,我们……我们太没用了。”她叹了口气,有些自惭形秽。 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芸儿的见识、手段、气度,是她们在乡下十几年都未必能学到的。她们能做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拼尽全力了。 “别妄自菲薄。”赵砚温声道,脚在热水里舒服地晃了晃,“你们只是学得晚了些,起点不同罢了。再给你们几年时间,跟着芸儿多学多看,未必就比她差。以后内院的事情,你们就多帮着芸儿打理。她身子骨不算强健,有你们帮衬着,她也能轻松些。” “可她是主母,是婆婆……我们做儿媳妇的,怎么好去分她的权柄?”李小草怯生生地问,这是她最担心的地方。她们帮忙,会不会被看成是争权? 赵砚睁开眼,抬手揉了揉李小草的头发:“她是主母没错,但咱们首先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分什么权柄不权柄的?她是来当这个家的女主人的,不是来当孤家寡人的。你们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我的左膀右臂,自然有责任、也有义务一起帮她,把这个家经营好。记住了,家人比规矩重要。” “哦!”李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可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以为公爹有了夫人,就不要我们了,嫌我们笨,嫌我们没用……” 赵砚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脸颊上,睁眼一看,这小丫头果然哭了。他坐起身,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认真道:“傻丫头,胡说什么。你和大妹,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的。不管将来家里添多少人,你们俩的位置,永远不会变。明白吗?” 李小草用力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在赵砚肩头蹭了蹭。她就是这个性子,患得患失。娘家早已无人,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公爹赵砚和嫂子周大妹,甚至连名义上的婆婆刘菊英,在她心里都排不上号。赵砚的保证,让她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安抚好两个心思敏感的“儿媳妇”,吴月英也重新端来了几样简单清爽的宵夜小菜。赵砚吃过宵夜,看看时辰,收起写好的计划,心里盘算着今晚去哪个院子。 想了想,还是先去了芸儿的院子。新收拾出来的正房内,烛火还亮着,贴身丫鬟小雨正坐在外间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赵砚,顿时紧张地站起来,脸都红了:“老……老爷,您来了。夫人……夫人她等着等着,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赵砚摆摆手,示意她小声,自己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只见芸儿和衣斜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人却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她今日确实是累坏了。 赵砚心中微软,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手中的账册,又小心地替她挪好姿势,盖好被子。看着芸儿安静的睡颜,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躺下。到底还未正式拜堂成亲,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他已想好,等彻底拿下万年郡,稳定局势后,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在此之前,他不打算越雷池一步。一来,想用些温和的方子,好好给她调理一下这先天不足的身子;二来,也趁此机会,多相处,加深感情。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道。 “守好夫人。”赵砚低声对跟进来的小雨吩咐。 “是,老爷。”小雨连忙应下,又迟疑地问,“老爷,您……不留下来歇息吗?” 赵砚看着她紧张又害羞的样子,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留下来?谁陪我?” 小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奴……奴婢……”她总不能说“奴婢陪您”吧?就算要陪,那也得等小姐正式过门之后,哪有通房丫鬟先于小姐伺候姑爷的道理?这不合规矩,她也羞死了。 赵砚见她窘迫,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没再逗她,转身离开了。 从芸儿院里出来,夜风微凉。赵砚想了想,信步往毛文娟住的院子走去。毛文娟性格直率单纯,如今又有了身孕,去看看她也安心。 走到院门口,发现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却见毛文娟正坐在炕桌前,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字,而严灵芝竟然也在,正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赵叔!”严灵芝一见赵砚进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来,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赵砚。 “还没睡?”赵砚随口问道,有些意外严灵芝这么晚还在。严灵芝虽然不是毛文娟的侍女,但这么晚还在毛文娟这里,倒也不奇怪,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没……没呢,娟子姐晚上还要练会儿字,我陪她说说话。”严灵芝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以前赵砚还是“赵大叔”的时候,她还能像个小辣椒似的跟他斗嘴开玩笑,可现在赵砚是威震两州的“赵大老爷”,她哪里还敢造次?而且,不知怎的,一看到赵砚,她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毛文娟跟她说的那些“悄悄话”,眼神总忍不住往某些不该看的地方瞟,顿时心慌意乱,面红耳赤。 赵砚没多想,只当是小姑娘家怕生,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就过来看看娟子,一会儿就走。” “哦……哦,好。”严灵芝僵硬地应着,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毛文娟见到赵砚,脸上露出欢喜,但听到他说“一会儿就走”,心里又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现在这身子,确实不方便。她扬起笑脸,拿起桌上写满字的纸:“老爷……您看我写的字有进步没?” “私下里,还跟以前一样,叫砚哥。”赵砚纠正道,走到她身边,接过纸看了看。上面抄的是《三字经》,字迹虽然仍旧稚嫩歪斜,但一笔一划颇为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嗯,有点样子了。不过你现在有身子,别太劳累,每天写一会儿就当消遣,还是以养好身子为重。” “我知道的,砚哥。”毛文娟听到熟悉的称呼,笑得更甜了,顺势拉住赵砚的手臂,让他坐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我每天就写一个时辰,多了也坐不住。还好有灵芝陪我说话解闷,要不然,天天在屋里待着,可无聊死了!” 她说着,忽然眨了眨眼,看看赵砚,又看看一旁脸红得快烧起来的严灵芝,凑到赵砚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屋里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砚哥,我跟你说,灵芝妹子人可好了,勤快,性子也直爽,模样也周正……要不,你把灵芝也娶进门吧?这样,我们姐妹就能天天在一块儿,我也不用一个人闷得慌了!” 第465章 夜半训诫 暗室明心 “娟子!你胡说什么呢!”严灵芝听到这话,一张俏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砚看着严灵芝羞窘难当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严老爹(大力)让女儿严灵芝三天两头往赵家跑,甚至时常留宿陪伴毛文娟,未必没有存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事实上,如今赵镇上下,乃至周边村落,但凡家里有待嫁闺女的,哪个不想把女儿送进赵家后院?哪怕只是做个侍妾,那也是攀上了高枝。毛文娟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未必不是某种试探或顺水推舟。 “娟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灵芝姑娘还要名声呢。”赵砚面上不动声色,出言替严灵芝解围。 “我可没乱说!”毛文娟理直气壮,拉着赵砚的胳膊摇晃,“砚哥你是不知道,灵芝都十九了,在我们这儿算是老姑娘了!再不嫁,好人家都要被挑光了!” “老姑娘又怎样?我严灵芝要嫁,就得嫁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英雄!”严灵芝被毛文娟一激,也顾不得害羞,梗着脖子反驳。 “那不正好了嘛!”毛文娟狡黠一笑,指着赵砚道,“砚哥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最合你心意了!” “你……你胡说八道!赵叔……赵叔自然是英雄,可我……我……”严灵芝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看眼圈都急红了。 赵砚见状,起身道:“行了,娟子,少说两句,看把灵芝姑娘急的。灵芝姑娘眼界高,哪能瞧得上我这个年岁不小的‘叔’?”他拍了拍毛文娟的手,“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夜里也有值夜的婆子。”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出了门。留下严灵芝和毛文娟在屋里。 等赵砚一走,严灵芝立刻扑上去,作势要拧毛文娟的脸:“臭娟子!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哟哟,疼!松手!”毛文娟一边躲一边笑,“也不知道是谁,前些天还拍着胸脯说,不信砚哥那么厉害,除非亲眼看看……” “呀!你要死啦!那种话能拿出来说吗?我……我那是说着玩的!”严灵芝大窘,连忙去捂毛文娟的嘴,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之前毛文娟总是跟她悄悄说赵砚如何如何“厉害”,她起初不信,被问急了,才脱口而出那句“除非让我亲眼看到”的玩笑话,没想到被毛文娟记到现在,还当着赵砚的面提起来。 可是,玩笑归玩笑,毛文娟刚才那番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涟漪。她十九岁了,在乡下早已是老姑娘。爹娘急得不行,上门提亲的人也不是没有。严家因为跟着赵砚,在赵镇地位水涨船高,想巴结她爹、攀上这门亲事的人能排二里地。那些人也不是不嫌弃她年纪大,只是看在严家的面子上。可她一个都瞧不上,觉得那些男人要么平庸,要么势利,要么就是图严家的势。 然而,毛文娟那句“砚哥就是大英雄、大丈夫”,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是啊,若论大丈夫、真英雄,放眼整个明州乃至更远,又有谁能比得过她的“赵叔”呢?年轻俊朗,手握重兵,坐拥两州,待人又和气,对女人也……(想到毛文娟那些悄悄话,她脸更红了)。可是……可是他是“赵叔”啊,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自己……真的可以吗?潘灵芝内心无比彷徨。 赵砚自然不知道严灵芝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对他而言,严灵芝就像一道清新可口的时令小菜,有兴趣时可以尝尝,没兴趣也无所谓。他本打算去孟雨蝶那里,但转念一想,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这三个,出身世家,心高气傲,周大妹和李小草根本压不住她们。若不磨掉她们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傲气,日后后院定然不得安宁。芸儿能压住,但她身子骨弱,赵砚不想让她太过劳心费神去应付这些。得想个法子,好好打磨打磨她们。 心思一转,赵砚脚步一折,转向了郑小桃和郑春梅住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郑春梅压低了嗓音、但依旧清晰的话语: “……我的傻妹子,你可长点心吧!现在家里来了主母,那可是县令家的千金,柳老太爷的外孙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的!你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啥也不争不抢,咱们姐俩以后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姐,我……我害怕。新夫人看着是挺和气,可她看我一眼,我腿肚子都发软……”郑小桃怯怯的声音传来。 “怕什么?我又没让你去跟她对着干!”郑春梅恨铁不成钢,“我是说,你得用用脑子!你看大妹和小草,她俩虽然不待见咱们,可心眼不坏,是实诚人。咱们只要老老实实,不惹事,巴结好她俩,有她俩照应着,这好日子就断不了!再说了,她俩可是老爷的心头肉,只要咱们跟她俩处好了,老爷还能亏待了咱?” 郑小桃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郑春梅继续“教导”:“还有啊,你可不能再像根木头似的了!男人啊,就吃撒娇耍痴这一套!我知道老爷不是一般男人,可再英雄的男人,他也是男人!你得抓紧机会,尽快怀上老爷的种!只有有了孩子,咱们下半辈子才算有了依靠,懂不懂?你看看月英姐、婉琳姐,还有娟子,哪个不是有了身子,腰杆都挺直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屋里的两女吓得一哆嗦,齐齐看向门口。只见赵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郑春梅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完了完了!赵叔(老爷)全听见了!” 郑小桃更是吓得直接从床边站起来,手足无措:“赵……赵叔……不,老爷,您……您来啦!” 赵砚没说话,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屋子中间的圆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郑春梅也慌忙站起身,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庆幸孩子们已经睡了,要不然这副场面被看到更丢人。 “赵叔……”郑春梅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 “小嘴挺能说啊,郑春梅。”赵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就这么教你妹妹的?在后宅里搞这些弯弯绕绕,拉帮结派,揣摩人心?” 郑春梅心里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眼泪说来就来,演技浑然天成:“赵叔,我错了!我……我就是太害怕了!怕您有了新夫人,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粗笨的,一脚把我们姐妹踹开……小桃她傻,不懂事,我要不教教她,她以后可怎么活啊!”她跟了赵砚不短时间,深知这男人的性子。你跟他耍心眼、玩手段,他能把你玩得团团转还让你感恩戴德;但你若直来直去,甚至表现得蠢一点、惨一点,他反而容易心软。 “哦?怕我踹了你们?那你说说,芸儿她怎么了?让你这么害怕?”赵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继续问。 “我……我没说夫人不好!”郑春梅连忙辩解,眼珠一转,“我就是觉得……夫人太厉害了,不愧是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我这是替老爷您高兴!老爷您太有本事了,连这样的名门贵女都能娶回家当主母!”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觉得芸儿厉害,但也存着别的心思。那孟家女人不也是名门之后?不照样是妾?只要都是妾,她就不怕,大家还在同一起跑线上。再说了,小桃就是出身差点,模样身段哪点差了?男人嘛,睡女人的时候,谁在乎女人是什么身份?他们只喜欢女人逆来顺受、乖巧听话的样子。 “真的?”赵砚挑眉。 “千真万确!当然是真的!”郑春梅信誓旦旦。 赵砚的目光转向一旁吓得快哭出来的郑小桃:“小桃,你说,你错哪儿了?” 郑小桃“噗通”也跪下了,眼泪汪汪:“老爷,我错了……我不该在背后议论夫人……” “你还算有点脑子。”赵砚哼了一声,“以后少听你表姐这些歪门邪道的胡咧咧!” “表姐……表姐她也是为我好,她没什么坏心思的……”郑小桃虽然害怕,但还是小声替郑春梅辩解。 郑春梅听得心里一暖:“好妹妹,姐姐没白疼你!” 赵砚都被气笑了:“她有没有坏心思,我能不清楚?”他暗暗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春梅。这女人眼里哪有半点真眼泪?分明是水光潋滟,泛着别样的光彩,那哪里是怕的泪水,分明是馋的口水!她分明就是馋自己的身子,变着法儿教唆小桃来固宠!也就郑小桃这个傻姑娘,还真心实意相信她这个“好表姐”。 也罢,既然郑小桃这么“单纯”,这么容易被她表姐“带歪”,那今晚就好好给她“上一课”! 赵砚站起身。 郑小桃心里一紧,以为赵砚要走了,带着哭腔问:“赵叔……您……您不留下吗?” 赵砚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郑春梅,淡淡道:“进里屋去,今晚,老爷好好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在后宅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哦……哦。”郑小桃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站起来,跟着赵砚进了内室。 跪在外间的郑春梅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赵叔……那……那我呢?我能起来了吗?” 赵砚头也没回,声音传来:“你?就跪在那儿,好好‘反思反思’!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也不许出声!” 这一次,赵砚没有关上内室和外间之间的那扇门。虽然天气转暖,房里不用再烧壁炉,垫褥也换成了薄的,但三根粗大的蜡烛将里外照得颇为亮堂。 郑春梅跪在冰凉的地上,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偷偷抬起眼,只看到墙壁上,被烛光清晰地映出两个渐渐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脸颊迅速变得滚烫,方才那些小心思、小算计,瞬间被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难熬的情绪所取代……这哪里是惩罚郑小桃,这分明是惩罚她郑春梅啊! 第466章 夜诉衷肠 隔阂冰消 天知道郑春梅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从来到赵家,衣食无忧,再不用担惊受怕,可她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满脑子都是赵砚的身影。夜深人静时,甚至做梦都会梦到去年冬天,在金鸡山的山坳里,在后山的山洞中,在赵家老宅门口……那些寒冷、恐惧、却又带着一丝隐秘温暖的记忆片段。 她必须承认,自己对赵砚,早就不是最初那种单纯为了活命、为了找个依靠那么简单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感激、依赖,已经掺杂进了男女之间最本真的喜欢。甚至,她内心对他还有些崇拜和仰慕。在她最艰难、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是他给了她食物和栖身之所;在她生病无助时,是他默许了救治。他虽然有时候显得很冷酷,尤其对老婆婆和二蛋毫不留情,但郑春梅知道,赵砚对她,至少是不讨厌的。她只是摸不准,赵砚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来到赵家,对她而言是一场豪赌,赌赵砚的怜悯,赌自己未来的一线生机,也赌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 内室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细微声响,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耳膜和心尖。墙壁上,那两道被烛光投射、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的剪影,将一切清晰无比地展现在她眼前。郑春梅感觉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又热又麻。她不敢动,更不敢过去,怕赵砚发怒,可那鲜活生动的“画面”和声音,却让她避无可避,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蜡烛都短了一截。郑春梅双膝早已跪得麻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就在她头晕眼花,几乎要撑不住时,内室终于传来了赵砚略显慵懒的声音: “春梅,打盆热水来。” 这声音对郑春梅而言,不啻于天籁。她精神一振,连忙应道:“哎!来……来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 只见赵砚斜靠在床头,姿态闲适,手里不知何时夹着一根自制的烟卷,正缓缓吐着烟圈。而郑小桃则蜷缩在一旁,似乎已经沉沉睡去,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郑春梅心里顿时一阵气苦:“这傻丫头,平时看着挺结实,怎么这么不中用?白长这身好身段了!”她明明再三交代过,这种时候就算再累也不能睡过去,得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多说点体己话。 “先给小桃收拾一下,她睡着了,别着了凉。”赵砚吩咐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老爷。”郑春梅压下心里的嘀咕,连忙用半湿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郑小桃擦拭身子。然而,当擦到某处时,她手一顿,发现了些许异样,不由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赵砚,眼神里满是询问。 “这丫头,身子骨还是有点虚,你明天多弄点温补的东西给她调理调理。”赵砚淡淡解释了一句。 郑春梅心里更苦了,这丫头,也太不争气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母凭子贵”?不过……赵叔这身子骨是不是也太……那什么了点?小桃这身板都扛不住?她心里犯着嘀咕,手上动作却没停,心不在焉地给郑小桃擦干净,又仔细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她才端着水盆,慢吞吞地挪到赵砚面前。这一刻,她心肝脾肺都在打颤,既紧张又期待。小桃睡着了,可赵叔显然还没尽兴……这样憋着可不好,容易伤身。那她……是不是可以…… 赵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郑春梅也没说话,只是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眼神飘忽,脸颊发烫。 好一会儿,赵砚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春梅,还有事?” 郑春梅心一横。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赵砚这次不知道能在家里待几天,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姐妹。俩。总得。有一个。“上进”的吧?要不然,以后这后院越来越热闹,她们姐妹俩要出身没出身,要心机也玩不过那些大家闺秀,可怎么办? “叔……我,我……我帮您按按吧?您好些日子没让我伺候了。”郑春梅声音发颤,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求。 “行,是有些日子没松快松快了。”赵砚没有拒绝,将烟头按熄在床头的陶碗里。 郑春梅心中一喜,连忙放下水盆,走到赵砚身后,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此刻格外轻柔的手,按上了赵砚的肩膀。然而,按摩了没几下,她的动作就变了味,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游移,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春梅啊,”赵砚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样,对得起小桃吗?” 郑春梅动作一僵,脸颊瞬间红得滴血,羞愧和渴望交织,让她几乎无地自容。但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退缩,就前功尽弃了。她一咬牙,豁出去了,不仅没退开,反而从背后抱住了赵砚,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上,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赵叔……我……我现在是通房丫头,理应……理应帮主子做完没做完的事。”她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积压已久的话倾吐出来,“叔,我真的好想你……天天想,夜夜想,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我知道,我不是黄花闺女,还带着个孩子,我也知道,我有很多毛病,爱算计,小心眼……但我对您的心是真的!我从来没想过害您,我只是……只是想您能多看我一眼……” 她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滚烫的泪珠浸湿了赵砚的衣衫。 “我不奢望您拿我当正头娘子,甚至不奢望您心里有我多少位置……我就是个乡下寡妇,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还能在您身边,看着您,我就知足了。只要您能偶尔想起我,偶尔……偶尔肯让我伺候一回,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只要您快活,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感觉自己像是疯了一样,那些平日里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自卑、渴望,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说不出文绉绂的话,只能用最直白、最笨拙的语言,诉说最卑微也最炽热的心意。 赵砚听着身后女人带着哭腔的絮语,感受着背上滚烫的湿意,心中也是一动。郑春梅这个女人,有着乡下妇人的市侩、精明甚至几分狡黠,但不可否认,她很真实。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算计,却也毫不掩饰她的依赖和情感。这世上的聪明女人太多了,柳芸儿是,孟雨蝶是,甚至吴月英也有自己的小聪明。但像郑春梅这样,把“想要”和“算计”都写在脸上、却又带着几分笨拙真心的,反而让他觉得……不那么讨厌。 见赵砚久久没有动静,郑春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悲从中来。他果然还是嫌弃自己了……嫌弃自己是个寡妇,嫌弃自己不够干净,嫌弃自己带着拖油瓶,嫌弃自己上不得台面……想到这里,她哭得更伤心了,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赵砚的脊背上,有些烫人。 “怎么还哭上没完了?”赵砚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倔强的脸,真假他已不想去分辨。他伸出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问道:“洗澡了没?” 郑春梅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头,语无伦次:“洗了!洗了!您一回来,我就抽空洗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洗得干干净净!我……我还用了上次去镇子上买的香粉!”她生怕赵砚不信,急急地表白。 赵砚看着她那副急切又羞怯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耐烦也散了。他扯了扯嘴角:“那还废什么话?” 郑春梅闻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而且,这一次,赵叔没有拿出那让她心惊胆战的“鱼肠”(避孕之物)……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有了一丝丝的认可和接纳?别人或许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绞尽脑汁、赌上全部勇气才能换来。但只要能换来,一切都值了。 然而,就在她意乱情迷之际,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床内侧,顿时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只见原本应该“睡着”的郑小桃,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脸颊绯红,眼神复杂无比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了悟? “小桃!”郑春梅内心的狂喜瞬间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尴尬和羞耻。小桃不是睡着了吗?什么时候醒的?她……她都看到了?听到了? “姐……”郑小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太多责备,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我……我太累了,就……就劳烦姐姐替我伺候老爷了。”说完,她竟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半个通红的脸颊和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 郑春梅一愣,旋即明白了。小桃这丫头,根本就没睡实,或者说,早就醒了!她什么都知道了!那一瞬间,愧疚、尴尬、羞臊,种种情绪涌上郑春梅的心头。但郑小桃的反应,却又让她松了一口气,至少,小桃没有怪她,甚至……是在默许,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姐妹同心”? 不过,赵砚可没时间让她们姐妹在这里上演内心戏。他一把将试图当鸵鸟的郑小桃从被子里捞出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别装睡,刚才的‘课’还没上完,正好,你们姐妹一起听听。” 这一夜,隔阂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坦诚中被打破。郑小桃从一开始的。羞涩。茫然,到后来的。半推半就,最后在郑春梅的。低声“教导”和赵砚的。强势下,也渐渐放开了心怀。姐妹。之间。那点因为“争宠”。而产生的小芥蒂,在这奇特的氛围中冰雪消融。 赵砚也乐于见到这一幕。后宅和谐,总好过天天斗得像乌眼鸡。他向来不是小气的人,既然姐妹。俩都。“学”得这么。“认真”,自然要给予“奖励”。 多日征战、案牍劳形积累的疲惫和压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的宣泄口,彻底舒缓开来。 …… 翌日,郑春梅罕见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最后是被丫丫的哭声吵醒的。妞妞正抱着妹妹在哄。 “呀!怎么这么晚了!”郑春梅一惊,连忙从床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酸软,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她急忙从虎妞手里接过女儿,一边哄着,一边吩咐:“妞妞,去把温在灶上的米油拿来喂丫丫。” 乡下妇人就是这样,有奶就喂奶,没奶或者奶水不足,就喂熬得浓浓的米汤米油,或者问同村正在哺乳的嫂子借点奶,都是常事。她正打算给三丫断奶,不是心狠,是孩子大了,胃口也大了,她有些力不从心。现在条件好了,能给孩子补充营养的法子也多。 当然,只是给三丫断。想到昨晚,郑春梅脸上又浮起两团红晕,即便她是个过来人,也觉得有些害臊和不真实。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欢喜和踏实。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不由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低声自语:“难怪……难怪老爷之前总不给我‘奖励’,是觉得我刚生完三丫没多久,身子还没养利索,怕我吃不消吧?倒是我错怪他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被冷落”而产生的小小怨怼,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对未来的期待。 第467章 天灾骤临 君王暮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大康皇宫,金銮殿内。 年逾古稀的天圣皇帝刘基,正半眯着眼睛,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欣赏着西域诸国新进贡的舞姬在殿中翩跹起舞。丝竹靡靡,灯火辉煌,一派盛世升平之象。 “陛下,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老太监赵天宝悄无声息地跪在龙椅旁,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禀报。这偌大皇宫,如今能被称作“贵妃”的,只有玉环儿一人。 刘基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环儿先回宫去,朕晚些再过去。” 自三年前他最宠爱的皇后病逝,中宫之位便一直空悬。思妻成疾的他,偶然得知皇后娘家有个侄女,容貌与发妻年轻时颇为相似。一打听,此女竟是已故皇后的亲侄女,更是他第十子代王刘钰的正妃。一次宫宴,他见到了这位代王妃玉环儿,那与发妻有六七分相似的眉眼和神态,瞬间击中了他日渐衰老却依旧不甘寂寞的心。 三天后,他以赴骊山行宫避暑为名,让胞妹寿山长公主前往代王府,以“侍奉太后”为借口,将玉环儿召至行宫。这一去,玉环儿便再也没能回到代王府。为堵天下悠悠之口,刘基很快为儿子代王另择了一位世家贵女为妃,而玉环儿则被他接入宫中,直接册封为贵妃,极尽恩宠。去年,玉环儿更为他诞下一子,老来得子,让刘基对其宠爱更甚。 只不过,这玉环儿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直接闯到议政的金銮殿外来。 “陛下——”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委屈。刘基抬眼,只见玉环儿竟不顾阻拦,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幽怨和妩媚,径直走到龙椅旁,不顾殿中还有舞姬和乐师,便依偎在刘基身边,柔声道:“陛下,夜深了,若是陛下政务繁忙,不愿移驾寝宫,那妾身就在此处陪着陛下可好?” “你这女人,怎的,一日离了朕就如此空虚难耐?”刘基嘴上责备,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得意。 “妾身只是习惯了有陛下在枕边相伴,否则心里便不踏实哩。”玉环儿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声音更柔,“许是腹中的皇儿,也想念他父皇了……” 是的,她又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还不显怀。 “罢了罢了。”刘基似是无奈地挥挥手。赵天宝立刻会意,示意殿中舞姬乐师迅速退下。转眼间,喧闹的大殿便安静下来。 “朕纳了你,真是一刻不得清闲。”刘基捏了捏玉环儿的脸颊。 玉环儿顺势靠在他肩头,眼波流转:“陛下龙精虎猛,为了腹中孩儿,今夜可莫要再欺负妾身了。”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柔媚之态。为了给自己所出的皇子铺路,她已经不动声色地让老皇帝与太子之间产生了嫌隙。再给她些时间,让皇帝生出废黜太子的念头,也并非不可能。 刘基揽住玉环儿丰腴柔软的腰肢,正欲起身离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禀声:“报——!北地八百里加急军报!” 刘基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呈上来。” 赵天宝连忙小跑着接过内侍递上的密封铜管,恭敬地捧到刘基面前。玉环儿见状,非常识趣地起身,退到了一旁,低眉顺眼,不再言语。她虽是宠妃,却并非没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避嫌。 刘基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满意,接过铜管,用随身小刀划开火漆,取出里面的急报。目光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急报中详细禀明了北地近况:鼠疫蔓延数郡,数百万百姓受灾,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长生教趁势作乱,裹挟流民,已成大患。更有数支规模不小的“义军”揭竿而起,攻城略地。多地知州、县令或死于疫病,或死于战乱,或弃城而逃,北地行政体系近乎瘫痪。 “环儿,你先回宫去吧。朕今晚……不过去了。”刘基压下心头的震怒和烦躁,对玉环儿说道。涉及军国大事,他必须处理。 玉环儿何等机敏,一看皇帝脸色便知出了大事,不敢多言,乖巧地福了一礼:“是,妾身告退。陛下也请保重龙体。” 等玉环儿离开,刘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对赵天宝道:“去,持朕手谕,即刻开宫门,传左相、右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速来见驾!” 赵天宝不敢怠慢,拿着皇帝手谕,连夜连开数道宫门,将皇帝的一干心腹重臣从被窝里叫了起来,紧急召入宫中。 众臣得知北地糜烂至此,也是大吃一惊。然而,商议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得出的结论却颇为“乐观”:北地虽乱,但不过是些趁灾而起的“流寇”和“妖教”,成不了大气候。只需派遣一员大将,率数万精锐京营兵马北上,以雷霆之势镇压,便可平定。如今国库还算充盈,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平叛战争绰绰有余。众人一致推举大将张休挂帅,可即刻点兵,三五日内便可出征。 “既如此,便命张休为平北大将军,率京营五万,即日北上,荡平不臣!”刘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些疲惫地下了旨意。他年过七旬,即便保养得宜,精力也大不如前了。 众臣领旨退下。刘基靠在龙椅上,并未将北地这“小小的”叛乱真正放在心上。自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威震四方,将大康王朝推向了又一个鼎盛时期,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在他治下,无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他也自认是大康中兴之主,功业直追太祖,否则怎能用“天圣”这等尊号?或许是被多年的辉煌冲昏了头脑,或许是自觉功高盖世,可以躺在功劳簿上高枕无忧,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听不进逆耳忠言,也越来越沉迷于享乐和权力带来的快感之中。 太子已在位二十余年,曾有大臣委婉劝他禅位,享享清福。结果那大臣第二天就因“诽谤君上、图谋不轨”被抄家灭族。下面那些人,包括太子,包括玉环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他可以给,但别人不能伸手要,更不能逼他给。 处理完“琐事”,刘基缓缓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朝着后宫新进秀女居住的宫殿走去。今夜,他还要临幸新选入宫的美人。北地的烽烟,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涟漪。 …… 而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地,局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一步恶化。 河西郡,持续了整整四日的特大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降水量达到了百年罕见的峰值。奔腾的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村庄和农田,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洪魔吞噬,死伤惨重,哀鸿遍野。幸存下来的灾民流离失所,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新的流民。 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洪灾,不仅带来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更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搅乱了北地原本就脆弱的平衡。洪水冲垮了各地豪强、官府为了封锁疫区、限制流民而设置的关卡和障碍,使得被禁锢在各处的百姓如开闸洪水般涌出,与因洪灾产生的流民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股庞大而绝望的迁徙潮。饥饿、瘟疫、混乱、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北地疯狂蔓延。整个北地,因为这一场天灾,彻底陷入了无政府、无秩序的全面大乱之中。 赵镇,赵砚的书房内。 赵砚面色凝重地看着“系统”提供的、标红加粗的最高级别气象和灾害预警,心中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场洪灾的规模和破坏力,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原定对万年郡的攻势不得不暂时搁置。 “传令!鄂州、明州境内,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部投入到防洪抗灾、援救灾民、消杀防疫之中!首要任务是保住现有城池和百姓!”赵砚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另外,组织人手,在通往明州的主要道路上设立接应点,有组织、分批次地将受灾流民引入明州境内,安置到各县空置的村落和田庄中去!注意防疫隔离!” 大本营,自然是人口越多越好,但必须是有序吸纳,不能变成流寇冲击。 在赵镇仅仅待了四天,第四天晚上,接到明州城发来的紧急求援和灾情汇总后,赵砚不得不连夜动身,返回明州城坐镇指挥。 “这一次洪水来得太突然,规模太大,鄂州、明州都有波及,我必须立刻赶回明州主持大局。”赵砚对前来送行的女眷们解释道,目光主要落在周大妹、李小草和芸儿身上,“大妹,小草,我不在家,你们要好好协助芸儿,把这个家管好,等我回来。” “是,公爹!您一定要保重!”周大妹和李小草眼圈微红,强忍着不舍。 芸儿更是不舍。这几日,服用了赵砚从“商城”兑换的、效果显着的药物后,她感觉身体比之前舒畅有力了许多,对赵砚的依赖和眷恋也更深。她上前一步,为赵砚整理了一下披风的系带,柔声道:“夫君,外头兵凶战危,天灾无情,万事小心。我会在家里,替你守好这个家,等你平安归来。” “我已经传信出去,会尽快将你外公一家,还有你母亲,都接到明州来妥善安置,你放心。”赵砚握了握她的手,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你父亲和柳老太爷,他们暂时还要留在那边,配合我处理一些事情。”谢谦和柳老太爷,现在是他“合法化”进程中的重要棋子,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柳芸儿点点头,表示理解。 赵砚走出院子,吴长寿(吴月英的弟弟,已被提拔为亲卫队小队长)已经牵着马等候在门外。赵砚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姐,我跟主公去了!”吴长寿对一旁的吴月英说道,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经过数月严酷训练,他终于从亲卫队中脱颖而出,得到了贴身护卫赵砚的机会。 “一路小心,听老爷的话。”吴月英眼中满是担忧,但赵家的女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哭哭啼啼,那不吉利。 “走了!”赵砚不再耽搁,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随即带着数十名精锐护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明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里。柳芸儿转过身,看着身后神色各异的众女,脸上恢复了平静与从容,声音清晰而坚定:“夫君既将家业托付,我等自当团结一心,守好门户,打理好内务,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从今日起,还望诸位姐妹与我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众女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齐齐敛衽行礼,应声道:“是,谨遵夫人之命!” 芸儿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虽身形依旧纤细,但那份初露的主母威严,已悄然树立。 第468章 水患汹汹 顺势而为 赵砚一行快马加鞭,当夜在大安县稍作休整,次日临近午时,终于抵达了明州城外。 只见城外原本温驯的河流此刻变得汹涌奔腾,水面宽阔了数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杂物,咆哮着向下游冲去,水位距离堤岸已近在咫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曹子布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一见赵砚,立刻迎上来,面色凝重地汇报:“主公,您回来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短短数日,已有上万灾民涌入我鄂州境内,而且数量还在急剧增加。通往河西郡的多处桥梁道路被洪水冲毁,消息断绝,具体灾情难以估量!” 赵砚一边大步流星往城里走,一边沉声问道:“万年郡那边情况如何?丰州拿下了吗?” “丰州已在我军掌控之中,万年郡指日可下。但是……”曹子布顿了顿,劝谏道,“主公,眼下天灾肆虐,民不聊生,若是此时再大动干戈,恐怕会落人口实,有伤天和,亦失民心啊。”这毕竟是内部争斗,与抵御外虏不同,有些道义上的“潜规则”还是需要注意的。若被扣上“趁火打劫”、“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对日后招揽人才、树立形象极为不利。 赵砚闻言,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子布言之有理。罢了,攻取万年郡之事暂缓,先集中全力救灾!传令下去,鄂州、明州、成州(已拿下)全境,立即进入战时状态,但不是对敌,是对抗洪灾和瘟疫!首要任务是保住现有城池、百姓性命,同时有序接纳安置灾民,严防大疫蔓延!” “是!”曹子布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另外,立即筹措一批粮食、药材、帐篷、石灰等救灾防疫物资,火速运往鄂州和成州前线,分发给受灾百姓。此事关系重大,需一稳妥之人负责押运。”赵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了闻讯赶来的柳老太爷身上,“柳老,此事就劳烦您亲自走一趟。您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足以当此重任。物资送达后,您可择机前往万年郡,以赈灾之名,行招抚之实。能不动兵,尽量不动兵。” 柳老太爷精神一振,拱手肃然道:“主公放心,老朽定不负所托,将物资安全送达,并竭力促成万年郡归附!” “柳老,芸儿是我妻子,您是我长辈,私下不必如此拘礼,直呼我名即可。”赵砚说道。 柳老太爷却坚持道:“礼不可废。主公乃一军之首,将来更是要成就大业,老朽岂可僭越?待他日主公乘龙御天,难道老朽也能直呼其名吗?”他将所有身家性命和家族未来都押在了赵砚身上,自然要将礼数做足,维护赵砚的权威。 赵砚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主公,那……下官能做些什么?”一旁的谢谦(芸儿父亲)也上前问道,带着几分忐忑。他虽然被赵砚“请”来,但一直没什么具体职司,有些尴尬。 赵砚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谢先生,你即刻前往横山县坐镇。那里将作为接纳灾民的主要安置点之一,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灾民被引导过去。你的任务只有一件:想尽一切办法,妥善安置好他们,维持秩序,组织生产自救,防止疫病和骚乱。你可能做到?” 谢谦闻言,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安置好灾民,不负主公所托!”去地方上当个“父母官”,处理民政,这可比待在赵砚身边、天天提心吊胆要好多了,也是他较为熟悉的领域。 安排完紧急人事,赵砚屏退左右,只留下曹子布,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定的计划书递给他:“子布,你看看这个。我打算以明州为核心,搭建一套更完善的治理体系,逐步将我们的控制区域打造成铁板一块。这是初步构想,你看看如何,有无疏漏。” 曹子布双手接过,仔细翻阅,越看眼睛越亮,到最后忍不住击节赞叹:“主公大才!此规划高屋建瓴,条理分明,实乃奠定基业之良策!” 计划书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行政体系架构,明确了从州(郡)到县、乡、里的层级、职责、官员选拔考核方式;二是军队体系改革,旨在建立一支更职业化、分工更明确、指挥更高效的武装力量。两者相辅相成,权责清晰,能将人力物力更有效地组织起来。这对于目前以军事扩张为主的“明军”而言,无疑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全面升级。 “别光顾着夸,看看有什么漏洞,或者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哪些可以先行,哪些需要暂缓。”赵砚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包“和天下”香烟,丢给曹子布。这香烟如今是明军内部的特供品,虽然知道有害健康,但在压力巨大的军旅和政务中,确实能舒缓神经,也渐渐成了一种身份和圈层的象征。 曹子布也不客气,接过香烟,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指着计划书道:“主公,此计划甚好,若能推行,必能将我等根基之地经营得固若金汤。只是……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执行计划的人!识文断字、通晓实务的人才太少了!” 他苦笑一声:“所以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大力提拔、培养年轻人。同时,可以放出风声,不拘一格,招揽四方贤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若以‘明州大营’或‘赵镇’的名义招揽,恐难吸引真正的大才,且容易暴露我方志向。若以‘朝廷’或‘汪总兵’的名义,短期内或许有效,但时间一长,恐生变故。” 赵砚手指敲了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人弄来再说!空谈理想毫无意义,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前程和希望。来了,能用则用,不能为我所用,或者心怀叵测的……”他眼中寒光一闪,“要么让他听话,要么就让他消失。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曹子布点了点头,他明白赵砚的意思。在生存和发展面前,一些手段可以暂时不计较。“既如此,属下认为此计划可行。可先搭建起‘明州都督府’的架子,将各项职能初步划分明确。眼下仍是以军务为主,内政为辅,但必须开始着手培养和储备民政人才,为将来打基础。” “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着手搭建‘明州都督府’!”赵砚拍板决定。 一声令下,整个明州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一日之内,连下数十道命令,从人事任命到物资调配,从防疫条例到灾民安置章程,事无巨细。斥候和传令兵的马蹄声几乎响彻了明州城内外。 就在赵砚忙于搭建统治框架、全力救灾的同时,位于下游的河东郡,正遭受着灭顶之灾。 作为河西郡的下游,又东临大海,是大河的入海口,河东郡承受了上游倾泻而来的绝大部分洪水。郡内近三分之一的地域沦为泽国,尤其是郡城及其周边富庶的平原地区,受灾最为惨重。自古百姓依水而居,这场洪水,恰好淹没了河东郡的核心区域。 郡城之内,昔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了浑浊的河道,低矮的房屋只剩屋顶,水面漂浮着各种杂物,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具具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随波逐流,时不时因为内部腐败气体积累而爆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整座郡城,几乎被死亡和恶臭笼罩。 河东郡守向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地营寨中,望着已成一片汪洋的郡城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目眦欲裂。洪水来得太快太猛,他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撤离,只能带着部分军队和亲信,仓皇撤往高地。无数百姓被困在城中,爬在屋顶、树梢,眼睁睁看着载着军队的小船离去,发出绝望的哭喊和哀求: “向大人!救救我们啊!” “别抛下我们!带我们一起走吧!” 每一声哭喊,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向庄心上。撤出城后,他咬牙对身边副将道:“等大军在高地安顿好,立即组织所有船只,回去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主公,”旁边一个留着两撇细长八字胡、面容清瘦的谋士贾谋凑近低声道,“此次洪水来得蹊跷。河西郡暴雨固然是主因,但洪水如此之大,淹没范围如此之广,属下怀疑……是上游有人故意掘开了堤坝!” 向庄猛地转头,眼中寒光四射:“你是说……长生教那些妖人?” “长生教?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趁乱打劫的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贾谋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明州如今已被原总兵汪成元彻底掌控。汪成元此人,野心勃勃,绝不甘心只据有明州一地。我河东郡富庶,又与他毗邻,乃其心腹大患。属下以为,定是那汪成元,为阻我河东兵锋,或为削弱我军实力,趁暴雨之际,悍然下令掘开上游堤坝,水淹我河东郡!此乃绝户之计,歹毒至极!” “可有证据?”向庄胸中怒火升腾,但尚存一丝理智。明州军有八千精锐骑兵,战力强悍。他手中虽有两万多兵马,但骑兵仅三千,且新遭大灾,士气低迷,此时绝非开战良机。 “斥候今晨冒死探回报,上游数处关键堤坝,确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且破坏时间,正在暴雨最大、洪水将发未发之际!除了汪成元,还有谁有能力、有动机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贾谋语气笃定。 “好!好一个汪成元!”向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杀意沸腾,“此仇不报,我向庄誓不为人!传令,加速向高地转移,保存实力!待水退之后,再与那汪狗算总账!” “主公,”贾谋眼珠一转,又道,“眼下北地大乱,各地自顾不暇,朝廷援军远在天边。此乃天赐良机!我们何不趁此机会,以‘讨伐残害百姓的汪成元’为名,振臂一呼,收纳流民,扩大势力?届时,进可攻取明州,退可割据一方……” “不可!”向庄想都不想,断然拒绝,“此次虽是人祸,但亦是天灾。百姓罹难,尸横遍野,我若此时举事,与那汪成元趁灾打劫何异?传扬出去,我向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此事休要再提!” 贾谋眼神一暗,心中叹息。自家这位主公,为人正直,体恤百姓,是难得的仁主,可就是太过讲究“大义”和“名声”了。兵者,诡道也。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此?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扩张良机啊!可惜,可惜了。 就在向庄忍痛撤离、贾谋暗自惋惜之际,明州城内的赵砚,在初步搭建起“都督府”的架子、各项救灾事宜有条不紊展开后,却有些坐不住了。 乱世之中,时间就是生命,机会稍纵即逝。天灾固然可怕,但也是重新洗牌、扩张势力的最佳窗口。别人或许会顾忌名声,但他赵砚——或者说,此刻代表“明州官方”的“汪成元”——可没什么心理负担。 “子布,救灾要救,但这仗,也得继续打。”赵砚指着地图,对曹子布说道,“不过是换种打法。以‘汪总兵’的名义,发布告示,就说长生教余孽、各地趁乱打劫的匪徒,勾结上游某些不顾百姓死活、掘堤放水的败类,祸乱地方,致使灾情加重,民不聊生。我明州军不忍百姓再受荼毒,特出兵剿匪平乱,恢复秩序,保护灾民!” 曹子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赵砚的意图。这是要“借壳上市”,以“官方剿匪”、“救灾安民”的正义旗帜,行扩张地盘、打击异己之实。反正“下令掘堤、水淹河东”这口黑锅,早就准备扣在“汪成元”头上了,现在正好拿来当出兵的借口。就算有人怀疑,在信息混乱的灾区,也很难查证。 “主公,此计甚妙!既占据了道义高点,又能趁机整合周边,吸纳流民中的青壮,扩充实力。”曹子布抚掌道,“只是,需注意控制节奏,不可过于急躁,以免引来周边势力联合反弹。” “放心,我晓得分寸。先从清理明州、鄂州、成州境内趁机作乱的小股势力开始,同时向万年郡、丰州周边施加压力,以剿匪、救灾名义,步步为营。”赵砚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反正,下命令的是‘汪成元’,跟我赵砚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在帮汪总兵‘整顿地方、安抚百姓’嘛!” 曹子布闻言,不禁莞尔,也不再劝阻。乱世之中,仁义需有,但该出手时,也绝不能心慈手软。既然黑锅有人背,这顺风车,不坐白不坐。 于是,就在河东郡守向庄艰难撤离、忍痛放弃基业之时,“明州总兵汪成元”的“剿匪安民、救灾纾难”的告示,已随着快马,传向了周边各州郡。一场以天灾为背景,以“正义”为旗号的新一轮扩张,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69章 不战而屈 丰州,万年郡边境,秦家堡。 曾经在万年郡也算一方豪强的秦家,如今处境堪忧。原本与杜家分庭抗礼,各据数县,然而自“明州大营”势力西进,先下鄂州,再取成州,秦家地盘被不断挤压蚕食,如今只剩下脚下这最后一座县城苦苦支撑。昨夜又传来噩耗,他们在郡城最后的产业和据点也被老对头杜家趁乱吞并,秦家彻底被杜家压过一头。 “爹,不能再犹豫了!咱们就剩这点家底,前有明州大军虎视眈眈,后有杜家步步紧逼,再不走,不是被明州军当反贼剿了,就是被杜家那老匹夫一口吞掉!”秦家长子秦晖脸色灰败,语气焦急,“不如……不如咱们带着剩下的人马,投奔许州的王家吧?王家势大,总能有咱们一席之地。” 秦家家主秦烈烦躁地在厅中踱步,闻言猛地停下,瞪了儿子一眼:“愚蠢!投奔王家?咱们这点残兵败将,去了能顶什么用?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罢了!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 “可是爹……”秦晖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秦烈烦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咱们索性降了明州大营!汪成元如今势大,朝廷大军又迟迟未至,北地眼看要乱。既然自己做不了主,不如寻棵大树靠着。官兵毕竟是官兵,名正言顺……” “爹,您糊涂啊!”秦晖急道,“汪成元能接受咱们吗?您别忘了,柳家全族可都投了明州!咱们跟柳家是什么关系?当年在万年郡,咱们可没少跟柳家作对!就算说破天,在汪成元眼里,咱们跟杜家一样,都是趁乱割据的‘反贼’!去了明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秦烈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更加纠结。他何尝不知道与柳家有旧怨?可眼下,似乎真的无路可走了。去许州,或许能苟延残喘,但秦家基业将彻底沦为附庸;投降明州,又怕被秋后算账。 “唉……”秦烈长叹一声,颓然道,“罢了,或许你说得对。眼下洪水泛滥,汪成元自顾不暇,未必能注意到我们。趁此机会,悄悄撤往许州,或许还能保全家族。等洪水过去,他想收拾我们,也晚了。总好过留在这里,等人家腾出手来,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准备采纳儿子的建议。 “报——!”就在此时,一名族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声音带着惊疑,“家主,少爷!城外……城外来了明州大营的信使!送信的人……是柳家的老太爷!” “柳老太爷?!”秦烈父子同时一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信呢?”秦烈急忙问道。 族人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秦烈快速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紧皱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开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希冀:“或许……咱们不用去许州了。” 秦晖接过信,仔细阅读,神色却越发凝重:“爹,这信……您觉得有几分可信?柳家会这么好心,为咱们作保,劝咱们投降?别忘了当年咱们是怎么对柳家的!这怕不是个圈套,骗开城门,好将咱们一网打尽!” 秦烈心里其实也打鼓,但信中柳老太爷的语气颇为诚恳,甚至暗示若能成功劝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在“汪总兵”面前为秦家美言,争取一个“反正有功”的名分。他犹豫道:“柳老头在信中说,他来做这个说客,既是为了报效朝廷,早日平息北地乱局,也是为了……积攒功劳。他柳家如今在明州,也需要功绩站稳脚跟。若我们能不战而降,对他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爹,您太天真了!这不过是说辞!”秦晖反驳。 父子俩正僵持不下,又有族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家主!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大批明州军!黑压压一片,已经把咱们围了!柳老太爷又派人射进来一封信!” 秦烈心头一沉,夺过第二封信。这封信的措辞就远没有第一封客气了,直接限令秦家一刻钟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大军即刻攻城,城破之日,所有秦家之人,一律按“叛军逆党”论处,格杀勿论!反之,若在一刻钟内开城,则可视作“弃暗投明”、“反正有功”,不仅不追究前罪,还可酌情论功。 这待遇,天差地别! “欺人太甚!这分明是威胁!”秦烈气得胡子直抖。 秦晖也慌了神:“爹,怎么办?他们……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咱们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显然,兵败如山倒,人心涣散,连外围警戒都失效了。 秦烈看着手中最后通牒般的信,又望了望厅外隐约可闻的兵马喧嚣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苦涩道:“罢了……罢了……势比人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能如何?逃是逃不掉了。与其被打成反贼,满门抄斩,不如……降了吧。至少,还能保住宗祠,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城外,明军阵前。 一名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将领正不耐烦地擦拭着手中的大刀,对身旁的柳老太爷嘟囔道:“柳老先生,跟这些反贼废什么话?直接让儿郎们冲杀进去便是!就这小小的土城,给我半个时辰,保证拿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柳老太爷一身儒衫,骑在马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闻言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胡将军勇武过人,老朽佩服。拿下此城,对将军而言自是易如反掌。只不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动刀兵,不伤一卒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妙?既能保全城中百姓,也能为主公(赵砚)节省兵力物力,以应对更大战事。” 胡将军知道这老头是主公正妻的外祖父,虽是个文弱书生,但据说在主公面前颇有分量,也不好太驳他面子,只是瓮声瓮气道:“那就依老先生,等他一刻钟!一刻钟后若还不开城,末将可就要动手了!到时候刀枪无眼,老先生可莫要怪罪。” 柳老太爷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这是他第一次以“招抚使”的身份出面,若连一个穷途末路的秦家都搞不定,岂不贻笑大方?以后在万年郡旧人面前,在自家外孙女婿面前,这老脸还往哪儿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一刻钟的时限将至,胡将军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下令攻城。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报——!将军,柳老先生!秦家开了城门,秦家家主秦烈,率领全族老幼及部曲,出城投降了!” “哦?还真降了?”胡将军一愣,有些意外,随即警惕道,“不会是诈降吧?小心有埋伏!” 柳老太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朗声笑道:“胡将军多虑了!老朽愿先行入城!若有诈,先死的也是老朽!”说罢,竟真的一抖缰绳,催动坐骑,带着几名随从,当先向城门走去。他这是在赌,赌秦烈不敢拿全族性命开玩笑,也赌自己这张老脸和柳家在万年郡的余威尚在。 胡将军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一挥手:“前锋营,随我进城,控制四门!其余人马,警戒!”大队精锐明军紧随柳老太爷之后,涌向城门。 来到城下,只见秦烈父子二人,脱去了外袍,仅着素衣,带领着秦家核心成员和少数家丁,跪在城门之外,个个神色惶恐不安。看到柳老太爷骑马而来,秦烈连忙起身,小跑着上前,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伸手欲扶柳老太爷下马:“柳老大人!您老亲自前来,晚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老人家还是这般矍铄,威风不减当年啊!” 柳老太爷心下大定,就着秦烈的手下了马,顺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低声道:“秦家主,你是聪明人,老朽也就不说暗话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来日方长,必有厚报,你定会庆幸今日之决定!” 秦烈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又瞥了一眼柳老太爷身后那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明军精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连忙顺势再次跪倒,高声说道:“秦某愚钝,不识天时,险些酿成大错!今蒙柳老大人指点迷津,救我秦氏全族于水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秦烈愿率全族,归顺朝廷,效忠汪总兵,绝无二心!” 他这一跪,身后秦家上下数十口人,连同那些家丁部曲,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曾经在万年郡也算呼风唤雨的豪强,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尊严荡然无存。 胡将军带着前锋营迅速入城,接管城防、府库、武库,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胡将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向柳老太爷的目光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佩服。这老书生,不动刀兵就拿下一城,倒是有些手段。 “好了,都起来吧。进城说话。”柳老太爷这才松开秦烈的手,虚扶一把,当先向城内走去。秦家众人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无一人敢有异动。周围尽是武装到牙齿的明军士兵,那肃杀之气,让他们心惊胆战。莫说现在落魄的秦家,就算是全盛时期,也绝不敢与这等虎狼之师正面抗衡。 秦烈偷眼打量着身旁走过的明军士卒,只见人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装备精良,行动间自有法度,不由得心中暗叹:“难怪我秦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此等强军,恐怕天下也找不出几支。败在此等劲旅之手,不冤,不冤呐!” 柳老太爷听到秦烈的低语,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自豪。这可是自家外孙女婿一手带出来的兵马!饶是他当年在京城为官,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支军队的军容士气,绝非寻常官军可比。 一行人来到县衙。柳老太爷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胡将军按刀立于其侧。秦烈等人则恭敬地垂手站在下首。 “秦家主,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柳老太爷端起亲随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直入主题,“跟我说说,杜家现在情况如何?盘踞何处,兵力几何,家主性情如何?” 秦烈此时已是阶下之臣,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关于杜家的情报一五一十道来,包括杜家如今占据的三县之地大致兵力分布,家主杜威的性格特点,族中主要人物等等。 柳老太爷仔细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待秦烈说完,他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向秦烈,缓缓说道:“秦家主,你既已归顺,便是自己人了。老朽有意前往杜家,劝那杜威也迷途知返,归顺朝廷。你可愿随我同往,以为佐证?” 秦烈闻言,心中一震。这是要拉他一起下水,也是要借他之口,增加说服力,更是将他彻底绑上“明州”战车的投名状啊!他略一迟疑,看到柳老太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胡将军,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当即躬身道:“承蒙柳老大人信任,秦某愿往!杜威与我相识多年,或可劝说一二。只求柳老大人能在汪总兵面前,为我秦家美言几句……” 柳老太爷抚须一笑:“那是自然。秦家主放心,只要诚心办事,主公……哦,汪总兵向来赏罚分明。” 第470章 短视自绝 听完秦烈关于杜家可能已暗中投靠许州王家的情报,柳老太爷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一旁的大胡子(胡将军)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管他王家还是李家,挡了咱们的道,一并收拾了就是!正好一并替主公……替汪总兵扫清障碍!” 柳老太爷摇摇头,看向秦烈,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秦家主,这许州王家,可是那个祖上因开国有功,被封为‘定远郡公’,世袭罔替,世代镇守许州的王家?” “正是!”秦烈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忌惮,“王家是实打实的开国勋贵之后,在许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是名副其实的许州土霸王,手握重兵,财力雄厚。这也是为何当初我不愿轻易投奔王家的原因,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哪有自己做主来得痛快?更怕被其吞得骨头都不剩。” 柳老太爷捋了捋胡须,他与王家当代家主王泰一曾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是个深沉难测之人。他略显惊讶:“王泰一也敢公然扯旗造反了?” “明面上自然还不敢。”秦烈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但私底下的小动作,谁又说得清呢?如今北地一百二十州,乱了大半,烽烟四起,王家坐拥许州这等大州,兵强马壮,要说没点别的心思,谁信?不过是时机未到,或者……在待价而沽罢了。” 柳老太爷闻言,心中反而一定。他太清楚自家外孙女婿赵砚在谋划什么了,那可不是偏安一隅的格局。别说一个许州王家,将来整个天下,恐怕都要……他当即神色一肃,义正词严道:“既如此,那更说明杜家所托非人!我辈身为朝廷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扫平叛逆。他王家若敢有不臣之举,我明州将士必为朝廷先锋,诛灭此獠,以正国法!秦家主,你既已弃暗投明,便当与我等同心协力,早日劝降杜朔,使万年郡百姓免受战火荼毒,重归朝廷治下!” 大胡子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小声嘀咕:“读书人这嘴皮子就是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明明自己这边干的也是裂土自立的勾当,偏要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秦烈没听清大胡子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附和:“柳老大人所言极是,高风亮节,秦某佩服!愿追随老大人,效犬马之劳,劝说那杜朔迷途知返!” “好!”柳老太爷一挥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郡城!秦家主,就劳烦你做个引路人和说客了。” “敢不从命!” …… 与此同时,万年郡郡城,杜府。 杜家家主杜朔正看着各地汇总来的情报,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容带着商贾般的精明,却也有一丝武人的戾气。 “这次洪灾,虽未直接冲击我郡城,但流民涌入,治安紊乱,粮价飞涨,压力着实不小。”杜朔将竹简放下,对下首跪坐着的一位中年人说道。 这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面容颇为奇特,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五官紧凑,皮肤黝黑,正是杜朔近来颇为倚重的谋士徐凤至。 徐凤至原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原因无他,只因相貌丑陋,不符合朝廷选官的“体貌端正”之规,纵有才学,也难登科场。北地大乱后,他深感天下将变,本想学古人“结庐待明主”,不料先被流民潮裹挟,差点饿死途中,后被杜家收留。他凭借过人的见识和机敏,逐渐得到杜朔赏识,成为其身边第一谋士。 然而,杜朔此人,有礼贤下士之名,却多疑寡断;有些武力,却非万人敌;读过些书,却见识浅薄;能看清眼前利益,却缺乏长远眼光。他最信任的,始终是杜家族人。徐凤至虽受重用,却难以真正参与核心决策。若非感念杜朔收留之恩,他早已另寻明主。 听到杜朔的话,徐凤至沉声道:“主公,祸福相依。此次洪灾,对百姓是祸,对有心人而言,未必不是机会。若能妥善安置流民,择其青壮编练成军,开仓放粮以收民心,假以时日,实力必能大涨,届时进可攻,退可守,在这乱世中便有了立身之本。” 杜朔点点头,又摇摇头:“谈何容易。王家前日来信,邀我前往许州商议要事,凤至,你以为如何?” 徐凤至想也不想,直接道:“主公万万不可亲往!此去,恐成肉在砧板,任人宰割。王家势大,其意难测。若想与之结盟,可选一子侄为质,送往许州,既可表诚意,又能保主公无虞。” 杜朔沉吟:“只怕王家嫌诚意不够。” 徐凤至那张不甚好看的脸皱得更紧,他缓缓道:“主公,属下以为,眼下局势,当行‘两面下注’之策。” “哦?如何两面下注?”杜朔来了兴趣。 “其一,如方才所言,选一质子送往许州,暂时获取王家信任与支持。王家虽有异心,但眼下绝无公开造反的胆量,只会暗中扶持代理人。我等正可借其势。” “其二,”徐凤至加重语气,“应立刻派人前往明州大营,向那汪成元示好、投诚!表明我杜家并无反意,愿受朝廷节制。同时,可隐晦提及我杜家与许州王家有所往来。那汪成元若要动我杜家,便需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得罪王家。反之,王家若想逼我杜家过甚,也需考虑是否会与兵锋正盛的明州军冲突。如此,我杜家方能于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左右逢源。” “主公可趁此机会,暗中积蓄力量,向外发展。若天下果真大乱,主公占据一州乃至数州之地,便有逐鹿之资;若天下复归安定,主公亦可凭借此番操作,保全身家富贵,安享荣华。” 杜朔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妙,既能借势,又能自保。但随即又想到一事:“那秦家……如今只剩一县之地,苟延残喘,是否要趁机将其彻底吞并?” 徐凤至心中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还盯着秦家那点残羹冷炙。他耐着性子劝道:“主公,当此之时,与秦家的恩怨宜解不宜结。秦家已是风中残烛,灭之易如反掌,但并无太大益处,反而可能损耗我方实力,让外人有机可乘。依属下之见,非但不该继续与秦家为敌,若有可能,甚至应将秦家剩下的地盘,作为‘礼物’,送给汪成元!” “什么?送给汪成元?”杜朔脸色一变。 “正是!”徐凤至解释道,“汪成元要的是迅速平定万年郡,捞取功劳和地盘。主公若主动献上秦家,便是大功一件,可极大缓和与明州军的关系,换取其承认我杜家在万年郡的利益,甚至获得支持。这比我们自己去打,然后独自面对明州军的压力,要划算得多!此乃借花献佛,祸水东引……不,是顺水推舟之计!” 杜朔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不可!那秦家是我杜家世仇,岂能轻易放过?再说了,万一我打了秦家,损兵折将,那汪成元却翻脸不认账,坐收渔利,我岂不是鸡飞蛋打?秦家这块肉,就算要吃,也得我自己吃下去,绝不让与他人!” 徐凤至闻言,眼前几乎一黑。他苦口婆心劝道:“主公啊!汪成元要的是平定地方的功绩和实际控制权,我们给他功劳,他为何要出尔反尔?况且,那汪成元就一定是忠臣吗?北地糜烂至此,手握重兵者,谁没有点心思?王家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尚且首鼠两端,他汪成元一个边镇总兵,难道就真是铁杆忠良?主公,此时万不可贪图秦家那点蝇头小利,而自绝于两强之间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积蓄实力,而非争一时一地之得失!” 然而,杜朔心中对秦家的执念和对汪成元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摆摆手,语气不耐:“此事不必再议!秦家,我必灭之!至于汪成元和王家……就按你说的,两面下注试试看吧。我一会儿再与族老们商议商议具体细节。” 徐凤至看着杜朔那自以为精明实则短视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白说了。杜家看似还有选择,实则已在杜朔这“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的性子中,一步步走向绝路。他缓缓拜倒在地,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岂可因贪图眼前些许利益,而自绝后路啊!望主公三思!” 杜朔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调兵遣将,以最小的代价,尽快将已是强弩之末的秦家最后一块地盘吞下。在他想来,吞了秦家,实力大增,再去跟汪成元和王家周旋,岂不是更有底气?却不知,这番算计,在明眼人看来,无异于孩童抱金于市,自取灭亡。 第471章 兵临城下 天兵招安 杜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不善地盯着徐凤至,声音也冷了几分:“凤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贪图小利,自绝后路?在你眼里,我杜朔就是这般不识大体、只顾眼前之人吗?” 徐凤至心中苦笑,脸上却不得不恭敬回应:“主公自然英明,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只是希望主公能着眼长远,暂放与秦家之宿怨。秦家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灭之易如反掌,然其价值已远不如以此为契机,交好或稳住明州来得重要。” “哼!”杜朔冷哼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不争一时一地,何以谋一域?不争一域,又如何谋天下?秦家与我杜家是世仇,此仇不报,我杜朔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在万年郡立足?凤至,你读书多,道理懂得多,但有些事,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徐凤至被噎得一时无语。这哪里是争一时与谋一域的关系?这分明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的短视之举!但他也明白,杜朔性格固执,又对秦家恨之入骨,此时再劝,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只得换了个角度,退而求其次:“主公若执意要对付秦家,也并非不可。但需借势而行。眼下可借王家之名,暂缓与明州冲突,甚至可尝试以王家之势,逼退汪成元。毕竟,汪成元与王泰一,或许也都在观望,在互相下注。这北地乱局,就像洪水,只有等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在此之前,虚与委蛇,方是上策。” 杜朔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个提议还算中听。“嗯,此言倒有几分道理。借王家之势,震慑汪成元,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我再从容收拾秦家……不错,不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全其美之策,心情大好,正想继续和徐凤至探讨细节。 “报——!主公!大事不好!”一名杜家子弟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恐,“城……城外!来了好多兵!黑压压一片,打着明州大营的旗号!” “什么?!”杜朔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明州大营的兵?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攻城了吗?我们的斥候呢?都死哪儿去了?敌人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才来报!” “还……还没攻城!离城大概还有十里地!”报信人结结巴巴道。 “十里?!”杜朔一把推开他,又惊又怒,“十里还不算近吗?废物!一群废物!快!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城!敲响警钟!快!”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披甲,一边对徐凤至吼道:“凤至,随我来城头!” 徐凤至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刚才有些话没敢说透——能谈判自然最好,就怕那汪成元根本不想谈,或者觉得杜家这块肥肉吃定了,懒得废话。毕竟,这些边军悍将,为了军功,什么事干不出来?去岁抗击北蛮时,杀良冒功、抢功诿过的事情还少吗?指望他们按规矩出牌,太难了。 “当当当——!” 急促而沉闷的警钟声响彻整个万年郡城,城内顿时一片兵荒马乱。百姓惊慌失措地躲回家中,杜家的私兵、临时征召的民壮,乱哄哄地涌上城墙。民夫们则将滚木礌石、火油、煮沸的“金汁”等守城物资拼命往城头搬运。 杜朔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向远处眺望。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支军容严整、旗帜鲜明的军队正缓缓逼近,黑色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肃杀之气即便隔了数里也能感受到。他心下稍安,郡城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军械充足,他麾下能战之兵加上民壮,凑出两三万人不成问题。在他看来,没有五六倍以上的兵力,休想攻破此城。对方看起来兵力虽众,但绝不可能有十万人。守,应该能守住! “报——!敌军距城十里!” “报——!敌军距城七里!” “报——!敌军距城五里!” 斥候一次次飞马来报,每报一次,杜朔手心就多一层冷汗。杜家的主要族老、子弟也都纷纷登上城墙,神色紧张。杜朔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分派到城墙四角督战,在他看来,这种关键时刻,只有自家人最可靠。 徐凤至冷眼旁观,心中叹息更甚。任人唯亲到如此地步,将守城重任全交给并无太多军事才能的杜家子弟,下面那些真正有能力的部将、老兵岂能心服?此乃取乱之道。他心中已然决定,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离开杜家了。辅佐此等庸主,非但难以施展抱负,恐怕还要陪葬。 “来了!他们过来了!”有人尖声叫道。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投石车的绞索被拉紧,滚烫的“金汁”在铁锅里翻滚冒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明州军的凶名,他们早有耳闻,一月之内连下三州,所向披靡,由不得他们不惧。 杜朔高举右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全体听令!敌军未入射程,不得放箭!稳住!等我的命令!”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又惊又怒。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对方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大兵压境?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预想中的攻城并未发生。明州大军在距离城墙一箭多地之外,缓缓停住了脚步,列成整齐的军阵。那种沉默带来的压力,比喧哗冲锋更令人窒息。 就在城上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明军阵中驰出一骑,单枪匹马来到城墙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仰头高喊: “城上的人听着!我等乃明州军,奉汪总兵将令,前来招抚尔等!领军者,乃胡总兵,与柳家柳老大人!杜朔!柳老大人亲至,你还不速速出城拜见?!” 招抚?柳老大人? 杜朔眉头紧锁,看向身边众人。招安?那不就是让他们投降吗? “主公,对方似有谈判之意,不如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徐凤至低声道,“观其军容,兵力不下万余,且皆是精锐,显然是有备而来,对郡城势在必得。硬拼,恐非上策。” 杜朔又看了看周围神色惶惶的族人,见他们大多面露怯意,便压下心中慌乱,放下了手臂,对徐凤至道:“凤至,你去回话。小心些。” “是。”徐凤至应了一声,走到女墙边,清了清嗓子,朗声回应道:“城下的将军请了!烦请回禀胡总兵,我杜家世代居住于此,乃万年郡良善之家,家主杜朔,亦是朝廷册封的命官,守土安民,何来‘反贼’一说?又何须‘招安’?倒是贵军,无故兴兵,犯我疆界,兵临城下,不似王师,反类匪寇!此等行径,恐难服众,亦非朝廷本意吧?”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杜家“朝廷命官”的身份,占据法理,又指责明军师出无名,形同匪类,可谓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话音落下,城头上不少杜家人和士卒都觉得提气,纷纷低声叫好。 那明军骑士听罢,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声音洪亮,清晰地传上城头:“城上的人听清楚了!我等乃是明军,代表朝廷,代表天理正义!不管你们是什么命官还是豪强,现在,立刻打开城门,下来迎接天兵!过往种种,一概不究!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天兵一动,必叫尔等灰飞烟灭!勿谓言之不预!” “天兵?”徐凤至眉头紧皱,对方这口气,也太狂妄了。但他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坚决,知道恐难善了。他提高了声音:“两军交涉,当有诚意!区区一个传话小卒,也配在此大放厥词?让你们主事之人上前答话!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城墙之上,箭矢无情!” 那明军骑士闻言,也不多话,只是冷冷扫了城头一眼,拨转马头,便回了本阵。 “凤至,说得好!”杜朔见对方被斥退,心中稍定,觉得是己方气势压倒了对方,“这汪成元,也太不把我杜家放在眼里了!想让我投降?没门!” “就是!让他们来攻!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我们的城墙硬!” “这郡城修了两百多年,可不是那些土城能比的!” 杜家众人又恢复了信心,七嘴八舌地说道。 徐凤至心中却无半点轻松。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又自诩“天兵”,恐怕是铁了心要拿下郡城。所谓的“谈判”,很可能只是先礼后兵,或者……是瓦解守军士气的计策。他看着杜家众人盲目的自信,心中一片冰凉。 不多时,只见明军阵中缓缓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先前那骑士站立的位置。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仆役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立于阵前。 徐凤至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万年郡曾经的无冕之王,柳家的定海神针——柳老太爷! 只见柳老太爷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望向城楼,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 “杜朔贤侄,故人来访,何不现身一叙?” 第472章 烈焰焚城 鼓槌易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家这老不死的!”杜朔看清城下之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低吼,“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狠下心,将这老东西连同柳家一并铲除!定是他投靠了汪成元,才招来今日兵祸!” 他这话,却是戳中了徐凤至的痛处。当初柳家势弱,徐凤至曾献计,建议杜朔以强硬手段控制柳家,再施以恩惠,最好以联姻捆绑,借助柳家在万年郡盘根错节的影响力和人脉,必能迅速整合力量,彻底打垮秦家,一举掌控整个万年郡。若得万年郡为基业,进可图谋丰州,退可割据自保,何至于像今日这般窘迫? “凤至,你去问问这老匹夫,带兵围我郡城,究竟意欲何为!”杜朔铁青着脸下令。 徐凤至压下心中复杂情绪,上前一步,朗声道:“柳老大人,久违了!你我同处万年郡,本是乡梓,何故今日引狼入室,带兵犯我境土,惊扰乡邻?” 柳老太爷在城下眯着眼看了看,依稀辨认出不是杜朔本人,便扬声道:“正是因为顾念乡亲之谊,老夫才亲率王师前来,保全尔等身家性命!我大康天兵已至,皆是能征惯战之虎狼,非十万精锐不可挡也!杜朔何在?让他出来答话!念在同郡之谊,若他此刻幡然醒悟,开城归顺,之前种种,汪总兵与老夫皆可做主,既往不咎!老夫更愿以柳家百年声誉作保,并联合上奏,为杜家保全万年郡百姓安宁之功请赏!” 徐凤至心念电转,高声道:“老大人既要展现诚意,何妨移步,上城楼一叙?两军主事之人,当面洽谈,岂不更好?”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杜家子弟顿时面露喜色,低声议论: “妙啊!这老东西要是敢上来,就把他扣下!看明军还敢不敢攻城!” “正是!擒贼先擒王,拿住了柳老头,不怕汪成元不退兵!” 杜朔也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狠厉与得意,觉得此计甚妙。这徐凤至,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的,可惜就是长得太丑,带出去有失体面,只能留在幕后。 徐凤至听到他们的低声议论,心中却是一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挟持柳老太爷?何其愚蠢!柳老头若死在城上,非但解不了围,反而会彻底激怒城下那万余虎狼之师!到时候城破,杜家上下,怕是一个都活不了!而柳老头若因“劝降逆贼”而“殉国”,朝廷和柳家会如何反应?柳家在朝中可还有门生故旧!柳家不仅不会因此衰败,声望恐怕会更上一层楼!杜家则会被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这群蠢货,只顾眼前,毫无远见! 柳老太爷在城下闻言,却是抚须一笑,不置可否。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只见那辆青篷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又钻出一人,站在了柳老太爷身旁。 “杜朔!看看我是谁!”一个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快意的声音响起。 杜朔闻声,浑身一震,猛地抢前几步,扑到女墙边,定睛一看,顿时双目赤红,睚眦欲裂:“秦烈!你这老狗!你竟敢投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秦烈看着城楼上杜朔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无比畅快,故意提高了声音:“杜朔!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秦家已弃暗投明,献城归顺!万年郡内,如今只剩你杜家冥顽不灵,螳臂当车!我劝你速速开城,恭迎天兵!否则,大军破城之日,便是你杜家满门覆灭之时!” “放你娘的狗屁!想让老子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杜朔被秦烈的嚣张彻底激怒,理智瞬间被仇恨淹没。他怒吼一声,劈手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强弓,张弓搭箭,瞄准城下的秦烈,用尽全身力气,一箭射去! 箭矢如流星般掠过半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秦烈正自得意,忽见寒光一闪,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一缩脖子。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束发的发冠射得粉碎,头发顿时披散下来。 秦烈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被箭簇划破头皮),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怪叫一声:“妈呀!杜朔疯了!快走!快走!”连滚爬爬地钻回了马车,瑟瑟发抖。 柳老太爷也没料到杜朔如此暴戾,谈判尚未完全破裂便悍然放箭,差点杀了秦烈,这也彻底堵死了和平解决的可能。他暗叹一声“竖子不足与谋”,急忙在护卫的掩护下,登车后退。 “可惜!就差一点!这老狗命大!”杜朔懊恼地一捶城墙,看着秦烈和柳老太爷的马车仓皇退去,心中又生出一丝快意。 “主公!你……你这一箭,是彻底断了和谈之路啊!”徐凤至痛心疾首,声音都在发颤,“如今除了死战,别无他选!一旦城破,以明军之凶狠,杜家……杜家危矣!” “危什么危?”杜朔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反而觉得豪气干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我杜朔占据坚城,粮草充足,兵马数万!他明军没有数倍于我的精锐,休想破城!传我将令!全军戒备,死守城池!让明军见识见识我杜家儿的厉害!” 说着,他竟亲自走到战鼓旁,夺过鼓槌,奋力擂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激昂的战鼓声在城头响起,也宣告着此次“招安”彻底破裂,唯有一战。 徐凤至看着杜朔那因愤怒和激动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主公!此刻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与敌周旋,岂能逞一时之勇,行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事?这城,守不住的!” “滚开!丑八怪,这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一名早就看徐凤至不顺眼的杜家族人,粗暴地一把将他推开,满脸鄙夷,“再敢扰乱军心,老子先宰了你!” “丑……丑八怪……”徐凤至被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自问为杜家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不求厚待,只求一份尊重。可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个容貌丑陋、可以随意呵斥的外人。一股冰冷的绝望弥漫开来。 罢了,罢了……徐凤至惨然一笑,默默退到人群之后,低垂下头,不再言语。仁至义尽,到此为止了。 …… 柳老太爷的马车安全退回本阵。他下了车,对迎上来的大胡子(胡将军)苦笑道:“胡将军,老朽无能,谈判……破裂了。那杜朔冥顽不灵,竟敢放箭伤人。” 大胡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非但不恼,反而有些兴奋:“无妨无妨!老大人辛苦了!跟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没什么好谈的!正好,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也让这些井底之蛙,见识见识咱们明军攻城的手段!” 随着大胡子一声令下,明军阵型变动。首先上前的并非抬着云梯、推着冲车的步卒,而是一队队动作麻利的辅兵,他们推着一些造型奇特的器械上前。这些器械看起来像是小型化的投石机,但结构似乎更加精巧,下面装有轮子,便于移动。 “这是……”柳老太爷有些疑惑,普通的投石机笨重无比,射程也有限,这么远的距离,能打到城头吗? “这是军械营最新捣鼓出来的玩意,叫‘旋风炮’,比寻常投石机轻便,打得却更远更准!”大胡子得意地解释道,递过一个单筒“千里镜”给柳老太爷,“老大人看好便是!” 只见那些“旋风炮”被迅速固定,调整角度。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手持令旗,站在阵前。 “校准完毕!” “装填!” 随着口令,士兵们将一个个黑色的陶罐放入皮兜,陶罐口有引信垂下。 “点火!” “放!” 令旗狠狠挥下。 “嗵!嗵!嗵!” 机括弹动声接连响起,数十个点燃的陶罐被高高抛起,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砸向万年郡城的城墙和城楼区域! “砰!啪!” 陶罐碎裂的瞬间,内里装盛的黑色粘稠液体(猛火油)四溅开来,遇火即燃!轰然之间,城头多处燃起熊熊大火!火焰不仅附着在城墙、垛口,更溅射到躲闪不及的守军身上、脸上! “啊——!火!是火油!” “救命!救我!水!快拿水来!” “我的眼睛!我的脸!” 惨叫声、惊呼声、怒骂声响成一片。被点燃的士兵惨叫着翻滚,却难以扑灭那粘稠的火焰,反而引燃了更多地方。浓烟滚滚,焦臭弥漫,城头瞬间乱作一团。 “继续放!不要停!给老子狠狠地烧!让他们尝尝厉害!”大胡子通过千里镜看得津津有味,大声下令。 明军的“旋风炮”射程远超普通守城器械,城头守军的弓箭、小型投石机根本无法反击,只能被动挨打。一轮又一轮点燃的猛火油罐如同流星火雨般落下,不断在城头制造新的火场和混乱。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能打这么远?!”杜朔被一块崩飞的燃烧物擦过衣袖,吓得连忙拍打,惊骇地看着远处那些不断抛射火焰的“怪物”。他赖以坚守的信心,在这超越认知的远程打击面前,开始迅速崩塌。 眼见火势蔓延,守军哭爹喊娘,阵型大乱,杜朔心慌意乱,再也顾不得亲自擂鼓激励士气。他目光一扫,正好看到缩在角落、面如死灰的徐凤至,立刻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将手中沾了火星、烫手的鼓槌粗暴地塞到徐凤至怀里,厉声喝道: “凤至!你来擂鼓!给老子狠狠地敲!不许停!” 说完,他自己则躲到了女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察着城下的明军和城头越来越糟的局势。徐凤至抱着尚带余温的鼓槌,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听着杜朔仓皇的命令,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473章 烈焰焚心 城门洞开 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鼓槌,徐凤至心中一片冰凉,但手却下意识地敲打起来。沉闷的鼓点,试图在混乱中凝聚一丝微薄的士气。 杜朔好容易扑灭了自己身上的火星,再看向城墙,已是多处浓烟滚滚,火焰在砖石、木料上蔓延,不少士兵身上着火,惨叫着乱跑,将恐慌进一步扩散。 “水!快取水来灭火!”杜朔嘶声吼道。 “不可用水!”徐凤至一边擂鼓,一边用尽力气高喊,“此乃猛火油,水泼不灭,反会助其流淌蔓延!当用沙土掩埋!” “沙袋!快!把沙袋都搬上来!”杜朔如梦初醒,急忙改口。然而,明军的“旋风炮”并未停歇,新一轮点燃的陶罐又呼啸而至,在城头各处炸开新的火海,根本不给他们喘息和搬运沙土的机会。几轮轰击下来,整个城楼附近已是一片火海,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城外,大胡子(胡将军)通过千里镜看着城头的惨状,冷笑连连:“嘿,这可是加了料的好东西,寻常水浇不灭,土少了也盖不住!一旦沾上,烧皮蚀骨,不死也得脱层皮!主公的手艺,就是厉害!” 旁边的秦烈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连连擦汗,低声喃喃:“幸甚,幸甚……老夫降得早,降得明智啊……” “差不多了。”大胡子放下千里镜,眼中凶光一闪,“工兵队,上前!给老子把那破门弄开!” “得令!” 一队手持巨大塔盾、身形矫健的士兵迅速出列。他们行动迅捷,数人一组,将巨盾顶在头顶和身前,组成一个个移动的“铁乌龟”,朝着城门方向快速推进。盾牌下,隐约可见有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手里拿着形状奇特的工具。 “骑兵队,掩护工兵,压制城头!” “遵命!” 千余轻骑兵呼啸而出,在奔驰中张弓搭箭,向着城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明军的弓箭似乎也经过改良,射程更远,力道更足,虽然准头在奔驰中难以保证,但密集的箭矢仍给混乱的城头守军造成了极大的骚扰和心理压力。 “顶住!都给我顶住!把沙袋丢下去,堵住通道!”杜朔声嘶力竭,甚至拔剑亲手砍翻了两名想要后退的士卒,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防线。士兵们被迫冒着火焰和箭矢,试图搬运沙袋去灭火、去加固城门上方的防御。 徐凤至机械地擂着鼓,鼓点越来越急,试图用这种方式压过城头的惨叫和火焰的噼啪声。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徒劳无功。杜家军的士气,早在明军那超乎想象的远程火攻和精准箭雨下崩溃了。连日来的败绩传闻,早已消磨了他们的锐气。脚下的火焰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小腿,浓烟让他剧烈咳嗽,视线模糊。可没人管他,他那位“明主”杜朔,早已躲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甚至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若非一个中箭倒毙的士兵尸体恰好压灭了他脚边的火焰,他恐怕已被活活烧死。 “别慌!都别慌!”徐凤至一边咳嗽,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城墙起火,敌军同样无法攀爬!盾牌!举盾防御!沙袋!不要往城墙上搬了,全都堆到城门后面的通道去!他们要炸城门!快!去堵门!快啊!!!” 他声嘶力竭,反复呼喊,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然而,在火焰、浓烟、箭雨和主帅无能的混乱中,他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士兵们或盲目地执行着错误的命令,或只顾着逃命,无人理会这个“丑八怪”在喊些什么。他看着一个个士兵在火焰中哀嚎,在箭矢下毙命,心如刀割。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早知杜朔非明主,又何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若早听自己一言,或联柳,或和谈,或远走,何至于落到如此绝境? 就在徐凤至几乎绝望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城门方向传来!脚下的城墙剧烈震颤,徐凤至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鼓槌脱手,沉闷的鼓声戛然而止。 两军交战,鼓声即是军队的心跳与号令。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就士气低落,全靠一股气强撑,此刻鼓声骤停,如同掐断了最后一丝支撑。 徐凤至被震得头晕耳鸣,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完了。 他挣扎着爬起,不顾耳鸣,重新捡起鼓槌,还想敲击,但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茫然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那里烟尘冲天,原本厚重包铁的城门已然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破洞! 城外,大胡子通过千里镜看到被炸开的城门,先是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狂喜,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鼓槌,用尽全力擂响了总攻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 雄浑激昂、充满杀伐之气的战鼓声响彻原野,与方才徐凤至那微弱混乱的鼓点形成了鲜明对比。 “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我杀进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大胡子翻身上马,高举战刀,一马当先,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冲去。身后,如狼似虎的明军步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入! “杀——!” 当第一个明军骑兵冲入城门洞,砍翻试图堵门的残兵时,杜朔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不到一个时辰,万年郡城,破了。 他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两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手中的剑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什么雄心,什么基业,什么世仇,在绝对的力量和毁灭面前,都成了笑话。 徐凤至的耳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城内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和临死前的惨嚎。他看见幸存的杜家军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从城墙马道和楼梯上溃退下来,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回头望去,只见黑色的洪流已经漫过城门,涌入街道,如同热刀切牛油般,将零星组织的抵抗轻易撕碎。 城,真的破了。 他看到明军士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溃兵的生命。他看到许多杜家士卒丢掉兵器,跪地乞降,涕泪横流。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咚。”手中的鼓槌再次跌落,滚入灰烬。 徐凤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尚有余温的战鼓旁,望着眼前的人间地狱。“杜朔非明主,此言不虚。可我徐凤至……自诩才智,却择主不明,献策不行,困守危城,坐视其败,又何尝不是庸才?或许,我也并非什么顶尖谋士……”他惨然一笑,心中满是自嘲与绝望。 明军士兵冲上了城楼,开始清扫战场。看到呆坐的徐凤至,一名士兵粗暴地踢了他一脚:“起来!跪下!” 徐凤至没有反抗,默默地、顺从地跪了下来,双手抱头。像其他俘虏一样,被驱赶着,如同猪羊般押下城墙。下城时,他瞥见一具无头的尸体,穿着杜朔的服饰,倒在一片血污之中。那或许,就是杜朔的归宿吧。 如果……如果当初听了自己的,哪怕只是和谈,局面是否会不同?杜家是否能保全?自己是否还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可惜,没有如果。一切荣华,一切算计,都成了镜花水月。 傍晚时分,喧嚣渐渐平息。明军以惊人的效率控制了这座万年郡的郡城。柳老太爷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柳家宅院,虽然家财被杜朔搜刮大半,但宅邸尚在。他立刻出面,以柳家老太爷和“招抚使”的身份,在城中各处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宣布明军军纪,让商铺逐渐开门,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徐凤至和一批俘虏被暂时看管,随后,他被单独带到了柳府。府内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大胡子等将领都在。徐凤至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这个败军之囚,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柳老太爷见他进来,放下酒杯,对主位上的大胡子说道:“胡将军,这位便是徐凤至,徐先生。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时局之能,只可惜明珠暗投,未遇明主。老朽不才,愿将其引荐给主公,或可为主公添一臂膀。” 大胡子正啃着一只羊腿,闻言抬起油汪汪的脸,上下打量了徐凤至几眼,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瓮声瓮气道:“柳老,您没开玩笑吧?就他?这模样……也忒寒碜了点!主公身边何等人物,带这么个……出去,怕是不太妥当吧?” 宴席间顿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凤至那张其貌不扬,甚至称得上丑陋的脸上。徐凤至身体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第474章 单骑下三城 大胡子那句“忒寒碜”的评价,落在徐凤至耳中,已激不起半分波澜。阶下之囚,生死尚且由人,何况容貌毁誉?他只是垂首不语,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柳老太爷眉头微蹙,正色道:“胡将军,此言差矣。古来贤才,岂有以相貌论断者?管仲贪鄙,魏徵貌寝,不照样是名臣良相?徐先生虽曾为杜家谋主,与老夫亦有旧隙,然其才学智谋,老夫亦是佩服的。主公大业方兴,正需广纳贤才,岂可因外貌而弃之?” 大胡子灌了口酒,仍不以为然:“老爷子,话是这么说。可谁知这丑……徐先生心里怎么想?万一他心念旧主,对杜朔忠心耿耿,咱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柳老太爷摆摆手,示意左右给徐凤至松绑,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徐先生,请坐。阶下囚也是客,不必拘礼。” 徐凤至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柳老太爷身旁坐下。他也不看众人,直接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烤鸡,撕下鸡腿便大口咀嚼起来,又拿起酒壶,仰头便灌。他本就容貌异于常人,此刻狼吞虎咽,汁水淋漓,更添几分粗野,与众人印象中羽扇纶巾的谋士形象相去甚远。 “嘿!你看他这吃相,比老子这大老粗还不如!”大胡子指着徐凤至,对左右笑道。 柳老太爷却不以为意,等徐凤至吃喝稍缓,才缓缓开口:“徐凤至,老夫听闻过你。北地未乱之时,你便效法古人,结庐以待明主,志气不小。只可惜,明珠暗投,入了杜朔麾下。杜朔此人,志大才疏,见利忘义,非可托付之主啊。” 徐凤至抹了抹嘴,自嘲一笑,声音嘶哑:“明主?这世道,哪有什么明主。不过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我为阶下囚,生死操于人手,谈何去处?不过一死,或苟活而已。” “若给你一条生路,甚至……一条可展抱负之路,你走不走?”柳老太爷目光灼灼。 “不愿。”徐凤至答得干脆。他心已死灰,对这以貌取人的世道,对这争权夺利的乱世,已不抱希望。若能苟全性命,他宁愿找个深山老林了此残生。 “真不怕死?”大胡子“哐当”一声将腰刀拍在案上,寒光闪闪的刀锋架在了徐凤至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皮肤起栗。 徐凤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嗤笑一声:“怕死?怕死当初就不会跟着杜朔在这乱世里扑腾了。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嘿!你这丑……你这厮,骨头倒硬!”大胡子被噎了一下。 徐凤至斜睨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言我丑,你又好得到哪里去?面如锅底,须发戟张,若不开口,某还以为是哪座山头的熊罴成了精,跑下山来混吃混喝!” “哈哈哈!”宴席上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大胡子本就面黑体胖,络腮胡子茂盛,生气时瞪圆眼睛,确有几分像黑熊。被徐凤至这么一说,众人越想越像,笑得前仰后合。 大胡子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发作。柳老太爷连忙打圆场:“胡将军息怒,徐先生心气不顺,口不择言,莫要与他一介书生计较。” 大胡子哼了一声,悻悻然收刀:“看在老爷子面子上,饶你一次!” 徐凤至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死志已决,反倒无所畏惧。 柳老太爷不再玩笑,正色道:“徐先生,我知你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所求不过一明主,一展平生所学。杜朔非良木,我主却是当世罕有的雄主!” 徐凤至抬了抬眼皮,带着讥讽:“明主?汪成元么?我早知此人野心勃勃,非久居人下之辈。可惜杜朔不听我言,否则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非也非也。”柳老太爷摇头,压低了声音,语出惊人,“汪总兵,不过是我主麾下一将耳!” “什么?”徐凤至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此言何意?” 柳老太爷却不再多言,只是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高深莫测地道:“老夫观你是可造之材,有心引荐你去见见我那位主公。至于能否入得他法眼,得到重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徐凤至心中暗骂老狐狸故弄玄虚,但一颗沉寂的心,却被这短短几句话勾起了巨大的好奇和波澜。能让柳老太爷这等老狐狸甘心辅佐,能让汪成元这等悍将屈居麾下,那位“主公”,究竟是何等人物? 宴席散时,徐凤至已吃饱喝足,微有醉意。柳老太爷单独留下他,问道:“想得如何了?” “想什么?” “老夫给你一个机会。杜朔虽死,但其势力在万年郡尚有残存,尤以东北三县,为其族亲、旧部掌控,名义上仍奉杜家为主。你可愿单骑前往,为老夫,也为你自己,劝降此三县?” 徐凤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嘲讽之色:“杜家已亡,树倒猢狲散。大军一到,三县必望风而降,何须我多此一举?” “大军不会前往。”柳老太爷捋须微笑,“只有你一人,一马,一书信。你若能成,便是大功一件,亦是你的投名状。有此功绩,老夫引荐你去见主公,也更有底气。你若不成,或死,或逃,皆由天命。如何?” 徐凤至盯着柳老太爷看了片刻,心中迅速盘算。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能成,或许真能见到那位神秘的“主公”,一窥其真容。他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讲。” “杜朔虽非明主,对我也算有收留之恩。他既已死,杜家血脉,请留一线。不为他,为我心中一点道义。” 柳老太爷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可。杜家妇孺,只要不主动为乱,可保全性命。” “好。”徐凤至站起身,“我这就出发。给我一匹马。” 柳老太爷让人牵来一匹骏马。徐凤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对柳老太爷拱了拱手,也不多言,一夹马腹,便朝着夜幕中的城门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大胡子一直在一旁看着,此时忍不住道:“老爷子,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跑了,或者干脆去那三县联合旧部反扑怎么办?” 柳老太爷望着徐凤至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他若跑了,或死了,或劝降不成,那便说明他并非真正的人才。一个非人才之人,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又何必在意?胡将军,老夫知你性情直率,看人不惯便直言。但如今你我同为主公效力,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主公大业。你是主公手中的利刃,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这便够了。主公将来麾下,必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有谋士,有文官,有降将,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打好你的仗,便是对主公最大的忠诚。切莫因个人好恶,误了主公的大事。否则……”柳老太爷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告诫,“再锋利的刀,若用得不合时宜,也总有被换掉的一天。” 大胡子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夜风吹过,他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冰凉,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怔怔地看着柳老太爷离去的背影,咀嚼着这番话,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柳老太爷回到住处,却是心情舒畅。他已暗中派人送信入京,只等京中几个儿子安排妥当,便举家迁来。柳家,必须在这新主公开创的基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当然,他也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族中一些偏房子弟,早已被他暗中安排,隐姓埋名,散于各地。即便将来事有不谐,柳家香火也不至于断绝。 ……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尚未开启,一骑快马便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声叫门,惊动了守军,也惊醒了刚睡下不久的大胡子。 “报——!将军,城下有一人自称徐凤至,说……说已将东北三县劝降,让我等派兵前去接收!他还把三县的主事人都带来了,就在城外等候!” “什么?!”大胡子睡意全无,猛地从榻上坐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胡乱披上外衣,疾步登上城楼。 晨雾微茫中,只见徐凤至单人独骑立于护城河边,身后跟着十余人,皆作吏员或乡绅打扮,个个面带忐忑,垂手而立。看其衣着气度,正是那三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无疑。 大胡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才过去一夜!他是如何做到的? 此时,柳老太爷也闻讯赶来,见到城下情景,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好一个徐凤至!果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不测之谋!老夫没有看错人!” 城门打开,徐凤至引着那十余人入城。他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奔波劳顿。 柳老太爷亲自迎上,抓住徐凤至的手,喜道:“凤至先生,辛苦了!一夜奔波,竟能立此奇功!” 徐凤至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不过是借了明军大胜、杜朔授首的东风,狐假虎威罢了。三县之人,皆知大势已去,无非是缺一个台阶下。我去了,正好给了他们这个台阶。此等功劳,不值一提,换个人去,或许也能成。”他语气平淡,并无丝毫居功自傲之色。 “先生过谦了!能审时度势,单骑入城,顷刻而定三县,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柳老太爷赞不绝口,又关切道,“先生想必累极了,快些去歇息。来人,用我的马车,送先生回府休息!” 徐凤至也不推辞,点点头,径直爬上柳老太爷那辆舒适的马车,车厢帘子一放下,里面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他竟然瞬间就睡着了。 大胡子看着这一切,眼皮直跳,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走到柳老太爷身边,低声道:“老爷子,这……这里面会不会有诈?他怎能如此快……” 柳老太爷看了大胡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妨。接收之事,老夫亲自带人前去即可。胡将军镇守郡城,以防万一。” 大胡子看着柳老太爷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样子,又想起昨夜他那番告诫,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后退一步,对着柳老太爷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地道:“柳老……末将受教了!今日方知,何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先生单骑下三城,不费一兵一卒,末将……佩服!” 柳老太爷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笑道:“胡将军过誉了。都是为了主公。走吧,我们去接收那三县。万年郡,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平定。” 第475章 明主之风 徐生问志 “报——!主公,捷报!胡将军、柳老先生已攻占万年郡全境,四县皆平!” 消息传回明州城时,比赵砚预定的半月之期,还早了数日。 “好!太好了!”赵砚接过军报细看,抚掌大笑,连日来眉宇间的一丝凝重彻底消散,“大胡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柳老先生更是老成谋国,兵不血刃而定四县,大功一件!” 军报中详细记述了破城经过、劝降三县,以及对徐凤至的举荐。赵砚尤其看重柳老太爷稳定地方、迅速恢复秩序的部分。有柳家这根地头蛇在,万年郡的消化吸收会顺畅许多。 “传令下去,将此捷报通传各营、各司,以振军心民心!”赵砚意气风发,“着军功司,即刻按新规核算此战功勋,拟定封赏名单,务求公正,绝不使有功之士寒心!” “是!”左右领命而去。 很快,攻克万年郡全境的消息如同春风般传遍了明州城上下,军民振奋。曹子布等一众核心僚属也纷纷放下手中公务,赶来道贺。 “恭贺主公!坐拥明、丰、祁、万四州之地,根基已成,大业可期!”曹子布满脸喜色,拱手道贺。四州相连,地域广阔,人口资源大为充实,赵砚的势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赵砚笑着摆摆手:“同喜同喜,皆是诸位同心戮力之功。子布,封赏之事,你与军功司仔细核验,务必尽快落实。” “主公放心,属下必当尽心。” 高兴之余,赵砚的思绪已飞向更远处。眼下有两件事迫在眉睫:一是与周大妹的婚期,需尽快提上日程,以定内外人心;其二,便是下一步的扩张方向。 他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目光扫过与己方接壤的几处:东面的山海郡,东南的乐都郡,西面的河西郡,以及更西面、如今已被洪水肆虐的河东郡,还有北面那个特殊的庞然大物——漠州。 河西、河东二郡,去岁洪灾严重,尤其是河东郡,据说郡城都没于水下,尸横遍野,灾后必有大疫。此时去占,等于接手两个巨大的烂摊子,需要投入海量资源赈济、重建,短期内是沉重负担,得不偿失。 漠州……有八万边军驻扎,战力强悍,且肩负守边重任。赵砚并非惧怕边军,而是忌惮边军背后的意义。边军一乱,北地门户洞开,草原胡虏必定趁虚而入。内部怎么争是一回事,引外敌入寇,则是民族大义所不容的底线,赵砚绝不会触碰。 正思量间,曹子布处理完封赏的初步安排,也来到舆图前,显然与赵砚想到了一处。 “主公,可是在思量下一步用兵之所?” “正是。子布有何高见?” 曹子布指着舆图,胸有成竹道:“主公,斥候新报,南方山海郡、乐都郡之外,又有数股新起势力,割据数郡,甚至拦截商路,收取高额买路钱。可见北地已彻底糜烂,朝廷即便派大军来,恐怕也难轻易平定。此乃天赐良机!” 他手指点在山海郡的位置:“属下以为,我军当先取山海郡!此郡连接南北,商路要冲,拿下它,既能打通向南通道,获取财富,又能扼守要地。次取河西郡,虽然水患后疲敝,但地域广阔,可作缓冲。最后图谋乐都郡,此郡富庶,得之可充实军资。如此一来,主公便坐拥三郡(山海、河西、乐都)连同四州之地,背靠明州根基,进可攻,退可守,大势已成!” 赵砚微微颔首,这个计划稳健务实,符合当前实力。“那河东郡呢?为何不提?” 曹子布道:“河东郡如今已成泽国,尸骸遍野,瘟疫横行。此时占据,非但无益,反受其累。更重要的是,若取河东,我军西面便直接与漠州边军接壤。边军战力强悍,又无内乱牵制,恐成心腹大患。相比那些乌合之众的起义军,边军的威胁要大得多。故属下以为,暂不宜取河东,留其与边军之间作为缓冲为宜。” 赵砚看着舆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即表态。曹子布的计划很稳妥,但他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或者说,过于求稳了。乱世之中,有时稳妥也意味着可能错失良机。他想看看,曹子布能否自己意识到计划的潜在问题。 “主公可是另有想法?”曹子布见赵砚沉吟,试探问道。 “子布的计划,立足现实,步步为营,甚是稳妥,符合我们现阶段的战略。”赵砚先肯定了曹子布,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乱世争锋,如同逆水行舟。我们求稳,他人却未必。那些新起的势力,可会坐等我们按部就班?” 曹子布闻言一怔,陷入思索。他光想着己方如何稳妥扩张,却未深入考虑其他势力是否会趁机坐大,或者联合。 赵砚正想再点拨几句,门外侍卫来报:“主公,万年郡柳老先生派人送来一人,正在府外候见,名叫徐凤至。” “徐凤至?”赵砚眼睛一亮,柳老太爷在信中对此人赞不绝口,称其有“王佐之才”,尤其是一夜定三县的手段,令人印象深刻。“来得正好!子布,走,随我一同去见见这位奇士。整日埋首案牍,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是。”曹子布应道。他对这个徐凤至也有所耳闻,杜家的谋主,却落得主亡身囚,一夜劝降三县听起来神奇,但或许也只是借了兵威,未必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何况,据闻此人相貌……颇为奇特。 两人出了治所大门,走下台阶,便见一人垂手立于阶下。此人约莫三十许,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身形瘦削。但当其闻声抬头见礼时,曹子布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 只见此人面色蜡黄,五官虽端正,但搭配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过于沉静以至于显得有些木然的光,加上略薄的嘴唇和略显尖削的下巴,确实……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崎岖”。 曹子布下意识地微微蹙眉,但很快掩饰过去。 赵砚也是第一次见到徐凤至,初见其貌,也是微微一愣。但他随即恢复如常,心中毫无波澜。容貌乃父母所赐,岂能以此断人?他要的是能办事、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选美。 “哈哈哈,可是凤至先生?赵某盼你多时矣!”赵砚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竟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徐凤至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柳老在信中对你可是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嗯,气度沉凝,非比寻常!”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对曹子布吩咐:“子布,快,让后厨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要为凤至先生接风洗尘!” 曹子布又是一怔,主公对这相貌奇特的降人,似乎热情得有些过头了。他压下心中疑惑,点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不过主公,此人毕竟是杜家旧臣,这……” “哎,过去各为其主,何必挂怀?”赵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依旧拉着徐凤至的手,语气真诚,“柳老眼光,我是信得过的。他能将凤至先生举荐于我,必是凤至先生有大才!赵某求贤若渴,岂能因过往而疑贤?” 徐凤至的手被赵砚握着,能感受到那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毫不掩饰地热情对待,而且这热情并非虚伪客套,那双清澈而充满欣赏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因他容貌而产生的轻视或厌恶,只有真诚的欢迎和期待。 他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微微躬身:“败军之囚,不敢当大人如此厚爱。徐某才疏学浅,恐负大人期望。” “哈哈,先生过谦了!有没有才,试试便知。在我这里,唯才是举,叉烧饭总能找到合适的位置!”赵砚笑道,不由分说,拉着徐凤至就往府内走,“先生一路辛苦,快随我入内歇息。用过饭,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为先生介绍同僚。” 一路上,赵砚嘘寒问暖,从路途劳顿问到饮食起居,甚是周到。得知徐凤至孑然一身,父母早亡,便道:“无妨,先生既来,此处便是家。过些时日,民政司会组织‘联谊会’,为适龄男女牵线搭桥,先生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缘分之事,说不定便在其中。” 徐凤至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与关怀,他细细观察着赵砚,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举止中看出一丝伪饰,但却发现对方眼神坦荡,语气自然,仿佛对他这个“丑人”的优待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此人要么是心思深沉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天性如此,不以外貌取人。 “大人,”徐凤至忽然停下脚步,直视赵砚,开口问道,“徐某心中有一惑,不知大人可否为徐某解惑?” “先生但说无妨。” “在万年郡时,徐某从未听闻过大人您的名号。大人既为明州之主,手握雄兵,志在天下,为何要隐于汪将军之后,甘愿名声不显?既要起事,自当堂堂正正,高树旗帜,以聚人心。如此隐匿,岂不显得……有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怯于显露锋芒,缺乏进取之心?”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旁边的曹子布脸色一沉,喝道:“徐凤至!主公雄才大略,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注意你的身份!” 赵砚却抬手,轻轻制止了曹子布,脸上笑容不变,看着徐凤至,坦然道:“凤至问得好。我之所以隐匿锋芒,原因很简单。昔日我势弱,如同小儿怀揣重金行走于闹市,若过早显露,必招来四方觊觎,群起而攻之。非是缺乏进取之心,而是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唯有暗中积蓄力量,待羽翼丰满,方可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徐凤至目光微闪,赵砚的回答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似乎并非全部。他正要再问,赵砚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些事,日后慢慢再说。走,酒菜该备好了,我们先为先生接风!子布,你也一起,今日不谈公务,只叙闲情!” 看着赵砚真诚而爽朗的笑容,徐凤至心中那点疑虑和试探,忽然有些无处着力。这位年轻的“主公”,他似乎有些……看不透。 第476章 街市观风 心潮暗涌 赵砚见徐凤至沉默,知道他已听进自己的话,但仍有疑虑。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继续道: “凤至所言,一往无前,固然是成事者必备的勇气。但于我而言,起事更需‘审时度势’四字。我麾下如今有数万将士,治下更有数十万百姓,我每做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线将士冲锋陷阵,是拿命在搏;后方百姓辛勤耕作,是求一份安稳。我若只为满足一己野心,便轻率妄动,称王称霸,将他们置于险地,与那沐猴而冠、德不配位者何异?只见赢家笑,谁见败者哭?这非我本心。” 他看向徐凤至,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听说,山海郡那边已有人迫不及待地称王了。称王,听起来风光,却也成了最亮的靶子。我若此时称王,四方势力会如何看我?朝廷会如何对我?非是我不敢,而是时机未到,实力未足。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名号是否响亮,而在于根基是否稳固。若我实力足够,即便不称王,又有谁敢小觑?” “再者,”赵砚放下酒杯,语气转沉,“他人造反,或许只为攻城略地,劫掠财富,扩充地盘。但我不一样。我打下一地,便要治理一地。北地这些年,天灾不断,人祸更甚,百姓苦不堪言,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我若只为掠夺,与那些贪官污吏、流寇贼酋有何区别?造反,若不能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真正的和平、秩序和活下去的希望,那这所谓的‘大业’,意义何在?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权欲和野心吗?” 他直视徐凤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 徐凤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预料过各种回答,或豪言壮语,或机巧诡辩,却没想到赵砚会从“责任”和“意义”这个角度,如此坦荡而恳切地回应。这番话,与他过往接触的任何一个“主公”都不同。杜朔之流,满口仁义,实则只想称王称霸,满足私欲。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眼中似乎真的有百姓,有那份沉甸甸的担子。 “可……既已举事,却隐于幕后,不用己名,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后人又如何知道是谁的功业?”徐凤至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赵砚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我自大安县起事,用的是县令谢谦的名义;拿下明州,用的是总兵汪成元的名义。凤至,你想想,自古以来,官兵与反贼是何关系?是官兵剿贼,还是贼去招惹官兵?有哪个反贼,会主动亮明旗号,告诉朝廷‘我在这里,快来打我’?” 徐凤至先是一愣,随即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湛然:“大人的意思是……汪总兵,实则在大人掌控之中,为其所用?” “不错。”赵砚坦然点头,“汪将军深明大义,愿与我共襄义举。如今对外,他便是这明州乃至万年郡的‘总兵’,朝廷的‘忠臣良将’。” “妙!妙啊!”徐凤至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的冷淡疏离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器私用,借壳生蛋!如此一来,在朝廷大军真正到来之前,谁能想到这北地搅动风云的‘官兵’,实则已是大人麾下之师?不仅能避开各方锋芒,更能以‘官军’之名,行整合之事,名正言顺!大人此计,看似隐忍低调,实则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高,实在是高!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也!” 他看向赵砚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是审视、试探,甚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冷漠。此刻,却充满了惊奇、赞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位年轻的“主公”,不仅有仁心,更有远超常人的谋略和隐忍!杜朔与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人果真有大智慧!”徐凤至由衷赞道,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不过是形势所迫,讨个巧罢了。”赵砚摆摆手,不居功。 “绝非讨巧!”徐凤至正色道,“此乃真正的‘隐忍’之道!古来成大事者,勾践卧薪尝胆,刘邦隐忍巴蜀,无不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只有莽夫匹夫,才会逞一时之快,计较眼前得失,譬如……”他顿了顿,神色微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罢,不提也罢。” “一时之胜败,何足道哉?”赵砚为他斟满酒,语气平和而有力,“眼光须放长远。能屈能伸,能进能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真豪杰,大丈夫。”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徐凤至喃喃重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之前就是太过执着于“择主而事,从一而终”的虚名,又对杜朔抱有幻想,才落得如此下场。真正的智者,当如流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凤至内心的激动很快平复下来。人都是会伪装的,杜朔最初不也表现得礼贤下士?他不敢再轻易敞开心扉,轻易认主。柳老太爷对他有活命和引荐之恩,他此来,是还这份人情,也是给自己一个观察的机会。若赵砚果真是明主,那便是他此生最后的归宿;若不是,他宁愿再次归隐。 赵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热情地招呼:“来,菜要凉了,先吃饭。这些事,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接下来的饭局,赵砚绝口不提招揽、不问方略,反而与徐凤至谈天说地,从各地风物到农时稼穑,从史书典籍到市井趣闻,竟是信手拈来,见解独到。徐凤至本就博览群书,起初还存了考较之心,但很快便发现,赵砚的知识面之广、见解之深,竟在许多方面都超过了他,有些观点更是闻所未闻,发人深省。 他想起柳老太爷信中对赵砚的描述:前四十年侍奉双亲,不求闻达;后培养子侄报国,未得善果;见北地糜烂,民不聊生,方揭竿而起,一鸣惊人,短短数月便创下偌大基业。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夸张,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柳老所言不虚。才华学识可以伪装一时,却难伪装得如此自然深厚。这位主公,是真正的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酒足饭饱,赵砚问道:“凤至一路辛苦,可要先休息?” 徐凤至摇摇头:“多谢大人款待,徐某不累。久闻明州治理有方,想趁此机会,在城中随意走走看看。” 在他看来,一个主公自身是否精通具体政务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会不会用人,懂不懂放权,以及——最重要的——治下的百姓过得如何。百姓的面貌,最能反映一个势力的真实治理水平。 “也好。”赵砚笑道,“我下午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在城中随意逛逛,无需拘束。”说着,解下腰间一块看似普通、却刻有特殊纹路的青玉玉佩,递给徐凤至,“带着这个,若遇到巡城兵士盘问,或有什么不便,出示即可。他们会尽力协助。” “多谢大人。”徐凤至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心中微动,赵砚竟如此放心,任由他一个初来乍到、还是降臣身份的人在城中自由行走,不加监视?这份气度与信任,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赵砚对一旁的曹子布道:“子布,你也不必陪我,去忙你的吧。晚些时候我们再议。” 曹子布看了一眼徐凤至,欲言又止。赵砚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去吧。” 待徐凤至离开后,曹子布才低声道:“主公,真不派人跟着?这徐凤至毕竟……” “不必。”赵砚摆摆手,望着徐凤至离去的背影,眼中带着期待,“子布,我有种感觉,此人或许真能为我们分担不少压力。是金是沙,让他自己看看,也让我们看看。” 曹子布沉默了一下,忽然躬身道:“主公,是子布最近思虑不周,有些……有些钻牛角尖了,还请主公责罚。” 赵砚温和一笑:“你呀,就是太要强,总想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肩上。须知人力有穷时,为帅者,当知人善任,抓大放小。把合适的事交给合适的人去做,你只需掌控方向,把握关键即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给自己,也给下面人一些机会和空间。” 曹子布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他最近确实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瓶颈,总觉得千头万绪,处处掣肘,效率反而不如从前。难怪主公这几日似乎有意减少直接召他议事的频率,方才对他的计划也未置可否。原来主公早已看出,是在点醒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赵砚深深一揖:“主公教诲,子布铭记于心!多谢主公!” 赵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自知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有自知之明,懂得放权,愿意信任,并能以诚待人。这一点,在乱世中尤为难得。 …… 徐凤至怀揣玉佩,信步走出治所,融入了明州城喧嚣的街市。 “热腾腾的肉包子!一文钱一个,皮薄馅大咧!” “炊饼!刚出炉的芝麻炊饼!” “新鲜的青菜,自家种的,水灵得很!” ……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生活气息。徐凤至放缓脚步,细细观察。 行人往来穿梭,虽非个个锦衣,但衣衫大多整洁,面色虽带着劳作的风霜,却无菜色,眼神也多有生气,不似他处灾民那般麻木绝望。街道宽敞,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洒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垃圾秽物。临街的店铺大多开着,掌柜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 更让他惊异的是巡逻的兵士。他们甲胄鲜明,队列整齐,目不斜视地沿着固定路线行走。遇到挑担的行人、玩耍的孩童,会主动避让,甚至低声提醒注意,绝无呵斥推搡之举。这与徐凤至记忆中那些如狼似虎、横行街市的兵痞,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特意转到一些背街小巷,观察更底层的民众。虽然房屋低矮陈旧,但并未见到成群结队的乞丐流民,也少见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者。偶有老弱坐在门前晒太阳,神态也颇为安详。巷子里甚至有老人拿着扫帚,在清扫落叶尘土。 这……这真的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大疫(鼠疫),又经历过战乱兵灾的城市吗? 徐凤至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这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曾去过杜朔治下的城池,也见过其他所谓“义军”占据的地方,无不是混乱不堪,兵匪一家,百姓朝不保夕。而这里…… 赵砚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我打下一地,便要治理一地……若不能给这个地方带来和平安定,那我造反的意义是什么?” 原来,那并非只是说说而已的空话。他真的在这么做,而且,做到了。 徐凤至握紧了袖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翻腾。他抬起头,望向治所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和疏离,正在悄然融化。或许,这一次,他真的等到了。 第477章 心悦诚服 问策凤至 明州城规模宏大,丝毫不逊于万年郡城。徐凤至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几乎走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繁荣,更是一套精密、高效且充满生机的治理体系的缩影。 首先吸引他的是遍布各处的“明州供销社”。店面宽敞整洁,货物琳琅满目,从最基础的米、面、油、盐、酱、醋、茶,到布匹、铁器、农具、日用杂物,几乎无所不包。最令他震惊的是价格——那些关乎民生的必需品,价格低廉得令人咋舌,甚至比天灾前的太平年月还要便宜些!当然,为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每人每日购买数量有限制,凭户籍凭证购买。 说到户籍凭证,徐凤至仔细研究了一番。那是一种特殊的硬纸卡片,上面有姓名、住址、编号以及难以仿造的暗纹和印记,进出城门、购买限购物资、甚至求职谋生,都需要查验此证。无证者即为“黑户”,会被盘查甚至收容。此法虽严,却有效管理了流动人口,也杜绝了许多奸细混入的可能。 “民以食为天,穿衣次之。能让百姓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吃饱穿暖,人心自然安定,谁还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徐凤至心中暗叹。他了解到,这套供销体系不仅限于州城,下面各县、各镇甚至大些的村落都有分社或代销点,百姓可以钱购,也可以粮食、山货等以物易物。这需要何等庞大的物资调配能力和财力支撑?赵砚竟能长期维持,实属不易。 城中的整洁也令他印象深刻。随处可见撒着石灰的角落,空气中有淡淡的药草焚烧气味。有专人按坊市划分,每日上门询问居民健康状况。街巷里有穿着特定服饰的人,敲着锣,宣传防疫知识和卫生习惯。公厕修建得整齐划一,有专人清理,极大改善了环境。难怪街道如此干净。只是城东正在大规模修桥铺路,尘土飞扬,暂时封闭,他未能深入。 “窥一斑而知全豹。若其治下皆如此,已具明主之象矣。”徐凤至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但仍未完全放心。他需要看看司法与吏治,这是最能反映一个政权底色之处。 他信步来到一处挂着“明州民事裁判所”牌匾的建筑前。此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门外还围着不少百姓观看墙上的布告。徐凤至驻足细看。 裁判所门外张贴着详细的职能介绍:主要负责调解民间纠纷、审理民事案件(如田产、债务、继承、和离等)。刑罚(如徒刑以上)需移交“法曹”复核定谳。旁边还贴着许多浅显易懂的“律法须知”,内容与徐凤至熟悉的大康律令颇有不同,更为细致,也更强调证据和契约。 “明州竟已有自成体系的律法?”徐凤至吃了一惊,凑近细看。只见裁判所内,几个类似“书办”的人正在处理案件,有邻里为墙界争吵的,有兄弟争产不赡养父母的,甚至还有妻子不堪丈夫殴打前来要求和离的。门外公示栏上,竟然贴着一长列已判决的和离文书,粗看之下竟有数十例之多!这在大康其他任何地方,都是难以想象的。 裁判所旁边,是“巡捕房”,负责治安缉盗,不管民间纠纷。再旁边是“市容司”,专管摊贩、街道秩序、环境卫生。职责划分极为明确,各司其职。 更让徐凤至触动的是“纠察司”。其门口同样有公示栏,上面赫然列着被查处的胥吏、巡捕、市容司员等的过错和处罚结果。从罚俸、降职到革职、下狱,不一而足。最严重的一例,是一名巡捕勒索商户,被查实后不仅革职,还判了两年苦役。下面还附有百姓投诉的渠道和方式。 “权责分明,互相制衡,吏治有监察,百姓有申诉之门……这,这简直是……”徐凤至站在纠察司门口,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官字两张口”,胥吏如虎狼的场面。而这里,竟真的在尝试建立一套相对公平、有序的规则。 夕阳西下时,徐凤至才拖着疲惫却异常兴奋的身体回到治所。他对明州的治理体系有了一个初步却深刻的认知:全面、细致、新颖!从民生保障到司法公正,从城市管理到吏治监督,环环相扣,覆盖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临时举措,而是一套有着长远考量的、正在不断完善的新秩序。 这绝非寻常割据势力所能为!赵砚,所图非小!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求见赵砚。 赵砚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闻报立刻放下笔:“快请凤至进来。” 徐凤至大步走入,看到案牍后那个依旧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身影,心中感慨万千,竟撩起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赵砚深深跪拜下去。 赵砚一惊,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上前搀扶:“凤至先生,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请容徐某跪着说完。”徐凤至坚持不起,抬起头,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赵大人!徐某今日遍观明州,所见所闻,震骇莫名,更钦佩万分!大人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初兴,法度严明,吏治清平,百姓虽经大难,却已现安居乐业之象!此非寻常割据之主所能为,实乃……实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气象!徐某走遍北地,未见有如此清明之治所!大人,您不仅是当世英豪,更已具明君之相!明州、万年郡百姓能得遇大人,实乃三生有幸!徐凤至……五体投地,叹为观止!” 赵砚心中了然,看来徐凤至是真的被触动了。他用力将徐凤至扶起,语气恳切:“凤至言重了,言重了!我起于乡野,深知民间疾苦,如今所为,不过是尽力让治下百姓能少受些苦,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说理的地方罢了。许多举措尚是草创,漏洞百出,让先生见笑了。” 他将徐凤至按在椅子上坐下,见其嘴唇干裂,风尘仆仆,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吴长寿道:“长寿,快,把点心端来,再沏壶好茶。”说着,亲手将点心盘子推到徐凤至面前,又为他斟了杯热茶,“看你样子,定是逛得忘了时辰,水米未进。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就在这儿用晚膳。” 徐凤至本不觉得,被赵砚一说,顿时感到饥渴交加,也不再客气,拿起糕点便吃。他吃相算不得文雅,赵砚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面带微笑,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和欣赏。这种自然而然的尊重与关怀,让徐凤至心中最后一点坚冰也彻底融化。 “大人待我以诚,我必以死相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先生先吃着,我这儿还有几份公文,很快处理完。”赵砚见徐凤至吃得急,温声说了一句,便回到书案后。他没有立刻批阅,而是拿起一份公文,看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得心事重重。片刻后,他竟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卷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徐凤至将赵砚的细微动作和那声叹息尽收眼底。他慢慢咽下口中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若大人不弃,徐某或可略尽绵薄,为大人分忧一二。” 赵砚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将手中的卷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揉了揉眉心道:“烦心事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些……难以决断罢了。既然凤至问起,说说也无妨。这不是刚刚拿下了万年郡么,将士用命,诸将也多有功劳。接下来该如何进取,军中将校、幕僚们议论纷纷,各有主张。是东进山海,西图河西,还是南下乐都,抑或暂且稳固……众说纷纭,我也一时难以定夺。凤至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他看向徐凤至,目光清澈,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既是真实的困扰,也是一次对眼前这位“大才”的真正考教。 第478章 定策扬名 水师蓝图 听完赵砚的困扰,徐凤至略一沉吟,道:“大人,在下有些浅见,或许可供大人参详,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指正。” “但说无妨。”赵砚放下手中的笔,做出倾听状。 徐凤至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在下以为,大人如今所缺,非兵非粮,而在于‘名’!” “哦?此言何解?”赵砚身体微微前倾。 “大人起于微末,虽在明州、丰、祁等地有贤名,然于北地乃至天下,名声不显。此前假借汪将军之名,隐匿锋芒,于势力未成之时,自是利远大于弊,可避各方锋芒,暗中积蓄。然,此非长久之计。”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随大人基业日广,治下百姓日益增多,若百姓只知汪将军,不知赵大人,长此以往,如何收拢人心,稳固统治?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其二,对麾下将士而言,主公之功绩威望若长期为他人所掩,久而久之,恐有‘喧宾夺主’之患,损害主公之威严,不利号令。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若朝廷日后察觉,或汪将军麾下有人生出异心,借此大做文章,反诬大人为乱贼,以朝廷大义之名征讨,届时大人将陷入被动,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赵砚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凤至所言,切中要害。此确为我近来所思之隐患。你有何良策?” 徐凤至见赵砚听进去了,精神一振,继续道:“眼下大人坐拥四州之地,兵精粮足,已成北地举足轻重之势力。是时候,适当‘显山露水’,扬名立万了!无需大张旗鼓称王称霸,但需让北地百姓、士人皆知,明州有位‘赵贤人’,仁德爱民,匡扶社稷。此贤名,对大人日后逐鹿天下、招揽四方英才,有莫大裨益!” “那依你之见,此时不宜用兵,反而该去争取这名望?”赵砚问。 “正是!”徐凤至斩钉截铁道,“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欲得民心,莫过于解民倒悬。河西郡洪水肆虐,哀鸿遍野,朝廷无力赈济,各方势力或视其为累赘,或忙于争权夺利。此时,若大人能以‘明州义师’或‘赵公’之名,携粮草药物,前往河西赈灾,活民无数,则贤名自可不胫而走,传遍北地!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届时,河西民心归附,大人再行接管,则事半功倍。名声既立,再图他郡,阻力自小。” 赵砚眼中精光一闪:“以何名义行事?仍用汪将军之名?” “不!”徐凤至摇头,“大人所立‘明军’,本就有混淆视听之效,让人误以为是‘明州大营’的军队。前期此计甚妙。然未来,大人或可更进一步,将‘明军’与‘明州大营’稍作区分。对外,可令‘明军’打出旗号,行赈灾、平乱之事,塑造‘义师’形象。而‘明州大营’汪将军部,则依旧保持‘朝廷官军’身份,必要时可‘配合’明军,或‘制约’其他不轨之徒。如此,大人明暗两手,进退自如。外人只道是明州大营控制或影响明军,朝廷暂时不会全力打压,其他势力也摸不清底细,不敢轻易招惹。而大人通过掌控汪将军,则可暗中获取朝廷名分、物资等多重好处,借壳生蛋,壮大自身。” 徐凤至顿了顿,见赵砚听得专注,继续抛出更核心的想法:“至于下一步用兵方向,在下以为,曹先生所提先取山海、河西、乐都,形成三郡一州格局,固然稳妥。然有一处,其战略价值,曹先生或许因不谙水事,有所忽略。” “何处?” “河东郡!”徐凤至手指在虚空一点,“河东郡如今虽成泽国,灾情惨重,但它拥有关键的入海口!” “入海口?”赵砚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隐隐觉得曹子布计划有所不足的地方。 “正是!掌控入海口,便等于扼住了河运与海运的咽喉。其一,可组建水师,掌控河道,进可沿河运兵,退可依水防守。其二,可发展海上商队。大康之强,不仅在于陆师,水师亦是一霸。若他日有敌对势力,尤其南方势力,遣水师跨海而来,自河口登陆,袭扰我军腹背,茫茫海岸,我军如何防范?而若我自有水师,则可御敌于海上,保后方无忧。其三,海贸之利,日进斗金,可为大人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其四,向家盘踞河东,以盐起家,掌控河运,麾下多擅水战之辈。北方势力多不习水战,向家却是此中行家,不可不防。应趁其受灾,元气大伤之际,或抚或剿,将其收为己用。一旦大人掌控河东,组建水师,则背靠大海,手握利刃,漠州边军纵然强悍,亦要忌惮我水陆夹击之势。届时,我军后方稳固,可全力向东、向南拓展!” “妙!妙啊!”赵砚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忍不住击节赞叹,“凤至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谋深远,非独限于陆上争雄,更虑及水师海权,眼光长远!子布之谋,在于稳扎稳打,而凤至之见,则在于谋取未来关键优势!得凤至,如添一臂,胜得十万雄兵!” 他起身,紧紧握住徐凤至的手,目光灼热:“不瞒凤至,我亦早有发展水师、开拓海贸之念,只是苦于北地少谙水战之才,更缺精通水师之将。听凤至所言,似对此道颇有见解?” 徐凤至感受到赵砚的重视和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热流涌动,躬身道:“主公谬赞。精通不敢当,只是幼时生长于大河之畔,祖上也曾在水师中效力,故对水战舟船之事略知一二。至于水师将领……河东郡大荷乡,有一豪杰,名唤向波涛。其祖上与我徐家有些渊源,此人虽是渔民出身,却精通水性,熟知水文,更在乡里颇有威望,聚拢了一帮水上好手。河东水患,此人或许尚在。若主公有意,在下可尝试修书,或亲往招揽。只是其人桀骜,能否说动,并无十足把握。” “好!好!好!”赵砚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徐凤至的肩膀,“凤至,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此事便拜托你了!无论成与不成,你今日之言,已解我心头大患,指明前路!” 徐凤至见赵砚如此推心置腹,当即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赵砚,推金山倒玉柱般再次拜下,声音铿锵有力:“徐凤至,一介落魄书生,蒙主公不弃,以国士相待!凤至此生,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永不背弃!” “快起来!你我君臣,日后同心协力,共图大业,不必行此大礼!”赵砚连忙将他扶起,再看徐凤至那张“崎岖”的面容,此刻只觉得智珠在握,气度不凡,越看越觉顺眼。柳老太爷啊柳老太爷,你可是给我送来了一个真正的“凤雏”! 他心中欢喜,当即吩咐道:“来人!今日得凤至先生,我心甚悦,当设宴,我与先生痛饮!” 是夜,赵砚在书房旁的偏厅设下简单却精致的酒宴,只他与徐凤至二人。赵砚兴致极高,连连举杯。徐凤至也是心怀激荡,多年郁结一扫而空,找到了值得效忠的明主,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畅快,不免也多喝了几杯。他酒量本就不及赵砚,那“烧刀子”又格外烈性,几碗下肚,已是头晕目眩,最后记忆只停留在赵砚笑着搀扶他下去休息。 翌日清晨,徐凤至率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头虽有些沉,但并无宿醉的难受。转头一看,赵砚竟和衣睡在旁边的榻上,呼吸均匀。 徐凤至心中一暖,更是感慨万千。昨日自己酒后失态,竟是主公亲自照料安顿。这份礼遇与关怀,远超寻常君臣。他轻手轻脚起身,想去倒杯水。 “凤至,醒了?”赵砚也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主公,您醒了?属下给您倒水。”徐凤至连忙转身,快步去桌边倒了一杯温茶,恭敬地双手奉上。既已认主,自当谨守臣节。 赵砚坐起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你这酒量,还得练练。昨日可是我先把你放倒的。” 徐凤至赧然:“主公海量,属下不及。昨夜……多谢主公照料。”他心中清楚,最后肯定是赵砚照顾的他。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若是还头疼,今日便好好休息,不必急着做事。” “不,主公!”徐凤至挺直腰板,精神振奋,“属下现在感觉好极了,精神百倍!恳请主公让属下随侍左右,略尽绵薄之力!”他迫不及待想投入工作,报答知遇之恩。 赵砚看着他眼中急切的光芒,心中甚慰。这个时代的精英,一旦认主,这自觉性和干劲真是没得说。他点点头:“也好,我身边确实急需得力人手。有你相助,我可轻松不少。走,随我去前厅,也该让你和子布他们见见了。” “是!谢主公!”徐凤至大喜,连忙跟上。新的征程,开始了。 第479章 分派重任 联姻定心 赵砚麾下,目前行政核心为“明州总管府”,下设军政司、民政司、度支司、法曹、工曹、学政司等诸司。徐凤至作为谋士,自当进入民政司体系。 “凤至,我拟在民政司下设‘营造所’,专司工程营造、水利、工匠管理等事宜。此职虽看似不如度支、法曹显赫,然百业兴旺,工事为先,道路、城墙、水利、器械,皆系于此,乃强基固本之要务。我意,由你暂领营造所主事一职,你可愿意?”赵砚看着徐凤至,征询道。 徐凤至心中并无不满。他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主公便委以司级主事之职,已是破格重用,足见信任。他当即躬身:“蒙主公信任,凤至愿往!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好!”赵砚满意点头,“眼下便有一件关乎民生、亦关乎大计的重任,非你不可。河西郡水患肆虐,百姓流离。我意,由你全权负责河西郡赈灾事宜,首要任务是疏通主要河道,引导积水,搭建临时居所,发放粮药,安顿灾民。同时,要以‘明州总管府’及‘赵某’之名行事,宣扬仁德,收拢民心。你可能胜任?” 徐凤至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献策的核心第一步!赈灾虽苦虽累,却最容易积累声望、考察才干。主公将此重任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挺直腰板,朗声道:“属下必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稳定河西局势,安抚灾民,为主公扬名于北地!” “子布,”赵砚转向曹子布,“赈灾所需钱粮、物资、民夫的调配,由你民政司全力配合凤至,务必保障供给,不得有误。眼下诸司草创,人手不足,辛苦你了。待刘茂、姚应熊他们到了,你的担子便能轻些。” 曹子布拱手道:“为主公分忧,属下分内之事,岂敢言苦。”他看向徐凤至,目光坦然。主公麾下能人越多,他肩上担子才能分担,这是好事。 赵砚又对徐凤至道:“需要多少兵马护卫、协助,你拟定个条陈上来。别人视河西为烫手山芋,我赵砚,要定了!” “主公英明!仁慈!”厅内众人齐声应和。 处理完徐凤至的任命,赵砚单独留下了曹子布。 “子布,凤至有一策,关乎未来大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赵砚将徐凤至关于谋取河东郡、掌控入海口、组建水师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曹子布听完,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徐先生相貌虽……奇特,然胸有丘壑,目光如炬,虑及水师海贸,此长远之谋,确非子布所能及。恭喜主公,又得一大才!” 赵砚看着他,笑道:“我还担心子布你会觉得我过于倚重新人,心中不快。” 曹子布正色道:“主公何出此言?子布虽有尺寸之功,亦知人力有穷。主公基业日隆,所需处理之事千头万绪,子布常感力不从心,唯恐有负主公所托。今有徐先生这般大才来投,能为主公查漏补缺,开拓新局,子布欢喜尚且不及,岂会不快?若他日徐先生或其他贤才功绩超过子布,那亦是子布才学不足,自当退位让贤,绝无嫉妒之理。主公麾下人才济济,方是成就大业之基!” 赵砚闻言,心中甚慰,走过去拍了拍曹子布的肩膀:“子布之心,我岂能不知?你是我起家时的肱股,劳苦功高。他日若真有问鼎之时,你当为首功之臣!” “主公……”曹子布心中感动,知道这是主公在安抚自己,但这份信任与承诺,依旧让他热血上涌。 “真要谢我,就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赵砚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调侃,“明日的‘联谊会’,你也抽空去看看。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你整日埋首案牍,身边没个人照料,我如何放心?” 曹子布顿时有些窘迫:“主公,大业未成,何以家为……” “少来这套。”赵砚摆手打断,“我可答应过你家中长辈,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想让我食言?明州境内合适的大家闺秀不多,我倒是听说,万年郡柳家有一旁支秦氏,有一女,知书达理,品貌端庄。此事我便做主了,若此女果真贤惠,便娶为正妻;若不合心意,收为侧室,身边也好有人知冷知热。总好过你天天睡在值房,我真怕哪天你累垮在里面。” 曹子布知道这既是主公关怀,也带有联姻稳固与万年郡关系的考量,心中并无抵触,反而暖洋洋的。主公肯操心他的婚事,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连忙躬身:“全凭主公做主,子布……谢主公厚爱!”说完,生怕赵砚再提给他塞女人之事,赶忙告退。 赵砚看着曹子布略显仓皇的背影,笑了笑。他身边女子渐多,将来或许更多,不可能都纳入房中。让心腹重臣与地方大族联姻,既能施恩,也能加强纽带,一举两得。至于他自己,未来的正妻之位,乃至侧室,都需要更慎重的考量。 三日后,徐凤至带着赵砚拨给他的三千兵卒、大量钱粮物资以及一批精通水利的工匠,启程前往河西郡。临行前,他立下军令状:二十日内,初步疏通主要河道,稳住灾情,并设法与地方乡绅接触,为后续接收铺路。 送走徐凤至,姚应熊和刘茂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明州城。 这已非二人首次来明州,但心境截然不同。姚应熊是满心激动与期待,走路都带着风,低声对刘茂道:“老刘,你说这次姐夫会不会给我升个更大的官?万年郡拿下了,地盘大了,总得有人去管吧?” 刘茂心里则有些复杂,更多的是敬畏。他从未想过,当初那个在大安县带着他们挣扎求存的“赵先生”,短短时间内竟能走到这一步,坐拥四州,拥兵数万,治民百万,俨然已是北地一方雄主。每次见赵砚,对方身上的威势便重一分,如今只是远远看着,便让他心生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进入总管府,见到伏案疾书的赵砚,两人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姐夫(主公)!” “来了?坐。”赵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和点心,“一路辛苦,先垫垫肚子,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 “姐夫您忙!”姚应熊与赵砚关系亲近,又自恃是“国舅”,笑嘻嘻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糕点就吃,还招呼刘茂,“老刘,别客气,吃啊!” 刘茂可不敢像姚应熊那般随意,只是拘谨地坐了半边椅子,糕点碰都没碰。他偷偷观察赵砚,只觉得对方虽未穿华服,只是寻常布衣,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威严的气度,已非昔日可比。果然,潜龙在渊,终将升天,而自己……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不甘与比较之心,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折服与庆幸。 不多时,赵砚处理完公文,放下笔,看向刘茂,温和笑道:“阿茂,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母亲和妹妹,我已派人去接,下个月应该就能抵达明州了。届时你们一家便可团聚。” 刘茂浑身一震,猛地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属下……属下叩谢主公大恩!主公之恩,茂没齿难忘!”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家人平安,是他最大的牵挂。 “快起来,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赵砚虚扶一下,语气亲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新的担子要交给你们。” 姚应熊立刻放下糕点,眼睛发亮:“姐夫,是不是让我们去万年郡?我早准备好了!” “别急。”赵砚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二人,各有所长。应熊你性子活络,善于与人打交道,处置具体事务、维持地方颇有手段,但统筹全局、处理繁琐内政稍欠火候。所以,我打算让你去万年郡,暂代郡守一职,替我坐镇一方,梳理政务,安抚地方,可能胜任?” “郡……郡守?”姚应熊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赵砚口中听到,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起来。一郡之首啊!虽然万年郡是新占之地,事务繁杂,但这权力和责任,远超他之前管理的几个县! “你在丰州、祁州各县历练了这些时日,应当有所成长。我相信你能担起这副担子。好好做,未来,莫说一郡,便是更大的基业,也未尝不可。”赵砚勉励道。 “姐夫放心!应熊必不辱命!”姚应熊激动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 赵砚点点头,又看向满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刘茂:“至于阿茂你……” 第480章 系统新阶 河西开局 “姐……主公放心!应熊一定把万年郡治理得妥妥当当,绝不给您丢脸!”姚应熊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又叫回“姐夫”,连忙改口,拍着胸脯保证,“有老刘帮我,肯定没问题!” “这次,阿茂不跟你去万年郡。”赵砚的话让姚应熊一愣。 “啊?我一个人去?”姚应熊有点傻眼。 “不错。”赵砚点头,看向刘茂,微笑道:“我打算让阿茂留在明州,任‘礼事所’主事。负责礼仪、教化、文牍往来、对外交涉等一应事宜。阿茂,你可愿意?” 刘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激动:“属下……属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请主公三思!” “这是你应得的。”赵砚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却坚定,“你跟随我时间不短,办事稳重,心思也细。礼事所看似清贵,实则关乎内外形象,非细心妥帖之人不能胜任。我对你期望很高,莫要让我失望。” 刘茂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当初在大安县,被赵砚逼到墙角,不得不“投诚”时,赵砚许诺的未来。那时他只当是画饼充饥,甚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谁曾想,这饼竟真的成了现实,而且如此之快!六所主事之一,虽不似度支、法曹权重,但也是总管府核心层,位同……不,在这个草创的体系里,其地位和未来的潜力,甚至超过朝廷的礼部官员!假以时日,若主公大业有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跪地:“主公知遇之恩,刘茂没齿难忘!必当竭心尽力,办好差事,绝不辜负主公信任!” “好,起来吧。”赵砚将他扶起,“礼事所平日事务相对军政、民政要少些,你多协助子布处理民政司的日常事务,尽快熟悉。” “属下明白!”刘茂很清楚,自己资历和能力尚不足以独当一面,主公让他协助曹子布,既是锻炼,也是保护。他能得此高位,更多是占了“从龙早”的便宜,必须更加勤勉谨慎。 又勉励叮嘱一番后,姚应熊和刘茂告退,各自带着激动与忐忑,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赵砚没有休息,恰好万年郡那边运送的一批物资(主要是缴获的古董、字画、珍玩等不易变现之物)抵达。他将其全部“出售”给系统商城。 【叮!宿主系统余额突破一百万两。满足升级条件,系统开始升级……】 【天气预报模块更新中……】 【理财模块更新中……】 【黄历模块更新中……】 【系统仓库扩容中……】 【商城货品列表更新中……】 【秒杀频道更新中……】 【私人订制功能更新中……】 约莫一刻钟后,系统升级完成。赵砚迫不及待地查看。 界面变得更加简洁流畅。最大的变化是天气预报功能,不再独立弹出,而是整合在面板左上角,实时显示当前所在地的天气信息。可观测范围从之前的十州扩大到了三十州,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地及部分中原、南方地区。更重要的是,新增了“指定区域查看”功能!这意味着,赵砚可以在这三十个名额内,自由选择查看任意州府未来一个月的天气预报,不再受地理位置限制。 赵砚心中一动,立刻指定“京城”。画面切换,未来三十天的京城天气情况清晰呈现:持续高温,滴雨未下,气温曲线一路飙升,天气预报甚至给出了“干旱橙色预警”。 “持续高温干旱……京畿地区怕也要闹旱灾了。”赵砚眼神微凝,“一旦京师不稳,自顾不暇,对地方的控制力必然大减,天下只会更乱。真是天要亡这大康气数。” 他接着查看其他更新: 【理财】年化收益率提升至5%,每年稳赚五万两,蚊子腿也是肉。 【黄历】功能变化不大,但赵砚注意到,可以调用更丰富的历法数据。或许将来若有需要,可以据此制定更精确的新历法。 【系统仓库】容量从十万吨(约两百万石)暴增至百万吨(约两千万石)!租赁费用未变。这堪称质变,足以支撑更大规模的战略储备。 【商城】与【秒杀频道】货品再次丰富,出现了更多种类的工具、建筑材料、甚至一些简单的工业母机原型,但赵砚最期待的“大杀器”——如火枪、火炮、炸药等军火,依然不见踪影。日用品、零食、玩具等依旧占据主流。 【私人订制】变化喜人,新增了多家现代制药厂的授权,这意味着赵砚可以直接从源头采购药品,成本大幅降低。同时还出现了一些基础的医疗器材,如简易手术器械、消毒设备、听诊器等。这对于建立更完善的医疗体系至关重要。 “百万两银子,就给了这些……”赵砚略有失望地叹了口气。他幻想过商城能直接卖给他一支现代化军队的装备,但那显然不现实。系统更像是一个偏向民生和基础建设的辅助工具,而非战争利器。“罢了,有总比没有强。药品和医疗器材,在眼下或许比枪炮更有价值。至少,能救更多人,也能让军队伤亡率大幅下降。” 他自我安慰着,将秒杀频道刷新的物品(几套不错的木工工具、一批急救包、一些耐储存的压缩干粮等)全部买下放入仓库,以备不时之需。 …… 四月下旬,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徐凤至率领五千兵马,携带大量粮草、药品、工具,抵达了满目疮痍的河西郡。 眼前是被洪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泥泞大地、倒塌的房屋、漂浮的杂物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味。流民们面黄肌瘦,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中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徐凤至没有慌乱,他第一时间命令士兵打起“明”字大旗和“救灾安民”的横幅,并派出嗓门大的兵士四处喊话:“明军来了!明军奉赵公之命,前来救灾!乡亲们不要慌,都过来登记,有饭吃,有地方住!” “明军?是官兵吗?” “是明州来的军队?是来救我们的?” 绝望的灾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许多人当场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们可算来了!郡城里那些老爷们跑得跑,躲得躲,谁管我们死活啊!” “死了好多人,发大水,又闹病,没人管啊……” 徐凤至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诸位乡亲父老,我等是明军,非朝廷官兵,亦非流寇!我等奉赵公之命,特来河西,救民于水火!从今日起,凡受灾百姓,皆可来此登记,领取口粮,诊治疾病!有气力的,可参与疏浚河道、修建屋舍,以工代赈,换取钱粮!明军所至,必让洪水退却,瘟病不生,还大家一个安生之所!” 他一边安抚人心,发放少量应急口粮,一边组织军中医护人员设立临时医棚,救治伤病。同时,以工代赈的政策迅速推行开来,青壮年被组织起来,在懂得水利的工匠指导下,开始清理淤塞的河道,挖掘排水沟渠,掩埋腐烂的尸体,搭建简易窝棚。 秩序,在混乱的灾区开始一点点建立。明军的旗帜和“赵公仁德”的名声,也随之悄然传播。 徐凤至在途中就已派出斥候,摸清了河西郡的大致情况。河西郡下辖三州:豪州、西州、平洲,人口近二百万,是北地有名的大郡。如今郡内势力,除了零散的地方武装,主要便是盘踞在四个大城中的豪强:占据豪州的孙家、西州的周家、平洲的沈家,以及郡城吕家。其中又以郡城吕家实力最强,据说与州城乃至朝中都有联系。 但这四家,在洪灾发生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紧闭城门,囤积粮草,对城外的灾民不闻不问,甚至驱赶靠近的流民。 “龟缩自保,不顾百姓死活,此等豪强,留之无用,正好为我所用,或……取而代之。”徐凤至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眼神冰冷。他原以为赈灾之余还要应付地方抵抗,如今看来,这些豪强早已失了民心,且各自为政。 “先礼后兵。”徐凤至定下策略,“以明州总管府及明州大营的名义,分别给四家送去公文。一则告知我军前来赈灾,令其配合,开仓平粜,协助安民;二则申明利害,若阳奉阴违,或趁灾敛财,休怪我明军雷霆手段!” 他料定,接到这似是而非、带有官方和军方双重威慑的文书,这几家内部必生分歧慌乱。届时,再分化拉拢,或施压,或利诱,逐个解决。他有信心,凭借手中的兵马、粮草和“大义”名分,最多三五日,便能打开局面,让这四家至少在明面上,服软配合。真正的硬骨头,可能只有郡城吕家。但那,也是下一步的事情了。眼下,救灾和收拢人心,才是首要任务。 第481章 离间与通牒 豪州,孙家大宅。 家主孙永平将一封盖有“明州总管府”和“明州大营”双重印鉴的书信传给在座的族老们传阅。等所有人都看完,厅内一片沉寂,气氛凝重。 “信上都看了。明州那位赵公,派人来赈灾了,还以明州大营汪将军的名义,让我们开门配合,开仓平粜,协助安民。诸位叔伯兄弟,都说说吧,这门,是开,还是不开?”孙永平打破了沉默。 “开什么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拍案,“洪水来了,咱们紧闭城门,囤粮自保,外头的泥腿子死活关我们屁事!现在姓赵的派人来,打着救灾的旗号,分明是想把手伸进咱们豪州!开了门,让他的人进来,这豪州以后还姓孙吗?” “没错!不能开!咱们孙家几百年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要打便打,咱们孙家子弟也不是吃素的!”几个激进的族老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三叔公,话不能这么说。信上说了,这是明州大营汪将军的意思。汪成元是朝廷正儿八经的总兵,手握重兵。之前他不过八千人马,就拿下了丰、祁二州,逼降万年郡,现在手下怕是五万都不止了!看看万年郡那几家,当初不也硬气?现在呢?咱们孙家虽然有些家底,可挡得住朝廷精锐?” 另一人接口道:“不止汪成元。京城那边有消息,朝廷派了张休,领五万大军北上了,说是镇压流寇,谁知道会不会和汪成元合兵一处?到时候十万朝廷大军压过来,北地谁能挡?咱们这时候跟明州大营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怕什么!北地大乱,朝廷顾得上谁?前面有的是高个儿顶着!大不了咱们跟周家、沈家、吕家联合起来,四家凑个十万大军也不是难事,还怕他汪成元?” “联合?说得轻巧!周家、沈家什么心思你知道?吕家又在想什么?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厅内顿时吵作一团,支持和反对开门的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够了!”孙永平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叫你们来议事,不是来吵架的!” 堂内安静下来。孙永平环视众人,沉声道:“汪成元……或者说那位赵公,这是先礼后兵。探子来报,进入河西郡的明军已有七八千之众,而且都是精悍之士。这还只是先锋,万年郡那边随时可以再调兵过来。他们能动用的兵力,绝不会少于三万。若我们坚决不开门,那就是公然对抗,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那咱们就联合其他三家!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难道不懂?”有人提议。 孙永平不置可否,他内心其实也不愿开门放外人进来。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同样的一幕,也在西州周家、平洲沈家上演。内部争论不休,既担心引狼入室,又惧怕明州大营的兵锋,更对“联合”之事心存疑虑。 唯独郡城吕家,反应略有不同。 家主吕轻阳将信递给自己的心腹谋士程昱:“先生怎么看?” 程昱仔细看完信,又翻看了一下信使同时“无意”中透露的其他消息,冷笑一声:“主公,此乃挑拨离间之计。信中虽以汪成元口吻,但行事风格、用印方式,皆与以往明州大营公文有细微差别。更可疑的是,信使‘随口’提及,孙家、周家似乎对配合救灾之事颇为积极……这分明是想让我等互相猜忌,无法联合。” “挑拨离间?”吕轻阳摩挲着下巴,“即便是计,若孙家、周家真的顺势而为,假意应允,实则观望,甚至暗中已与那赵砚有了默契呢?届时他们三家若真‘归附’,我们吕家便成了孤家寡人,能否挡住三面夹击?” “主公可速派心腹,秘密前往平洲沈家,商议结盟之事。沈家实力不弱,且与孙、周两家素有旧怨,联合沈家,可成掎角之势。”程昱建议。 “只怕……结盟也未必有用。”吕轻阳叹了口气,“汪成元……或者说那位赵公,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先送信,已是给了面子。下一封,恐怕就不是商量了。”他心中其实还有一层疑惑:让北地越乱越好,不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吗?汪成元为何要逆势而行,耗费钱粮来这河西郡救灾揽民心?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还是说,他另有图谋,自信能掌控局面? 思虑再三,吕轻阳还是派出了使者前往平洲沈家。然而,沈家家主沈远接到吕家结盟的提议后,只是冷笑:“吕轻阳这老狐狸,怕是已经暗中投靠了汪成元,现在想来赚我?当我沈某人是三岁孩童?打发走!” 另一边,沈远也派了儿子前往西州周家,商议共同应对之策。结果周家人一听是沈家来人,脸色就变了,因为他们也“听说”沈家已经暗中接受了明州的条件。结盟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就在四家互相猜忌、提防,结盟努力纷纷破产之际,徐凤至的第二封信,送到了各家手中。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份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 信中明确指出,明军奉赵公之命,救灾安民,乃大义所在。河西郡四大豪强,若再紧闭城门,囤积居奇,见死不救,便是与受灾百姓为敌,与天下大义为敌。明军将视其为趁灾为祸、残民自肥的贼寇,不再以礼相待。届时,明军将上报朝廷,公告天下,揭露其罪行。待灾情稍缓,必发兵讨之,以正视听! 这封信,彻底撕下了那层“商量”的伪装,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和道德绑架。更狠的是,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及,明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救治百姓,已深得民心,河西百姓无不翘首以盼王师。若四家豪强继续顽抗,失了民心,届时别说对抗明军,恐怕城内百姓都要生变。而一旦被钉上“残民贼寇”的恶名,将来就算想投靠其他反王势力,人家也要掂量一下收留你的代价——没人愿意要一个声名狼藉、尽失民心的累赘。 “阳谋!这是阳谋!”孙永平看完第二封信,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安。他再次召集核心族人。 “与周家、沈家秘密联络的人回来了,结盟之事……根本谈不拢。两边都怀疑对方已经暗中倒向了明州。”孙永平疲惫地揉着额头,“现在看来,周、沈两家即便没投降,也绝不可能真心与我们联合对抗了。至于吕家……隔着周、沈两家的地盘,联络都困难。” “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明军确实在踏踏实实救灾,挖渠排水,发放粥药,安置流民。现在‘赵公仁义’、‘明军是救星’的话,已经传遍了好几个县。不少地方的灾民听说后,甚至拖家带口往明军设立的粥厂赶。”一个负责情报的族弟低声道。 “民心……民心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大半。”孙永平长叹一声,“咱们紧闭城门,见死不救,城里百姓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城外更是骂声一片。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咱们孙家在豪州就要成过街老鼠了!”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反对开门的声音小了很多。现实摆在眼前:联合无望,外有强兵威胁,内失民心基础,还被扣上了“不仁不义”的帽子。硬扛下去,胜算渺茫,而且后果严重。 “开门吧……”良久,一位年长的族老有气无力地道,“汪成元……不,是那位赵公,棋高一着。他舍得下本钱收买人心,咱们……耗不起。” “开可以,但必须谈条件!”另一人咬牙道,“豪州还是咱们孙家的地盘!他赵公的人可以进来赈灾,但民政、赋税、防务,必须由咱们孙家主导!这是底线!” “对,开门可以,但自治之权不能丢!” 孙永平看着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妥协但试图保住核心利益的族人们,心中苦涩。开门,或许能暂保一时平安,但孙家在豪州说一不二的时代,恐怕真要一去不复返了。那位赵公……好厉害的手段,好狠的阳谋! 第482章 回村接亲 老宅风波 河西郡,孙家决定妥协谈判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传出,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力,已经弥漫在其余几家豪强心头。 平洲沈家,沈远同样在家族会议上焦头烂额。与周家、吕家结盟的努力接连受挫,让他深感孤立。探子带回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明军在各处设立的粥厂、医棚前排起了长龙,“赵公仁义”、“明军救命”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有灾民开始自发帮助明军维持秩序、传递消息。民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向另一边。 “家主,不能再犹豫了!那赵砚手段狠辣,先是离间,再是威逼,现在又用‘大义’和民心压我们。再不开门,不用他打进来,城里的佃户、奴仆,甚至一些旁支,恐怕都要生变!”一位掌管族中田庄的管事忧心忡忡地说道。 沈远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沈家在平洲说一不二的地位势必动摇。然而,硬扛的代价,他更承受不起。失去民心,就算勉强守住城池,沈家也成了无根之萍,日后如何在北地立足?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会放过这块肥肉? “罢了……派人去接触一下,探探口风。告诉他们,开门可以,但沈家需保有平洲民政之权,明军不得干涉。这是底线!”沈远最终颓然摆手,做出了和孙永平类似的决定。只是,这“底线”在对方强大的兵力和占据的道德高地下,能守住几分,他心中也没底。 西州周家的情况大同小异。家主周怀仁同样在“开门妥协”与“死守观望”之间挣扎。与沈家结盟失败,让他对吕家也充满了不信任。而城外日益高涨的“迎王师”声浪,更让他如坐针毡。 唯有郡城吕家,气氛略显不同。 吕轻阳看着手中措辞强硬的“最后通牒”,又看了看谋士程昱收集来的关于明军赈灾的详细情报,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反而露出一丝玩味。 “汪成元……或者说,是那位赵公,倒真是舍得下本钱。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一环扣一环。”吕轻阳将信丢在桌上,“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拿下河西,而且要‘名正言顺’地拿下。” 程昱皱眉道:“主公,明军势大,又占着大义名分。孙、周、沈三家恐怕顶不住压力。我们……” “不急。”吕轻阳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先唱戏。咱们吕家,跟他们不一样。别忘了,咱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程昱心领神会。吕家能在河西郡屹立不倒,甚至在这次大灾中仍有底气观望,靠的可不仅仅是自家那点实力。他们暗中早已投靠了北地四大门阀之一的“李阀”。李阀要的就是北地越乱越好,方便他们火中取栗。赵砚此刻站出来收拾残局、收拢民心,某种意义上,是在跟李阀唱对台戏。 “那咱们就……按兵不动?”程昱问。 “自然要动,但不是现在。”吕轻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看看孙、周、沈三家怎么应对。再看看那位赵公,胃口到底有多大,牙口到底有多硬。李阀那边,想必也在看着呢。” …… 就在徐凤至于河西郡运筹帷幄,逼迫豪强就范的同时,赵砚的另一路兵马也已悄然出动。 小将严逊,以及张和的族弟张保,率领一万精锐,以“追剿趁水患劫掠的流寇”为名,悍然开进了与河西郡一河之隔的河东郡境内。 明军首次两线作战,虽然河东方向兵力不多,但意义重大,标志着赵砚的势力开始主动向外扩张,不再局限于防守。 赵砚本人则坐镇明州城,总揽全局。前方战事有曹子布、徐凤至、严逊等人负责,他更多的是把握大方向和协调资源。政务方面,随着刘茂、姚应熊等人到岗,也逐渐理顺。 考虑到与谢芸儿的婚事不宜再拖,且需要一场正式的婚礼来进一步凝聚人心、稳定内部(尤其是向外界展示“成家立业”的稳固形象),赵砚决定返回赵家村,亲自接谢芸儿来明州城完婚。若能赶在婚礼前,河西或河东有一郡传来捷报,那更是喜上加喜。 将日常军务暂交曹子布,民政由刘茂协助处理,赵砚只带了少量亲卫,轻车简从返回赵家村。 翌日上午,赵砚悄然回到村中,没有惊动太多人。 周大妹和李小草正在学堂上课。吴月英怀孕后已暂停教学,在家中静养,看书刺绣。有姚婉琳、毛文娟、郑小桃三女相伴,倒也不闷。 赵砚推开院门时,四女正坐在院中树荫下,一边做着女红,一边低声说笑。看到赵砚突然出现,四女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地围了上来。 “砚哥!你怎么回来了?”吴月英最是激动,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就要起身。 “爷,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姚婉琳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裙,有些懊恼。 “砚哥!”毛文娟眼中满是思念。 “砚哥!”郑小桃和表姐郑小杏也站起身,两双相似的桃花眼盈盈望来,娇媚动人。 几女簇拥着赵砚坐下,倒茶的倒茶,捏肩的捏肩,嘘寒问暖。赵砚喝了一口温茶,舒了口气:“这次回来待不了两天,接上芸儿就得走。” “对了,芸儿呢?” “姐姐去巡视镇上的工坊和河堤了。”吴月英道。谢芸儿虽比她年纪小,但规矩礼法不可废,她一直以“姐姐”相称。 “昨日巡视了镇子外围的水利工程,今日是惯例巡视各处工坊的日子,应该快回来了。”姚婉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谢芸儿行事周全的佩服。 赵砚点点头。这才是一家主母该有的样子,将家中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芸儿才带着人回来。其实赵砚进村时她就得到了消息,但并未急着赶回,而是按计划完成了巡视,记录下发现的问题。 “夫君!”看到院中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谢芸儿再难保持平日的稳重,也顾不得旁人在场,小跑几步,直接扑进了赵砚怀里。 她身后还跟着三人:孟雨蝶,以及陆采莲、陆采薇姐妹。 “见过老爷。”三女见礼,姿态恭顺。看来这段时间,谢芸儿已将后宅打理得颇为服帖。 “嗯,刚陪芸儿巡视回来?”赵砚松开谢芸儿,问道。 “是,姐姐带我们查看了各处,看看有无纰漏。”孟雨蝶轻声答道,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今日发现和已记录在案的事项,请老爷过目。” 赵砚接过翻看,上面条理清晰地记录着工坊物料损耗、河堤需加固处、某处排水不畅等问题,有些已标注解决。“芸儿,有你在,我放心。”赵砚赞道。 “都是分内之事。”谢芸儿甜甜一笑,随即简洁地将家中近况、各项安排汇报了一遍。吴月英等女安静听着,无人插话,足见谢芸儿已树立了权威。 听完,赵砚道:“安排得甚好。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接你去明州城,咱们的婚事,该办了。” 此话一出,几女眼中都流露出羡慕之色。她们是妾,只有芸儿是明媒正娶的妻,才有这风风光光的婚礼。 “在这里办不行吗?”谢芸儿问。 “大军正在河西、河东用兵,我身为主帅,不宜在此时大张旗鼓庆贺。村中乡邻,多发些赏赐便是。到了明州城,再正式举办,也可借机犒赏三军,鼓舞士气。”赵砚解释道。 芸儿懂事地点点头:“夫君考虑得是,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吴月英等女虽不懂军国大事,但听自家男人又在开疆拓土,心中亦是自豪。 孟雨蝶却忽然开口,声音微颤:“老爷……您派兵去河东了?” “嗯,先锋已入河东郡。若顺利拿下,将来可让你兄长去那边,也算有个落脚处。”赵砚点头。他口中的“坐镇”,自然不是实权,只是利用孟昊然那个废物“孟家嫡子”的身份当个招牌,方便统治。 孟雨蝶闻言,眼圈顿时红了,拉着陆采莲、陆采薇一起跪下:“妾身(奴婢)代兄长(代孟家)谢老爷报仇之恩!” “答应过的事,自会做到。”赵砚虚扶一下,没再多说,转而拉着谢芸儿进了房间。 一进屋,赵砚便搂住了朝思暮想的娇妻,在她颈间轻嗅:“按时服药了?感觉如何?” 芸儿脸颊飞红,任由他抱着,小声道:“好多了,你给的那喷剂,这些天一次都没用过。我也有认真跟你教的法子锻炼呢,小雨都说我……胖了些。” 赵砚手感丈量,煞有介事地点头:“是丰腴了些,更好。” “坏老赵……”芸儿娇嗔,将脸埋在他胸前。守在门边的小雨(丫鬟)低着头,脸颊发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心跳如鼓。老爷如今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英雄了得,她心里那点原本不敢有的念想,也如野草般悄悄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动静渐息。谢芸儿软软地靠在赵砚怀里,声音慵懒:“坏死了……” 赵砚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笑道:“等到了明州,正式成亲那晚,可就不是这般小打小闹了。” “随你怎样……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谢芸儿仰起脸,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便是被你囫囵吞了,嚼碎了,连骨头渣都不剩,我也情愿。” 少女炽热纯粹的爱意,毫无保留。赵砚心中柔软,将她搂得更紧。 然而,在赵家老宅那边,此刻却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赵伟看着堵在门口的赵陈氏(赵砚后母),面色为难又隐带怒意。 赵陈氏叉着腰,声音尖利:“赵伟!一个月期限可到了!粮食呢?说好的每月按分量给,赶紧的,拿来称重!少一两,我今天就跟你们没完!” 第483章 老宅诡计 慈母哀鸣 赵义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大哥赵伟,眼中再无半分亲情,只有刻骨的恨意。自从儿子赵三宝被那个傻子东东废了之后,他心中就认定了,这必定是大哥一家在背后指使!东东一个傻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溜进房间,下手如此狠毒精准?除了赵大宝那个同样被废了的废物指使,还能有谁?可惜,东东已经彻底傻了,问不出任何东西。这一个月,看着赵伟一家好吃好喝,胖了一圈,而自己一家累死累活却连饭都吃不饱,之前好不容易长的一点肉又瘦了回去,赵义心里那把火就烧得他日夜难安。 “急什么?老三这不还没到吗?”赵伟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这一个月养尊处优,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富态白净的模样,甚至更滋润了些。毛小芳也不用再干倒夜香的腌臜活,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赵大宝、赵二宝兄弟俩更是整天在家睡大觉,到了晚上就故意弄出各种响动,不让隔壁的赵义一家安生。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法子,熬垮赵义一家,只要他们撑不住滚蛋或者出点什么事,老太太的好处就全是他们一家的了。 “巧了,三哥刚进村,我已经让人去请了!”赵义咬着牙道。 “什么?”赵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三哥回来你慌什么?”钱秀兰尖声道,“是不是做贼心虚?是不是把娘给饿瘦了,交不了差?” “你放屁!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毛小芳立刻跳起来,叉着腰骂回去。 “爹,娘,你们快去请三伯来主持公道!我在这里盯着他们,免得他们对奶奶做什么手脚!”一直阴沉着脸站在旁边的赵三宝开口道,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嘶哑和寒意。他这一个月过得生不如死,东东那一刀,彻底毁了他。三天前他才能勉强下地走动,但身体已经废了,不仅留下了永久的残疾和难以启齿的后遗症,身上还总有一股去不掉的骚臭味,连爹娘都嫌弃。他把所有的恨都算在了赵伟一家头上,尤其是赵大宝和赵二宝!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绝不让他们好过! “好!三宝,你看紧他们,特别是你奶奶!”赵义狠狠瞪了赵伟一眼,拉着钱秀兰快步离开老宅,去找赵砚。 等赵义夫妇一走,赵伟更急了,他强挤出笑容对赵三宝说:“三宝啊,你看,你三伯难得回来一趟,你还不快去见见?这里有大伯看着呢。” “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三伯来。”赵三宝靠在门框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赵大宝、赵二宝身上扫来扫去。 赵大宝被他看得发毛,上前两步,假意亲热地想搂赵三宝的肩膀,被赵三宝躲开。赵大宝也不在意,压低声音道:“三宝,咱们是堂兄弟,也算同病相怜。你被废那事,真跟我们没关系,是东东那小杂种自己发疯!你想想,我爹废了,我也废了,现在就剩下二宝跟你……咱们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 “你当我傻吗?”赵三宝冷笑,“你爹废了,你废了,就剩赵二宝和我。现在我也废了,可不就只剩下赵二宝一个‘完整’的男人了?你们家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道?只要我赵三宝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得逞!” 一旁的赵二宝嘴唇动了动,有苦说不出。他表面完好,实际上那难言之隐的隐疾越发严重,这些天好吃好喝供着也不见起色。可他不敢说,一旦让爹和大哥知道他其实也“不行”了,他在这个家里最后的价值就没了,那些好吃好喝的,还会轮到他吗?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赵大宝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又见爹不断使眼色,心中一横,突然从后面一把勒住了赵三宝的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三宝本就身体虚弱,伤口未愈,根本不敢用力挣扎,很快就被勒得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大哥,快松手!要出人命了!”赵二宝吓了一跳。 赵大宝这才松开手,探了探赵三宝的鼻息,松了口气:“没死,晕过去了。” 赵伟急得直跺脚:“快,快去把你奶弄出来!给她喂点东西!” “家里哪还有多余的粮食?三叔回来得太突然了,根本没准备啊!”毛小芳也慌了。 “一点吃的都没了?你们是猪吗?一点都不知道省着点?”赵伟急得满头大汗,“快,快去供销社买点现成的熟食,肉包子,大饼,什么都行!” “来不及了!等我们买回来,三叔肯定已经到了!”赵大宝也六神无主。 “对了!观音土!家里不是还有点之前剩下的观音土饼吗?快去拿来!”赵伟猛地想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毛小芳连忙跑去翻找。很快,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浑浊的赵陈氏被赵大宝和赵二宝从里屋架了出来。老太太看到这阵仗,吓得直哆嗦:“老大啊……别,别折腾娘了,算娘求你了……” “娘啊,我也不想折腾你,可你光吃饭不长肉啊!”赵伟装作一脸无奈和痛心,“一会儿老三来了要过秤,要是发现你瘦了,他要割我的肉抵债啊!儿子也是没办法!” 赵陈氏心里苦水直冒。赵伟一家比赵义一家更不是东西!赵义家就三口人,她还能勉强混点剩的。赵伟家四张嘴,吃得又多,轮到她的就更少了。她还得省下点偷偷喂那个已经傻了的可怜外孙东东。好在东东傻了之后,她让他出去讨饭,孩子傻是傻,倒还知道把讨来的残羹冷炙带回来分她一点,虽然脏兮兮的,总能填点肚子。前些日子,老三媳妇(指芸儿)派人送了些好吃的来看她,她刚尝了点味道,转眼就被赵伟一家抢了个精光,只丢给她一点渣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儿子,没一个真孝顺的,都盯着她身上那点可能从老三那儿换来的好处。 “快,给老娘过秤!”赵大宝和赵二宝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放进一个大竹筐,用扁担秤称重。 毛小芳看着秤杆,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发颤:“六……六十六斤!” “什么?!”赵伟如遭雷击,抢过去看,秤杆清清楚楚显示着重量,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怎么可能!上次赵义称的时候是七十七斤!足足少了十一斤!这……这怎么可能!” “别管那么多了!快,把观音土用水和了,给老娘灌下去!再让她多喝点水!不说增重,起码先把肚子撑起来,看起来没那么瘦!”毛小芳端着一碗和好的、灰扑扑的观音土糊糊走过来。 赵陈氏看着那碗能要人命的泥巴糊,老泪纵横:“老大,娘求你了,灌水娘认了,这观音土吃不得啊!吃多了涨肚,要死人的!” 要补上十一斤的缺口,得灌多少观音土?肚子非得涨破不可! “少废话!不吃也得吃!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咱们全家好!”赵伟此刻哪还顾得上老娘的死活,保住眼前的富贵要紧。他示意赵大宝按住老娘,毛小芳拿着碗就要往里灌。 “不吃就给我硬灌进去!”赵伟面目狰狞地吼道。 第484章 泥浆填腹 称重过关 赵伟眼神凶狠,再不复平日里的虚伪:“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吃了,大家都好过!” 看着大儿子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赵陈氏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声道:“我吃,我吃……别,别打我……”她接过那硬邦邦的观音土饼,艰难地啃了几口,粗糙的土渣刮得喉咙生疼,胃里也一阵阵翻涌,“不行了……实在……实在咽不下去了,要噎死了……” “咽不下去就喝水!小芳,去弄点水来,把饼子掰碎了泡开,弄成糊糊给她灌下去!”赵伟急声道。 “爹,这法子好!”赵大宝眼睛一亮,立刻跑去端来一个木盆,倒了半盆水,将剩下的观音土饼全都掰碎了扔进去,用手使劲搅和。没过多久,盆里的水就变成了灰黄粘稠、如同稀泥一般的浆糊。 赵大宝用一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到赵陈氏嘴边:“奶,喝吧!这一碗少说有两三斤,你喝个四五碗,分量就够了!” 赵陈氏看着那碗令人作呕的泥浆,老泪纵横:“作孽啊……这一碗下去人都要胀死了,四五碗……你们是要我的老命啊!” 赵二宝不耐烦地吼道:“少废话!喝不喝?不喝就直接灌!” 似乎是想起了之前被赵砚一家强行灌粥的痛苦经历,赵陈氏打了个寒颤,认命般地接过海碗,闭着眼,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往下灌。那泥浆糊在喉咙里,又涩又沉,几乎让她窒息。 “听话的娘才是好娘!”赵伟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傻愣愣看着的东东(赵陈氏外孙)忽然拍着手笑起来:“嘿嘿,喝泥巴水咯,撑死老太婆,撑死她……” 听着外孙的疯话,赵陈氏心如刀割,却只能强忍着恶心往下咽。 好不容易灌完一碗,赵陈氏感觉肚子已经鼓了起来,难受得直翻白眼:“不……不行了……真的要撑死了,想吐……” “你敢吐试试?”赵二宝恶狠狠地道,“吐一口,我就把这一盆全给你灌进去!” 赵陈氏吓得赶紧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赵大宝又舀起第二碗:“奶,接着喝!快点!” “乖孙……奶奶……真喝不下了……”赵陈氏哀求道。 “喝不下?之前老三媳妇送来的点心肉菜,你怎么就吃得下?”毛小芳一把夺过碗,直接往赵陈氏嘴里塞,“给我喝!” “大宝,快来帮忙!手脚麻利点,你三叔快来了!”赵伟不断催促,紧张地看着门外。 赵大宝也急了,上前用手捏住赵陈氏的鼻子,不让她呼吸。赵陈氏无法喘气,只能拼命吞咽。一碗灌完,赵大宝刚松手,赵陈氏就“哇”的一声,喷出不少泥浆。 “快!加快速度!看她吐得快,还是咱们灌得快!”赵大宝对赵二宝喊道,“二宝,你也来灌!别让她喘气!” 赵二宝也拿起一个碗,兄弟俩轮流上阵,捏鼻子,掰嘴,强行灌入。赵陈氏被灌得两眼翻白,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如同怀胎六七月的孕妇,脸色由青转紫,呼吸微弱。 足足灌了五大碗,赵大宝才停手,捏着赵陈氏的嘴巴。可泥浆立刻从她的鼻孔里倒流出来,呛得她剧烈咳嗽,几乎昏死过去。这老太太也真是命硬,居然又缓了过来,瘫在箩筐里,双手捧着巨大的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哟……疼……胀死了……要炸了……” “好奶奶,千万忍住,可别吐出来了!”赵大宝擦了把汗。 兄弟俩再次抬起箩筐。毛小芳一看秤杆,顿时喜道:“七十八斤!够了够了,这下够了!” 赵大宝赵二宝也松了口气:“爹,成了!” 赵伟却皱着眉头:“不成!赵义他们照顾的时候,娘还胖了两斤。到咱们这儿,就胖一斤?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没用心伺候,苛待老娘了呢!必须也胖两斤,不,要比他们多一斤!” 毛小芳为难道:“你娘就剩半口气了,再灌真没命了!到时候老三追究起来,咱们都得完蛋!” “有了!”赵伟一拍大腿,“老三媳妇不是送了不少衣服料子来吗?快,全给她穿上!能穿几件穿几件!” “可那都是厚棉袄、夹袄!”赵大宝道,“这大热天的……” “人老了骨头虚,不怕热,就怕冷!你爷爷临死前,三伏天还盖着两床厚被子喊冷呢!”赵伟振振有词。 赵大宝觉得有理,连忙跑进里屋,把谢芸儿之前送来的、还没来得及被他们变卖的好料子厚衣服全抱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瘫软的老太太身上套。足足套了三四件厚实的夹袄棉裤,实在套不下了才罢休。 再次过秤——八十斤!比上次赵义称的还重了一斤! “好!好!”赵伟这才露出笑容,“这下可以交差了!” …… 赵家小院外,赵义和钱秀兰焦急地等待着。赵砚与芸儿久别重逢,正在屋内温存,被他们打断,很是不悦,但想到“称重”的约定,还是耐着性子出来了。 芸儿整理着衣裳,轻声问:“夫君,要我陪你去看看娘吗?” “不用,我去去就回,你歇着。”赵砚摆摆手,走出房间。 赵义夫妇一见赵砚,连忙跪下行礼:“三哥好!” 旁边的亲卫队长吴长寿冷喝道:“叫老爷!三哥也是你们能叫的?” “是是是,小的嘴贱,高攀了!”赵义连忙自扇一个嘴巴。 赵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外走:“走吧。” 一行人来到老宅。赵伟一家早已在门口候着,见到赵砚,忙不迭地跪下,赵伟满脸堆笑:“老三……不,老爷,您回来啦,一路辛苦……” “赵伟,注意你的称呼!”吴长寿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要么叫主公,要么叫老爷!再敢僭越,定不轻饶!” 赵伟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人知错,请老爷恕罪!” 赵砚懒得废话,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个坐在大竹筐里、裹得严严实实、低头不语的赵陈氏,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淡淡道:“行了,闲话少说,称重吧。” 竹筐里的赵陈氏,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如今贵不可言的三儿子,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肚子胀得厉害,喉咙鼻腔里全是泥浆的腥涩味,稍微一动就想吐,根本不敢开口。 赵砚走到竹筐前,看着母亲那异常臃肿却面色蜡黄、眼神涣散的模样,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娘,再忍忍。新宅子快盖好了,到时候接您过去享福。” 赵陈氏艰难地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多想告诉儿子自己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喉咙像是被泥浆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享福”的那天。 赵砚岂能看不出母亲的异常和痛苦?相比上个月,她露出的手腕和脸颊更瘦削了,眼神也黯淡无光,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中漠然想着:撑得过,就多玩几个月;撑不过,到时候把这两家“孝子贤孙”一起埋了陪葬,让他们在地下继续“和睦”去吧。 “等等,我家三宝呢?”赵义这才发现儿子不见了,急忙四处张望,“三宝!三宝你死哪儿去了?” 赵大宝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道:“四叔,三宝兄弟说身上不舒服,回房歇着了。您看,是不是先给奶奶称重?别让老爷久等。” 赵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但看赵砚已经面露不耐,只得压下疑惑,招呼钱秀兰:“快,别磨蹭了,给娘称重!” 第485章 称重风波定 暗夜恨意生 赵义和钱秀兰压下心中的惊疑,抬起扁担,将坐在竹筐里、臃肿不堪的赵陈氏称了起来。 赵义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老爷,请您过目重量。” 赵砚没动,吴长寿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秤星,回头禀报:“主公,正好八十斤整。” 八十斤?! 比上个月还重了三斤? 这怎么可能?! 赵义和钱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他们上个月精心伺候,也才让老太太重了两斤,赵伟一家这一个月明显是虐待,怎么可能反而重了三斤?老太太那样子,除了肚子鼓得吓人,脸上手上都瘦脱了形! 赵伟却像是打了胜仗,腰杆挺得笔直:“老爷明鉴!我们两口子,还有大宝、二宝,那是轮流守着老娘,生怕她饿着冻着,这心都快操碎了!您看,这不就见成效了?” 毛小芳也立刻帮腔,嗓门都高了几分:“就是!老爷,依我看啊,这照顾老娘的事,还得是我们来!我们可比某些人用心多了!” “你放屁!我们怎么没用心了?”赵义气急败坏地反驳,“不用心,娘能胖两斤?” “你们照顾俩月才胖两斤,我们一个月就胖了三斤!这能比吗?”赵大宝昂着脖子,一脸得意,仿佛真的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 竹筐里的赵陈氏,除了那异常鼓胀的肚子,浑身上下几乎没几两肉,面色蜡黄,眼神涣散。赵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只要重量对上,他才不在乎这多出来的三斤是水,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人活着,能称出数就行;死了,反倒更干净。 赵陈氏浑浊的眼中泪水无声滑落。这一刻,她悔恨得肠子都青了。她最偏爱的大儿子,最疼爱的幼子,如今都睁眼说瞎话,为了点利益,把她这个生母往死里折腾。她当初真是瞎了眼! “行了!”赵砚不耐地打断他们的争吵,“照顾母亲,是做儿子的本分!胖了是应当应分,有什么好争功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两家人顿时噤声。 “下个月,轮到赵义家照顾。赵伟,你们一家四口,都给我去工地上做工,轮流去,别想偷懒!” 赵义和钱秀兰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谢老爷!老爷英明!”钱秀兰更是喜上眉梢,终于不用再去倒夜香了! 赵伟一家虽然不情愿,但规矩是赵砚定的,他们不敢违逆,只能垂头丧气地应道:“是,遵命。” 赵砚再次走到竹筐前,看着气息奄奄的母亲,语气平淡地说:“娘,我这次回来,是接芸儿去明州城成婚的。路途遥远,您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这次就不带您去了。” 赵陈氏一听,急了,挣扎着想抓住赵砚的衣袖:“不,不怕……娘不怕颠簸,带娘一起去……” 赵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娘,明州那边现在还在打仗,不太平。万一我打败了,您跟着我,岂不是危险?还是留在村里安全。” 赵陈氏被“打仗”、“危险”吓住了,连忙缩回手,嗫嚅道:“那……那算了,不去了,不去了……”去享福固然好,但要是去送死,那还不如留在这老宅里苟活。 “您放心,走之前,我会再来给您磕头的。”赵砚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赵砚一走,赵义和钱秀兰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迫不及待地把赵陈氏从竹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赵陈氏捂着胀痛欲裂的肚子,几乎站不稳。 “娘,您放心,接下来这个月,儿子和秀兰肯定好好‘照顾’您!”赵义皮笑肉不笑地说。 赵陈氏看着四儿子眼中的冷意,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问:“能……能不能多给娘一口吃的?” “那得看您听不听话了!”钱秀兰阴阳怪气地说。 这时,赵三宝捂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爹,娘……” “三宝,你醒了?感觉好点没?”钱秀兰见到儿子,脸上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正好,这个月轮到咱们照顾你奶了!” 赵三宝一愣,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赵伟一家,尤其是看到赵大宝那张带着嘲弄的脸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刚才被赵大宝勒住脖子濒死的感觉,他记忆犹新。明着来,他这残破的身子根本不是对手。报复,必须报复!但不能明着来,得暗地里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是夜,赵砚并未留宿在谢芸儿房中。他想给她一个完整的新婚之夜,不急于这一时。更重要的是,他要把大后方完全托付给谢芸儿,就不能像对待普通妾室一样随意。 他此刻在书房,周大妹和李小草在一旁伺候。 “大妹,小草,你们俩也收拾一下,过两天随我和芸儿一起去明州城。”赵砚吩咐道。 “真的吗?公爹!”李小草眼睛一亮,“去了明州,就能一直待在您身边了吗?” “怕是不行。”赵砚摇摇头,“芸儿是主母,要留在明州帮我打理内宅。你们得跟着她,而且外面兵荒马乱,远不如家里安稳。等婚事办完,你们大概还是要随她回来。” 李小草眼神黯淡下去,小嘴微噘:“那……公爹不在家的时候,想您了怎么办?” 赵砚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和:“那就写信。若是早上送出的信,傍晚我大概就能收到了。” “我……我字写得不好看,公爹看了又要笑话我……”李小草扭捏道。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丫头,但在赵砚面前,她永远愿意做那个依赖公爹的小女儿,不愿变得过分成熟世故。 “小草,公爹是去做大事,不是去玩闹。咱们在家里,帮着芸儿姐姐守好这个家,让公爹没有后顾之忧,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周大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认真地给赵砚洗脚。她不怕脏,仔细清洗着每一处,然后温柔地将赵砚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布擦干,又拿出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为他修剪脚趾甲。 李小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更加珍惜这难得的相处时光,转到赵砚身后,乖巧地为他捏肩捶背。 这时,吴月英端着刚炖好的宵夜走了进来。她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她将宵夜放在赵砚手边,柔声道:“赵叔,趁热吃些。” 赵砚接过,对吴月英道:“月英,大妹和小草随我走后,家里的大小事务,你和婉琳多费心。” “赵叔放心,妾身明白。”吴月英点头应下。她的产期在九月,赵砚对第一个孩子充满期待。 正说着话,一个侍女轻轻走进来,跪地道:“老爷,雨蝶夫人派奴婢来请您过去。” 赵砚略感诧异。孟雨蝶主动相邀?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略一沉吟,点头道:“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那侍女脸上露出喜色,恭敬退下。 等侍女离开,赵砚看向吴月英,问道:“近来和雨蝶她们相处如何?说实话,别瞒我。” 吴月英想了想,老实答道:“还好。她们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虽与我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未曾起过冲突。瞧不上我们这等出身,也是常理。” “什么常理?”赵砚放下碗,正色道,“月英,你记住,你从前出身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赵砚的女人,还怀着我的骨肉。你的出身,早就不同了。你爹是我器重的人,你弟弟是我亲卫,前途光明。孟家?一个已经败落的所谓书香门第罢了,如今拿什么跟你比?” 他看着吴月英,语气肯定:“所以,从今往后,你吴月英的出身,同样不凡。跟那些所谓的名门之后相比,你半点不差,甚至更有底气,因为你的男人是我。” 吴月英眼圈微红,心中感动,用力点头:“是,赵叔,妾身记住了。”是啊,她男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这明州之主。哪怕她只是妾室,也早已是枝头上的凤凰。若她能生下儿子……那地位将更加稳固。 “还有你们俩,”赵砚又看向周大妹和李小草,“是我的儿媳,同样非同一般,记住了吗?” 两女心中温暖,齐声应道:“记住了,公爹!” 第486章 雨蝶心意 归期已定 周大妹和李小草听了赵砚的话,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骄傲,是因为她们的“公爹”,如今是威震一方、开疆拓土的英雄,她们是与有荣焉的家人。 酸楚和焦虑,却也真实存在。公爹的脚步太快,太远,她们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以前还能操持家务,缝缝补补,可如今家业越来越大,她们那点能耐早已不够看。想要近身伺候吧,家里这么多女人,谢芸儿姐姐、月英嫂嫂,还有婉琳、小桃她们,哪个不是心思灵巧、各有长处?她们能做的,别人做得更好;她们不能做的,也有人能做。 周大妹心里其实藏着许多话,许多忧虑,许多对未来的迷茫,但她知道说出来也无用。公爹的世界,早已不是她们能轻易触碰和理解的了。她们虽然还是她们,可一切都变了。有时候,她甚至有些羡慕小草,在公爹面前还能保持那份天真烂漫,能自然而然地撒娇。而她自己,似乎被“长媳”、“稳重”这些无形的枷锁套住了,再难找回那份纯粹的依赖。 赵砚注意到了周大妹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忧愁,但他没有点破。有些路,需要她们自己慢慢走,有些心境,也需要时间去适应和转变。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周大妹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慰,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屋子,赵砚来到了孟雨蝶的住处。原本她们三人是住在内院另一头的偏院,但谢芸儿主持新建了屋舍后,也将她们安排在了主院附近,一同起居。 “老爷!”一个侍女在门口守着,见到赵砚连忙行礼。 “怎么在门外站着?” “小姐……怕您不来,让奴婢在这里候着。”侍女小声道。 赵砚摇摇头,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布置得竟有几分喜庆。窗户上贴着精巧的红纸剪花,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酒。而孟雨蝶,竟穿着一身不算隆重但明显是新制的红色衣裙,端坐在床沿。烛光下,她身段婀娜,红衣更衬得肌肤胜雪,别有一番风情。 “这是做什么?”赵砚有些意外。 孟雨蝶起身,盈盈一拜,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和期盼:“老爷,就当是妾身的一点任性吧。我知道,妾室不配八抬大轿,不配凤冠霞帔,更不配一场像样的婚礼。可……妾身心里,终究是奢望能有一点点仪式,哪怕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赵砚沉默了片刻。若不是这场席卷北地的大乱,以孟家曾经的门第,孟雨蝶这样的千金小姐,或许是他难以高攀的存在。如今时移世易,她甘愿为妾,所求的,也不过是这点微末的心安。 “过来。”赵砚朝她招手。 孟雨蝶以为赵砚要训斥她的逾矩,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却听赵砚道:“不是要喝酒吗?” 孟雨蝶眼睛一亮,连忙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个小巧的红绸盖头,有些笨拙地盖在自己头上,声音隔着绸布传来,带着几分羞涩和紧张:“老爷,得……得先掀盖头,才能喝合卺酒。妾身……也没正经成过亲,流程都是听人说的,若错了,老爷莫怪。” 赵砚失笑,心情倒是好了几分。也罢,就当是陪她玩一场游戏,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大婚提前预演一下。何况,这身红衣穿在她身上,确实别有韵味。 他走上前,轻轻挑开那方红绸。盖头下,孟雨蝶显然精心打扮过,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在烛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她抬眼望来,眼中波光潋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情意。 赵正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孟雨蝶接过,手臂与赵砚交缠,仰头饮下。酒液微辣,却甜入心扉。 喝过合卺酒,赵砚倒不急了,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问道:“怎么突然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孟雨蝶装傻。 赵砚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 孟雨蝶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多了几分坦诚和坚定:“老爷替我孟家报了大仇,雨蝶铭感五内,自不能让老爷失望。况且,老爷是当世英雄,人中龙凤,能侍奉老爷左右,是雨蝶的福分,并不辱没孟家女儿的身份。” “真心话?” “嗯,真心话。”孟雨蝶主动靠近,依偎进赵砚怀里,声音渐低,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野心,“只盼着老爷来日龙腾九天,也让妾身……能女凭夫贵,不枉此生。” 隔着衣物,赵砚也能感受到那具娇躯的火热与丰腴。他揽住她的腰肢,低头吻了下去。 守在一旁的侍女早已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不敢多看。她以前在孟府时,也曾听那些嬷嬷私下说些男女之事,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骇人。自家小姐平日里看着也是端庄自持的,可在老爷面前,不过片刻功夫,便溃不成军,连连告饶,柔弱得像只被雨打湿的鹌鹑。 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听到小姐带着哭腔唤自己的名字。她晕乎乎地走过去,还没明白要做什么,身子。便是一轻,被拉。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火热之中。随后,她便什么都记不清了,只余下老爷那如同猛兽般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和那令人灵魂颤栗的…… …… 翌日,天光大亮。赵砚在孟雨蝶的服侍下穿戴整齐。 “若是不舒服,今日便多歇息,不必起身。”赵砚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走路的别扭姿态,说道。 “不行的,”孟雨蝶摇头,坚持为他整理衣襟,“妾身得去给姐姐请安,这是规矩,不能乱。” 赵砚见她坚持,便也由她。他本以为孟雨蝶习武之身,应当能多承恩泽,没想到却也如此……郑小桃是体质特殊,她这大约是……结构使然? 离开孟雨蝶的房间,赵砚径直去处理事务。他本想在村里多待两日,但一早便有紧急军情从明州送来。他若久留此地,一旦有重大变故,恐延误战机。思忖再三,他决定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明州。 赵砚走后,孟雨蝶强撑着梳洗,那贴身侍女更是脚步虚浮。孟雨蝶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没用的丫头,昨夜还说替我分担,结果倒好,你比我还不如!” 侍女委屈地扁嘴:“小姐冤枉,只怪老爷……太、太吓人了,奴婢……都被吓懵了……” 孟雨蝶脸一红,昨夜种种涌入脑海,让她心跳加速。她这个男人,又岂是“厉害”二字可以形容的?她摇摇头,驱散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忍着不适,仔细梳妆,将长发盘成妇人发髻,然后前往谢芸儿处请安。 芸儿一看她的发式和眉眼间的风情,便了然于心,温和笑道:“雨蝶来了,昨夜辛苦。” 孟雨蝶恭敬行礼:“姐姐说哪里话,是妹妹的本分。只盼能早日为老爷开枝散叶。” 芸儿满意地点点头,让人从库房里取了一份赏赐给她,又让她敬了茶,算是正式认下了她这个“妹妹”。 从芸儿处出来,正好遇见陆采莲和陆采薇。陆采薇围着孟雨蝶转了两圈,惊奇道:“咦?好生奇怪,怎么觉得你今日看起来,和之前有些不同了?好像……更明艳动人了?” 陆采莲是过来人,抿嘴一笑,低声道:“今夜该轮到你伺候老爷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陆采薇俏脸一红,推了陆采莲一把:“你是姐姐,自然该你先去。” 陆采莲眼神一黯,低声道:“我……我一个被休弃的残花败柳,还是你先吧。”被孟昊然休弃,始终是她心里的一道伤。 “姐!那是孟昊然有眼无珠,与你何干?”陆采薇愤然道,即便孟雨蝶在场,她也毫不客气。 孟雨蝶叹了口气,拉住陆采莲的手:“采莲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哥对不起你,但我一直当你是姐姐。如今我们共侍一主,更是一家人了。” 陆采莲心中微暖,点点头:“嗯,一辈子都是姐妹。” “那就这么说定了,还是姐姐你先去!” “不,还是你去!” 见两女互相推让,孟雨蝶想起昨夜,又是后怕又有点好笑,压低声音道:“你们俩也别推了。老爷在家里待的时间不多,恐怕明天就要走了。我看……你们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这……这怎么行?太荒唐了!”陆采莲连连摇头,脸涨得通红。 陆采薇也啐了一口:“好你个雨蝶,自己得了趣,就来打趣我们姐妹?还想看我们笑话不成?” 孟雨蝶又羞又急:“我……我这是为你们好!怕你们……”她一咬牙,将昨夜自己主仆二人的“惨状”简单描述了几句。 陆采莲和陆采薇听完,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置信。陆采莲迟疑道:“哪……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 “夸张?”孟雨蝶苦笑摇头,指了指自己和身边走路还有些别扭的侍女,“现实……比我说的只强不弱。你们……好自为之吧。” 看着孟雨蝶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略显蹒跚离去的背影,陆氏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羞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正如孟雨蝶所料,赵砚归期已定。明州军情如火,他必须尽快赶回。 第487章 捷报与豪宴 河东郡的战事,主要在尧州和顺州两地进行。严逊、张合率领的明军,与向家军在尧州边境爆发激战。短短两日,连战三场,连克三县,明军兵锋锐不可当,捷报传回。 赵砚接到战报,抚掌而笑:“好!旗开得胜!” 亲卫队长吴长寿连忙问道:“主公,可是前线又打胜仗了?” 赵砚将捷报递给他看:“河东那边,严逊、张合他们干得不错,两日连下三城,打出了我明军的威风!” 吴长寿喜道:“恭喜主公!大业可期!” 赵砚却觉得这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他麾下的兵马,训练堪称严酷,但粮饷充足,伙食从未克扣,虽不敢说顿顿大鱼大肉,但肉食供应基本不断。最重要的是,装备!兵器甲胄,皆是从“神异之处”得来,堪称当世顶尖。他手下的主力部队,几乎是人人披甲,佩刀精良,弓箭齐备,甚至还有简易的急救包。可以说,除了牙齿,赵砚把能武装的都武装上了。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打不过那些仓促成军、装备简陋的豪强武装,那才叫奇怪。 而向庄这边,接到两日连失三城的败报,则是勃然大怒:“向前、向勇是干什么吃的?守个城都守不住?!” 座下谋士硬着头皮劝道:“主公息怒。据前线回报,明军装备极为精良,士卒悍勇,训练有素,战力非比寻常。反观我军,先遭洪水重创,不得已弃守郡城,退保顺州,士气本就低迷,两位将军小挫,也是……情有可原。” “小挫?半个尧州都丢了,这叫小挫?!”向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过,明军既然敢来,就别想回去了!传我军令,命水师即刻出发,绕到明军侧后,给我断了他们的粮道和后路!这一次,我要把他们包了饺子!” 谋士连忙恭维:“主公英明!明军骄狂,必中此计!” 待谋士退下,向庄独自在帐中,越想越觉不安。明军此次进攻极为迅猛,打乱了他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计划。此前若非那场蹊跷的大水,他本可顺势扩张,如今却被迫困守。再联想到明州大营当初掘堤放水的传闻,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好个赵砚!好毒辣的计策!先用洪水困我,再趁我虚弱来攻!此仇不报,我向庄誓不为人!” 怒火中烧之下,他决定亲自前往水师督战,誓要将这支突入尧州的明军精锐一口吃掉。 …… 另一边,徐凤至率领的三千明军,已兵临豪州城下。 孙永平带着全族有头有脸的人物,毕恭毕敬地在城门口迎接,姿态放得极低:“孙某,携豪州孙氏全族,恭迎徐参军!” 徐凤至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上前握住孙永平的手:“久闻孙家主乃河西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河西郡有孙家,是河西之福,亦是朝廷之幸。我家主上知晓孙家深明大义,必会上奏朝廷,厚加封赏。” “哈哈,徐参军过誉了,此乃孙某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孙永平嘴上打着哈哈,目光扫过徐凤至身后那三千肃然而立的明军,心中却是寒意直冒。果然是精锐之师!别看他们孙家占了豪州,号称拥兵两万,但真正的披甲之士不足三千,剩下的大半拿着木棒竹枪充数,骑兵更是不足千人。而徐凤至带来的这三千人,人人着甲(虽是便于行动的轻甲或镶铁皮甲,但制式统一),头盔(样式奇特的铁盔)齐全,腰佩雪亮长刀,背负强弓劲弩,杀气凛然,与孙家那些杂牌军简直天壤之别。 “孙家主今日之举,日后必会庆幸。”徐凤至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永平一眼。 孙永平干笑两声:“那就承徐参军吉言了。请,徐参军,诸位将军,还请入城,孙某已略备薄酒……” 徐凤至却打断他,笑容依旧,语气却不容置疑:“入城自然是要入的。不过,既已归顺,为防宵小作乱,这城防,需暂由我军接管。此外,不日将有后续大军进驻豪州,统筹赈济与防务。徐某可以向孙家主保证,我军与孙家秋毫无犯,甚至,主上对孙家这样识时务的俊杰,必定会重用。” 孙永平嘴角抽搐了一下。城门都开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拒绝还有意义吗?他只能强笑道:“徐参军思虑周全,朝廷天兵既至,这城防重任,孙某自当奉上,也省了孙某许多心力,说起来,还要多谢徐参军体恤。” “孙家主深明大义,好说,好说。”徐凤至笑容加深了几分,态度也缓和了些。孙永平是老狐狸,若不一开始就展示强硬,必会被其看出虚实,反生枝节。只要大军入了城,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孙家众人虽有不甘,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和孙永平的示意下,还是让出了城防。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明军已全面接管了豪州四门及紧要之处。 “徐参军,宴席已备好,还请赏光。”孙永平再次邀请。 “好,有劳孙家主稍候片刻,徐某有些事需交代一下。”徐凤至说着,转身面对随行的几名军官,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肃: “传我军令:第一,通告全城百姓,明州军已至,豪州易主,一切规矩,照我军法令!” “第二,豪州城即刻起实行军管!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外,加强全城巡逻。凡有趁机作乱、抢劫、散布谣言者,无论何人,无需上报,就地格杀!乱世用重典,不得姑息!” “第三,派人去将豪州城内,所有排得上号的家族家主,无论士绅富商,全都‘请’来孙府!就说本参军今晚设宴,有要事相商。谁若不来……”徐凤至眼中冷光一闪,“即以附逆、意图不轨论处,杀无赦!” “是!参军!”几名军官轰然应诺,看向徐凤至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原本他们对这位新来的、长相有些丑陋的参军并不十分信服,但此刻,徐凤至兵不血刃拿下豪州,又以如此铁腕手段迅速控制局面,在他们这些厮杀汉眼中,这可比单纯的勇武更令人佩服。军营里的汉子,就服有真本事、能带他们打胜仗、稳局面的长官! 孙永平及孙家众人听着这三条命令,只觉得一条比一条霸道,一条比一条杀气腾腾,心中寒意更甚。这位徐参军,手段竟是如此酷烈! “孙家主,久等了,我们这便赴宴吧。”徐凤至交代完毕,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孙永平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直冒凉气,嘴上却还得奉承:“徐参军雷厉风行,手段超群,孙某佩服。请,请!” 宴席设在孙家正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稍显缓和。孙永平放下酒杯,试探着问道:“徐参军,这河西郡内,周家和沈家,向来与孙某……理念不合,恐非易与之辈,未必肯顺应天命啊。” 徐凤至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淡淡道:“沈家那边,已有回音,识时务者为俊杰,料想无碍。唯独周家……确实有些冥顽不灵。”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孙家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不过,无妨。三天,三天之内,西州必下。届时,我会将周氏全族,押赴河西郡城,当众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让这河西郡上下都看看,逆我明军者,是何下场!” “三天?”孙永平差点被酒呛到,喉咙发紧。他承认明军精锐,孙家不如,但周家实力比孙家只强不弱,两家争斗多年,互有胜负。三天拿下经营多年的西州?他根本不信。 “徐参军,周家兵强马壮,据城而守,不可轻敌啊!”孙永平劝道。 席间不少孙家族人也面露怀疑之色,觉得徐凤至是在夸海口。 徐凤至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神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家主若不信,不妨与徐某打个赌。三日之内,若拿不下西州,徐某这项上人头,任凭孙家主处置,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孙永平看着徐凤至那平静却充满自信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488章 奇袭夜攻 孙永平不再接徐凤至的赌约,只是举起酒杯,含糊道:“那……孙某就预祝徐参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孙家众人大多面带嘲讽,没几个人相信徐凤至的“狂言”,只觉得他是喝多了说大话。 当晚,徐凤至在孙府设宴,豪州城内稍有头脸的家族家主几乎都来了,就算家主本人不便,也派了嫡系子弟携礼赴宴。宴席上,徐凤至态度颇为温和,与众人谈笑风生,但话里话外,再次强调了“三日下西州”之事。众人嘴上恭维,心中却愈发认定这位徐参军年轻气盛,太过狂妄。 宴席散后,孙永平回到书房,儿子孙洋忍不住道:“爹,这徐参军是不是疯了?在咱们家说说大话也就罢了,当着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面夸下这种海口,他若做不到,岂不是威信扫地?这岂不是说,咱们豪州若不开门,他也能三天拿下?根本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孙永平捋着胡须,沉吟道:“不管他是三天还是三十天,只要他能拿下西州,咱们就得认,明白吗?届时,整个河西郡,就没人能掣肘明军了。” “就怕他拿不下!”孙洋不屑道,“西州周家经营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岂是那么好打的?就算明军精锐,孩儿估摸着,没有一两个月,想都别想!若是周诞那老狐狸铁了心死守,拖上三五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说,咱们为何要开城门?”孙永平反问。 “这……不是因为明军势大吗?” “明军势大不假,但真正让我忌惮的,是那位坐镇万年郡的张休,张将军!”孙永平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朝廷五万边军精锐,据说骑兵就有两万之众,加上辅兵民夫,怕不下十万!如今又与明州赵砚联手,若是他们合力来攻,我豪州弹丸之地,如何抵挡?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早作打算。开城门,至少能保全家族,甚至……说不定还能捞些好处。” 孙洋这才恍然,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爹深谋远虑!” “所以,记住,不管徐凤至说什么,咱们只管点头称是便是。他成与不成,与我们孙家何干?反正城门是咱们开的,这份‘功劳’跑不了,该得的好处,一样也少不了。”孙永平眼中精光一闪,“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方是上策。” “爹高明!”孙洋心悦诚服。 …… 是夜,徐凤至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眼神恢复清明。他招来麾下几名心腹将官,沉声道:“今日我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三日下西州。此话,既是为震慑豪州人心,也是军令状!三日内若拿不下西州,我在河西的战略威信将损一半,后续招降纳叛,必生波折。”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但若三日内能下西州,则沈、吕等家必望风而降,河西郡可传檄而定!我们将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诸位,可明白此战关键?” 众将官神情一凛,齐声道:“但凭参军吩咐,万死不辞!” “好!”徐凤至走到地图前,“我们此行轻装简从,所携干粮只够数日。不过,今日各家‘孝敬’的粮草,倒也解了燃眉之急,足够支撑我们快速机动。” 他手指点向西州方向:“攻城重械,我已提前派人前往万年郡向张休将军求取,最快两日内可送至前线。所以,我们必须在两日内,扫清西州外围四县!诸位,能否做到?” “能!”众将低吼,眼中燃起战意。 “今夜便行动!”徐凤至斩钉截铁,“兵贵神速,打他个措手不及!我意,兵分四路,同时突袭西州四县!以战养战,就食于敌!只留一千人马,配合孙家‘维持’豪州秩序。其余人马,随我连夜出发!” 当夜,豪州四门悄然洞开,数支明军精锐如同暗夜中的利箭,射向西州各县。 …… 与此同时,大河之上,船队顺流而下。向庄亲率水师精锐,乘船西进,直扑尧州。 向家世代贩盐,积攒下这支可观的水上力量。他明面上拥兵两万,那是步卒,水师另有五千,虽人数不及步卒,但皆是耗费重金打造的精锐,船坚器利。 “主公,快到预定登陆地点了。”谋士贾谋进舱禀报。 向庄揉了揉眉心,起身道:“靠岸,卸下战马,准备登陆。” “斥候已有回报在此。”贾谋呈上一份密信。 向庄拆开一看,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就一白天功夫,又丢了两县?!向前、向勇是干什么吃的!” 贾谋苦笑:“斥候回报,明军似乎极擅火攻,攻势迅猛,守军难以抵挡……” “火攻?兵书有云,火攻虽烈,防范得法亦可破之!这不过是借口!”向庄怒不可遏,“丢城失地也就罢了,人还被俘虏了,简直是我向家之耻!” 他重重一拳砸在船舷上:“尧州六县已失其五,军心必然涣散!若我是明军主将,必会趁胜夜袭,一鼓作气拿下最后一县,而后兵围尧州城!夜攻,正是最佳选择!” 贾谋劝道:“主公息怒,或许局势还未糜烂至此。况且尧州城有向武将军坐镇,城池坚固,应当无虞。” “但愿如此。”向庄压下怒火,一边派人再探,一边思索对策。此次他率水师运载了五六百匹战马登岸,加上随船步卒,凑齐了三千五百精锐。这支奇兵,当可给骄狂的明军一个迎头痛击! 登岸后,向庄翻身上马,长枪一指:“儿郎们,随我杀敌,收复失地!” 三千五百精锐趁着夜色,直扑距离河岸最近、尚未失守的唯县。唯县临近大河,渔民众多,因地势较高,上次洪水受灾不重,城墙虽是夯土所筑,但在北地边郡,有墙总比没墙强。 “随我冲,夺回城池!”向庄身披重甲,一马当先。他料定明军连日奔袭,士卒疲惫,又新占城池,防御必疏。夜袭之下,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警锣骤响,火把次第燃起,映出城墙上匆忙奔走的身影。 “冲锋!破城者,重赏!”向庄只觉热血上涌,手中数十斤的铁枪仿佛也兴奋地嗡鸣起来。 然而! 就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冲锋速度达到极致时,向庄身下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整个马身向前倾覆! “不好!有陷阱!”向庄心中警铃大作,在坠地的瞬间,他凭借高超的武艺和强悍的身体素质,硬是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去大半冲击力,竟稳稳站住。 但他身后的骑兵就没那么好运了。只听“噗通”、“咔嚓”之声不绝于耳,冲锋的骑兵接二连三地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直到此时,向庄才借着火光看清,前方地面上,竟不知何时被挖出了密密麻麻的绊马坑和陷蹄洞!夜色和冲锋的尘土掩盖了这些陷阱! “停下!快停下!有陷阱!”向庄声嘶力竭地大吼。 可高速冲锋的骑兵队伍,岂是说停就能停下的?后续的骑兵根本刹不住,依旧向前冲来。一匹惊马直直朝着刚刚站稳的向庄撞来,碗口大的马蹄眼看就要踏在他身上! “给我停下!”向庄双目赤红,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臂肌肉贲张,如同铁钳般猛地向上托举,硬生生抵住了那匹惊马下踏的前蹄!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深陷泥土,向后滑了半步,但他暴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竟真的将那匹惊马顶得向后一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然而,更多的骑兵和惊马,正从后方汹涌而来! 第489章 刮肉之恨 向庄凭借惊人的膂力,硬生生顶翻惊马,自己也踉跄后退。然而,脚掌落地瞬间,一股钻心刺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月光映照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黑黝黝、满是尖刺的小铁疙瘩! “铁蒺藜?!” 他伸手一摸脚底,满手黏腻,借着月色,看清了掌心沾染的血污和那些细小却锋利的铁刺。再往周围一看,冲锋路径前方,竟不知撒了多少这阴损玩意!那一瞬间,向庄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如此重要的情报,斥候居然只字未提!这铁蒺藜虽小,却是克制骑兵、阻碍步兵的利器!方才他落马翻滚,若非身上甲胄精良厚重,怕是已被扎成筛子。可即便如此,脚踝、小腿这些甲胄覆盖不到的地方,已然扎入了不少。方才情急不觉得,此刻停下来,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传来机括声响,紧接着,无数带着火星的黑点被抛射过来,划破夜空! “小心!是火攻!”向庄忍着剧痛大吼,顺手抓起地上的长枪。 那些火星落在地上、人群中,并未像普通火油那般流淌燃烧,而是“轰”的一声炸开,燃起熊熊烈焰,火势迅猛异常! “撤!快撤!”向庄也顾不得许多,忍着脚底剧痛,一瘸一拐地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他不知道这该死的铁蒺藜撒了多远,再待下去,别说作战,怕是连走路都难了。 明军显然早有准备! 残存的向家军士卒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啊!我的脚!扎穿了!” “火!我着火了!救我!” “地上全是铁刺,过不去啊!” 火星不断落下,爆炸引燃的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将城外的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火势借着风势,竟有向后退的向家军蔓延的趋势!更要命的是,那些铁蒺藜在火光下并不显眼,撤退的士卒慌乱中不断踩中,惨嚎连连。 贾谋在后军看得肝胆欲裂:“主公!快救主公出来!” 他心中又惊又怒,一个小小的唯县,怎会有如此严密的防御?那能抛射如此之远的“火油弹”是什么?大型投石机?为何斥候半点未曾提及? “是特制的大型投石机!定然是白天拆卸隐藏,夜晚组装,才瞒过了斥候!”贾谋只能如此猜测。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明军改进过的小型投石机,投射的也不是普通火油,而是赵砚提供的、更易燃易爆的“火油精”(汽油)。至于那铺天盖地的铁蒺藜……明军或许缺粮缺饷,但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阴人的小玩意儿。赵砚早就命人批量制造了海量铁蒺藜、铁蒺藜网(剃刀线),配发给各部队。这东西成本低,效果好,简直是防御利器。 只可惜,今晚月明星稀,无雨无风,正是火攻的绝佳天气,也是铁蒺藜发挥最大威力的时刻。向庄的夜袭,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十几名忠心的亲卫不顾生死,冲入火场和铁蒺藜阵,将呛得连连咳嗽、身上多处灼伤的向庄抢了出来。 “撤!快撤!地上全是铁蒺藜,过不去!有大型投石机!”向庄狼狈不堪,声音嘶哑。 “主公受伤了!快掩护主公撤退!” 贾谋连忙接应,看到向庄的惨状,也是心惊肉跳。向庄的勇武他是知道的,有生裂虎豹之勇,但凡他亲自领兵冲锋,几乎从无败绩。可今夜,连城墙都没摸到,就在这小小的唯县城下折戟沉沙,损兵折将,这简直太窝囊了! 他不理解“铁蒺藜多”究竟是多到什么程度,但此刻也顾不得细问。众人护着向庄,仓惶后撤,来时气势汹汹的三千五百精锐,撤走时已丢下了二三百人,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一直退到船上,顺流而下脱离危险,向庄才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恨声道:“向廉误我!” 掌管斥候的正是他的堂弟向廉,一向深受信任,可这次情报失误如此严重,简直致命! “主公,究竟发生了何事?那铁蒺藜……”贾谋忍不住问道。 向庄咬牙切齿地将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那几乎铺满地面的铁蒺藜,和射程极远、威力奇大的“火油弹”。 贾谋听得目瞪口呆:“成千上万的铁蒺藜?那得耗费多少生铁?明军竟如此奢靡?还有那能投掷五十丈开外的大型投石机,一个小县城如何会有?除非……是临时组装,白日隐藏!” “定是如此!”向庄恨恨道,“斥候未曾细查,才让我等中了奸计!赵砚狗贼,不当人子!” 他们哪里知道,明军的“豪横”远超他们想象。铁蒺藜是流水线“特产”,汽油弹更是独家秘方。这主仆二人,只能凭自己的认知,脑补出一个“明军不惜工本、提前设伏”的“合理”解释。 “快,军医!给主公治伤!”贾谋急忙喊道。 向庄卸下甲胄,众人这才看清他的伤势:双手、双臂、双腿,尤其是双脚脚掌,布满了细密的血孔,有些铁蒺藜甚至深深嵌入了肉里,鲜血淋漓,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随行军医检查后,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些铁蒺藜……似乎淬过毒,或是沾染了污秽之物。伤口太多,若不尽早清理,恐有毒气攻心、溃烂之危!” “如何清理?”向庄忍着剧痛问。 “手脚臂膀伤口较浅,仔细挑出异物,敷药包扎即可。但这双脚……”军医面露难色,“铁刺入肉太深,且足底污秽,必须……必须将沾染的腐肉剜去,再敷以拔毒生肌之药,否则……恐有残废之虞。” “剜肉?”向庄瞳孔一缩。 “是。剜肉之后,主公至少一月不能下地,伤口不可沾水。”军医硬着头皮道。 贾谋急问:“有几成把握保主公无恙?” “若处理及时,用药得当,约有……七成把握可保无碍,但日后足底难免留下隐疾,阴雨天或会疼痛。”军医不敢隐瞒。 向庄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剜!现在就剜!” 军医不敢耽搁,先给向庄服下麻沸散,待药力稍起,便用烧红的小刀,开始一点点剜去足底被铁刺污染、已经有些发黑的皮肉。 麻沸散虽有镇痛之效,但剜肉刮骨之痛,岂是轻易能忍?向庄疼得浑身冷汗直冒,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一块软木,一声不吭,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发白的拳头,显露出他承受着何等痛苦。 贾谋及周围亲卫看得又是敬佩又是心痛。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军医才处理完,向庄两只脚的脚底板,几乎被刮掉了一层皮肉,鲜血染红了厚厚的纱布。 “主公真乃豪杰,刮肉疗伤,面不改色,属下佩服!”贾谋由衷赞道。 向庄脸色惨白,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去给其他受伤的弟兄们治伤,不必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知道他性格刚强,此刻定是不愿让人看到脆弱之态,便纷纷行礼退出,只留贾谋在舱外守着。 待舱门关上,向庄猛地扯掉口中软木,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尚未受伤的大腿上。 “嘶——疼!真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剧烈的疼痛和今日惨败的耻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双目赤红,几乎喷出火来。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明州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刻骨铭心的诅咒: “赵!砚!狗贼!今日之辱,断足之痛,我向庄对天起誓,来日必十倍、百倍奉还!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低沉的嘶吼在船舱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杀机。 第490章 明州夜 天牢深处,汪成元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囚衣。他挣扎着爬到墙角的水槽边,也顾不得那水已浑浊发馊,捧起猛灌了几口,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惊悸。 他的日子,生不如死。赵砚没杀他,却用这种方式消磨他。每日只有一顿勉强吊命的馊饭,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他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有无边的黑暗、寒冷和饥饿日夜相伴。 “差爷……行行好,帮我给赵大帅……不,给赵老爷递句话……就说,汪成元愿意当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只求给条活路……”他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朝牢门外呼喊。 守夜的牢头被吵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刀柄狠狠敲在栅栏上:“鬼嚎什么!还以为你是以前那个威风八面的总兵大人?我呸!就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没把你千刀万剐都算你祖上积德了!再吵吵,明天的饭也别想吃了!” 汪成元被吓得缩回角落,牢头啐了一口,骂咧咧地走开了。汪成元捂着被震得生疼的嘴巴,舌头在口腔里搅动几下,竟吐出了三颗带血的牙齿。他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合着血丝:“苦啊……恨啊……悔不当初啊……” 牢骚了几句,他又重新缩成一团。地牢里虽然阴冷,但每日都有狱卒喷洒刺鼻的药水“消杀”,据说是防“鼠疫”的,倒也因此没什么虱子跳蚤。这大概是这地狱般生活中,唯一算不上折磨的“好处”了。 …… 而在远离明州喧嚣的村庄里,赵砚的清晨,从温柔乡中开始。 昨夜,他留。宿在陆采莲、陆采薇姐妹。房中。姐姐陆采莲,曾为。人妇,如今更添。几分成熟风韵,温婉端庄中。带着一丝渴求;妹妹陆采薇,初承雨露,身姿曼妙,俏丽动人,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好奇。 起初。姐妹二人。尚能勉强。应对,到后来却是。连声告饶,溃不成军。赵砚也觉尽兴,唤来侍女伺候清理,这才拥着两具温软的娇躯,享受片刻安宁。 姐妹。俩依偎。在赵砚。宽阔的。胸膛上,不经意间视线相触,想起方才。种种荒唐,又飞快地各自扭开头,脸颊烫得惊人。尤其是。陆采薇,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端庄娴静。的姐姐,竟能展现出那般……那般。让她面红耳赤。的媚态,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只觉得心跳如鼓。再回想。自己方才。的模样,更是羞得。无地自容,那还是平日里的自己吗? 陆采莲却是另一番心思。她是过来人。,更清楚自己姐妹。后半生的依靠。在谁身上。昨夜,她极尽温柔,甚至为了取悦、刺激赵砚,主动提起了那个让她蒙羞的名字,一遍遍说着“孟昊然不及老爷万一”。这既是讨好的手段,也未尝不是一种隐秘的报复。事实上,在她心里,孟昊然的确。连给赵砚提鞋。都不配。她也从未体验过昨。夜那般极致的。欢愉,仿佛过去那些年。都白活了,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做女人的妙处。 “不早了,睡吧,明早还要随我去明州。”赵砚拍了拍姐妹俩,沉声道。他打算带她们姐妹和孟雨蝶一同去明州露个面,这也是为日后彻底掌控河东郡、瓦解孟家旧部人心做铺垫。当然,孟昊然那个“前夫哥”也得一并带走。 陆采薇。初经人事,早已累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便沉沉睡去。陆采莲却精神尚可,竟又痴缠上来,柔软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赵砚的脖颈。 “还不困?”赵砚挑眉。 “老爷……妾身……想要个孩子。”陆采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执念。她太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地位,来彻底告别过去,尤其是那个“被休弃”的阴影。 赵砚明白她的心结,也怜惜她的遭遇,当下翻身将她压下:“好,依你。” 后半夜,帐幔再次摇曳,直至陆采莲筋疲力尽,沉沉睡去,赵砚才得以安歇。 翌日清晨,赵砚神采奕奕地起身,一夜辛劳对他而言似乎毫无影响。反观陆采莲,虽然眉眼间春意未消,却也难掩倦色,哈欠连连。陆采薇更是脚步虚浮,走路的姿态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谢芸儿早已候在门外,见赵砚出来,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温婉一笑:“夫君,辛苦了。” 赵砚接过,一饮而尽,心中感慨,还得是这个世界,自己这般荒唐,正妻还得体贴地说“辛苦”。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都装车了,孟家妹妹和昊然……也在车上了。”谢芸儿回道。 赵砚点点头,又将家中的女眷都叫来,吴月英、姚婉琳、毛文娟、郑小桃、郑春梅、徐弯弯、徐漫漫,还有潘灵芝,一一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守好家。 吴月英、姚婉琳几女最是不舍。郑小桃和郑春梅尚未有孕,心中最为忐忑,但此番赵砚并未带她们同行。 “老爷,一路顺风,我们在家等您凯旋!”吴月英带着众女一直送到镇口。 “都回吧。”赵砚挥挥手,转身钻进了那辆宽敞舒适的加长版马车。 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女眷们才转身回府。吴月英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老爷不在,我们更要打起精神,把家里打理好,莫要让老爷分心。” 姚婉琳、毛文娟等人纷纷点头。徐弯弯暗自松了口气,这煞星可算走了。徐漫漫却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有些失神,小声问姚婉琳:“娘,赵……赵大叔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姚婉琳正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闻言随口道:“该是打了胜仗就回来了吧。”她如今全副心思都在腹中孩儿上,对女儿细微的情绪变化并未察觉。 郑春梅也失落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暗念:“肚子啊肚子,你可要争气些。老爷身边的美人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出挑,咱们要是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日后可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毛文娟碰了碰有些走神的严灵芝,坏笑道:“灵芝妹子,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啊?没、没想啥。”严灵芝脸一红,连忙否认。 “还没?是不是又想着什么‘坏事’了?”毛文娟挤眉弄眼。 “呸!你才满脑子坏水呢!”严灵芝轻轻啐了一口,脸颊更红了。她这两天算是“大开眼界”了,昨天白天,毛文娟这促狭鬼竟让她藏在衣柜里,然后把赵大叔“请”了进来……她这才知道,毛文娟平日里跟她说的那些悄悄话,非但没有夸张,现实甚至……更惊人。这两天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我看你是春心动了!”毛文娟取笑道。 “胡说八道!不理你了!”严灵芝羞得跺脚,快步走开了。 毛文娟看着她的背影,捂嘴偷笑:“等下次正哥回来,非得帮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不可!” …… 前往明州的路上,周大妹和李小草扒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越来越繁华的景象。到了大安县,谢柳氏也上了车,谢谦没来,据说那胖子在横山县负责安置灾民,干得挺卖力,人都累瘦了。 抵达明州时,已是黄昏时分。曹子布带着刘茂等一干文臣武将,早已在城门外列队恭候。 “恭迎大帅回城!” 声音整齐洪亮,黑压压一片人单膝跪地,气势惊人。 这阵仗把周大妹和李小草激动得小脸通红,紧紧攥着手。谢芸儿表面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谢柳氏低声对女儿道:“芸儿,你真是有福气。” 芸儿微微一笑,握紧了母亲的手。孟雨蝶、陆采莲、陆采薇三女更是美目发亮,她们虽出身不错,但也未曾见过如此威严隆重的迎接场面。赵砚的势力越强,她们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车队缓缓驶入城内,此刻华灯初上。明州城并不宵禁,夜市已然开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繁荣景象。见到赵砚的车驾,百姓们非但不避,反而自发地让到道路两侧,许多人口中高呼: “恭迎大帅回城!” 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真诚的敬意。这扑面而来的繁华与拥戴,让车内的女眷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们的男人,拥有着怎样的权势与威望。 第491章 漠州来客 听着车外百姓自发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赵砚心中自然涌起一股成就感与满足感。这便是人心,他付出心血治理这片土地,百姓便回以真诚的拥戴。不过,他并未因此得意忘形,甚至没有在车窗外露脸。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可不想成为某些“有心人”的靶子。谁知道这欢呼的人群里,是否藏着冷箭? 饶是如此,这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大帅回城”,依旧让他心潮微澜。 “爹,他们……他们好敬重您啊!”同车的周大妹激动得脸蛋泛红,仿佛被迎接的是她自己一般。 李小草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为政者,以真心换真心而已。”赵砚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语气淡然,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多时,车队驶入戒备森严的明州知州府。众人下车,赵砚对谢芸儿、孟雨蝶、陆氏姐妹等女眷道:“后院房间都已备好,你们先去安顿。我还有公务处理,晚些过去。” 待女眷们离开,赵砚将等候在外的曹子布、刘茂等人召入前厅,径直询问战况。 “主公,半个时辰前,河西传来捷报!徐参谋已兵不血刃,拿下豪州!”曹子布一脸钦佩,将急报和徐凤至的亲笔信呈上。 赵砚接过,快速浏览,脸上喜色渐浓:“好!好一个徐凤至!能征善战的猛将难得,但能兵不血刃谋夺一州的智将,更是凤毛麟角!子布,此人之才,不下于你啊!” 曹子布闻言,心中既佩服徐凤至,也为赵砚的称赞而欣喜,连忙道:“主公慧眼如炬,能为主公效力,是属下等人的福分。” 他这话既是恭维赵砚,也暗赞了徐凤至。 一旁的刘茂眼中也闪过一丝渴望与一丝黯然。无论是曹子布,还是后来的徐凤至,展现出的谋略与决断,都让他望尘莫及。他知道,自己比常人或许多了点见识,但比起这些真正的俊杰,差距不小。赵砚将他提拔到礼事科,更多是念旧情。他心中感激,也更下定决心要加倍努力。 看完徐凤至的信,赵砚抚掌赞叹:“好计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竟将河西那几个地头蛇唬得不敢妄动,生生开城献地!不仅如此,他更知恩威并施,光靠诈唬不行,还得有实实在在的战绩立威,所以他选了周家开刀……一旦拿下周家,河西必定传檄而定!” 仅仅从急报和信件中,赵砚已大致推演出徐凤至的谋划,忍不住再次称赞:“大才,果真是大才!” “恭贺主公!”曹子布连忙道贺。 刘茂也赶紧跟上:“恭贺主公得此良将,河西在望!” 赵砚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贺,等河西真正到手再贺不迟。河东那边战况如何?” “主公,这是最新战报,一个时辰前刚到的。” 赵砚接过,迅速看完,脸上喜色更浓,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案:“好!尧州拿下了!严逊、张合,干得漂亮!” 河东半郡已入手,河西也胜利在望,届时坐拥十一州之地,根基将更加雄厚,大业可期! “信中还提到,昨夜向家派兵从水路而来,企图夜袭唯县,结果中了埋伏,丢下三百二十余具尸体,仓皇败走。斥候猜测,领兵的很可能是向庄本人。”曹子布补充道。 “向庄亲自带兵偷袭一个小县城?”赵砚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是与不是,并不重要。等我们打到顺州,自然会与他交手。对了,凤至临行前提过,他在河东大菏乡有一位故交,颇有才干,人找到了吗?” “已派人去寻访,目前尚未有确切消息。”曹子布回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主公,还有一事。今日上午,有一行人自称从漠州边关而来,求见主公。” “漠州边军?”赵砚眼神微动,想起了长生教的一些传闻,“人呢?” “已安排在驿馆。” “所为何事?” “对方口风甚紧,只说要与主公会面详谈,似乎是……想谈合作。”曹子布低声道。 “合作?”赵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有点意思。是觉得我赵砚好拿捏,还是另有所图?先晾一晾,明日再见。你先去安排一下,另外,我大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曹子布又将城内事务及大婚筹备情况简要汇报,赵砚一一交代后,两人才告退。 是夜,赵砚先去了谢芸儿房中,略坐了片刻,温言抚慰。谢芸儿知他新纳了几房妾室,并无怨言,只让他早些休息。 随后,赵砚去了孟雨蝶的院子。孟雨蝶早已精心准备,却没料到,陆采莲竟也随后来了。看着孟雨蝶有些窘迫的样子,陆采莲倒是神色坦然。如今她们的身份都一样,都是赵砚的女人。若不是妹妹陆采薇实在不堪挞伐,她甚至想把妹妹也拉来。 这一夜,赵砚自然又是一番辛劳。子嗣,在这个时代,是稳定权力、传承基业的重要一环,他需要更多的血脉。 翌日清晨,赵砚在二女的服侍下更衣起身,神清气爽地离开。 待赵砚走后,孟雨蝶看着对镜梳妆、细心描绘眉眼的陆采莲,眼神复杂,低声道:“嫂子,你变了……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陆采莲手顿了顿,从铜镜中看着孟雨蝶,轻声道:“别说我,你何尝没变?以前的你,可会这般在意一个男人的喜好?” 从前的陆采莲,妆容素雅,如今却开始学着涂抹胭脂,因为她发现赵砚喜欢看她精心打扮后的模样。女为悦己者容,她心甘情愿。“咱们女人,终究是要靠男人活的。以前我笨拙,不够柔顺,所以才被休弃。现在……我很快活,老爷疼我宠我,你没见他昨夜多疼我吗?” 孟雨蝶闻言,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再也说不出什么。 …… 明州城驿馆内。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正坐立不安地踱步。正是从漠州而来的使者,李兆存。 “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没消息?这谢谦……竟如此沉得住气?” 他低声自语,心中有些焦躁。他此行身负重要使命,不容有失。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再次递帖求见,或者直接前往知州府时,房门被推开,一名精悍的卫士出现在门口,语气冷淡:“我家大帅召见,跟我来。” 李兆存心中一定,暗道“终于来了”,连忙整理衣冠,随卫士出门。 很快,他被引入知州府一间偏厅。厅中主位上,坐着一个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年轻人,并非他想象中的谢谦。 “在下李兆存,漠州边军参军。阁下可是谢知州?” 李兆存拱手问道,心中快速思量。 “我不是。”赵砚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岳父大人忙于政务,无暇分身。有什么话,跟我说便是。” 李兆存脸色微变:“阁下能做主?” “岳父膝下仅有一女,便是内子。我这个女婿,你说做不做得了主?” 赵砚语气转冷。 “可据在下所知,谢知州似乎……” 李兆存皱眉,他得到的情报里,谢谦并无女婿掌权。 “那是你孤陋寡闻。” 赵砚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若不想谈,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李兆存心中憋闷,但仔细打量赵砚,见对方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端坐主位自有威仪,绝非常人。他立刻意识到,情报可能有误,或者,明州真正的掌权者,并非表面上的谢谦。 他压下不快,再次拱手:“李某并无冒犯之意,只是确认一下。阁下快人快语,那李某便直言了。我此次前来,是代表漠州边军,与贵方商议要事。” “代表边军?”赵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李兆存,“李参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究竟是代表朝廷的漠州边军,还是……代表你背后的李家,或者说,是那位坐镇北境、与长生教有些不清不楚的李大帅?” 李兆存心头剧震,脸色终于变了。 第492章 寸利必争 “代表边军?”赵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李参军,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代表朝廷的漠州边军,还是……代表你背后的李家,或者说,是那位坐镇北境、与长生教似乎颇有往来的李帅?” 李兆存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阁下何出此言?在下奉李帅之命而来,自然是代表漠州边军。” “呵。”赵砚轻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刀,“少在这里跟我打机锋。你们知道汪成元在我手里,就该明白,有些事,瞒不过我。收起那些试探的把戏,直接说,你们想怎么谈?” 李兆存被赵砚的直接和强势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沉声道:“既如此,在下就直说了。代表边军,有边军的谈法;若代表李家,自然也有李家的谈法。不知阁下想听哪一种?” “都说来听听。”赵砚好整以暇。 “若是代表边军,自然是希望谢知州能看清形势,莫要行差踏错,与朝廷、与边军同舟共济,共保北地安宁,如此,谢知州前途无量。” 李兆存观察着赵砚的脸色,“若是代表李家……李家愿与谢家合作,共图大业。谢家在北,李家在边,互为奥援,则大事可期。” 赵砚听罢,嗤笑一声:“北地大乱,始作俑者,与你们脱得了干系?现在又想躲在后面,操纵局势,当那执棋的黑手?李参军,这一套,我可不陌生。” 他上辈子在商场摸爬滚打,见多了真正的幕后大佬如何操控台前的白手套、黑手套。以李家的底蕴和影响力,若真合作,打下来的地盘,姓谢还是姓李,恐怕就由不得谢家做主了。这不过是世家大族惯用的伎俩,多方下注,绝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阁下此言差矣。”李兆存正色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我们所求,不过是在将来的格局中,有谢家一席之地,与李家共治天下,岂不美哉?” “共治天下?”赵砚冷笑,“好大的口气!真以为你们吃定我们了?别忘了,如今是你们有求于我,还是我有求于你们?” 李兆存也加重了语气:“没有谁吃定谁,不过是互相需要罢了。若阁下觉得条件不合适,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谢家亦是天下有数的门阀,若谢知州愿意,李家可与谢家正式结盟,共襄盛举!” 赵砚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盘。他们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那个顶级门阀谢家的一支,想借此扯上关系。这倒是个误会,不过……将错就错,扯扯虎皮当大旗,似乎也不错。 “你既知我岳父出身,又何必说这些虚的?”赵砚不置可否,语气转冷,“井水不犯河水,商道照开,有钱一起赚,这是我的底线。条件很简单,我不卡你们的货,你们也别动我的人。否则,我把商道一掐,断了你们的财路和补给,困也能困死你们!至于你们在草原上那点勾当,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李兆存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阁下好大的口气!边军数万精锐,岂是你能困住的?” “口气大不大,试试便知。”赵砚身体前倾,目光逼人,“河西半郡已入我手,河东半郡亦在掌握,不偏不倚,正好卡死了南北商道要冲,连出海口都在我控制之下。李参军,说话前最好想清楚。” “什么?!”李兆存心中剧震,河西、河东进展如此之快?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若真如此,边军的经济命脉和物资补给线,确实被捏住了要害。他强压震惊,“边军乃朝廷屏障,精锐之师,岂是任人拿捏的泥塑木偶?” “有本事,你们就放马过来试试。”赵砚冷哼一声,索性点破,“一旦边关有失,蛮族南下,李家几百年积攒的声望,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你们打什么算盘,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去年与蛮族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边军看似只有七八万,但加上你们暗中掌控的草原部落,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十几万骑兵吧?想玩一手养寇自重,甚至驱狼吞虎,把水搅浑,好火中取栗?爬得高,才看得远。你们这点把戏,瞒得过朝廷里那些蠢货,可瞒不过我!” 李兆存瞳孔骤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赵砚的话,句句如刀,直指核心!去年蛮族“入侵”,边军“苦战”得胜,顺势加强了对边境部落的控制,这确实是李家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也是他们未来搅动风云的底气之一。这绝密之事,对方怎会知晓如此清楚?难道真是谢家底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若你真敢掐断商道,边军也不是好惹的,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那就试试看!”赵砚毫不示弱,甚至露出几分跃跃欲试,“正好,帮我岳父灭了不听号令的边军,我还能出关去,收拢几个听话的部落当仆从军!” “你!”李兆存气得脸色发白,“真要拼个你死我活?天下还未大乱,谢家就如此急不可耐,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少拿这些空话唬人!”赵砚不耐烦地摆手,“就一句话,想商道畅通,拿真金白银、拿我需要的物资来换!也别跟我扯什么门阀交情,等大局已定,有的是时间慢慢谈感情。现在,谈利益!” 赵砚目前还不想彻底与边军撕破脸,但必须掌握主动,不能让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 李兆存咬牙:“可以!商道互不设卡,走私各凭本事,这是底线。另外,我知道谢大……谢知州需要朝廷的认可和官职,这也不难,只需一份合适的‘捷报’奏折,加官进爵,唾手可得!但有一个条件,河东吕家,是我们的人,你们不能动!” “河东我势在必得!”赵砚斩钉截铁,“我不可能允许一根钉子插在我腹地!谁敢阻我岳父的路,我就拔掉谁!吕家,必须滚出河东,或者……消失。” “可以签订盟约,约定双方在河东互不侵犯!”李兆存退让一步。 “盟约?”赵砚嗤笑,“那就是一张擦屁股的纸,毫无约束力。我不信这个。” “那出海口,我们必须占一半!” “做梦!”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寸步不让。谈判桌上没有情分,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整整谈了一个多时辰,茶水都换了几轮,依旧没有达成共识。 赵砚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总结道:“我的底线已经很清楚了。漠州,我可以暂时不碰,但你们也别来打乱我的部署。不卡你们的商道,包括出海口,这是我最大的让步。至于你们在草原上的那点家底,只要不越界,我也暂时可以当作没看见。” “这根本没有诚意!”李兆存恼怒道,“你既知我方实力,还如此咄咄逼人,就不怕我们真撕破脸,挥师南下?” 赵砚笑了,笑容里带着十足的底气。这就是他“左右互搏”,多重身份经营的好处。明面上有谢谦,暗地里还能扯上汪成元、柳家、孟家甚至“谢阀”的虎皮。论兵力,他麾下的力量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从最初近万,到现在可战之兵已近五万,其中骑兵就有一万多!这还是他有意控制质量,若放开了招兵买马,拉出十万大军也并非难事。等彻底拿下河东、河西,他下一步就是扩军至十万! 这份底气,让他面对边军的威胁,夷然不惧。 看到赵砚有恃无恐的笑容,李兆存心中一沉,知道靠吓唬是没用了。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好!河西可以让给你们,甚至我们可以暗中行些方便。但有一个条件——” 他盯着赵砚,一字一句道:“攻破许州之后,许州府库里的东西,我们要分一半!尤其是……前朝留下的那批‘东西’,我们必须拿到手!” 第493章 疑兵与定计 赵砚沉默不语,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兆存,等待他的下文。 李兆存见赵砚这副姿态,知道不拿出点实在东西不行,便道:“许州王家,乃太原王阀在北地的重要支脉,若能剪除,对谢家在北地的布局大有裨益,可断王阀一臂!此乃投名状,亦是诚意。” 赵砚依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反问:“许州距我明州近千里之遥,劳师远征,粮草辎重耗费几何?风险收益如何计算?再者,河西三州,你们只想保一个吕家所在的郡城,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兆存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转冷,“看来阁下并无诚意,既如此,不谈也罢!” “巧了,”赵砚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兆存顿时坐蜡,心中暗骂这姓赵的油滑难缠,软硬不吃。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非要如此锱铢必较?这可是关乎两家未来格局的大事!” “正因为是大事,才更要算清楚。”赵砚收敛笑容,正色道,“做生意尚且要明算账,何况是这等事?李参军,咱们还是先谈谈能谈的吧。” 李兆存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锋芒毕露变得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恍惚,这才惊觉,对方之前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乃至偶尔流露的“鲁莽”,很可能都是一种谈判策略,目的就是为了探他的底,掌握主动。自己竟不知不觉着了道!此子年纪轻轻,心机手腕竟如此了得。 “好,好,好!”李兆存连说三个好字,不知是气是叹,“李某今日算是领教了!既如此,就按之前议定的,你我双方,商道互不设卡,走私各凭本事,暂且合作,互不侵犯。如何?” 赵砚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端起茶杯:“这才对嘛。合作之事,贵在诚意,贵在循序渐进。一上来就画大饼,反倒显得虚浮。来,以茶代酒,愿我们……暂且相安无事。” 李兆存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心中五味杂陈。这杯茶,喝得憋屈,但也让他彻底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今日与赵公子相谈,虽不欢畅,却也坦诚。李某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李兆存起身告辞。 赵砚也起身:“已备薄酒,李参军不如用了午饭再走?” “不必了,军务在身,不敢耽搁。”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来人,取些干粮清水,为李参军路上备用。”赵砚吩咐道,又亲自将李兆存送至二门,并派了护卫护送其出城,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 看着李兆存离去的背影,曹子布从旁边的屏风后转出,神色凝重:“主公,此人虽被您压服,但漠州边军,实乃大患,不得不防啊。” “我一直在防。”赵砚走回厅中,站在悬挂的巨大北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郡与漠州的交界,“待我们彻底拿下河东,与漠州接壤,冲突便在所难免。此战不可避免,打赢了,我们便有了北上、西进的跳板,漠州也得看我们脸色;打输了,之前谈的一切都是空话,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卡商道,控海口,等于掐住了漠州对外联系和经济命脉,他们岂能不拼命?我们和那些门阀在做同样的事,但区别在于,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傀儡,我们要做自己的主!” 曹子布深以为然:“主公所言极是。然则,与边军交战,非同小可。边军常年与草原部落厮杀,战力绝非明州大营之前对付的州兵可比。届时,需一大将坐镇河东,统筹防务,方能确保后方无虞,让主公可安心经略河西乃至更远。” “子布可愿往?”赵砚看向他。 曹子布毫不犹豫:“属下愿为主公分忧!” 赵砚却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布,你的才干,我比谁都清楚。治理明州,统筹后方,离不了你。你若一走,这明州政务怕是要半瘫。我需要你在这里,做我的萧何。” 这话虽有些肉麻,但也是实情。赵砚自己不可能被繁杂政务束缚手脚,曹子布就是他最得力的行政臂膀。 曹子布心中感动,也知责任重大,便皱眉思索:“那……可否将严亮、张合二位将军调回?严逊、张保二位将军虽勇,但相较于其兄长,在独当一面、应对强敌方面,或稍显不足。” 赵砚看着地图,沉吟道:“先不急。待彻底拿下河东,再作安排。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河西。至于漠州……”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标注的入海口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需要一支水师。大河贯穿北地,连接漠州、河东、河西乃至出海。若能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大河,扼守海口,进可沿河支援,退可依水防守。届时,漠州纵然骑兵强悍,面对我水陆并进之势,也必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来犯!” 曹子布眼睛一亮:“主公英明!水师若成,不仅可制衡漠州,对日后用兵南方,亦有奇效!” “此事需从长计议,物色人选,筹备船只、水手,非一日之功。但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赵砚下定决心,“等拿下河西,有了足够的钱粮和工匠,便着手筹建!我要给漠州,准备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河西郡,西州城,周家府邸。 一连串的噩耗如同冰雹般砸在周家家主周诞头上,让他几乎窒息。 “一夜之间……西州下辖四县,全部……全部失守了?!”周诞抖着手,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几份急报,只觉得眼前发黑,脑仁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爹!爹!不好了!”长子周元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 “又……又怎么了?!”周诞捂着心口,急声问道。 “明军……明军射箭投书入城,勒令我周家今日午时之前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城破之日,便是周家满门覆灭之时,鸡犬不留啊爹!”周元声音发颤。 “混账!欺人太甚!”周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真当我周家无人了吗?偷袭几个县城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来攻我西州城试试!” 周元苦笑:“爹,那明军来势汹汹,据说领兵的徐参军,在豪州城内曾夸下海口,说三日之内必下西州,若拿不下,就自刎以谢天下!如今豪州已降,他们气势正盛啊!” “三天下西州?他以为他是谁?真把我周家当泥捏的了?”周诞又惊又怒,但心底也生出一丝寒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声道:“快!快派人去沈家!向沈远求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懂吗?我西州若破,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周元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心腹,携带重礼和求援信,快马加鞭赶往沈家所在的州县。 沈家的援军倒是来了,只是……看着城外那稀稀拉拉、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两千的人马,周诞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沈远就派这些货色来敷衍我?!”周诞怒不可遏。 带队的老卒陪着笑脸道:“周老爷息怒,我家老爷也被明军袭扰,实在抽不出更多精壮了,这些兄弟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守城搬搬石头、滚木还是能行的……” 周诞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沈远不讲道义,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蚊子腿也是肉。他强压怒火,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带他们上城头,专门负责搬运守城器械!管好饭食,别让他们在城里生事!” 是夜,西州城如临大敌。周诞彻夜未眠,亲自巡城,督促防务。城墙上下,火把通明,守军紧张地盯着漆黑的城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然而,一夜过去,直到东方既白,城外依旧寂静无声,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懈,周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忍不住冷笑道:“今日已是第二日了!昨晚没来,白天更不会来了。哼,大言不惭三日破城,我看那姓徐的如何收场!” 西州城内的守军和百姓也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明军只是虚张声势,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到了晚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周诞依旧不敢合眼,强打精神守在城楼。 “斥候可有回报?方圆二十里内,有无明军踪迹?”周诞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一次。 周元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爹,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方圆二十里,别说大军,连明军的探马都没见到几个。这都第三天晚上了,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会不会是那徐凤至见西州城防严密,自知三日难以攻下,知难而退了?”周元猜测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周诞烦躁地摇头,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对方能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拿下西州四县,这份实力和谋划,绝不可小觑。他觉得三日破城是狂妄,但若对方真有决心,十天半个月拿下西州,并非不可能。 “别睡了!”周诞看着儿子困倦的样子,更是心烦意乱,“你给我打起精神,亲自去城头盯着!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明军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第494章 奇袭平州 就在西州周家上下被“三日内必下西州”的狂言搞得神经紧绷、彻夜难眠之际,徐凤至早已率领三千五百精锐,悄然绕道,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扑平州!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看似难啃的西州硬骨头,而是实力稍逊、且因驰援西州而相对空虚的沈家老巢——平州!所谓“三日下西州”,不过是一出疑兵之计,目的正是吸引河西各方势力的目光,让他们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西州,从而忽略对平州的防备。此举一可拖延时间,让明军在河西的行动更从容;二可麻痹沈家,让他们以为威胁远在西州,从而放松警惕。 他要的,岂是一城一池?他要的是以雷霆之势,一举打垮沈家的抵抗意志,震慑整个河西! 三千五百明军精锐,携带拆解后由骡马驮运的攻城器械部件,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抵达平州城外。随行的,还有一支从万年郡调来的、装备特殊的小队——“工兵队”。徐凤至亲眼见识过他们手中那种“神器”的威力,在杜家坞堡一战,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厚重城门四分五裂的景象,至今仍烙印在他脑海。拥有此等利器,天下坚城,在明军面前,亦如纸糊! “禀参军,平州城无瓮城,无护城河,城墙高一丈三尺,守军约两千,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壮,精锐多被沈远派往西州。”探子低声回报。 徐凤至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传令,骑兵两翼游弋,袭扰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只扰不攻!” “投掷车就位,校准距离!” “盾兵前出,护卫工兵队抵近城门!” “本将,亲自擂鼓!进攻!” 夜幕下,徐凤至走到中军大鼓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抡起鼓槌! “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战鼓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敲响了平州沈家的丧钟! 霎时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骑兵如同幽灵般从两侧冲出,马蹄声如闷雷,在城墙下往来奔驰,箭矢零星射向城头,引得守军一片惊呼骚乱,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向两侧。 几乎同时,后方的投掷车阵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随后,操作手一声怒吼:“放!” 无数点燃的陶罐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弧线,如同流星火雨,狠狠砸向平州城头、城门以及城内! “轰!轰!轰!” 陶罐碎裂,猛火油四处飞溅、燃烧,瞬间点燃了木质箭楼、堆放的杂物,甚至引燃了守军的衣物!平州城头火光冲天,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守军陷入极大的混乱。 “盾兵,护住工兵,上!”徐凤至的副将厉声喝道。 早已待命的盾兵立刻高举大盾,结成紧密的盾阵,将数十名携带特殊装备的工兵严密保护在中间,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快速向城门推进! 城头的沈家守军被两翼袭扰的骑兵和从天而降的火雨弄得焦头烂额,等到发现这支抵近城门的古怪队伍时,已经晚了。 工兵在盾阵的掩护下,迅速在厚重的包铁城门下安置好数个沉重的包裹,连接引线,然后迅速后撤。 “撤!快撤!” 盾阵如潮水般退去。 负责点火工兵猛地一拉引信,然后连滚爬地向后狂奔。 “轰隆——!!!” 一声远比火油罐爆裂恐怖十倍、百倍的巨响猛然炸开!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平州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在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黑烟中,如同被巨人之手狠狠撕开,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激射而出!连同城门洞上方的砖石都簌簌落下! “城门破了!杀进去!” 徐凤至丢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刀,向前一指。 “明军威武!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卒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破碎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 平州城内,沈家府邸。 沈远正搂着两个新纳的娇美妾侍,在温柔乡中酣睡。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恐的呼喊将他惊醒。 “家主!不好了家主!有敌袭!敌袭啊!” 沈远迷迷糊糊睁开眼,极为不爽:“深更半夜,嚎什么丧!什么事?” “敌袭!城外有大军攻城!”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沈远瞬间睡意全无,一把推开身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妾侍,赤脚跳下床榻,胡乱披了件外袍就冲了出去。拉开房门,看着管家惨白的脸,急问:“哪方人马?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啊!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城下……”管家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沈远顺着管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放屁!难道是地龙翻身,把他们从地底下翻出来了不成?!”沈远又惊又怒,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也顾不上细想,穿着中衣就往外冲。 “老爷!鞋!您的鞋没穿!”管家捂着脸在后面追喊。 整个沈府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响成一片。 沈远胡乱套上靴子,抓起一柄长剑,在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心急火燎地往城门方向赶。行至半路,那震天的巨响似乎就在不远处再次响起,伴随着沉闷的垮塌声和骤然激烈起来的喊杀声、马蹄声! 借着远处的火光和逐渐亮起的天光,沈远惊恐地看到,一队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正从城门方向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城内,见人便砍,遇阻即冲! “杀!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由远及近,迅速蔓延。 沈远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城……城破了?怎么可能?!” 从他被叫醒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一刻钟多一点!平州城,他沈家经营多年的基业,就这么……破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内贼!一定是出了内贼!里应外合!” “快!快护送我从北门走!”沈远嘶声喊道。 旁边一个心腹幕僚急忙道:“主公,既有内贼,北门恐怕已被控制,不如从南门……” 沈远此刻心乱如麻,闻言觉得有理,刚想点头,忽然一个激灵,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佩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一剑刺入了那幕僚的胸膛! “你……主公……”幕僚捂着胸口,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周围的家丁护卫都惊呆了。 沈远喘着粗气,提滴血的长剑,咬牙道:“此贼定是内应!他故意引我去南门,南门必有埋伏!他想害我!”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怕。 “那……那咱们还去南门吗?” 沈远此刻已如惊弓之鸟,哪里还敢信别人?他一把拉过最信任的一个老管家,压低声音急促道:“快,收拾细软,从西城走!那里有处暗门,知道的人少!” “主公,那老夫人、少爷小姐们……” “派人去接!能接几个是几个!快,别磨蹭!”沈远此刻保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只盼着能快点逃离这即将成为修罗场的是非之地。 然而,他逃跑的速度,如何比得上明军进攻的速度? 明军入城后,目标明确,分兵控制街道、府库,主力则直扑沈家府邸。路上但凡有试图抵抗或挡路的,不论家丁、护院还是散兵游勇,皆被毫不留情地砍杀。仓促组织起来的零星抵抗,在如狼似虎的明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许多沈家之人还在睡梦中,或者刚被惊醒,尚在懵懂之中,便已成了刀下亡魂。有些人至死都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了,还以为是家族内部夺权火并。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 “好汉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街巷。 直到天色大亮,城内的战斗和骚乱才逐渐平息。主要的反抗力量被清除,沈家主要成员除了战死的,大部分都被搜捕出来,捆成了粽子。 徐凤至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进入平州城。街道两旁,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百姓们躲在门窗后,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来到原沈府大门前的空地上,只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皆被反绑双手,瑟瑟发抖,正是沈家全族。 徐凤至下马,走到为首一个穿着锦衣、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远?” 沈远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将领,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在……在下正是。您……您就是徐参军?” “不错,正是本将。”徐凤至语气平淡,“我给你写的信,为何不回?” 沈远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招降信是真的!他顿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徐参军明鉴啊!小的冤枉!小的本想开城归顺,是那周诞!是周家那老贼花言巧语蒙蔽了我,说您虚张声势,说您不敢来攻,还胁迫我派兵援他!小人一时糊涂,受了奸人挑拨,才铸下大错啊!求徐参军开恩,饶了小人,饶了我沈家满门吧!” 他这一哭,沈家老小顿时跟着哭嚎起来,哀声震天。 徐凤至面无表情,等他们哭嚎声小了些,才淡淡道:“是吗?那为何孙家(指已降的豪州孙家)没被蒙蔽?不识天数,不明大势,合该有此下场。”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沈远,转身对副将下令:“传令,召集平州城内所有百姓,于城中心广场集合。公开审判沈家!凡有受过沈家欺凌、迫害、冤屈者,皆可上前陈情!本参军,为他们做主申冤!” 他要的不仅仅是占领平州,更是要彻底瓦解沈家在平州的统治根基,收拢民心。他要让所有平州百姓都知道,从今天起,平州,改姓“明”了! …… 就在平州城头变幻大王旗之时,西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连续两日高度戒备,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西州上下的紧张情绪逐渐被一种荒谬和嘲弄取代。 “哈哈哈,那徐凤至,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耍嘴皮子!还三日内下西州?呸!连来都不敢来!” “就是,害得爷们几天没睡个好觉,白紧张了!我看他是知道咱们西州城固若金汤,不敢来送死了!” “说不定是看到周老爷布防严密,吓得尿裤子跑回明州去了!” 周家府内,下人们也在窃窃私语,语气轻松,带着嘲讽。连周元也忍不住对父亲周诞道:“爹,看来那徐凤至是知难而退了。咱们是不是该发兵,把丢掉的几个县城夺回来?” 周诞虽然也熬得双眼通红,但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下一半。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县城丢了是小,根基还在西州。此刻贸然出兵,若是激怒了明军,引来大军报复,反而不美。”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样,派人去给那徐凤至递个话,给他个台阶下。就说我西州不愿妄动刀兵,若他识相,主动退出河西,我周家可以不计前嫌,甚至……可以给他些钱粮,算是辛苦费。若他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周家将他这‘三日狂言’传遍河西,让他沦为笑柄,看他还有何脸面在河西立足!” 周元眼睛一亮:“爹此计甚妙!既显我周家大度,又狠狠羞辱了他!我这就去安排人!” 第495章 西州献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公爹与两孤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河西定,顺州难 四月二十二,吕家献城,河西全境易帜。 自四月九日徐凤至入豪州发出“三日内下西州”的狂言,到四月二十二日吕家归降,满打满算,不过十三日。 十三日内,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鲸吞河西全境!徐凤至之名,响彻河西,乃至整个北地。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地各州郡。豪州城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嘲笑徐凤至“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夸下海口无法收场”的豪强们,集体失声,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深深的敬畏。 “徐凤至……不,是徐参军,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打西州是假,取平州是真!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家……完了。周家……降了。吕家……也降了。河西,就这么……没了?” “十三天!仅仅十三天啊!这……这明军到底是何方神圣?那徐凤至又是何等人物?!” 豪州孙家,孙永平在书房中独自枯坐许久,当确切消息传来时,他反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庆幸,也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好,好啊!明军越是强势,便越显得我孙永平当初开城归顺,是识时务,是顺应天时!”他低声自语,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感慨,“徐凤至……十三天定河西,用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明军有此等人物,北地这潭浑水,怕是要被彻底搅清了。” 他有些羡慕,若自己麾下能有徐凤至这般人物,何愁河西不定?可惜,时也,命也。 河西郡城,吕家。 吕轻阳看着手中那份关于徐凤至如何奔袭平州、如何逼降西州、如何席卷河西的详细情报,沉默了许久。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恍然未觉。 旁边的谋士也默然无语,脸色灰败。良久,谋士才涩声道:“用兵……如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调动各方,一击必中。明军背后,必有高人坐镇,绝非等闲。” “高人?”吕轻阳苦笑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冰凉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苦涩,“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你说,是打,还是降?” 谋士张了张嘴,想说“郡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尚可一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叹息:“河西四城,豪州、平州、西州,哪一个城矮了?沈家实力,比之我吕家如何?不都败了,降了……” 吕轻阳挥挥手,打断了谋士的话,疲惫地闭上眼睛:“这几日,我派人联络周边,意图合纵连横,共抗明军。可那些人,要么畏明军如虎,不敢动弹,要么自顾不暇,只想固守。指望不上,都指望不上啊。”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罢了。挣扎无用,徒增伤亡,连累满城百姓。既然孙家开了头,周家、沈家也倒了,我吕家又何必螳臂当车?降了吧,至少……还能保全身家性命,延续香火。总好过像沈家那样……” 谋士深深一揖,无言以对。只恨当初孙家骨头太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否则河西各家合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惜,时移世易,大势已去。 尘埃落定。徐凤至并未在河西多做停留,他将豪州孙家、平州沈家、西州周家、郡城吕家的主事之人,全部召集起来,言明要带他们前往明州“朝拜”。 众人虽心中忐忑,但慑于明军兵威,更以为是要去拜见“汪大帅”,无人敢有异议,只能乖乖跟随。 临行前,河西边境,徐凤至与胡大力并辔而行。 “老胡,河西新定,人心不稳,又兼水患隐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徐凤至看着眼前这个粗豪却可靠的战友,郑重道,“唯有你坐镇此地,我才能安心回明州。” 胡大力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丑小子!河西交给俺老胡,保证给你看得牢牢的,一根毛都少不了!” “不是给我看,是给主公看,给我们自己看!”徐凤至纠正道,丑陋的脸上神色严肃。 “对对对,瞧俺这张破嘴!”胡大力哈哈一笑,又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随即正色道,“你放心,俺晓得轻重。你交代的那些事,修水渠、拓宽河道、以工代赈,俺都记下了。这活儿不比打仗轻松,但俺明白,做好了,是造福子孙万代的大事,这里的百姓会记得俺们明军的好!” 徐凤至点点头,翻身上马:“如此,我便放心了。老胡,河西就交给你了!保重!” “保重!丑小子,替我向主公告罪,俺老胡暂时不能回去给他牵马了!”胡大力在城门口用力挥手。 徐凤至一夹马腹,带着四家代表和少量亲卫,踏上了返回明州的路。春风拂面,他心中却无太多骄矜,只有对未来的谋划,以及对那位雄主的无限期待。他的战场,或许不止在沙场。 …… 明州,镇北将军府。 “好!好一个徐凤至!十三日定河西,用兵如神,果不负我望!”赵砚看着手中的捷报,忍不住拍案叫好,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大厅内,曹子布及一众内政院的文士、军治所的将领,也都是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河西一定,我军后方稳固,钱粮人口大增,北地格局为之大变!”曹子布由衷赞道,心中对徐凤至也是佩服不已。此人用兵,虚实结合,奇正相生,每每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实乃帅才。 赵砚将捷报递给众人传阅,感慨道:“凤至信人也!说半月,竟提前两日便功成!而且你们看,除了初期几场小规模接战,以及强攻平州,主要靠的是攻心和威慑,伤亡极小,而所得极丰!此乃上上之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环视厅中那些新近招募、还在熟悉事务的内政院文士:“你们都好好看看,学学凤至是如何用兵的!打仗,并非一味强攻硬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这些文士多出身寒微或小家族,见识才能有限,但胜在听话、肯学。赵砚深知,像曹子布、徐凤至这样的大才是可遇不可求,当前只能先充实中层,再慢慢培养和发掘。 “子布,军功评定和封赏事宜,内政院需与军治所尽快商议拟定,拿出章程。”赵砚吩咐道,“不要吝啬!将士们浴血拼杀,为的不就是封妻荫子,过上好日子?该赏田地的赏田地,该赏银钱的赏银钱,该升官的升官!尤其是此战有功将士,更要重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赵砚,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是,主公!属下立刻去办!”曹子布应道。他知道赵砚家底厚,又得了河西,正是需要用丰厚赏赐收买人心、激励士气的时候。 处理完河西的喜事,赵砚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目标——河东郡的顺州。 “昨日张保来报,进军顺州颇不顺利,在顺水河畔遭遇向家水师袭扰,吃了点小亏,已暂时后撤。”赵砚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指着顺州的位置,眉头微蹙。 厅内欢快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诸位都说说吧,这顺州,该如何打?”赵砚点了点地图上那片代表水泽的蓝色区域,“顺州水路纵横,湖泊沼泽星罗棋布,是北地有名的‘水乡’。向家盘踞此地多年,经营了一支不容小觑的水师。咱们的将士,陆上能以一当十,可到了水上,就成了旱鸭子,有力使不出。” 他敲了敲地图旁边另一张更加精细、标注了水文信息的图纸:“即便我已经让人绘制了顺州大致的水路图,可依旧难以应付。向家的水师,依托那片横跨三四百里的大泽,神出鬼没。如今春末夏初,水草丰茂,芦苇长得比人都高,莫说藏几艘船,就是藏一支船队进去,也难觅踪迹!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攻打的难度。” 曹子布苦笑摇头:“主公,属下于水战一窍不通,实在想不出良策。更麻烦的是,这两年北地干旱,那片大泽原本已缩水不少,可偏偏前些日子河西暴雨,洪水灌入,又把大泽给灌满了……此时正是水势最盛、水情最复杂的时候。” 赵砚也感到棘手。顺州这块硬骨头,比想象中更难啃。没有一支像样的水军,面对依托复杂水域的敌人,陆上再强的军队也施展不开。他之前“发明”的猛火油、炸药包,在广阔水面上,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水师……必须尽快把水师建起来。”赵砚盯着地图,喃喃道。 第497章 宴无好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公爹与两孤孀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宴无好宴(下) 赵砚看着争先恐后表“诚心”的众人,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目光首先落在孙永平身上,微微颔首:“孙家主能第一个开城归顺,诚意可嘉。这玉壶春的买卖,孙家可以参与。” 孙永平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将军厚爱!孙家上下,必不负将军信任!”玉壶春的巨大利润,他岂能不知?这不仅是财路,更是赵砚认可的标志! “赵将军,那我们呢?”其他未得明确表态的家主急了,眼巴巴地看着赵砚。 赵砚转向曹子布,吩咐道:“子布,将方才最先起身表态的几位家主记下,稍后可与他们单独商谈买卖细节。” “是,将军。”曹子布恭敬应下,心中已将那七八人的名字和家族背景默记于心。这些人,或许实力不及河西四家,但胜在反应快、态度鲜明,值得初步拉拢。 那几位家主顿时喜形于色,连连道谢。他们家族规模或许比不上孙、周、吕、沈,但若能拿到玉壶春的售卖权,财富和地位必将水涨船高。而其余没抢到先机的人,则是暗暗后悔,懊恼自己反应慢了半拍。 吕轻阳冷眼旁观,心中明了。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分明是赵砚借着“玉壶春”这桩大买卖,在筛选、拉拢、分化他们这些河西豪强。能拿到买卖权的,自然会被绑上赵砚的战车;拿不到的,恐怕就会被边缘化。他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至少目前看来,赵砚并无意对他们动刀兵,而是想用利益笼络。只是……这利益,要不要拿? “好了,买卖之事,稍后再议。诸位远道而来,想必腹中空空,来,尝尝我明州特有的‘挂炉烤鸭’!”赵砚适时岔开话题,指着每人案几上摆放的一碟碟食物笑道。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盘中是片得薄厚均匀、色泽枣红的鸭肉,旁边配着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细嫩的葱白丝、清脆的黄瓜条,以及几碟颜色各异的酱料,还有一小碟雪白晶莹的颗粒。 “这……鸭子还能如此吃法?”有人好奇。 众人学着赵砚的示范,取一张荷叶饼,放上鸭肉、葱丝、黄瓜条,蘸上甜面酱或果酱,卷起送入口中。 瞬间,烤鸭皮的酥脆、鸭肉的丰腴、葱丝的辛辣、黄瓜的清爽、酱料的甜咸,多种口感滋味在口中交织爆发,令人惊艳。 “妙!绝妙!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啊!” “赵将军,此等美食,莫非也是明州独有?” 赵砚点头笑道:“此乃明州秘制,别处尝不到。诸位可按自己喜好,喜甜可蘸这果酱或白糖,喜咸则蘸这特制酱料。” 说着,他亲手用荷叶饼包了几卷烤鸭,分别递给身旁的徐凤至和曹子布。徐凤至心中温暖,曹子布亦是微笑领受。这一幕落在河西众人眼中,更觉赵砚对下属体恤,恩威并施。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那碟雪白晶莹的颗粒,好奇地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顿时眼睛瞪大:“这……这甜味!纯净无比,毫无杂味!赵将军,这莫非就是传言中比霜糖更胜一筹的‘白雪糖’?竟也是明州所产?” “正是。”赵砚坦然道,“此糖纯度远胜霜糖,甜而不腻。虽制作不易,价值不菲,但我明州产量尚可。” 一句“产量尚可”,再次让众人心头火热。白糖!这可是比盐更金贵的硬通货!无论是食用还是作为高级礼品,都有巨大的市场! 孙永平再次抢得先机,起身激动道:“赵将军!这白糖……不知可否也允我孙家买卖?若能得此机缘,孙家愿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将军但有所命,孙家绝无二话!” 众人心中暗骂孙永平无耻,为了利益真是脸都不要了。但动作却丝毫不慢。 周诞也立刻起身,举杯道:“赵将军,我周家亦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恳请将军赐下白糖买卖之权!”说罢,一饮而尽。 “赵将军,我李家也愿……” “还有我张家……” 厅内再次陷入争抢,表态声此起彼伏。利益当前,无人能保持淡定。 吕轻阳看着眼前景象,心中越发警惕。赵砚抛出的诱饵一个比一个大,从玉壶春到白糖,都是在用巨大的商业利益,将这些地头蛇逐步绑上他的战车。他依旧没有表态,一方面出于世家大族的矜持和对赵砚出身的些许轻视,另一方面也存了待价而沽、观察风向的心思。他总觉得,天下终究是门阀世家的天下,赵砚一个趁势而起的军头,根基尚浅,能走多远还未可知。 赵砚将吕轻阳的沉默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对曹子布道:“子布,将前十位表态的家主记下,白糖买卖,也可详谈。” “是。”曹子布应下。 拿到名额的家主们喜笑颜开,如同打了胜仗。宴席在一种热烈而又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但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美食之上。 宴罢,赵砚安排众人前往馆驿休息,约定晚上再带他们夜游明州城。 众人散去后,赵砚单独留下了徐凤至。 “凤至,此番河西之行,你做得极好,为我,为明军,大大长了脸面!”赵砚亲手给徐凤至倒了杯热茶,语气诚挚。 徐凤至连忙躬身:“全赖主公英明决断,将士用命,属下不敢居功。能为主公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赵砚满意地点点头,徐凤至立下大功却不骄不躁,头脑清醒,实属难得。“是你的本事,不必过谦。本想让你在明州多歇息些时日,但河东战事吃紧。顺州向家,仗着四百里大泽地利,水师袭扰,使我步军难以寸进。顺州不下,则无法打通入海口,战略受阻。” 他看向徐凤至,正色道:“我军眼下,最缺的就是精通水战、熟悉北地水情之人。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擅长水战、熟知大泽水道的老友……可有消息?” 徐凤至皱眉,沉吟道:“那小子……八成是躲到大泽深处的某个岛上逍遥快活去了。也怪属下上次没说清楚,让主公忧心了。事不宜迟,属下这就动身,亲自去寻他!” “不急在这一时。”赵砚按住他肩膀,温言道,“你一路奔波,先好生休息。寻到你那朋友,他若愿来,我许他水师统领之位,独领一军。若他觉得我诚意不够,我可以亲自前往相请。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重视,莫要怠慢了贤才。” 面子?在真正的人才和战略目标面前,赵砚从不觉得面子有多值钱。 徐凤至闻言,心中感动,肃然道:“主公如此礼贤下士,是那小子的福分!主公放心,属下定将他带来,他若不来,属下绑也把他绑来!” 见徐凤至如此有把握,赵砚便知此事已成大半。他留徐凤至在书房侧间小憩,自己则在一旁批阅公文。下午徐凤至醒来,赵砚又特意安排了两名容貌清秀、身家清白的侍女伺候他沐浴更衣,把徐凤至这个不近女色的糙汉子闹了个大红脸。 待到华灯初上,赵砚与洗漱一新、精神焕发的徐凤至一同出了府门。河西众豪强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夜幕下的明州城,给了他们更大的震撼。没有宵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一片太平繁荣景象,与河西乃至北地其他州郡入夜后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州竟不设宵禁?夜如白昼,百姓安乐,真乃世外桃源!”孙永平忍不住惊叹。 “商旅往来,货物集散,如此活力,明州可为北地中枢矣!”周诞也由衷赞叹。 赵砚面带微笑,引领众人穿过繁华的街市,最后来到一片占地广阔、灯火尤为通明的区域。高大的围墙内,隐约传来“咔嚓咔嚓”有节奏的机杼声。 “赵将军,这里是?”有人好奇问道。 “此乃我明州另一大支柱——织造工坊。”赵砚边说,边带着众人走进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厂房。 厂房内,景象令人震撼。数百台样式新颖的织机整齐排列,每台织机前都有一两名女工熟练地操作着。梭子如飞,经纬交织,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织机上延伸。另一侧,还有女工脚踏着一种更复杂的机器,效率更高。整个厂房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棉纱和染料的气息。 “这……这织布速度!”有人失声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规模化的纺织场景。 孙永平眼睛瞪得溜圆:“赵将军,您这里……竟有如此规模的布帛产业?!” “不错。”赵砚走到一旁摆放成品布料的区域,随手拿起几匹布,“我这里不仅能产上等的绫罗绸缎,棉布麻布更是寻常。而且……” 他顿了顿,拿起一匹质地柔软、颜色鲜艳的布料:“此乃‘软缎’,保暖舒适不输绸缎,但成本仅有其五分之一。”又拿起一匹轻薄挺括的布料:“此乃‘轻云纱’,轻便透气,夏日穿着极佳,虽不及顶级丝绸柔滑,却也相去不远,而价格……只有丝绸的十分之一。” 他目光扫过已经目瞪口呆的河西众人,缓缓道:“这两种新布料,以及其制作之法,普天之下,唯我明州独有。” 衣食住行,衣为首!这不仅仅是布料,这是颠覆性的产业,是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孙永平呼吸都急促了,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匹“软缎”,触手柔软温暖,难以置信:“赵……赵将军,这……这布料,也能……也能买卖吗?”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赵砚。 赵砚迎着众人灼热的目光,微微一笑,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两个字: “能。” 第499章 捆绑与恩威(上) 赵砚那一个“能”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河西众人心中的贪婪之火。他们死死盯着那些柔软轻盈、颜色鲜艳的“软缎”和“轻薄纱”,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冷眼旁观的吕轻阳,此刻也无法再保持平静。他瞳孔微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白糖昂贵,非富即贵不可用;玉壶春虽好,终究是享乐之物,消耗有限。可这布料,这衣服,却是人人所需,日日要穿!如果真如赵砚所言,这些新布料拥有媲美甚至超越绫罗绸缎的品质,价格却只有其五分之一、十分之一……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利润?足以席卷天下,颠覆整个布帛行当!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座可以代代相传的金山! 孙永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赵……赵将军,我看这工坊里,似乎……似乎都是做好的成衣?难道明州的布帛,不零卖,只做成衣售卖?” 赵砚点头,肯定道:“不错,明州织造,主打成衣。按不同身量尺码制作,分门别类,挑选方便,即买即穿。”他边说,边带着众人走向旁边的成品仓库。 仓库内,一排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从短褐、长衫到袍服、裙装,款式新颖,颜色多样,码数齐全。 “诸位可随意挑选几套,算是赵某一点心意,回去试试是否合身。”赵砚大方地示意。 众人起初还客气推辞,但见赵砚并非虚言,又实在心痒难耐,便纷纷动手挑选起来。孙永平毫不客气,一口气拿了七八套,摸着那柔软舒适的料子,爱不释手。 “赵将军,敢问……这样一套成衣,售价几何?”有人忍不住问道。 赵砚微笑摇头:“此乃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众人心头像被猫爪挠过,痒得厉害。但方才赵砚已透露了布料的大致成本,即便加上人工、店铺等成本,这成衣的价格也绝对极具竞争力,利润空间巨大得难以想象。 “赵将军!”孙永平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激动,“这成衣买卖,我孙家绝不能错过!孙家愿倾尽全力,为将军开拓市场!” “我周家亦然!愿为将军马前卒!”周诞紧随其后,目光灼灼。 一直沉默的吕轻阳终于也坐不住了。巨大的利益,加上先前玉壶春、白糖的铺垫,以及赵砚展现出的雄厚实力和野心,让他明白,再端着架子,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将军,吕家虽是最后一个投诚,但绝无二心,诚意天地可鉴!恳请将军,也给吕家一个机会,参与这成衣买卖!” 赵砚看着眼前这些被利益彻底点燃的河西豪强,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如潭:“好说。诸位的心意,赵某看到了。其实,明州的好东西,远不止玉壶春、白糖和这些新布料。只是时日尚短,无法一一向诸位展示。”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诸位来之前,心中尚有疑虑,以为是赴鸿门宴。但赵某实话告诉诸位,我从未将你们视作敌人。明军的实力,你们已然清楚。然,欲成大事,岂能只知征战破坏?更需经营建设,富民强军。故此,我需要借助诸位在河西乃至北地的人脉、渠道,将明州的好东西,卖向四方,互通有无,共创繁荣。” 这番话,既显示了赵砚的底气与格局,也点明了他的需求——他需要的是合作者,是能帮他经营、开拓的商业伙伴,而不仅仅是俯首听命的附庸。这让一直对赵砚出身抱有偏见的吕轻阳,也不禁对其高看了一眼。此人,绝非寻常武夫。 “赵将军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孙永平连忙表忠心。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然而,赵砚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热情瞬间冷却,如坠冰窟。 “好,既然诸位如此支持赵某,愿与明州同舟共济,共创大业。”赵砚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么,为表诚意,也为了方便日后通力合作,还请诸位在半月之内,将族中嫡系、主要产业及核心人员,尽数迁来明州定居。半月后,赵某会在明州城内,为诸位各家,划出专门的宅邸与商铺区域。”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迁族?!举家迁来明州?!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绑死在明州的战车上!人质为质,产业集中,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赵砚一身! 曹子布在一旁看着这些河西豪强骤变的脸色,心中暗笑。主公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想拿天大的好处,不付出点“诚意”怎么行? 徐凤至则面无表情,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谁敢说个“不”字,他不介意让河西再少几家。 吕轻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赵砚那张带着和煦笑容的年轻脸庞,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寒意与忌惮。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恩威并施,步步为营。先是巨利诱惑,让你心动神摇;再是雷霆手段,逼你做出选择。看似给了你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退路。拒绝?看看沈家的下场。答应,则家族命运与赵砚彻底捆绑。他毫不怀疑,此刻谁敢摇头,下场绝对比沈家更惨。 孙永平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一咬牙,第一个表态:“何须半月!最多十日,我孙家举族迁来明州,绝不耽搁!” 他已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赵砚展现出的实力、手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好东西”,让他看到了远比困守河西更为广阔的前景。富贵险中求,他孙永平赌了! 周诞见孙永平带头,也知再无转圜余地,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周家亦愿举族迁来,为将军效力!” 有人带头,其余各家纵然心中百般不愿、千般算计,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表态愿意迁族。 赵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点点头:“甚好。今夜便到此为止,诸位早些回馆驿休息,准备迁族事宜吧。” 望着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去,赵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若非急需人才和渠道快速打开局面,稳定新得之地,他未必愿意用这种半强迫的方式收纳这些地头蛇。但乱世之中,有时候不得不做些妥协和取舍。一个势力若只有刀兵,没有治理和地方势力的配合,终究是无根浮萍。他要做的,就是给出足够高的利益上限,画出足够大的饼,让这些人为他所用。能卖命最好,不能,至少也能用利益链条拴住他们。 …… 次日,赵砚在府中接见了河西各家送来的“秀女”。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皆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最小的不过十三四,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赵砚看着这些尚显稚嫩、眼中带着惶恐或期待的女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有些排斥这种将女子作为政治筹码的行为。 他略一思量,只留下了孙家、周家、吕家三家的女子。这三家是目前河西最具代表性的势力,联姻具有象征意义。至于其他家送来的,他转手就赏赐给了徐凤至、曹子布、胡大力等有功的将领和文臣。一来是酬功,二来也是进一步将河西势力与自己的核心层进行捆绑。 徐凤至得了三个,曹子布得了两个。赵砚特意吩咐,要善待,不可苛待。 见赵砚收下自家女儿,孙永平心中大定。这条船,算是彻底上了。既然逃不掉,那就奋力划桨,争取做个掌舵的!而且,今天上午,赵砚单独召见了他们几家核心人物,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别的,正是——“清君侧”!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这意味着赵砚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割据一方!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大义”的名分,一个足以让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说服自己、甚至感到“荣耀”的更高层次的奋斗目标。虽然风险巨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无法想象。孙永平顿时觉得干劲十足,前路虽然艰险,却也充满了机遇。 …… 明州城外,赵砚亲自为徐凤至送行。 “凤至,此去寻访贤才,务必小心。半月之后,我与采莲大婚,主桌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赵砚拍了拍徐凤至的肩膀,眼中带着期许。 徐凤至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属下定尽力而为,赶在主公大喜之日回来!”这一次,他没敢再立什么军令状。水战非他所长,顺州大泽情况复杂,向家水师狡猾,连战连捷的明军都在那里吃了亏,他不敢把话说满。 赵砚理解地点点头,又取过一套特制的衣物递给他:“这是我让人特意为你赶制的‘作战服’,虽非铁甲,但内衬特殊,防护不弱于寻常皮甲,胜在轻便灵活,不惧水浸。此去前途未卜,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速速归来。顺州之事,我们从长计议,天下之大,未必只有顺州一处可谋。” 徐凤至接过那套做工精良、材质特殊的衣物,心中暖流涌动。其他主公,只会问“能不能成”、“何时能成”,何曾说过“事不可为便回来”这样的话?这不仅仅是一份关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主公厚恩,凤至铭记!主公留步,属下告辞!”徐凤至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精干的亲卫,其中就有胡大力的儿子胡大勇。这小子得了其父真传,勇力过人,只是缺乏历练,此次正好随行保护兼历练。 望着徐凤至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赵砚目光投向远方。顺州是块硬骨头,但必须啃下。眼下,他需要将目光暂时转向山海郡和乐都郡。马上就是五月了,朝廷那边的反应,也该来了。他每次“捷报”都让汪成元署名发往京城,算算时间,无论是封赏还是别的,朝廷的回信也该到了。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四月底。 府邸后院传来喜讯,孟雨蝶有孕了。紧接着,陆采莲也被诊出怀了身孕。 赵砚得知,自是欣喜。如此一来,加上已有身孕的另外两房妾室,他将要有五个子嗣,在这乱世之中,血脉的延续总是让人安心。 喜悦之余,他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周大妹和张小娥。两女看着孟雨蝶和陆采莲微微显怀的小腹,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们虽被赵砚收在身边,有了名分,也收养了干女儿,但终究未曾亲身经历过孕育生命的过程,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张小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也能为主公生个娃娃就好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周大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失态,但自己眼中也闪过一抹同样的期盼。 赵砚将两女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并未多言。子嗣之事,关乎势力稳定,也关乎情感,需得水到渠成,强求不得。眼下,还有更多紧要之事等着他去处理。 第500章 圣旨到,明州变 看着小草眼中那抹艳羡与黯然,周大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咱们能得主公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咱们是什么身份?说话做事,都要多思量,须知祸从口出。” 李小草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小声道:“嫂子,我晓得了,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我只是……只是看着她们,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我也没想别的男人,你知道我的。” “我自然知道你的心。”周大妹替她理了理鬓角,目光柔和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与告诫,“只是公爹……哦,主公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身边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不争不抢,本分做事,照顾好小囡囡,主公心里自然有数。有些事,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李小草点点头,将那份羡慕小心藏好。她知道嫂子说得对,能留在主公身边,有个安稳的依靠,已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赵砚得知孟、陆二人有孕,心中确实欢喜,添丁进口总是吉兆。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日下午,一封紧急军情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主公,探马来报,朝廷大将张休,统率五万大军,已进驻中南郡,距我明州仅隔两郡之地!”斥候队长面色凝重地汇报。 赵砚放下手中茶盏,眼神变得锐利:“终于来了。” 张休大军压境,朝廷的态度已然明了。安抚是假,威慑是真。那么,朝廷的“封赏”圣旨,想必也该到了。 “去,把汪成元提出来,收拾干净,带来见我。”赵砚沉声下令。 不多时,汪成元被带到了偏厅。仅仅两月不见,这位曾经的明州总兵已然判若两人。他瘦骨嶙峋,面色蜡黄,门牙缺了两颗,眼神躲闪,全无昔日威风。见到赵砚,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小人汪成元,叩见将军老爷!” 远远的,赵砚就闻到他身上一股馊臭味,皱了皱眉,吩咐道:“带他下去,好好洗刷一番,换身干净衣裳,给他弄点吃的。” 小半个时辰后,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布袍的汪成元再次被带来,虽然依旧干瘦,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至少没那么邋遢了。 “汪成元,”赵砚看着他,语气平淡,“朝廷大将张休,已率五万大军进驻中南郡,距此不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汪成元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将军老爷想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很好。”赵砚点点头,“据报,朝廷宣旨的天使,将由张休的人护送前来。我需要你,以明州总兵的身份,出面接旨。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汪成元连连磕头:“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谨记身份,办好差事,绝不给将军老爷添乱!” 他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有利用价值,就说明他暂时还死不了。只要能活着,让他做什么都行。 赵砚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你是聪明人。办好这件事,你的日子会好过些,缺的牙也会让人给你补上。事情办妥了,就不用再回那阴暗地方了。” “谢将军老爷开恩!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汪成元磕头如捣蒜。 交代完毕后,赵砚挥挥手让他退下,随即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张休大军的动向。 …… 五月初,一队打着朝廷旗号、由百余名精悍骑兵护卫的车马,进入了万年郡地界。赵砚早已得到消息。 经过几日休养,又补了牙的汪成元,穿上那身许久未碰的总兵官服,勉强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气派。赵砚则换上普通将领服饰,带着曹子布、胡大力等一干“有功将领”,跟在汪成元身后,出城迎接“天使”。 明州城门大开,仪仗摆开。汪成元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停下的马车躬身行礼:“明州总兵汪成元,恭迎天使大驾!” 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面皮白净、颌下无须的中年宦官,手里还捏着一方锦帕,姿态颇高。他打量了一下汪成元及身后众人,尖着嗓子道:“咱家刘大宝,蒙陛下恩典,忝为内给事,此番奉陛下之命,特来明州宣旨。汪总兵,久仰了。” 刘大宝?内给事?赵砚心中微动。宦官姓刘,这可不寻常。当朝国姓为刘,宦官按例不得用国姓,除非是得了皇帝特赐恩典。能用此姓的宦官,在宫中地位通常不低。这刘大宝官居从五品内给事,亲自前来宣旨,足见朝廷对此次“封赏”的重视,或者说,对明州局势的“关注”。 “原来是刘给事,失敬失敬!”汪成元堆起笑容,目光扫过刘大宝身后那百余骑兵,见他们虽护卫在侧,但对刘大宝并无太多恭敬之色,眼神锐利,透着行伍气息,心中了然——这怕是张休派来“保护”兼“监视”的人。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刘给事一路辛苦,外头日头毒,还请先入城歇息。” “也好,那咱家就叨扰了。”刘大宝点点头,在汪成元的引领下入城。 一进明州城,刘大宝就被城内的繁华景象惊了一下。街道整洁,商铺兴旺,人流如织,百姓脸上少见饥色,与沿途所见其他郡县的萧条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汪总兵治下,竟是如此繁华兴盛,咱家一路行来,所见郡府,无有能及者。”刘大宝忍不住赞叹道。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百姓勤勉。”汪成元熟练地打着官腔,趁人不注意,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到刘大宝随行小太监手中,低声道,“些许明州土产,不成敬意,还请刘公笑纳,回京后,在陛下面前,多为下官美言几句。” 那锦盒入手颇沉,刘大宝眼角余光一瞥,心中便有数了,价值不菲。他脸上笑容更盛,尖声道:“汪总兵客气了,既然是‘土产’,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汪总兵为国戍边,劳苦功高,陛下圣明,自有明鉴。” 一行人来到镇北将军府,厅内早已备好丰盛宴席。汪成元坐了主位,刘大宝被奉为上宾,坐在他左下首,赵砚、曹子布等人依次作陪。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更有丝竹管弦,舞姬助兴。 刘大宝虽是无根之人,不代表他不懂享受。这一番隆重接待,让他十分受用,酒到杯干,笑声不断。赵砚冷眼旁观,见那些跟随刘大宝而来的“护卫”虽然也在偏厅用了饭食,但目光警惕,滴酒不沾,对刘大宝也并无太多恭敬,更加确定他们是张休的人。朝廷这次,安抚是假,监视和威慑才是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大宝用锦帕擦了擦嘴,示意歌舞暂停,正事要紧。 汪成元连忙起身,表示要焚香沐浴,更衣接旨。 刘大宝摆摆手:“陛下有口谕,将军在外,一切从简,不必拘泥俗礼。汪总兵,就在此处接旨吧。” “臣,汪成元,恭聆圣谕!”汪成元连忙撩袍跪倒,赵砚等人也随着跪下。 刘大宝展开明黄圣旨,尖声宣读起来。内容与赵砚预料的差不多。先是大大褒奖了汪成元“忠勇为国”、“剿匪安民”、“开疆拓土”的功绩,然后是大肆封赏:汪成元爵位擢升,更重要的是,官职从“明州总兵”擢升为“北地经略”! “经略”一职,非同小可。虽为临时差遣,但权柄极重,有临机专断、节制北地诸军、弹劾三品以下、罢免四品以下官员之权,与那些手握王命旗牌的钦差相比,也只差一档。这意味着,在朝廷的正式授权下,汪成元可以名正言顺地任命、罢免北地大部分官员,整合北地军政资源了。 封赏完汪成元,圣旨又对其家人进行了追封和赏赐,赏下金银绢帛若干。这都是常规操作,毕竟“首功”是汪成元的。 接着,赵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兹有明州义士赵砚,忠勇果敢,辅佐有功,着即擢升为正五品武德将军,赏银百两,绢十匹。” “义士胡大力,勇猛善战,着即封为千总……” “义士曹子布,才学兼备,着即封为千总……” “义士张合、严亮、冯越……封为千总……” “义士严逊、张保……封为把总……” 一连串的名字和封赏念下来,厅内众人,无论知情与否,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虽然只是些中低阶武职和虚衔,但这意味着他们正式被朝廷“承认”了,不再是“草寇”或“私军”,有了官身,行事便多了许多便利。 赵砚也暗暗松了口气。正五品的武德将军,虽然只是个散阶,但品级不低,足以让他在北地诸多军头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基础。更重要的是,汪成元拿到“经略”之权,他就能借其名,行己实。 连原本的明州通判谢谦,也因为“守土有功”、“安抚地方”,被直接提拔为明州知州。谢谦激动得浑身发颤,连连叩首:“臣谢谦,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刘大宝念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另,北地军务繁重,兹特擢常山为明州副总兵,襄助汪经略处理军务,望尔等精诚合作,替朕安定北疆,绥靖地方。待来日功成,朕另有厚赏。钦此!” 常山?明州副总兵? 赵砚心中冷笑,果然来了。朝廷怎么可能放心让汪成元一家独大?这常山,便是朝廷安插进来制衡、分权,甚至可能是监视的眼线。若不安插人进来,那才叫奇怪。 “臣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汪成元带头,众人齐声叩拜。 刘大宝将圣旨交给汪成元,又说了些勉励的场面话。一场接风宴兼宣旨仪式,在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 圣旨到了,封赏给了,钉子也埋下了。明州的局面,随着这道圣旨,又将掀起新的波澜。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501章 圣旨到,明州变(下) 汪成元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这圣旨,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更是赵砚手中一把更锋利的刀。 仪式性地接过圣旨后,一直坐在刘大宝下手、神态倨傲的常山这才慢悠悠起身,走上前来,对着汪成元随意拱了拱手:“汪总兵,哦不,现在该叫汪经略了。往后同在明州为朝廷效力,还请汪经略多多关照!” 汪成元心中冷笑,脸上却挤出一丝“热情”:“常副总兵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协力。常副总兵年轻有为,又是常国公之后,陛下钦点的驸马都尉,能来明州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常国公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他故意点出常山的身份——国公之子,驸马都尉。既是恭维,也是提醒在场的人,这位来头不小,是朝廷派来掺沙子、掌眼的“贵人”。 常山脸上闪过一丝自得,淡淡道:“家父身体康健,饭量尚佳,一顿仍能食肉一斤,饮烈酒半坛,开二石强弓不在话下。” “哈哈,好!虎父无犬子,常副总兵必定也能在明州大展拳脚!”汪成元打着哈哈,心里却骂开了花: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膏粱子弟,仗着家世跑到这龙潭虎穴来镀金抢功劳,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也好,正好让赵砚那煞星收拾你。 “本官需先将圣旨供奉起来,以示恭敬。常副总兵,刘公公,请先稍坐,用些茶点,稍后我们再详谈军务。”汪成元找了个借口就想溜。 “经略大人请便。”常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汪成元转身,目光扫过垂手站在一旁的赵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快意。这杀神再厉害,在朝廷钦差和国公之子面前,不也得装孙子?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拿捏着腔调唤道:“赵砚!” 赵砚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收敛神色,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属下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汪成元竟感到一阵病态的舒爽。让你嚣张!让你把老夫关进大牢!现在不也得乖乖听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指着赵砚的鼻子喝骂,但理智瞬间回笼——这里是赵砚的地盘,周围全是赵砚的人,他若真敢掀桌子,下一秒就会“暴病而亡”。他压下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带着常副总兵和刘公公,去军营转转,熟悉一下情况。务必招待周全!” “是,经略大人。”赵砚拱手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汪成元捧着圣旨,在一队“亲兵”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了。他需要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经略”头衔带来的复杂情绪,以及思考如何在这夹缝中生存。 赵砚转向刘大宝和常山,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常副总兵,刘公公,请随在下来。” 刘大宝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惫懒地摆摆手:“咱家一路车马劳顿,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军营嘈杂,就不去凑热闹了。赵将军陪常驸马都尉去即可。曹先生,可否为咱家寻个清净处,备些热水,解解乏?” 他精明得很,常山明显是来夺权立威的,军营那地方是非多,他才不去触霉头。而且他看得出常山瞧不上自己这宦官,他也懒得去贴冷脸。若非常家势大,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赵砚心念一转,原来这常山不仅是国公之子,还是个驸马都尉?双重身份,果然是条“大鱼”,看来朝廷这次是下了本钱,派了个硬钉子来。他脸上笑容不变,对曹子布道:“子布,好生伺候刘公公,务必让公公宾至如归。” “将军放心。”曹子布会意,这是要他把这位太监“伺候”好,最好能套出点京中虚实。 “常副总兵,请。”赵砚对常山做了个手势。 常山“嗯”了一声,当先迈步出去,姿态颇高。他知道汪成元在明州经营日久,根基深厚,这军营恐怕已被其经营得铁板一块。自己初来乍到,虽顶着副总兵和督军的名头,但也不能太过莽撞,需得先看看虚实。他心中盘算着,如何一步步架空汪成元,将兵权抓到自己手里。 “常副总兵,明州城现有两处大营,一在城内,一在城外西郊。不知您想先视察哪一处?”赵砚落后半个身位,语气平和地问道。 “今日天色尚早,便先看看城内大营吧。”常山淡淡道,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看似寻常,实则暗含警惕的巡逻士兵。 “这边请。”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城内大营。虽是午后,但校场之上,喊杀震天。数以千计的士兵正顶着烈日,光着膀子进行操练。队列整齐,动作迅猛,杀气凛然。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阳光下折射出力量的光芒。 常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出身将门,自幼耳濡目染,自然看得出这支军队的精悍。汪成元这老家伙,带兵确实有一套。他心中忌惮更深,夺权之心也更急迫。 “听闻北地鼠疫横行,生灵涂炭。本督军自进入万年郡以来,却未见疫情,百姓也算安居,这是何故?”常山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赵砚。 赵砚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督军,此皆赖汪经略防治有方,处置果断。明军所辖之地,已无鼠疫肆虐。我军每到一处,必先隔离救治,焚烧深埋病死者及秽物,严控水源,方有今日局面。” “哦?汪经略果然深谙兵事,亦通民政。”常山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还听说,明州大营不仅平定了万年郡,连河西郡也纳入了掌控?此事当真?” 赵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和“诚恳”:“督军此言差矣。我军乃是应河西百姓恳请,前往赈济灾民。前些时日,河西、河东突发大水,灾情惨重,尤其是河东郡,尸横遍野,一度堵塞河道,臭气弥漫百里。河西百姓苦于灾患与盗匪,听闻我军在万年郡救灾安民,故遣使来求。我军乃是仁义之师,岂能见死不救?故前往施以援手,安抚地方,绝非攻占。” 常山心中暗骂赵砚滑头,把武装占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耐着性子,又问:“明州大营原本不过八千兵马,如今要镇守万年、河西,还要分兵河东救灾,兵力如何够用?” 赵砚对答如流:“多赖各地乡勇、民壮相助。为保境安民,各州府县乡临时征召了乡兵,暂归明州大营节制调度。待灾患平定,地方靖宁,这些乡兵自当归家务农,并非正式兵员。” 滴水不漏。常山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把赵砚和汪成元骂了无数遍。什么乡兵民壮,分明就是私自扩军!但他没有证据,对方说得又合情合理。 “不过,”赵砚话锋一转,似乎“好心”提醒道,“如今汪大人荣升经略,按制可自行征募兵员,补足五万之数。这些新征之兵,便可转为正式官兵了。此乃朝廷恩典,汪大人想必会妥善办理。” 常山心中一动,这是暗示汪成元要正式扩军了?他深深看了赵砚一眼,这小子是汪成元心腹无疑,说话圆滑,难以抓到把柄。“汪经略看来很是器重赵将军?” 赵砚微微欠身:“承蒙汪大人不弃,属下自当尽心竭力,以报知遇之恩。” 试探无果,常山有些不耐。他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展示权威。一行人来到军营深处的官舍区域,常山指着其中一间看起来宽敞整洁的屋子道:“本督军今日起,便在此处下榻。赵将军,去将城内大营所有将官、队长以上者,于一炷香之内,召集到校场,本督军要训话。逾期不到者,军法从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向军营,树立威信。 被他点到的那个明军小校,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动都没动,反而将目光投向赵砚。 周围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抱着胳膊,或倚着兵器,目光戏谑地看着常山和他身后那几十个从京城带来的护卫,像是在看耍猴。 常山身边的护卫头领见状大怒,厉声喝道:“混账!没听见督军大人的命令吗?还不速去传令集合!想挨军棍吗?!” 依旧无人理会。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常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盯着赵砚,语气冰冷:“赵将军,这就是汪经略带出来的兵?连上官的军令都敢置若罔闻?如此军纪,如何打仗?” 赵砚心中好笑,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打着哈哈道:“常督军息怒。咱们大营的兄弟,都是直肠子,只认熟悉的上官。您初来乍到,大家伙儿都不认识您,难免有些……生分。不如等汪大人过来,正式将您介绍给众将士,再行训话不迟,也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常山气极反笑,“本督军手持圣旨,乃是陛下亲封的明州副总兵、督军!还需要汪成元来介绍,他们才认?赵砚,本督军现在命令你,立即去传令!半柱香之内,我要看到城内大营所有官兵在校场集合!少一个人,本督军唯你是问!”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赵砚就是汪成元的铁杆,故意在这儿跟他软抵抗。不先拿此人开刀,他这副总兵、督军就是个笑话! 赵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打开,取出一根自制的卷烟,又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我说,常督军,”赵砚夹着烟,抬眼看着常山,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摆这么大的官威,给谁看呢?来明州镀镀金,混点资历,大家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何必非要蹬鼻子上脸,自找没趣呢?” “你……你说什么?”常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五品武德将军,竟敢如此跟他说话?“赵砚!你敢如此对本督军讲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知不知道本督军是谁?!” 赵砚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嗤笑道:“知道,怎么不知道?在京城,你是常国公的宝贝儿子,是皇帝老丈人的乘龙快婿,是身份尊贵的驸马都尉。可这里,是明州。”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在明州,你算个什么东西?本来呢,看在刘公公的面子上,还想等那老阉货走了,再跟你好好‘聊聊’。可你给脸不要脸,非要在这儿摆谱,那就别怪老子不给你这驸马爷脸了。” 话音未落,赵砚手一挥。 “哗啦”一声,四周房舍、栅栏后,瞬间涌出上百名手持强弩的士兵,冰冷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常山以及他带来的几十名护卫。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常山和他带来的护卫们脸色骤变,他们完全没察觉到周围何时埋伏了这么多人!那些弩兵眼神冷漠,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赵砚一声令下,他们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赵砚!你……你敢!”常山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赵砚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是朝廷钦封的副总兵!是督军!是驸马都尉!是陛下亲派!你敢对我动手,是想造反吗?!” 赵砚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将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径直走到一名弩兵身边,随手拿过他手中的弩。他动作熟练地上弦,搭箭,抬手,冰冷的弩箭直直指向常山的眉心。 常山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弩箭,以及赵砚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带来的护卫想动,但周围更多的弩箭瞄准了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我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更讨厌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兵大呼小叫。”赵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尤其是,一个不知死活、跑来抢地盘的蠢货。” “赵砚!你冷静点!我可是……”常山的声音带上了恐惧。 “咻!” 弓弦震动,弩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常山的耳边飞过,钉入他身后数步远的木桩,箭尾嗡嗡作响。 常山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耳边火辣辣的疼,一缕头发被箭矢带断,飘落下来。他能清晰地闻到弩箭摩擦空气带来的焦糊味。 赵砚将弩扔还给士兵,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都没看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常山,对周围的士兵淡淡道:“常督军旅途劳顿,突发急症,需要‘静养’。送常督军和他的人,去‘清净’的别院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常督军‘养病’。”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的常山架了起来,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也被迅速缴械,押了下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常山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校场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士兵们各归各位,继续操练,只是偶尔投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赵砚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旁边一名亲卫队长吩咐道:“去告诉曹先生,刘公公那边,可以‘加加料’,让他‘睡’得更安稳、更久一点。另外,传信给城外大营和各地驻军,朝廷派来的常副总兵‘突发恶疾’,需要‘静养’,所有军务,暂由本将军代行。” “是,将军!” 赵砚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朝廷的钉子?拔了便是。只是没想到,这根钉子这么不禁敲。接下来,该考虑怎么“迎接”那位驻扎在中南郡的张休将军,以及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反应了。 第502章 拔钉与立威 赵砚自重生以来,深知乱世之中自身实力才是根本,从未有一日懈怠。无论军务如何繁忙,打熬筋骨、勤练武艺、骑射刀兵,皆是每日必修。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略显文弱的身体,而是一位筋骨强健、武艺娴熟的“六边形”统帅。 瞄准常山大腿的那一箭,迅疾如电,精准狠辣。 “啊——!赵砚!你这狗贼!你敢伤我!你可知我是……” 常山猝不及防,大腿中箭,剧痛钻心,惨叫着破口大骂。 然而,他狠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另一条大腿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赵砚竟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箭,彻底废了他的行动能力。 “保护公子!”常山带来的那几十名亲卫目眦欲裂,他们毕竟是国公府和公主府精选的悍卒,虽惊不乱,瞬间抽刀,结成一个小型战阵,怒吼着向赵砚扑来。他们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挟持赵砚换取生机。 周围明军士兵见状,弩箭上抬,便要射击。赵砚却轻轻一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不闪不避,反而迈步上前,随手从旁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特制的、刃长近五尺、刀柄亦长、通体由精钢打造、重达数十斤的陌刀。这刀形制特殊,非力大者不能运用。 面对结阵冲来的护卫,赵砚双手稳稳握住长长的刀柄,眼神冰冷,吐气开声,陌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出! 刀光如匹练,凛冽刺骨! “铿!咔嚓!” 冲在最前的护卫举刀格挡,精钢腰刀竟被陌刀如同切豆腐般斩断!刀势不止,顺势劈入其胸膛,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整个人斜斜斩开!鲜血、内脏、碎裂的骨茬四散飞溅!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赵砚脚步移动不大,手中陌刀却如阎王索命的巨镰,每一次挥动,必有一人或兵器断裂,或身躯分离。刀锋过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骨肉分离声不绝于耳。短短盏茶功夫,十余名精锐护卫,已尽数化作满地残尸。更有那被腰斩一时未死的,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凄厉哀嚎爬行,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赵砚收刀,将沉重的陌刀“咚”一声杵在地上,刀身嗡鸣,血珠顺着血槽滴落。他气息平稳,额上甚至不见汗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劈了几根木柴。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唯有浓烈的血腥气弥漫。所有明军将士,看向赵砚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军人最崇拜强者,而他们的主公,不仅谋略过人,武勇竟也恐怖如斯!那把沉重的陌刀,平日里需两人合力才能舞动,在主公手中却如臂使指,杀人如割草!跟随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何惧强敌环伺? 赵砚的目光落在因失血和剧痛而脸色惨白、跪伏在地的常山身上,语气平淡:“常山,想死,还是想活?” 与此同时,军营外也传来短暂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但很快平息。显然是常山带来的其余随从,也被迅速控制或解决。 “赵……赵砚!你……你竟敢……杀朝廷命官,屠戮天使护卫!你这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朝廷……朝廷和张休大将军,不会放过你!”常山疼得浑身颤抖,色厉内荏地嘶吼,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看来,你不仅跋扈,脑子也不怎么好使。”赵砚懒得再跟他废话,上前一脚踹在他脖颈侧,常山闷哼一声,晕死过去。“抬下去,让军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这位驸马爷,留着或许还有点用。” “是!”几名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昏死的常山拖走。赵砚那两箭避开了主要血管,看着吓人,实则只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的皮肉伤。 …… 两日后,明州城外。 刘大宝心满意足地登上马车,这两日他在明州可谓是享尽了“孝敬”,吃得满嘴流油,拿得盆满钵满。汪成元“率领”一众“部将”在城外相送。 “刘公,一路保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汪成元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汪经略留步,咱家就回宫复命了。陛下可还等着您的捷报呢!”刘大宝笑眯眯地拍了拍汪成元的手背,低声道,“汪经略是明白人,咱家回宫,自然知道该怎么说。常驸马那边……” 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常山身影,不由皱了皱眉:“常驸马都尉呢?咱家这都要启程了,也不来送送?” 汪成元脸上立刻露出“惶恐”和“无奈”的表情,看向一旁的赵砚:“赵将军,不是让你去请常副总兵了吗?怎么还没来?真是……太失礼了!” 赵砚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回道:“回经略大人,刘公公,常督军昨日突发急症,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军医说恐是水土不服,又或是路上染了时疫,需要静养,不宜见风。末将已命人好生照料,此刻实在不便移动。” 刘大宝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冷哼一声:“罢了罢了!人家是金枝玉叶的驸马都尉,身子金贵,咱家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哪有资格劳他大驾相送!”他心里对常山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恼火,打定主意回京后要好好给这位驸马爷“美言”几句。 送走了刘大宝一行,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一直挺直腰板、双手负后的汪成元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腰弯了下来,小跑到赵砚身边,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赵……赵将军,小老儿方才表现如何?可还……可还过得去?” 赵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汪经略辛苦了,做得不错。”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将军效力,是小人的福分!”汪成元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经此一事,他更加清楚,自己的生死荣辱,已经完全系于赵砚一念之间。 …… 拔掉了常山这颗钉子,送走了刘大宝这个耳目,赵砚开始名正言顺地整合权力。他利用汪成元那枚新鲜出炉的“北地经略”大印,以及常山那枚还没来得及用就“病倒”的“督军”副印,开始签发一道道公文。 第一件事,就是正式“任命”自己为明州副总兵,全权负责明州及周边防务、征讨事宜,并通报北地各郡。他要将这个副总兵的名分坐实,让外界知道明州有这么一号人物。 紧接着,他以“便于指挥、应对复杂局势”为由,行文将“明军”从“明州大营”的编制中独立出来,自成一体,称为“明州镇守军”,由他赵砚直接统帅,与汪成元名义上统领的、主要由原明州兵和部分新附军组成的“经略府直属营”分开。这便是他计划中的“两条腿走路”,一明一暗,核心精锐掌握在自己手中。 镇北将军府议事厅内,赵砚高居主位,曹子布、胡大力、张合、严亮、冯越等核心文武分列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 “诸位,”赵砚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一路披荆斩棘,我等方有今日立足之地,得朝廷‘册封’,名分初定。然,大业未成,强敌环伺。张休五万大军虎视眈眈,北地诸郡未平,朝廷心思难测。我等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谨遵主公将军教诲!”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他们如今有了正式官身,虽是散阶,却也意味着被“招安”,行事方便许多,对未来的信心更足了。 …… 与此同时,河东郡,四百里大泽深处。 徐凤至站在一艘小舟船头,望着眼前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的湖面,眉头微蹙。他身边跟着严逊以及几名精干亲卫。 “徐参谋,您确定您那朋友,就藏在这大泽深处?”严逊看着茫茫水面和随风摇曳的无边芦苇荡,有些发怵,“这地方,别说藏个人,藏下千军万马也难以寻觅啊。” “错不了,当年我与他在此分别,他说若要寻他,便来这‘千岛湖’寻‘芦花岛’。”徐凤至对船夫吩咐道,“按我指的方向走。” 小船在迷宫般的苇荡和岛屿间穿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植被茂密、看似寻常的岛屿。但徐凤至眼尖,看到了岛屿隐蔽处系着的几艘小船,样式颇为特别。 “就是那里!靠过去!”徐凤至精神一振。 可就在小船即将靠岸时,严逊突然低呼:“水里有东西!” 徐凤至下意识低头,只见水下黑影一闪,一张涂着怪异油彩、如同水鬼般的脸猛地冒出,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 “噗通!” “噗通!” 数声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徐凤至带来的几人猝不及防,纷纷被拖入水中。徐凤至虽会些水性,但远不及这些常年在水里讨生活的人,挣扎几下,便被制住,口鼻呛水,很快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徐凤至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燥的茅屋里。 “凤至哥,你醒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徐凤至艰难转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皮肤微黑却眉眼清秀、身着利落短打的少女正惊喜地看着他,随即朝门外喊道:“哥!快进来,凤至哥醒了!” 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此人双臂奇长,几乎过膝,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徐凤至要找的旧友——宋烈。 “阿宁,阿烈!”徐凤至见到故人,心中一喜,想要起身,却牵动了呛水的肺部,咳嗽起来。 “凤至!真是你!”宋烈连忙上前扶住他,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愧疚,“对不住,对不住!手下弟兄们不认识你,以为又是那些来招揽的,或者官府探子,这才……你有没有事?跟我来的人呢?” 徐凤至缓过气,摆摆手:“我没事,皮实着呢。我带来的人呢?” “都安顿好了,没下死手,就是呛了点水,晕过去了,这会儿应该都醒了。”宋烈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你说你,要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差点闹出误会!” “打什么招呼?你这家伙神出鬼没的,我上哪儿打招呼去?”徐凤至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随即正色道:“阿烈,我这次来,是有要事找你。听说……向家的人来找过你?” 宋烈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嗯,来了好几拨了。你知道的,我们家世代在这大泽里打渔、跑船,向家把控着盐路,又和河运司勾连,势力大得很。这四百里大泽,很多渔民、船户都靠他们家赏饭吃。他们想招揽我,许了不低的价码。” “你答应了?”徐凤至紧张地问。 宋烈摇摇头,露出不屑的神色:“没有。向家做事不地道,背地里干些杀人越货、逼良为娼的勾当,我看着恶心。我宋烈虽然只是个在水上讨生活的粗人,但还知道点是非。靠着这大泽,打渔为生,日子清苦是清苦点,但自在,心里踏实。” 徐凤至长舒一口气:“没答应就好!没答应就好啊!” 宋烈给他倒了碗水,好奇道:“凤至,别说我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寻个明主,做一番事业吗?怎么有空跑到我这水洼子里来了?莫非……找到了?” 徐凤至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眼睛发亮地看着宋烈:“找到了!而且,这一次我来,就是带着泼天的富贵,来寻你一起建功立业的!” “我?”宋烈指着自己鼻子,失笑道,“凤至,你别拿我开涮了。我就一介渔夫,会摆弄几下破船,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你找错人了吧?” “找的就是你!”徐凤至抓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阿烈,你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四百里大泽,论操船、论水战、论对水道的熟悉,谁比得上你?我如今投效的主公,胸怀大志,求贤若渴,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水战人才!那顺州向家,仗着水师之利,阻我大军。主公说了,若你得去,许你独领一军,打造水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烈愣住了,独领一军?打造水师?这……这是他一个渔夫敢想的事情? 第503章 心结与生计 徐凤至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中一阵发堵。宋烈一身本事,无论是操舟、潜水、水战还是熟悉水道,在这四百里大泽里都是拔尖的。可偏偏就是这性子,像一根筋,宁愿带着几百号渔民在这千岛湖汊里混日子,也不愿上岸博个前程。 “阿烈,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我徐凤至绝不会瞒你半句。”徐凤至耐着性子,将赵砚如何雄才大略、如何治军严明、如何爱民如子、又如何看重他宋烈,细细说了一遍,极力将那位年轻的主公刻画得光辉伟岸。 一旁的宋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道:“凤至哥,你主公听起来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徐凤至欣慰地点点头:“不错,在我心中,主公乃是百年难遇的明主。” 宋烈却嗤笑一声,脸上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凤至,你就吹吧。这世道,换谁来都一样。什么明主暗主,对我们这些屁民好?不过是想让我们卖命罢了。今天给点甜头,明天就要你去送死。我才不干这傻事。” 徐凤至嘴角一抽,这话虽然刺耳,却也不无道理。但他随即正色道:“阿烈,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主公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可是我亲眼所见!远胜过那些所谓盛世!他对咱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人,那是真心重用,只看本事,不看门第!” “你有你的缘法,我有我的活法。”宋烈摇摇头,神色淡然却坚决,“凤至,你发达了,还能想到兄弟,我宋烈很高兴。但我爹临死前嘱咐我,照顾好娘亲和妹妹。这世道太乱,出去建功立业?那是拿命在刀尖上跳舞!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可不想让家里人提心吊胆。我就想在这大泽里,守着这片水,了此残生,没什么宏图大志。” 徐凤至急了,痛心疾首道:“你一身本领,就为了躲在这地方荒废掉?咱们两家祖上交好几十年,你难道就不想光宗耀祖,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欣慰?” “光宗耀祖?”宋烈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虚无的某处,“凤至,你有你的追求,我也有我的坚持。这两三年,我看透了太多。打来打去,最后苦的都是老百姓。我不去杀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杀。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徐凤至步步紧逼:“你就真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安宁?天真!向家现在被主公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能放过你这块肥肉?你手下千八百号弟兄,每天张嘴就要吃饭!向家若是断了你们的生路,或者拿出足够多的金银粮食来引诱,你说,他们会跟你一样淡泊名利吗?” 宋烈皱眉道:“凤至,我知道你聪明。但我也不傻。向庄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为人仗义,有豪气,不像能干出断人生路这种事的人。” “向庄是主公,他干不出来,但他手下的人呢?”徐凤至冷笑,“这大泽里物资贫瘠,鱼再多,人也不能天天只吃鱼吧?冬天湖面结冰怎么办?柴火、衣物、药材,哪一样不需要向外求购?向家只要卡住这些,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得饿死冻死!到时候,你那些弟兄,是跟你一起死,还是为了家人活命而反噬你?”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宋烈哑口无言。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孤岛上,生存的压力有多大。 宋宁也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小声道:“哥,我觉得凤至哥说得对。咱们冬天真的好冷,好多人咳嗽发烧,都没药医。” 宋烈看着妹妹,又看看周围简陋的环境,咬牙道:“要走你们走!我哪儿也不去!” 徐凤至见他油盐不进,也动了肝火,但转念一想,宋烈以前虽懒散,却不是这般钻牛角尖的人。这两年,必定发生了什么让他深受刺激的事情。 他给宋宁使了个眼色,借口出去透透气,将宋宁引到了屋外。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只见这岛屿隐蔽处竟真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多是些破旧的茅草屋。周围几个相邻的岛屿上,也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屋舍和劳作的人影。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确实易守难攻,但也同样是坐以待毙。 “阿宁,”徐凤至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包,“那个土包,是什么地方?” 宋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圈一红,哽咽道:“凤至哥,那……那是阿蒲姐的坟。” “阿蒲?”徐凤至心中一震,他记得宋烈曾经提过,有个叫阿蒲的姑娘,是他心仪的。 宋宁抹了抹眼泪,将这两年的变故娓娓道来。先是宋烈的父母相继因病去世,对他打击很大。紧接着,便是阿蒲的悲剧。阿蒲家里人口多,父母、祖父母加上几个弟弟妹妹,本来日子就苦,遇上灾年,更是雪上加霜。为了给家人换口粮,阿蒲的父亲竟狠心将她卖给了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做填房。阿蒲不从,在新婚之夜悬梁自尽。等宋烈闻讯赶去,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宋烈发狂,当场将阿蒲的家人尽数杀死,然后带着妹妹和一部分死忠,逃进了这大泽深处,再也不愿踏足岸上半步。 “凤至哥,我哥他心里苦啊。”宋宁泣不成声,“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能保护好阿蒲姐。” 徐凤至听完,久久无言。他终于明白,是什么让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变得如此消沉、固执。那是对这个乱世的绝望,也是对自身无力的愤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屋内。 宋烈正坐在床边发呆,眼神空洞。 徐凤至走到他面前,不再提建功立业,也不再提赵砚的雄才大略,而是沉声道:“阿烈,我不逼你投靠我主公。但是,这千八百号人的吃喝拉撒,我管了!” 宋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徐凤至斩钉截铁道:“从今往后,岛上所有人的柴米油盐、布匹药材,我徐凤至一力承担!你不用投靠任何人,也不用离开这片水,只要让弟兄们跟着我主公的旗号,接受一点训练和调度,保证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这总行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恳求:“阿烈,别让阿蒲姐白死。她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为了她,就这么毁了自己和这么多人的前程吧?” 第504章 大泽惊变 “凤至,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至于离开……算了吧。如果阿宁想跟你出去见见世面,你把她带走,替我照顾好她。”宋烈摇摇头,明明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带着暮气沉沉的悲戚,毫无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徐凤至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一拳打醒他,最终只是强压怒火道:“阿宁是能扔下兄长独自去享富贵的人吗?你觉得她是那种性子?” 宋烈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嘶哑:“我的心已经死了,浑身本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就算我跟你去了,也是个废人,有什么用?” “罢了,你不去就不去!”徐凤至似乎放弃了,挥挥手,“把我的人都放了吧,我这就走。” 严逊等人只是被水呛晕,捆绑起来,倒没受伤。但他们被放出来后,对这片大泽里的渔民有了新的认识。 “徐参谋,这些渔民太厉害了!在水里简直比鱼还灵活!在陆地上,我一个能打他们好几个,可下了水,根本不是对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严逊心有余悸,又带着兴奋,“主公若能得此水战精锐,何愁向家水师不破?” 徐凤至点头,眼中闪着光:“不错,这些人自小长在水边,水性极佳,操舟如履平地。不过,他们终究是渔民,不善陆战,必须扬长避短。走,先回住处。” “那你兄弟他……”严逊看了看宋烈的茅屋。 “别急,今晚我们在此过夜。我再想想办法。”徐凤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夜幕降临,大泽上千岛星罗棋布,水波不兴。一个惊人的“流言”却在几个较大的渔民聚居岛屿间迅速传开:大头领宋烈,准备带着大伙儿去投靠明州的赵将军了!听说那位赵将军仁义,跟着他能吃饱穿暖,还能建功立业,不用再躲在这水洼子里吃苦了! 原本平静的水寨瞬间炸开了锅。无数渔民涌到宋烈的小院外打听消息,眼中充满了期盼和忐忑。 宋烈气得笑了出来,把徐凤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怒道:“凤至!你就把这点聪明劲儿,全用在自己兄弟身上了?用流言把我架在火上烤,这就是你的办法?” 徐凤至神色不变:“阿烈,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上千口人好。” “为我好?把我当靶子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着我,逼我做选择,这就是为我好?”宋烈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摔上了门,显然是气得不轻。 宋宁在一旁手足无措:“凤至哥,我哥他就是这倔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能不知道他?”徐凤至冲着里屋大声道,“宋烈!你心里有火,我知道!可你把火气撒在这大泽里,撒在你妹妹身上,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冲着这狗日的世道发火啊!躲在这里,就能让阿蒲活过来吗?窝囊!废物!我看不起你!” 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宋宁眼圈红了,她知道徐凤至是想骂醒哥哥,可心里又怕哥哥更加消沉。 夜深了,宋宁拿出家里所剩不多的一点糙米,又煮了鱼,配上湖里采的菱角和嫩藕,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凤至哥,饭菜简陋,将就吃点。” “已经很好了。”徐凤至大口吃着,心里却在盘算。他知道,这流言瞒不了多久,而且,大泽并非铁板一块,必定有想向向家邀功的人。 果然,就在徐凤至等人入睡后不久,大泽深处,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最大的岛屿,向着大泽另一端划去。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七拐八绕,最终靠近了一座戒备森严、停泊着不少战船的岛屿。 “我有重要军情禀报!”小船靠岸,一个黑影匆匆下船,被人引上山。 半个时辰后,这座岛屿码头,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悄然集结,船上人影幢幢,杀气腾腾。向庄脸色阴沉地站在最大的楼船甲板上,腿伤未愈,让他行动有些不便。前些日子中了铁蒺藜的埋伏,他双足被伤,身上多处化脓,高烧了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那夜的惨败至今仍是他的噩梦和耻辱。 如今得知明军的人竟摸到了大泽深处,还想策反宋烈那帮泥腿子来对付自己,他岂能容忍? “那人在哪个岛?”向庄声音冰冷。 “回主公,就在最大的芦花岛,那个叫徐凤至的,是宋烈的好友,是明军派来劝降的,想联合宋烈对付咱们!”报信之人谄媚道。 “很好!拿下这些人,你当为首功,本帅重重有赏!”向庄眼中杀机毕露。 夜色掩护下,向家水师精锐悄然逼近芦花岛。按照报信人的指引,他们直奔岛上最高处的聚居地。然而,当他们摸上山坡,踹开那些简陋的茅屋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灶台冰凉,仿佛早已人去楼空。 “没人?怎么会没人?”带队的小头目惊疑不定。 “快,速去禀报主公!” 消息传到楼船上,向庄也愣住了:“无人?怎么可能?”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那个报信的渔民:“你敢骗我?!” 那渔民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主公明鉴!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您啊!傍晚时分,宋烈家里确实来了外人,那流言也传得沸沸扬扬……怎么会……” “哼!”向庄心中疑虑丛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正要下令仔细搜索全岛,忽然,漆黑的湖面上,四面八方亮起了无数火点! “敌袭!是火箭!”了望手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刹那间,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火雨,从周围的芦苇荡、小岛暗处、甚至是水面上伪装成浮木的小舟中射出,密集地射向挤在狭窄水道中的向家船队!不少船只瞬间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水面。 “中计了!”向庄心中一沉,看着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报信人,怒火攻心,“好胆!竟敢勾结明军算计于我!” “主公,我冤枉啊……”那人话未说完,被向庄身边亲卫一刀砍翻,尸体重重栽入水中。 “灭火!不,先杀敌!找到敌人位置!”向庄厉声下令,但心中已生退意。周围喊杀声四起,火光照耀下,似乎到处都有敌人的影子。在这迷宫般的水道里,又是黑夜,他的大船行动不便,小船又被火箭压制,完全陷入了被动。 “该死!若贾先生在此,我何至于此!”向庄又惊又怒,悔不当初。他腿上伤势隐隐作痛,看着周围陷入混乱的船队,咬牙道:“撤!先退出这片水道!” “主公,后面……后面好像也有船堵过来了!”有士卒惊恐喊道。 “往前冲!冲出去!”向庄脸色铁青,急忙下令。 好在向家水师毕竟是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后,在主将的严令下,开始拼命向外突围,用盾牌抵挡火箭,用拍杆和弓弩还击,不顾损失,硬生生在火网中冲开一条血路。 黑暗中,不断传来敲锣打鼓和呐喊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埋伏。向家水师惊魂未定,不敢恋战,丢下十几艘着火的船只和落水的士兵,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水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喊杀声彻底平息,火光渐熄,徐凤至才带着人从一处极其隐蔽的水下岩洞中划船出来。宋烈也被绑着带了出来,他看着湖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尸体,以及被俘虏的几十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向家水兵,整个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 “如何?阿烈,我有没有骗你?”徐凤至解开宋烈身上的绳索,指着湖面的惨状和那些俘虏,“向庄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他的人。就算你不去投靠他,他也会想办法吃掉你,或者逼你就范。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相安无事?看看这些想拿你人头去领赏的叛徒,看看这些被我们抓住的向家水兵!” 宋宁也吓得脸色惨白,拉着兄长的衣袖哭道:“哥,你看到了吗?要不是凤至哥早有防备,将计就计,提前带我们躲起来,又用缴获的向家小船和衣服伪装,吓退了他们,今晚咱们全都得死在这里!那些跟着咱们的叔伯兄弟,他们的家小怎么办?” 宋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看着漆黑的水面,看着远处岛屿上惊惶未定的点点火光,眼中最后一点逃避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愤怒和冰冷。 “这贼老天……连最后一片能喘气的水,都不肯留给我吗?”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狠厉。 第505章 破茧与狂怒 看着湖面上漂浮的残骸、火光映照下惊魂未定的俘虏,以及远处岛屿上惶惶不安的点点渔火,宋烈眼中最后一丝逃避和幻想也被彻底击碎。徐凤至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阿烈,这世道就是一口滚油锅,你我都是锅里待煎的菜!只有变成掌勺的人,才能决定自己是生是熟,是咸是淡!今天来的是向家,明天可能是李家、王家!你能躲到几时?靠这湖里的鱼虾,能活一年,能活一辈子吗?跟我走!咱们干翻这狗娘养的世道,为自己,为阿蒲,也为这湖里湖外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宋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沉寂已久的火焰,终于重新燃起,带着绝望后的决绝:“凤至,我跟你走!” 徐凤至大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亲手解开他身上象征束缚的绳索。 宋烈转身,用力抱了抱还在啜泣的妹妹宋宁,声音哽咽:“阿宁,是哥没用,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吃了这么多苦。” “哥,我从来没怨过你。”宋宁紧紧回抱住兄长,泪水涟涟,“我只是心疼你,一直把自己关在过去的笼子里。” 宋烈深吸一口气,推开妹妹,看向徐凤至,眼神已恢复锐利:“凤至,向家的人吃了亏,很快会反应过来。我们虚张声势,箭矢已尽,他们若杀个回马枪,我们抵挡不住。必须马上撤离!” “好!你熟悉水路,你来安排!”徐凤至点头,他们这次带来的装备简陋,刚才的火攻已是极限。 宋烈迅速召集所有愿意跟他走的渔民,站在岸边高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各位叔伯兄弟!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为了几两赏银,就把向家的水师引到了家门口!是谁,我不点破,心里有鬼的自己清楚!” “我宋烈当初带着大家躲进这大泽,是想给大家找条活路!可现在,有人连这最后一条活路都不给咱们留!那好,咱们不躲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惶恐的脸:“愿意跟我宋烈走的,站到这边来!我宋烈保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饿着大家!不愿意走的,我宋烈也绝不勉强,人各有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一别,他日若在战场上相见,阵营不同,便是你死我活!我宋烈,绝不会手下留情!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宋烈的本事,在场众人都清楚。论水性、论操舟、论武勇,无人能及。更难得的是他重情重义,若非如此,大家也不会跟着他在这大泽里苦熬。 “阿烈!当初要不是你带着我们,我们早饿死了!” “对!咱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跟着阿烈走!这破地方,老子也待够了!” 经过刚才的袭击,众人对向家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跟着宋烈,或许还有条出路。 “好!”宋烈不再多言,“愿意走的,马上回家收拾要紧东西,只带细软,一刻钟后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撑着小船,飞速驶向各自栖身的岛屿。 徐凤至问:“阿烈,你有什么特别要带走的东西吗?” 宋烈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巅那个孤零零的土包,声音低沉:“我最想带走的,已经永远留在这里了。就让她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吧,外面的世界太脏,不配她看见。”他握紧了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鱼叉,仿佛握住了新的武器。 徐凤至不再多言,只是盘腿坐在船头,闭目养神,恢复体力。 一刻钟很快过去,大部分人带着简单的包裹回来了,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没有露面。这在意料之中,有人故土难离,有人或许还存着别的心思。 宋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恢复冷硬。他方才故意没说撤离方向,防的就是这一手。 “我在前面带路,所有人,跟紧了!”宋烈撑起长篙,他所在的小舟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入黑暗的水道。其余船只紧随其后,一支由各式渔船组成的队伍,悄然驶离了他们赖以生存又最终被迫离开的家园。 世道艰险,人心更是难测。 …… 另一边,向家水师仓皇逃出那片狭窄水道,来到开阔水域。惊魂稍定的向庄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大大的不对!”他猛地一拍船舷。 “主公,何处不对?”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若是对方真有埋伏,岂会不封锁退路,任由我们如此轻松地冲出来?”向庄眉头紧锁。 “许是……他们人手不足?” “不!”向庄摇头,眼中闪过懊恼,“那人报信是真的!宋烈那里确实有明军的人!是我们去得太快,他们来不及完全准备,只能用疑兵之计,虚张声势,想把我们吓退!” 他急忙喝问:“快!清点伤亡,清点船只!” 在大水面上清点完毕,结果让向庄气得几乎吐血:船只一艘未少,只有几十人受了些箭伤或撞伤,竟无一人阵亡!后方也毫无追兵迹象! “混账!混账!我竟被一群泥腿子给耍了!”向庄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狗贼!奸诈的狗贼!汪成元!赵砚!你们养的走狗好生奸诈!啊啊啊!” 他此刻才完全明白过来,对方根本没什么像样的伏兵,只是利用地形和夜色,用疑兵之计唱了一出“空城计”,就把他堂堂向家水师主帅吓得狼狈逃窜!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杀回去!快!调头!杀回去!绝不能让那些泥腿子跑了!把宋烈和那个明军细作给我抓回来,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向庄气急败坏地怒吼。 然而,当怒火冲天的向家水师再次杀回那片水域时,只见湖面漂浮着少许未燃尽的焦木,几艘被遗弃的破旧渔船,以及几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未能跟上大部队的老弱病残。宋烈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啊啊啊——!”向庄站在楼船船头,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空旷的湖面无能狂怒,咆哮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奸贼!安敢如此欺我!我誓杀汝!”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夜风和湖水的轻响。徐凤至等人,早已趁着他慌乱撤退的时间,遁入大泽深处错综复杂的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天光微亮时,徐凤至、宋烈一行人已驾船驶出大泽,进入一条通往尧州的河道。逆水行舟近两个时辰后,又转入一条支流,这才顺流而下,速度加快。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轮廓,正是尧州。 岸边早已有人等候。张保带着一队亲兵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徐参谋!辛苦了!可把你们盼来了!” 宋烈等人上岸,看着岸边军容整齐的明军,以及远处城墙上飘扬的“赵”字大旗,都显得有些紧张和局促。 徐凤至连忙介绍:“张将军,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的生死兄弟,宋烈!水性、操舟、水战,都是顶尖的好手!主公特意嘱咐,务必要请来相助!” 张保眼睛一亮,上前拱手,态度十分热情:“宋兄弟!久仰久仰!某家张保,现暂领尧州防务!往后水战之事,还要多多仰仗宋兄弟!” 宋烈见对方态度诚恳,并无倨傲之色,也放下几分警惕,抱拳还礼:“宋烈,见过张将军。水战之事,定当尽力。” “好!好!”张保大喜过望。这些日子,他可被向家的水师骚扰得不轻。对方仗着船快熟悉水道,神出鬼没,虽然没造成太大损失,但小股袭扰不断,弄得他焦头烂额,军心都有些浮动。如今来了个据说能对付向家水师的高手,还是主公看重的,他能不热情吗? “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先入城歇息!酒肉早已备下!”张保连忙侧身相请。 众人入城,饱餐一顿后,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去休息。宋宁也被妥善安置。 徐凤至虽然疲惫,但安顿好宋烈后,并未休息,而是强打精神,先派人以最快速度将宋烈已至的消息传回明州,然后开始处理尧州积压的一些军务。若非张保极力劝阻,他怕是要熬到深夜。 …… 次日清晨,明州,经略府。 赵砚刚从陆采薇温香软玉的怀抱中起身,梳洗完毕,亲卫便送来一封加急密信。他展开一看,正是徐凤至从尧州发来的,详细说明了寻访宋烈的过程、大泽夜战、以及成功将宋烈及其部分部众带回的消息。 “好!太好了!”赵砚看完,精神大振,连日来因常山之事和向家水师袭扰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凤至果然不负所托!宋烈既至,我明军这水战之短,终于有望补齐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初升的朝阳,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有了熟悉大泽和水战的宋烈相助,对付盘踞顺州、倚仗水师之利的向家,便多了至少五成把握!北地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已然到位。接下来,便是图谋顺州,彻底打通南下通道了! 第506章 明州赴宴 赵砚仔细阅读徐凤至的信,得知了宋烈因阿蒲惨剧而心灰意懒、隐居大泽的前因后果,也知晓了徐凤至如何用计策和现实逼他出山,心中既感慨又庆幸。他越发觉得自己留下柳老爷子是步妙棋,若非如此,又怎能得到徐凤至这位心思缜密、能言善辩又重情重义的谋士?再间接得到宋烈这位水战奇才?这笔买卖,太值了。 来到明州内政院,赵砚将曹子布、刘茂等核心幕僚召集起来。 “凤至已将人寻到,是位不可多得的水战人才。我意,即刻组建明军水师,将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船只,无论是渔船、商船还是缴获的战船,尽数调往尧州,交由宋烈整编训练,如何?”赵砚开门见山。 曹子布沉吟片刻,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不妥。明州临江,亦有优良水域,水陆交通便利,补给、工匠、兵员补充皆比尧州方便。不若将宋烈及其精锐部众召来明州,在此地建立水师大营,集中资源训练。至于顺州向家,有张保、严逊二位将军在前线牵制,可令其固守尧州,严防死守即可。待我明军水师训练成型,至少三月之后,再水陆并进,一举荡平大泽,方为上策。” 刘茂也赞同道:“曹司马所言极是。明州乃我根基,水师为我未来利刃,置于眼前操练,更利主公掌控。且宋烈新附,来明州亲眼见我明州气象,亦能坚定其心。向家经上次夜袭受挫,又失宋烈臂助,短期内必不敢大举来犯,正好给我军喘息、练兵之机。”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议。 赵砚从善如流,点头道:“诸位言之有理。那就这么办,传令徐凤至,携宋烈及其部众骨干,速来明州。另,通知张保、严逊,严密防守尧州,绝不可让向家水师再占便宜。同时,开始在明州城外江畔选址,筹建水师大营及船坞。” “是!”众人领命。 “另有一事,”曹子布又道,“主公,如今我军已据三郡之地,名分初定,诸将多有功勋。属下以为,当尽快拟定赏格,犒赏三军。回得来的将领,便在明州设宴封赏;回不来的,也应遣使将赏赐送至军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令上下归心,将士用命。” 赵砚深以为然:“不错,赏罚分明乃治军根本。此事就交由内政院与军法司协同办理,尽快拿出章程和名单,务必公正、及时。” 从内政院出来,已近正午。赵砚如今虽已是一方势力之首,但依旧保持习惯,每日至少花半日处理政务,或在内政院与众人议事,或在城内外巡视,体察民情。这既是务实所需,也是在刻意塑造勤政、亲民的形象。随着河西各家豪族的商队将明州的商品带往四方,明州的繁荣正在快速恢复,这让他对未来更有信心。 三日后,徐凤至带着宋烈、宋宁兄妹以及数十名挑选出的水性、操舟技艺最精的渔民骨干,风尘仆仆抵达明州。 一进明州城,宋宁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宽阔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往来行人虽衣着朴素但大多面色红润,不见菜色,孩童在街边嬉戏,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哇,这里好热闹,好……富足!”宋宁惊叹道,她久居大泽荒岛,尧州城在她眼中已是繁华,可与明州一比,又显得逊色许多。 徐凤至与有荣焉,笑道:“那是自然,主公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复苏,虽不敢说比肩京城,但在北地,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安乐之地。” 宋烈一路沉默观察,心中震动不小。徐凤至一路上将赵砚夸得天花乱坠,他虽信好友人品,但总觉得有夸张之嫌。可亲眼目睹明州城的景象,百姓脸上那种安宁而非惶恐麻木的神情,商铺里充足的货物,巡逻军士严整的军容……这一切都做不得假。他心中的疑虑和疏离感,不知不觉消减了许多。 来到经略府(赵砚帅府)前,更让宋烈等人吃惊的是,那位传说中的“赵将军”,竟带着几位文士武将,亲自在府门外迎候! “快下马!主公亲迎,不可失礼!”徐凤至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徐凤至,参见主公!” 宋烈等人也慌忙跟着下马,学着样子躬身抱拳,心中忐忑。 “凤至!辛苦了!”赵砚朗声一笑,上前亲手将徐凤至扶起,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没受伤吧?这一路可还顺利?” “劳主公挂念,属下无恙,一切顺利!”徐凤至心中暖流涌动,连忙侧身引荐,“主公,这位便是属下发小,宋烈兄弟,水性、操舟、水战皆是一流!” 赵砚这才松开徐凤至,目光灼灼地看向宋烈。只见此人身形精悍,双臂奇长,肤色黝黑,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沉郁,正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模样。他主动上前,一把拉住宋烈那布满老茧和水锈的手,热情地摇晃了两下:“阿烈!我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凤至在我面前没少夸你,今日一见,果然英气不凡!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走,咱们进去说话!” 这一下把宋烈弄得有些发懵。他想象中的“大人物”,应是高高在上,威严深重,何曾如此平易近人,初次见面就如此热络?他下意识看向徐凤至,徐凤至只是对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安心。 宋宁更是紧张地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主公”。而那些同来的渔民汉子,更是手足无措,他们这辈子都没进过如此气派的府邸,看着那些持刀肃立的亲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赵砚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内,对几个跟着父母来的孩童也温和可亲,吩咐下人端来蜜饯、时新瓜果给他们,很快缓解了孩子们的紧张不安。这一幕,让宋烈等人心中最后一点戒备也松动了。 进入大厅,分宾主落座。曹子布、刘茂等文臣武将作陪,言谈间对宋烈等人也颇为客气,并无轻视之意。宋烈冷眼旁观,见这些人并非作伪,心中不由对赵砚的治下之风又高看几分。 “主公,诸位都已安坐。”曹子布提醒道。 “好!”赵砚大手一挥,“那就开席!今天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礼,就一件事——吃饱喝足,为凤至和阿烈兄弟接风洗尘!” 很快,一道道硬菜被端了上来:整只的烤羊、大盆的炖肉、肥美的河鲜、香气扑鼻的炙鹅……还有许多宋烈等人见所未见、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摆满了长长的桌案。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孩子们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流。 有家长觉得孩子丢人,低声呵斥,甚至想动手拍打。赵砚见状,哈哈一笑,竟是直接伸出双手,从面前的烤羊身上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羊肋排,不顾烫手,就这么抓着大口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道:“都愣着做什么?动手啊!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怎么痛快怎么来!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说着,他还吮了吮沾满油光的手指,神态自然无比。 曹子布会意,也笑着有样学样,抓起一块羊肉:“主公说得是,这烤羊外焦里嫩,痛快!” 刘茂等人也纷纷放下筷子,上手抓取。徐凤至更是一边喊烫,一边撕下大块羊肉往嘴里塞。 见这些“大人物”都如此豪放不羁,宋烈带来的渔民们最后一点拘谨也烟消云散,欢呼一声,纷纷上手。一时间,大厅里充满了大快朵颐的声音,虽然吃相不甚雅观,但气氛却热烈无比。 赵砚吃得满嘴流油,却兴致高昂:“以前饿肚子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管他娘的什么规矩体面,先把肚子填饱再说!肚子饱了,才有力气讲别的!” 宋宁看得有趣,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宋烈瞪她一眼:“笑什么?没规矩!” 宋宁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哥,你看主公,吃得像个小孩子,还吮手指头呢,一点架子都没有,真好玩。” “不许胡说!主公这是真性情!”宋烈低声斥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柔和。他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羊排夹给妹妹,“快吃吧,多吃点。”看着妹妹开心大嚼的模样,他心中满是酸楚和怜爱。在大泽,何曾吃过如此丰盛美味的食物? 相比美食,宋烈更多地将目光投向主位的赵砚。这位年轻的主公,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故作姿态,只是用最直接、最豪爽的方式,打破了他们这些“泥腿子”与“大人物”之间的隔阂。这种毫不做作的真诚,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心高气傲、智计百出的徐凤至,会对这位主公如此死心塌地了。或许,只有真正不拘小节、心怀赤诚的“真豪杰”,才能让同样骄傲的“真名士”倾心相投吧。 第507章 水猿入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公爹与两孤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大婚与困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公爹与两孤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