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第1章 爹,我有一计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底。
清晨,北平燕王府后院。
十六岁的朱高燧站在走廊下,双手各举着一块两百斤重的石锁,望着眼前数百只呱呱嘎嘎叫个不停的鹅鸭,只觉得人生变幻,太过匪夷所思。
他几个月前还在汽修厂拧螺丝,下班后学着华夏四大邪术之一的“化妆换头术”,妄想把自己化妆成“汽修彦祖”,结果一觉睡醒后就穿越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洪武三十一年,变成了燕王朱棣的嫡三子朱高燧。
穿越前身为明粉工科男,自然知道历史上朱高燧的人生——活了四十九岁,没啥大的成就,最出名的还是电视剧里的狂妄居士。
或许是穿越后吸收原主灵魂的缘故,让他的力量、速度、智力、听力、耐力、自愈力等身体素质翻了数倍,比如眼下双手举起四百斤重的石锁就像前世举起两块砖头一样轻松。
而且穿越来的这几个月,他不仅增重十余斤,还长高了三寸,目前身高、力量皆超过了他的二哥高阳郡王朱高煦。
其实这些改变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他脑海中多出来一册神秘的金色玉简,这虽然玉简不会说话,也不是系统,但会浮现出他能理解的文字发布任务,只要他能完成玉简发布的任务,就能获得奖励。
比如玉简发布了三个任务。
第一个,帮助燕王朱棣在建文元年登上帝位,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二十年寿命。
第二个,在永乐年间率兵杀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二十年寿命。
第三个,在洪熙或宣德年间于北美洲建立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六十年寿命。
很显然,这三个任务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既然前世身为明粉工科男,这一世拥有了如此强悍的身体素质,朱高燧当然要尝试一下完成玉简发布的任务——毕竟谁都想长命百岁!
朱高燧决定帮朱棣在建文元年登上帝位!
他都穿越了,靖难还打四年,那他不白穿越了?
尤其是玉简提示他可以伪造洪武遗诏,或散布朱允炆毒杀朱元璋的谣言,以此在舆论上形成对燕王朱棣有利的局面。
朱高燧站在走廊下举石锁,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为了集中精神更好的思考。
朱高燧双眼一亮,计上心来——他虽然掌握的化妆术达不到“换头”的效果,但只要能找到一个与朱允炆长得有三五分像的人,他就有把握通过化妆术让对方变成“真朱允炆”,用此人佐证“洪武遗诏”的真实性。
目前大明民间百姓见过朱允炆的几乎没有,而民间百姓总人口是超过城镇人口的,从数百万个人里面找到几个与朱允炆有三五分相似的人,并不是天方夜谭。
“老三,你这石锁是假的吧?”
一位身高七尺有余,魁梧如熊,肤色黝黑的青年,从院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人未到而声先至。
朱高燧寻声看去,发现来者正是洪武二十八年受封为高阳郡王的燕王朱棣嫡次子朱高煦。
“假的?给你试试!”
朱高燧坏笑道。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石锁朝朱高煦抛去。
朱高煦从少年时就以力气大而名声在外,觉得这两个中等大小的石锁,应该不会很重,但当他伸手接住石锁之后,双臂猛地一沉,顿时面色一变,整个人差点被石锁拽倒。
“老三,你这也太吓人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力气竟然增加到了这种地步,就连身高也比我高出了半个头!”
朱高煦使劲把石锁举起来,然后重重放在地上。
他自负有举鼎之力,却没想到朱高燧现在的力气比他更大。
“朝廷这个月初以‘谋反’的罪名逮捕了五叔,将其废为庶人。三弟现在骑射娴熟,拳脚功夫比我这个二哥更厉害,而爹正在为此事发愁,你有什么法子,可以为爹分忧?”
朱高煦想了想,开口问道。
两个月前,大明洪武天子朱元璋病故,庙号太祖,太孙朱允炆即位为帝。
由于镇守大明北疆的诸王有很大权势,朱允炆对他的这些皇叔们忧心忡忡,于是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商量削藩之事。
齐泰建议先削实力最强的燕王,但黄子澄认为应该先削有罪的藩王,再废有功无过的燕王,如此便可得到舆论上的支持。
最后,朱允炆支持黄子澄的观点,在这个月初以“谋反”的罪名废了周王。
周王是燕王朱棣一母同胞的弟弟,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建文朝廷必然要对燕藩动手,故而朱棣正在为此事发愁。
“我有一计,可为爹分忧!”
朱高燧上前两步,微微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位未来的汉王殿下,胸有成竹的说道。
“什么计策?”朱高煦追问道。
他不相信朱高燧这么快就想到了对策,除非对方早有准备。
朱高燧面露高深莫测的笑意,小声说道:“事以密成,所以暂时保密。”
朱高煦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
片刻后。
燕王书房,内室之中。
此时,三十九岁的朱棣,身穿暗黄色四爪团龙袍,发髻上插着一根金簪,右手托着半边脸,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小憩,即便他不发一言,但其多年军旅养成的统帅威严,仍给人一种蛟龙打盹的无形压力。
“爹,我是高燧,有事求见。”
朱高燧的声音在朱棣耳边响起。
“进来。”
随后,一道雄厚的男中音从书房内室传了出来。
朱高燧走进内室,见朱棣靠坐在椅子上,虽然黝黑的脸上带着疲倦之色,但其双目却深不可测,好似打盹的蛟龙刚刚睁开眼,令人不敢直视。
眼前的燕王朱棣与朱高燧前世记忆里热播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的朱棣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皮肤更黑,应该是长年征战草原晒的。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书桌上,手下压着一张舆图,右手食指与大拇指上还带着一点墨迹,显然刚才在处理军务。
“爹,皇爷爷宾天不足百日,建文朝廷就把五叔废为庶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咱们燕藩!”
朱高燧开门见山道:“我看爹在研究北平行都司的舆图,莫非朝廷已经下了调令,要把开平、营州等卫的指挥使调走,换人赴任?”
“目前朝廷还没有下调令,但半年之内必有调令下来。我与你娘最近正是为削藩之事而烦闷,你有什么计策,可为我分忧?”
朱棣对朱高燧的敏锐分析感到十分满意,当即直言不讳道。
他想起这几个月以来老三的变化——虽然长高了不少,人也变壮实了许多,变得魁梧英武更像他这个老子了,但同时也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偶尔会自言自语,捣鼓一些他看不懂的物件。
此时他的心中对朱高燧接下来的话充满了期待。
“爹,我有一计,可阻止朝廷削藩。”
朱高燧走上前,凑到朱棣耳边,轻声说道:“我的计策是把水搅浑,只要朱允炆再削二藩,必定会导致天下诸王人心惶惶,在此之前我会找人散布‘朱允炆毒害太祖爷,篡改遗诏’的流言。等到时机成熟时,便会有人向爹献上‘太祖遗诏’。”
朱棣内心大震,不用想也知道到时候那“太祖遗诏”肯定是立“皇四子棣继承大统”。
虽然十分意动,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听完了朱高燧的计策。
当然,朱高燧此时说的并不是他的全盘计策,只是针对建文朝廷舆论战的一部分。
朱棣思索片刻后说道:“此策过于依靠时机,而且圣旨极难伪造,不妥不妥!”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若朱允炆不再削藩,改施仁政,朱高燧的谋划不仅会功亏一篑,而且伪造圣旨被识破的话,燕藩就真成谋逆了。
“权当一试,说不定能行!”
朱高燧沉声道:“就算不能扭转局势,也能把朱允炆的名声搞臭,如此一来,舆论对我们有利。”
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虽然可能性大,但没发生就是没发生,现在去说都属于为时过早。
更何况,目前的大明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很漫长,朱元璋驾崩前的一段时间内,曾三次询问身边的侍者“燕王来否”,此事朝中很多官员都知道。
但朱棣现在还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明年齐王、湘王、代王被削之后了。
“好!我让马和、张昶分别挑五名好手给你差遣。”
朱棣当机立断道。
离开书房后,朱高燧找到把守在后院入口处的马和,对其吩咐道:“你去把府中凡是见过朱允炆的人,都给我叫到后院走廊,再找五名擅长写实绘画的画师来听用。”
马和躬身领命,正准备去喊人,朱高燧又补充道:“办完这些事,你需要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马和想了想答道。
朱高燧道:“我给你一个时辰,找的画师一定要有水准,不能滥竽充数。”
为了以防万一,他做了两手准备。
若找不到与像朱允炆的人,那无论如何也得找“古玩造假高手”把“假的真太祖遗诏”做出来。
一个时辰后,后院走廊下。
十三名见过朱允炆的王府侍卫、侍宦、侍女、嬷嬷、婆子等下人按年龄由高到低站成了一排。
“本王请人为新君作画,乃是为了瞻仰圣颜,尔等不得有所隐瞒,万一画错了,被新君怪罪,那是要砍头的。”
朱高燧语气不善的说道。
众人不会想到作画背后的算计,都以为洪武二十八年受封房山郡王的朱高燧真是为了瞻仰新君圣颜,不敢怠慢。
“颧骨有点高,看起来显得有些刻薄。”年纪最大的老嬷嬷双手比划着朱允炆的颧骨说道。
“嘴唇比较薄,嘴不大,感觉比我的要小一点。”旁边一个老婆子皱眉寻思,然后补充道。
“后脑不平,好像有一点点扁。”年纪最大的老嬷嬷继续说道。
一个半时辰后,无限接近朱允炆长相的画像被五名画师合力画了出来。
此时朱高燧已经在后院走廊下简单吃过了午膳。
他挥手遣散十三名下人,开始打量起眼前这幅朱允炆的画像,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侍卫值房旁边收拾五间房,两间房存放画像,另外三间给五名画师居住,让他们挤一挤。”朱高燧对马和吩咐道。
“是。”马和躬身领命而去。
“照着这个画,一万份,只准你们五人画,每人每天至少画三十份,什么时候够一万份,什么时候放你们走。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干,画够一万份之后,每人奖励一百贯洪武通宝。是通宝,不是宝钞。”
朱高燧看向五位满脸疲倦之色的画师,微微笑道:“能为新君作画,是尔等的福气。”
“谢殿下!”
五位画师连忙打起精神,躬身谢恩。
半个时辰后。
北平城内的一处古玩店铺内。
这家店是整个北平府之中,口碑最佳的古玩铺子,号称没有一件赝品,而且假一赔十。
“你刚才说这是唐朝的孤品?为何我家有一个跟你这个一模一样?”
朱高燧手中托着一个三色陶瓷人偶,斜眼瞅了一眼旁边颤颤巍巍的店铺老板,语气不善的问道。
“小的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被猪油蒙了心,骗了贵人,这是假的,假的。”
掌柜浑身抖得厉害,就像冰天雪地里的鹌鹑一样缩着头,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
“哗啦!”
朱高燧把手一收,陶瓷人偶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转身指着货架上悬挂的一份“唐朝某官员的告身”,沉声道:“这个也是假的喽?”
“回贵人,这的确是假的。”掌柜用颤抖的嗓音答道。
“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假的?”
朱高燧背着双手,微微歪头皱眉,仔细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唐朝委任状,不经意的问道。
“小的看不出来,但这的确是假的。”掌柜没有放大镜,也不知其中奥秘,但面对死亡威胁不敢撒谎。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朱高燧赫然转身,如猛虎般盯着古玩铺的掌柜,低声问道。
“贵人饶命!”掌柜以为朱高燧是微服出巡的公侯之子,否则身边不会有许多身穿黑袍的护卫,吓得跪地磕头道:“这是小的从好友手中买来的。”
“去把你好友叫过来!”
朱高燧坐回椅子上,从马和手中接过一盏凉茶,轻轻喝了一口,换上一副温和的口气对掌柜说道。
“贵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喊他过来。”掌柜急忙答道。
朱高燧看了一眼张昶,后者会意,领着两个侍卫跟着掌柜从后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领着一个身高寻常,但人长得很结实的中年汉子来到了铺子里。
这中年汉子似乎见过大世面,此时见到朱高燧并没有害怕的打颤,而是作揖行礼,高呼“见过贵人”。
朱高燧挥手让掌柜退下,目光落在中年汉子身上,沉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回贵人,草民是宛平人,姓吴,家中排行老三,叫吴老三。”吴老三不卑不亢,恭声答道。
朱高燧抬手指向货架上悬挂着的那份唐朝委任状问道:“这是你做的?”
“是。”吴老三答道。
朱高燧追问道:“怎么做的?”
“贵人,这是草民祖上传下来的秘密。”吴老三脾气倔,不愿意说出其中奥秘。
朱高燧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前世看过不少鉴宝盗墓类的电视剧,自然知道造假的最高境界就是造真的。
而这里面的关键之处在没有被点破之前,任谁也想不明白。
可一旦被点破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吴老三边上,靠近对方耳朵,用细若蚊声的声音说道:“用唐朝的帛布、唐朝的墨汁、唐朝的玉石,加上擅长书写唐代字体的书法高手,就能造出这个真唐朝的假告身。至于唐朝的帛布、墨汁、玉石都可以从唐墓里盗出来。”
吴老三顿时傻眼了,他自负这种祖传奥秘,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
可偏偏眼前这个贵人不仅知道,还知道从哪里能搞到材料。
“阁下究竟是何人?”吴老三大惊失色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高燧把朱棣给的令牌从左手袖袋中掏出来,然后抛向吴老三,同时说道。
吴老三眼疾手快,接过令牌,仔细一端详,立马跪地磕头,双手捧起令牌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说道:“草民拜见郡王殿下!”
张昶走上前把令牌取走,躬身呈给朱高燧。
朱高燧收好令牌,对吴老三吩咐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再做一份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见到吴老三的反应,基本能确定对方的确掌握了造真古物的技巧,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试一试吴老三。
“回殿下,无需三天,两天就行,草民家中还有不少材料,而且草民自幼习字,最擅长模仿他人字迹。”
吴老三虽然猜不出朱高燧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借此机会可以攀上燕王大腿,肯定要卖力表现一番。
“你带两个人盯着他。”朱高燧看向张昶,低声下令道。
“是。”张昶躬身领命。
回到燕王府,已经接近天黑。
朱高燧与朱棣、徐妙云、朱高煦、朱高炽一起吃了晚膳。
“爹,我有个好东西要献给你。”
晚膳结束后,朱高燧跟着朱棣到了书房。
“哦,是何物啊?”朱棣好奇的问道。
朱高燧拍拍手,然后马和就捧着一个黄褐色的木盒,从书房外走了进来。
“爹,你看看,能看出来真假吗?”
朱高燧把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朱棣低下头,大略的看了一眼,然后把这份唐代的委任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
他发现这是唐朝的古物,一份幽州都督的告身,从材质与墨迹、字体都能辨认出确实是老物件。
“确实是件古物。”
朱棣见多识广,对古代宫廷文书的辨别能力远超寻常人,细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给出了他的结论。
“此帛书的材料、墨汁都是唐代的,但上面的字迹与印章却是后人加上去的,尤其是书写这种圣旨所用的带有凹痕的特质朱砂墨汁。”
朱高燧压低声音,不动声色的说道。
朱棣的智商很高,脑子一转,就明白朱高燧想表达的意思,眼中瞬间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以这种神乎其神的造假技艺,仿制出真的假太祖遗诏成功率极大!
莫非他真能凭借遗诏登上帝位?
朱棣非常期待!
第2章 洪武遗诏
建文元年四月。
“洪武皇帝本欲传位皇四子燕王,却被假太孙朱允炆毒害!”
自从去年闰五月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之后,民间竟然流言四起,从应天府金陵城到北平府的北平城,市井巷陌,茶肆酒楼,无人不在议论这个震惊天下的流言。
此流言起初只是乡野百姓的窃窃私语,真假难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百姓们茶余饭后必需讨论的内容,甚至被大多数百姓认定为真相!
因为太祖皇帝临终前上吐下泻,违反常理留下不准诸王入京吊丧的遗命,甚至停灵七日便匆匆下葬。
这桩桩件件皆被拿来佐证流言不假!
以至于到了如今的建文元年四月,临近洪武皇帝周年祭礼时,寻常百姓已经深信龙椅上的朱允炆得位不正!
虽然朱允炆登基后下诏减免赋税,更是削藩立威,朝野上下看似安稳,但因为流言之事,安稳之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去年年底新上任的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张信等人,皆是洪武朝老臣,他们对假朱允炆的流言早有耳闻,以至心中至今疑虑重重。
民间的议论之声如一把无形的大刀,在他们与建文朝廷之间割开了一条口子。
夜幕降临。
张昺独坐在布政使司衙门的书房内,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
北平乃燕王朱棣的封地,燕王手握重兵,素有雄才,对建文帝的削藩之策必心怀不满。
如今流言四起,真假难辨,若处理不当,北平必将成为全天下的风暴中心。
“藩台,夜深了,可要歇息?”亲随低声提醒道。
张昺摆摆手,声音低沉道:“流言如刀,不可不察,你去探探近日城中可有异动,尤其是燕王府。”
亲随领命而去。
张昺起身踱步,他隐隐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而北平城正被卷入其中。
与此同时。
燕王府内,灯火通明。
燕王书房之中,烛光摇曳,墙壁上倒映着各种斑影。
朱棣端坐主位,道衍和尚、朱高煦、朱高炽分坐两旁,四人正在秘密议事。
“齐王、代王被废,湘王自焚,如之奈何?”
朱棣皱眉询问道。
就在这个月初,朱允炆以“谋反”罪名将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废除王爵,分别禁锢于京师、大同,又以“伪造钞币”和“擅自杀人”等罪名逮捕湘王朱柏,朱柏因拒绝回京被捕,最终自焚而死。
“爹,如今恰逢太祖小祥,朝廷不准诸王赴京,要求派人临祭,这是要扣押人质啊!”
朱高煦思索着说道。
道衍和尚沉吟道:“为今之计,可先示弱朝廷,积累力量,以待天时。”
“爹,孩儿有要事求见!”
就在三人议论之时,房门外响起了朱高燧浑厚的嗓音。
“进来。”朱棣答应了一声。
他知道朱高燧大半年以来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如今深夜来访,显然是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
不多时,只见朱高燧领着一个浑身被黑袍罩住的人,走进了书房。
但他没有把黑袍人领进内室,而是让黑袍人站在了书房偏厅等候,他自己走进了朱棣、朱高煦、道衍所在的内室。
“爹,朱允炆毒害皇爷爷,篡改遗诏,我有人证、物证!你看,此乃‘太祖遗诏’,便是物证!”
朱高燧为了以防万一,同时做了两手准备,遗诏只是其一,其二就是站在偏厅等候的黑袍人。
朱棣颤抖着双手接过所谓的遗诏,打开之后迅速扫了一眼。
他摸着圣旨上带有凹痕的字迹,心跳陡然加速,仿佛马上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这份遗诏的内容以朱元璋的口吻所写,大致是说他病重期间察觉到朱允炆性情大变,无法肩负大明江山社稷的重担,所以废其太孙之位,立英武类己的皇四子朱棣为太子,由朱棣继承大统。
“大师,请过目。”
朱棣把遗诏递给道衍和尚,后者皱眉细看之后,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说道:“这看着像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朱高燧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份遗诏所用的丝锦、朱砂等所有材料都是真的!
大明的圣旨所用的丝锦通常采用?特殊织法?,从而形成独特的纹理,寻常人没有专门的设备与技巧无法仿制。?
而且写字用的朱砂也是特制的,用银朱与紫胶按特定比例特制,写出来的字迹干了之后会形成凹痕,永不褪色。
这些特殊的材料与特殊的工艺,确保了圣旨极难仿制的特质。
但朱高燧是穿越者,他利用吴老三做了三份一模一样的“太祖遗诏”,然后就亲手在密室里送吴老三归西了。
此时他拿出的只是其中一份,另外两份他要作为这一份的佐证,不久后就能派上用场。
当然,吴老三也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临死前希望能落得全尸,朱高燧也做到了。
吴老三家人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朱高燧也算对吴老三有个交代。
目前放眼天下,也就只有朱高燧一人真正亲眼见到吴老三伪造“太祖遗诏”。
只要他不点破,那这遗诏就是真的不能再真!
“让俺看看。”
朱高煦忍不住好奇心,凑近道衍和尚,然后伸头细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极其惊喜与激动地跳了起来。
“爹,皇爷爷中意你呀!你才是咱大明朝第二任皇帝啊!”
朱高煦心中狂喜,毫不掩饰激动的情绪,转身攀住朱棣的小臂,激动万分的说道。
朱棣异常的冷静,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书房偏厅的黑袍人,沉声问道:“老三,那人是谁?”
他一开口,朱高煦、道衍、朱高炽立马就安静下来,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道:“那人天生聋哑,我会用手势与他交流。”
他表达的意思很清楚,站在外面偏厅的黑袍人又聋又哑,不会走漏消息。
“爹现在也知道了,皇爷爷归天前曾三问‘燕王来否’,这事当时不仅有多名宫人在场,也有很多官员在场,比如梅殷、齐泰、黄子澄等人。这是其一。”
“皇爷爷病重期间,曾多次派遣宦官北上召爹进京,但爹行至淮安时又接到让爹返回北平的诏书,可见这诏书前后矛盾,显然不是出自皇爷爷本意,此乃伪诏。这是其二。”
朱棣听到这里,眉毛微微颤抖,隐约觉得或许朱元璋真的中意他,打算改立他为太子。
道衍和尚恢复了往日的镇静,抚须静听,似乎对眼下的情形很是满意。
朱高煦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一会儿打量假朱允炆,一会儿瞅瞅朱高燧,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认识他的三弟一样。
“皇爷爷平素很少生病,病发之前仍在处理朝政。他患病期间朱允炆不仅亲自喂药,还亲自处理皇爷爷的呕吐物与大小便。皇爷爷突然患病,又呕吐与腹泻,很像中毒的迹象。而且皇爷爷停灵仅七天,更不准亲儿子奔丧,严重违反人伦礼制,这明显不是皇爷爷的本意!此乃其三。”
朱高燧语不惊人死不休,最后更是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假朱允炆,他偷偷把真朱允炆给毒哑毒聋,再派人灭口,但真朱允炆得太祖爷庇佑,侥幸活了下来,更在忠义之士的掩护下,把太祖遗诏带了出来。这才是太祖驾崩与太祖遗诏的真相!”
“假朱允炆矫诏,不让爹去京师,故意隔绝内外,又匆忙给皇爷爷下葬,不让诸王入京奔丧,就是为了掩饰他是假的!”
朱高燧赫然转身,三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偏厅,拉着黑袍人走到了内室。
他一把扯掉对方身上的袍子,露出了一张几乎与朱允炆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当然,这张脸是经过他精心化妆后的效果,此人真实长相与朱允炆其实只有四五分相像。
而此人之所以会配合,也是因为朱高燧学习能力超强,很快就学会了用手势与对方交流。
“爹,大师,还有大哥、二哥,你们看,这才是真的朱允炆!”
“我的天啊!”朱高煦最沉不住气,当即发出了一阵惊叹。
他又不是白痴,当然明白朱高燧深夜带这样一个长得极像朱允炆的人来燕王书房,说这才是真朱允炆,刚才又铺垫了这么久,为的自然是让燕王朱棣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啊!
正在抚须的道衍和尚被吓到了,手上一用力,扯断了下巴上的几根胡须。
朱高炽吓得脸色发白。
朱棣心中巨震,脸上也是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喜色,随即又隐藏起来,但微微颤抖的眉毛,出卖了他激动的内心。
他今年二月入朝见过朱允炆,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异样,所以朱高燧说宫里的朱允炆是假的,显然是故意撒谎,混淆视听。
从去年七月中旬开始,有五位画师吃住都在燕王府,一直到九月中旬,五人才画出一万份朱允炆的画像。
这件事朱高燧虽然做的隐秘,但也没有特地瞒着朱棣、朱高煦、徐妙云等人,就连朱高炽也知道此事。
之前朱高炽问他为啥要画朱允炆的画像,他都以“瞻仰圣颜”为理由搪塞过去了,只有朱棣、道衍和尚等心思深沉之人隐约猜到了一点痕迹。
由于朱允炆为了防备燕王朱棣谋反,在去年十二月才把北平的布政使、都指挥使换掉。
所以在去年九月底到十一月之间,朱高燧先后派出了十余支由燕王府侍卫乔装打扮的行商。
这些人分别在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辽东、四川等民间乡村,发动民间百姓寻找跟朱允炆长得像的人,重金寻找,报酬为一百贯洪武通宝。
因为五百贯以上属于巨资,民间百姓不敢信,几十贯又不能打动人,一百贯恰好。
从去年九月底到今年四月初,六个多月时间,以一百贯为酬金,同时在数省几十个府县之内的民间寻找,累计发动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终于找到一个非常像朱允炆的人。
当然,这些伪装成行商的王府侍卫,去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辽东、四川这等地,不仅仅是为了以诱人的酬金发动民间百姓寻找长得像朱允炆的人,还有另外两个核心任务。
“有了太祖遗诏,又有了真的朱允炆,大事可成!”
道衍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之情,一把抓住朱棣的左手前臂并死死攥紧,激动的说道:“如今朝廷下令让诸王遣世子入朝参加先皇祭礼,此举欲将诸王世子扣押为人质。殿下有了太祖遗诏与真朱允炆,可先发制人,收服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控制北平城之后,再把通州、蓟州、遵化、密云等文武官员收服,一举拿下北平府。”
“届时,先发檄文,广布天下,把假朱允炆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到那时天下军民自然归心。”
朱高煦也激动万分的凑过来说道:“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都指挥佥事张信都是洪武旧臣,他们是因为效忠太祖爷才听从假朱允炆的调遣,只要咱们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必定会弃暗投明!”
“你想的太简单了!”
朱棣压住激动的心情,冷静的分析道:“毫无征兆的出现一份太祖遗诏,换成是你,你会轻易相信吗?”
朱高煦顿时哑口无言。
旁边的朱高燧却接话道:“但如果是张昺、谢贵、张信他们本人先对宫里的朱允炆起了疑心,然后爹再用太祖遗诏招降他们呢?”
历史上的靖难之役是朱棣与朱允炆之间争夺帝位的战争,之所以又被称为靖难之变,是因为朱棣、朱允炆分别是朱元璋子、孙,这场战争本质上是一场皇室内斗的政变。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棣起兵南下的时候,有些城池守将是望风而降——毕竟不是推翻大明,改朝换代,底下人打生打死,最后享受权力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家。
张昺、谢贵、张信在洪武朝分别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正三品的滁州守将、正四品的卫指挥佥事,朱允炆继位后分别给他们升到了正二品的北平布政使、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
虽然正二品与正三品在地位权力上差异明显,但是二者皆属于高官,大明的俸禄本来就不高,而且官品越高权力越大,越容易成为皇帝的打压对象。
因此,朱允炆对三人做这种程度的提携,并不值得三人以死相报。
原历史上张昺、谢贵是被朱棣用计谋反杀,并不是正面与朱棣硬碰硬战斗至死。
至于张信,则选择了主动投靠朱棣。
换言之,若是宫里的朱允炆做出损害张昺、谢贵、张信的利益,而且假朱允炆毒害朱元璋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恰好太祖遗诏出现了,或者反过来说,太祖遗诏出现不久之后,他们很快被朱允炆忌惮打压,是不是就能让三人相信遗诏为真呢?
答案是八九不离十!
人都会选择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这个规律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你想怎么做?”
朱棣似乎猜出了朱高燧的谋划,沉声问道。
朱高燧把他去年派侍卫乔装打扮成行商做的另外两件事简单说了一下。
其一是散布洪武帝朱元璋想改立燕王朱棣为太子,但被假朱允炆毒害的流言。
因为老朱临死前上吐下泻与死后被停灵七日是不争的事实,所以绝大部分的寻常百姓都会相信这个流言,从而对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产生极大的不信任感。
朱允炆上位后越是颁布减免百姓赋税的政策,越是削藩,越是表明他掩饰得位不正的心虚!
这一流言经过半年时间的扩散,目前已经传到了北平府的民间,想必张昺、谢贵、张信等人应该已有所耳闻。
其二是暗中以忠义之士的口吻,给秦、晋、蜀、楚、宁、辽六王去信。
密信的核心内容有两点。
一是表明写密信的“我”受太祖之恩,不愿见到大明江山被外人窃取,所以忍辱负重,潜伏在假朱允炆身边。
假朱允炆得位不正,为了树立新君威信,还会继续削藩。
按照假朱允炆的计划,建文元年四月就会削齐王、湘王、代王,然后六月削岷王。
二是表明写密信的“我”手里有“太祖遗诏”。
如果建文元年四月,假朱允炆以“太祖小祥”为理由,让诸王派世子去京师参加祭礼,其实是扣押诸王世子当人质,那就说明他已经快要识破“我”的身份,想要杀“我”灭口毁掉遗诏。
而“我”不敢私自打开遗诏,不知道太祖皇帝立哪位皇子继位,所以只能投奔目前太祖皇帝在世诸子之中最年长的燕王朱棣。
“如今齐王叔、代王叔被废,十二叔自焚,朱允炆毒害太祖爷的流言也渐渐传开,秦、晋、楚、蜀、宁、辽六王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若是再过两个月,岷王叔也被削,那么这六王肯定会感到脊背发寒!”
“到时候他们铁定会认为宫里的朱允炆是假的!不需要咱们去寻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找到咱们,只为了一睹太祖遗诏的真容!”
“说不定,在得知齐王叔、代王叔、十二叔被废之后,就已经有一位或数位亲王,动了来北平寻爹的心思。”
朱高燧说到这里,朱棣、朱高煦、道衍、朱高炽已经被震惊的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另外,这位‘真朱允炆’经不起近距离辨识,虽然我的手段比较高明,但近距离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化妆痕迹。所以,我们要用此人来做一做文章,让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府周边的朝廷高官相信宫里那位朱允炆有问题。”
第3章 靖难前夕
朱棣他们不仅仅是震惊于朱高燧的预知能力,更是被朱高燧的计策所震撼!
别说朱高煦、朱高炽想不出这种计策,就是朱棣与道衍一起琢磨了大半年也没有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朱高燧知道朱允炆必然要对燕王动手,特地赶在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被换掉之前,派人离开北平去寻找“真朱允炆”与散布流言、给六王传递密信。
他这是打了个时间差,因为张昺、谢贵上任后,燕王府的人想离开北平是极难的,但从外面进燕王府一两个人倒不算难。
朱高燧看向朱棣,郑重的说道:“爹,以我之见,咱们暂时先不要妄动,该打造兵器打造兵器,爹你继续装病。王府长史葛诚虽然人品端正,却是愚忠之人,迟早会向张昺、谢贵等人泄露爹装病的消息,所以要先处置他。”
朱棣闻言一愣。
他真的因为葛诚人品正直,而认为此人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毕竟,葛诚在洪武年间曾担任过秦王府、湘王府长史,尤其与湘王朱柏趣味相投,洪武二十八年葛诚因母病重而递上辞呈,湘王朱柏特地赋诗赠别。
朱棣与朱柏关系一直很好,所以在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把葛诚派到北平做燕王府长史时,他是感到高兴的。
此时听到朱高燧所言,朱棣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后怕——幸好他还没有把装病的真相透露给葛诚。
“这个简单,我这就去一刀结果了他。”
朱高煦一听要处置对燕王有威胁的葛诚,当即自告奋勇的说道。
朱高燧抬手道:“二哥且慢,葛诚人品端正,咱们就用对付君子的办法对付他,我打算先用‘真朱允炆’试着看看能不能收服他,说不定还能通过他离间张昺、谢贵、张信三人与宫里那位的关系。”
“三殿下是打算用太祖遗诏招降葛诚?”
道衍智力极高,脑子转的很快,当朱高燧提到用“对付君子的办法”时他就想到了“君子可欺之以方”这句话。
“不错!”
朱高燧直言道:“葛诚师承宋濂,与方孝孺还是知己,对太祖爷是忠心耿耿。只要拿出太祖遗诏,再请真朱允炆露个脸,葛诚就会动摇。”
“葛诚万一看出遗诏是——”朱高煦忍不住插嘴道。
朱高燧毫不客气的打断道:“太祖遗诏是真的!就算让看守宫廷文牍的老宦官仔细看上三天三夜,这太祖遗诏也是真的!”
“只要葛诚认了太祖遗诏,必定会向张昺、谢贵透露遗诏之事。不管张、谢二人信不信,但真假朱允炆的疑问就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二人的心里,让他们寝食难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嘴角微微一翘,笑道:“这件事要办的巧妙自然,不能有太大的破绽。二哥平素不喜读书,经常惹得葛诚向爹告状,所以此事还需要你出一份力。”
“三弟你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朱高煦现在是打心里佩服朱高燧,自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力气他不如朱高燧,骑射不如朱高燧,身高体重也不如朱高燧,他啥都不如朱高燧,只能老老实实听话喽!
“你如此这般。”
朱高燧当着朱棣、道衍、朱高炽的面,开始吩咐朱高煦如何去做,具体细节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次日,傍晚。
燕王府众官吏下值之后。
就在葛诚像以往那样从王府后门离开,向王府外西街上的一处书斋走去时,耳边竟然听到了朱高煦凶狠的打骂声。
他害怕朱高煦肆意打杀平民,急忙寻声望去,恰好见到不远处的酒肆门口,朱高煦正在对一位乞丐装扮的人拳打脚踢。
“住手!”
葛诚立即大喊了一声。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葛诚,似乎听到了喊声,但依旧没有停手。
葛诚知道朱高煦天生力气大,再这样打下去,那乞丐肯定会被打死,于是疾步奔向酒肆。
“快快住手!”
葛诚冲到朱高煦面前,大吼道:“一个乞丐而已,与殿下无冤无仇,何必下如此狠手?”
“这臭乞丐一直拉着我不松手,支支吾吾的,是个哑巴!他好像认识我,但他这副鬼样子,我怎能认出来他是谁?老子打他一顿算是轻的了!叫他滚他还不滚,似乎又是个聋子!一直缠着我,不打他打谁?”
朱高煦一脚把乞丐踹倒,不屑的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乞丐见朱高煦离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葛诚的手,把身后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一尺多长散发馊臭味的包袱,递到了葛诚的怀里,又伸手指了指朱高煦的方向。
葛诚大概懂了乞丐的意思,于是也不嫌弃对方身上的馊臭味,直接领着他去了好友徐薪家。
他虽然是燕王府长史,但也不能随意带人进入燕王府,更何况是这种不清楚来历的乞丐。
但他明显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与身边的乞丐,而且他特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跟踪他们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乞丐身上。
远处。
躲在树上的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忍不住感慨道:“三弟捣鼓出来的这玩意可真好使,连葛诚脸上的皱纹都能看见。”
另一边。
葛诚领着乞丐到了好友徐薪家,徐薪让下人带乞丐去洗了澡,然后给其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儒士服。
当再次看见穿上新衣的乞丐时,葛诚直皱眉,因为乞丐的头发依然披散着,脸上的污渍似乎没有洗干净。
其实不是徐薪家的下人不给乞丐洗脸,而是朱高燧对他交代过,只要他能按朱高燧的要求把事情做好,朱高燧不仅会还他自由,还会安顿好他的家人与孩子。
乞丐不认识葛诚,只是急忙冲到葛诚脚边蹲下,拿起地上那个一尺有余的脏包袱,对着葛诚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把包袱塞到葛诚怀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葛诚等人听不懂的哑巴话。
葛诚再笨也知道乞丐让他打开包袱,里面有十分重要的东西。
他忍着馊臭味打开包袱后,首先看见的是脏衣服,然后发现衣服里面裹着一根一尺有余的旧竹筒。
这竹筒看起来很不起眼,破旧不堪,上面存在着很多磨痕,甚至还有细微的裂痕,一看就知道被摔过很多次。
乞丐指着竹筒,又是一阵比划。
葛诚忍着馊臭味,再次上手打开竹筒,然后从里面倒出来一卷玉轴“字画”。
既然是玉轴“字画”,葛诚又是文人,都到这一步了,他自然顺势打开了这卷他认为的字画。
只扫了一眼,葛诚就大惊失色,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他是见过圣旨的,尤其是圣旨的丝锦与字迹凹痕,这在他的认知当中属于无法仿制的存在。
就在这时,乞丐撩起头发,把脸凑到了葛诚面前,嘴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
葛诚定眼一看乞丐的脸,顿时如见鬼似得,吓得面无人色,如遭电击!
“你,你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起朱元璋驾崩前曾三问“燕王来否”,想到朱元璋驾崩后只停灵七日就被朱允炆匆匆下葬,再看看眼前这个与宫里朱允炆长得有八九分相似的脸,以及手中废太孙,立皇四子朱棣的太祖遗诏,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多说什么,葛诚自动就脑补了一场假太孙毒害老皇帝的宫廷大戏!
还好苍天有眼,让他葛诚在今天遇见了真朱允炆,并得到了太祖遗诏!
“苍天有眼啊!”葛诚抱住眼前的乞丐痛哭流涕道。
“老葛,你怎么了?”
旁边的徐薪没见过朱允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对五十多岁的葛诚当众失态落泪感到惊讶。
“我没事!老徐,我这是太高兴了,所以失态了。”
葛诚擦掉眼泪,然后把遗诏卷起来塞回竹筒,重新裹入脏衣服里面,最后系好包袱,一气呵成。
他对着徐薪鞠了一躬道:“我有天大的事要去面见张藩台,此事刻不容缓。先告辞了。”
然而,就在葛诚把太祖遗诏收入包袱,并将包袱系在他本人的后背上之后,异变突起,门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一群黑衣蒙面的人突然撞开大门,冲进客厅,三下五除二就把“乞丐版朱允炆”给掳走了。
这些黑衣蒙面人似乎不认识葛诚,也没有为难他与徐薪,只是押着乞丐火速离开了徐薪家。
葛诚惊魂未定,脑中一片混乱。
他看着空荡的厅堂,乞丐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他背在身后的馊臭包袱。
葛诚心急如焚,此事关系重大,他不敢耽搁,匆忙奔出徐府,直奔布政使司衙门。
夜幕降临,葛诚一路疾行,汗水浸透衣衫,他脑中反复思量着遗诏真伪、乞丐身份、黑衣人的来历,这每一件事都关乎北平的安危,甚至是天下大势!
他奔跑途中,多次回头,怀疑被人跟踪,于是脚步愈发急促。
一刻钟后,北平布政使司衙门前。
葛诚汗流浃背,急奔至此,欲报张昺,却见燕王第三子朱高燧立于门前。
“殿下为何在此?”葛诚喘息行礼道。
“我来寻张藩台,请教一些匠造方面的学问。”朱高燧温文尔雅的回答道。
他为了打造喜欢捣鼓机巧匠造之物的人设,没少往布政使司衙门跑,因为北平布政使张昺上任前,是靠功绩在洪武年间一步步升上来的工部侍郎。
“有一桩大事与燕王有关,三殿下在场的话,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葛诚现在满脑子都是太祖遗诏以及乞丐版朱允炆被掳走的事,脑子里根本容不下其他的想法,只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同样是洪武朝老臣的张昺,让其通知都指挥使谢贵,派人寻回乞丐版朱允炆。
身居布政使衙门后院的张昺听闻亲随来报,顾不上换衣服,便急忙穿着便服出门相迎。
三人简单见礼,葛诚急述乞丐、遗诏、掳人经过,而朱高燧、张昺则听得目瞪口呆,好似在听天方夜谭。
为证明不是瞎说,葛诚打开那长一尺余的包袱,从里面拿出竹筒,倒出太祖遗诏,然后递给朱高燧。
朱高燧脸上满是疑惑,他接过遗诏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连嘴唇都在打哆嗦,结结巴巴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皇爷爷突然患病且上吐下泻!怪不得朝廷不准诸王入京吊丧!怪不得皇爷爷停灵七天就匆忙下葬!”
张昺从朱高燧手里接过遗诏,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民间的传言他在上个月就有所耳闻,近来也曾寻思,原来这一切的真相竟然如此荒谬!
虽然荒谬,但却极其符合情理与逻辑!
“张藩台,真皇孙被歹人掳走了,这是天大的事,我们要赶紧通知谢贵,让他派人把皇孙救回来!”
葛诚抓住张昺的手臂,神色焦急道。
“此事暂时不宜声张,一旦宫里那位假皇孙的眼线察觉到太祖遗诏在我们手中,到时候不仅我们会被灭口,只怕整个北平府的人都会被杀光。”
朱高燧却泼了一盆冷水,剿灭了葛诚那颗燃烧起来的心。
“应该不至于吧?”葛诚皱眉道。
过于正直的人,往往比较天真,葛诚就是如此。
朱高燧冷声道:“哼,他为了夺位,毒害了皇爷爷,继位后又大开杀戒,连湘王都逼死了,更是连续废了周、齐、代三位亲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葛诚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不知殿下有什么主意?”张昺这时冷静了许多,沉声问道。
朱高燧道:“我们要先找出潜伏在北平的那群黑衣蒙面人,否则这些奸细把遗诏之事传回去,等待我们的,肯定是数十万大军的讨伐。”
“可我们该如何分辨奸细呢?”张昺皱眉问道。
葛诚心中着急,忍不住插嘴道:“这个简单,凡是拒绝奉太祖遗诏之人,必定为奸细!这才过去一刻多钟,想来他们还没有离开北平城,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离开。”
朱高燧摇头道:“葛长史,此事需慎之又慎。若贸然关闭城门,恐引发民变,且奸细未必是外人,万一是内鬼,可就糟了!”
张昺沉思道:“殿下所言极是。北平城内官吏、军士、百姓众多,若人人自危,必定乱上加乱。”
葛诚焦急万分道:“难道就任由奸细逃脱?”
朱高燧沉声道:“我有一计,可暗中排查,以遗诏为诱饵,引奸细现身,同时暗中布控,如此便能不惊动百姓。”
“此计可行。我即刻通知谢贵,暗中部署。”张昺点头道。
葛诚仍不放心,思索道:“殿下,若奸细已将消息传回京师,该如何是好?”
朱高燧目光坚定道:“若消息已传回京师,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先发制人!只要都指挥使谢贵、张信奉太祖遗诏,站在我父王这边,那么我们就能固守北平,以待天时。”
“殿下,此事关乎天下大势,还需三思啊!”
张昺神色复杂,眼下遭遇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他也无法分辨遗诏真假,只好低声劝道。
朱高燧态度坚决道:“张藩台,时局已经不容我们犹豫。遗诏在此,真皇孙被掳,若我们不作为,天下大乱,百姓遭殃,皇爷爷留下的江山,就被外人窃取了啊!”
葛诚在旁边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等身为洪武朝老臣,当为太祖尽忠,为天下百姓尽责!”
此时,夜色如墨,笼罩北平。
而在布政司衙门后院,一份真伪难辨却足以颠覆天下的遗诏,一个被掳走的“真朱允炆”,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三方势力因葛诚一人而聚首。
朱高燧目光深邃,扫过葛诚的激动、张昺的惊疑。
他非常清楚,席卷天下的风暴马上就要开始,葛诚提议闭城搜奸,看似莽撞,恰恰正是他需要的混乱开端。
此刻张昺的手按在腰间令符上,心中犹豫不决。
若是关闭城门,那就是公然与朝廷决裂!
可是被掳走的“真朱允炆”或许就藏在北平城的某个角落里,只要找到这个人,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燕王朱棣的“病榻”之上,是否也在等待着这场风暴的降临?
六王收到的密信,又将在何时激起滔天巨浪?
“六王若至,遗诏若现,建文削藩必定受阻,届时北平将成为天下焦点。我需尽快稳定北平,暗中联络六王,以遗诏为凭,共抗建文。”朱高燧此刻在心中暗忖道。
“殿下,我愿为先锋查访奸细,救回真皇孙。”
站在旁边的葛诚神色坚定的开口说道。
张昺无奈的叹息一声道:“罢了,先关闭城门,找到真皇孙再说。北平安危,系于你我之手。”
朱高燧点头道:“今夜之后,北平将成全天下的焦点,伪帝必定派遣大军来打北平,到时候我们还需同心协力共抗伪帝大军。”
第4章 龙袍加身,朱棣称帝
三日后,北平城阴云压城,细雨如织,永定河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波光。
张昺、葛诚、朱高燧跟着都指挥使谢贵,来到了西郊永定河畔,不远处正是被数百官兵围堵的那群黑衣人,乞丐版朱允炆也在其中。
“投降不死!”谢贵高呼道。
那乞丐版朱允炆被数名黑衣人挟持着。
葛诚低声对朱高燧、张昺、谢贵说道:“皇孙应该是被毒哑了,不能言语。”
谢贵皱眉道:“既不能言,如何辨其真伪?”
“证据不在言语。”葛诚亲自展开玉轴道:“这是太祖遗诏,印鉴、纸张、墨迹,皆经我仔细辨认,确为洪武三十年旧物。”
张昺与谢贵对视一眼,心中似有动摇,但脸上不动声色。
就在此时,黑衣人群决定突围,数人持刀冲出。
“保护他!”谢贵指着被挟持的乞丐版朱允炆大吼。
都指挥使司精锐军士与那群黑衣人激战,刀光血影,乱作一团。
然而在混乱中,那乞丐被推入了汹涌的永定河中。
“跳!快跳!”黑衣人嘶吼着,纷纷跃入河中,或逃或战。
张昺急道:“快快快!水性好的下去捞人!”
河水湍急,有些黑衣人水性极佳,转瞬间已经游出数十丈。
但乞丐却不会水,刚坠入河中便往下沉,只在水面挣扎片刻,便被水花吞没。
“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葛诚痛哭流涕道。
在场众人,似乎只有他深信乞丐就是真皇孙。
谢贵指挥军士,沿河搜寻,一直到两日后的清晨才把乞丐以及部分黑衣人的尸首打捞上岸。
乞丐皇孙的尸体虽然已经泡得浮肿发白,但其眉骨、鼻梁、唇形,与朱允炆画像有四分相似,右肩胎记、掌心烫疤依然清晰可见。
“是,是,是他!”张昺脸色铁青,喃喃道:“全对上了!”
谢贵仍旧有些迟疑道:“可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如何断定是真的?”
“启禀都指挥使,这是从其中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位军士向谢贵呈上一枚密封的小竹筒信函。
谢贵打开一看,发现是金陵城兵部密令:“务必将朱哑巴沉于河底,不得活口。”
他将密令展开见底,赫然是兵部尚书齐泰的笔迹。
“你们都看看吧。”谢贵俨然是相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葛诚看了密令后悲愤交加道:“伪帝怕真相暴露,为了杀人灭口,连一个哑巴都不放过!”
“黑衣人有逃跑的,伪帝收到消息后,必然要派兵攻打北平。”张昺目露担忧道:“我等要早做准备。”
朱高燧环视三人,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道:“太祖遗诏在此,真皇孙已死于伪帝之手。金陵龙椅上坐着的是篡位的逆贼!我父燕王奉遗诏而起,名正言顺!三位可愿奉太祖遗诏,听从我父王号令,以正国本?”
雨声渐歇,河风呜咽。
葛诚语气坚定道:“我葛诚愿为太祖尽忠,为真皇孙复仇,遵从燕王号令!”
张昺长叹一声,亦决然道:“从今日起我等与燕王生死与共!”
只有谢贵沉默不语。
朱高燧知道,想要收服谢贵,还需要等下个月——本月燕藩没有派世子入朝参加太祖祭礼,朝廷必然要派使者前来训斥,甚至借机削藩。
时间匆匆,转眼间来到了建文元年五月。
夏气沉沉,北平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太祖皇帝周年祭礼已过,京师使者一行十余骑,携圣旨等物自金陵而来,本为斥责燕王朱棣未遣世子赴京行礼,有悖臣节。
建文使者一行行至距北平城八十里外的青石岭,此处山势陡峭,林木幽深,乃往北平必经之隘口。
就在进入青石岭地界之后,众人听到四周响起了鼓噪之声,下一刻百余山贼自山林间杀出,头裹黄巾,手持利刃,领头者披甲戴盔,面覆黑巾,声如洪钟。
“留下财宝,饶你们狗命!”
由于山贼早有埋伏,箭如雨下,护卫军士仓促应战,转瞬便溃。
建文朝廷使者被山贼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箱笼被尽数搬走,金银绸缎、御赐香炉、宝瓶,无一幸免。
不过,那道明黄圣旨却被朱高燧假扮的山贼头领随手掷回——真圣旨已被他掉包!
“这劳什子,我们山野之人不稀罕!”
片刻之间,山贼携财而去,踪影全无。
使者爬起来颤抖着拾起圣旨,见封泥未损,御印犹存,心中顿时安稳下来。
数日后,建文朝廷使者一行狼狈进入北平城,于北平府驿馆落脚。
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朱高燧亲自慰问建文朝廷众使,设宴款待,席间殷勤劝酒,极尽礼数。
酒过三巡,使者酩酊大醉,伏案而眠。
朱高燧给谢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悄然退席,找到建文颁布的圣旨,轻轻启封。
谢贵望着圣旨内容,双目骤缩,额头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这圣旨根本就不是斥责燕王!而是一道密杀令!他与张昺、张信、葛诚等人皆在名单之上,罪名是“勾结燕王”,要诛他们九族!
谢贵双手紧握圣旨,心都凉透了,他想起数月前朝廷接连削藩,周王、齐王、代王皆被废为庶人,湘王更是自焚,轮到北平燕王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王待我等以诚,朝廷却视我等如草芥。”谢贵咬牙切齿道。
他沉默良久,将圣旨缓缓卷起,投入烛火。
半个时辰后,谢贵已悄然进入燕王府后院书房,跪于朱棣面前,叩首道:“臣谢贵,愿效死力,誓与燕王共进退!”
朱棣扶起他,目光如炬道:“太祖遗诏,天命在燕,非我一人之志,乃天下人心所向!”
次日清晨,驿馆内传出惊呼——朝廷使者暴毙于房中,七窍流血,似中剧毒,随行文书、印信皆失,唯余空匣。
北平布政使司查无头绪,上报建文朝廷称“使者遭山贼劫杀,圣旨遗失”。
六月初消息传回金陵,建文帝览奏,认为北平三司张昺、谢贵、张信等人“暗通燕藩,图谋不轨”,遂下诏削其职,命曹国公李景隆为讨逆大将军,调山东、河南两省精兵十万,浩荡北上,直指北平,誓要“剿灭逆藩,以正国纲”。
就在此时,保定、真定、河间三府之地的民间,关于假皇孙毒害太祖皇帝的流言如星火燎原之势,很快传的到处都是。
这消息起初只在市井茶肆间低语,百姓半信半疑。
可朱高燧亲自训练了一批传播流言的“人才”,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命人编成鼓词、快板,在三府各个城镇之中传唱。
“太祖崩,疑云起,建文毒祖夺龙椅;燕王奉诏靖国难,为民除害举义旗!”
更有老者自称曾为宫中杂役,言之凿凿的说:“那夜太医皆被拦于宫外,只闻哭声,不见诊脉。”
百姓闻之,无不愤慨,各府县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怪道建文一登基就急着削藩,原是心虚!”
“燕王才是太祖亲选的继承人,建文是篡位贼子!”
“毒祖父夺位,天理难容,燕王起兵乃替天行道!”
这股舆情,迅速随商旅、驿卒传至山东、河南。
李景隆大军虽号称十万,然多为驻守各地的卫所军士,而这些军士多出自民间,于是军中渐渐有人窃语。
“咱们打的会不会是为民除害的燕王?”
“燕王奉的是太祖遗诏,咱们打他岂非助纣为虐?”
军心很快开始动摇,有士卒在营中焚烧建文赏赐的衣服,并私语:“我不为篡位者卖命!”
更有小股士兵趁夜逃亡,投奔北平。
李景隆察觉异样,严令整肃军纪,斩杀数名“散布妖言”者,然谣言如野火,愈压愈烈。
七月初,李景隆大军抵保定,扎营列阵,战云密布。
就在此时,北平城头上,旌旗猎猎,朱棣、朱高煦父子二人立于城门楼上,张玉、张武、朱能、丘福等燕王旧部将领与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三司文武官员守在两边。
朱棣对朱高煦说道:“流言一出,天下人皆知谁是真主。李景隆纵有十万兵,不过是一群无魂之卒。”
朱高煦躬身道:“父王英明!三弟已命人将毒害太祖之说刻成传单,随箭射入李景隆大营,并遣细作混入南军之中煽动兵变。”
朱棣颔首道:“传令张玉、朱能,严守城防,待李景隆军心溃散,便是我军反攻之机。”
就在朱高煦转身领命而去的时候,朱高燧拿着一件天子龙袍,在张玉、张昺等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的走到朱棣身后,不给朱棣反应的机会,当即为其披上。
“爹,天冷了,孩儿给你加件衣服!”
朱棣低头一看,发现披的衣服竟然是天子龙袍,当即压住内心狂喜,指着朱高燧道:“老三,你这,你这可是害苦了俺呀!”
“吾皇万岁!”
朱高燧大声宣告道:“今太祖遗诏已现,父王奉天命而起,靖难讨逆,当即皇帝位!”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玉、张武、朱能、丘福等燕藩潜邸将领皆披甲跪地,齐声高呼,他们当然是乐见其成,朱棣称帝,他们都算从龙功臣,必然加官进爵。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奉天靖难,荡平奸佞!”
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三司文武官员亦俯首叩拜,声震城垣,他们杀死建文使者开始,就站到了朱棣这边。
虽然朱高燧为朱棣龙袍加身搞得很突然,但在场的文武官员都很有默契。
朱棣也很快进入角色,他立于城头,俯瞰众人,微微抬手道:“建文非太祖所传,实为伪帝,其朝为伪朝,其令为伪诏。今朕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奉天靖难,重正纲常!自今日起改元永乐,今年为永乐元年,而不是建文元年,定北平为都城,改为北京!”
随后,朱高燧、张昺、葛诚等人巡视北平城各处,依次宣读《太祖遗诏》与朱棣继位诏书,告诉北平军民朱棣奉诏继位,定年号为永乐,改北平为北京,宣布建文朝廷为伪朝等事项。
百姓焚香,伏地叩首。
短短数日后,北平府、永平府下辖诸州县,以及陕西庆阳府、山西太原府与大同府皆遣使上表,献印归附,誓奉永乐朝廷为正朔。
一城振臂,三府之地响应。
同月,岷王朱楩被削爵,废为庶人,押送金陵,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得知这一消息后皆愤然拍案,二王相继亲率护卫,星夜奔赴北京,誓要亲验太祖遗诏真伪,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听闻了朱棣称帝的消息。
而楚王、蜀王、代王、辽王却没有妄动,皆闭门议策,密探北平动静,观望局势变化。
楚王府内。
楚王朱桢独坐于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紧蹙的眉头,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北平与武昌的位置。
窗外秋雨淅沥,更添几分萧瑟。
楚王喃喃自语道:“太祖遗诏?朱棣真能拿出父皇的手书?若为真,建文削藩之举岂非悖逆祖训?但若为伪,燕王岂敢冒此大不韪?”
他想起洪武年间朱元璋召诸王入京时的训诫“藩屏拱卫,共保朱家江山。”
而今建文帝急削诸藩,岷王已废,宁王、辽王亦被监视,楚王忽觉脊背发凉。
“若助建文,燕王败后,朝廷必不会放过手握兵权的我;若投燕王,万一遗诏有诈,便是满门抄斩之罪!”
书案旁,亲信幕僚低声进言道:“殿下,秦王、晋王已赴北平,若验明遗诏为真,恐失先机。”
楚王长叹一声,将地图重重卷起道:“再等等。待秦晋二王消息确凿,再做定夺。传令下去,王府卫队严加戒备,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蜀王府中。
蜀王朱椿凝视着案头一盏摇曳的烛火,烛泪滴落,在青铜烛台上凝成斑驳的痕迹。
他自幼好文,喜读史册,此刻却觉字字句句皆如荆棘,刺痛心头。
“建文登基,本为兄终弟及,太祖默许之事。然削藩之策,是否操之过急?”
蜀王闭目沉思,想起去年入京朝觐时,建文帝对他“藏书甚多”的微妙赞许,心中寒意骤生。
“莫非连我也要被猜忌?”
王府长史跪于阶下,奏报北平传来的密信道:“燕王称帝,改元永乐,秦晋二王已经归附。”
蜀王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道:“密诏真伪可曾查实?”
长史摇头道:“秦王府邸守卫森严,无从探知。”
蜀王起身踱步,袍袖拂过案头《资治通鉴》,书页翻动,恰停于“七王之乱”篇章。
他驻足良久,忽而冷笑道:“汉景帝削藩酿七国之祸,建文此举,岂非重蹈覆辙?”
蜀王转身望向蜀地山川图,手指划过岷江、青城道:“我蜀地山川险固,粮草丰足,但若卷入战火,得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他目光坚定道:“传令三护卫军,严守关卡,若无本王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再遣心腹之人暗赴金陵,探查建文朝廷动向。”
另一边。
朱棣称帝的消息如惊雷般震彻整个建文朝堂。
朱允炆闻报后勃然色变,将奏报掷于地上,厉声道:“朱棣竟敢僭越称帝,改元永乐,实乃大逆不道!此獠必欲颠覆社稷,朕岂能容之?”
殿中群臣惶恐跪伏。
黄子澄道:“陛下息怒,当速议平逆之策!”
方孝孺出列奏道:“燕王伪称太祖遗诏,惑乱视听,实为奸计。臣请陛下下诏,昭告天下,揭露其篡逆之实,以安民心。同时,急令李景隆进兵,务必攻克北平,擒杀逆贼!”
齐泰附议道:“李景隆拥十万精兵,保定距北平不过数日之遥,当以雷霆之势,挫其锐气。此外,宜遣使联络楚、蜀等王,晓以利害,令其共讨燕贼,以绝其援。”
然而黄子澄却蹙眉道:“臣恐李景隆兵锋虽盛,然燕王经营北平多年,城防坚固,且麾下张玉、朱能等将皆悍勇。若强攻不下,反损士气。不如命李景隆暂缓攻势,深沟高垒,耗其粮草,待其疲敝,再行出击。”
朱允炆沉吟片刻,拍案决断道:“朱棣僭位,实为社稷之耻,岂可容其坐大?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其一,斥朱棣为乱臣贼子,悬赏万金购其首级。其二,命李景隆即刻进兵,限期一月破城。其三,遣使急召辽王、宁王等宗王合兵共击燕藩。其四,令户部速调粮草辎重,驰援前线。”
群臣领旨,匆匆退去筹备。
建文帝为震慑人心,命卫士大肆搜捕燕藩暗探,株连甚广,一时冤狱累累,百姓惶惶。
更有传言说燕王所奉遗诏为真,建文登基本非太祖遗愿。
朝中也有朝臣暗自叹息,认为削藩过急,逼反燕王,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然而,这种议论声一出,立即被黄子澄、齐泰等人斥为“动摇国本”,把这些朝臣给贬官了。
一时间,金陵城内暗流涌动。
齐泰、黄子澄等人得知被贬的官员纷纷北上投奔永乐朝廷,皆面露不屑,他们不认为朱棣以一隅之地可以挡住李景隆的十万大军。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秦王、晋王抵北平。
朱棣亲迎于城外,不设甲兵,唯焚香设案,奉遗诏于太祖灵位前。
秦王细察诏书纸张、墨迹、印鉴,又召随行老宦官辨认,老宦官皆言此乃东宫密阁旧物,封泥、字迹、批注,皆合洪武旧制。
晋王抚诏长叹道:“我等为建文所欺,竟不知皇爷爷早有遗命。今观此诏,方知四叔才是真命天子!”
当夜,秦、晋二王与朱棣盟誓于宗庙,愿共举靖难大业。
当天夜里,北平城中百姓自发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挂“永乐”旗号,孩童传唱“燕王登基,天下归心;靖难之师,顺天应人。”
朱高燧立于城门楼,望尽城内万家灯火,脑海中的神秘玉简上浮现了一行字:“燕王朱棣称帝任务已完成,发放奖励已完成,永乐元年朱高燧剩余寿元五十三年。”
第5章 生擒李景隆
建文元年八月底,北平城头旌旗招展,朱棣的天子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秦、晋二王既归,朱棣声威大振,天下震动。
不过朱棣心里清楚的很,欲定天下必须先击败李景隆率领的十万大军,如此方能南下金陵,确保靖难成功。
改称行宫前殿的燕王府前殿,朱高燧站在地图之前,手指保定、真定、河间一线,目光如炬道:“父皇,李景隆虽拥兵十万,然多为临时征调的卫所军士,士气低落,且军中已传‘建文毒害皇爷爷’之说,人心浮动。儿臣愿为先锋,亲率精骑,直捣其营!”
朱棣凝视朱高燧,见其眉宇间英气勃发,沉声道:“此战关乎国运,不可轻敌。你虽然智勇双全,然而李景隆毕竟出自将门,万万不可小觑。”
朱高燧一笑,解下披风,露出内里玄铁战甲,腰悬长剑,朗声道:“儿臣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愿以一战定天下人心!”
九月初,秋高气爽,朱棣亲率大军南下,屯兵于白沟河畔,与李景隆率领的南军对峙。
两军列阵,战鼓雷鸣,杀气冲天。
李景隆立于高台,见燕军阵势严整,心中微凛,但依旧傲然道:“燕逆虽众,不过乌合之众,岂能敌我朝廷王师?”
然而,他话音未落,燕军阵中一声长啸,一骑如激射的利箭疾驰而出——正是朱高燧!
他身披玄甲,手持双刃长槊,胯下骑着黑马,仿佛一道黑色闪电,直冲敌阵。
南军前军尚未列阵,已被其槊锋扫倒一片。
朱高燧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连斩三员裨将,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北军前锋军中,朱高煦立于朱棣身侧,他素来自负神力,曾单手举起数百斤铜鼎,军中皆称“当世项羽”。
此时他见到朱高燧冲锋之姿,不由得瞳孔一缩,心中暗忖道:“此非人力,乃天将下凡!我虽力能扛鼎,然冲锋陷阵,竟不及老三之迅疾如雷!”
朱高燧如利刃破纸,直插南军中军。
李景隆大惊,急令亲卫围剿。
但朱高燧毫不退避,纵马跃上帅台,长槊一挑,竟将李景隆的帅旗连根拔起,掷于火中!
“李景隆!建文篡位,毒害太祖,尔等助纣为虐,今日便是覆灭之日!”
李景隆怒极,拔剑亲战,但朱高燧槊影翻飞,更胜一筹,数十招后一槊击飞李景隆手中的长剑,反手一擒,竟然以单臂将李景隆自马上提起,如拎孩童般横置于马前!
全场震惊!
南军将士呆立原地,竟无人敢动!
朱高煦通过千里镜远远望见,震撼不已道:“他竟以一己之力,生擒敌帅?此等神勇,古今罕见!”
朱棣通过千里镜看见这一幕,也是心中骇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高燧大发神威!
朱高燧押着李景隆回到北军军阵,掷其于朱棣马前,单膝跪拜道:“父皇,敌帅已擒,十万大军无首,可传檄而定!”
朱棣大喜,抚其背道:“吾儿真乃天赐将星,靖难之功,首推你也!”
当夜,朱高燧亲自执笔,以李景隆名义修书一封,只说天降怪风吹断了帅旗,导致大军溃败,愿归朝认罚,次日遣人快马送至金陵。
实情却是十万大军中之中,仅有一千多军士战死,五成溃逃,其余见大势已去,竟主动归降朱棣,宣誓效忠永乐朝廷。
朱棣收编降卒,分置各营,军威更盛。
但李景隆战败的真相随溃逃士卒之口,如风暴般席卷天下。
河南、山东百姓闻之,纷纷焚香庆贺,他们朴素的认为燕王乃真命天子,否则李景隆岂会一战就败?
山西、陕西守将闻讯,或闭城自守,或暗中遣使北平,探听虚实。
随着李景隆战败的真相传遍北方数省之间,再加上洪武遗诏以及伪帝毒害太祖的传言,很快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等四省之地人心尽归朱棣,而建文朝廷的威信已如秋叶般飘摇欲坠。
且说李景隆被囚于北平府衙,面如死灰。
数日后,朱棣、朱高燧亲至牢中,命人打开枷锁,赐座奉茶。
李景隆惊疑不定道:“为何不杀我?”
朱棣微笑道:“你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四表叔吗?更何况你还被伪帝蒙蔽,也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言罢,命人呈上《太祖遗诏》原本。
李景隆展开细看,见纸张泛黄,墨迹沉厚,印鉴清晰,观字迹正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他浑身一震,双膝跪地,泪如雨下道:“原来太祖皇帝早有遗命!我竟为伪帝效命,助纣为虐,罪莫大焉!”
朱棣扶起他,正色道:“你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因为我得天命庇佑,长子稳重有守成之君气象,次子勇猛,三子智勇双全。如今我奉诏起兵,非为私怨,实为拨乱反正。你若肯归顺,我必以礼相待。”
李景隆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道:“我愿归顺,但我心中有一疑问不吐不快。”
“说。”朱棣颔首道。
“按理说太祖遗诏,该有两份。”李景隆道。
朱棣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旁边的朱高燧接话道:“不错。此份为真允炆逃到北平后被葛诚所得,另有一份藏于金陵皇宫密阁,你回金陵后可伺机寻之。”
李景隆动容,向朱棣拜道:“若真有此诏,我李景隆愿为陛下前驱,劝降诸王!”
“父皇,儿臣请求放了表哥,让他回金陵。”
朱高燧抱拳道。
朱棣沉吟不语,顿了顿才道:“容朕三思。”
当天晚上。
朱棣与道衍和尚密议。
“陛下,李景隆虽败,然其声望犹存,他若能归顺,可为我永乐朝廷张目。若放他南归,一可显我永乐朝仁义,二可乱建文朝廷人心,三可借他之口传扬遗诏真伪。此乃一举三得。”
道衍和尚思索良久之后说道。
朱棣略作犹豫,最后决断道:“善。便依你所言。”
数日后,北平城外,朱高燧亲送李景隆出城。
他递上一卷书信:“此为父皇亲笔所书,你可呈于建文,言明遗诏之事。若他肯退位,父皇可保其性命与富贵。”
李景隆接过后,深深一揖道:“陛下胸襟远胜建文!”
马蹄声远,秋风萧瑟。
朱高燧立于城头,望向南方,心中暗忖道:“攻心之战,即将开始。”
因为他在李景隆的行囊中藏了一份洪武遗诏,此遗诏就是他口中的“第二份遗诏”。
他非常确定,以朱允炆的性格,必定会把论罪李景隆,从而把其软禁,搜查其与朱棣是否有密谋的证据。
若朱允炆见到这份遗诏会怎么想?怎么做?
偷偷烧掉?或公之于众并认定为假?
无论朱允炆怎么做都是错!
世人只会认为他的举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且说,白沟河之战过后,朱高燧之名响彻天下。
民间传唱“燕王有子,名曰高燧,冲锋陷阵如雷震,生擒李景隆,一战定乾坤!”
连朱高煦亦在军中感叹:“我虽神力,然论智勇双全,统军御将,不及老三远矣。”
第6章 过济南,渡长江
建文二年春,北风渐歇,黄河解冻,冰凌奔涌如千军万马。
永乐大军自北平南下,势如破竹,然至济南城下,却遇铁壁雄关。
山东都指挥使盛庸,统兵数万据守要道,仗着城高池深与粮草充足,誓死不降。
济南竟然成了南下金陵的最后一道天堑。
朱棣立于中军大帐,眉头微蹙道:“盛庸非等闲之辈,其军纪严明,士卒用命,强攻恐损我大军兵力。”
朱高燧躬身道:“父皇,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济南之固并不在城池,而在于人心。若能以太祖遗诏说动其忠心,以洪武旧臣故情说动其心,或许能够不战而胜。”
朱棣颔首道:“此计甚善,何人可担此任?”
“儿臣愿往。”朱高燧目光坚定道:“且请父皇准葛诚、谢贵随行。”
葛诚,原燕王府长史,早年被建文帝收买,暗中监视燕王,后被朱高燧识破,反间归正。
谢贵,原北平都指挥,曾与张昺同列北平三司,忠于太祖,因朱高燧设计而被建文削职,后彻底归附燕王。
此二人与山东都指挥使盛庸、山东布政使铁铉都是洪武旧臣,也是旧相识。
三日后,朱高燧轻车简从,仅率葛诚、谢贵及百余亲卫至济南城下。
城头箭楼上,弓弩齐张,盛庸厉声喝道:“燕逆犯顺,尔等竟敢至此?”
朱高燧不慌不忙,站在城下朗声道:“盛将军!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攻城,乃是奉我父皇之命南下诛杀伪帝。今携太祖亲笔遗诏来此,有洪武旧臣葛诚、谢贵为证。山东军民都说将军忠勇耿直,请将军开城一见,若觉有诈,再战也不迟!”
盛庸自然听说过洪武遗诏与伪帝毒害太祖的传言,他听了朱高燧的话,心中犹豫,但是见对方人数不多,且气度沉稳,不似奸诈之徒,遂命属下打开城门,只放三人进入布政使衙门。
厅堂之上,布政使铁铉端坐主位,盛庸坐在左侧首位。
铁铉已年过四旬,面如铁铸,目光如炬,乃太祖亲点的“忠节之士”,素以刚正不阿着称。
他见朱高燧入内,冷声道:“燕王称帝,已属大逆,尔等还敢来此蛊惑?”
朱高燧不卑不亢,命人展开《太祖遗诏》原本,置于案上:“铁藩台,此诏由真皇孙带出皇宫,后被葛长史所得,遗诏上有太祖御印、亲笔所写,您可细验真伪。”
他是不怕任何人验真伪的,因为当年吴老三做出来的三份遗诏,材料、字迹、玺印等毫无破绽,就是朱元璋活过来,也看不出这遗诏是假的!
铁铉凝视良久,指腹轻抚印文,又对照笔迹,心中惊涛骇浪。
此诏之丝锦乃为洪武年间御制的,墨中混有朱砂与特种胶,印鉴与太祖晚年用印完全一致。
他抬头看向葛诚与谢贵。
葛诚上前一步,拱手道:“铁藩台,我虽曾为建文所用,然后来在北平遇到了被追杀迫害的真皇孙……”
他把去年遇到乞丐版朱允炆、得遗诏、黑衣人、全城寻找黑衣人、黑衣人推皇孙入河等事情说了一遍。
谢贵亦道:“铁藩台,我与北平布政使张昺曾宣誓死效忠太祖,但伪帝得知我等识破了他的底细,竟以‘谋逆’罪名要诛杀张昺与我的九族。若非燕王搭救,起兵靖难,我等忠魂早已含冤九泉!”
铁铉闻言动容。
他深知葛诚为人重信守诺,非反复小人,谢贵更是太祖亲信,曾因直言进谏被贬,却始终不改忠节。
有二人联袂作证,非同小可。
铁铉沉默许久之后,沉声道:“遗诏可伪,人心可欺。若此诏为假,尔等便是欺天大罪!”
朱高燧从容道:“铁藩台若疑,可亲赴金陵,查证皇宫密阁中是否另有遗诏。李景隆去年秋天已经南归,便是为了验证第二份遗诏是否存在。若无此诏,我朱高燧愿束手就擒,任由朝廷发落。”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铁铉目光在遗诏、葛诚、谢贵之间来回游移,内心激烈交战。
他信天命,但忠于太祖,若建文真为篡位,那他与盛庸坚守济南,岂非助纣为虐?
葛诚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道:“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然若主非真主,忠从何来?太祖遗命燕王继统,此乃天意。您若阻拦,非忠,乃愚也!”
铁铉猛然一震,抬头直视葛诚道:“你竟敢如此直言?”
葛诚心情激动,声泪俱下道:“我非为燕王,而是为了太祖皇帝留下的大明江山!若铁藩台不信,我愿以性命担保,此诏为真,燕王为正!”
铁铉久久不语,终长叹一声,起身离座,向朱高燧深深一揖道:“若真有第二份遗诏,若建文确为伪帝。铁铉愿为天下先,公开支持燕王殿下承继大统,跪拜新君!”
他行礼后,却又语气一冷道:“但若无第二份遗诏,那就是燕王矫诏!论罪当死!”
“铁藩台可敢与我父皇一起去金陵,见一见第二份遗诏?”朱高燧激将道。
铁铉道:“有何不敢?”
只要不开城门,济南就不算落入朱棣手中。
于是,铁铉找到盛庸,表达了他与朱高燧的君子之约。
随后,盛庸派人守好济南,与铁铉一起,随朱棣绕开济南,直接南下。
永乐大军如潮水般南下,渡黄河,越淮水,直抵长江北岸。
江上战船列阵,建文帝急调水师布防,但南军将士们皆以为山东已失,军心涣散。
而北军士气如虹,皆知天命在燕。
长江浩荡,金陵在望。
真正的终局,即将拉开帷幕。
就在渡江前,徐增寿领着船队来迎接北军,并带来两个确切消息——其一,铁铉、盛庸被建文朝廷视为叛逆,其二是去年十月李景隆回京后被软禁家中。
消息传至军中,铁铉正在帐中与盛庸议事,闻讯猛然站起,一掌拍碎案几:“我铁铉一生忠于太祖,誓死不降奸佞,竟被污为逆贼?建文不察真相,不辨忠奸,竟以私怨加罪于我!”
盛庸亦怒极反笑道:“我等固守济南,未失城池,忠于太祖,忠于大明社稷。今日他不问青红皂白,便悬赏取我头颅,此等君主,何以事之?”
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悲愤与决绝。
他们终于看透了朱允炆,此人心胸狭隘,只怕是真的干了毒害太祖之事,故而心虚把李景隆软禁。
但毕竟没有见到第二份遗诏,所以他们仍然心存侥幸,或认为建文被人蒙蔽,或认为燕王狡诈骗了他们。
考虑到金陵城有十余万天子亲军留守,两人倒不怕朱棣渡江后作乱。
毕竟,金陵城乃是雄城,以如今的数万北军攻下金陵,无异于痴人说梦。
第7章 李景隆打开城门
原来,在去年十月,李景隆刚入城就被禁卫押入天牢,未及面圣。
建文帝下令搜其随身之物,凡涉军机、文书,皆呈御前。
禁卫在李景隆贴身锦囊中,搜出一卷黄绸密函——正是朱高燧偷偷藏入行囊的第二份《太祖遗诏》。
历史上朱允炆在位期间确实存在锦衣卫,但该机构在朱元璋晚年已被废除,直到朱棣夺取皇权后才重新启用,因此这时候给天子办事的都是天子禁卫,而不是锦衣卫。
早朝过后,华盖殿内。
朱允炆拿到遗诏展开细看,只见纸张泛黄,笔迹苍劲,印鉴完整,笔锋与太祖亲笔如出一辙。
他浑身一震,呆若木鸡,竟久久不能言语。
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立于殿上,见皇帝神色异常,急忙上前观瞧。
方孝孺惊道:“此诏若真,陛下之位,岂非名不正言不顺?”
黄子澄急道:“必是燕王伪造,蛊惑人心!”
齐泰沉声道:“此物断不可留,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朱允炆双手颤抖,咬牙切齿道:“烧!烧了它!”
一名老内侍捧诏走至殿门口,另有宦官拿来火盆将其点燃,这卷似乎承载着天命与真相的太祖遗诏很快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等时间来到建文二年夏初时,永乐大军已经如洪流般席卷淮南。
消息传入金陵皇宫后,朝堂震动,百官失色。
建文帝朱允炆坐于奉天殿上,面色苍白,气得浑身颤抖道:“铁铉、盛庸竟敢背朕投敌!”
他与齐泰等人得知北军绕过山东,未遇盛庸伏击,便断定铁铉与盛庸已叛。
齐泰怒极,启奏道:“二人掌山东军政,手握重兵,不战而降,实为大逆!”
方孝孺附和道:“此二人素称忠直,如今竟然附逆,必为朱棣蛊惑,当以重典示警。”
于是朱允炆下诏削铁铉、盛庸官职,公布天下,悬赏二人首级,称他们为“叛国逆贼”。
因此徐增寿在建文二年六月初过江到江北,向北军带去的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
言归正传,且说当下。
北军在徐增寿带来的船只接应下,于六月中旬陆续渡过了长江。
奉天殿上。
朱允炆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刚才有探子传来急报,奏报说北军已渡长江,直逼金陵!
一时间,建文朝堂大乱。
百官神色紧张,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或提议与朱棣协商划江而治。
因为被朱允炆引以为臂膀的齐泰、方孝孺、黄子澄还没有开口。
齐泰朗声奏道:“陛下,为今之计,当命魏国公徐辉祖率军出战,他是开国功臣之后,忠义可托。”
方孝孺却厉声反对道:“徐辉祖乃徐达之子,燕逆之妻弟,亲缘甚近,岂可授以兵权?万一倒戈,悔之晚矣!”
黄子澄则进言道:“李景隆虽然败给了燕逆,然而他出自将门,素有威望。不如赦其前罪,令其戴罪立功,守卫金陵。如此既显陛下仁德,又可激励将士。”
朱允炆犹豫再三,最后点头应允道:“准奏。解除李景隆的禁锢,命令他统领禁军,守卫京城。”
两刻钟后。
曹国公府中,李景隆跪拜接旨,眼中却无半分感激,唯有冷意。
他从传旨的宦官口中打探道一个惊人的消息——建文在去年烧掉了一份太祖遗诏。
李景隆反复思量,他率十余万大军北伐,却因朝廷猜忌、方略错误而溃败,回朝即下狱,随身之物被搜,铁铉、盛庸忠心耿耿,如今竟然被污为逆贼。
他终于看透了朱允炆,此人并非昏聩,而是懦弱!不敢面对真相,宁愿自欺,也不愿还政于燕王!
“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是掩饰,越是说明他心虚。”李景隆喃喃道:“我岂能再为他死战?”
两日后。
清晨,天刚微微亮。
六月中旬的金陵城在晨光的照耀下,仿佛敷上了一层白银,显得犹如仙境,但肃杀之气却笼罩着整座城。
因为北军已经兵临城下,就在金川门外。
李景隆立于城楼,望见远处永乐龙旗猎猎作响,朱棣亲率铁骑压境,而朱高燧策马当前,目光如炬。
谷王朱橞悄然至其身侧道:“曹国公,天下已定,何苦为一人殉葬?”
李景隆闭目良久,终睁开眼,沉声道:“开城门!”
“吱呀!”
金川门缓缓洞开。
城外,朱棣勒马而立,目光扫过城楼,最终落在李景隆身上,微微颔首。
朱高燧策马上前,朗声道:“表哥!咱们又见面了!”
李景隆单膝跪地,捧剑呈上道:“臣李景隆,恭迎陛下还朝!”
永乐大军兵不血刃,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未发一矢,未伤一卒。
朱棣策马而行,玄甲披风,目光沉静,直抵皇城之前。
他不急于登基,亦不急于受贺,只命大军驻守宫门之外。
他站在午门前方,仰望着巍峨的皇宫,仿佛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足以平定天下、安顿人心的答案。
朝臣们或悄然换袍,或闭门不出,皇城守卫亦多四散,只有少部分还在尽忠职守。
他们并非不忠,而是心寒,因为自建文元年削藩起,天下流言四起,因流言而被建文处死的官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如今建文连太祖亲笔遗诏都被焚毁,谁还肯为一个“篡位者”殉葬?
“你们可曾听说?”一名宫女在偏殿角落低声对同伴道:“去年十月,陛下亲手烧了那卷黄绸诏书。说是燕王伪造,可那墨迹、印鉴,连方学士都看呆了,分明是太祖亲笔。”
“我亲眼所见,诏书是我烧的。”另一名老宦官拄着拐杖,声音颤抖道:“陛下看了许久,手都在抖,最后还是被我扔进了火盆。齐泰在旁劝道:‘此物断不可留。’方孝孺则说:‘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宫女叹息道:“如今铁铉、盛庸都来了,只为亲眼见一见第二份遗诏,看看太祖究竟说了什么。”
盛庸与铁铉,确实已经跟随朱棣大军入了京城。
他们并非投降,而是为君子之约而来,只为一睹真相。
“若太祖真有遗命,命燕王继位。”铁铉对盛庸道:“我铁铉纵死,也不该阻挠天命。可若无第二份遗诏,我等当为大明守住最后一丝正统!”
盛庸点头道:“正是此理!我们不是为建文而战,是为太祖江山而战!”
奉天殿上,朱允炆独坐龙椅,听闻城门已破,面如死灰。
他望着空荡的大殿,喃喃道:“朕……真的错了吗?”
这一日,金陵不战而下。
这一日,建文朝廷,名存实亡!
第8章 第三份遗诏
此时皇城之内,人心涣散。
大多数朝臣与守卫早已因“焚诏”之事对建文帝心灰意冷,他们本为忠臣,却见君主焚毁先帝遗命,污忠良为逆贼,如何还能效死?
于是,当朱棣大军压境,无人愿为齐泰、方孝孺等人死守。
唯有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练子宁等十余名大臣,仍聚于奉天殿外,身披甲胄,集结家丁亲随,共两千余人,誓死固守宫门。
齐泰站在台阶之上,声如洪钟道:“诸君!燕逆篡位,伪造遗诏,蛊惑人心!太祖遗训,岂容奸人亵渎?我等受先帝厚恩,当以死报国!”
黄子澄怒喝道:“李景隆开城,实为叛贼!铁铉、盛庸虽来,却是被蛊惑!我等若降,大明正统,便真断绝了!”
他们不信遗诏,坚称皆为朱棣伪造,只为夺位正名。
而就在这一夜,朱高燧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避过巡逻,从水道潜入宫中。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直抵御花园菜地——那是朱元璋晚年亲手开垦的菜园,种着青菜萝卜,象征“帝王亦当知农事”。
菜园东侧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曾为太祖日常所用。
朱高燧见四周无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密函——第三份《太祖遗诏》。
他轻轻将诏书卷紧,塞入一个油布包裹,再用铜匣封好,缓缓沉入井底。
随后,朱高燧悄然摸到司礼监值房旁边的耳房,看见了熟睡的年逾古稀的老宦官——吴公公。
吴老宦官曾是朱元璋贴身内侍,如今隐居司礼监耳房,不问政事。
“谁?”
老宦官警觉性极强,很快察觉到有人进来。
漆黑之中,他看不见人,但非常肯定有高手在他床边。
朱高燧坐在床边,单手压住老宦官,令对方无法动弹,低声道:“吴公公,你别管我是谁,我现在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太祖留有第三份遗诏,藏于御花园菜地旁的井中。此诏若现,可定天下正统,还忠良清白。你若将此事告知燕王,他必厚待于你,赐你安享晚年的富贵。当然,也这是太祖的意思!”
老宦官颤抖着抬头道:“你,你是太祖的后手?”
朱高燧不答,只淡淡道:“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逆。你只需记住,井在菜园东侧,诏在井底。”
言罢,黑影一闪,消失于夜色。
次日清晨,朱棣正于军帐中与诸将议事,忽然亲卫来报有一自称“吴奇”的老宦官求见,说是有“天大机密”要禀告燕王。
“让他进来。”
老宦官跪地,老泪纵横道:“燕王殿下,老奴曾伺候过太祖爷十余年。昨夜老奴半梦半醒之间,见到一黑衣人,那人说太祖留有第三份遗诏,就藏在御花园菜地旁的古井之中,他说此诏可证殿下天命,亦可洗清忠臣冤屈。”
朱棣闻言一震,随即皱眉道:“第三份遗诏?此前已有两份,这第三份从何而来?你又怎知那黑衣人不是奸细?”
老宦官叩首道:“老奴侍奉太祖多年,深知太祖行事谨慎。太祖若真有意传位于殿下,岂会只留一份诏书?那黑衣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且他知井中之事,非宫中旧人不能知。”
朱棣沉默良久,下令道:“即刻从北门攻入御花园,下井搜诏,不得惊扰女眷。”
他看向郑和、王景弘等宦官,吩咐道:“去传诸王来此,共启遗诏。”
“齐王、岷王被囚禁。”朱高燧提醒道。
朱棣道:“传朕旨意,释放齐王、岷王,恢复二王爵位。”
不多时,皇城西苑的偏殿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名宦官战战兢兢地走偏殿,手中捧着崭新的亲王冠服。
“岷王殿下,齐王殿下!陛下有旨,即刻释放二王,赐还王爵冠带。”
岷王朱楩缓缓抬起头,脸上胡须凌乱,双眼却仍存锐气。
他因不肯附和削藩之策,被建文帝以“谋反”罪名废为庶人,幽禁于此。
“释放?为什么?我那侄儿回心转意了?”
此刻,岷王望着那身久违的紫金蟒袍,竟一时怔住。
宦官低头道:“燕王殿下早在北京就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如今入金陵回朝,又找到了一份遗诏,凡先帝诸子,皆复爵位,立即前往御花园菜地。”
齐王朱榑猛地站起道:“遗诏?建文焚了宫中的那份,他还从哪里得来的另一份?”
“听说是第三份。”宦官低声道:“藏在御花园的井中,刚刚才被找到。”
岷王缓缓起身,接过冠服,声音颤抖道:“竟然是第三份!原来父皇早有安排!”
他望向窗外,朝阳正破云而出,仿佛照见了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走吧。”岷王整衣正冠,目光坚定道:“去见四哥。若真有遗诏,我等诸王当共尊四哥为君。”
与此同时,留京诸王如韩王、沈王、安王、唐王、郢王等或因年少未就藩或受朱允炆忌惮未就藩的太祖之子,皆收到了朱棣的传召。
他们多为洪武晚年所生,未曾亲历开国风云,却在建文朝中备受压制——不得出城、不得聚议、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而今,燕王入城,不杀不掠,反以“奉太祖遗诏”之名,大开宫门,赦囚徒,复宗爵,一时间,诸王震动。
韩王朱松年方二十,性情刚烈,闻讯立即召来幕僚:“燕王奉遗诏即位?可有印信?可有百官作证?”
幕僚颤声道:“遗诏已现,藏于御花园古井,由先帝旧宦亲报,燕王亲启。铁铉、盛庸皆在场,无一人敢疑。”
朱松猛地一拍案几道:“若真有遗诏,我等为太祖之子,岂敢不从?可若无,四哥便是篡逆啊!”
他沉吟片刻,最后叹息道:“父皇一生多疑,但最重嫡庶之序。若真有第三诏,必是为防今日之乱,我当亲往观之。”
沈王朱模性情沉静,闻讯后独坐良久,忽而一笑道:“四哥等这一天,怕是等了太久。可若无遗诏,他岂敢入城?如今既敢奉诏即位,必有凭据。”
他起身整理衣冠道:“朝皇宫午门方向走去,我要亲眼看看那第三份遗诏,究竟是伪造,还是父皇亲笔所写。”
安王朱楹年少怯懦,闻言瑟瑟:“若四哥为帝,我等还能活命否?”
幕僚劝道:“燕王入城,未杀一人,反释囚王,复宗爵,此非暴虐之主所为。且遗诏若真,便是天命所归,殿下何不顺势而为?”
朱楹咬牙道:“也罢,我愿奉诏。”
郢王朱栋眼含热泪道:“父皇若真留下遗诏,指定四哥继位,那便是他的心意!我愿跪拜四哥为帝!”
于是,诸王陆续动身,或乘轿,或骑马,从各自府邸出发,汇向皇宫午门。
他们汇聚午门后,沿着中轴线北行,依次经过前朝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乾清门,再通过坤宁门直达御花园。
半个时辰后。
御花园菜地。
铜匣从井底被捞出来,只见匣内太祖遗诏上的油布完好,诏书无损。
朱棣亲手展开,众人瞧见丝锦与前两份如出一辙,墨迹、印鉴、批注皆同。
“原来我们竟错信了伪帝,差点助纣为虐!”
铁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盛庸长叹道:“太祖之意早已注定,我等愚忠,反倒成了阻挠天命之人。”
他们千里奔赴,只为一见遗诏真伪,如今第三份竟藏于太祖亲垦菜园的井中,由先帝旧宦亲报,如何还能不信?
齐王、岷王、韩王、沈王、安王等在京诸王皆大受震撼!
他们心中有疑,有惧,有期待,也有释然。
但他们都知道,短暂的建文朝廷彻底结束了!
朱棣久久伫立,凝视着那卷诏书,心中波涛汹涌,与平静的脸色完全不同。
他分不清这遗诏究竟是真是假。
他不信什么黑衣人,什么太祖后手!
可这井、这宦官、这时间点偏偏如此精准,精准得令人难以怀疑!
他不明白吴老宦官为何要助他?
一个深宫老奴,早已与世无争,何苦在此时站出来,冒着被清算的风险,为他作证?
还有那黑衣人是谁?为何知道井中秘密?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忽然,朱棣的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照亮的他的意识,让他瞬间明白——这一切恐怕都是朱高燧的手笔!
但他不能说破,因为这第三份遗诏已经是他天命所归的最后证明!
两刻钟后。
朱棣在诸王的簇拥下,手举第三份遗诏,来到了奉天殿前。
“尔等可认得此人?”
朱棣让吴奇走到了最前方,让齐泰、方孝孺等人看清。
齐泰、方孝孺等人见此人是伺候朱元璋多年的老宦官,顿感不妙。
“这份遗诏,是从御花园菜地水井里打捞上来的,是真是假,你们看一眼,自然心中有数!”
朱棣高声道。
吴奇捧着第三份遗诏,走到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队伍之中,将遗诏展示给他们看。
“这不可能!”
方孝孺仔细一看,发现果然是太祖笔迹,大惊失色道:“第二份遗诏已经烧掉了!这是假的!”
他的话一出口,马上察觉到不对。
因为这么说,就等于承认存在第二份遗诏。
“没人说这是第二份遗诏!”
朱高燧大吼道:“尔等还有何话说?”
齐泰怒喝道:“此必是燕王派人造的伪诏!”
黄子澄亦吼道:“我宁死不降!大明正统,岂容篡改?”
可任凭他们如何怒吼,他们身边的家丁、亲随却已经有人悄然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于建文而言,人心至此已经散尽!
第9章 天命归一
宫门缓缓开启。
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被北军缴械绑手,押跪于阶下。
他们不战而败,非败于兵戈,而败于天命、败于道义、败于那一纸承载着太祖意志的黄绸。
自此,朱棣正式控制金陵城。
城中百姓开窗探望,见燕军纪律严明,不扰民,不劫掠,反开仓赈济,释放囚徒,皆称赞朱棣仁义。
三日后,燕王宫议事厅。
朱高燧出列,躬身道:“父皇既已入主金陵,当先祭拜孝陵,告慰太祖在天之灵。此举可昭示天下,父皇乃奉诏继统!”
朱棣抚须沉吟,眼中闪过赞许道:“此言甚善。孝陵乃祖宗根本,我若不先拜先皇,何以面对天下?”
朱高燧又道:“登极大典,宜择吉日举行。既已拜陵,又全取皇宫,名正言顺,万民归心。”
朱棣大悦道:“高燧所言,深合我心。此事便依你所奏。”
正议间,道衍和尚缓步上前,合十道:“陛下,方孝孺乃当世大儒,天下士子之师。若能赦其死罪,命其撰写继位诏书,可收服江南文心,使天下知陛下宽仁。”
“万万不可!那方孝孺屡次辱我父王为‘乱臣贼子’,骂我永乐之师为‘篡逆之军’,更煽动齐泰等人负隅顽抗!此等狂生,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当诛其九族,以儆天下!”
话音未落,朱高煦猛然站起,怒目圆睁道
一时间,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朱高燧却神色从容,上前一步道:“父皇奉太祖遗诏继位,天命所归,何须方孝孺执笔写诏?天命自在人心,不在一纸文章。”
他顿了顿,朗声道:“况且,若杀方孝孺,江南士林必视我永乐为暴政;若赦之,他又未必肯降。不如另辟蹊径——立忠奸之碑,定是非之界。”
众人皆静,凝神倾听。
朱高燧解释道:“儿臣请立‘忠奸碑’于京城南郊,碑上铭刻: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以莫须有之罪名,构陷湘王,逼其自焚,致宗室相残,天下大乱。此等行径,虽托忠君之名,实为祸国之奸。当与秦桧并列,遗臭万年!”
“而凡奉太祖诏书,顺应天命,归附父皇者——如李景隆、铁铉、盛庸,以及各地开城迎驾之官吏,皆为识大体、明大义之忠臣,当载入碑文,流芳后世!”
此言一出,满堂动容!
朱棣猛然起身,击节赞叹道:“妙!妙哉!此计一举数得!”
“一可明辨忠奸,正本清源;二可安抚南方官吏,使彼等知我永乐不究既往,只论顺逆;三可瓦解残余抵抗之心,令天下知——归顺者生,负隅者辱!”
他目光灼灼,看向朱高燧:“此策深得朕心。即日下诏,筹建忠奸碑,由礼部主理,翰林院撰文,务必详述其事,昭告天下!”
朱高煦仍不服道:“就这么放过方孝孺?”
朱棣冷笑道:“先留着他,比杀他更狠。”
让方孝孺看着他被刻上奸臣碑,看着他被天下士人唾弃,看着永乐朝廷蒸蒸日上,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厅中一片肃然。
道衍低首合十,轻叹一声:“陛下圣明。”
数日后,朱棣率文武百官、诸王宗室,浩浩荡荡前往孝陵。
祭坛之上,朱棣亲执三牲,焚香叩首,声泪俱下。
“儿子不负父皇所托,奉诏入京,平定内乱,重振大明。今日祭拜父皇,愿父皇安息,大明江山永固!”
群臣肃穆。
祭拜之礼完成,朱棣回到皇宫后下了四道命令。
第一,封锁宫禁,清点典籍,保护太祖遗物。
第二,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三年。
第三,发布诏书,宣告天下,皇四子燕王朱棣已经在去年于北京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改元永乐,今年是永乐二年。
第四,命工部即日动工,在金陵雨花台筹建忠奸碑,碑文由翰林学士集体撰修,务求详实公正。
与此同时,南方各府县官员闻讯,纷纷上表归附。
扬州知府捧诏痛哭道:“原来燕王真有遗诏!我等误信齐黄之言,险些自绝于天命!”
苏州知府对治下官吏道:“既分忠奸,我等当速归永乐朝廷,以免被列为附逆之臣。”
一时间,江南归心,政令畅通,永乐朝廷真正掌控天下中枢。
而那座尚未立起的忠奸碑,已如无形之剑,悬于每一个曾效忠建文的官员头顶。
它不只是一块石碑,更是一道分水岭。
从此,大明不再有“建文忠臣”,只有“顺应天命”与“逆天而行”之别。
永乐二年秋,八月十五日,朱棣于奉天殿正式举行登极大典。
登极诏书并非方孝孺所写,但上面却有“奉太祖遗诏,承天应命”九字,熠熠生辉。
至于那第三份洪武遗诏,被装入金匣,供于太庙,永不轻启。
这份遗诏完成了使命,它不是为了证明谁是真命天子,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相信朱棣是天命所归。
同日傍晚。
城内原凉国公府之中,建文君臣的幽禁之所。
朱允炆身着素衣,端坐于前堂。
“陛下,今日燕逆举行登极大典,大封功臣,宴请文武百官,防守松懈,正是我们逃出去的好机会!”
齐泰劝道。
方孝孺、黄子澄、练子宁等十余位旧臣环立左右,皆衣衫褴褛,然神色肃然。
朱允炆缓缓起身,望向窗外残月,轻叹一声道:“四叔既已登极,天下归心,朕何忍再兴兵戈,累及百姓?”
方孝孺上前一步,跪地道:“陛下!我等虽败,然忠义不灭。若今日屈膝,何面目见太祖于地下?不如以一死明志,留清白于人间!”
黄子澄、练子宁皆伏地请命道:“臣等愿与陛下同死,不负君臣之义!”
齐泰犹豫良久,叹息一声道:“败了就是败了,臣也愿与陛下同死!”
朱允炆闭目良久,最后点头道:“好!那便与诸卿共赴黄泉!”
遂命人取来柴薪,堆积堂中,浇以桐油。
诸臣整衣冠,理朝服,列队而立,面朝太祖陵寝方向。
朱允炆亲手点燃桐油,望着熊熊烈火,仰头看着月圆,朗声道:“皇爷爷,孙儿无德无能,致社稷倾覆,然心未负祖宗,未负苍生。今日以身殉国,愿大明永昌,天下太平!”
他的话音未落,烈火很快蹿上房梁。
不多时,烈焰冲天,映红半座府邸。
张玉领兵值守在公府外,他目睹府内起火,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才下令道:“封锁四周,不得擅入,待火尽收尸。”
火焚三日,灰烬中仅余残骨数具,无法辨认。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私语:“建文帝与忠臣自焚殉国,非燕王所杀。”
也有百姓设香案遥祭,称“烈皇”“忠臣”。
朱棣闻报,立于奉天殿,久久不语。
左右请示如何处置方孝孺等家眷,朱棣沉吟良久之后说道:“建文自焚,诸臣赴死,此乃其志,非朕所愿。若再诛其族,天下必谓朕不容忠义,苛待旧臣。”
他最终没有株连方孝孺等家人,而是以勾结伪帝的罪名,把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练子宁四人的家人发配辽东苦寒之地。
第10章 匆匆数年
pS:登极才是正确写法,登基是错用。
永乐二年十月十五,秋意正浓,金陵城外丹桂飘香,长江如练,波光潋滟。
自朱棣在金陵举行登极大典以来,两个月光阴如白驹过隙,昔日刀光剑影的金陵,如今已是车水马龙、商旅不绝。
宫阙巍峨,钟鼓齐鸣,永乐朝廷的威仪已渐成气候。
然而天下未稳,藩王观望,南方残余势力暗流涌动。
这一月,一封封奏表自四方而来,如雪片般飞入奉天殿。
首当其冲者,乃是楚王朱桢。
他是太祖第六子,封地湖广,素以“贤王”自居,曾对建文帝忠心耿耿,一度拒不受诏。
然而自朱棣在北京登基后,他便闭门思过,暗中观察时局。得知朱棣祭孝陵、立忠奸碑、宽赦降臣、开仓济民,政令清明,民心归附,终于在十月十五日上表归顺,言辞恳切。
朱棣览表,龙颜大悦,当即下诏慰勉。
“楚王识大体,明大义,知天命所归,实为宗室楷模。特准其保留王号,赐金千两,米万石,仍镇湖广,但兵权归五军都督府,岁禄如旧。”
楚王归附,如开闸之水,势不可挡。
蜀王朱椿,素有贤名,封地成都,闻楚王上表,亦于十月十八日遣使进京,献蜀锦、蜀茶、蜀刀三件贡物,献上归顺表。
朱棣批示道:“蜀王忠谨,可为天下藩王表率。”
乃赐蜀王玉带一条,仍镇四川,调蜀王三护卫与晋王三护卫换守。
紧接着,宁王朱权也派人在十月二十二日送来归顺奏表。
朱棣阅毕,沉默良久。
宁王朱权才略过人,朱棣虽忌惮其才,然而此刻天下初定,不宜再起内衅,于是给宁王下了一道诏令。
“宁王诚心归附,忠可动天。特准其保留王号,迁居南昌,赐田千顷,岁禄加一等。其旧部将士,编入江西都司,由朝廷统辖。”
此举名为优待,实为削权,将宁王调离边疆,置于江南腹地,便于监控。
辽王朱植封地广宁,镇守辽东,他派遣的使者在十月二十八日入京,献辽东战马三百匹,献上归顺奏表。
朱棣大喜,准许辽王继续节制辽东三卫,但军政事务皆归兵部稽核。
一时间,楚、蜀、宁、辽四大藩王皆上表臣服,天下震动!
朱棣趁势下令,将四大藩王归附之事,载入《实录》,遣使赐宴于各王府,以示恩宠,同时密令锦衣卫严查各王府往来书信,若有勾结、谋逆之迹,即刻上报。
藩王归心,然而地方尚需整顿。
十一月,天下各省三司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陆续上书,表示归附永乐朝廷。
先是浙江布政使上表归顺,继而是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等地。
短短一月,除了唯云南、甘肃二省因路途遥远尚在途中递表外,其余诸省三司皆上表归顺。
朱棣于奉天殿设宴,宴请各省三司使者,亲赐酒爵。
“天下一家,万邦同心。今尔等归附,非为朕一人,实为天下苍生计。自今日起,永乐新政,推行全国,务使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宴罢,朱棣召朱高燧、朱高煦,以及道衍、夏原吉、蹇义等重臣议于乾清宫。
朱高燧进言道:“父皇既得天下,当立储以定国本。世子高炽,仁厚宽和,久居北平,抚军安民,功绩卓着,宜立为太子。”
道衍也附和道:“立嫡以长,礼也。世子,嫡长之尊,天下共知。今诸王归附,百官归心,立储正当其时。”
朱棣颔首,目光扫过次子朱高煦,见其神色微动,似有不甘。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道:“传旨礼部,择吉日册封高炽为太子,高煦为汉王,封地云南,赐金千两,米万石,仍掌兵权,镇守西南;高燧为赵王,封地河南,赐田千顷,岁禄优厚,协理北疆军务。”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太子朱高炽素以仁厚着称,虽然体胖多病,然而却善理政务,深得一众文官拥戴,他此次被立为储君,乃是众望所归。
汉王朱高煦战功赫赫,曾随朱棣征战多年,自谓“当立我为太子”,今仅封为亲王,似乎心有不甘,但其不敢明抗,只得恭领圣命。
赵王朱高燧年少有为,智谋深远,此次封王河南,乃是朱棣为布局中原的一枚关键棋子。
朱高燧受封之日,立于殿前,目光沉静。
他当然看得出来,朱棣此举所谋深远,太子留守北京可牵制辽东与北疆,汉王镇西南可牵制东南与西北疆,赵王居中原,三子鼎立,如此可保永乐江山稳固。
“待天下安稳之后,也该我北上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了!”
永乐三年春,朱棣决意亲巡天下。
他在华盖殿,早朝上对群臣说道:“朕自起兵靖难,至今三载,未尝亲历民间。今四方虽定,然冤狱未清,吏治未肃,民心未安。朕欲率四卫精锐,巡视诸省,亲理庶务,以正纲纪。”
“陛下新立,不宜轻出,恐有不测。”
夏原吉等大臣皆反对朱棣外巡。
朱高燧却出列支持,朗声道:“父皇亲巡乃天子亲民之举,今永乐初立,正需以行动昭示天下。父皇非仅居深宫之君,而是亲理万机、体察民情之主。儿臣愿随驾同行,护卫左右。”
朱棣大悦,于是下令以四卫亲军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羽林前卫、羽林后卫共两万余精锐随行,沿京杭大运河南下,经浙江、江西、湖广,再北返河南、山西、陕西,而且每至一地,设“巡按台”,亲审冤案,查办贪官,赦免轻罪,减免赋税。
三月启程,旌旗蔽日,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焚香跪迎。
朱棣在扬州亲审一桩“豪强霸田案”,查出知县与盐商勾结,强占民田三千顷。
当即下令斩知县于菜市口,抄没其家产归还田地于民,设“均田所”专管,赦免所有因抗租入狱者。
他在苏州查出有协理军饷的都指挥同知贪污军饷,克扣漕粮,当即革职查办,抄家充公。
朱棣在杭州接见当地士绅,言:“朕不诛无罪,不赏无功。尔等若守法奉公,朝廷自当优待;若为非作歹,纵有万贯家财,亦难逃国法。”
一路所行,雷厉风行,恩威并施,百姓皆呼“圣天子!”
那些曾观望、犹豫的地方官员,见朱棣亲临,雷厉风行,无不战战兢兢,不敢再有二心。
更有甚者,原建文旧臣中,有十余人主动投案,自陈“曾参与削藩密议”,请求宽恕。
朱棣皆赦之,曰:“既已归附,过往不究。若能尽忠职守,朕不吝封赏。”
此举一出,天下归心。
朱高燧随驾而行,每至一地,皆协助朱棣整理案卷,分析政情,提出“设巡按御史、建监察网络”之策,深得朱棣赞许。
同年十月,朱棣巡视结束,从山东启程返京。
回京之日,济南百官送至郊外,百姓焚香跪送。
朱棣立于龙辇之上,望着万里河山,心中感慨。
他此行不仅清冤狱、肃吏治,还得到了民心,得到了天下军民的认可——虽然一路走来耗费了许多钱粮,但杀贪官的行为,让各地军民喜乐见闻。
永乐四年春,朱棣再召群臣,议天下大计。
道衍进言道:“陛下已安内政,当扬国威于海外。今南洋诸国,多有不臣,西洋诸邦,亦未知天朝之盛。可遣使通好,宣扬我中华大明之威严,使万国来朝。”
“何人可担此重任,出海巡洋?”朱棣朗声问道。
道衍答道:“郑和通晓航海,熟悉外夷,且忠谨可信,可为正使。”
郑和,原名马三保,云南人,回族,自幼入宫,随朱棣征战多年,智勇双全,精通多国语言,且有航海经验。
朱棣沉思良久后,下令道:“命内官监太监郑和提督下西洋事,率宝船六十艘,将士两万七千人,出使南洋、西洋诸国。持朕诏书,宣我大明国威,招抚远人,通商互市,不得妄动刀兵,违者军法从事。”
郑和叩首拜道:“臣郑和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此去西洋,纵万水千山,风涛险恶,臣必不负天子所托,扬大明之威,通四海之好。”
朱棣亲赐“奉天敕谕”金牌一面,宝船图样一卷,龙旗三面,道:“此去万里,不是去征伐外国,乃是为了怀柔万邦。若遇小国,则以礼相待;若有不臣,可先谕后伐。”
诏书既下,举国震动。
三月,郑和率船队自太仓刘家港启航。
宝船巨舰,高十余丈,长五十余丈,帆若垂天之云,舟如城郭。
出航前七日,郑和奉诏入宫,于奉天殿侧殿面见朱高燧。
时值深夜,殿内烛火通明,朱高燧端坐于案前,手中展开一卷泛黄的《山海舆地全图》,图上以朱笔勾勒出一片浩渺海域,其东极处标注着四个小字“大荒东洲”。
“郑提督,请。”朱高燧抬眸,目光如炬道。
郑和躬身行礼道:“赵王殿下召见,臣不敢怠慢。”
朱高燧亲自为他斟茶道:“此去西洋万里风涛,非同小可。父皇命你宣扬我大明国威,通好诸邦,然而本王另有一事相托,关乎天下未来。”
郑和肃然道:“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高燧缓步走到图前,伸手轻点那片“大荒东洲”,低声道:“此地据古籍所载,乃‘日出之东,极远之陆’,其土广袤,其民未化,其物丰饶。本王怀疑此地或为上古所传‘扶桑’。”
郑和凝视地图,眉头微皱道:“臣闻西洋极远之处,有大食、拂菻诸国,然从未听闻有‘大荒东洲’。此地是否真的存在?”
朱高燧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山川图,当着郑和的面展开。
“这是隋唐之前的古图。”
郑和仔细一看,发现图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沃土,河流纵横,山川壮丽,更有奇花异草遍野,其中两种植物格外醒目。
一者藤蔓匍匐,叶如心形,地下结块茎,紫皮黄肉,状如薯蓣,另一者茎粗叶大,地下结球根,外皮粗糙,内里金黄,形似芋头。
“此二物,一曰‘马铃薯’,一曰‘红薯’。”朱高燧缓缓道:“据古籍所记载,此物耐寒耐旱,不择土壤,亩产可达十石以上,一季所收,可养千人。若得其种,引归大明,天下何愁饥荒?”
郑和震惊道:“殿下是说此物可在饥荒之年活人无数?”
“正是。”朱高燧点头道:“你此去西洋,除宣诏通商外,务必暗中查访此二物。若遇类似之植,立即采集种苗,妥善保存,归国时带回。本王将建议父皇在上林苑专研其种植之法,然后推广天下。”
郑和郑重领命道:“臣必竭尽全力,寻得此物。”
“不必刻意,尽力就好。”朱高燧又道:“此外你需重点收集‘大荒东洲’的情报。此地若真存在,极可能位于西洋以东,越过重洋方可抵达。你可遣分舟队,向东南而行,探其海岸,绘其地图,察其民情、物产、气候、山川。若有可居之地,可立碑为记,秘密标注,归国后专报本王。”
郑和迟疑道:“殿下,此行风险极大,且西洋已远,再继续前行恐舟师难继。”
朱高燧目光深邃道:“本王知你忠谨,所以才把此秘密任务托付给你。此事不载于正史,不入《实录》,唯你我知晓。若成,则大明将开万世之基;若败,亦不损朝廷威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若大荒东洲存在,本王欲请求父皇,把我改封东洲。”
郑和瞳孔骤缩,跪地叩首道:“殿下,此乃惊天之谋!臣,臣必守口如瓶,死不泄密!”
去了东洲,自然是要建一个独立王国。
不要朱高燧说,郑和也能想得到。
朱高燧扶起他,语气缓和道:“你不必惶恐。本王非为叛逆,而是为天下苍生计。若有一日中原有变,或天灾人祸,此海外之国,可存我华夏文明之火种,非为私欲。”
他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一分为二,将半块交予郑和。
“此符为信物,若你在东洲发现可居之地,便将此符埋于当地最高山巅,本王自有办法知晓。”
郑和双手接过,郑重藏于贴身锦囊。
这是神秘玉简奖励给朱高燧的感应虎符。
朱高燧又递上一卷绢册,上绘马铃薯与红薯的形态、生长环境、收获方式,详尽无比。
“此册为你参考,务必熟记。若见相似之物,无论大小、颜色,皆要采集样本,以蜜蜡封存,或以湿布裹藏,不可使其枯死。”
郑和接过,反复细看,牢记于心。
临行前,朱高燧再三叮嘱道:“记住,此事绝密。除我与父皇之外,不得告知任何一人,包括太子、汉王、道衍大师在内。若遇险境,宁可毁船沉册,不可让此图落入外人之手。”
郑和重重点头道:“臣誓死完成使命!”
第11章 为海外建国开始布局
永乐六年。
虽然是初夏,但此时的南京已经有了蝉鸣声。
夕阳刚落山的傍晚,大明京师亮起了万家灯火。
一座内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竹林花园的亲王府邸中,明亮的蜂蜡烛火,将整座府邸衬托的好似荧光中的宫殿。
然而,如此美丽的园林夜景,也难以掩盖这座府邸主人的怒火。
书房里重达数百斤的置物架,被身高七尺的汉王朱高煦一脚踹倒在地,架子上的书籍、摆件等物品摔的遍地都是。
朱高燧疾步而行,进入书房恰好见到朱高煦右拳狠狠砸到桌案上,满脸怒色如择人而噬的猛虎。
“老三,你来作甚?”
朱高煦一见来者是他敬重的三弟,怒气顿时消散了一些,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听说二哥今日在朝堂上受了委屈。”
朱高燧宽慰道:“不知我能否为二哥分忧?”
“好弟弟!”
朱高煦愁容道:“朝堂上的事错综复杂,父皇雄才伟略,也依然受到掣肘,不能事事顺心如意。”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咱们兄弟俩都赖在京师不去就藩,父皇早就心存不满了。”
“二哥,你还没说是何事惹你生气,怎知我帮不上忙?”
朱高燧反驳道:“之前我劝你不要去理会解缙泄露内阁机密之事,你不听,非要告到父皇那里,父皇当时挺高兴,但后来却很少再主动召见二哥商讨政事。对此,二哥莫非忘了?”
“岂能?!”
朱高煦当然不会忘,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他就明显感觉到朱棣不想让他过多的参与朝廷政事,后来他跟汉王妃韦氏感慨说:“悔不听当初三弟之言!”
去年朱高燧向朱棣进言说“南方多瘴气”,非要让朱棣派几名善治瘴疾的医者跟着成国公朱能南下。
此举救了朱能一命,朱棣也因此对朱高燧越发信重,朱高煦知道此事,所以对有颇具预见性眼光的朱高燧很是信服。
“我这次发火,乃是被某些文官给气的。两年前,父皇想征安南,我主动请缨,但父皇以朝局不稳需要我协助他镇守京畿为由没答应。今日有北疆卫所奏报,提及今年开春后时常有小股鞑靼骑兵扰边。”
“父皇召见我,询问我对此的意见,我请求率兵扫荡鞑靼,但侍臣学士们全都反对,最后父皇只得作罢。这事我能不气?!但我看得出来,父皇有出兵征讨鞑靼之心,否则不会因为小股鞑靼兵扰边而召见我。”
朱高煦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朱高燧的俊毅面容,郑重道:“你有何建议可尽管说来。”
朱高燧乃是明粉穿越者,自然清楚朱棣不让朱高煦领兵征安南的原因——担心其凭借灭安南之功,进一步壮大势力,威胁皇权!
至于朱棣想要征鞑靼之心也是真的,毕竟历史上永乐七年淇国公丘福北征失败后,朱棣就决定亲征漠北,并在次年六月击败阿鲁台,完成了他称帝后第一次亲征漠北的胜利。
“虽然今日出兵漠北之议作罢,但鞑靼只会越来越过分,如今只是小股骑兵,再往后必是大军寇边。二哥说的没错,我也认为父皇定会亲征漠北,今年不征,明年或后年也必会出兵。”
朱高燧分析道:“多数文官忌惮二哥对靖难旧部的影响过大,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父皇让二哥领兵,父皇也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因此我建议二哥向父皇讨一个去顺天府练兵的差事。”
去年郑和率领出海的船队返回,打探到了大荒东洲(北美洲)的地理信息“出东海三万里外,有大荒东洲”、“大荒东洲之西海,大东洋之东部海域也,东洲西海东千里,有高山耸立,月下现荧光”、“又东三千里有大江,宽数里”、“大江两畔,有野牛之原”、“北溟有巨泽,周三万余里,寒冬冰封时人马可行”等等。
他派出去分支船队通过非洲,到达北美洲绘制了大荒东洲的简易地图,以及前往大荒东洲的航线图,还意外得到了三盆花——被海盗当成观赏植物的马铃薯植株!
朱棣通过靖难登上帝位,自然不想见到他的儿子们为了帝位兄弟相残,而太子朱高炽宽仁厚道深得文臣拥戴,汉王朱高煦夺嫡成功的可能性接近零。
而且对于朱棣来说,嫡长子继承制可以确保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传承稳定有序,原历史也证明了朱棣即使再喜欢汉王朱高煦也依然没有改立他为太子。
如果朱高燧以后去海外建国,而汉王朱高煦仍留在大明本土,那么以朱高煦的性格,依然会在朱棣驾崩后举兵造反。
就算朱高煦借助穿越者朱高燧的影响,能够大幅度提升造反时的整体实力,但其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首先,朱棣活着的时候必然会对汉王一党进行压制,他需要政治上的制衡,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平衡被打破。
其次,朱瞻基不是朱允炆。
最后,“宣德三杨”不是“建文三傻”。
所以,朱高燧认为让汉王朱高煦跟他一样,去海外就藩建国才是化解其夺嫡矛盾的最优解。
当然,朱高燧要把大荒东洲作为他的藩地,大荒西洲(非洲)可以给汉王做藩地。
之所以选择这两个地方,一是这两地距离大明本土足够远,二是这两地的资源足够丰富。
换言之,在那两地建国的成功率绝对比在大明本土造反成功的可能性高的多。
毕竟如今的大明具备远洋航海的能力,而且郑和收集到的诸多海上航线中,就有从漳州月港至大荒东洲西海岸的航线,至于从大明去大荒西洲的航线比去东洲更成熟。
当然,就算朱高煦愿意,朱棣与太子系官员也不一定会答应,尤其是以文官为主的太子系官员定会阻挠。
因为朱棣若是下定决心把朱高燧与朱高煦的封地设到海外,必然会迁移人口倾斜资源对兄弟俩进行扶持。
而此举看起来是削弱了大明的国力,但背后损害的却是人口密集的沿海地区士绅豪右的利益。
因此,为了实现海外建国的目标,朱高燧必须步步为营。
眼下他提议让朱高煦去顺天,便是为了一步步引导朱高煦,让其生出去海外建国的心思。
朱高煦到了顺天后会发现,即便他远离京师,身边依然存在着朝廷的眼线,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人上报给朱棣。
没办法,一个有夺嫡之心,同时又与诸多靖难勋臣关系密切,具有夺嫡能力的亲王,别说太子系官员忌惮,朱棣也会暗中防一手。
被人监视只是开始,往后还会被身边人各种掣肘,让朱高煦连土皇帝都做不了。
以至于到了最后,朱高煦内心那种“老子要一言九鼎”的愿望会越发强烈,届时对他其而言,留在大明境内做一个憋屈的亲王是没有前途的,造朱棣的反更不现实,而前往海外建立一个属于他的独立王国便成了最佳选择。
到时候,只要满足两个硬性条件,再加上有朝鲜国与云南沐家的例子在,那么朱棣与太子系官员就会忽略移民出海的风险,赞成朱高燧与汉王就藩海外。
第一个条件,前往大荒东洲的跨海运输航线与去西洲一样,完全成熟。
朱高燧已经通过郑和获得从大明本土前往大荒东洲的航线,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朝廷派船队探索这条航线,理由他都想好了——大荒东洲西海岸有挖不完的银矿。
第二个条件,他朱高燧或者汉王的功劳太大封无可封。
朱高燧帮朱高煦想好了北上的理由——督造皇陵,这是为了让朱高煦将来参与到朱棣亲征漠北的战役之中,以朱高煦的军事能力,必然会立功,无论功劳大小,总归会讨朱棣欢心。
并非朱高燧不想北上征讨鞑靼立功,而是他需要做两手准备!
接下来他会通过三盆马铃薯植株来培植马铃薯,以马铃薯耐旱、耐贫瘠的特性,不求其成为主粮,只求将其推广成为救荒首选谷物。
此举一旦成功,那就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功劳!
虽说他是朱棣嫡三子,与朱棣父子一体,他的功劳就是朱棣的功劳。
但他同时还是赵王!
如此一来,即便在汉王没有参加北征立功的情况下,只以他朱高燧靖难期间为朱棣出谋划策,一战活捉李景隆的大功,再加上朱高燧培植马铃薯救荒养民之大功,必然会把他赵王的威望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这时候,对朱棣与太子系官员而言,让他这个赵王就藩海外,就成了维护大明稳定的最佳选择!
因为朱棣不可能废太子朱高炽去改立朱高燧或者汉王,这是祸国之举,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朱高燧或汉王来一次大明版的玄武门之变。
太子系官员更不愿意见到赵王或汉王夺嫡成功,他们巴不得朱棣把赵王、汉王封去海外,越远越好,最好封到万里之外,让二王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当然,若汉王这次没能立功,过两年他朱高燧可以在马铃薯培植成功后,参加北征,想办法立下斩杀阿鲁台,既能完成神秘玉简发布的任务,增加二十年寿命,又能立下大功。
“父皇既然准备亲征漠北,怎能少的了精兵?我提出在顺天练兵,他定会同意!”
朱高煦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双目放光道。
朱高燧思索着说道:“即便父皇同意,多数文官也不会同意,二哥只需要换一个让大多数文官无法反对的理由即可。”
“你有何主意?”朱高煦急道。
朱高燧缓声道:“父皇已派人前往顺天选择风水宝地为陵寝,此乃大事,绝不能拖延,因此我认为最迟明年朝廷必然要动工修陵。”
“陵寝乃父皇与母后千秋永居之所,乃万世敬仰之地,二哥若亲赴顺天督造,既显孝心,亦显忠心。此乃天地至诚之举,千秋留名之事。二哥如果躬身力行,必能讨得父皇欢心,文官们无法反对二哥尽孝尽忠。”
“而且营建陵寝乃朝廷头等大事,二哥如果主动请缨督陵,可以彰显出无私无争之心,同时洗刷恋栈京师的流言,又能得到恪尽职守的赞誉。”
“二哥久驻京师,与朝臣交往过密,恐生猜忌。如果能离京督陵,既可全忠孝之名,又能避开朝中纷扰。况且陵寝营建需数年之功,待功成之时,局势或对二哥更有力。此行非远,实为以退为进,如龙潜渊,待时而动。”
“好一个‘以退为进,如龙潜渊’!”朱高煦忍不住赞道。
听到这里,朱高煦已怒火全消,当即心情大好,忍不住抚须道:“孝为百善之首,忠乃臣子之魂。督陵之事,既全孝道,又固圣眷,利国利家,何乐不为?”
朱高燧的谏言以孝道为核心,强调朱高煦参与建造陵寝是“至孝”体现,符合儒家伦理,大多数文官的确难以反驳。
而且此举让朱高煦远离应天京师权力中心,可避免朱棣与太子派系官员对他的夺嫡猜忌,将督陵塑造为远离是非的明智选择,符合朱高煦的现实利益。
他没有直接提及夺嫡之争,转而用稳固圣眷等委婉表述,这样不会激怒朱高煦。
再加上强调督陵是皇帝信任的体现,契合朱棣对长陵的重视,暗示朱高煦去顺天是立功而非贬谪。
但他心里十分明白,尽管这套说辞文官难以反对,可朱棣是否会因为多疑而拒绝朱高煦去督造陵寝?
完全有这种可能!
因为督造陵寝并非只涉及土木之事,实际上修建陵寝工程浩大,如调度钱粮、征募匠役、督工筑陵皆是需要相当的治政能力的。
很难说朱棣会不会怀疑朱高煦是想借督陵之机,扩大势力范围,插手地方政务。
“二哥可以先向父皇提及督陵的差事,我会想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朱高燧说到此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一个长着白胡子穿着黑色僧衣的老和尚。
第12章 影响道衍和尚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折射出淡青色的微光,微光穿透窗户纸,照进了鸡鸣寺后院禅堂。
此时,禅堂内朱高燧拿着抹布聚精会神地擦拭着属于他的蒲团。
至于他的两个侍卫淇国公丘福的幼子丘铁、安平侯李远嫡长子李安,正规规矩矩坐在后排装模作样的参禅。
丘铁,生于洪武十八年,比朱高燧小两岁。
丘福的嫡长子丘松幼时生过一次大病,从此落下病根,长大后只要剧烈运动就会喘息,以至于难以从军立功,所以丘福把期望寄托到了幼子丘铁身上。
丘铁遗传了丘福的习武天赋,从小就出类拔萃,喜欢刀枪棍棒。
丘铁之妹丘淑,生于洪武二十三年,比朱高燧小七岁,从小也喜欢舞刀弄枪。
丘铁兄妹俩在孩童时期是朱高燧的玩伴,丘淑更是朱高燧的跟屁虫。
至于李安,比朱高燧年长三岁,从小体弱多病,不喜武事。
但安平侯李远目前只有这一个嫡长子,朱棣开恩让李安担任朱高燧的侍卫,等于是给李安一个镀金的机会,毕竟朱高燧是大明亲王。
且说当下。
朱高燧因为擦蒲团过于专注,所以没有注意到有一位身穿淡黑色僧袍,额头布满皱纹的老僧,悄然来到了讲堂后门。
朱高燧擦的入神,黑衣老僧看的也入神。
就这样,过了大约有半刻钟,朱高燧停下手上动作,盘腿坐下。
一会儿后,朱高燧起身活动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后门站着的老僧,当即遥遥行礼道:“见过老师。”
丘铁、李安也是急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少师。”
姚广孝不紧不慢的回礼,示意朱高燧等人落座。
“算算日子,老衲教授殿下参禅的学问已近一年。”
姚广孝端坐在讲台后,慢悠悠的说道:“请问赵王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什么意思?”
“回老师,学生认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三层含义,其一是说君子要时刻持有警惕之心,如此方能辨别并避开潜在危机,从而采取适当方法保护自身安危。”
“其二是说君子的心思要足够敏锐,如此才能洞察周遭环境之变化,从而调整自身的行动策略,避免冲动行事或盲目跟风。”
永乐二年,朱棣加封道衍和尚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并复姓为姚,赐名广孝。自此之后,他每次与姚广孝交谈,都称对方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
所以,丘铁、李安喊道衍和尚为“少师”是效法永乐皇帝朱棣,毕竟老和尚对朱棣登上帝位有着莫大的功劳,“少师”之称可彰显其功,以示尊重。
朱高燧也可以称呼姚广孝为“少师”,这不存在什么忌讳,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是穿越者。
他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用“老师”称呼姚广孝是一种习惯,而且他知道姚广孝虽为和尚,但却是实打实的文化人,骨子里是个想要改造这个世界的文学家、思想家,否则也不会助朱棣靖难登上帝位。
“老师”之称,可以拉近他与姚广孝的心理距离,尤其是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年代。
朱高燧作为明粉非常了解姚广孝,此人法名道衍,号逃虚子、独庵老人,在历史上留下来的着作可不少,主要有《逃虚子诗集》、《道余录》、《净土简要录》、《佛法不可灭论》等着作。
尤其是他晚年所着《道余录》,他鉴于宋朝程颢、程颐、朱熹的文稿中多以一己私意攘斥佛门学说,于是列举程朱语录四十余条,以佛家立场,逐条反驳,着成此书。
历史上,此书的问世,让姚广孝被士林中人所排斥,说他诋毁儒学,不仅好友排挤他与他断交,连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都不待见他,甚至还骂他。
这样一个为了心中执着,置晚年清誉不顾的人,必定是极其重视其自身道统的传承。
虽说他是正经的出家人,但历史上有几个真和尚热衷造反且不贪恋权位的?
朱棣对姚广孝十分信服,朱高燧与姚广孝亲近,便可借姚广孝去影响朱棣。
毕竟,对于涉及皇权的谏言,有时候身为朱棣嫡子的朱高燧说一百句话,还不如姚广孝说一句。
就比如朱高燧希望朱高煦能北上督造皇陵,这需要朱棣点头,但他这个儿子是无法替父亲做主的。
别以为仗着是朱棣的嫡子又曾为朱棣欢心就真的能靠圣眷为所欲为,那样做只会让朱棣心生厌恶——朱棣多疑,他只会认为是汉王朱高煦在背后教唆的!
当下,姚广孝听完朱高燧所言,抚须颔首点评道:“君子持警惕之心方可规避危险,持敏锐之心方能洞察周遭变化,最终确保自身安危。殿下的这两层理解都很对,还有第三层呢?”
“这第三层是要求君子必须注重修身,如此方能生出‘六祖之慧’从而‘明心见性’,迎风屹立在复杂万变的大千世界之中,不被外界的诱惑与干扰而动摇,以求达到‘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
朱高燧起身行礼,接着说了一通令姚广孝心中暗惊的话。
“明心见性”、“六祖之慧”等佛家概念,可不是寻常人能理解的。
姚广孝略作沉吟,然后呵斥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朱高燧也不生气。
姚广孝不动声色的问道:“殿下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要求君子注重修身,儒门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德者自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倒也符合其意。可‘六祖之慧’、‘明心见性’乃佛门之语,殿下莫非也读佛经?”
“读过一些。”
朱高燧如实答道,他知道姚广孝心有疑惑,也不卖关子,立即解释道:“老师曾拒绝父皇的还俗之议,不恋权位,虽然也教授学生儒学,但在学生心中,老师是真正有德的佛门高僧,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能比的。”
姚广孝不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圣人,朱高燧的恭维让他心中有些欢喜,但他依旧面色如常,平静的说道:“你可知老衲刚才为何要训斥你一番?”
“老师虽为高僧,但精通儒释道,父皇虽然准许我跟随老师参禅,但也不愿见到我痴迷佛门之学。”
朱高燧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姚广孝抚须道:“孺子可教也,老衲没有看错人。”
“学生虽向往古圣先贤,可也希望拥有禅宗六祖那样的智慧,不知老师能否为学生讲讲如何修持才能达到佛门明心见性的境界?”
朱高燧趁热打铁,连忙表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诚恳的说道。
“你为何执着于‘六祖之慧’呢?”
姚广孝不答反问道。
他想起早晨朱高燧入神擦拭蒲团的一幕,那是“一念当下”、“如如不动”的状态。
朱高燧直言不讳道:“学生从书中看到六祖多次逢凶化吉,而学生的二哥迟迟不愿离京就藩,此举无异于身临漩涡之中,母后担忧,我身为弟弟也担忧!”
“真赤子也!”
姚广孝发自真心的感叹道:“也罢,老衲今日就与你说说这‘明心见性’是怎么回事。”
朱高燧听得认真,姚广孝说的仔细,两人之间有问有答。
两刻钟之后,他们已经交流了近百句话。
此时,姚广孝对朱高燧的悟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非常确信,朱高燧就是“上等根器”!
若朱高燧出家修佛,将来必然是一代得道高僧,但朱高燧出身皇室又是朱棣信重的赵王,若劝其出家,朱棣必定大怒。
可是,在此刻姚广孝的心中,朱高燧这样的天资,乃是传承他道统的绝佳人选。
姚广孝思前想后,暗下决定,他作为朱高燧口中的“老师”,无论如何也要助赵王一臂之力——帮汉王脱离京城旋涡。
既然汉王朱高煦有夺嫡之心,那就想办法把其调离京师,让其无法再起风浪,老实守藩。
朱高燧身为汉王朱高煦的好弟弟,只要汉王安分守己,不主动惹祸上身,那么朱高燧自然就能不受牵连,如此才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正解!
就在姚广孝暗下决心,朱高燧正讲述其对“明心见性”的理解时,讲堂正门口走进一位通传皇帝口谕的宦官。
“少师,陛下有请!”
第13章 道衍欲收徒
初夏时节。
临近中午的阳光不算炽热,却也极为耀眼明亮,洒在文华殿前的台阶上,反射出淡黄色的微光。
文华殿内。
大明永乐皇帝朱棣端坐在正堂桌案后,正望着空荡的殿堂出神。
今日早朝结束后,他召见众侍臣学士在文华殿议政,期间汉王朱高煦求见,以“尽孝尽忠”为由向他讨要督造皇陵的差事。
当时有侍臣学士提出反对,认为修建皇陵是朝廷的事,轮不到藩王插手,指责汉王朱高煦越权。
但朱高煦一句“我督造皇陵为父皇尽忠,为母后尽孝,何错之有?”就让该学士沉默不敢再言。
如果答应,朱高煦就能离开京师,避免与太子系文官起冲突,但若是朱高煦去北京借督造扩大势力,那不是朱棣想要的结果。
因为在永乐元年朱棣被朱高燧披上龙袍那天,便升北平为北京,将其行政建制改为顺天府,管辖大兴、宛平等县,这是朱棣为将来迁都做准备。
营建皇陵需数年之功,若朱高煦在北京督陵时不断壮大势力,从而尾大不掉,那朱棣将来迁都北京岂不陷入险地?
如果不答应,这又与朝廷一直宣扬的忠孝背道而驰。
更何况朱高煦与靖难勋臣关系密切,尤其是与赵王朱高燧的关系好到简直穿一条裤子,到目前朱棣还没有正式酬谢朱高煦、朱高燧在靖难期间立下的功劳。
若草率拒绝,朱高煦必然会感到寒心。
对于汉王的请求,朱棣一时间陷入两难,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找理由拒绝,所以他想到了姚广孝。
“陛下。”
姚广孝来到文华殿,躬身行礼道。
“少师免礼。”
朱棣起身相迎,抬手示意姚广孝坐下说话。
待姚广孝入座之后,他很随意的走到对方旁边落座。
片刻后,殿内有眼疾手快的随侍宦官端来两盏温茶。
“召少师来此,乃是有一桩要事想听听少师的意见。”
朱棣开门见山,把刚才在文华殿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同时也把心中的些许顾虑提了一点。
“《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陛下开创盛世,汉王愿以孝心督建陵寝,永垂后世,乃佳话也!”
姚广孝也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赞同,只是上来就拿孝道说事。
从他刚才暗下决心收朱高燧为衣钵传人开始,脑海中就已经琢磨着该如何让汉王朱高煦“名正言顺”的离京守藩,只有汉王本分守藩,作为汉王簇拥的赵王朱高燧才能安全。
让汉王朱高煦离京去督造皇陵,既尽忠,又尽孝,这是多么光明正大的离京理由!
姚广孝顿时有一种“冥冥中自有天意”之感,而且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如有神助!
朱棣自幼受儒家孝道熏陶,登基后多次强调“孝为天经”,要求皇子以孝立身。
而汉王朱高煦在靖难之役中表现突出,身先士卒,就当下来说,他打心眼里对汉王的忠孝是认可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永乐元年到永乐十二年,朱棣对朱高煦的态度都是纵容,直到永乐十四年朱高煦私藏兵器、勾结官员罪证被揭露,朱棣与朱高煦的父子关系才算彻底破裂?。
不管是原本的历史,还是被明粉穿越者朱高燧影响后的这个世界,至少在眼下,朱棣对朱高煦只有欣赏与愧疚,并无厌恶。
就在朱棣回想往昔时,被姚广孝的另一番话拉回了当下。
“顺天府距离京师有两千余里,督造皇陵可使汉王殿下远离京畿,一来减少其干预朝政的机会,二来顺天府与北疆诸卫所相接,汉王在北,可及时掌握北方鞑靼各部动向,相当于间接守藩。”
姚广孝这番话,等于是把朱高煦北上督造皇陵,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离京守藩”,同时转移了朱高煦的夺嫡隐患。
在原来的历史上,永乐十四年朱高煦与朱棣关系破裂之前,朱棣已多次暗示朱高煦“当守藩地”,但朱高煦以“孝顺”为由滞留京师。
如今让朱高煦督造皇陵变成守藩,的确是一招妙棋。
姚广孝见朱棣仍有疑虑,便接着补充道:“陛下可派文官执掌修建皇陵之实权,派心腹宦官或锦衣卫协助汉王行督造之事,确保汉王殿下安分守己。”
朱棣闻言,颇为意动。
此举将修建皇陵的实权交给文官,仅保留汉王朱高煦名义上的督造权,同时派亲信表面协助汉王实则行监督之责,确保汉王不越权,避免其权力扩张。
这里的“文官”实际上是太子一系的官员,由他们掌实权,由汉王朱高煦掌督造权,便能让两者之间起到制衡。
“朕还有一丝顾虑。”
朱棣沉思许久,缓声说道:“北方的鞑靼终究是个隐患,不给高煦节制北京周边卫所之权,若鞑靼大举寇边,则无大将及时统兵抵挡,一旦鞑靼突破北疆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北京有泰宁侯陈珪在镇守与总揽营建宫城之事,他眼下却又故意这么说,是因为他确信姚广孝不会答应他授予朱高煦节制顺天周边卫所之权,除非姚广孝想见到第二次靖难。
而他说这番话的另一层含义,则是希望姚广孝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让朱高煦镇守北京,又能防止朱高煦兵权过盛的策略。
“若汉王兵权过盛,身旁又无人约束,只会野心膨胀,必生祸事。”
姚广孝此话一出,朱棣就知道还有下半句。
果不其然,姚广孝沉思片刻,就有了主意,接着又说了一番话。
“陛下可以再给汉王安排一件差事,命其在督造皇陵的同时,负责训练一支陵寝护卫军,至于兵源,就从顺天府辖区内征召。”
姚广孝这番言论的核心,便是将督造皇陵与边疆防御结合起来,缓解朱棣对鞑靼、瓦剌等部的担忧。
让朱高煦训练陵寝护卫军,既能起到守陵的职责,又能在关键时刻做到戍边的作用,关键还不用给他节制北疆诸多卫所的权力,避免其兵权过大,可谓是一举多得。
如此一来,朱棣就能名正言顺地将朱高煦调离金陵京师,强化他对北京的军事部署,为他将来亲征漠北做准备。
“赵王殿下天资聪慧,胆略过人。”
姚广孝想了想,决定不隐瞒他的收徒之心,坦诚道:“不敢欺瞒陛下,老衲教授赵王参禅近一年,观赵王颇具慧根。”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说这件事,便是为了打消朱棣的疑心,如果他上来就这么说,朱棣会怀疑他暗中与汉王朱高煦做了结盟之事,否则不会夸赞朱高燧,毕竟他是太子少师,是靖难功臣,他亲近朱高燧,等于是与汉王亲近。
只有先劝朱棣准许汉王朱高煦去北京督造皇陵,让朱高煦离京督陵变成实际意义上的“离京守藩”,之后他才能表露收徒之心。
这时朱棣会认为他收朱高燧为徒,不仅是面子上的做法,还有个制约汉王的谋算。
“少师莫非是生了收徒的心思?”
朱棣并不感到惊讶,而是面色平静的说道。
姚广孝面露微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确实有了收徒之心。”
“高燧是朕的嫡子,大明赵王,出家为僧,不行!”
朱棣语气一变,生出几分不悦,但似乎想到了一些事情,于是话锋一转,接着道:“至少现在不行。若你收徒心切,他又确实好佛,可先让他做个在家居士。”
他口中的“在家居士”即民间所谓的“俗家弟子”。
历史上有很多文人雅士都自称居士,比如李白是“青莲居士”,白居易是“香山居士”,欧阳修是“六一居士”,苏东坡是“东坡居士”。
而在这些文人之中,有些信奉佛教比如白居易和苏轼,有的信奉道教比如李白。
实际上“居士”一词最早出自《礼记》,换言之居士并非佛家专用名词,而是儒释道三家都可以用的一种称谓。
姚广孝听了朱棣所言,心中一喜,但脸上古井不波,平静如常,双手合十,恭敬的道:“陛下英明,老衲拜服!”
第14章 女侍卫
初夏的一场暴雨过后。
淇国公府书房中,丘福眉头紧锁,其长子丘松坐在旁边,父子俩正为军务与家族安排忧心。
丘福的幼子丘铁在神机营操练时坠马受伤,右腿骨折,需静养三月,无法继续担任赵王的侍卫。
“淑儿与铁儿年龄相仿,自幼习武,刀剑骑射不输兄长,性子又沉静,不张扬。”
丘松试探着说道:“而且她与赵王殿下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不如让她暂代兄职,充作赵王随从,一来解燃眉之急,二来,也能看看陛下与赵王的态度。”
“姑且先如此安排,看赵王与陛下作何反应再说。”
丘福抚须沉吟道。
当丘松把丘福的决定告知丘淑时,她躬身领命,并未多言。
丘淑知其长兄用意,更知此行意味着什么。
她将多日伴于朱高燧身侧,以侍卫之名,行随从之实,而她心中那点隐秘情愫,或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次日清晨,天空下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丘淑换上淡青色窄袖裘服,外罩轻甲,发髻束起,佩剑而立,英气中透着清丽。
她入赵王府报到时,朱高燧正于走廊下观看演武场上的侍卫操练。
见丘淑前来,朱高燧微微一愣。
“启禀赵王殿下,家兄受伤,家父命我暂代其职,充作殿下侍卫,为期三个月。”
丘淑抱拳行礼,声音清亮,没有直视朱高燧的双眼。
朱高燧上下打量丘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你穿这身可真像丘铁的孪生妹妹。只是你一个姑娘家,行吗?”
“赵王殿下若不信,可试我一剑。”
丘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气。
朱高燧爽朗笑道:“好,若你能胜了我,那我便留下你!”
两人对剑于雪地,剑影翻飞,雪沫四溅。
双方交手十六个回合之后,朱高燧手中木剑被挑飞,落于雪中。
“没想到你剑术如此不凡。”
朱高燧抚掌道:“哈哈哈,你这个侍卫,我收了!”
丘淑低下头掩盖住唇边的笑意,双手抱拳道:“是!”
自此,她每隔一日便当值随行朱高燧左右。
当值时,丘淑也不多言,却总在朱高燧伏案过久时,悄然奉上热茶,或者在朱高燧练剑疲惫时,默默递上汗巾。
数日后,乾清宫的朱棣听闻赵王朱高燧身边多了位女侍卫,竟未动怒,只是笑着说道:“丘福倒会安排,女儿都派来了。”
侍候在侧的司礼太监马云低语道:“陛下,这是否不合礼制?”
朱棣摆手道:“礼制?她不穿宫装,不入内寝,只随行护卫老三,这有何不可?若她真能护老三周全,朕便当没看见!”
待朱棣的意见传至淇国公府,丘福抚须而笑道:“哈哈,看来淑儿与赵王的好事,日后大概是能成了。”
数日后。
夏雨初停。
距离赵王府五里地开外的一座宅院之中,后院高楼内锅炉烧得火热。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住宅,只不过后院有座明显违制的木质高楼——这是赵王府在京城的众多房产之一。
这个宅院内部是一个小型作坊——专门制造简易蒸汽机模型的作坊。
朱高燧背手而立,盯着木质高楼地上第七十三号蒸汽模型——这个铜疙瘩正嘶嘶漏气,活塞杆无力地抽搐着。
赵王府侍卫统领郑季站在五步外,而身穿薄纱锦袍的丘淑则跟在朱高燧三步之内。
六十多岁的老木匠李传仁满脸油污,站在边上介绍道:“殿下,这已经是第四代双缸设计,可是杜仲胶密封圈撑不过两个时辰。”
他面露愧色道:“四年用掉生铁三千斤、黄铜八百斤,光杜仲胶就熬废了三十担!”
永乐二年秋,朱高燧派人招募擅长制造水车的工匠为他做一套用水力驱动的锤打机。
毕竟是当朝赵王发布的招募告示,因此当时应招的工匠有一百多位,但最后能造出符合朱高燧水力锤打构想的工匠只有一人,那就是上元县盈村的一个老木匠,如今赵王府长史司上百书吏中最年老的李传仁。
严格来说,李传仁也算出自书香门第,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秀才,虽然他也是秀才,但却是五十岁才考中的老秀才。
他成了秀才后,又在父亲的期盼下在洪武二十八年之后参加了两次科举,不过都没能考中举人。
原因无他,只因为研究科举之道不是他的志趣。
他的志趣在于研究水车等一系列用水力驱动的匠作机械之物。
洪武三十一年,李传仁的父亲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七岁,次年李母故去,享年八十五岁。
朱棣登上帝位后,李传仁没有再参加科举,他也不再要求三个儿子一定要考中进士,而是任由孩子们凭志趣选择各自的人生道路。
李传仁一直想复原元代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水磨、水碾等机械,他想改良制造一些简易的水磨、水碾设备,如此便可方便家乡村庄的百姓。
所以,永乐二年朱高燧发布招募告示的时候,李传仁毫不犹豫的就去应招为朱高燧制作水力锤打机,为的就是想获得赵王赏识,实现他心中的抱负。
而在李传仁做出朱高燧想要的水力锤打机,被招募进入赵王府长史司成为一名有月俸的书吏后,便接到了一个极具挑战的任务。
朱高燧向李传仁提出蒸汽动力驱动水车的设想,即低压蒸汽驱动的简易模型,并告诉对方从杜仲树皮中提取杜仲胶可解决蒸汽机活塞与气缸的密封难题。
若人手不够,让李传仁可以找他的弟子们做帮工,从赵王府领工钱。
不仅如此,此后赵王府每三个月还会拨一笔专款——根据李传仁制造蒸汽机模型所需物料预算拨款。
如今是永乐六年夏,李传仁率领门下三十多名弟子及三个儿子,经过四年的不断实验,耗费近万两白银,做废掉七十多个模型,至今还是没能造出符合朱高燧要求的模型。
朱高燧规定一头马拉动五百斤货车走一百步所用的力量,即为一马力。
他希望李传仁带领弟子们可以造出一马力的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但至今为止蒸汽作坊造出来的模型机最高只能达到五分之一马力,而且是最简单的大气式单气缸模型。
李传仁按朱高燧的设想,上来做的就是双气缸,可他尝试了多次,仍然没能探索出其中奥妙,后来才想到做一套单气缸模型机进行研究。
单气缸确实比双气缸模型更简单,轻松达到了五分之一马力,但想再提升马力却无法做到。
毕竟仅依赖单气缸的真空吸力做功,热效率极低,且每次循环需重新加热冷却气缸,导致燃料严重浪费。
这种设计虽然能从水井中抽水,但无法达到朱高燧要求的连续旋转动力——为了驱动轮船、火车。
而双气缸的实验多次失败,根本原因是简单硬化的杜仲胶在高温下总是撑不了太长时间就会烂掉。
且说当下。
看着碾碎漏气的活塞胶圈,朱高燧突然抓起一块抹布砸向模型,又对着模型机踹了一脚,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气,主要是气李传仁等人未尽心办事。
因为简易双缸蒸汽机所用的主要部件,乃是以铸铁、黄铜为材料,别说有铸炮造铳能力的大明,就宋朝的冶金工艺水平也能做到。
而且简易双缸蒸汽机的机械结构对大明的工匠来说更不是问题,华夏自汉朝就有用齿轮加连杆的机械结构来传递动力的水力工坊,以李传仁等人的水平完全能理解其原理。
就在朱高燧发火的时候,郑季面色平静守在五步之外,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工匠,似乎在等待朱高燧的命令。
丘淑眉头微皱,好像不太理解朱高燧为何瞬间发火。
“殿下,我们试过改用牛皮密封,可蒸汽一冲就裂。”
李传仁的长子李伯达突然跪下,哽咽道。
他指着旁边木台上焦黑色的牛皮残片说道:“昨夜试验时,小人三弟的手就被蒸汽烫伤了。”
木台的另一边,李传仁那已经当父亲的小儿子李叔猛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混账东西!竟敢不戴隔热护袖?!鞭责十下,让他长长记性!”
朱高燧瞳孔骤缩,呵斥道。
若戴了隔热护袖,别说高温蒸汽,就是接触到滚烫的油锅也烫不伤手臂。
“谢殿下责罚!”
李叔猛如释重负般躬身行礼道。
“这只是伤了手,若操作不当,甚至会出人命!”
朱高燧气急败坏道:“若出了人命,你们所有人的差事都会被停掉!《蒸汽实验操作条令》不是摆设,一定要严格执行!”
现在还属于小打小闹阶段,简易双缸蒸汽模型机并没有大的成果,若因操作失误出了人命,必然会有官员趁机攻讦指责赵王纵容属下伤人害命。
为了平息政治上的纷争,就算徐皇后放纵不管,以朱棣偏向于“武夫治国”的思维模式,也大概率会禁止朱高燧再雇人做蒸汽机研究。
“不要想着节约钱,而是要想着如何解决气密问题,提高马力!”
朱高燧见李传仁父子噤若寒蝉,温声道。
丘淑瞥见墙角用麻绳捆着的粗铁杆原料,试探性的小声说道:“就算杜仲胶和牛皮不行,浸了油的麻绳行不行?或者棉布行不行?”
第15章 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
“对!多试试各种材料,麻绳、棉布,甚至丝绸,都试试,说不定其中一种就行。”
朱高燧觉得杜仲胶一定没问题,有问题的绝对是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未经过特殊处理如加氟或加硅的杜仲胶,只用简单加硫硬化的杜仲胶,根本就承受不住蒸汽机密封活塞的高温工作环境。
实际上,许多架空历史小说中发明蒸汽机,往往把橡胶作为必须品,但现实中的早期蒸汽机根本用不着橡胶!
历史上瓦特时期密封活塞用的是丝绸或麻绳,直到二战蒸汽机密封都不是橡胶,而是植物纤维。
其实,浸油的麻绳或丝绸才是应用最广的蒸汽机密封材料,历史上后期蒸汽机密封更多靠加工精度,而橡胶最多用于管道接口,且还是水管。
“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若不能赶在年前做出一马力的模型机,那就都回家去吧!”
朱高燧给出了最后的期限。
自从他在永乐二年受封为赵王搬出皇宫,独自开府,便可以自行招募书吏、伴读、工匠等王府低级小吏。
不管李传仁带领弟子们能否在半个月内出成果,他明年都会再招募一批或多批工匠分开进行制造蒸汽机模型的实验。
李传仁及其弟子们用四年做出来的微末成果,让他看到大明的工匠具备制造出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的能力。
而李传仁他们做不出一马力的模型,朱高燧认为他们缺少灵感,不够用心钻研,有种为了领赵王府俸禄而做事的感觉。
既然试出了这个时代的工匠能造出模型机,那么对他而言,再把希望放在李传仁及其弟子们身上,将是愚蠢的行为。
且说朱高燧离开之后。
蒸汽作坊的后院飘着淡淡的松烟味,那是灶房烧硬柴时特有的气息。
李传仁的弟子们围着第四代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映出攒动的黑团。
李伯达瞅着机器上磨得发亮的活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这已是第七十三次失败了,若再不行,别说赵王殿下要失望,他爹怕是真要把这铁疙瘩砸了。
他扯了扯李传仁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爹,要不我们用浸了油脂的麻绳试一试?上次修水车时,麻绳浸了桐油,在水里泡了三个月都没松。”
老木匠李传仁抚摸着气缸边缘的划痕,指腹磨破皮的水泡被痕纹硌得有点疼。
六十三岁的人了,手早就不抖了,可他这几日握着锉刀,手臂却总抽筋。
郑和下西洋的历史大事谁人不知?
赵王让他们研究这铁疙瘩的驱动力,明显是为了日后能以此来驱动宝船!
李传仁毕竟是老秀才,虽说沉迷匠作之道,但他的见识绝非常人能比。
他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扫过缩着脖子的徒弟们,沉声道:“若用麻绳,活塞周围得开槽口,否则绑不紧。”
旁边,李仲彪猛然暴躁地抄起铁锤,铁柄砸在石台上震得油灯直晃,“大不了再试十次!百次!绝不能辜负赵王殿下的期望!”
他左手虎口还缠着纱布,那是前日试机时被蒸汽烫的,可比起烫伤,更让他憋屈的是每次就差那么一点!
油脂麻绳?丝绸?
哪怕用头发丝缠,他也要把这该死的漏气堵上!
李传仁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铜卡尺,狠狠砸在模型底座上,近乎喊道:“徒弟们,备料!明日寅时开工,先改活塞,后用麻绳密封。若是麻绳不行的话,再换丝绸。”
见众徒弟呆立不动,他叹了口气,接着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伤疤。
“这伤疤是我永乐二年为赵王做水力锤打机时留下的,我今年六十三了,世上有几人能活六十岁?若赵王怪罪,我这条老命赔给他!你们只管大胆去做!”
老木匠李传仁胸前的伤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犹如一块永不褪色的军令状。
“师父放心,我们跟您干!”
徒弟们对视一眼,齐齐跪下,纷纷表态。
数日后。
清晨,旭日高升。
木质高楼正厅之中,两台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如铁甲卫士般卧在地上,黄铜活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不远处,两台高数丈的滑轮架像张开的巨臂,墙角堆放着十多块百斤重石块。
“殿下请看,左边这台是七十四号,长五尺八,高三尺九,宽二尺三,以浸了油脂的麻绳密封活塞,有一马力多些。”
李传仁躬着身,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他昨晚偷偷给机器上了三炷香,求的不是神明保佑,而是别在殿下跟前掉链子。
“右边这台是七十五号,尺寸与七十四号一致,但用了浸了油脂的丝绸密封活塞,有两马力多些。”
李仲彪站在模型旁,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七十五号用的丝绸是他婆娘压箱底的嫁妆,被他偷来浸了牛油,如果机器再漏气,他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了。
朱高燧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台机器。
李传仁见赵王殿下不说话,知道该演示了,连忙挥手示意道:“伯达,仲彪,启动机器!”
李伯达带人抬着七十四号模型上了锅炉,铁架与石板碰撞发出闷响。
李仲彪指挥着同门把七十五号抬上锅炉,并亲自动手把机器接上滑轮绳索,小心翼翼的就像犹如伺候人一样。
他今天早上给七十五号擦油的时候,看见活塞槽里的丝绸湿润的犹如活物一般,当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感觉这铁疙瘩活了。
三刻钟后,沸水在铜炉中咆哮,蒸汽机发出低沉的呜咽,活塞杆如手臂般缓缓抬起,又重重砸下。
左边的七十四号带动滑轮,六块百斤重的石块被稳稳吊离地面,升至三丈高时,李伯达猛地扳动阀门,石块又缓缓落地。
如此反复十几次,麻绳密封处竟然真的没有漏气!
“成了?”
有徒弟忍不住低呼,被李传仁狠狠瞪了一眼。
旁边人不知道的是,李传仁的后背此时已被冷汗浸透,从寅时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却死死盯着活塞与气缸的连接处,就像在看一场生死赌局。
右边的七十五号更惊人,十二块石头即一千二百斤被吊在半空做升降运动,丝毫没有阻滞感。
朱高燧看得入神,连侍卫统领郑季搬来椅子、抬来暖炉都没察觉。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朱高燧记得前世课本里的瓦特蒸汽机“平均可连续运转八小时”,而眼前这个简易模型已经撑过了三个时辰!
由此可见,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寻常匠人的汗水。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沉向西山。
有左邻右舍的饭香飘进了作坊里,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因为朱高燧也没吃。
李仲彪的肚子咕咕叫,偷偷看了眼朱高燧,见对方目光深邃,如盯着猎物的猛虎。
他恍然大悟,看来赵王殿下等的不是实验成功,而是要看机器运转的极限是多久。
“噗!嗤!”
夕阳最后一缕金辉落在七十四号模型上时,一声刺耳的漏气声撕破了寂静。
麻绳密封处终于撑不住了,蒸汽如白蟒般窜出,在气中凝成了一圈圈白雾,并迅速四散开来。
李传仁父子三人瞬间僵住,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完了!四个时辰!还是漏气了!”
李仲彪的手悄悄摸向身后的铁锤,心中寻思道:“要不现在就砸了,还能落个‘勇于认错’的名声?”
“好!好!好!四个时辰!”
朱高燧忽然笑了,笑声在偌大的作坊里回荡。
他笑完后,起身走到七十四号模型前,目光落在漏气的活塞上,看了又看,心中满是感慨。
原历史上的瓦特用了十年才让蒸汽机稳定运转八小时,而这群连“热力学”三个字都没听过的工匠只用了四年多,就摸到了工业革命的门槛!
一个时辰后。
夜幕彻底笼罩作坊。
七十五号模型发出了漏气声。
李仲彪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但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了朱高燧的呼喊声。
“李师傅,伯达,仲彪!”
父子三人猛地抬头,看见朱高燧手里拿着两锭银子,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得银锭发亮。
“七十四号,四个时辰,赏五十两!七十五号,五个时辰,赏一百两!”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工匠,朗声道:“你们每个人,再加十两!”
李传仁老泪纵横,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徒弟们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
朱高燧连忙扶起李传仁。
但老木匠李传仁却哽咽着说道:“殿下,这两个模型机还是漏气了,是我们对不住您!”
“漏气怕什么?今日五个时辰,明日就能六个时辰!”
朱高燧拍着李传仁的肩膀,说出来的话比炉火更能温暖人心。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看见巨大的铁轮在海面上转动,浓烟如巨龙般腾空!
第16章 赵王选妃
金陵城。
华盖殿,早朝。
金瓦映日,丹墀生寒,文武百官列队如松,鸦雀无声。
按理说早朝向来是严肃的,可今天的早朝,刚开场就透着一丝荒诞。
兵部尚书方宾走出班序,躬身行礼,用洪亮的嗓门说道:“启奏陛下,浙江来报,五月二十三日倭寇攻陷了松门卫。”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松门卫乃浙江海防重镇,城墙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大明众多“海上大门”的其中一座,怎么就让人轻轻松松踹开了?
难道说倭寇都长了翅膀,会飞不成?
方宾不敢让朱棣久等,接着抖出猛料道:“因浙江按察司佥事石鲁巡按至松门卫,正值倭寇来犯,然而石佥事醉酒未醒,未设防备。及寇至城下,石佥事竟然跳墙而逃!”
“跳墙?”
站班的御史们差点笑出声。
这可不是猫儿偷鱼,而是大明朝的堂堂七品按察佥事,面对倭寇第一反应竟然是翻墙跑路!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杀气腾腾道:“石鲁何在?”
“已押于午门外。”
方宾躬身答道。
朱棣一挥手,干脆利落,连“议罪”都省了。
“醉酒误国,临阵脱逃,还跳墙?朕的墙是给他跳着玩的?拖出去,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众臣心头一凛。
石鲁的悲剧刚落幕,礼部尚书吕震躬身走出班序,一脸“我来汇报点轻松的”表情。
“陛下,礼部有要事奏报。去年为赵王选妃,选了大半年,共挑了六百人,筛出十余个,奏本已呈上三月有余,恳请陛下定夺。”
群臣一听,顿时精神了。
选妃?
这可是朝廷大事(八卦)!
赵王朱高燧,年二十一,至今未婚,贤明英武,深得朱棣欢心,民间都传他“志在四方,不恋红尘”。
这位“大龄男青年”选妃,礼部忙得堪比举办了一场科举。
朱棣因为倭寇攻陷松门卫之事心情不佳,听到吕震所言,皱眉道:“选个妃选了大半年?你们礼部是挑媳妇还是挑御膳房大厨?”
吕震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鉴,选妃乃国之大事,关乎宗庙血脉、社稷安稳,须得精挑细选。臣等已按‘德容言功’四德,层层筛选,如今呈上的皆是良家女子,品行端方,才貌双全,家世清白,连祖上三代都没跟倭寇做过生意。”
朱棣冷笑道:“那石鲁祖上三代也没跟倭寇做生意,不照样跳墙?选妃要紧,但也不能拖到现在。朕问你,选了几个?”
吕震心里发苦,这可不是他想拖延,而是责任在朱棣。
礼部在去年年底就把选妃人选的奏本呈上去了,一是朱棣顾虑太多,二是年度事务繁重,朱棣没有来得及御批才拖到现在。
眼下朱棣迁怒礼部,对吕震而言纯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回陛下,赵王妃人选四位,另有备选十余人,以防意外。”
吕震不敢忤逆朱棣,自然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恭声答道。
“意外?”
朱棣挑眉道:“难道礼部还怕秀女在路上被倭寇劫了?”
群臣憋笑。
吕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臣是怕有人突然不想嫁了。”
朱棣大手一挥道:“罢了,朕也不难为你了。此事朕自会定夺。”
吕震应声退下。
早朝继续,兵部奏请派兵剿灭浙江沿海倭寇,户部奏报粮税,工部汇报北京城的修建进度,刑部讲了个冤案平反。
可是,满朝文武的心思早飞到了礼部的两道选妃奏本上。
朝会依旧庄严,只是今天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就算赵王朱高燧不是永乐天子的嫡三子,只是寻常家的男丁,那到了年龄,也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退朝钟响,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华盖殿,话题迅速从“倭寇攻城”切换到了“赵王妃花落谁家”。
“老郭,你说赵王妃会选谁?”
礼部主事孙得宗与郭煜肩并肩走着,孙得宗皱起眉头小声说道。
“肯定是孙家女,听说她家与太子妃的母亲是同乡,而且那孙家女早在洪武二十八年就被接入东宫生活了,说一句与赵王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郭煜左右看了看,见两人身旁五步之内没有其他人,于是低声说道。
“不对不对,这孙家女是早些年给还是燕王世子时的太子选的侧妃!我听说赵王跟淇国公之女关系匪浅,是真正的儿时玩伴,两小无猜。”
孙得宗对朱高燧与丘淑的关系还是有所耳闻的,当即接着话头说道。
毕竟丘淑曾经代替其兄丘铁临时担任过朱高燧的侍卫,成了一段“代兄侍卫”的佳话。
“吕尚书说赵王妃得选个贤惠温婉的,淇国公府那位从小就喜好舞刀弄枪,长大后恐怕性子火辣,娶了或许会家宅不宁啊!”
郭煜对丘淑了解不深,只从他的角度做了一番评价。
因为丘淑平素很少出门,通常都是奉其父淇国公丘福之命去办公事,比如代兄侍卫、临时担任朱高燧随从等等。
孙德宗小声感慨道:“哎呀,这当皇子皇孙可真不容易,连娶媳妇都得层层筛查,我估计赵王殿下很难选到心仪的人当正妃。”
郭煜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不过,现在最着急的不是咱们,而是上面那位。”
孙德宗面露古怪之色,伸出食中二指往天空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道。
“此话何意?”郭煜边走边面露疑惑道。
“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考中进士的,这赵王一脉的王位总要有人继承吧?!”孙德宗不耐烦的低声解释道。
当然,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靖难之初,赵王亲自为朱棣龙袍加身,此乃拥立第一功,但赵王却很低调,与高调的有夺嫡之心的汉王完全不同,由此可见赵王志向远大,据说永乐皇帝想把赵王分封去海外建国,将来一国之君打下的基业没人继承岂不是成了笑话?
郭煜恍然大悟,连忙小声说道:“对对对!小儿子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当父亲的是该着急上火。”
另一边。
礼部尚书吕震与礼部右侍郎周致康也在说话。
“老周,你觉得陛下会选谁做赵王妃呢?”
吕震轻声问道。
周致康性格耿直,想啥说啥,当即直言道:“那必然是胡家女啊!”
吕震刚想反驳,却听见耳边传来了司礼监太监马云尖锐的嗓音。
“两位,陛下召见。还请跟随咱家走一趟乾清宫。”
“有劳马公公引路。”
吕震、周致康齐齐向马云拱手作揖说道。
两人跟在马云身后,大概落后三步的样子。
吕震悄悄拉了拉周致康的袖子,小声说道:“待会若陛下询问赵王选妃之事,陛下不问你,你就别开口。”
“这是应该的。”
周致康上身微倾,点头答道。
就算吕震不说这话,周致康作为吕震的下属,并不会轻易越过吕震发言,除非天子询问。
周致康是实诚人,也是守规矩的。
pS:本章提到的“倭寇攻陷松门卫”是发生在原历史上永乐十六年的真事。
第17章 朱棣钦点赵王妃
两刻钟后。
乾清宫,东侧暖阁。
“臣等拜见陛下。”
“赐座。”
“谢陛下。”
吕震、周致康走进暖阁之后,见到了两个熟人——杨荣、金幼孜。
此二人在永乐年间逐渐崭露头角,多次协助朱棣处理政务并参与重要决策,对皇室事务有建议权,乃是如今的内阁重臣,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而吕震、周致康身为礼部高官,负责礼仪制定和皇室婚嫁事宜,需从礼法角度为朱棣遴选赵王妃提供意见。
按理说徐皇后是赵王朱高燧之母,也是有资格参与这次会议的,但朱棣或许考虑到后宫干政的限制,便没有召她过来。
此时朱棣居中而坐,杨荣、金幼孜坐在右侧,吕震、周致康坐在左侧。
朱棣从御案上找到了礼部去年年底上呈的那道奏本。
早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礼部就把赵王妃的人选呈到了朱棣手中。
赵王妃的人选有十余位,但有两人被礼部并列放到了第一位,分别是胡氏、丘氏。
一看见丘淑的名字,朱棣脸上顿时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对丘淑印象极为深刻,倒不是因为丘淑是淇国公丘福之女。
而是因为丘淑虽然从小喜好舞刀弄枪,练习武艺,但她长大后并没有养成火爆刚烈,或者说泼辣的性格,反而是不张扬、知进退的沉静性子。
她曾临时担任过朱高燧的侍卫与随从。
丘淑在担任朱高燧侍卫与随从期间,恪守礼制,从不逾矩,是一个让朱棣感到放心的女子。
胡长瑶是礼部主事胡祥的长女,生于洪武二十一年,并不算贵族世家出身,但是她温柔大方,端庄有礼,以贤闻名。
“朕为赵王择妃,现有胡氏与丘氏二人。胡氏有彩凤祥云之兆,丘氏为淇国公之女。诸位以为,当以何者为重?”
朱棣放下手中的奏本,皱眉沉吟道。
“陛下,祥瑞乃天意所昭。”
杨荣起身行礼进言道:“昔日汉文帝因赤雁之兆立后,宋仁宗亦以吉兆定妃。”
大明实行嫡长子继承制,这也是朱棣宣称且维持的祖制。
虽然朱棣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让朱高燧去海外就藩,但朱高燧多次与他提及过此事。
若朱高燧去海外建国,那么今日的赵王妃,便是未来的赵王后,纵观古代皇后、王后之位的人选,历来更注重的是贤良淑德。
“臣查《礼典》,选妃首重德行,次观吉兆。胡氏家世清正,且天降祥瑞,实为吉兆,宜为首选。”
礼部尚书吕震附和道。
“陛下,据臣所知,丘氏温婉美貌,亦得朝臣赞誉。若弃之,臣恐引起朝野非议。”
金幼孜犹豫片刻后,起身行礼,谨慎补充道。
杨荣见朱棣沉思不语,恭声劝道:“陛下,赵王元妃人选关乎社稷。臣以为祥瑞可昭正统,胡氏既得天兆,立之为正妃可安天下之心。”
“朕打算册封淇国公丘福嫡女为赵王妃,周卿觉得如何啊?”
朱棣放下奏本,没有接金幼孜、杨荣的话,而是看向周致康问道。
“回禀陛下,臣赞同。”
周致康干脆利索的恭声答道。
朱棣感到十分意外道:“说说你的理由。”
“陛下,据臣所知,淇国公府人丁薄弱,而今淇国公又年事已高,其家业唯有嫡子一脉可继承,但此淇国公嫡脉诸孙年幼。淇国公幼子丘铁与赵王关系密切,赵王殿下若能娶淇国公嫡女为妻,便能得到淇国公部分旧部的支持,有利于拉拢淇国公对皇室的忠心。”
周致康直言不讳的说道。
淇国公丘福子嗣不旺,只有三子二女,长子丘松体弱,并未在军中任实职,只挂了虚职,对军中的影响力很有限。
丘福只比大明开国名将李文忠小四岁,他早年担任士卒的时候,大明还没有开国,当时仍处乱世,所以他三十多岁才成婚,且次子与长女早夭,妻子也在洪武年间病逝,只有长子丘松、幼子丘铁、幼女丘淑长大成人。
丘松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算是为丘家开枝散叶了,但目前都还年幼,最小的幼子才三岁。
假如丘淑做赵王妃的话,不会出现妻族太过强势的情况。
如今丘福年事已高,将来淇国公府想要在勋贵之中站住脚,还需要依靠赵王与朱棣的扶持才行——拿忠心来换!
“胡长瑶是你的同僚胡祥的长女,朕觉得此女温婉贤淑,做赵王妃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周卿觉得如何?”
朱棣看向周致康,再次开口问道。
“陛下,胡祥在其家乡武县不算高门大户出身,只是因其在朝中做官而家境逐渐殷实,他的三个弟弟也都和他一样,生性节俭,为人宽厚,在家乡颇有贤名。”
周致康寻思道:“臣以为,胡祥长女做赵王妃也无不妥。”
朱棣微微皱眉,目光落到杨荣身上,问道:“赵王妃只能有一个,杨卿认为何人可为赵王妃?”
杨荣刚才全程旁听了朱棣与周致康的对话,自然理解朱棣的纠结之处。
淇国公的嫡女嫁给赵王,便等于淇国公与赵王联姻,这不仅没有违反祖制,反而符合祖制。
当年朱棣做燕王的时候,其正妻就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
淇国公与赵王联姻,未来可加强赵王的力量,有助于赵王未来在海外开拓时打开局面。
这一点,虽然朱棣嘴上不说,但杨荣能猜出朱棣的心思——寻得合适的机会把赵王、汉王都分封去海外建国。
然而,礼部主事胡祥对朱棣也是有功的。
朱棣或许想给胡祥一个退路,因为胡祥替他做的一些事情,并不被太子朱高炽所喜。
“陛下,臣有一策,可为赵王册封一位次妃。当年太祖高皇帝大封诸王,秦王有次妃邓氏,蜀王、韩王亦有次妃。”
杨荣素有急智,当即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棣闻言,颇为意动。
赵王次妃与太子妃偏妃不一样,次妃若能得到朱棣的册封,便可从法理上稳固其身份与地位。
当年秦王朱樉的正妃无子,次妃邓氏的孩子被朱元璋认定为嫡子,邓氏长子朱尚炳更是以王世子身份继承了秦王爵位。
“此策深合朕心。”
朱棣颔首,当即落笔,正式钦点丘淑为赵王妃、胡长瑶为赵王次妃。
“朕意已决,丘氏贤良淑德,当立为赵王妃。传旨礼部,依礼筹备,不可轻慢。胡氏温婉美貌,当册封为赵王次妃。”
朱棣将手中的奏本合上,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轻松了许多。
杨荣恭声道:“陛下圣明!”
吕震领命道:“臣即刻回礼部拟册封仪注,为赵王殿下择吉日完婚。”
“去罢。”朱棣抬手道。
“臣等告退。”
吕震、周致康、杨荣、金幼孜四人同时起身行礼道。
pS:历史上在明朝嘉靖之前,并没有皇太子嫔、皇太孙嫔的称谓,但有亲王次妃、太子偏妃的称呼,电视剧《大明风华》里的太孙嫔是错的,这一点在明朝郭正域所着的《皇明典礼·卷志之九·东宫偏妃》中,可以查询到太子妃冠服的等级。
第18章 捡到宝了
六月十六日,黄道吉日,赵王朱高燧大婚。
礼部侍郎周致康率领礼部、鸿胪寺等官员,按亲王娶妻之仪式规格操办典礼,朱高燧正式迎娶丘淑为赵王妃,同时朱棣下旨册封胡长瑶为赵王次妃。
因为太子、亲王娶妻,都不是同时娶正妻与妾室,而是先后册立。
所以赵王次妃是在赵王正式大婚之后,才按礼部制定的典仪规矩迎入府中。
六月二十六日。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整个世界,赵王府后院弥漫的薄雾将散未散之际。
赵王次妃胡长瑶已经早早起身,穿戴好衣裳,画上淡淡的妆容,亲自沏好一盏龙井茶,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向赵王妃丘淑的院子——淑园。
“奴婢听人说主母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应该是个脾气暴躁,不好相处的人。今日夫人晨起请安,只奉一杯茶的话,是否会惹怒她呢?”
半路上,胡长瑶的陪嫁侍女白桃低声说道。
次妃虽然地位低于正妃,从礼法的严格意义上归为妾,但不算真正的妾室,可以理解为俗称的平妻。
而且在正妃无子的情况下,次妃所生的孩子是可以奏请天子加恩为嫡出的,如大明二代秦王之例。
因此,在大明宫廷礼仪中,侍女对赵王次妃的称呼需严格遵循等级制度,侍女应尊称其为“夫人”或“次妃娘娘”,尊称赵王正妃为“主母”或“元妃娘娘”、“大娘娘”。
胡长瑶沉默不语,只是双手端着放有茶盏的托盘,缓步前行。
“夫人,这茶盏还是让奴婢端着吧,到淑园还有一段路,您别累着。”
侍女柳青不忍胡长瑶一直这样端下去,小声建议道。
在她看来晨起敬茶请安都是做做样子,属于礼仪性质,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所以半路上由她这个侍女先端着,等快到淑园的时候换回胡长瑶即可。
“待人以诚,方能打动人心。谁真谁假,其实是能感觉到的。”
胡长瑶教训道:“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以后都不准再做。”
白桃与柳青连忙噤声。
片刻后。
三人刚进院子,就看见身穿淡粉色劲装,腰束革带的丘淑正在院中演练剑术。
胡长瑶没有开口喊人,而是走到边上的走廊下,静静观看。
丘淑虽然在练剑,但她又不瞎,自然是看见了胡长瑶一主二仆。
可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继续按固定招式挥剑,把一整套剑术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才收剑归鞘。
丘淑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气息很快平稳。
胡长瑶赶紧轻步上前,柔声说道:“姐姐好剑法,真是英姿飒爽。”
丘淑展颜一笑道:“妹妹来了。我每日晨起练剑,已经养成了习惯,倒是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呢?”
胡长瑶连忙将茶盏递上,同时情真意切的说道:“姐姐文武双全,妾打心里羡慕、敬佩。这是妾亲手泡的龙井,略表心意,请姐姐品鉴。”
丘淑抬手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茶水清香醇厚,火候正好。妹妹心思细腻,真是体贴入微。”
胡长瑶依礼下拜道:“妾今日来向姐姐请安,日后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如今丘淑、胡长瑶已经成为朱高燧的女人,一切言行举止都得按规矩办。
当下胡长瑶是以赵王次妃的妾室位分,向当家主母赵王妃丘淑请安。
之前,两女分别先后与朱高燧一起入宫,按礼制拜见了朱棣、徐皇后、太子与太子妃,把该走的礼仪流程都走了一遍。
丘淑扶起胡长瑶,语气温和道:“你我同侍一夫,理当以姐妹相称,以后不必如此多礼。更何况府中事务繁杂,如果有什么需要,妹妹尽管开口,我当姐姐的,一定不会推辞。”
胡长瑶是真没想到丘淑如此温柔好说话,真情流露道:“姐姐如此宽厚,能与姐姐共侍赵王殿下,是我的福分。”
“刚才见你似乎对我的剑术很感兴趣?”
丘淑随口问道。
胡长瑶红了脸道:“不瞒姐姐,我也曾练习过剑舞,刚才见姐姐的剑术甚是精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想学吗?我教你啊!”
丘淑当即不假思索的道。
她虽然常常表现的沉静不张扬,但骨子里是热心肠的人,所以胡长瑶的真诚之语打动了她。
“那太好了!”
胡长瑶心直口快道:“多谢姐姐!”
她出身的胡家不是高门大户,没有在勾心斗角的家庭氛围下长大,虽说目前已成人妻,可其仍然以大孩子心性为主。
午后。
太阳逐渐西斜。
赵王府,后院花园。
朱高燧从乾清宫回来,闲庭信步的行至后院,路过花园时,恰好看见丘淑正在教侍女们练习箭术。
只见丘淑拉弓如满月,“嗖”地一箭,竟然射中了三十步外的靶心。
围观的众侍女们齐声喝彩。
坐在旁边煮茶的胡长瑶见状,也忍不住高喊了一声“姐姐神射”。
言罢,她就看见了步入后院的朱高燧。
胡长瑶急忙起身相迎,柔声道:“殿下来了,妾已经备好清茶。”
众侍女也赶紧行礼。
朱高燧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接过一杯温茶。
这时丘淑也收了弓,走到朱高燧身前见礼。
胡长瑶递给丘淑一杯温茶,后者大大方方的接过。
朱高燧看向丘淑,故意用惊讶的语气说道:“没想到你这箭法竟未荒废。”
他的言外之意是两人从成婚之前到成婚之后这些时日,加起来恐怕有二十天了,在此期间丘淑是没有时间练习射箭的。
丘淑抬手甩了一下头发,微微笑道:“闲来无事,活动筋骨罢了。殿下若有兴趣,不如与我比试一局如何?”
自从嫁入赵王府,由大龄女孩变成朱高燧的女人,她与朱高燧的言语互动重新回到了儿童时期的那种随心所欲,再也不受礼法的压制,这让她习武好动的天性得到了释放。
“好!”
朱高燧兴致高涨,从丘淑手中接过弓箭,与对方肩并肩站在靶前五十步外。
另有侍女懂事的给丘淑重新递上弓箭。
随后,朱高燧、丘淑两人开始搭弓射箭,你一箭我一箭,箭箭中靶,引得众侍女连连喝彩。
胡长瑶站在旁边,嘴角含笑,为二人斟茶递巾,举止温柔,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嫉妒的心思。
各射了十箭之后,朱高燧主动结束了比试。
“咱俩这是打成了平手啊,哈哈哈哈哈!”
朱高燧左手拉住丘淑的右手,开怀大笑道。
他转身看向胡长瑶,语气温和道:“瑶儿,你也来射几箭,让我看看你的箭术如何。”
胡长瑶浅浅躬身道:“妾虽然不善武艺,但殿下兴之所至,妾也想试一试。”
她接过轻弓,搭弓射箭的姿势没有丘淑那般英气,可紧张之中,依然带着性子里的沉稳。
一箭射出,中靶偏左。
丘淑感到惊喜,真心鼓掌道:“妹妹简直进步神速,早上刚学的箭术,眼下已经很好了。”
胡长瑶收了弓,浅浅一礼,轻声道:“姐姐过誉了。”
朱高燧目光温和,左手拉着丘淑的右手,右手握住胡长瑶的左手,打趣道:“你俩一个沉静贤惠,英姿飒爽,一个识大体,温柔懂事。我这是捡到宝了啊!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丘淑低头含羞而笑,胡长瑶眼中则泛起了柔光。
春风拂过,园中花影摇曳,茶香袅袅。
pS:各位读者老爷如果觉得本书还行,恳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给个好评!
第19章 朱棣的玩具
孟冬十月时,枫叶如火,层林尽染,晚霞似金红彩带。
夕阳未落,大明皇宫在霞光照耀下,如同镶上了一层金色的琉璃,熠熠生辉,好似坐落在云端之上的金色天宫。
此时,在赵王府后花园竹林旁,小小的一块菜地边的砖块路上,站着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穿着微厚短打锦衣的青年。
青年正是赵王朱高燧,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他的劳动成果告诉朱棣——那是由两百三十多个鸡蛋大小沾满泥土的马铃薯堆成的“小土丘”。
就在这时,身穿初冬素绢长袖薄棉常服的朱棣右手提着一把火铳,虎虎生风的步入花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朱高燧旁边。
他把火铳举起来,在朱高燧眼前晃了晃,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语气有些得意道:“老三,兵仗局只用了三个月,就把你设想的那种火铳造出来了,这是成品!”
朱高燧不仅提出了改良火铳的思路,还在去年以“制作有趣的玩具给朱瞻基玩”为幌子,派人招募了不少工匠按他的“指导思想”去摸索着制作“蒸汽机模型”或者说“蒸汽机雏形”。
“恭喜父皇得此利器!儿臣为父皇贺!为大明贺!”
朱高燧一见到具有照门、照星、铳托、铳机、防雨燧石点火设置,可以双手同时持握的新式火铳,脸上顿时流露出兴奋之色,连忙行礼道。
“有此利器,离咱大明彻底征服漠北,又进了一步!”
朱棣龙颜大悦,忍不住感慨道。
他把火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仔细瞧了又瞧,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又长又直又硬又能射击的东西?
“持此燧石点火火铳,能轻易击落百步之外的树上麻雀,十发可中八九,我给它起名‘燧石鸟铳’。”
朱棣见朱高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立马把手中火铳递了过去,解释道:“兵仗局按你当初对火铳的改造设想,共做出一百二十杆,但最终符合要求的成品只有二十四杆。”
见朱高燧对燧石鸟铳也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朱棣又道:“前几日老二来信,向朝廷讨要兵器,以做训练长陵卫之用,今日我拿到燧石鸟铳成品,试射多次后心中大定,已派人给老二送去十杆燧石鸟铳与长陵卫所需兵器。”
半年前,朱棣答应了朱高煦所请,命其前往北京督造皇陵,同时负责训练一支一千两百人的护陵卫。
统筹陵寝营建之事由工部尚书吴中负责,工部侍郎宋礼负责采木烧砖,若工部力有不逮,可寻泰宁侯陈珪协助。
朱高煦只有对工部修建陵寝的监督权,不能干涉具体的事务。
他有权力对建陵所用材料是否偷工减料或以次充好等情况进行明察暗访,但没有权力处置贪污腐败的工部官员,处置工部官员的权力在朝廷,在朱棣手里。
不过,督造皇陵只是明面上的事情,朱高煦在意的与朱棣最关心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训练护陵卫,并且监视鞑靼的动向,为将来朱棣亲征漠北做准备。
所以朱棣对朱高煦讨要装备的请求爽快答应,甚至还额外给了十杆鸟铳。
至于朱高煦写给朱棣的信,大致内容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表态说他只负责监督,具体事宜全由工部调度,他不会插手。
二是修陵工程正式开始后,他每隔十五日会上奏工程进度以及监督时发现的问题。
三是他已经精选五百名良家子,请朝廷配给兵器,他承诺一定把护陵卫练成精锐,希望朱棣给这支未来的精锐赐名。
汉王的这封信体现出了他较强的政治头脑,向朱棣表态他不越权,以此来削弱朱棣的疑心。
他单独上奏修建陵寝的工程进度,不与吴中等朝廷文官联名上奏,可以打消朱棣对他勾结文官的怀疑。
最后着重提出他已经征召了五百名良家子作为护陵卫第一批新兵,表示他心中明白,训练护陵军支援朝廷征讨漠北才是他职权范围内该操心的大事。
两个月前,礼部尚书赵羾等人奉皇命选址天寿山,朱棣下旨改黄土山为天寿山,比原历史提前数年确定长陵的选址。
当时朱棣看完朱高煦的来信,于次日下达了两道明旨。
第一道旨意,他正式将天寿山陵寝命名为“长陵”。
这一命名体现了他对大明国祚长久的期许,毕竟刘邦的陵寝就叫长陵,比原历史上早数年命名。
第二道旨意,陵寝既名“长陵”,那么由汉王训练的护陵卫便赐名为“长陵卫”,鉴于鞑靼骑兵常扰宣府,特命汉王每月率长陵卫对宣府进行至少一次的巡视。
眼下朱棣告诉朱高燧,他派人给汉王送去了鸟铳,言外之意是对汉王赴北京后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征召长陵卫士卒的速度,短短半年已经选拔了五百名具有精兵底子的良家子。
以朱高煦的眼界,自然不会什么人都招,能被他选中的,底子必定不会差。
前几天不仅朱棣收到了朱高煦派人送的信,朱高燧也收到了朱高煦写给他的信,信的内容有数百字,概括起来大致就一句——听父皇的话,不要沉迷种养花草。
对于朱高煦的来信嘱托,朱高燧认真并亲笔写信给了回复,核心内容只有两点。
第一点,他劝朱高煦不要苛责部下,因为士卒乃国之羽翼,虽然奉皇命训练他们,但对他们也要有爱护之心,练兵过程中有不懂的要多向泰宁侯请教。
这点在表面上是最普通不过的劝说,朱棣在朱高煦离京之前也对朱高煦说过类似的话,他让朱高煦不要为了练出精兵而虐待士卒。
但朱棣是以皇帝、父亲的身份对朱高煦说的这番话,没有其他意思,就只是字面意思。
而朱高燧是以“汉王党羽”的身份说的话,这是在暗示朱高煦既然已经到了北京,当然要借着远离京师的机会去收买人心,尤其长陵卫士卒之心。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训练新兵就像老师培养学生,这种关系天然就比临时作战的上下级更亲近。
虽然按朝廷规制,一个卫的兵额满员是五千六百人,下辖五个千户所。
而朱棣让朱高煦负责征召与训练一千两百人,实际上只相当于一个千户所的兵额。
由此可以看得出来,朱棣将来必然会扩充护陵卫,从而稀释朱高煦对护陵卫士卒的影响力。
朱高燧着重提及对部下要有“爱护之心”,这是在劝朱高煦眼光要放长远。
至于后面“多向泰宁侯请教”,看起来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其实是朱高燧在暗示朱高煦要与泰宁侯陈珪搞好关系。
陈珪,泰州人,少年时就入了行伍,以马军总旗随朱元璋开国。
他在洪武年间累功升至龙虎卫千户,后参与靖难之役,战后位列功臣第四,升后军都督同知,获封泰宁侯,予世券。
永乐四年闰七月,朱棣改建北京城及宫殿,命陈珪“总其事”,即被任命为工程总指挥。
陈珪计划周密、条理分明,在建都工程中尽心尽力,深得朱棣器重和信任。
若朱高煦与陈珪搞好关系的话,将来在关键时候不要求陈珪出手相助,至少不扯后腿也是一种态度上的支持。
第20章 改变历史线的“小事”
第二点,朱高燧以弟弟的口吻,叮嘱朱高煦若遇到困难,可以派快马送信给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不仅是大明天子,也是“我们的亲爹”,是“自家人”,“父皇陛下”肯定会想办法帮“二哥”解决难题。
这是告诉朱高煦不要与太子系官员起冲突或接触,有什么事直接向朱棣汇报,也算是变相的向太子党示弱,向朱棣示忠。
朱高燧给朱高煦的回信,就算朱棣不想看,他也得找个理由让朱棣看一遍,好体现他的赤子之心。
所以,朱棣看到这里时并不会在意朱高煦遇到困难与否,而是会重点注意“自家人”三个字。
当年朱允炆逼死了朱棣的兄弟湘王朱柏,这是朱棣起兵靖难的理由之一。
朱棣虽然凭借太祖遗诏,在舆论上站住脚,但还是靠武力夺了他侄子朱允炆的帝位,他可不想靖难之事在他的子孙身上重演,因此他极其重视亲情。
原历史上汉王朱高煦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证被揭露时,也照样没被朱棣处死。
朱高燧故意用“自家人”的字眼,就是为了强化朱棣作为皇帝与父亲的双重身份,降低朱棣对朱高煦的戒心。
至于朱高煦能否看懂朱高燧埋藏在信中文字之下的真实意图,朱高燧完全不担心——因为历史上真实的朱高煦不仅勇武过人,而且聪明多智。
朱高燧是明粉穿越者,当然知道《明史》中“性情凶残、不专学问、言语轻佻、狂妄骄横”的汉王朱高煦是宣德朝文官笔下的形象。
而在《明史纪事本末》中“狙诈多智,以材武自负,善骑射”的形象,才是真实的朱高煦。
历史上正是朱高煦果断盗走了他舅舅徐辉祖的马,领着其兄朱高炽、其弟朱高燧,斩追兵,杀驿丞,一路闯关,奔袭千里,才得以顺利回到朱棣身边,否则朱棣靖难之事能否成功还要两说。
这也是历史上朱高炽多次为朱高煦求情免责的一大缘由,同样也是历史上朱棣纵容朱高煦的缘由之一。
换言之,真实的朱高煦不仅不是莽夫,还是一个聪明多智的人,可谓是有勇有谋。
也正是因为朱高煦有勇有谋,才会被太子系官员忌惮,才能在原历史上重创朱高炽的班底——黄淮和杨溥被朱棣下令投入诏狱关了十年,解缙直接身死,以至于朱高煦成为了朱瞻基登上帝位后必须要除掉的人。
且说当下。
朱棣与朱高燧围绕鸟铳交谈了一会儿后,喜悦的心情逐渐平息。
他看着朱高燧穿着短打,又瞧见小小的菜地还有一半的地未被挖掘,仍然种着花,而且有白色、粉红、紫色等各种颜色的小花以及鹌鹑蛋般大小的青色果子,顿时颇感新奇。
“这种花确实好看,五颜六色,鲜艳夺目,难怪会被你看上。”
朱棣站在小小的菜地边上,左手提着鸟铳,右手掐腰,目光扫视着地里未被拔掉的植物说道。
此时菜地里还未采挖的植物,其实是朱高燧去年从郑和住处得到的马铃薯苗繁育而来。
永乐五年九月,郑和率船队携诸国使者、押南洋海盗陈祖义等俘虏还朝,朱棣下令斩杀了陈祖义等海盗,又宽恕了谢罪的爪哇国西王,并对郑和此行感到满意,赏赐了旧港之战的有功将士。
三盆马铃薯苗盆栽便是郑和领军击败陈祖义等海盗后,明军从海盗船上获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在原来的历史上,马铃薯引到英国爱尔兰时,甚至很长阶段都作为奇花异草观赏。
如果不是穿越者朱高燧,那么郑和得到的马铃薯苗也依然会被当成观赏植物。
马铃薯在应天一年可以种两季,朱高燧现在收获的马铃薯是今年七月份种的,属于第二季的产出。
“你在小菜地忙活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挖它的块根?”
朱棣看着菜地里那一小堆“泥疙瘩”,微微皱眉道:“我记得你今年五月中旬经常跑来菜地,六月初才消停,当时还派人购了不少细犬,你莫非是把此花当成了一种新的药物?”
“回父皇,此物既是花草,也是一种谷物,它地下部分的块茎与薯蓣类似,可以食用。因为它的地下块茎长得像马铃铛,所以儿臣叫它马铃薯。”
朱高燧踩着田埂走进菜地蹲下身,从那一小堆沾满泥土的马铃薯中翻找片刻,挑了一个最大的捏在手里,起身后走回砖块路上,用指甲轻轻地把马铃薯上的泥土扣掉,然后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过马铃薯,打量着掌中鸭蛋大小的东西,目露疑惑之色道:“你刚才说它不仅是花草,还是一种谷物,意思是这小东西能当粮食吃?”
“是的!”
朱高燧用力点头道。
随后便把他发现马铃薯能当谷物食用的大致过程说了一遍——从一个完全不认识马铃薯的大明亲王视角。
“去年十一月初,儿臣挪动花盆时不小心把三盆栽有马铃薯植株的其中一盆打碎了,瞧见盆土里有六七个小土疙瘩,我很惊讶,仔细一看发现是马铃薯的块茎。”
“儿臣就想,这东西会不会与何首乌一样有药用之效,于是先煮了一个给家中养的细犬吃,见细犬吃后多日无事,儿臣便给自己煮了一个吃。”
朱棣听到这里顿时目露震惊之色道:“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以身试药!”
朱高燧接着道:“儿臣发现这东西煮熟后吃起来口感软糯粉嫩,味道有一丝丝的甜,还有一点点苦涩麻舌。当时我担心麻舌是中毒的表现,顾虑多日也未见异常,便猜测这东西不能生吃。”
听到这里,朱棣护儿心切道:“以身试药之事,以后万万不能再做!”
朱高燧点头答应,随后解释道:“父皇你有所不知,当时你与大哥、二哥,还有朝臣们正为黄河决口引发的灾荒烦恼,儿臣也想为朝廷做点事,为救灾尽一份心。”
经朱高燧这么一说,朱棣回忆起了去年的蝗灾与水灾。
永乐五年四月,河南地区发生蝗灾,朝廷免除此地区当年夏税;同年八月,河南因黄河决口引发水灾,洪水淹没了大片农田,导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不仅从山东调粮,还从直隶转运了不少粮食。
“不错,知道为朝廷分忧。”
朱棣握紧手中的马铃薯,带着一丝感动说道:“真不愧是朕的老三!”
“可惜当时的马铃薯块茎有限,儿臣得想办法多培植一些出来,否则远不够做测试之用。”
朱高燧含蓄的笑了笑,接着道:“二哥总说我喜欢摆弄花草,便是这个原因。”
“今年正月,儿臣在王府花园小菜地种下四十五株马铃薯芽苗,五月中旬收获了二百七十个马铃薯,留了七十个做种,剩下都作了测试之用。当时为了验证心中猜测,儿臣便派人购了一些细犬,又托他招来数名对药材研究有着丰富经验的医者在府中候着,以防万一。”
“从五月中旬一直到六月初,儿臣用细犬多次试吃后发现,长出青芽且块茎发青色的马铃薯生吃会毒死犬,煮熟了吃会导致犬拉稀或表现出中毒的样子。而没有长青芽但块茎大片发青色的马铃薯生吃不会毒死犬,但会有中毒的腹泻或呕吐表现。”
朱高燧一边回想,一边讲述着他的实验结果。
“至于没有青芽且块茎没有发青色的马铃薯,细犬生吃一两个没有中毒迹象,吃十多个以上才会有中毒迹象,煮熟吃的话毫无中毒迹象,但一次吃二十个以上会导致腹胀,如人吃芋头吃撑了一样。”
朱高燧之所以非要做实验,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为了用实验结果打消朱棣的疑虑,另一个是他需要确认马铃薯的特性与他前世熟知的是否一致,毕竟他也不想“试食就逝世”。
“儿臣已经想出了多种马铃薯的吃法,决定今晚亲手做几样,献给父皇品尝。”
朱高燧趁热打铁道。
若能让朱棣重视马铃薯,甚至在未来把马铃薯推广到全国,必然能大大降低缺粮导致的民乱,以及促进人口的增长。
朱棣笑道:“好啊,到时让你大哥与母后也尝尝你的厨艺!”
——分割线——
关于历史上明太宗朱棣命令汉王朱高煦去北京督造长陵的原因,在《明太宗实录》里并没有记载。
而在《明史纪事本末》中,则详细记载了该事件的前因后果,大致上是黑衣宰相姚广孝通过“尽忠尽孝+离京守藩+边疆防御”的复合策略打动了朱棣。
我们结合当时的历史环境来看,此方案既满足朱棣“防御鞑靼”、“亲王守藩”的政治需求,又以传统儒家“尽忠尽孝”的价值观让文官们无法反驳,最终让汉王朱高煦得以顺利前往北京天寿山训练长陵卫。
我们知道北海卫的前身是长陵卫,此卫是朱高燧在圣洲建国的四大助力之一。
圣洲原名大荒东洲,朱高燧称帝后,改为圣洲,寓意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齐平。
但当时的明太宗朱棣与姚广孝肯定想不到长陵卫后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而历史的魅力就在于此,即掌权者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两百多年后,大明王朝在甲申之变中覆灭,而甲申之变的主要参与者大渊太祖皇帝郑玄博便是长陵卫第二任指挥使郑季的后人。
这里补充一点,无论是《明史》还是《圣洲明史》,亦或者《明宣宗实录》、《明英宗实录》与《圣明定祖实录》等史料,都清楚记载郑季在圣洲拓殖时积劳成疾而死,只留下三女,并无子嗣。
郑季,养济院孤儿出身,原为燕王府侍卫,永乐二年被选为赵王府侍卫成员,因勇武聪慧,被朱高燧晋升为侍卫统领,赵王府侍卫有名字,叫玄渊卫。
朱高燧在圣洲开拓时,郑季是开拓先锋之一,累功受封为崇国公,朱高燧的嫡长子即圣明第二任皇帝朱瞻堂的正妻孝敬章皇后郑氏是郑季的长女。
郑季病逝后时为圣明兴德皇帝的朱瞻堂念其开拓之功,特命幼子朱祁钾过继给郑家,为郑季延续香火。
让皇子过继功臣之家,这在过去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自那以后也没有再发生过。
也就是说,大渊太祖郑玄博实际上是圣明定祖朱高燧的后代。
至于郑玄博为何会在大明辽东崛起,甚至建立大渊王朝,这属于大渊朝的开国史,我们不在此处细讲。
有人不懂“甲申之变”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这指的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明朝都城北京,明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灭亡,随后渊军入关的历史事件。
“甲申”就是明末甲申的这一年,即崇祯十七年,又是大渊顺贞元年,大顺永昌元年。
当时大渊据有东北,先后四次入关,得胜而归,正在寻求据有全国统治权的策略。
而李自成的农民军在中原战场上六次击溃明军主力,入据关中,建国大顺,随后派军北上,逼向北京。
那时的明王朝积重难返,两面作战,处于南北夹击之中,面临崩溃的边缘,继续倾尽全力,为挽救危局而努力。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攻克北京,统治了华夏大地两百七十六年的明王朝宣告灭亡,仅过了三十天,大渊军队南下,并迅速摧毁了起义军的大顺政权,至于盘踞江南的明朝残余势力则选择了投降,从此大渊王朝开始了对华夏大地的统治。
——《于廷读明史》
第21章 给朱棣做油炸薯条
夕阳落山。
夜幕降临。
乾清宫明间内。
明间即外间,也称当心间,是华夏古代建筑物正中四根檐柱之内的空间,其两侧称次间。
通常皇帝举办家宴,也是选择在乾清宫明间。
此时,朱高炽坐在朱棣对面的餐桌前,他看着摆在桌上的四盘由马铃薯做成的吃食,闻着醋与花椒的酸辣味,孜然、大葱的香味,一时间嘴里直流口水。
朱棣、徐皇后闻着眼前餐桌上的四盘散发香味的吃食,也是食欲大开,只不过不像朱高炽那样按耐不住,他表现的很冷静,脸上没什么情绪,内心似乎很平静。
“陛下,老三来了!”
徐皇后翘首以盼,当朱高燧领着三名侍者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就开口说道。
“可总算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朱高炽急不可耐的说道。
他本来留守北京,汉王去了北京之后,他就被朱棣召到了金陵。
跟着朱高燧来的三个内官,走在前面的两个端盘子的是尚膳监奉御宦官,最后面一个是尚食局司膳司负责尝菜试毒的正六品侍膳女官。
朱元璋在位初期发生过御膳投毒事件,后来无论是谁做的饭,哪怕是马皇后,只要不是在朱元璋眼皮下做好的饭菜,一律按照标准流程走一遍。
上餐前先用银牌试毒,验过之后再由尚食局侍膳女官尝菜。
而且每道菜的厨师甚至役夫,皆需在膳单上登记,倘若菜肴出了问题,对照名单抓人即可,谁都跑不掉。
朱棣靖难上位,多疑也是在所难免,即便朱高燧是皇子也不能避免侍膳女官按流程试毒。
好在这些马铃薯做的吃食一时半会不会走味。
试毒流程刚走完,朱棣点了点头,朱高炽就迫不及待伸出了筷子。
朱高炽只是闻着酸辣薯丝就直咽口水,当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之后,马上就感受到了薯丝的爽脆口感与酸辣味道的完美融合。
“这一盘菜名‘翡翠丝’(酸辣薯丝),将马铃薯切丝后焯水,与大葱、蒜末、青花椒、香醋等调料翻炒而成。”
朱高燧介绍道。
朱棣吃了一口酸辣薯丝,然后点评道:“色泽光亮,入口酸辣爽脆,很不错!”
宫廷菜名的存在,除了彰显皇家吃食的高端精致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即防止皇帝的食谱泄露,如果不看食材原料,谁也想不到“翡翠丝”究竟是什么。
朱高燧指着另一盘薯条,接着道:“这第二盘菜名‘黄金条’(孜然薯条),将马铃薯切成条,过油炸至金黄后,加入孜然粉、花椒盐等调料翻拌而成。”
徐皇后夹了一根薯条,嚼了嚼,点评道:“香气四溢,勾人味蕾,外酥里嫩,简直美味!”
朱高燧指着摆成一圈的薯饼,介绍道:“这第三盘菜名‘黄金饼’(香煎薯饼),将马铃薯切成丝,加小麦粉、鸡蛋等煎成饼状,最后撒上一层细盐。”
朱棣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仔细品尝后,点评道:“香气浓郁,绵软酥脆,让人味蕾大开!”
“这第四盘菜名‘冰丝带’(凉拌薯丝),将马铃薯切丝焯水后,用花椒油、蒜末、香醋、细糖、葱末等调料凉拌。”
朱高燧伸手指着白、黄、绿三色混合的凉拌薯丝介绍道。
朱棣看了眼朱高炽,道:“老大,你来说说这冰丝带。”
朱高炽拿起筷子夹了一道凉拌薯丝,吃的满嘴是油,心满意足的评价道:“口感脆嫩,十分开胃,好吃的很!”
他一边嚼着嘴里的薯丝,一边看着眼前盘子里散发豆瓣酱香味的红色马铃薯块,好奇的问道:“老三,这盘叫什么?”
“这第五盘菜名‘红绸黄金块’(红烧马铃薯),马铃薯切块煸炒后加入黄豆酱、大葱姜蒜等调料炖煮,软糯入味。”
朱高燧介绍道:“因为需要小火慢炖,所以这一盘,与这——”
他指着最后一盘未介绍的吃食说道:“第六盘菜名‘仙翁献寿桃’(马铃薯炖牛肉?)都是最后才炖好。牛肉与马铃薯慢炖,肉质软烂,薯块吸收了浓郁的汤汁,甚是入味。”
虽然《大明律》中严禁私宰耕牛,但经官府检验的老弱病牛可合法屠宰,从而使得牛肉能够流入市场,而辽东等边疆地带因畜牧条件较好,牛肉管制较宽松。
至于皇室与贵族,则不受限制,历史上朱棣将烧鹅列为首选御膳,而烧鹅用的食材“天鹅”需用牛肉饲养。
朱高燧用的牛肉,来自皇庄养殖,属于皇室专用,不仅不违反大明律法,反而合法合规,再正常不过。
朱棣夹起一块牛肉,发现这块牛肉已经炖煮得软烂入味,看起来鲜嫩多汁。
他放入嘴里,嚼了几口,肉香顿时在口腔中散开,舌尖上的幸福感瞬间油然而生。
随后他又夹了一块马铃薯,片刻后脸上露出了非常享受的表情。
小火慢炖让薯块吸收了牛肉汤汁,变得绵软细腻,只要轻轻一抿,仿佛就能化在嘴里。
“人间美味!”
听着朱棣对马铃薯炖牛肉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朱高燧有些错愕,可转念一想,浓郁的肉香和马铃薯本身的香甜混合在一起,确实好吃。
而旁边的徐皇后则是夹了一块充满牛肉香味的马铃薯,放进口中嚼了起来。
“此物产量如何?”
朱棣放下筷子,再次拿起一块香煎薯饼,边嚼边问道。
“儿臣的菜园拢共只有一分地,儿臣将这一分地分成了两块,先采收的这半分地在种植期间,压根没有施过肥,也没有浇过水,只靠雨水滋养。这半分地挖出来的马铃薯有十三斤。如此推算,按应天府的气候,在没有施肥浇水的情况下,马铃薯的亩产大约在两百六十斤。”
朱高燧先解释了一句,然后不等朱棣反应,就连忙接着道:“此物在应天一年可以种收两季,七月种第二季,十月就能采挖。”
朱棣闻言,双目放光,心中甚是惊讶,脸上却依旧平静。
在他看来,马铃薯不施肥浇水也能有所收获,可见此物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耐贫瘠、耐旱特性,那么西南贫瘠的山地可种,而西北的干旱地区也可种,甚至就连漠南之地也能种,更不用说中原地区与江淮地区。
而且马铃薯在不施肥浇水的情况下,亩产两百多斤,若施肥浇水呢?
朱棣现在迫切的想知道另外半分地能收多少马铃薯。
他想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看了朱高炽与朱高燧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吃好了?”
“好了!好了!”
朱高炽抓了一把孜然薯条,边嚼边回道。
朱高燧已经看出朱棣的意图,立刻起身道:“任凭父皇差遣!”
“这黑灯瞎火的。”
徐皇后劝说道。
朱棣迫不及待道:“我等不及了!”
第22章 与朱棣一起挖马铃薯
“那剩下的半分地,可都是浇水施肥精心养护的?”
朱棣直勾勾看着朱高燧问道。
朱高燧点头称是。
“好!”
朱棣抚掌道:“你俩随我去把那半分地里的马铃薯挖了。”
他显然是想知道在施肥浇水的情况下,一亩地能产出多少斤马铃薯。
朱高燧明白朱棣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没有叫侍卫,朱高炽头脑灵活,自然也能理解朱棣想要保密的意思。
此时朱棣的随侍宦官马云也是人精,看出朱棣意图后,当即吩咐殿门外的四名宦官去掌灯。
徐皇后知道这会劝不住朱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马云留下掌灯。”
朱棣吩咐了一句。
马云依次从四名值守宦官手里接过油灯,然后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他左右手各提着两盏灯,为朱棣一家四口照明。
不到半个时辰,父子三人就把剩下半分地给挖了一遍。
“禀父皇,这半分地共收获马铃薯五百六十三个,总计四十七斤。”
朱高燧很快统计出了结果。
“赏!重重有赏!”
朱棣闻言大喜,如同打了胜仗,心情无比舒畅。
徐皇后也是面露喜色。
夫妻俩在洪武九年到洪武十三之间,多次被朱元璋派去凤阳体察民情,自然知道半分地收获四十多斤能吃的马铃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百姓多了一个救荒圣物!
若浇水施肥的马铃薯半分地可收获四十七斤,那么一亩就能收获九百四十斤。
而朱高燧是大明皇子,御花园菜地里的马铃薯享受到的乃是优质肥料与充足水分以及精心照料。
如果是寻常百姓家种马铃薯,那么在浇水施肥的情况下,亩产大概在五百斤到六百斤左右,比靠天收要多一两百斤。
寻常百姓没法像皇家这样变着法子做马铃薯吃食,但至少可以作为济荒作物,种在贫瘠之地,即便是乱石堆里或山沟沟边上也能种,产量多少全靠天,不做人为干预,这样完全不耽误种小麦或水稻等原来的农作物。
“你俩帮朕挖地有功,朕赏你们两日休沐!”
回到乾清宫后,朱棣龙颜大悦,抚须微笑,他说完上面这句话,然后扭头看向马云,道:“告诉少师,就说朕允他休沐两日。”
徐皇后补充道:“都好好在家陪一陪枕边人。”
“谢父皇!谢母后!”
朱高燧、朱高炽连忙起身,异口同声道。
侍立在旁边的马云躬身领命。
朱高燧本想告诉朱棣马铃薯还可以做军粮,比如做成马铃薯干,密封防潮至少能保存六个月不变质,若加工成粉丝密封防潮可保存一到两年。
尤其是马铃薯粉丝,用开水煮透后加上调料一拌,就成了美味可口的吃食,若是再配上牛肉干,那就是妥妥的“方便面粉丝”。
但他仔细想了想,发现此时并不是献上“方便军粮”的最佳时机。
等朱棣准备第二次亲征漠北,朝臣们以“粮草不足”为由反对之时,才是良机!
“我决定明年开春后巡视北京,到时候老三你随我一起去。”
朱棣收敛笑意,语气较为郑重的说道:“你喜种植,此去可把马铃薯种带去上林苑,指点栽户种植马铃薯。”
永乐五年,朝廷从山西平阳、泽州、潞州与山东登莱等地调拨五千户移民至上林苑,专门负责种植之事,称为“栽户”。
除移民外,上林苑还从当地征调农户承担种植任务,这类人员被称为“菜户”。
“栽户”、“菜户”均属皇家直接管辖的“苑户”体系。
洪武二十五年,大明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有官员提议在南京郊外营建上林苑,并完成了规划设计方案,但朱元璋因顾虑百姓的利益,最终停止了修建上林苑。
永乐五年,朱棣为了给迁都创造条件,下诏设立“上林苑”,设良牧、蕃育、嘉蔬、林衡、川衡、冰鉴及典察左右前后十属署,以解决将来迁都后皇宫内的生活供应等问题。
其中,良牧署主要负责饲养牛、羊、猪等家畜,蕃育署主要负责饲养鸡、鸭、鹅等家禽,嘉蔬署主要负责种植蔬菜等。
与秦汉上林苑相比,朱棣设立的上林苑并没有集中在一片地域,而分布在北京的周边地区。
其中,嘉蔬署设在广宁门外,林衡署设在石景山衙门口地域,良牧署设在顺义县衙门村周边,蕃育署设在大兴县采育地区。
在原来的历史上,洪熙皇帝在位期间将十署合并为蕃育、嘉蔬二署,至宣德十年时形成良牧、蕃育、林衡、嘉蔬四署体系,延续后世。
虽然说上林苑最核心的职能是为宫廷提供生活物资,但在实际中又因时因地被赋予了其他职能,比如对生态的维护与对自然灾害的紧急应对,又比如对种植技术的推广与新物种的引进。
这在原本的历史上有许多案例,如景泰七年林衡署在永定河沿岸植柳二十万株以固堤防洪,成化年间南海子开挖二十四处水洼蓄洪,万历年间蕃育署培育出“三黄鸡”良种,产蛋率提高三成,后推广至京畿农户。
朱棣让朱高燧随御驾去北京,命令朱高燧前往上林苑指点栽户种植马铃薯,显然是为推广马铃薯做准备。
“这次从菜地里收获的马铃薯,一半留给你处置,另外一半明年开春我要带去北京,交给上林苑育苗。”
朱棣不打算隐瞒,而是看向朱高燧,直言道:“上林苑若能将马铃薯培植成功,之后便先在直隶与顺天府辖区推广。明天我就在京师这边给你划一亩地,再调一个百户所的垦殖兵由你差遣,专门种植马铃薯,我要看看明年夏季这一亩地能收获多少马铃薯。”
见朱棣给朱高燧安排事情做,朱高炽一时心急如焚,几度欲言又止。
“儿臣领命!”
朱高燧躬身领命,同时故意翘起嘴角,在脸上露出一副开心的表情。
朱棣打量着躬身行礼的朱高燧,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先去歇息吧。”
“儿臣告退。”
朱高燧躬身退下。
目送朱高燧离开,朱棣扭头看向朱高炽,声音有些严厉的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也能去种马铃薯?”
朱高炽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徐皇后走出来,轻声解释道:“老三是亲王,他摆弄花草也好,种植谷物也罢,都是他的喜好。你是老大,你与他不一样,你将来继承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虽然说老三勇武过人,但你受封太子之后,这些年来他很收敛,种花弄草,乃是故意为之。你无需与老三争种马铃薯的差事,懂了么?”
现在的朱高炽只是个当了几年太子,没有经历过原历史上那般兄弟夺嫡的勾心斗角之事,心思没有历史上那样深沉,但他的性子厚重,能忍,也会忍。
此时听了徐皇后的解释,朱高炽故意露出一张笑脸道:“儿臣懂了。”
第23章 永乐七年
日月流转,时光匆匆。
历史的车轮行驶到了永乐七年。
临近午时,七月初的北京刚下了一场暴雨,此时暴雨停歇,整座城又潮湿又闷热。
朱棣北巡时,命令?六部、都察院等朝臣随行?,以原燕王府为临时办公场所,即“北京行宫”,奏章送至行宫处理,应天府京师则由太子朱高炽监国。
今年三月初,朱高燧随驾到达北京后,便住进了上林苑监衙署。
他来北京的这四个月,朱高煦经常来上林苑探望他,他也在朱棣允许下去过长陵卫驻地几次。
而在此期间发生且值得一提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朱高燧竟然“指点”御医医好了张辅嫡子张忠的一双断腿。
之前朱能征安南途中时生病,新城侯张辅继任统帅,打下安南后论功封英国公。
张忠生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十,乃是张玉嫡孙、张辅嫡子,也是张辅目前唯一的嫡子。
张忠三岁时,其生母李氏因产后虚弱久病而亡,张玉、张辅又常年在外领兵,以至于他从小缺乏管教,不学无术。
从九岁开始每日斗鸡走狗,自持公侯嫡子身份,嚣张跋扈,去年十月纵马狂奔意外落马,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双腿粉碎性骨折,成了残废。
在原来的历史上张忠因残废不被张辅所喜,而张忠之子张杰生母出身卑贱,被怀疑不是张忠亲生,所以英国公爵位最终由张辅的庶长子张懋继承。
但是在这个世界,当朱高燧到达北京后,得知张忠坠马断腿后一直不便行走,且其还差六个月才满十三周岁,于是便找到张忠,声称有五成把握让张忠半年后重新站起来。
张忠不想当废物,更忘不了张辅看他断腿的眼神,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三成,他也要试一试。
于是,朱高燧经过朱棣批准后,让擅长接骨的御医吴韬用顺天府的死囚做柳枝接骨的实验,且每天只做一例。
柳枝接骨的核心操作是将柳枝切削成骨形空腔,两端涂生鸡血后嵌入骨折断端,配合石青散等中药外敷促进愈合。
朱高燧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前世曾看过这种“柳枝治疗粉碎性骨折”的新闻,所以印象深刻。
其实,唐宋时期就有“柳木代骨”的传闻,但了解其中核心操作的人并不多,只在民间流传罢了。
吴韬积累了十九例杨木接骨的经验后,在永乐七年四月初三,为张忠进行了接骨手术。
五月时,之前那十九位被动接骨的死囚,只有三人恢复如初,且这三人是吴韬在给张忠接骨前做的最后三例。
等到六月底,张忠竟然恢复的很成功,重新站了起来!
从此,张忠对朱高燧唯命是从。
对于张忠的康复,朱棣也是大受震撼,不仅给吴韬升官发赏,还不忘派人给镇守安南的张辅传信,告诉他张忠痊愈的好消息。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六月初时,北京上林苑与金陵京师赵王专田皆迎来了首次马铃薯丰收。
这是大明王朝首次大面积成功试种马铃薯,产量惊人,亩产达四石有余,远超预期。
上林苑丞、赵王府长史皆写奏报上呈朱棣,说此物耐瘠耐寒,不争良田,可广植于边镇荒地,为军民储粮之用。
朱棣得知马铃薯试种大成,亩产四石二斗,非常高兴,赏赐了赵王府与上林苑一众官吏、苑户,并下令在十年内推广至全国各地。
且说当下。
自上个月马铃薯大获丰收后,朱高燧便结束了在上林苑的生活,奉皇命住进了朱棣的北京行宫之中,平日里协助朱棣处理政务。
此时,朱高燧虽然身处北京行宫的书房正厅之中平静的处理着文书,但手上的小动作却表露出其内心的不安,因为淇国公丘福还是成了征虏大将军,这让他之前的布局成了笑话。
与端坐在书桌后面色平静,眼神犀利,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朱棣相比,朱高燧的养气功夫还是差了点。
朱高煦侍立在朱棣书桌旁边,他额头流着汗,前胸后背贴身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眼下正信誓旦旦向朱棣承诺若他担任征虏先锋官必能找到鞑靼主力所在,为朝廷征北大军刺探情报。
早朝时在行宫正殿大发雷霆之怒的朱棣,散朝后回到书房时,已经怒火皆消。
原因无他,乃是大明朝廷派去鞑靼的使臣郭骥被杀了——这让朱棣有了进攻鞑靼的充分理由!
永乐元年,草原上的北元势力发生内乱,大汗额勒伯克被瓦剌大领主乌格齐哈什哈所杀,其子本雅失里逃往帖木儿帝国避难,凭“元裔”这一特殊身份,被帖木儿帝国收容。
永乐五年,本雅失里返回大漠故土,正巧北元汗廷权臣阿鲁台与鬼力赤反目成仇,大汗被杀。
永乐六年,阿鲁台在汗廷无主的情况下,拥立本雅失里为大汗,他本人为太师,两人的统治势力被大明称为鞑靼部。
虽说本雅失里当时的实力比较薄弱,但因其是“元之遗裔”,得到了原残元各部的大力支持。此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东征西讨,东至兀良哈,西至哈密地区。当鞑靼势力达到哈密地区后,遭到瓦剌部的强烈反对。
当时朱棣为了实施“以夷制夷”政策,封瓦剌三大首领马哈木为“顺宁王”、太平为“贤义王”、把秃孛罗为“安乐王”,并同意了马哈木的请求,支援瓦剌部各种兵器用于对抗大漠东边的鞑靼部。
马哈木等在大明的支持下,率军袭击鞑靼大汗本雅失里,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只得徙居胪胊河一带,于是马哈木等占领了和林一带地区。
于是,朱棣派出使臣郭骥携书一封,告逾本雅失里说:“众已推尔立为可汗,尔欲遣使南来通好,朕心甚喜,朕生中国,可汗生朔漠,彼此永远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郭骥曾被扣留在帖木儿帝国十三年守节不屈,不辱使命,他本该像汉朝的苏武那样安享晚年,而他却再次毅然北上出使鞑靼。
郭骥是聪明人,他知道出使鞑靼的使命,所以他被野心勃勃的本雅失里杀死了。
他死的伟大!
鞑靼首领本雅失里是忽必烈后裔,有着恢复“大蒙古汗国”的野望,朱棣正愁没有大义名分征讨鞑靼,如今郭骥被杀,朱棣终于有了进攻鞑靼的理由。
历史上正是由于郭骥的死,朱棣才派淇国公丘福领兵北征,可惜丘福小觑了阿鲁台,最终中计身死。在丘福死后,朱棣震怒,决定御驾亲征,并剥夺丘福的世袭爵位,将其全家流放海南。
汉王朱高煦与丘福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丘福兵败身死,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也在那一战中身殒,这对汉王党的打击无比巨大,历史上恰恰是这一战的失利,让朱高煦失去了最大的夺嫡助力——由一公四侯组成的靖难勋臣圈子。
以淇国公丘福为首的靖难勋臣大都支持汉王朱高煦成为永乐朝的太子,历史上对此有明确记载,包括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在内,他们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都很密切,但有朱棣压着,所以历史上朱高煦夺嫡失败了。
朱高燧穿越而来,虽然在靖难期间因为年幼,并没有独领一军,但他单枪匹马生擒李景隆的事,以及后面跟随朱棣南下夺取金陵,期间与张玉、张辅父子、朱能、丘福、张武、王聪、火真、王忠、李远等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换言之,在被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张玉、张武不仅没有战死,甚至与朱能、丘福等靖难勋贵一样都与他关系密切。
永乐二年,朱棣靖难成功后,他没有表露出夺嫡的心思,若是他有意夺嫡,说不定现在支持汉王的这些勋贵都会转向他。
他之所以布局让丘福无法北征,乃是为了创造他本人北征鞑靼的机会,如此既能避免丘福自大中计,又能实现他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目的。
他本以为经过精心布局——用马铃薯做吃食,打造喜好厨艺的人设,然后制作油炸薯条、油炸肉粉条等油炸食品找理由送给丘福吃,长期食用油炸薯条会让人患上慢性肠炎。
丘福如今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连续数月每日皆吃一餐或两餐油炸食品,导致他最近时常出现恶心、腹痛、腹泻等症状,多次告病在家,无法参加朝会。
可朱高燧低估了丘福对朝廷与对朱棣的忠心,前天丘福找医者开了三服药吃,觉得有改善后,今日照常参加了朝会。
今天朝廷正好收到郭骥被杀的消息,朱棣下旨追封郭骥为礼部侍郎,赐谥号“忠烈”,封其妻为三品诰命夫人,荫其二子入国子监。
之后,朱棣决定御驾亲征,但丘福、张玉、张武、王聪、李远、夏原吉、杨荣、金幼孜、胡濙等随驾文武大臣皆反对,朱棣不得不打消亲征的念头。
后来汉王朱高煦主动请缨征讨鞑靼,张玉、丘福、王聪等武将表示支持,而杨荣、金幼孜等文臣却强烈反对。
朱棣深知不能让朱高煦军威过盛,思虑再三后,最终任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
除非丘福病重,否则朱棣不会轻易更换统兵主将。
朱高煦赖在行宫不走,就是为了劝朱棣任命他为征北大军的先锋官。
“爹,孩儿一定不贪功冒进!”
朱高煦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棣没有表现的不耐烦,反而极有耐心的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朝臣们的反对声太大,我心里其实是想任你做征北先锋的。”
此时,坐在书房正厅誊写文书的朱高燧听的真切。
第24章 北征先锋官人选
在朱高燧看来,朱棣的解释根本经不起推敲。
其真实目的在于防范于未然——避免朱高煦担任征虏先锋官后打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从而军威过盛,功高盖主!
朱元璋分封塞王,是为了让塞王守边,战时会下旨让塞王节制封地附近卫所兵马,并派大将辅佐其统兵对敌,朱棡、朱棣等塞王都曾经统过兵。
按理说朱棣效仿朱元璋,让朱高煦统兵作战是符合朝廷规制的。
所谓“朝臣们的反对声太大”,其实只是随驾北上的众多文官中以杨荣、金幼孜为首的太子系文官们强烈反对而已,其他随驾的文官并没有跳出来表达反对的态度。
朱高燧认为,如果有的选,朱棣更想亲征漠北,他需要一场对外的胜利来彰显他的天命所归。
可天子御驾亲征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眼下是热得人火烧火燎的七月份。
七月热如火不是玩笑话,乃是华夏千百年来对气候规律的经验总结。
无论是朱棣亲征,还是丘福统兵北征,都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做战前准备,比如调兵与运转物资,真正出发得等到下个月。
对此,朱高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可是被靖难之役验证过的具有统兵之才的大将,岂能不知真正出兵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
他来求见朱棣提出愿意担任先锋官,并非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有意为之!
若能设置“先锋官”一职,便可以给朱棣多一个进攻鞑靼的操作方式——派遣先锋官带领能够远程突袭的精锐骑兵去草原上试探一下鞑靼的战力。
朱棣虽然没有答应,但态度基本上是温和的。
也就是说,只要朱棣不是严厉拒绝,那就还有可能答应朱高煦的请求。
“眼下已临近午时,你留在行宫陪我吃过午膳再回长陵卫驻地。”
朱棣见朱高煦面露郁闷之色,宽慰道:“高煦啊,你不要心急!选任先锋官之事,我会再斟酌一二,毕竟我在洪武年间也统兵出塞作战过。”
“儿臣都听父皇的,父皇说咋办就咋办!”
朱高煦瞬间换上一副笑脸说道。
就在朱棣、朱高煦父子对话之时,随侍候在书房门外的司礼监太监马云得到宫门外值守的内官禀告,匆匆赶到了宫门外。
马云看见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七月的中午真的很热,能热死人的那种,而且眼下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纪纲不至于没有眼力劲打扰朱棣用膳。
而又符合情理是因为锦衣卫乃天子鹰犬,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凡遇到紧急要事,必定要上禀皇帝。
由此可见,纪纲是真的有要事禀告。
“劳马公公通传一声,纪某确有紧要之事奏禀陛下。”
纪纲躬身迎上去,急忙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银元宝,他趁着迎接马云的机会靠近对方,并顺手递到了对方手中,同时压低声音,对其耳语道:“有劳公公,不知汉王殿下可在宫中?”
马云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元宝,向纪纲点了点头,随后道:“且先候着。”
纪纲是佞臣,整日琢磨的是如何讨好朱棣,而且他很想攀附深得朱棣信重的汉王,刚才他收到手下人的密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行宫,马云点头便说明汉王此时正在行宫,他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马云转身疾步而走,行至行宫御书房外停下脚步,躬身恭声禀告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有要事禀报,人已在殿外候着。”
朱棣、朱高煦听到马云所言之后,两人相视一愣,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纪纲会来禀报要事。
“让他进来。”朱棣道。
马云躬身领命。
“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拜见陛下!”
纪纲走进书房后,先向朱棣行了跪礼,然后又向朱高煦行礼道:“见过汉王殿下。”
洪武四年起,朱元璋已废除元朝盛行的跪拜旧俗,在非正式朝会场合(非朔望日),官员向皇帝奏事时需起立禀报,无需跪拜,官员之间相见或奏事时也只需行作揖之礼,不准跪拜。
在朔望日(初一、十五)大朝会、颁布诏令、祭祀等重大仪式中,以及接旨、谢恩或接受赏赐时,文武百官需按仪制行跪拜礼。
这一制度延续至永乐年间,因此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天子亲军指挥使日常奏事无需跪拜,但纪纲为了体现对朱棣的忠心,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所奏何事?”
朱棣端坐在御桌后的太师椅上,高声问道。
“启禀陛下,淇国公身患久泻之疾(慢性肠炎)月余,前些日子服药后好转,几近痊愈,今日受封征虏大将军后回府邸饮酒庆祝,导致旧疾复发,腹痛难忍,泄泻不止。”
纪纲此来,便是为了把这个对汉王而言的好消息告诉朱棣,毕竟世人皆知朱棣宠信汉王,此刻当着汉王的面说出来,乃是有意向汉王示好。
可朱高煦不是大傻子,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他闻言后不仅没有狂喜,反而面露焦急之色询问道:“何为‘久泻之疾’?”
原本是为臣者的纪纲向为君者的朱棣奏报,此时朱高煦开口,便相当于打断了君臣对话。
纪纲心思活跃,见朱棣默许了朱高煦的提问,事先准备充分的他立马应声答道:“回禀汉王殿下,‘久泻之疾’属于肠胃病,患此疾者会经常出现恶心、腹痛、腹泻等症状,若进食油腻、腥辣吃食或饮用过量酒水,便会导致病情加重。”
闻言,朱高煦的脸上瞬间浮现一层阴云,焦急的看向朱棣道:“父皇,征讨鞑虏不能没有大将军,儿臣求你救救淇国公。”
朱棣心中一惊,脸上不动声色,转头看向马云下令道:“去传朕口谕,着御医柳源为淇国公诊治!柳源是戴思恭的真传弟子,你与他同去看望淇国公,然后回来复命。”
戴思恭是深得朱元璋与朱棣信重的御医,其师从朱震亨,为丹溪学派核心传人,精于辨证施治。
他在洪武年间治愈过朱棣的腹疾,还准确预言晋王病逝的时间,曾力谏朱元璋免罪众医,建文年间升任太医院院使,永乐初年两次辞官均被朱棣召回,永乐三年告老还乡后病逝。
柳源是得了戴思恭真传的御医,一身医术高超不凡,朱棣派他为丘福诊治,显然是为了保住丘福的性命。
马云躬身领命而去。
朱棣需要确定丘福的病情严重到了何种地步,如果丘福无法统兵出战征讨鞑靼,那么他必须更换统帅或派出先锋官率领先头部队走一趟鞑靼。
纪纲非常识趣,当即躬身行礼道:“微臣告退。”
两刻钟后,朱棣与朱高煦、朱高燧父子三人一起在偏厅吃了午膳,席间朱棣含蓄的提了一嘴,有意让朱高燧担任北征先锋官,朱高燧自然是表示一切遵圣谕——他巴不得参加北征,趁机干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完成第二个任务,再增加二十寿命。
又两刻钟后,已经回到书房正厅的朱高燧,隔着屏风听见了马云的声音。
“启禀陛下,御医柳源前来复命。”
马云恭声道。
“着他进来。”
朱棣沉声道。
“微臣太医院御医柳源拜见陛下。”
柳源恭声行礼道。
“淇国公眼下病情如何?”
朱棣面色平静,颇为含蓄的问道。
柳源恭敬的答道:“回陛下,以微臣观之,淇国公这次的病情来势凶猛,目前无法视事,若想彻底痊愈,至少需要月余时间服药调理。”
他听懂了朱棣话外之意,回答的也十分明确。
朱棣颔首道:“御医柳源勤勉任事,赏银百两,香料三斤。”
“微臣叩谢陛下赏赐!”
柳源跪下磕头拜谢道。
第25章 凯旋便准你就藩海外
七月初六日,北京行宫。
巳时五刻,此次随驾北上的文武重臣奉命来到了御书房。
朱高煦侍立在朱棣左侧首位,然后是夏原吉、刘观、胡广、杨荣、金幼孜等文官依次往后站成一行,右侧以朱高燧为首,接着是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张玉、张武等靖难勋臣武官。
“朕意已决,由朕亲征鞑靼,赵王担任征虏先锋官!”
朱棣此话一出,两班文武皆大吃一惊。
汉王党、太子党是完全没想到朱棣会来这么一手——让赵王朱高燧任征虏先锋官,这是相当于临时让赵王掌握了有限的兵权!
若朱高燧北上立下大功,那么必然会有一大批中高级武将因功封爵,这些功勋贵族天然就会抱团,从而形成赵王一党!
这一点,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
先锋部队是要深入敌境作战的!
功劳不容易取!
因为机遇与危险并存!
深入敌境,可谓是危机四伏,若想要全身而退,就得避免与鞑靼精锐接触,如此一来大概率会无功而返。
就算先锋部队找到鞑靼汗廷,以八百甲骑对阵数万鞑靼精兵,也必定损失惨重,说不定朱高燧都有可能被鞑靼精锐围杀。
想到这些危险,汉王党、太子党皆为朱高燧捏了一把汗。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朕要御驾亲征,夏原吉,你这个户部尚书,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朱棣环视众臣,然后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朗声道:“朕出征后,汉王留守北京,他初次担任留守,经验不足,你要好生辅佐他。”
“为陛下亲征筹备粮草,本就是户部的职责,臣会尽心竭力,辅佐汉王殿下。”
夏原吉躬身作揖行礼道。
听了夏原吉的回答,朱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朱高燧,肃容道:“朕御驾亲征,调集精兵十万,辅兵二十万需月余时间,你作为征虏先锋官,即将率领八百甲骑侦察敌情,参与初期突袭作战,意义重大,万不可轻敌冒进,身犯险境!”
“儿臣必定谨慎行事,早日为父皇寻到鞑靼汗廷的位置。”
朱高燧抱拳行礼道。
朱棣颔首抚须,对自家老三的回答表示满意。
早朝上,淇国公丘福带病上朝,他以身体突发疾病为由,请辞征虏大将军之职。
对于丘福所请,朱棣不仅同意了,还下令让御医为丘福诊治。
然后,出乎在场所有文武大臣意料,朱棣当众表示,既然丘福突发疾病不能统兵,诸多朝臣又反对让汉王任征虏大将军,而鞑靼作乱不臣,朝廷必须讨伐,因此他决定御驾亲征。
众臣一时无言,因为按靖难勋臣在如今大明军中的影响力排位,前三位分别是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英国公张辅,这三人有资格担任征虏大将军。
在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张玉、张武并未战死,但也没有立下耀眼的大功,所以靖难首功没有他们俩。
朱能永乐五年南征时身染瘴疾虽被治愈,但从那时起便留下了病根,这次没有随驾北上便是因为其身体虚弱,不宜远途奔波劳顿。
张辅如今在安南坐镇,让他回来完全不现实。
丘福患病不能视事,谁还能担此征虏大将军之重任?
汉王朱高煦在靖难之时多次力挽狂澜,救朱棣于危难之际,军威甚重,他担任征虏大将军军中自然是无异议,可太子系文臣们都反对。
因此,最终只剩下朱棣亲征这一个选择!
在原来的历史上,永乐七年八月丘福北征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回大明后,朱棣当即就决定亲征,但他真正起兵北上的时候,已经是次年也就是永乐八年的二月。
既然是亲征,那么肯定要确保武备与后勤充足,调兵遣将与转运粮草皆需要时间,这中间必然穿插着汉王党与太子党的明争暗斗。
让汉王朱高煦率领大军征讨鞑靼,对朱棣来说有利有弊,他又是汉王之父,总归是在他可控范围之内,可太子系文官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因此,早朝上朱棣决定亲征,众臣一起沉默,也就是表达了不反对皇帝御驾亲征的态度。
眼下朱棣把此次随驾北上的文武重臣喊来御书房,并把朱高煦、朱高燧两人也叫了过来,便是对太子系官员与汉王系官员做一番安排,让两个派系的官员接下来一段时间应当以支持北征为第一要务。
“朕会先至宣府,再去兴和,最后驻扎在鸣銮镇等待先锋军的消息。为了确保赵王无后顾之忧,朕决定再派两支偏师,跟在先锋队之后三十里至五十里处,以为策应。”
朱棣环顾众人,询问道:“谁人愿意毛遂自荐,担任两支偏师的统领?”
“陛下,末将愿往!”
一时间,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张玉、张武等武将皆开口道。
朱棣沉吟片刻后,下令道:“传旨,王忠任左副先锋、李远任右副先锋,协助赵王行事。由王聪任征虏左参将、火真任征虏右参将,各率领三千精骑一左一右,一人双马,作为先锋军策应。”
虽说朱高煦留守北京行宫,以夏原吉为辅佐,但是朱高煦在文官中毫无根基,大权都在夏原吉等文臣手中,文臣天然亲近太子。
这是明显的制衡。
御书房内临时会议结束后,朱棣特地留下朱高燧与汉王。
“老三,等这次北征凯旋,我就派人去大荒东洲探路,只要海上航线没有问题,便准你出海就藩!”
朱棣很是郑重的对朱高燧说道:“朝廷会扶持你!”
朱高燧不确定这是不是朱棣在画饼,但他依旧表现的很激动,连忙行礼。
朱棣又看向汉王,点头道:“老二,你也看见了,朝臣们都反对让你领兵,我也很为难。这次你留守北京,要好好表现!”
“父皇放心,儿臣必定守好北京,不给瓦剌可乘之机。”汉王信誓旦旦道。
“你们兄弟情深,去后花园走走吧。”
朱棣摆了摆手,给了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俩独处的时间。
没办法,朱高燧此次任先锋官,深入敌境,即便做了万全准备,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出风险。
所以肯定要让兄弟俩别前一叙!
只不过,朱高燧兄弟二人相对坐在花园凉亭下,都是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有当上征虏先锋之前,朱高燧斗志昂扬,胸有成竹,视鞑靼骑兵如泥捏的,一心想要北征建功,完成神秘玉简的任务获得二十年寿命奖励。
可真让他如愿成为先锋后,他又开始担心若自身遭遇意外,大明的未来又会如何?他怀孕的王妃与次妃将失去庇佑,顿时忧心起来。
“三弟,我觉得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哪怕没有寻到鞑靼汗廷的位置,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汉王率先打破沉默的局面,直接挑明道:“父皇亲征,发兵数十万,又调集配备精良火器的神机营等精锐之师,此次北征定能大获全胜。”
朱高燧是知兵的,他听完汉王所言,顿时面露恍然,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今年三月,甘肃总兵官何福上奏说鞑靼脱脱不花王等人请求投降,希望能在亦集乃城受命;朱棣收到消息后,派杨荣前往甘肃与何福一起主持受降仪式,并令杨荣持节在军中册封何福为宁远侯。
当时归降的鞑靼高官有脱脱不花王、把秃王、都督伯克帖木儿、都指挥哈剌你敦、国公赛因帖木儿、司徒撒儿桃赛罕、知院都秃阿鲁把撒儿等人。
因为鞑靼人也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对鞑靼而言,大明是庞然大物,朱棣又是以一隅之地夺取皇帝宝座的天命雄主,跟永乐朝廷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换言之,朱棣这次亲征,在后勤辎重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北征大军的斩获多寡无法预料,但最终的胜利必然是属于大明的。
而朱高燧作为朱棣此次亲征的先锋官,只要能率领八百铁骑一人双马深入大漠转一圈,之后平安归来,即便无所斩获,那也是有苦劳的功臣!
“父皇应该与我一样都会担心你的安危,作为二哥,我希望你能多派传信兵回来报平安!”
汉王想了想,决定还是提一嘴,毕竟他也怕朱高燧逮着鞑靼高官后问出汗廷所在,到时候临时起意,来一出八百甲骑对战数万鞑靼精兵的“自杀式袭击”。
“哈哈哈,尽管放心便是,我天生神力,不弱霸王!”
朱高燧心情大好,哈哈笑道。
汉王觉得这话确实没毛病,但心中依旧有些失落。
“老三,我想去探望淇国公,你觉得如何?”
顿了顿,汉王略作犹豫道。
“你直接去有些不合适,瞻壑也七岁了,让他从府库取些中正平和的药材,以寻丘松之子玩耍的名义过去。”
朱高燧摸了摸下巴,寻思道。
汉王皱眉道:“你出海就藩之事,不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朱高燧道:“我还是喜欢过天高皇帝远的日子。”
“既如此,那为兄祝你马到功成!”汉王抱拳道。
第26章 朱棣患病
四天后。
九月初七日。
临近午时,留守北京的众臣收到了朱棣派人六百里加急传来的紧急信函。
朱棣在信中说神机营、五军营已经在九月初四相继抵达鸣銮镇,他检阅了三大营集结的军队,目前还是没有朱高燧的消息。
他已经派出斥候北上打探情报,寻找朱高燧踪迹,并决定两日后发兵北上,但他的左手前臂上长了一个毒疮,为了稳妥起见,命令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物六百里加急速速过去随驾。
看完朱棣的信函,汉王猛地起身,撞翻了案边的茶盏,青瓷碎片溅落一地。
他攥紧信纸,脸色凝重,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毒疮只怕不简单!”
汉王与夏原吉等留守重臣一样,认为朱棣左臂长了毒疮之事并非实情。
首先,朱棣身边本来就有随驾的军医与御医,手臂上长的常见红疮军医就能处理,哪怕是严重点的毒疮即大些的脓疮,只要是长在手臂上,御医同样能够处理。
但朱棣却明确要求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六百里加急赶去,这就说明毒疮的问题并不小!
其次,对年富力强的朱棣来说,左手前臂上的毒疮并不能阻止他发兵北上,而且三大营皆是精锐。
随着三大营相继赶到鸣銮镇集结,说明跟随五军营一起北上的首批六万石的粮草已经到位。
按常理三大营集结休息一日后即可出兵,可朱棣却要等两日后再发兵,这就让人生疑。
“若三弟战死,父皇病危,这大明江山恐怕又要乱了!届时我该如何自处?”
此时还没有朱高燧的消息,又得知大明皇帝朱棣的身体有恙,汉王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的钟鼓楼,喃喃自语。
若是朱高燧全军覆没,朱棣又突发恶疾驾崩,大明会坠入深渊么?
可若是朱高燧凯旋,而朱棣却突发恶疾病逝,大明会走向何方?
那时朱高燧会伪造传位诏书,强行继位么?
汉王可是靖难的参与者,他知道当年的太祖遗诏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汉王有这些复杂的想法,一旁的夏原吉忽然压低声音道:“殿下,陛下此信颇有深意啊。若真是毒疮危急,何以不召所有御医,独点柳源?柳源擅解毒疮之奇症,莫非——”
汉王倏然转身,目光如炬,低声道:“夏尚书是说父皇中毒了?”
夏原吉摇头不语,只将信纸上的“六百里加急”四字重重一指,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沉默许久之后,躬身道:“再等等看,或许事情会出现转机,都是我们多虑了。”
汉王在担忧、恐惧、期待等复杂焦虑的情绪中等了七天,在九月十四日清晨,与夏原吉等留守朝臣等到了朱高燧凯旋、朱棣病情好转的消息。
这次传信的使者是朱高燧的亲卫丘铁,信函是九月十一日从鸣銮镇发出来的,写信的是朱高燧。
所以,通过丘铁之口,汉王理清了朱高燧北征的脉络。
时间回到上个月。
八月十五日,朱高燧率兵突袭至鞑靼胪朐河,并在此河南岸击败鞑靼游骑。
他领兵趁胜渡河,俘获鞑靼尚书豁阿帖木儿,向其饮劳询问本雅失里的去向。
豁阿帖木儿诈道:“本雅失里听闻朝廷数十万大军即将北上,惶恐北逃,离此地不过五十里。”
朱高燧知鞑靼狡诈,心中存疑,表面假装相信,派出十五人的游骑队押着鞑靼尚书一同疾驰向前,寻找本雅失里踪迹。
待游骑队离开后,他又派出五个三人一组的斥候小队,让他们乔装打扮成放牧的草原人,远远跟着游骑队,伺机刺探方圆百里内是否潜藏着鞑靼主力大军。
接着,朱高燧下令给传信兵,通知左右参将王聪、火真,让他们率领本部精骑分批次汇合于胪朐河南八十里外小坡处潜伏,待五个斥候队探清敌军虚实后再决定是否出兵追击。
左右副先锋王忠、李远赞成朱高燧的这一决定。
当天游骑队回来禀告说发现鞑靼高官,看着像本雅失里,人数约有三四千人。
见敌人不多,朱高燧决定率领八百先锋部队先追击一次看看对方反应,但奇怪的是双方临阵对战不过两刻钟左右,留下阻击明军的千余鞑靼精骑就会大败而逃。
如此鞑靼精骑一连败了两次,朱高燧瞬间察觉到了敌方异样,下令停止追击。
八月十七日,清晨,五个斥候小队全部归队,带回来一个让朱高燧等将领又惊又喜的消息——周边一百五里内有十一处放牧的牧民与成堆的帐篷,每处牧场男女老幼估摸着有三四千人,凡青壮牧民皆骑着马。
喜的是鞑靼游牧为生,民兵合一,这十一处牧场皆在方圆百里内,可见此处就是鞑靼汗廷所在!
而他们目前就在汗廷最边缘处,再向前走十几里,就会进入汗廷核心范围。
惊的是每处牧场多以青壮为主,由此估算,鞑靼汗廷可用的主力军约有两万余人!
“敌军如此示弱引诱,我等再前进必然陷于不利之地,可若退兵恐怕会让敌军有隙可乘。传令王聪、火真率领所部于距此三十里外的小山坡后藏兵,注意隐藏,两日后我会派人联络他们。”
朱高燧负手踱步,思索片刻后,对王忠、李远道:“我部则分散兵力,由我带三百骑,李远、王忠各带二百五十骑,就近潜藏踪迹,相互之间不得超过三十里距离,使敌军斥候难测我军虚实。待王聪、火真率部赶到指定位置,汇合六千八百精骑,再全力进攻,必可取胜,不然也可全师而还。”
大明精骑在草原上,基本上两个时辰可突袭三十里余里。
王忠、李远认为朱高燧说的极有道理,领命执行。
八月十九日,王聪、火真率领的三千精骑化成小股队骑,分批次抵达朱高燧指定地点埋伏起来。
当天傍晚,王聪、火真单人单骑,趁着霞光暮色,奉命赶来与朱高燧汇合。
“我观鞑靼动向,乃是设了圈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率领八百先锋闯入圈套,诱出鞑靼主力大军,届时我等八百先锋会被敌方两万余主力重重包围。”
朱高燧说到这里,看向王聪、火真,道:“你二人伺机各率三千精骑,一左一右夹击鞑靼大军,形成六千八百对阵两万余的局面。若能刺破敌军包围,或可阵斩阿鲁台与本雅失里,或可用火器击杀两人中的一人,皆立不世之功!若败,则死矣!尔等可愿?”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再来一出斩首行动。
第27章 灭国之功(上)
六千八百明军精骑对战两万余鞑靼精骑,胜败如何?
按双方过去的对战记录,明军能压着鞑靼打,一汉当五胡或许有难度,但一汉当三胡,绝对能做到。
而且先锋队配备了百步之外十中八九的燧石点火鸟铳,一旦形成内外夹击鞑靼大军的局面,鞑靼就会自乱阵脚。
届时朱高燧所部就有机会用鸟铳远程击杀阿鲁台或本雅失里,或者直接冲阵上前,斩杀阿鲁台或本雅失里。
在众将看来,朱高燧的这个提议还是有极大的可操作性。
至于现在派传信兵去告诉朱棣发现了鞑靼汗廷与敌方主力所在位置,相当于做徒劳的无用功。
因为鞑靼首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已经知道朱棣要率领数十万大军来攻打,更何况本雅失里、阿鲁台与朱高燧都对上了,等朱棣率大军赶来,战斗早就结束了。
这就相当于密探深入敌境去刺探情报,掉进了敌人早就埋伏好的陷阱,此时逃跑必然被敌人追击而败亡,若奋力一搏还有反杀敌首的希望。
“不成功,便成仁!”
火真、王聪、王忠都表示赞成。
“莫非殿下忘了陛下叮嘱之言?”
只有李远提醒朱高燧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时退兵,亦不算大败。”
“这不是孤注一掷,也不是狂妄自大,孤是将计就计,以身为饵!我们八百精骑是人马俱甲,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朱高燧怒道:“孤都不惧死,你怕什么?现在退兵,你确定能全身而退?”
他见李远沉默,于是又道:“你若怕死,孤准你离队自去。”
“末将无惧生死!死则死矣!”
李远握拳咬牙道:“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末将愿意拼一把!”
“好!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恐鞑靼察觉我的谋划,避而不战,远遁逃走。”
朱高燧点了点头,拍了拍李远的肩膀,然后环视王聪、王忠、火真道:“好男儿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孤希望此战过后,尔等有人可凭此军功晋为国公!”
依照朱棣对靖难功臣的封赏逻辑,击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战略价值足以支持?一人晋升国公?。
而朱棣对靖难集团“既用且防”,赵王朱高燧的存在更激化这一矛盾——国公名额本质是?皇权制衡术的产物?,并非只考虑军功大小。
若这次明军能杀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那么战后论功行赏时,最大概率?是赵王朱高燧推举?一名心腹侯爵晋升国公?,其余三人获金银、子孙世职作为封赏。
至于谁能晋升国公,那就看在战场上的表现了。
于是,王聪、火真回到三十里外的小山坡藏匿,各命本部人马养精蓄锐,等待天亮。
八月二十日,天即将放亮之时,朱高燧派遣李远前往鞑靼汗廷假言求和,然后下令所有分散潜藏的先锋甲骑全部集结起来,并且人马都披上甲,由他本人率领,远远跟在李远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里地之后,太阳逐渐升至半空。
众人已经能够远远望见阔滦海子(呼伦湖)与分布在草原上的许多帐篷,显然他们正在靠近鞑靼汗廷。
可就在此时,鞑靼主力大军突然从四面八方杀来,将朱高燧率领的八百甲骑重重包围。
当然,鞑靼骑兵出现的时候,距离朱高燧所部仍有数里距离,毕竟草原上视野开阔。
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有鞑靼骑兵出现,这让朱高燧一时间难以判断究竟要不要向南突围。
就在他思索之时,鞑靼骑兵率先发起了冲锋。
按道理说,三百步左右发起骑兵冲锋是最合适的距离,不过鞑靼骑兵以多欺少,倒不在乎距离远近。
朱高燧当机立断,下令调转方向,按计划向南突围,所有人先慢慢移动,待距离敌军三百步时再发起冲锋。
不多时,双方接战。
朱高燧亲率三百甲骑全速向南突袭敌阵,如一支激射而出的羽箭的箭头,直刺敌军军阵。
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各率两百五十名甲骑跟在后面,其中有五十名火铳手以燧石点火鸟铳远程射杀敌军将领,从而策应朱高燧破阵。
战斗十分激烈,明军人马俱甲。
朱高燧神力无双,手持一根禹王槊,所到之处,敌人非死即残。
他所使用的禹王槊,是一种长柄重兵器,靖难之时他凭借此槊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生擒李景隆。
鞑靼大军后方,大纛之下。
本雅失里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被数十名亲卫精骑簇拥着,见明军先锋身穿暗金色战甲,如一尊杀神,勇猛无敌,他大为震惊。
本雅失里抬手指着领兵突袭的朱高燧,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担忧,朝身边的阿鲁台问道:“南朝赵王勇猛如神,士兵各个强壮悍勇,人马俱甲。此战,我们真的能获胜吗?”
“大汗无需担心,某已派人打探过,方圆百里只有这近千敌军,南朝赵王如今被围,可谓是孤立无援。我方有精骑两万,敌方虽人马俱甲,但人数有限,迟早败亡!”
阿鲁台也骑着黑马,听到本雅失里发问,当即抚着长须,胸有成竹的答道。
鞑靼自视为大元王朝正统,一直与大明处于敌对状态,在官方文书中常以?“南朝”?指代大明政权,所以阿鲁台等人称呼朱高燧为“南朝赵王”。
“禀大汗、太师,探马急报,南方十里外出现大批敌军轻骑,约有上万,正向我方冲杀过来。”
鞑靼游骑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本雅失里与阿鲁台马前行礼禀告道。
突如其来的消息,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阿鲁台的脖子,让他脸色涨红。
人到一万,无边无沿,即便是六千精骑,只靠眼睛也无法判断出有多少人马。
六千骑兵冲锋的场景可谓是地动山摇,气势上与万余人马冲锋相差不大。
“不好,南朝赵王向这边冲来了,请大汗暂避。”
本雅失里的亲卫军金帐铁卫指挥使旭日兀·脱火赤发现朱高燧正率领甲骑对着他们冲来,急忙开口示警。
“大汗无需担忧,南朝赵王距此还有百步之远,想要在短时内杀光拦在他前面的近千名勇士再冲过来,这显然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见本雅失里脸色阴沉如水,连忙出言宽慰道:“我们有长生天庇佑,得天神垂怜赐福,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的话音未落,身旁的阿鲁台竟然毫无征兆的仰头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第28章 灭国之功(下)
阿鲁台的侍卫长阿鲁帖木儿见状,急忙跳下马扶起阿鲁台,
他发现阿鲁台左眼有个血窟窿,人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怎么回事?”
原历史上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听闻明军出塞后非常恐慌,此时他见阿鲁台莫名其妙坠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忙打马躲到了他的亲卫指挥使旭日兀·脱火赤身后,露出半个脑袋问道。
就在阿鲁台被燧石鸟铳射杀的同时,朱高燧已经像一支无可抵挡的神箭,刺破所有阻挡,冲到了本雅失里大纛前方三十步。
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见状,被吓得精神似乎有些崩溃。
他骑在马上,呆呆地望着直冲本雅失里大纛而来的朱高燧,低声叽咕自语道:“这不是人的力量,这是神的力量!莫非南朝赵王天神下凡的传闻是真的?”
如果阻拦朱高燧的鞑靼骑兵都悍不畏死,那么朱高燧想要冲到本雅失里的大纛前,确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因为他要杀光这近千名挡路的鞑靼骑兵。
可鞑靼骑兵也怕死啊!
战场上真正敢与朱高燧对战的鞑靼骑兵,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至于能与朱高燧过上几招的鞑靼骑兵,肯定不足十分之一!
否则,朱高燧不会像农夫拿着镰刀跳进草丛中如割草一样,以一条直线向本雅失里的大纛杀了过来。
“撤退!快撤!向西撤!”
当王聪、火真率领的六千援军加入战场,本雅失里就知道大势已去,天命在明不在元。
因为他落到瓦剌人手中同样是死路一条,所以远遁西域是他唯一的活路。
“拿命来!”
朱高燧一声怒吼,本雅失里被禹王槊扫落马背,倒地后口吐鲜血,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以诱敌深入之计策,打算围杀朱高燧,但朱高燧技高一筹,以自身为诱饵,反杀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朱高燧得到神秘玉简的奖励,寿命增加二十年,剩余寿元六十七年,还得到三枚青铜虎符作为额外奖励。
这青铜虎符无论距离他多远,他都能感应到,犹如三维地图定位功能,以后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妙用。
且说明军在八月二十日取得大胜后,溃败的鞑靼兵纷纷四散而逃,朱高燧下令救治伤兵,休整三日,并决定待伤兵情况稳定后,就率军班师。
八月二十四日,朱高燧扶持率先投降的原本雅失里亲卫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为鞑靼新一任首领,为其赐汉名“薛巴图”。
薛巴图视朱高燧为天神下凡,对朱高燧顶礼膜拜,虔诚无比,他的行为与汉朝时匈奴人投降并崇拜跟随霍去病一样,虽然出乎朱高燧等明军将领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同日,朱高燧考虑到近十日没有传信回去,怕朱棣担忧,又怕传信兵路上遇到鞑靼溃兵,于是派出五队轻骑传信兵,每队十人,分别走不同路线,一人三马,六百里加急南下去鸣銮镇向朱棣传递捷报,顺利的话从阔滦海子到鸣銮镇十五日可达。
八月二十五日,漠北的狂风裹挟着黄沙掠过营地,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草原如铁铸般苍茫,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几缕逃散的鞑靼牧民身影。
朱高燧临行前,召集投降的六个鞑靼中高层将领与薛巴图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他给七个人所代表的牧民部落划定了各自的牧区,要求这些部落首领通知各自治下的牧民不准越区域放牧,禁止相互厮杀,违令者斩,而且今后鞑靼与瓦剌一样,每年按时向朝廷进献牛羊马匹等贡品,其他规矩一切照旧。
朱高燧安排好投降的鞑靼人后,便正式率领明军,以及牛羊马匹十万余头启程南归。
这些牛羊马与阿鲁台、本雅失里的人头一样,是明军此战的战利品,也是那些投降的鞑靼部落主动进献的物资。
而且薛巴图派他的两个儿子带领两千余牧民作为大明的仆从军,负责驱赶牛羊马等牲畜跟随明军南归。
九月初六日,天色昏黄,风沙卷地。
明军行至一片龟裂的戈壁,烈日炙烤下,人畜皆显疲态。
朱高燧骑在汗血宝马之上,肩甲上沾满尘土,眉间凝结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前方忽然升起了一阵烟尘,然后远远看见一队明军传信兵领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天子信使疾驰而来。
原来南下报信的一队传信兵,在路上竟然遇到了水尽粮绝的胡弘。
胡弘是从鸣銮镇轻骑北上打探赵王消息的斥候队长兼传令官。
他是赵王次妃胡长瑶的兄长,是礼部主事胡祥的长子,永乐六年十月任长陵卫小旗,次年升任总旗。
他不仅识字,而且骑术精湛,?体能卓越,方向辨识能力很强,故而此次被朱棣钦点为传令官。
朱棣亲征鞑靼,下令从顺天府及周边调集卫所精兵,长陵卫的精兵也在其中。
“殿下,这是军报。”
胡弘历经千辛,终于亲手把沾满污渍的军报递到了朱高燧的手中。
由于鞑靼太师阿鲁台与大汗本雅失里都被明军先锋部队杀了,鞑靼最后的精锐大溃败,很多牧民都四散而逃。
从鸣銮镇到漠北斡难河一人双马最快需要二十日的情况下,在其他斥候队北上苦寻六七日,找不到朱高燧踪迹,粮水用尽无奈返回时。
只有胡弘不信邪,深入漠北,冒着断水断粮濒临死亡与深入敌境的危险,一直到他水尽粮绝时仍不放弃。
他改道向东,去阔滦海子、捕鱼儿海的方向,在濒死之际被朱高燧派去南下报信的一支队伍救了。
最终不负朱棣所望,在他离开鸣銮镇的第九日,顺利见到了朱高燧。
而朱棣背上长了毒疮之事,众多斥候只有胡弘知情,因为胡弘与朱高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朱棣把患病之事告诉了胡弘。
“毒疮?父皇素来体魄强健,怎会突生恶疾?”
朱高燧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缰绳被他下意识拽的变了形状。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蜿蜒如黑龙的明军队伍,接着回过头来瞅着胡弘干裂的嘴唇与深陷的眼窝,低声感叹道:“你孤身深入漠北九日,险些丧命,你的这份忠义,我记下了!且先去帐中歇息!”
随即他转头对亲卫厉声道:“传令,加速行军!务必在半月内抵达鸣銮镇!本王先率轻骑返回鸣銮镇。”
第29章 凯旋
朱高燧得知朱棣患病的消息极为担忧,率领亲兵队轻骑南下,一人携三匹好马。
快马要八天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五天,途中平均每人跑死了两匹马。
九月十一日,朱高燧顺利赶至鸣銮镇,见到了患病的朱棣。
见到朱高燧平安归来,朱棣心情大好。
他忍着病痛巡视军营,下令派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率领骑兵乘胜追击,沿着胪朐河、斡难河追杀向西逃窜的鞑靼溃兵。
奉命出击的三路主力大军追击鞑靼溃兵多有斩获,累计俘获七万余头牛羊马匹,俘虏军民两万余人。
至于获胜归来的征北先锋军,在南归途中击溃了数股逃散的鞑靼游骑,于九月十六日抵达鸣銮镇。
朱高燧在九月十一日见到朱棣后,次日派出休息一夜的丘铁快马加鞭赶往北京送信,同时让丘铁告诉夏原吉等留守朝臣,说朱棣思念汉王,让汉王来集宁伴驾。
九月十四日,太阳落山后,丘铁这才抵达北京。
北京城暮色四合,宫阙巍峨,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殿内烛火摇曳。
夏原吉与几位朝臣围坐于案前,丘铁风尘仆仆立于堂下,衣袍上沾满尘土与汗渍。
丘铁不仅将信交给了夏原吉,还传达了朱棣思念汉王,让汉王随驾的要求。
夏原吉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身旁的刑部尚书刘观与工部尚书吴中,然后压低声音道:“丘校尉远道而来,所言虽是陛下口谕,然陛下命汉王此刻伴驾,此事恐有深意。但汉王有留守北京之职责,不宜贸然离京。诸位以为如何?”
刘观附和道:“夏尚书所言极是,赵王新归,陛下又染疾,此时若遣汉王赴集宁,途中若有差池,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吴中捻着胡须,目光如炬道:“不妨以路途艰险为由,奏请陛下缓行,待探明陛下病情再议。”
夏原吉颔首,转向丘铁,和颜悦色道:“丘校尉劳苦功高,且去歇息,某即刻修书呈报陛下,待陛下龙体康复,再议汉王随驾之事。”
夏原吉等朝臣不敢轻信丘铁所传之言,决定采用拖字诀,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安排人带丘铁去休息。
这个消息被夏原吉等人压下,没有人禀告汉王。
次日,即九月十五日。
临近午时。
朱棣派出的信使快马来到北京,给行宫前殿值守的夏原吉等留守朝臣传来一份旨意。
这份旨意的内容大致是说:“夏原吉,你们不用急着筹集粮草了,赵王打了胜仗回来,阿鲁台、本雅失里已经伏诛。朕得到这个消息,手上的毒疮也不疼了,感觉快好了。”
“你们把筹集的粮草运到集宁,朕决定在集宁避暑休养二三十天。朕已经明发圣旨,昭告天下,朕此次亲征打了一场大胜仗,先锋军出力最多,你替朕把朝廷打了大胜仗的消息告诉顺天府的百姓们。”
“朕已经派人把这好消息告诉留守京师的太子,以安京师臣工、军民之心,你们安心在北京等着朕回去论功行赏。朕派张玉去接汉王过来,你们不要胡思乱想,朕的身体恢复的很好。胡广、杨荣等伴朕御驾的臣工也写了信,朕让传信兵一起带给你们。”
夏原吉等留守大臣领完朱棣的旨意,随后便从信使手中接到了胡广、杨荣等随驾侍臣的信函。
北京行宫前殿内。
秋风掠过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殿中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
夏原吉双手轻轻一抖,展开信笺,开始迅速阅览杨荣等人所写的信件。
通过这些文臣的信函,夏原吉基本上还原了朱棣患病的前后经过。
朱棣在八月二十九日率军到达鸣銮镇后,因为朱高燧与他失去联络十多日,他怕朱高燧轻敌被阿鲁台所害,于是派出斥候北上打探情报,寻找朱高燧踪迹。
由于多日骑马奔袭,出塞后吃的肉食又以肉干为主,忧心朱高燧安危,导致他湿热积聚,背上生了一个红色的疮点。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朱高燧依然没有消息,朱棣越发担忧,可携带部分粮草的神机营、五军营还未赶至鸣銮镇集结,他作为大军主帅,不能只带领三千营北上。
尽管三千营是以三千精骑为核心的骑兵营,实际骑兵数量超过三千,但朱棣是皇帝,身系社稷,不能轻易冒险。
待到九月初四日,神机营、五军营相继抵达鸣銮镇时,朱棣背上的红疮已经变大变硬,有化脓的迹象,但他整个人并没有发烧,吃喝不受影响,只是感到背部红疮部位很疼。
这一日,朱棣强忍背上脓疮疼痛,巡视检阅军队,同时派人传令到北京,让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六百里加急前往随驾。
三天后,朱棣背上的毒疮已经开始化脓,整个人也开始发低烧,好在柳源等御医及时赶来,当天就开始为朱棣治疗背上毒疮,治疗方法是外敷药金黄散,内服清热解毒的泻火汤剂。
又四天后,即九月十一日,朱高燧率领亲卫赶到鸣銮镇,带回先锋军凯旋的消息,并为朱棣吮吸背上毒疮里的脓液,朱棣大受感动,当场落泪。
次日,九月十二日,朱棣自觉病情转好,下令班师,同时派人六百里加急给夏原吉,让继续运转粮草到集宁,他要在集宁避暑(休养)。
北京行宫前殿。
“陛下已命天策卫指挥同知张玉领兵来护送殿下前往集宁。”
夏原吉躬身向朱高燧施礼道:“还请殿下暂歇两日。”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汉王的蟒纹袍上,金线绣纹熠熠生辉。
端坐在桌案后汉王站起身,抬手示意夏原吉不必多礼,温声道:“有劳尚书操持。”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舆图,右手下意识摸着图纸,心中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天策卫指挥同知张玉是他的靖难旧部,朱棣让张玉护送他,显然是极为重视他的安危。
所以他需要在此行途中周全应对,一旦稍有差池,必然会影响汉王党的声誉。
此时,殿外的树叶在秋风吹拂下沙沙作响。
“胡、杨两位学士在信中提及,陛下得知赵王为他吮脓时泪湿袍袖,可见陛下与赵王父子情深。”
夏原吉瞅见汉王眉头微皱,似有思虑,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泰宁侯陈珪说道:“赵王殿下此举,既解君父之忧,又立孝悌之名,我等当全力配合,万不可让汉王在途中生变。”
陈珪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外走廊下的守卫,沉声道:“陈某已命人暗中增派二十骑随行,皆是从军中精挑的锐士。”
十天后,即九月二十六日。
太阳即将落山,汉王在张玉的护送下,顺利抵达集宁。
临河而建的集宁城内,汉王见到了来迎接他的朱高燧。
下马后,兄弟俩肩并肩走在主干道上,扈从亲卫皆在前后十步之外。
看着眼中流露忧色的朱高燧,汉王忍不住问道:“三弟如今打了胜仗而回,天下人人称赞,军威更胜从前,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如此神色?”
朱高燧叹了口气道:“父皇已经决定准我去海外就藩,但海上航线还未探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海!”
他把大胜而归后,见到朱棣当日发生的事情,详细与汉王说了一遍。
第30章 朱棣的遗诏
时间回到九月十一日。
临近午时。
天子军帐之中,当朱棣见到活着回来的朱高燧,喜出望外,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背上的脓疮也不疼了,激动地与朱高燧拥抱到了一起。
可人的身体无法撒谎,父子俩拥抱时,朱棣的动作牵扯到后背上的脓疮,强烈的疼痛还是让他“嘶”了一声。
“你这场仗打的很不错,残元再次四分五裂,此后的鞑靼几十年内已无法再与大明争锋。”
朱棣欣慰并乐观的笑道:“我的忧虑换来了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脑袋,还是值得的。”
“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脑袋,没资格与父皇的身体健康相提并论!”
朱高燧面露悲色道:“儿臣宁愿不要他们的脑袋,只希望父皇的病情快点好转。”
这时在御驾旁伺候的御医柳源,把朱棣所患背疽之事向赵王作了一番简短的介绍。
“父皇,儿臣不孝,让你忧虑成疾,是儿臣的错!”
朱高燧初见朱棣憔悴的模样时十分悲伤,当看见朱棣后背毒疮溃烂时已经泪流满脸。
他脸上挂着泪,质问柳源道:“既然已经外敷药粉,内服汤剂,为何令毒疮溃烂至此?”
“殿下有所不知,臣已经多次为陛下用针刺排脓,但这毒疮根深蒂固,极难拔除。”
柳源躬身答道。
人背上生出来的大脓疮,在史书中被称为“背疽”,即“急性化脓性蜂窝织炎或外伤继发感染”,医书形容“脓已成,十死一生”?。
背疽患者即使位高权重或名誉海内,如秦末项羽的重要谋士范增、盛唐时期的着名诗人孟浩然、宋建炎年间的东京留守兼开封府尹宗泽、大明洪武年间的魏国公徐达,也难以幸免。
朱高燧骁勇善战,自然知道军中将士畏背疽如寻常人畏惧虎狼一样,他略作思索之后问道:“可有根除脓液之法?”
“臣想了一法子,若操作得当,有九成把握治愈此毒疮,但臣从未给人试过,只在医理上可行。”
柳源微微沉默,然后无比郑重的答道。
“说!”
朱高燧不怒自威道。
柳源先是看了朱棣一眼,见朱棣颔首,才敢老实讲道:“可先用嘴把脓液吮吸干净,再用刀划开毒疮,把毒疮根部毒肉挖掉,撒上金疮药包扎好,然后每日换一次药,直到伤口愈合。”
朱高燧望着朱棣,眼中含泪道:“父皇,儿臣愿意为你吮吸毒疮中的脓液!”
“不准!”
朱棣毫不犹豫的拒绝道:“毒疮之脓有毒,万万不能吮吸!”
“爹!大明可以没有儿臣,但不能没有父皇啊!”
朱高燧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仰头看着朱棣,哭着喊道:“为爹吸脓,儿子心甘情愿!”
“朕说不准!”
朱棣呵斥道:“没听见吗?!退下!”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朱高燧眼疾手快,急忙起身伸手把朱棣拦腰抱住,并在柳源的帮助下,将朱棣转移到了床榻上。
“待会孤为父皇吸脓,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治不好父皇,孤杀你全家!”
朱高燧伸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泪水,凶狠的看了一眼柳源,威逼利诱道:“父皇若愈,孤重重有赏!”
“来人。”
朱高燧冲着帐外喊了一声。
帐门口值守的侍卫应声疾步而入。
“去请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侍臣胡广、侍臣杨荣来此做个见证,孤与柳御医要为父皇陛下拔除毒疮。”
朱高燧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
侍卫没有犹豫,而是立即躬身领命。
片刻后,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随驾阁臣胡广与杨荣来到了天子军帐之中。
朱高燧请五人作为见证。
当见到朱高燧为朱棣吮吸背上毒疮脓液时,柳源、郑亨、王通、刘荣、胡广、杨荣等人无不感动落泪。
然后,柳源顺利把朱棣背上毒疮根部毒肉挖掉,并撒上金疮药止血包扎好。
众人等了两刻钟后,朱棣悠悠醒来。
当得知朱高燧为他吸脓,他紧握朱高燧手腕垂泪道:“傻孩子!若你因吮吸疮脓而感染疮毒,我如何向你娘交代?!你的孝心天地可鉴!你就是我朱家的至孝之人啊!我要赏你,重重的赏你!”
“父皇言重了,为父尽孝,是儿臣的本分。”
朱高燧抹着眼泪道:“若给赏赐,岂不是羞辱儿臣?”
朱棣无奈,只得作罢。
随后,他忍着病痛巡视军营,下令派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率领骑兵乘胜追击,沿着胪朐河、斡难河追杀向西逃窜的鞑靼溃兵。
当天夜里,天子军帐之中,唯有朱棣与朱高燧父子二人。
“这是遗诏正本,副本我已派人送回京师交给太子。”
朱棣指着摊开平放在桌案上的圣旨,解释道:“靖难之时,你拥立我为帝,又生擒李景隆,劝服铁铉、盛庸,我那时就决定将来要立你为储。可登上龙椅后,我发现若废长立幼,必然引发社稷动荡。高炽仁厚,他日后继位能善待你。没能立你为储,是我亏欠你。既然我给不了你皇储之位,那就给你一个藩国君主之位,去海外做一个真正的一国之主。”
朱棣在遗诏里写明了,准许赵王朱高燧将来带着三护卫去海外建国,朝廷会提供移民、粮秣,扶持他在海外站稳脚跟。
此举乃是效法周武王的“封邦建国,以屏宗周”之制,让朱高燧在海外建立一个王国,作为大明在海外的藩屏。
朱棣忍着背上的疼痛,在朱高燧的搀扶下走到屏风前。
他望着悬挂在屏风上的舆图,目光来回扫视大明疆域周边的地域,继续说道:“安南、朝鲜离大明太近,若给你做藩地,将来定会与朝廷摩擦不断。琉球、满剌加、倭岛都是弹丸小国,你也看不上眼;吕宋、婆罗洲、旧港地域辽阔,皆有中原数省之地,可任你挑选。”
朱棣的目光落在婆罗洲上,接着道:“尤其是婆罗洲,气候宜居,地域足有三个直隶之大。你若想要天竺之地作为藩地也行。但从大明去那里毕竟太远,朝廷支持有限,能不能打下天竺全境,得靠你自己。”
“当然,你若想漂洋过海去大荒东洲建国,也不是不行,只是过于冒险,因为从东洲往来大明的海上航线还不成熟。”
如今是永乐七年九月,郑和第二次下西洋已经在今年夏季回来,在朱棣七月底出发之前,郑和、王景弘等出海回朝将领来北京觐见过朱棣一次,此时朱棣、朱高燧面前屏风上简单且不完善的天下万国图,就是郑和等人所献。
朱棣在生死间也看开了,反正朱高燧帮他完成了北伐鞑靼,覆灭残元的心愿,而人总会死,死前心愿已了,他的人生再无遗憾。
但对朱高燧,他仍然是心有愧疚的,所以这份遗诏是对朱高燧的补偿——当不了中华大地的皇帝,那就去海外当一个实权国王。
第31章 朱棣的谋划
且说当下。
“从顺天府赶往集宁的路上,我特地让张玉打探民间对你吮吸脓疮之事的看法。然后我就吃了一惊,因为民间已经流传起如‘赵王吮疮’、‘赵王救父’、‘吮疮救父’、‘吸脓救父’等内容一致但叫法不同的孝道故事。”
“去海外建国与去云南就藩有何差别?皆蛮夷之地!去了能享什么富贵?”
朱高燧把他见到朱棣当日发生的情况说完后,汉王忍不住抱怨道:“父皇真想酬谢你,就该册封你为皇储!”
朱高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在想朱棣所患背疽之事,低声道:“二哥,如今父皇还未痊愈,咱们兄弟二人眼下的第一要务乃是榻前侍疾,以尽孝心。”
之前朱棣背上的疮虽然不大,但已经化脓,而且他在发低烧,说明感染在逐渐加重。
若他背上脓疮的红肿范围开始变大,身体出现高烧不退的情况,那就说明感染已经非常严重,正在向败血症发展。
而败血症会引起人体全身炎症反应,导致多个器官受损,如心、肺、肾等,最终可能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目前大明的御医对深度化脓主要依赖外敷药如金黄散和内服泻火汤剂、针刺排脓,无法消灭深层细菌,更无法控制败血症或器官衰竭?。
一旦朱棣病情加重,脓疮加深变大,变成深度化脓,导致高烧不退,那基本上就十死无生。
虽说背疽十死一生,但朱高燧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孟浩然在感染背疽后,返回襄阳老家休养,经过两年调养,背疽逐渐好转,几乎痊愈。
后来王昌龄因贬官途经襄阳拜访好友孟浩然,孟浩然欣喜过度,设宴款待王昌龄,席上不顾医生忌口的嘱咐,纵情宴饮,导致背疽复发,引发高烧、脓疮溃烂,最终病逝。
所以,就算患上背疽,只要治疗及时,遵守医嘱,好生修养,还是可以康复的。
历史上的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就算朱高燧穿越而来,使得历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可他不认为这种变化会导致朱棣提前十五年驾崩。
十五天之前,朱棣背上脓疮中的脓液已被朱高煦全部吸出来,患处腐败的肉也被柳源用高温消毒的刀切除,又敷上的清热解毒、去腐生肌的药粉,那之后没几天朱棣的低烧就退了。
四天前,朱棣病情稳定后,御驾从鸣銮镇行至集宁休养,除了留下三大营扈守外,其他从顺天府周边调集的卫所兵分批次回归驻地。
但朱棣认为随驾亲征皆有功,他给这些卫所兵将上到卫指挥使下到普通军士,每人奖励牛羊各一头,百户及以上军官每人额外奖励马一匹。
朱高燧凯旋,朱棣心情大好,而朱棣本人又积极治疗,御医柳源深得戴思恭真传,医术高超,有御医在旁边悉心照料,朱棣康复的可能性极大。
可以说,朱棣的病情早已得到良好地控制,目前正在逐渐痊愈。
因此,朱高燧才会劝汉王不要胡思乱想,榻前尽孝心才是第一要务。
而且他确信朱棣不会改立他为太子,所以汉王刚才的话头他不会接!
即便他率领征北先锋军大胜而归,此时的军威之盛与朱棣相比,隐隐有比肩当年李世民之于李渊的迹象。
上古之时,舜以德报怨,感天动地,留下了孝感动天的典故,后来舜开创禅让制,德化天下。
中古之时,汉文帝刘恒侍疾三年,孝顺其母,留下亲尝汤药的典故,为强汉盛世打下基础,让太宗的庙号与文皇帝的谥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朱高燧完成了一个青史留名的尽孝之举——为朱棣吮吸毒疮脓液。
无论支持太子的文官们怎样掩盖,至少朱高燧此时的尽孝之举,已经赢得了赵王至孝的美誉,这会让一大批寒门士子与民间百姓对朱高燧产生亲近感与好感。
眼下朱高燧表现的越孝顺,朱棣内心的愧疚才会越强烈,将来对他海外建国之事的扶持力度才会更大。
以朱高燧对朱棣的了解,待朱棣康复之后,不仅不会把改封他于海外建国的遗诏作废,反而还会尽力促成他海外建国!
因为随着他领兵杀掉阿鲁台、本雅失里后,他在明军中的威望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加上靖难中立下的大功,此时说他一句功高盖主也不为过。
对于这样的赵王,支持太子的文臣们必然与朱棣一样,都不希望发生“大明的玄武门之变”,改封赵王去海外就藩建国就成了化解这一矛盾的上上策。
不一会,兄弟俩来到了朱棣的住处。
“父皇!”
汉王没有作揖行礼,而是直接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朱棣的双手说道。
“两个多月不见,老二你瘦了。”
朱棣微微抬头,看着比他高出一点点的汉王,惊讶道。
汉王见朱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泪止不住的落下,哽咽道:“父皇受苦了。”
“好孩子。”
朱棣满是欣慰的说道:“知道心疼爹了。”
寒暄一阵后,朱棣坐回御榻,示意汉王坐到他的旁边。
此时朱高燧侍立在榻侧,朱棣伸手把汉王脸上的泪水擦掉,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反手握住汉王的双手,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接着说道:“你三弟这次率领征北先锋立下大功,你觉得该如何封赏?”
听到朱棣发问,朱高燧心中一惊,面色不变,他知道这是朱棣明显的试探。
眼下朱高燧因战功显赫而军威大盛,汉王的回答需要符合亲王礼仪,展现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否则只会让朱棣猜疑之心大增,认为汉王兄弟俩有谋逆野心。
“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三弟这次出征能立功,全靠您的庙算与甲骑、火器之力。按照规矩,儿为臣子,不该对封赏多嘴,但既然您问起,儿臣斗胆一说。”
汉王一边想着措辞,一边条理清晰的说道:“儿臣认为真正该重赏的是前线拼杀的将士们,没有李远、王聪、火真、王忠他们统兵辅佐与策应三弟,三弟无法斩杀本雅失里。而且,扣动扳机开火击杀阿鲁台的那位官兵才是首功。以上这些人都是功臣,功劳应该先记给他们。”
“此外,太祖皇帝陛下对亲王待遇有明确规定,如今赵王府用度已经逾制,不如赏赐一些如《孝经》《资治通鉴》这样的典籍。”
“如果父皇一定要封赏三弟,以示恩宠,可以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字号于王爵,这样既显皇恩浩荡,又不违背朝廷制度。”
汉王说到这里,站起来躬身施礼道:“有说错的地方请父皇教诲,封赏大事一切凭您圣心独断。”
“不愧是有勇有谋的汉王爷,机敏聪慧,比你大哥还会说话。”
朱棣眼中带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汉王心中一震。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汉王的异样情绪,于是又接着说道:“你三弟胸有韬略,将来或许能成长为秦孝公那样的人物。”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朱棣这番话顿时让朱高燧心头一亮。
虽然秦惠文王嬴驷在位期间,首称秦王破周制,用张仪连横破六国合纵,取魏河西地,派司马错定巴蜀,灭义渠固北疆,延续商鞅变法,为秦始皇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奠定了军政基础。
但秦惠文王的父亲秦孝公嬴渠梁,才是把秦国由弱变强,为秦始皇统一天下奠定制度基础的一代雄主。
秦孝公在位期间,重用商鞅推行变法,废井田、奖军功、建县制,真正意义上奠定了秦国强盛的根基!
因此朱高燧忽然觉得,朱棣扶持他海外建国,有着不便与他明言的深意。
或许朱棣想要把海外万国都纳入大明的势力范围,成就超越秦始皇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伟业,而让他去海外建国便是实现这一无上伟业的先峰官,即海外建国之举是大明的“商鞅变法”!
——分割线——
【以下内容节选自明朝官方史书《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九十一》后半部分】
永乐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赵王高燧败虏骑于胪朐河南岸,擒虏尚书豁阿帖木儿。诘本雅失里所在,虏酋诈称北窜五十里。王佯信之,阴遣游骑押虏酋先行,复命五队斥候乔装尾随。驰报参将王聪、火真伏兵八十里外坡地。此三重侦伺法系太宗亲授。
○庚戌?。斥候尽归,奏报百里内十一部帐,丁壮可二万众。王集诸将曰:“虏设彀待我,当以奇兵破之。”遂分骑为三:自将三百,李远、王忠各将二百五十,隐三十里内互为声援。待王聪、火真兵至共击。
○壬子?。聪、真潜师至伏地。王召之帐中谋曰:“孤欲以八百甲为饵,尔俟虏聚分左右夹攻。”火真等皆奋,李远跪谏曰:“昔陛下戒臣等‘持重’...”王按剑曰:“战机稍纵即逝,敢沮军者斩!”
○癸丑?。昧爽,李远伪和诱虏。巳时,虏酋本雅失里、阿鲁台以二万众围王于阔滦海子。王亲执槊突阵,神机铳手毙阿鲁台于百步外。会王聪、火真伏兵大至,虏阵溃。王驰斩本雅失里,虏众瓦解。
○丁巳?。立降酋巴图·怯薛主鞑靼,赐姓名薛巴图,裂七部草场,定岁贡制。薛巴图稽首称臣,誓永守北藩。
○戊午?。薛巴图遣子率二千骑驱牛羊十万随军。王发五路驿骑报捷,六百里加急趋行在。
○臣观胪朐河之捷,赵王以八百锐士摧虏庭,六千精骑碎强胡。然推其本原,实由陛下庙算:初授三重侦伺之法,复定分进合击之略。至若神机铳毙阿鲁台于阵前,尤证火器革新之圣断。昔霍票姚封狼居胥而未置官守,今立薛巴图,漠北永隶职方矣!
【以下内容节选自明朝官方史书《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九十二》前半部分】
永乐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驿骑遇传令官胡弘于漠南。弘密奏圣体违和,王闻之色变,即率亲兵百人携三马昼夜驰。五昼夜抵集宁,毙马百余匹。
○?戊寅。神机、五军二营毕集鸣銮。上背疮渐硬,微有脓兆,然饮食如常,唯转侧辄痛。是日,上力疾校阅三军,复发金牌令驰北京,命御医柳源赍金黄散、解毒泻火之药,以六百里加急赴行在。
○辛巳。疮脓大作,上体微热。适柳源至,即敷药,后熬药进汤。医奏曰:“此湿热郁结之症,当外拔毒、内清火。”上颔之。
○乙酉。日中,上驻跸军帷。赵王高燧破虏凯旋,驰谒御营。上见王生还,龙颜大悦,疽痛若失,遽起执王臂。然创发于背,相拥际触痈,上忽蹙眉作声。
○上抚掌曰:“尔此战犁庭扫穴,残元崩析。鞑靼数十年不复为大明患矣!”复笑谓:“朕虽忧劳成疽,得阿鲁台、本雅失里首级,诚足偿之。”
○王伏泣对曰:“蛮酋首级,焉可比万乘之躯?儿臣宁弃战功,惟愿圣躬早愈。”时御医柳源奏禀背疽病势,王见上形容憔悴,及睹痈疮溃烂,涕泗滂沱。
○王厉声诘柳源:“既敷药饵,何以溃烂至此?”源顿首曰:“臣屡施针砭排脓,然疽根深结,非寻常可解。”王沉吟曰:“根治之法安在?”源奏:“当吮净腐脓,刀剜毒根,敷药静养。然此法未验于人,仅存医理。”
○王遽拜曰:“儿臣愿为陛下吮痈!”上厉色斥曰:“脓毒侵骨,岂可吮之!”王叩首流血泣曰:“大明可无臣,不可无君!父疾子代,天经地义!”语未竟,上昏厥于座。
○王急扶上卧榻,目视柳源曰:“孤当即吮痈,汝继行术。若圣体不愈,夷尔三族;若痊,赏延子孙!”遂召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侍臣胡广、杨荣入帷为证。
○王亲吮疽脓,亨等皆感泣。源乃剜腐敷药,创遂平复。逾两刻,上苏,闻王所为,执其手垂涕曰:“吾儿至孝,天日可表!当重赏!”王对曰:“为人子者,当竭诚事亲,岂敢邀赏?”上乃止。
○是日,上扶病巡营,敕亨等率精骑沿胪朐河、斡难河追剿残虏。
○夜分,帷中唯天家父子。时郑和所献《万国坤舆图》悬于屏间。上引王观屏风舆图曰:“安南、朝鲜地迩中土,琉球、倭国褊狭不足立;吕宋、旧港、婆罗洲广袤如三省,可择善地。天竺虽远,若尔愿往,亦听自取。惟东洲海路未谙,宜慎图之。”
○上慨然曰:“尔今平漠北,朕毕生夙愿得偿,死复何憾?海外建国之诺,偿朕亏欠尔之夙心也!”
○丙戌。上疮势稍缓,诏班师。别遣使六百里加急谕户部尚书夏原吉:“速转粮秣至集宁,朕将驻跸避暑。”
○庚子。晡时,汉王高煦至集宁,指挥张玉扈从。赵王高燧迎于城郭,兄弟并辔行衢中,扈骑屏退十步。
○王面有忧色,汉王问曰:“吾弟大捷凯旋,威震朔漠,当开颜称庆,何郁郁耶?”王屏人私语:“吾功高难赏,陛下欲徙吾海外。”具述吮痈事及改封海外之命。汉王叹曰:“蛮荒瘴疠,何异云南?若酬功,当授神器!”
○赵王正色曰:“闻市井传诵‘吮疮’事,孝义之名播于四海。然圣躬痈疽未愈,吾等兄弟宜朝夕侍药,尽人子本分。”
○遂同诣行在。汉王见上,径前执手泣曰:“陛下清减若此,儿心如割!”上抚其顶曰:“吾子仁,知恤父矣。”令坐御榻侧,赵王侍立。
○上执汉王手顾赵王曰:“尔弟此役功在社稷,当何以赏之?”汉王避席顿首:“此战赖陛下神谟庙算,将士戮力同心。李远等陷阵,火铳手毙酋,皆宜首叙其功。至若吾弟,赵府禄秩已逾祖制,乞赐《孝经》《通鉴》以明德义。若推恩,可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尊号,永彰殊荣。”复拜曰:“儿妄议,伏惟圣裁。”
○上笑谓赵王:“尔兄有智。汝胸藏韬略,具秦孝公之资。”
【以下内容节选自圣明官方史书《定祖武皇帝实录卷三》后半部分】
永乐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上率轻骑抵胪朐河,破虏游骑于南岸。擒虏尚书豁阿帖木儿,诘本雅失里所在。虏诈称北遁五十里,上佯信之,阴遣十五骑押虏酋前行,复命五队斥候乔装尾随。敕参将王聪、火真伏精骑于河南八十里坡。此三重侦伺法,开后世圣洲龙骑卫战术先河。
○辛酉?。斥候尽归,奏报百里内十一部帐,丁壮可二万众。上诏诸将曰:“虏设彀待我,当以奇破彀!”遂分军为三:自将三百甲骑,都指挥使李远、王忠各将二百五十骑,隐三十里内互为犄角。俟王聪、火真六千骑至,共击虏廷。
○癸亥?。聪、真潜师至伏地。向暮,二人单骑谒行帐。上示方略曰:“孤以八百甲为饵入重围,尔俟虏聚,分左右夹攻。”火真、王忠皆奋,独李远谏曰:“昔陛下戒急功之语...”上按剑叱曰:“孤擐甲为锋矢,尔反惧耶?”远顿首泣涕,誓效死力。
○甲子?。平明,遣李远伪和诱虏。巳时,上率甲骑临阔滦海子,虏酋本雅失里、阿鲁台以二万众围之。上亲执禹王槊突阵,神机铳手乘隙发火,毙阿鲁台于百步外。会王聪、火真伏兵大至,虏阵溃。上驰斩本雅失里于纛下,虏众崩解。是日神机营首现燧发铳狙酋之威,此圣洲火器革新之始。
○戊辰?。立降将巴图·怯薛为鞑靼主,赐汉名薛巴图,裂草场七部,定岁贡制。薛巴图稽首呼“博格达汗”,礼如匈奴跪霍骠骑故事。
○己巳?。薛巴图遣二子率二千骑驱牛羊十万头随军。上发五路驿骑报捷,六百加急趋鸣銮镇。
○观胪朐河之役,上以八百锐士搅胡庭,六千铁骑碎虏魄。其设伏若孙膑减灶,突阵似霸王扛鼎,尤以神机铳穿颅阿鲁台,足证火器之利冠绝当时。至若裂土立薛巴图,实开圣洲藩屏之先声。昔霍去病封狼居胥,终未置君草原;今定祖汗庭策马,已肇万国来朝之基矣!
【以下内容节选自圣明官方史书《定祖武皇帝实录卷四》?前半部分】
永乐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驿骑遇胡弘于漠南。弘,太宗所遣斥候指挥也,密告圣躬患疽。上闻之椎心,即率亲兵百人,携三马昼夜南驰。蹄铁尽裂,五昼夜抵集宁,毙马逾两百匹。此役定祖皇帝创八百里加急记录。
○乙酉。日中,太宗驻跸鸣銮镇。上率精骑破虏归,单骑趋谒行在。太宗见上至,喜溢天表,疽痛顿缓,强起执上臂。然痈创溃背,相拥际牵痛,太宗闷哼一声。
○太宗抚上甲胄曰:“元凶授首,朔漠廓清。尔此战功,当铭燕然。”复笑曰:“朕虽积劳成疾,得见吾儿全胜而还,足慰平生。”
○上伏地泣曰:“胡酋首级,岂及父皇万金之躯?儿愿弃此微功,换圣体安康。”时御医柳源密奏:“疽毒已侵肌理,针药难达。”上睹太宗容色青灰,及见背疮溃若蜂巢,泪涌如泉。
○上厉声诘源:“太医院冠带济济,竟令圣恙至此?”源战栗对曰:“非臣等不尽心,实乃疽根盘结膏肓。”上按剑曰:“可有非常之法?”源叩首:“若吮净脓血,刀剜腐肉,或可挽回,然此法凶险。”
○上不待言毕,解甲拜曰:“儿请为父吮痈!”太宗勃然变色:“痴儿!疽毒入喉即毙,速退!”上以首顿地,血染龙墀:“天可无日,国不可无君!孝道所在,虽死何惧!”语未竟,太宗气厥。
○上急抱太宗入御榻,目眦尽裂谓源:“孤吮脓,汝施术。圣体若痊,赏延三世!”遂召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及阁臣胡广、杨荣入帷为证。
○时定祖皇帝亲吮毒脓,亨、通、广、荣等皆掩面而泣。源乃以火淬刃,剜腐肉三寸,敷以“玉红膏”。逾两刻,太宗苏,执上腕垂涕曰:“痴儿!倘毒侵尔体,朕何面见汝母?尔之至孝,光耀朱氏宗庙矣!天功也!”上拭血唾曰:“此儿臣本分,何敢言功?”太宗乃止。
○是夜,太宗独召上,示遗诏曰:“此遗诏正副本已分贮。昔靖难时尔屡救朕危,本欲传祚。然神器攸关,废长立幼恐撼国本。今许尔率三卫就藩海外,移民输粮,开基立国,效周室屏藩之制。”太宗指《万国坤舆图》曰:“昔周召分陕,今朕予尔海外疆土。婆罗洲稻可三熟,吕宋金矿甲天下,东洲地大物博万世之基,尔可择善地立国。”复叹曰:“朕非汉武,尔非刘旦。海外开基,永固朱祚。”时烛影摇红,映舆图瀚海如血。
○是日定祖吮痈之举,虽太宗叱之再三,终以孝诚感格天心,非惟人子至孝,实显圣主膺箓之兆。观遗诏海外之命,实肇圣朝龙兴之基。昔周公吐哺,未若烈祖吮毒;泰伯让国,岂及太宗授疆?观太宗“非汉武刘旦”之喻,已暗契天命所归。昔大禹治水分九州,定祖开疆拓八荒。鸣銮镇帐中夜话,实为圣朝龙兴之第一枢机!
○庚子。晡时,汉王高煦至集宁,指挥张玉扈跸。上亲迎郭门,兄弟并辔通衢,扈骑屏退十步外。
○上神色郁郁,汉王问曰:“吾弟功震朔漠,寰宇称颂,当开颜受贺,何戚戚耶?”上屏人叹曰:“天朝难容吾身,太宗命就藩海外。”具述吮痈事及海外建国遗诏。汉王忿曰:“蛮烟瘴雨,何异云南?若酬功,当授九鼎!”
○上正色曰:“吾闻市井传诵‘赵王吮疮’事,野老争颂至孝。然圣躬痈疡未瘳,吾兄弟宜躬侍汤药,全人子大道。”
○及入行在,汉王径前执太宗手泣:“陛下清减若斯,儿心摧裂!”太宗抚其顶曰:“吾子知恤父矣。”命坐御榻侧,上侍立于旁。
○太宗执汉王手顾上曰:“尔弟此役功在宗社,当何以酬之?”汉王避席顿首:“此战赖陛下庙算,将士用命。李远陷阵,火真摧锋,王忠殄酋,当首叙其勋。至若吾弟,赵府岁禄已逾祖制,乞赐《孝经》《通鉴》以崇德教。若推恩,可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尊号,永光史册。”复拜曰:“儿妄议,伏候圣裁。”
○太宗笑谓上曰:“尔兄有智。汝胸藏韬略,具秦孝公之资。”上闻“孝公”之喻,阴忖太宗深意,晦暗之心顿开霁色。
○是日汉王怨怼之言,实悲定祖海外之命;而定祖不争之策,尽显庙谟之智。观其言惟全人伦于当时,更启龙兴于异日。惠文王承孝公变法基业而拓疆,实预伏圣洲开国宏图。昔光武拊髀思云台,太宗执手语舆图,天命所归,岂偶然哉!
第32章 有功要赏
月上中天,秋风凌厉。
鸣銮镇大营,军帐连绵,在秋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天子大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朱棣正坐于案前,仔细审阅着一份份请功奏本。
京营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三人分别写了一份请功奏本,而征虏左参将武城侯王聪、征虏右参将同安侯火真两人联名写了一份请功奏本,征虏左副先锋靖安侯王忠、右副先锋安平侯李远两人也联名写了一份请功奏本。
只有征虏先锋官赵王朱高燧,单独写了一份请功奏本。
王聪、火真、王忠、李远这次能共同立下大功,多亏了朱高燧以身为饵,所以四人都很有默契,在写请功奏本之前,相继拜访朱高燧询问其意见。
朱高燧表示,如实上奏即可,不准添油加醋,也不准贪墨基层兵卒的军功,尤其是火铳手小旗官陈保胜击毙阿鲁台之功。
同时,朱高燧还暗示诸将,说他们本次北征能立功,多亏了天子的指挥与出征前的面授机宜。
事实也是如此。
这次朱棣举兵亲征,虽然他本人没有深入漠北作战,但朱高燧率领先锋军出征之前,由他面授机宜,之后他又坐镇鸣銮镇派出刘荣等人追击鞑靼溃兵作战。
集宁与鸣銮镇皆在塞外,属于广阔的草原范围。
即使实际上是朱高燧率领先锋军与火真王聪率领的左右偏师,共同完成了犁庭扫穴的壮举,也不能抹去朱棣作为征虏大军最高统帅的指挥之功。
因此,此次北征,功劳最大的当属最高统帅——大明永乐天子朱棣。
这一点,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由于郑亨、王通、刘荣与王忠、火真、李远等将领皆兼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故而他们的请功奏本是直接送去了杨荣、胡广处。
胡广、杨荣是内阁侍臣,朱棣命令他们随军起草文书并处理军务,如在北征途中负责传递军令和记录皇帝旨意。
朱棣指派了一队人马给他们,由他们按制派人去前线复核战功记录,确认是否存在虚报、夸大等情况,充当行在中的“临时兵部”。
“此次战功审核,务必严谨,不可有丝毫差池,以免寒了将士们的心。”
杨荣对负责复核的官员严肃叮嘱道。
待核验完成后,根据明太祖朱元璋颁布的《武选则例》等条例,将战功分为奇功、头功、次功等不同等级,并确定具体奖励。
当然,为防止冒滥功绩,朱元璋还建立了一套监督体系,就不在此赘述了。
最后,六份经过核验的请功奏本,汇聚到了朱棣手中,分别是郑亨、王通、刘荣每人一份,王聪、火真联合一份,李远、王忠联合一份,朱高燧独一份。
朱棣收到这六份请功奏本后,仔细御览了数遍,最后御批通过了五份,唯独把李远、王忠联名上奏的那份留了下来——他们俩认为赵王朱高燧以身为饵,杀敌最多,并亲斩本雅失里,论先锋破敌之功,乃是首功、奇功。
“赵王此次确实功不可没,但朕身为统帅,亦有统筹之功。且若将首功全归于赵王,恐朝中局势有变。”
朱棣沉思片刻,对身旁的胡广说道。
胡广连忙应声道:“陛下圣明,臣等定当妥善处理。”
而在赵王军帐内,兄弟俩也在讨论这次的军功分配。
“父皇虽未亲临最前线,但其战略布局与指挥若定,才是此次大胜的关键。”
朱高燧轻声对身旁的汉王说道,汉王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但朝堂之上,功高震主向来是敏感话题,你这次立下大功,既是荣耀,也可能暗藏危机。”
汉王不禁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说道。
“所以,我打算把首功让给安平侯李远。”
朱高燧直言道。
汉王闻言面露喜色道:“此举既彰显公正,又能在朝臣将领中树立威望,实为明智之举。”
十月十五日,背疮近乎痊愈的朱棣正式起驾,于十日后回到北京行宫。
与此同时,赵王、汉王兄弟二人也随驾回到了北京。
既然北征大军凯旋而归,那么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
次日,即十月二十六日。
深秋的北京,天气已经变得凉爽又干燥,不过遭到冷空气的影响,早晚温差很大。
昨夜气温骤降,今早显得很冷,仿佛一夜入冬,在行宫前殿参加早朝的一众文武官员被冻得不轻。
朱棣命人抬了一尊取暖用的火炉,放到了前殿中间,并让值守殿门的侍卫掩上了正门,只留两边角门开着。
他不是怕冻着文武官员,而是怕冻着站在班序最靠近御座前方的朱高燧、汉王二人。
“宣旨。”
朱棣高坐龙椅,朗声说道。
司礼监太监马云捧着圣旨,躬身领着两名年轻的宦官,走到了丹陛之前。
两名年轻的宦官从马云手中接过圣旨,一左一右分别握住圣旨两端缓慢展开,确保马云视线范围内的圣旨内容清晰可见。
马云面朝文武官员站立,位于圣旨后方正中,两名宦官分列两侧稍前位置。
这份圣旨,不仅包括对随驾北征的高级将领的封赏,还包括对陈保胜等中基层官兵的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道昭彰,赏罚明而军威振;皇图巩固,功勋着而爵禄隆。兹者北征漠虏,赖尔将士效死用命,今特颁恩命,用彰懋赏: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率轻骑逐北,俘获盈野,厥功最着。进封成山侯,加禄二百石,世袭伯爵,永光带砺。”
“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衔枚疾追,斩首殊众。各赐金五十两、银二百两、彩缎二十表里、玉带一围,用旌劳勋。”
“征虏左参将、武城侯王聪,征虏右参将、同安侯火真,分兵合击,摧破虏庭。各荫一子世袭百户,仍赐金三十两、银百两、文绮十段。”
“征虏左副先锋、靖安侯王忠,随赵王陷阵,矢石不避。加禄二百石,世袭如故,颁赐铁券,除谋逆不宥外,杂犯死罪免一死。”
“征虏右副先锋、安平侯李远,胪朐河首功,复亲斩虏酋,功冠诸军。进封莒(ju)国公,食禄二千石,世袭罔替,赐铁券,免二死,子免一死,用酬殊勋。”
“神机营小旗官陈保胜,一发毙虏酋阿鲁台,厥功奇伟。超擢长陵卫副千户,赐金二十两、纻(zhu)丝五表里、犀带一围。其余在事官兵,着兵部勘实,一体升赏。呜呼!爵以驭贵,赏以酬功,尔其永矢忠勤,共襄太平。钦哉!”
第33章 封赏赵王,准用天子仪仗
随着司礼太监马云将面前圣旨宣读完毕,殿内群臣皆大吃一惊。
原因并非是火铳手小旗官陈保胜的官品连升三大级成为副千户,实现阶级跳跃,而是大明朝又多了一位世袭国公——李远!
小旗官是从七品的基层武官,?副千户是从五品高层武官,从小旗晋升为副千户,确实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但与李远进位国公相比,倒显得没那么惊人了。
李远本人以及他的同僚王忠、王聪、火真等人,也没想到李远会晋升国公,所以都感到惊讶。
朱棣下旨封赏有功将士,在封赏赵王之前先封了一个国公出来,的确让众文官感到“惊悚”!
此刻,站在文官班序首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听到封赏圣旨的内容后,因为过于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被他攥的似乎变了形状。
朝臣皆知李远与汉王关系莫逆,靖难时便是汉王帐下先锋,如今一跃成为国公,而且是掌有兵权的国公!
太子朱高炽本就缺武将支撑,今后朝堂之上,汉王党羽岂非要与太子分庭抗礼?
夏原吉的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工部尚书吴中,见对方同样面色凝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显然也在盘算这个国公爵位会给储位之争带来多少变数。
翰林院学士杨溥站在文官班序中,偷偷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朱棣,见龙颜含笑,再侧目看向跪地谢恩,弓着后腰的李远,只见其不露喜色,显然是个城府深沉,很难对付的人!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太祖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国公之封,非有定鼎之功不得轻授”。
如今李远虽然立有战功,但远远没有达到定鼎社稷的程度。
在杨溥看来,朱棣似乎是在给汉王铺路。
他思索之时,手中的狼毫笔悬在记事簿上半寸,迟迟没有落下,以至于一滴墨汁即将滴落,他急忙一抖手,墨汁滴落到了他的左手袖口,瞬间散成了一个乌黑的墨团,犹如他此刻沉到海底的心。
与夏原吉、杨溥一样,多数文官都觉得李远与汉王关系非同一般,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之交,天然会支持一直有夺嫡之心的汉王。
从今天起,李远成了国公,那么对太子党而言,将会多出一个强敌。
实际上,李远能晋升公爵,除了本身确实有功外,还离不开朱高燧的鼎力支持。
朱高燧自知他的功劳太大,若非皇子身份,起码够封公爵。
可他是皇子,不仅已经是亲王,而且王府规格也已经逾制,朱棣又不打算以改立他为太子当成封赏,所以他深思熟虑后推举李远为首功。
然而,就在以李远为首的有功将士领旨谢恩之后,对于征虏先锋官赵王朱高燧的封赏圣旨,却迟迟没有颁布。
朝堂上,汉王一扫往日高调,此时与赵王朱高燧皆沉默以待。
朱高燧垂手而立,蟒纹朝服的下摆几乎扫到金砖地面。
他隐隐能感受到背后射来的目光,既有太子党文官的警惕,又有中立派武将的探究。
朱高燧悄然抬眼,望了望汉王紧绷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发沉。
兄弟俩在昨夜商议过,若朱棣不颁圣旨,只出言试探改立皇储之事,那么无论如何朱高燧都要拒绝。
反之,若朱棣直接颁旨立朱高燧为太子,那朱高燧自然高兴领旨。
当然,若是颁旨为朱高燧加功臣尊号或赏赐金银珠宝等物件,皆可遵旨受领。
可如今连封赏都拖着不发,莫非是要逼朱高燧主动表忠心?
朱棣此举,究竟是敲打朱高燧功高震主,还是故意晾着朱高燧等文官们主动替太子求情?
朱高燧的内心无比焦急,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没有足够的忍耐,难以成事。
文官班序中,不久前从金陵皇城赶来北京的刑部右侍郎张本偷偷用袍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是太子妃张氏的远房叔父,此刻满脑子都是“李远封公,汉王党势力再涨,太子危矣”。
可他瞥见工部尚书吴中端着朝笏,闭目养神,好像事不关己,又想起今早夏原吉叮嘱“静观其变,陛下自有考量”,才勉强按捺住上前劝谏的冲动。
但是,封赏赵王的圣旨未颁布,这种情形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张本的头顶,吓得浑身发紧。
他是真怕朱棣下一刻就说“赵王功高,当立为储”或“汉王留守北京有功,当立为储”!
倘若如此,太子党这数十年的经营,岂非要一朝倾覆?
而站在武将序列中的安远伯柳升,虽非太子党,却也眉头紧锁。
今年他随陈瑄率水军巡海,至青州灵山海中大败倭寇,追杀到金州白水岛,奉敕令还师。
本以为能封侯,结果只是些不痛不痒的财货封赏。
柳升与李远同是靖难旧部,深知李远资历不及王聪、火真,如今竟后来居上封了国公,明摆着是沾了赵王的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在他的内衬里藏着一封密信,这是府军卫指挥使张昶所写。
府军卫指挥使张昶是太子妃张氏的亲哥哥,是坚定的太子党。
张昶在信中恳请柳升“若赵王或汉王封储,务必联合京营将领死谏”,可眼下连赵王的封赏都没影,他柳升区区一个伯爵又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殿内檀香袅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朱棣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但朱棣不愧是永乐大帝,他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朱高燧之后,高声道:“左春坊大学士胡广何在?”
“臣在。”
胡广、杨荣、金幼孜等站在文官班序之中,此时胡广听到朱棣喊他,立马躬身出列应答。
“你来宣读封赏赵王的旨意。”
朱棣朗声道。
他这句话立即在殿内文武官员心中激起了波澜,犹如朝平静的湖面,丢入了一块大石头。
朱高燧与汉王心有灵犀似的,瞬间对视了一眼,前者从后者眼中看见了兴奋,而后者则从前者眼中看见了期待、担忧等复杂情绪。
胡广在永乐五年解缙被贬后,进位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即内阁首辅。
朱棣命他宣读圣旨,不仅有胡广侍臣之首象征皇帝之意的象征,也有此圣旨太子系文官必须遵守的意思在里面。
胡广面朝文武官员,站在圣旨后方正中,两名宦官一左一右分别握住圣旨两端缓慢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帝王御宇,必明嫡庶之分;父子至亲,当全恩义之笃。咨尔皇三子高燧,少禀英睿之资,长负骁雄之略。昔从朕靖难,屡建殊勋;及征北疆,克彰武烈。”
“然祖宗成法不可逾,长幼之序不可紊。今皇太子高炽仁孝天成,国本已固。朕每念尔才器非常,常怀怆恻。特颁殊恩,封尔为东洲国世袭君王,尔既已身兼赵东二王,锡以玄圭赤绶,赐九旒冕服,准用天子仪仗,置百官,立郡县。”
“今许尔率三卫就藩东洲,移民输粮,开基立国,效周室屏藩之制,建藩海外,永为屏翰。”
“尔其慎乃威仪,敬敷德教。统率舟师,绥怀夷夏。使日月所照,皆慕华风;梯航所至,咸遵王度。钦承朕命,永保尔疆。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胡广从读到“然祖宗成法不可逾”开始,嗓音就已经不自觉颤抖起来,他知道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又稳了,这代表赵王或汉王夺嫡成功的可能性被这份圣旨降到了最低。
他死命压住激动的内心,靠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宣读完这份圣旨之后,前胸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不是殿内取暖火炉太热,而是胡广的内心过于激动,身体太过紧张。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朱高燧上个月在鸣銮镇御帐内见过朱棣留下的遗诏,此时对胡广宣读的圣旨内容倒没有过于惊讶,反而恭敬的领旨谢恩。
汉王不相信朱高燧真的甘心去海外建国,他怕朱高燧铤而走险效法唐太宗玄武门旧事,秘密潜回京师发动政变弑兄夺嫡。
朱高燧平静得反常,这反而让汉王愈发不安。
眼下,在文官班序中,工部尚书吴中的腰杆挺得比平日更直,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抖动,好像在克制心中的笑意。
而刑部右侍郎张本则悄悄松了口气,紧握笏板的双手松开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舒展了几分,犹如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心俱轻。
此二人,前者好似老树抽新芽,后者犹如阳春融寒冰,截然不同的反应却都昭示着同一个真相,那就是朱高炽的太子之位越发稳固了!
“诸卿可有事启奏?”
朱棣见朱高燧躬身领旨,很是满意,他微微颔首后,抚着胡须,环视殿内众臣问道。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夏原吉出列时,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攥,他余光瞥见赵王朱高燧垂首而立,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心中顿时一松。
不过,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不敢表露分毫,脸上仍旧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
只是他在躬身行礼时,绷紧的双肩无意识的耷拉了下来,这是如释重负的躯体反应。
朱棣道:“讲。”
“启奏陛下,据臣粗略计算,朝廷本次酬劳有功将士,目前国库所存银钱并不够,至少有五万六千贯的缺额。”
夏原吉面露无奈,恭声说道。
他知道此话一出会让朱棣及有功将士感到扫兴,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没钱发赏乃是事实,不说就欺君。
户部官员不会法术,又变不出来钱,夏原吉如实奏报,把缺钱的问题丢给内帑充盈的皇帝,才是明智之举。
夏原吉话音刚落,张本在班列中攥紧了笏板,余光扫过赵王、汉王,但见朱高燧依旧垂首而立,而汉王则眉头紧锁。
他心中暗喜,这五万六千贯的封赏缺口,就像一道天堑把汉王党的野心与京师做了隔绝。
那些先锋军中的将士跟着赵王拼命,除了为国尽忠的热血,剩下的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
赏钱发不下来,难收场的不仅是朱棣,还有被架起来的赵王以及背后的汉王!
想到此处,张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急忙压下,换作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毕竟太子党经营多年,终于等到赵王改封海外,下一步便是想办法让汉王也封去海外!
此刻,连国库空虚,对太子党而言都成了好消息。
朱棣闻言,却朗声笑道:“此事易也!朕从内帑借调十万贯入国库,你户部务必尽早把朕酬功的赏钱发下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群臣厉声道:“若有人贪墨朕的赏钱,一经查实,无论是谁,立斩不赦!”
汉王望着殿上朱棣的威仪,又瞥向朱高燧低垂的眼睛,顿时心头一沉。
他注意到朱高燧的耳朵红的好像能滴出血来,他误以为这是朱高燧不甘心远赴海外,所以在压制内心汹涌的情绪!
但实际上,朱高燧耳朵发红,是他在压制内心的狂喜——海外建国的愿望以圣旨形式成真了,岂能不开心?!
准用天子仪仗!
置百官,立郡县!
开基立国!
圣旨写的明明白白!
以后他在海外建国,称孤道寡,乃是奉旨而为!
谁敢聒噪?!
是质疑永乐大帝朱棣的圣旨吗?
第34章 一语双关
散朝后。
朱高燧以为朱棣会派人传唤他去御书房谈话,但直到汉王陪同他回到王府,也没有见到传皇帝口谕的宦官。
不过,兄弟俩却见到了一个老熟人——“黑衣宰相”姚广孝。
王府正厅内,鎏金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如丝缕般缠上房梁,将紫檀木椅的影子拉得狭长。
姚广孝一身灰布僧袍立于厅中,与周遭嵌玉屏风、银丝挂毯的奢华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枯禅老僧。
“见过两位殿下!”
姚广孝双手合十行,恭敬行礼道。
朱高燧大步流星迎上去,紧紧握住姚广孝双手,面露喜色道:“老师,你终于来了!”
汉王很有眼力劲,口呼“少师”并行礼后,便疾步退到了一旁。
他从朱高燧的话里听得出来,姚广孝这次到北京,朱高燧是知情的,可他却不知情。
这让汉王有些疑惑,按理说姚广孝要来北京这么重要的事,朱高燧不会对他隐瞒。
就在汉王胡思乱想之时,朱高燧对他招了招手,并喊道:“二哥,咱们去书房议事。”
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朱高燧把姚广孝赶赴北京的缘由大致做了介绍。
原来是朱棣在集宁休养期间临时起意,让朱高燧秘密派人传信给金陵皇城的姚广孝,让他赶赴北京行宫,朱棣有要事与他商议。
皇帝密使送的密函虽然是朱棣当着朱高燧的面亲笔所写,但朱高燧并没有看过密函的内容。
三人进入书房,分别落座。
侍女端上三杯热茶后,躬身退到了房门外。
书房比正厅简朴许多,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摹本,案头堆着几本兵书,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旁边镇纸下压着一张东洲舆图,墨迹勾勒的海岸线蜿蜒如蛇。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噼啪声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老衲收到陛下亲笔信后,便立刻动身北上,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日赶到了。”
姚广孝先对他来北京之事做了解释,然后问道:“今日早朝,不知陛下是否颁布了封赏殿下的圣旨?”
他见朱高燧点头,感慨道:“总算来的及时,不算晚。”
汉王疑惑道:“少师何意?”
“实不相瞒,老衲是奉陛下之命,来劝赵王殿下的。”
姚广孝直言道:“陛下怕本朝发生玄武门旧事,特地写信让老衲来劝殿下。”
汉王听的眼皮一跳,下意识向坐在他旁边的朱高燧望了过去。
他最怕朱高燧铤而走险,效仿李世民弑兄夺嫡,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朱高燧似有感应,扭头看向了汉王,见对方眼神充满怀疑之色,当即皱眉道:“二哥,莫非你也怀疑我起了杀兄夺嫡之心?”
不等汉王回答,他当即怒拍桌案,茶盏在案上蹦跳,溅出的茶水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朱高燧呼吸急促道:“杀兄之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三弟,我信你!”
汉王立刻看向姚广孝,直接表态道:“三弟为父皇吮吸脓液,乃天下公认的至孝之人,断不会做出那等恶事,请少师明鉴!”
姚广孝豁然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赵王孝心,天地可鉴,老衲也相信殿下。”
见到姚广孝表态,朱高燧急促的呼吸这才逐渐平息,他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老师不远千里来见我,难道只为说这一件事?”
姚广孝人老成精,知道瞒不住朱高燧,于是借坡下驴,面露微笑道:“确实还有一事,也是陛下嘱托,希望老衲能劝殿下去海外建国。”
朱高燧心中恍然,怪不得姚广孝千里迢迢赶来北京,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仔细一琢磨,发现姚广孝的确是劝说他接受海外分封的最佳人选。
首先,姚广孝是朱棣最信任的谋士,被称为“黑衣宰相”,在靖难之役中起到关键策划作用?。
朱棣对他极为尊重,称帝后也从未直呼其名?。
其次,姚广孝与他的历史渊源?很深,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当年朱棣在密谋起兵时,最早就是与姚广孝和朱高燧兄弟三人商量的?。
姚广孝曾在燕王府教导过三兄弟,对他的性格和能力有深入了解?。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姚广孝很会劝人。
他曾以“臣只知道天道,不管民心”成功说服犹豫不决的朱棣起兵?,还通过“国乱民忧,王未出头谁作主”的对联进言,促使朱棣下定决心夺取江山?。
“殿下靖难之功,天下无双。陛下常言,若无殿下神勇,焉有今日大明?”
姚广孝开口劝朱高燧同意海外建国的第一番话,不是讲大道理,而是肯定朱高燧的靖难功绩,建立共鸣?。
他见朱高燧默默在听,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
“然太子仁厚,深得文臣拥护;皇长孙瞻基聪慧,陛下钟爱。况且当今陛下是天命雄主,殿下若强争,陛下定会阻止‘玄武门之变’重现大明,于殿下不利。”
姚广孝这番话是替朱高燧分析局势,指出其所处困境?。
汉王只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怎么感觉不像是来劝朱高燧的,反而像是来劝他这位有夺嫡之心的汉王的?
朱高燧心中想笑,但他敏锐的察觉到汉王听得仔细,说明汉王也听进去了,可见此时是一个潜移默化影响汉王去海外的机会。
姚广孝见朱高燧没有反驳,便马上提出了解决困境的替代方案?道:“陛下念殿下大功,特允海外建国,用天子旌旗,设百官制度,永镇一方,岂不胜于内地藩王?”
“内藩受朝廷严格限制,不准私设律法、私自收税,更不能私自募兵,海外建国可享有极高自治,不仅能够设置律法、收税、募兵,而且还能够使用天子仪仗,等同帝王。”
姚广孝说的是实情,并非夸大。
这也是朱高燧曾经渴望得到的权力!
朱棣明发封赏圣旨,授予他使用天子仪仗,设百官制度的特权,等于是准许他在封国内使用天子仪仗、年号,自主任命官员,建立完整官僚体系。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自行募兵组建常备军,自主开展对外军事行动,封国内的赋税自定自收,只需要象征性的朝贡大明,维持表面上的宗藩关系即可。
“陛下承诺提供移民支持殿下初期开拓,如福建海商、沿海卫所士卒随殿下出海,并允许殿下收编郑和所率船队的部分人员及装备。”
姚广孝又补充道。
听到这里,朱高燧眼前一亮,而汉王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朱棣允许朱高燧收编郑和所率船队的部分人员与装备,显然是真的要对海外布局。
“郑和确切探知东洲地大物博,疆域之辽阔数倍于神洲,西海岸诸港富庶,商船云集。殿下坐拥其地,岁入当百倍乃至千倍、万倍于内地藩国。”
姚广孝见朱高燧兄弟二人听的认真,连忙趁热打铁,为二人描绘蓝图。
“殿下勇武不弱于唐太宗,何不效其开疆拓土之功?中原不过一隅,海外方显英雄本色。昔李世民不过据有中原,殿下若开海外基业,功业当超迈古人!内地藩王不过仰朝廷鼻息,海外建国才是真正帝王之业!”
听到此处,朱高燧还未开口,汉王竟然情不自禁脱口道:“说的好!”
因为他多次自比“唐太宗”,所以姚广孝的劝说,应该是打着劝朱高燧的幌子,在影响汉王。
朱高燧默默在心中给姚广孝竖起了大拇指,因为这番话不仅满足了汉王的虚荣心,还同时满足了汉王当皇帝的野心。
他扭头看向汉王,发现对方脸上露出了憧憬之色,便知道姚广孝的劝说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时,姚广孝又站在大明藩王的角度,一语双关道?:“海外称尊,可保子孙万世基业。若执意留京,恐陛下生疑;欣然就藩,反显忠孝。他日中原有变,进可勤王,退可自保。”
“陛下最信任老衲,特命老衲将此重任相托,望殿下三思。”
第35章 封官许愿
汉王闻言,若有所悟。
言至此处,姚广孝上半身前倾,凑向朱高煦,压低声音道:“不瞒殿下,老衲夜观天象,发现海外有帝星现。由此可见,去海外建国实乃殿下天命所归!”
“此话当真?”
汉王赫然站起,一把抓住姚广孝左手腕,沉声问道。
朱高燧一阵无语,姚广孝说的如此含糊,汉王竟然意动,果然是被野心蒙蔽了理智。
这样也好,留在大明的汉王,最后是满门被灭。
两人在靖难期间也曾生死与共,他自然希望汉王一脉能在海外延续下去。
姚广孝看了一眼汉王,又颇有深意的看了看朱高燧,坦然道:“自然当真,老衲愿意陪赵王殿下同去东洲,共谋大事!”
朱高燧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有点假,但仔细想想又很真实。
毕竟朱棣以一隅之地,历时大半年便成功夺取帝位,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奇迹——虽然有他这位穿越者的帮忙!
若说朱棣没有天命在身,别说汉王不信,就连寻常百姓也不会信。
同理,朱高燧都穿越了,若说他这个穿越者没有点气运在身,他本人肯定是不会信的。
而姚广孝已经扶持朱棣在神洲大地成就帝业,若能扶持他朱高燧在东洲沃土再造帝业,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必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
这种成就感带来的诱惑,对姚广孝来讲,根本就无法抵挡!
“两位殿下,老衲还要去拜见陛下,就先告辞了。”
姚广孝见汉王沉浸在对未来成就帝业的憧憬中,连忙见好就收,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扶起姚广孝,轻声道:“老师之意,我已明悟。”
姚广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随后,朱高燧兄弟俩亲自送姚广孝出了王府。
送走了姚广孝,兄弟俩竟然在耳房中见到了等待已久的陈保胜。
由于刚才兄弟二人与姚广孝会谈,守门仆从不敢打搅,所以留陈保胜在耳房等候通传。
“承蒙殿下赏识,提拔小人于行伍,以后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一见到朱高燧,陈保胜直接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下叩首道。
“好!孤就欣赏你这种知恩图报的!”
朱高燧走上去扶起陈保胜,拍了拍对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高声说道。
接着,他扭头看向侍候在身边的康平,吩咐道:“马上去给陈保胜制作一枚赵王府的侍卫腰牌。”
康平躬身领命而去。
朱高燧面露笑容,望着陈保胜,毫不掩饰对他的拉拢与关照,直言道:“从今日以后,每个月初八记得来王府再领一份俸禄。当然,平日里不必来王府当值。”
顿了顿,他忽然板着脸,沉声道:“日后你若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到时候可别怪孤不念旧情,拿你问罪!”
“殿下放心,卑职对天发誓,将来必定恪尽职守,秉公守法,不给殿下丢人!若违此誓,让卑职不得好死!”
陈保胜举手发誓道。
“带他去找康平领一身王府侍卫的衣服,再从马厩选一匹高头大马,让他骑着回去。”
朱高燧喊来一名随从吩咐道。
那随从躬身领命。
陈保胜感激涕零,鞠躬行礼道:“多谢殿下赏赐!”
片刻后。
赵王府书房。
汉王刚坐下,就忍不住问道:“老三,奉旨去海外建国之事,你如何看?”
“父皇身患背疽刚刚痊愈,生死之间领悟人生真意,只希望子孙各自安好,福寿绵长,不愿见到玄武门之祸在大明重现。”
“如此安排,实为保全咱们兄弟间的情谊。我自然是愿意去海外建国的。”
朱高燧面露敬仰之色,看着汉王道:“海外建国可保咱们藩王一脉子孙后代永享王位,万世富贵,更不必仰人鼻息,看朝廷脸色。在内地终为人臣,在海外可为一国之主!”
“我认为,以二哥才干,绝对能够在海外开创一个超越汉唐的大王朝!”
刚才姚广孝基本都是从政治利益和权力角度切入劝说,现在朱高燧从家族亲情和长远发展角度补充,形成“刚柔并济”的组合劝说策略。
这种组合既能满足汉王的权力欲望,又能触动其情感软肋,大大提高了劝说成功的可能性?。
事实也是如此,汉王听完朱高燧的观点,不自觉地点头道:“正是此理,我的勇武远在李世民之上,可与霸王相较高下,自当建立一个超越汉唐的大王朝!”
他想到这里,皱眉道:“东洲地大物博不假,郑和不敢欺君,可我之前听郑和说,东洲距离大明有三万里,单程乘船最快要三个月,若遇风浪则需要五六个月,会不会太远?”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了当值侍从的禀告。
“启禀殿下,淇国公、莒国公、武城侯、同安侯、靖安侯、驸马前来拜见。”
“速请他们到客厅就座,置暖炉,上好茶。”
朱高燧高声道。
他吩咐完毕,扭头看着汉王,道:“二哥,他们此次联袂而来,想必是向咱俩表态的。”
片刻后。
赵王府客厅。
朱高燧兄弟二人向以丘福、李远为首的公侯勋贵们寒暄了一阵,然后步入正题。
“殿下,这是今年郑和出海前,托人送给我的一幅舆图。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何送此图,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郑和是奉皇命把此图送给了我。”
驸马王宁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张折叠好多次的图纸,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其展开。
他是支持汉王为皇储的两大铁杆之一,另一个是淇国公丘福。
“此图名曰《海外万国舆图》,单从图上标注来看,东洲与西洲不仅地域辽阔,皆两倍于汉唐疆域,气候宜人,物产丰盈,的确是建国立朝的宝地。唯一不足的是,距离大明太远,东洲离大明足有三万余里,而西洲(非洲)离大明近些,但也有两万余里!”
王宁指着舆图向朱高燧与汉王介绍道:“但这点不足,对两位殿下来说,恰恰又是优点。”
他立即压低声音道:“所谓‘天高皇帝远’,两位殿下在海外封地做什么,朝廷根本管不着。”
见汉王有些意动,王宁马上郑重表态道:“总之,若汉王爷想去海外建国,到时候我去求陛下,让我举家跟随王爷出海。”
“汉王殿下,我丘福也愿!”
如今淇国公丘福的泻疾已经基本被治愈,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削瘦,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他紧随王宁之后表态道:“以前不知道海外有万国,如今知道了,再蜗于海内争权夺利,实在不智。臣也愿举家出海,随殿下去海外安家落户!”
汉王看了一眼面露笑意的朱高燧,苦着脸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赵王殿下,臣愿意举家跟随殿下去东洲。”
莒国公李远也不甘落后,他自知头上公爵之位是从何而来,只有随朱高燧出海才有美好的未来,否则他将会被太子系官员打压一辈子。
王忠、王聪、火真也纷纷表态,愿意跟随朱高燧去东洲打下一片万里江山。
他们跟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虽然原先属于汉王党,但现在朱高燧要去海外建国,他们自动成为了赵王党,留在国内只会被文官压制,出海才是未来。
朱高燧与汉王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王聪等人划归朱高燧一系。
“既然诸君不弃,那我也在此承诺,日后若能在东洲建国立朝,必赐尔等公爵,如云南沐家,永镇一地,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朱高燧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否则不会得到众多武将勋臣的支持,他心潮澎湃之下,热血上涌,当即做出裂土封公的承诺。
虽然他没有明说裂土封公,但“如云南沐家”,便相当于实际上的裂土封公。
沐英镇守云南数十载,死后追封王爵,其子沐春袭爵继续镇守云南;而沐春英年早逝,其去世后,因无子,其弟沐晟继承爵位,仍镇守云南。
沐晟在永乐六年自西平侯进爵黔国公,朱棣允许其子孙世袭。
自此,沐家从沐英父子三人奉命镇守云南,变成了由沐家子孙世镇云南。
即便云南有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与沐家相互制衡,可沐家仍然是实际意义上的藩镇——没有藩国之名,但有部分藩镇之权!
“愿为赵王殿下效死!”
以莒国公李远为首的王聪火真等五人齐齐行礼道。
汉王也向丘福、王宁承诺道:“若父皇准我去西洲就藩建国,到了那里,我也准许尔等如云南沐家,永镇一地,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愿为汉王殿下效死!”
丘福、王宁齐声道。
“都瞎说什么?!你们可不能死!将来到了海外之后,我们兄弟还要靠你们统兵略地,打下大大的疆域呢!”
朱高燧故作生气,板着脸向丘福、李远等人说道。
众人知道他在开玩笑,皆不以为意,纷纷附和道:“是啊,咱们要好好活着,否则如何建功立业?!”
朱高燧开怀笑了一阵,然后给王府内务宦官首领康平下令道:“传令典膳,就说孤要在这大厅里宴请宾客!”
第36章 去东洲的海航图
宴会结束后,汉王回府,朱高燧重新回到了书房。
康平领着典膳所的侍从们送来了醒酒汤。
“今日的膳食做得极好,孤很满意,赏典膳所每人二两酒,三两肉,所有厨师额外再赏一贯钱!”
朱高燧大手一挥,命令康平去替他发赏赐。
康平躬身领命,但走出书房后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因为在北京赵王府典膳所之中当差的人可真不少,如今统计在册的有一百七十人,其中厨师六十五名。
虽然他觉得多,可朱高燧不这么认为,毕竟伺候朱棣的宫廷御膳厨师及相关人员足有五六千人。
按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亲王府所属典膳所设典膳正、典膳副各一名,负责王府膳食调配与器皿管理,其建筑规制包含正房五间、穿室二间、后房五间、厢房二十四间及库房三连一十五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膳食供应体系。
大明亲王府仆人数量因王府财力与所处时代而异,洪武年间,秦、晋、燕、周四大王府的仆从人数高峰期能到数千人,一般也有近千人,有明确记载洪武时期燕王府建有八百余间房屋,由此可知王府仆从人数之多。
永乐开元至今,朱棣一直宠信朱高燧,所以北京的赵王府与京师的赵王府规制几乎一致,王府仆从皆在近千人。
“康总管!”
正当康平在心中计算此次发赏需要耗费多少银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朱高燧的声音。
“殿下!”
康平才出书房没走多远,听见朱高燧追来,赶紧停下脚步,接着转身,再躬身行礼。
“我刚才想起一件事,上林苑种植的秋季马铃薯大获丰收,父皇赏赐了三百斤给王府,目前这马铃薯是稀罕物,我今日高兴,决定给全府所有仆人发赏,除了每人赏一百文之外,再赏每人一碟油炸薯条。”
朱高燧仔细吩咐道:“传令典膳所多做些油炸薯条,让仆人们轮流去吃。”
康平躬身领命,心中瞬间对马铃薯起了很强的好奇心,听说淇国公丘福就爱吃这油炸薯条。
朱高燧回到书房,竟然看见丘铁把守在书房门口,别着头似乎在抹眼泪。
听到脚步声,丘铁急忙地下头,并强打精神,站的笔直。
“我今日受赏,所有人都高兴,你怎么哭了?”朱高燧皱眉问道。
丘铁哽咽道:“去东洲的海上航线郑提督也没有走过,而且海上风浪大,距离大明有三万余里,万一殿下出海时遭遇风暴——”
他立马跪下道:“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朱高燧的双颊虽然呈现酒红色,但他却全无醉意,认真说道:“跟我来书房。”
他知道丘铁的担心是发自肺腑,毕竟丘铁之妹丘淑是赵王妃,如今更怀着孩子,这孩子若为男孩,就是以后的赵王,甚至是东洲国的一国之主。
万一他朱高燧乘船出海时遇到风暴,葬身鱼腹,那赵王府的天就塌了!
所以,出海之事,需要慎之又慎!
丘铁担忧落泪,反而说明他是性情中人。
“这《海外万国舆图》上简单画出了从神洲前往东洲的航线,并标注了途中可能会经过的几个岛屿,郑和之前派人走过此航线,非常可靠!”
朱高燧指着桌面上的舆图,对丘铁说道:“而且,过去有船队沿着这条海上航线成功往返过多次,并无不妥。”
随后,他把从郑和口中听到的关于这条航线的开辟经过,与丘铁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
这条航线最早由吕宋岛陈阿庆家族开辟,陈阿庆是元朝吕宋岛东湾镇陈氏的始祖,但吕宋陈家百年间也只走过五次,第五次遇到风暴船沉了。
第一次在宋末元初,当时祖籍漳州的陈阿庆率领全家三百多口人操纵一大两小帆船出海逃难,五月初从福建漳州月港出发,八月初到达了金山湾(旧金山港口),九月初到达了沙里思可国(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国家)。
陈家三百多口人到达沙里思可国后在那里居住了八年,第八年年末四十九岁的陈阿庆去世,临终前他希望能葬在老家漳州,最差也得是南洋。
于是,陈阿庆嫡长子时年三十的陈船生挑起大梁,决定回国。
次年二月,陈船生安置好族内老幼,只挑选五十青壮,带着从当地采购的物资,从沙里思可国乘东北信风启航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了吕宋岛,用时三个月。
这是陈家第一次乘东北信风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吕宋岛,即陈家第一次走沙里思可至吕宋贸易航线。
这条航线后来成为陈家从沙里思可国回吕宋岛的固定航线,并被绘制成海图,且海图航线只传给家族嫡系后人。
那时神洲大地正值元世祖忽必烈当国,国内政治稳定,以至南洋海上贸易十分繁荣,陈船生考虑很久后最终选择在吕宋岛定居,把陈阿庆的骨灰葬在了吕宋岛上。
三年后,陈船生率领族人在吕宋岛上建立了东湾镇,并靠聚集海外汉民,彻底在吕宋岛站住脚。
因为大荒东洲只是陈家的避难之地,陈船生决定把留在沙里思可国的族人接回来。
当年五月陈船生从吕宋岛北上月港采购茶叶瓷器后,按照十二年前记忆中的航线往大荒东洲沙里思可国贸易,耗时五个月才抵达,陈家把船上携带的茶叶、瓷器等卖给沙里思可国商人后赚了白银数万两。
这是陈家第二次走月港至金山湾贸易航线,这次贸易后陈船生绘制了这条海图航线。
次年二月,陈船生带上留在海外的所有族人,以及从沙里思可国采购的土特产,从沙里思可国出发,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吕宋岛,用时三个月。
此后,陈船生带领族人在吕宋岛东湾镇安家落地,繁衍生息,持续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间,陈船生只率领族人走过两次月港至金山湾航线。
毕竟出海不是一帆风顺,有一次遇到风暴,所有人差点葬身鱼腹。
当时总共走了六个月才到沙里思可国,后来他上了年纪,心中顾虑变多,身体也吃不消,便没有再出海。
陈船生去世后,其嫡系继承人陈棚生安稳数年后,决定走月港至金山湾航线赚一笔巨款。
他筹备十个月,组建一大两小帆船队,带领三百族人出发去大荒东洲,但是这些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应该是帆船在海上遭遇了风暴。
从此,由陈阿庆后人建立的陈氏家族在吕宋岛东湾镇繁衍生息了数十年,一直到东湾镇被南洋海盗陈祖义攻破,这数十年间也没有陈家嫡系族人敢驾驶大帆船走月港至金山湾的贸易航线。
陈祖义得到这个航线海图后,派一百五十人组建商船走过一次。
但不巧的是沙里思可国正在经历战乱与瘟疫,活着回来的五十多人虽然通过贸易带回数千两黄金、数万两白银,这些人因为感染瘟疫未得到及时救治,全部相继病逝,与他们接触的人皆被陈祖义残忍杀害。
自那以后,这航线海图就被陈祖义丢进了他的藏宝箱里。
郑和俘虏陈祖义后,吕宋岛东湾镇的陈氏一族当代族长特地登船求见郑和,为的是讨回这张海图。
郑和把海图归还给了东湾陈氏,但他早就命绘图高手临摹了三份一模一样的海图,他本人留了一份,另外两份一份上交给了朝廷,一份给了朱棣。
原历史上,在“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贸易”中,西班牙大帆船从吕宋岛马尼拉出发时,需先向北航行至北纬38度至45度的太平洋海域,利用西风带(盛行西风)向东横跨太平洋,最终到达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耗时六个月。
旧金山位于加利福尼亚海岸,比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更北,若从马尼拉直接向北航行至旧金山,因纬度更高、风速更强,时间可能缩短至四到五个月。
若从月港到旧金山,又能缩短十到二十天的航程,因此最终的可能时间是四个半月。
因此,陈阿庆家族开辟的“月港至金山湾”海上航线,单程用时三到五个月属于正常情况。
第37章 太子殿下多虑了
朱高燧认为在明朝之前,有华夏人去过美洲并安全回来。
《梁书·东夷传》记载,扶桑国位于华夏以东两万里,盛产类似桐木的植物扶桑树,树木可食用、树皮可制衣,文字书写使用扶桑木树皮,其描述的地理位置、动植物特征与美洲存在相似性。
而且历史上清代魏源《海国图志》明确记载:“宋祥兴十五年(西元1292年),吕宋之戈揽麻士乘船西驶,始知此地(美洲),创立佛罗里达部落”;梁廷楠《海国四说》进一步考证抵达时间为祥兴五年(西元1282年),较此前认知更早。
实际上宋代已具备远洋能力,指南针广泛应用,航线记录完善,如《海道针经》,为跨太平洋航行提供技术支持;汪大渊等元代航海家的实践,如西元1330年抵达澳洲,证明同期东亚船队具备跨洋能力。
西元1994年在美洲发现宣德金牌,《坤舆万国全图》?标注的美洲地理信息早于欧洲航海记录六十年,部分地貌描述为欧洲人尚未知晓的内容?。
历史上,西元十六世纪中后期,西班牙开创了在吕宋岛马尼拉和墨西哥阿卡普尔科之间的大帆船贸易,这叫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路线就是从南洋顺着黑潮北上然后沿着北太平洋暖流到达北美西海岸。
西元1571年至1821年间,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白银货币共计四亿比索,其中一半白银流入了华夏,而居住在马尼拉的华夏商人也从西元1564年的一百五十人增加到西元1603年的三万人。
历史上为了提高海船的航行速度,维持茶叶贸易的快速运输以保持产品新鲜度和市场竞争力,在大商人的支持下,不需要蒸汽机做动力的快速飞剪帆船被造了出来。
由此可见,只要利益足够大,探索并开发出从亚洲到美洲的海上航线根本就不算什么,有的海盗为了巨大的利益压根就不怕死。
因此,朱高燧认为历史上在南宋末年,确实有避难的宋朝人通过黑潮与北太平洋暖流从南洋吕宋岛漂洋过海抵达了美洲,后通过北赤道暖流从美洲回到南洋吕宋岛。
而且,等到了大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除了主船队前往东南亚、印度洋、阿拉伯半岛、东非外,另有分支船队去了美洲、欧洲、大洋洲等地,这也是原历史上后来明朝能够绘制《坤舆万国全图》?的原因。
朱高燧说完“月港至金山湾海上贸易航线”的详细来源后,望着眼前的海图,心中忽然一惊。
“这《海外万国舆图》上简单的几笔勾勒出的航线,显然是出自郑和之手。至于父皇恩准我去东洲建国的旨意,恐怕在两年前我找郑和了解海外地理趣闻后,就有了初步的想法。”
朱棣眼下的分封之举与当年的那件小事息息相关。
那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便是两年前他以了解海外地理趣闻为由,请求朱棣准他拜访郑和之事。
因为郑和与朱高燧在靖难期间关系密切,所以就算郑和担任巡洋正使,位居高位,朱高燧想见他,也无需请求朱棣准许,派人相召即可。
当年朱高燧此举,看似是“事事请示”的守规矩表现,可他与郑和交流时流露出对大荒东洲的极大兴趣,加深了郑和对大荒东洲地域辽阔,物产丰盈的印象。
于是,郑和在与朱高燧结束交流后,把他所掌握到的大荒东洲的信息仔细梳理了一遍,并郑重地写成奏本上禀给了朱棣。
朱棣得知海外有大荒东洲这样地域辽阔物产丰盈的沃土时,心中确实起了一丝把朱高燧封去东洲的念头,只不过那时他见东洲与大明之间隔着三万里海域,便掐灭了那丝念头。
今年八月,朱高燧率领征北先锋军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相当于立下了灭国之功。
朱高燧已经贵为亲王,若朱棣为了赏功加封其“天策上将”,那等于是暗示朱高燧可效法李世民行玄武门之旧事。
因此,朱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朱高燧去东洲建国,准其用天子仪仗,置百官,设郡县。
此举在朱高燧看来,转移他支持汉王争夺太子储位的矛盾只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他去海外建国,如秦国之商鞅变法,是开创海外建国的制度。
朱高燧认为朱棣有兼并海外万国的野心——宗周只在神洲,大明志在四洋!
“为了确保出海之事周全,这条海上航线还需要派心腹之人走上几次。”
望着海图,朱高燧寻思着问道:“丘铁,你觉得何人可胜任此事?”
丘铁想了想答道:“郑提督与王副使(王景弘)出海经验丰富,但有皇命在身,不便为殿下做事。尹庆有两次出海巡洋的经验,属下认为可请求陛下准许尹庆提督此事。”
“不错!”朱高燧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去东洲的海上航线需要有心腹之人先跑一趟。”
“属下愿意为王前驱!”
丘铁单膝跪地,决然道:“为殿下探路!”
“好!将来东洲开国,我必不负你!”
朱高燧扶起丘铁道:“我会向父皇请求准你参与下东洋之行。”
他暗下决心,仅仅去探路还不够,必须在正式出海就藩之前,转运一定数量的移民去东洲充实他的藩国人口,否则到了东洲,仅凭三护卫及军士家眷,根本就难以在短时间内掌控北美洲。
半个月后。
昨日应天府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于是京师的气温骤降。
今早华盖殿朝议结束后,蹇义便回到了吏部衙门值房。
他是吏部尚书,乃是所谓的“天官”,又兼任太子詹事,位高权重。
散朝后来吏部值房拜见他的官员很多,但今天他意外见到了太子朱高炽。
“殿下有所命,派人传唤臣即可,岂敢劳殿下亲至?”
蹇义急忙起身相迎,作揖行礼道。
朱高炽扶起蹇义,伸手示意其坐下说话。
两人分别落座后,朱高炽脸上一团和气道:“我奉命监国,父皇让蹇卿辅佐我,我有私事请教蹇卿,自当亲自过来以示尊重。”
就在这时,随侍在朱高炽身边的宦官将值房内的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并躬身退出门外,值房十步之内不准有人靠近,只留朱高炽、蹇义在房内。
“此乃父皇明发天下封赏赵王的圣旨,今早散朝后我回到东宫时才收到,还未来得及向百官公布。”
朱高炽说着话,从袖袋中掏出来一份折纸,纸上是抄写的圣旨内容。
“殿下心中为何顾虑,不妨言明。”
蹇义快速阅览一遍,然后直言问道。
今年三月朱棣北巡前,命蹇义和黄淮、金忠、杨士奇辅佐皇太子朱高炽监国。
按制,太子朱高炽在监国期间要举办朝会处理政务,一般朔望朝在奉天门举行,常朝即早朝在华盖殿举行。
洪武年间,朱元璋除了举行早朝外,还经常举行午朝与晚朝。
朱棣上位后,除了常规早朝外,午朝偶尔举行,晚朝基本废弃不用。
由于朱高炽以太子身份监国,所以其常朝仪式与朱棣不同,但仍是处理政务的核心环节。
太子监国期间拥有行政权,但重大决策仍需向朱棣奏报。
朱高炽可处理日常政务、赦免罪犯、减免赋税等,但涉及军事调动、外交等事务需转报北京行宫。
按理说,如今他收到朱棣明发天下封赏朱高燧的圣旨,应该高兴才是,毕竟圣旨上明确写了要把朱高燧改封到海外,只要朱高燧当了海外的东洲国王,就再也不能扶持汉王威胁他的储君之位了,如此汉王党等于断了一臂,实力大损!
可朱高炽拿出圣旨后,脸上瞬间浮现了一层忧虑之色。
蹇义是从洪武朝一路走到今天的老臣,他如今四十多岁,只比朱棣小三岁,经历的事情极多,性格沉稳,又善观色察言,朱高炽此时的表现他有些看不懂,所以才直言相问。
“五年前我三弟就赖着不去河南就藩,如今父皇让他去海外建国,他也不一定会遵旨出海啊!我是担心他对父皇的封赏不满,心生怨怼,效唐太宗玄武门旧事。蹇卿是父皇倚重的股肱之臣,如何看待父皇颁布的这道旨意?”
朱高炽压低声音道。
蹇义?本名蹇瑢,祖籍巴县,乃洪武十八年进士,登第三甲,授中书舍人。
由于中书舍人掌制诰、备顾问,参预机务,朝夕侍在御前,朱元璋曾问蹇瑢是否是秦穆公时名臣蹇叔的后人,蹇瑢实话答否,朱元璋嘉其真诚,赐名“义”,亲书“义”字赐之,蹇义由此显名。
朱棣倚重蹇义乃是实情,所以朱高炽才会重视蹇义的看法。
“恕臣直言,太子殿下多虑了,吾皇雄才伟略,天命所归,唐高祖李渊远不如当今陛下!”
蹇义的回答铿锵有力,语气中满是对朱棣的钦佩与敬仰,道:“陛下将此圣旨明发天下,就是要堵住赵王效唐太宗玄武门旧事的可能。”
“哦?竟有此深意!”
朱高炽心中一喜,脸上仍挂着阴云道。
“赵王为陛下吮疮乃至孝之举,他得此至孝名声,再行玄武门旧事,岂不是证明他的至孝是隋炀帝之流的假情假意?”
蹇义直言不讳道:“再者说,太子殿下如今在京师,而赵王及其党羽皆在北京,他又如何在千里之外行玄武门旧事?”
朱高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如释重负般说道:“太好了,听完蹇卿这一席话,我今日的午膳能多吃两碗饭!”
待回到东宫,朱高炽即刻派人把右春坊大学士黄淮,太子左谕德杨士奇,太子洗马杨溥唤到偏殿议事。
“这是父皇封赏赵王的圣旨,已经明发天下。”
朱高炽将抄录的圣旨内容发给三人传阅,然后又接着把蹇义的观点对三人做了转述,最后试探着问道:“我决定派人送些贵重的礼物去北京,恭贺赵王受封东洲国王,诸卿以为如何?”
此举不仅仅是向赵王示弱,也是公开表态支持皇帝把赵王改封海外的决定。
“臣无异议。”
黄淮想明白其中关键之处,率先开口道。
“臣赞成这么做。”
杨溥也表示同意。
朱高炽见杨士奇沉默不语,微微皱眉问道:“士奇为何不说话?”
“殿下,臣觉得送贵重的礼物不太合适,这会让汉王轻视殿下。”
杨士奇寻思着说道:“以臣愚见,可送些金银财宝或瓷器家具等寻常之物,既能向赵王表示祝贺,又能不示弱于赵王。”
“不错,言之有理!”
朱高炽顿时喜道:“还是士奇想的周到。”
第38章 下东洋的人选
永乐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昨夜的雪很大,今早雪停后,整座北京城已经变得银装素裹,寒意十足。
御书房内,偌大的暖炉释放着火热之力,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朱棣端坐御桌之后,右侧一排坐着汉王、朱高燧兄弟二人以及淇国公丘福、莒国公李远,左侧一排坐着胡广、杨荣、金幼孜。
奉命从京师赶来的尹庆,此时正站在书房中间,向朱棣及在场众臣讲述着他对提升远洋技术的三条建议。
朱高燧低头盯着靴尖上沾着的冰渣,那是刚才进殿时没蹭干净的雪沫子。
“禀陛下,臣以为首要之事,乃是改良并提升宝船动力。具体可使用组合式风帆?,主帆采用抗撕裂的藤编网格帆,侧帆配纸浸桐油帆,如此便可达到体量轻提速快的效果。”
“同时增加人力辅助装置?,在船舱底部安装踏轮水车,臣建议由流放海外的囚犯踩踏驱动,确保遭遇逆风时维持基本航速。”
“其次便是建立冰情预警之术,可训练海东青或其他飞禽侦查浮冰,携带涂朱砂的定位木片返航,防止偶遇极端寒冷天气。”
尹庆在讲述他的观点,但朱高燧却有些吃不准朱棣的心思。
因为此时的丘福、李远虽然端坐如松,手掌却都悄悄按住了膝盖,显他们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其三便是设立新的造船衙署,改造提升舰船构件。臣提议提议在福建设一督造司,并在漳州新建船厂,征调船匠实行连坐制管理。”
尹庆恭声道:“新成立的造船厂,可以用青铜来铸造舰船的转向构件、防护装甲、接舷机关,具体可使用朝廷以前北征战场上淘汰的青铜火炮作为材料。”
“颇有可取之处,先退下罢。”
朱棣听完尹庆的三条建议,抚须给出了点评,随后道:“着章恺进来。”
尹庆躬身退下,接着一位两鬓有白发,头戴乌纱,身着绿色盘领衫的八品文官躬身走了进来。
为了确保朱高燧能在三万里海域外的东洲顺利建国,大明朝廷需要提升船队的远洋技术。
尹庆曾两次率领船队出海巡洋,是朱高燧向朱棣推举的具有远洋才能的人。
同时,胡广、杨荣等内阁侍臣也向朱棣推举了他们认为具备远洋才能的人——章恺。
窗外的阳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纸,落在青砖地上变成了虚实难辨的影子,犹如此刻厅堂上的局势,让人无法判断走向。
支持朱高燧的武将与支持太子的文官,终究还是要在这远洋之策上分个高下。
章恺是浙江会稽人,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隶属于鸿胪寺,任正八品通事舍人,在郑和使团中,作为通事、教谕,身兼两职,既为外事翻译,又负责传播中华文化,截止到今年曾两次随郑和出海。
今年九月郑和第三次出海,章恺因身体患病未能参加,等他痊愈时已经到了十月中旬。
他的侄子章敞于永乐二年高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
所以,章恺是太子系文官推出来与尹庆打擂台的人。
他在拜见朱棣后,也提出了三条建议。
“启禀陛下,微臣认为首要之事,乃是强化船舶的抗风暴能力?。船队远洋三万里,很难说不会遭遇风暴。”
章恺躬身道:“微臣提议对船体进行升级?,采用双层船壳,如此来提高抗风浪冲击能力,并在关键部位包裹铁皮加固;同时推广水密隔舱之术,单船隔舱增至二十个,即使三舱进水仍可保持浮力。”
“再加装抗风浪装置?,主桅杆加装活动铰链,遇风暴时可快速放倒减少风阻;船舵改用分段式青铜舵叶,防止巨浪冲击断裂。”
“其次,凡阴雨天皆无法使用天文导航,只能间接使用牵星术与罗盘来导航,所以微臣建议效法宋代的水浮磁针与磁偏角校正之术。”
“通过磁化钢针制成水浮式磁针,将其置于水面上,利用磁针稳定指向南北方向。”
章恺兴奋的说道:“此乃阴雨天最主要的方向判定工具,如此便可解决全天候导航难题。”
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录了磁偏角现象,航海者通过调整磁针与地理北极的偏差,可以提高导航精度。
章恺提出的“双层船壳”“水密隔舱”“水浮磁针”,字字都落在了实处。
“其三便是建立跨洋补给站与改良船内养殖法。”
章恺恭声道:“一方面建立海上补给站,根据郑提督(郑和)所献海图上的标记,朝廷派船队首次前往东洲时设虾夷岛、小琉球岛等作为补给点,另一方面继续改良船舱内分层养殖法,即底层储淡水,中层种速生豆芽,顶层养耐咸水鱼。”
“依据航海经验,每言皆有物。”
朱棣微微点头道:“且先退下。”
待章恺离去,他环视左右,朗声道:“都说说看,选谁做主官,谁做佐贰官?”
朱棣话音刚落,胡广立刻开口道:“章通事此策,既解补给之忧,又扬我天朝教化,实乃良策!”
杨荣、金幼孜纷纷附和,热切的声音几乎把暖炉中的火苗都压了下去。
丘福却冷哼一声道:“纸上谈兵!豆芽能顶几日饥?耐咸水鱼能挡得住风暴?”
朱高燧知道丘福说的是气话,可章恺的“水密隔舱”确实比尹庆的“踏轮水车”更稳妥。
他举荐尹庆是想牢牢抓住东洲建国的船舵,而太子系官员推举章恺,却是要在这舵上钉一颗属于文官的钉子。
双方争的并非是主官佐贰,而是下东洲船队的话语权!
“臣认为尹庆可任主官。”
丘福率先表态道。
接着他给出了理由——尹庆两次奉命率领船队出海,有领导经验。
胡广表示反对,他觉得尹庆五十一岁的年纪有些大了,万一在航行中患病甚至病亡,将严重影响士气。
他说的不算夸大,毕竟出海时随行医官携带的药材有限,之前郑和率领船队出海,每次都有非战斗减员的情况,正是因为有个别年纪较大或身上有旧伤的士兵突发疾病没能救回。
“依胡学士所言,章恺如今四十七岁,可谓是年近五旬,算不算年纪大?”
丘福不甘示弱反驳道。
众臣争论了两刻钟,声音越来越大,连炭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得噼啪作响,像是在给这场争执伴奏。
朱高燧注意到朱棣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打量着尹庆和章恺方才站立的位置,右手无意识地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而在此期间,汉王与朱高燧都保持着沉默。
朱棣眼见众臣讨论下去没有结果,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嗓子,待众臣安静后,他看向朱高燧,问道:“赵王怎么看?”
这声问话像块石头砸进冰湖,朱高燧有些意外,没料到朱棣会跳过汉王先问他的意见,连忙起身行礼道:“回父皇,儿臣觉得可以让尹庆为主,章恺为辅。首次出海时,二人可同乘一艘宝船。”
“待将来海上航线稳定之后,二人便可以每年出海一次。今年出海的,明年回来。而明年出海的,后年回来。可谓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说完这句话,朱高燧感觉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胡广喝茶的声音都停了。
尹庆有武将系支持,章恺有文官系背书,主辅搭配,既能让朱棣安心,又不至于让太子党完全失势。
朱棣右手抚须的动作缓了缓,寻思片刻后点点头,示意朱高燧坐下。
之后,他看向汉王,问道:“汉王可有不同意见?”
“禀父皇,儿臣无异议。”
汉王起身行礼道。
朱棣用询问的眼神扫了一眼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人,三人没有开口反对,于是他颔首道:“命尹庆为提督下东洋事太监,兼任下东洋总兵正使,通事舍人章恺挂鸿胪寺少卿衔,兼任下东洋副使,调山东防倭都指挥佥事卫青兼任下东洲副使。”
卫青,字明德,松江华亭人,靖难之初以蓟州卫百户之职归降燕军,后积功升任都指挥佥事,永乐初年被派往中都凤阳任留守司事,后改往山东沿海防倭。
这次朱棣起用卫青统领下东洲的舟师官兵,除了因为卫青在山东沿海防备倭寇已有七年,海上统兵作战经验丰富之外,还有朱高燧的大力支持。
由于圣旨还没有正式颁布,所以卫青的调令并未下达,他本人此时仍在山东任上,对下东洋的事还一无所知。
“至于分管船队士兵的中级将领皆由赵王推举,明年五月率领船队从月港出发去东洲金山湾。”
朱棣环视众臣,乾纲独断道:“此次去东洲虽为探路,但恐东洲土着凶狠,故而配备水手、官兵等合计以五千人为额,其中官兵不可少于三千人。”
“儿臣遵旨!”
朱高燧躬身领命。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悄悄记录着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臣等领旨。”
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人急忙起身行礼领命道。
他们是内阁侍臣,职责之一便是承皇命草拟诏书。
“若无郑和率舟师出海为大明探得海外列国之虚实,朕还不知东海之外有大东洋,大东洋之东有不亚于神洲的大洲,而舟师所倚仗的不外乎经验丰富的水手与品质上佳的海船。”
朱棣目视暖炉微微出神,略作思索后说道:“由此可见龙江船厂事务之繁重,龙江提举司责任之重大。”
他转头看向胡广等三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决定将龙江提举司改升为正六品衙门‘龙江督造司’,位同工部清吏司。”
“原正八品提举改升为正六品督造郎,设左右督造郎各一名,原正九品副提举改升为从六品督造从事,设督造从事四名,分司工料定额核定、造船用地登记、谷蔬作物种植、随船药材备配之职。”
“同时仿龙江督造司,设漳州督造司,下辖漳州船厂,专司下东洋之造船物料供应。”
“吾皇圣明!”
胡广、杨荣率先开口,表示赞同。
金幼孜反应慢了一步,但也开口附议。
朱棣把目光落在胡、杨、金三人身上,乃是有意为之。
他把龙江提举司升为龙江督造司,不仅官位从原来的三个增加到了现在的六个,而且官品也提升到了与六部主事同级。
六部当中的主事一职乃是实权官职!
朱棣此举,乃是为了用增加文官官位的方式,来提高太子系官员对出海之事的参与度,让更多的文官“升官发财”,减少朱高燧出海与郑和下西洋的阻力。
胡广、杨荣、金幼孜如今已是内阁侍臣,相当于朱棣的秘书,位卑权重,他们所谋求的不外乎是子孙后代的富贵,以及生前身后名。
既然朱棣向他们“投桃”,那他们也要识趣地向朱棣“报李”,否则就成了不识时务,不知好歹,让朱棣心生厌恶,从而失去圣眷,从云端跌落凡尘。
“吾皇圣明!”
汉王、朱高燧、李远也是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只有淇国公丘福反应最慢,最后一个开口附和。
因为他的政治头脑不太敏锐,对朱棣简单几句话就与太子系官员完成了一次“利益交换”的操作过了一会儿才明悟过来。
pS:本章3700字,今天争取更七、八千字,今晚还有两更!
第39章 连得两子
永乐八年,春意初临,南国寒气渐消,金陵城内外柳芽初绽,宫墙下已有嫩绿点点。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赵王府后院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王妃丘淑在历经一夜艰难分娩后,终于为朱高燧诞下一名男婴。
婴儿肤色红润,啼声洪亮,双目睁开时,仿佛有神光流转。
接生的稳婆大喜道:“恭喜娘娘,恭喜王爷!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大贵之相!”
“王妃如何?孩子可安好?”朱高燧着急问道。
稳婆道:“回王爷,王妃虽疲乏,但无大碍。小公子康健,已洗净包好。”
“好!好!赏!都有赏!”
朱高燧目光扫过稳婆等一众侍女下人,开怀大笑道。
他也顾不得仪态,大步冲入产房,只见丘淑面色苍白。
“王爷。”丘淑含笑望着朱高燧道。
朱高燧看了看床边襁褓中的小婴儿,然后半跪在床边,握住丘淑的手,声音竟有些颤抖道:“淑儿,你受苦了。”
丘淑轻声道:“能为王爷诞下子嗣,是妾身之幸。”
朱高燧低头凝视那婴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如今二十三岁才得一嫡子,太子、汉王皆在十八、九岁就得了嫡子,至今已皆有数名嫡子。
丘淑产子,不仅是赵王府的大事,更是他心中“承天命、开新业”的象征。
他轻轻抱起婴儿,心中低语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嘴上道:“乳名就叫‘顺顺’吧!”
次日,朱高燧亲自上表,奏报天子。
永乐帝朱棣闻讯,龙颜大悦,当即召见礼部尚书吕震,说道:“赵王得子,乃我朱氏宗庙之庆。赐名‘瞻堂’,赐金锁一对,玉圭一柄。”
朱棣不仅是帝王,还是朱高燧之父,赵王嫡子的皇爷爷,权衡之后,下诏厚赏,以示恩宠。
“臣领旨。”吕震躬身道。
待礼部官员传旨赵王府之后,朱高燧心中欢喜,“瞻堂”有“瞻望明堂,承继大统”之意,相当于他赵王的接班人。
消息传至淇国公府,丘福、丘松、丘铁三人亦是欣喜若狂。
丘淑诞下赵王嫡长子,意味着丘家将与赵王深度绑定,若赵王在东洲开国,那丘铁一脉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丘福带领二子焚香祭祖叩拜,随后换上朝服,入宫谢恩。
三月十六日,赵王次妃胡长瑶亦临盆。
胡长瑶本是礼部主事胡祥之长女,温婉贤淑,入府后不争不妒,深得朱高燧敬重。
此番分娩,虽然不如王妃丘淑那般惊动朝野,却也备受关注。
天微微亮时,一声婴孩的啼哭再响赵王府。
胡长瑶诞下一子,体态匀称,眉目清秀,哭声不烈,却绵长有力。
朱高燧闻讯,匆匆进入产房,见婴儿安睡,心中轻叹道:“此子性情沉静,或可成大器。”
他为次子取乳名“平平”,寓意平安,又上表奏请赐名。
朱棣闻赵王先后连得二子,心中甚是喜悦,他又多了两个孙子!
于是,赐名“瞻城”,取“瞻望城池,固我边疆”之意,并赐金银、布帛、田庄若干。
“瞻堂、瞻城!”
朱高燧对朱棣越发敬佩,心中感慨道:“不愧是永乐大帝,心胸宽阔,一个‘堂’,一个‘城’,皆非寻常。这是对我海外建国,寄予厚望啊!”
丘铁自妹妹诞子后,地位更稳,然而心中却越发不安。
他作为赵王外戚,一身之荣全系于王妃与赵王嫡子安危。
若赵王出海时遭遇不测,赵王府失势,丘家与汉王党必将由此败落。
所以,在得知朱高燧推举他担任下东洋船队的中级军官后,丘铁是绞尽脑汁要为此行尽一份力。
永乐八年四月初二。
早朝结束后,朱高燧回到王府,便召丘铁至书房,屏退左右。
“我欲成大事,非一人之力可成。”
朱高燧语气诚恳道:“你是我妻之兄,亦是我心腹,今有重任相托!”
丘铁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效死命。”
朱高燧取出一卷图,缓缓展开,此乃海外舆图,其上标注“大荒东洲”四字,旁有细注曰:“据郑和前次归报,此地广袤,沃野千里,有山川河流,土着散居,尚未开化。”
“父皇下旨以太监尹庆为正使,于下个月启航去探东洲,我决定派人随船队去东洲寻找可居之地,筑城立基,为后世计。然而此行艰险,非心腹不能托。”
“臣愿往!”丘铁不等说完,已然应下。
朱高燧点头道:“好。我已奏请父皇任你为军官,统领千人,组成探索队,探索东洲,绘制舆图。”
“此行非为贸易,乃是为了我日后在东洲建国探路。你要做的有三件事,以及一件核心的大事。”
“其一,详查东洲西海岸土着部落分布,记其部落数目、人口多寡、强弱之别、有无文字、是否好战。”
“其二,寻合适之地,可筑城者,可屯田者,可建港者,皆绘图以报。港湾须深水、避风、近淡水源,城址须依山、控道、易守难攻。”
“其三,凡探索之地,皆刻碑留下标记,碑文统一为‘永乐八年,赵王使臣至此’,以待之后的探索队寻得。”
“最后是核心之事,去东洲南部寻找一种作物,我叫其红薯。”
朱高燧拿出一幅图,上面是红薯的彩绘图,他把红薯的存储、采收、种植等情况与丘铁做了介绍。
“若明年尹庆顺利归来,我会想办法奏请父皇下令转运移民去东洲,充实藩地人口,届时到东洲的移民便靠这红薯救荒!因此,你一定要找到此物!”
丘铁一一记下,郑重叩首道:“属下必不负王爷所托!”
永乐八年秋。
未时七刻,太阳西斜。
金陵城外驿道尘扬,五骑快马疾驰而入,马蹄踏碎落叶,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辅奉旨回京述职,在四名亲兵的护送下,自千里之外的交趾赶了回来。
“爹!”
张忠听到门外的马蹄声,连忙冲到门口,顿时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他几步抢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张辅马前,仰头望着两鬓微白,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的张辅,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脚下。
“儿子!”
张辅跳下马,一把将儿子扶起,声音沙哑,眼眶早已湿润。
他刚才见到双腿尽断的嫡子如今健步如飞,当下双手紧紧攥住对方臂膀,生怕眼前看见的是一场梦,稍一松手便会消散。
张辅上下打量着张忠,目光对方脸庞滑到双腿,又缓缓移回,喉头剧烈滚动,最终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第40章 张辅谢恩
张忠心疼地抬手轻轻拂去自家父亲肩头的尘土,哽咽道:“爹,你瘦了。”
接着,他低下头,用袖子匆匆抹了把脸,又强撑起笑容。
张辅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沉声道:“来,走两步给爹看看。”
他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严厉,但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见张忠稳稳迈步,步履有力,毫无滞涩,张辅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泪如泉涌。
“忠儿长高了。”
张辅抬手抚了抚张忠的发顶,眼中含泪,笑着道:“马上就跟爹一样高了!”
他语气一转,恢复了大将军威严与果断,急道:“走,跟我入宫去拜谢陛下。”
张忠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沾着尘土的上衣,又望向张辅满身风霜的衣袍,迟疑道:“难道不换身衣服吗?”
张辅摇头道:“傻孩子,按理说我回京后,不该先回家的,应该先去请见陛下。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懂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虽然略显疲惫,但依旧矫健。
“我回来是特地带上你一起,同时也是为了见你一面。这一面,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等。现在见到你了,我也未进家门,咱父子现在就去拜谢天子!”
张忠也不拖泥带水,从张辅亲兵手中接过马鞭,然后翻身上马,与张辅并辔而立。
“拜谢陛下后,我们是否还要去赵王府拜谢赵王殿下?”
张忠侧头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
张辅侧目看去,见自家嫡子眉宇间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纨绔之气,反而尽显沉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笑着道:“不错,你倒是机灵,这一点看的透彻。”
他勒了勒缰绳,目光望向宫城方向,补充道:“若赵王殿下随侍在陛下身侧,我会一并把献给赵王的礼单也呈上去。至于拜谢吴御医之事,过几日再去也不迟。”
“到时候我父子二人,带着数十名家仆抬着谢礼,敲锣打鼓的去登门拜谢。进入吴御医家后,你就对着他跪地磕头三下,以示至诚。以后逢年过节,你都必须亲自去吴御医家问安谢恩,若有事不便去,也要派亲近之人替你去。”
“是。”张忠恭声应道。
“你现在长大了,我献给陛下与赵王殿下的礼单之事,你也要知情。我决定献给陛下的是三件奇物。”
张辅想了想,决定提前与张忠通个气,然后把袖袋中的两份礼单递给了张忠。
“其一,乃交趾黄花梨巨木一株,高九尺,粗可合抱,纹理如墨线游走,香气清雅不散。此木极难采伐,需百人合力自深山拖出,耗时三月。我以此木献于朝廷,意为‘栋梁之材,愿为大明社稷所用’。”
其实此木也暗喻英国公嫡子张忠痊愈以后,也可以成为朝廷栋梁,只是张辅没有说出来,需要张忠自行领悟。
“其二,是象牙雕《山河永固图》屏风一对,以整象牙镂刻而成,上绘大明疆域,山川纵横,江河奔涌,尤以交趾之地标注清晰,象征边疆安定,归附朝廷。”
“其三,乃是安南稻种,皆为新育之种,耐涝抗虫,产量倍于旧种,是我亲选粮种。此种推广之后,可固农本。献此物,既能显示我心系国事,也能表示对陛下重农之策的呼应。”
“至于献给赵王的,则是产自交趾的百年沉香一块,其形如苍龙盘柱,香气幽远,非寻常可得。”
张忠看完两份礼单,然后还给了张辅。
永乐五年大明平定安南,设立交趾布政司。
永乐六年夏,张辅整军回京述职,朱棣论功行赏,张辅受封为英国公,世袭罔替。
同年十月,让张辅无比痛心的事发生了,他唯一的嫡子张忠纵马狂奔,意外坠马,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双腿尽断,三月不愈,医者皆言恐成终身残废。
永乐七年春,朱棣派遣张辅去交趾征讨再次叛乱的陈氏旧臣,那时张辅心如刀割,却仍强忍悲痛,南下交趾,镇守边陲,不敢擅离。
张辅到南疆后,经略一载,虽战事渐息,然瘴疠横行,军民困苦。
直至去年八月,他接到朱棣派人传的信才得知赵王朱高燧亲赴宫中,恳请圣意,特准御医吴韬为张忠施术,历时三月,断骨重接,竟得痊愈,可正常行走。
当时张辅闻讯,跪拜于军帐之中,泪湿战袍。
他那时就知道张忠能康复,不仅是因为御医吴韬医术高超,更因为赵王朱高燧宅心仁厚,愿意为一将门之子奔走宫中,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
此恩非比寻常,乃是再生之德!
所以,对张忠而言,朱高燧的恩情最大!
张忠也明白,所以自从他的双腿痊愈后,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纨绔子弟形象,日日习武,晨起练剑,暮则研读兵书,只为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不负再造之恩。
“爹,孩儿决定把爷爷传给我的陨铁宝刃献给赵王。若无赵王进言,恳请圣意,吴御医岂敢为孩儿施术?孩儿只怕现在还是废人一个!赵王之恩,恩同再造!”
张忠看了眼赵王府的方向,语气坚定的说道。
“可以!”
张辅心中一动,本想告诉张忠那宝刃的来历,但转念一想,有种天意如此的感觉,于是便不再多做解释。
其实,这陨铁宝刃是洪武年间朱元璋赐给朱棣的礼物,后来朱棣在朱高燧十六岁时,把这宝刃当成礼物赐给了朱高燧,靖难期间,朱高燧又转赠给了能征善战的大将张玉。
张玉即张辅之父,张忠的爷爷,如今是天子亲卫之一的天策卫指挥同知,朱棣的心腹大将。
“你要记住!这份恩情,不是跪一跪、说一声谢就能还清的。你要用一辈子去报。”
张辅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忠的肩膀,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
“是,儿子懂的!”
张忠右手按在胸前,神色肃穆道:“爹,去年陛下为酬赵王之功,下旨分封赵王去东洲建国。今年尹提督率领下东洋船队出海去了东洲,若是海路走得通,明年船队还会回来。以后赵王去东洲立国,我想跟随赵王殿下去东洲,不求建功立业,只求生死相随,以报恩情!”
“可以,不过你要先成婚,给张家留下血脉!”
张辅毫不犹豫答应道。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待交趾彻底平定之后,我便请求陛下准我去东洲与你团聚,到时候你我父子共同为赵王殿下效力!”
“好!”张忠用力点头道。
张辅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道:“走罢,先去拜谢陛下!”
随后,两骑并驰,踏碎秋日残叶,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41章 永乐九年,尹庆归来
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时间来到了永乐九年的五月初六日。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应天府,金陵,汉王府。
汉王今日大摆宴席,与一众同僚过端午节,虽然昨天是端午节,但不耽误他今日请客过端午——请客宴饮自然是拉拢同僚,增进感情。
朱高燧作为汉王党核心成员,也在宾客名单之中。
包括莒国公李远、淇国公丘福等人,身高已经超过五尺的汉王世子朱瞻壑、汉王第二子朱瞻圻皆换了一身常服,奉汉王之命出席宴会。
“王爷。”
宴席上的酒刚过两巡,胡宏神色匆忙地从厅外走了进来,躬身向朱高燧行礼禀告道。
他是赵王次妃胡长瑶的胞弟,乃是朱高燧次子的亲舅舅,自然是有资格进入宴会厅禀告事情的。
朱高燧见胡宏没有开口说事,知道此事不能当众说出来,于是点头示意胡宏上前对他耳语。
胡宏躬身上前,凑到朱高燧旁边,俯身对后者耳语道:“王爷,丘铁回来了,说有大事禀告。”
旁边的莒国公李远嚷嚷着向淇国公敬酒,故意制造杂音,让同席而坐的其余人听不见胡宏对朱高燧的耳语。
这边朱高燧得知随尹庆出海的丘铁回来后,抬手示意丘铁去门外等候。
接着手上故意抖了一下,把茶水洒到了胸口衣服上。
“实在失礼!”
朱高燧抱拳拱手,向汉王与李远等人说道:“二哥与诸位先聊着,我去换件衣服。”
“这里有我,三弟你慢慢换,不着急!”
汉王特地在“不着急”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朱高燧退出了宴会厅。
厅门外左侧站着玄渊卫统领郑季,右侧则站着满脸焦急之色的胡宏。
见朱高燧出来,胡宏连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丘铁为了掩人耳目,特地走后门翻墙进的赵王府,此时正躲在王府后花园竹林之中。”
朱高燧听了胡宏所言,面色一沉,侧目对郑季吩咐道:“你以临时操练为由,让副统领杨丰将今日当值的其他玄渊卫成员全部带去王府前院。”
“另外传令给康平,让他以训话为由把后花院的仆从全部调去前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王府后花园。办完事后,速去竹林与我汇合。”
郑季躬身领命而去。
朱高燧吩咐完郑季,径直走汉王府后门离开,翻身上马,接着向赵王府后门狂奔而去。
去年五月,丘铁随尹庆下东洋去了,现在胡宏禀告说丘铁回来了,还特地走后门翻墙回到了赵王府。
尹庆率领船队回来,会先到月港或泉州,再换船北上到龙江,然后回朝向朱棣复命,按规矩丘铁应该跟着尹庆等高中层将领一起回来。
可眼下尹庆率领下东洋船队回到大明东南沿海的消息还未传到朝廷,丘铁却先一步出现在了赵王府邸,这里头必然有事,而且事情只会大,不会小!
朱高煦低声对跟上来的胡宏说道:“除了你,府中还有谁见过丘铁?”
“还有玄渊卫副统领耿跃与吕鹤。”
胡宏急忙答道。
今日朱高燧外出赴宴,玄渊卫所有成员皆有值守之责,耿跃、吕鹤负责后院,他们率先发现丘铁确实在情理之中。
“耿跃、吕鹤二人现在何处?”
朱高燧问道。
胡宏道:“他们不敢大意,目前都在竹林中。”
赵王府距离汉王府很近,片刻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王府后门,侧身下马。
朱高燧二人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耳房仆人,然后一前一后疾步进入了王府后院。
刚入后院,朱高燧立即转身,环顾后院四周,然后不动声色的对跟上来的胡宏说道:“你仔细观察四周,看看是否有人窥视。”
胡宏知道赵王府有皇帝的眼线,也有太子的眼线,这些眼线朱高燧也很清楚。
原本朱高燧是极为生气的,以他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早就要把那些眼线处死,而之所以没有将这些眼线清除,乃是他觉得可利用眼线传递一些必要的消息出去。
由于不清楚丘铁为何率先回来,故而朱高燧暂时不打算让皇帝与太子的眼线知道。
“王爷从宴会厅出来的匆忙,后院的仆从们已经陆续向前院聚集,目前无人窥视。”
胡宏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扫过周围的走廊、过道等处,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靠近朱高燧低声说道。
“等郑季回来,再去见丘铁。”
朱高燧微微点头道。
大约过了一刻钟,郑季的身影出现在了朱高燧、胡宏的视野中,后院与走廊附近的仆从及侍卫全部被调去了前院。
片刻后,朱高燧在竹林里见到了乔装打扮成王府仆人的丘铁。
“敢问王爷,此人是否可靠?”
丘铁看了一眼朱高燧身后的郑季,直言不讳的问道。
丘铁早在洪武年间就跟随朱高燧,而郑季是永乐年间才成为朱高燧的属下,而且事关重大,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我的心腹!”朱高燧低声道。
旁边的胡宏快速把郑季的来历向丘铁作了一番介绍。
郑季,祖籍河南,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其家人亲族皆死于黄河洪灾,只有十三岁的他一人幸免,流落北平,后被北平府收入养济院,洪武三十年被选为燕王侍卫,永乐二年被选为赵王府侍卫玄渊卫成员。
他与耿跃、杨丰、吕鹤四人经过层层考核与历练,这才从三百名年轻的玄渊卫中脱颖而出,最终被朱高燧提拔为玄渊卫的统领与副统领。
“启禀王爷,下东洋的宝船在回月港的近海区时沉了一艘!”
丘铁不再犹豫,当即说出一句惊掉胡宏、郑季等人下巴的话。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当中,宝船是不可能沉的,更何况是近海!
“是尹庆乘坐的宝船沉了,还是装载财货的宝船沉了?”
朱高燧比较沉得住气,对于沉船这种在后世历史影视剧中常见的桥段,他见得多了。
“在驶向月港的时候,有一艘宝船很快沉入了海中,经过核查,那艘沉海的宝船上载有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马蹄金。”
丘铁也不啰嗦,长话短说,将最关键的信息说了出来。
朱高燧握手成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卑鄙”。
“八成是东宫的人所为,他们要污蔑王爷有不臣之心!”
丘铁见多识广,知道载有金银的宝船沉海意味着什么,脾气暴躁的他忍不住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朱高燧在下东洋船队中安插了心腹,太子系官员也同样派出了心腹混入船队之中。
如果马蹄金与辉银石找不回来,那就是尹庆及下东洋的一众官员撒谎,欺骗朝廷,若他们是受赵王指使的,那就说明赵王有不臣之心,试图隐瞒东洲金银矿产丰富的实情。
反之,若马蹄金与辉银石找回来了,他们也可以诋毁说这些不是东洲的,是赵王故意伪造的,目的是鼓动朱棣派工匠去东洲开矿提炼金银,实际上心怀不臣,利用工匠在东洲私铸钱币,意图自立为帝。
第42章 有没有在东洲称帝的雄心?有!
“丘铁,你换身衣服,待会跟我去见父皇,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朱高燧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给众人布置任务,如发号施令的大将军那般沉声道:“耿跃、吕鹤,你们分别从玄渊卫中挑选三十名好手,兵分两路赶去月港,调查沉船的缘由,若能找到证人或证物,务必送来京师。”
他必须马上派人去调查沉船的缘由,并赶在天黑之前写出一篇奏本呈给朱棣。
虽然朱棣下旨把朱高燧改封到东洲建国,加封他为东洲王,准许其身兼赵、东二王,在东洲使用天子仪仗,但朱棣可没说以后不改封其他藩王去东洲建国。
现在载有金银的宝船沉了,而朱高燧又先朝廷一步获知了东洲金银矿产丰富并非讹传之事,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给朱棣知晓,那就是对朝廷、对朱棣有异心。
只要如实报上去,反而会得到朱棣的赏赐与信重。
一个时辰后。
临近傍晚,朱高燧领着丘铁在乾清宫见到了朱棣,并呈上了一道有关东洲金银矿产的奏本。
殿外的夕阳将宫墙染成了金黄色,风中的檐角铜铃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脆响。
朱高燧将奏本双手奉上,朱棣伸手接过。
丘铁把宝船沉海之事细细禀报,朱高燧站在一旁,见朱棣始终垂着眼翻检奏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越发没底。
直到丘铁说到“卑职看守的宝船莫名奇妙的沉海”之时,朱棣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丘铁冻得发紫的耳垂,随口问道:“你在海上漂了几日?”
丘铁一愣,急忙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微臣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朱棣颔首,吩咐旁边侍立的宦官道:“赏他一坛御酒,再加两匹锦缎,着御医为他看看风寒。”
“谢陛下隆恩!”丘铁跪下谢恩。
待丘铁退下,朱棣将尹庆所写的密函推到了朱高燧面前。
朱高燧快速看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尹庆在密信中告诉朱棣,自去年出海之后他就经常感觉到身边有人窥视。
今年回朝之前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奸细使坏,他专门派心腹之人将贸易所得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的马蹄金换成了铁矿石,用瞒天过海之计骗过了船上的奸细。
在金银矿石搬运上船之前,会放在指定的专属营地“甲字号营地”之中,而在该矿石存入甲字号营地之前,会有运货吏员当着值守士兵的面打开箱子确认箱内矿石真实性后贴上封条,并由值守士兵与运货吏员双双画押,最后再由另外一组士兵严加看守。
甲字号营地的旁边就是存放铁矿石的丙字号营地。
尹庆派人从丙字号营地下挖了地道通向甲字号营地,趁着夜深人静,把一箱箱的金银矿石搬入丙字号营地内,再将铁矿石通过地道运入甲字号营地,如此实现了偷梁换柱之举。
果不其然,船队驶入月港近海域后,那艘装载金银矿石的宝船就莫名其妙的沉了。
“今沉船若捞得铁石,彼獠必诬奴婢欺君,更攀扯赵王殿下有?不臣之心?,刻意隐匿东洲金脉;若幸得真金出水,复可污指赵王伪造矿藏,诱唆陛下遣匠开矿,实则欲聚匠私铸,图谋裂土称制!?”
“此计恶毒至极,专为离间陛下父子,毁我大明天家亲情!奴婢剖肝沥胆叩请:?伏望速遣锦衣亲军彻查画押吏卒及相关运货吏员。”
尹庆认为这奸细心思歹毒,故意离间天家,决不能放过,请朱棣派人调查,严惩不贷。
朱棣瞅着朱高燧问道:“老三,你猜猜,这奸细最想看到什么?”
朱高燧一怔,试探性的答道:“想让父皇疑心我私藏金银,意图不轨?”
朱棣冷笑一声道:“这奸细是想在我心里埋下一根刺啊!何其歹毒?”
顿了顿,他沉着脸道:“这些人怕是忘了,那几年我下令斩杀了多少人?!”
虽然当年朱棣率领北军打进金陵只用了大半年,但后面几年被锦衣卫干掉的建文朝官员以及遭到株连的人,没有三万,也有两万出头!
朱棣可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窗外的暮色漫进殿内,将龙椅上的身影衬得越发深沉。
“船上有锦衣卫密探,沉船后第一时间找到尹庆亮明身份,所以我才能收到这份尹庆的密函。至于那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的马蹄金,已被锦衣卫接收,半个月后便可运至京师。”
朱棣端起凉茶,茶盏碰到唇边时,抬头看向朱高燧,问道:“你可知,那五千三百斤辉银石能铸多少银子?”
朱高燧心算片刻道:“回父皇,大约能铸五万两官银?”
朱棣放下茶盏,中指与食指敲了敲御案,感慨道:“远远不止这些啊!东洲的辉银石纯度高,能铸出七万两白银,够在大明修建三座府城了!”
就在这时,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道:“你大哥仁厚,像你娘,你与你二哥,像我,性格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
朱高燧垂下头,听见朱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靖难之时,你生擒李景隆,劝服铁铉、盛庸。当第三份太祖遗诏从井中打捞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想,你要是长子该多好。”
“可废长之事,隋朝的隋炀帝,大唐的玄武门之变,你都知道。”
“如今得知东洲地域辽阔,物产丰盈并非讹传,我心中甚是高兴。因此,无论是谁从中阻扰,都无法改变我扶持你去东洲建国的决心!”
朱棣站起身,走到朱高燧面前,右手搭在后者的左肩上,情真意切道:“既然给不了你太子之位,我就给你一个国。东洲的太阳不落,赵王一脉的承袭就不会断!”
朱高燧猛地抬头,正撞上朱棣锐利的眼神。
朱棣冷不丁的问道:“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在东洲称帝的雄心?”
朱高燧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有!”
“哈哈!好小子!比你二哥还实诚!”
朱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朱高燧的左肩,接着道:“我给你备了份大礼!明年开春后,我让尹庆亲自带领二十艘宝船、一百五十艘帆船,先送赵王府三千护卫军去东洲择址修筑东洲国王城,你岳父胡祥也去,我让张玉配合他总揽修造王城之事。”
顿了顿,朱棣似乎想起一件趣事,凑近朱高燧低声道:“你那两个小孩舅在府里闹脾气?”
朱高燧的脸唰一下红了,有些尴尬的说道:“胡宏说要带家丁去查奸细。”
朱棣哼了一声,接着道:“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正好让某些人看看!”
“不过,想诬陷我儿,已取死有道!”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双目在烛火下泛起寒光道:“待查明真相,朕就让杨荣拟旨,凡参与沉船案者,一律夷三族!”
pS:希望喜欢本书的各位老爷们能多发评论!
第43章 温哥华?温埠!
夕阳落山。
夜幕降临。
赵王府灯火通明,前后院之中,五步一侍卫,十五步一哨岗,整座府邸气氛严肃,如临大敌。
朱高燧已经明白朱棣“引蛇出洞”的意图,他回到府中之后直奔书房,然后让人在书房摆置酒席,请丘铁、胡宏两位小孩舅喝酒。
他没有在府中大摆宴席招待丘铁,而是选择在书房与丘铁宴饮。
朱高燧屏退闲杂人等,让郑季守在门外,三言两语把尹庆“偷梁换柱”与锦衣卫接收金银矿石之事告知胡宏、丘铁,让两人不必过虑,朱棣已知此事经过。
但这个消息目前不能向外透露,毕竟朱棣已派锦衣卫密探暗中调查是谁在行离间之计,若赵王府众人眼下表现的太过淡定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于是朱高燧下令府中仆从与侍卫只准进,不准出,故意装作要封锁“丘铁已经提前回来”这一消息的样子。
“吾皇圣明!”丘铁赶紧抱拳朝北方拱手道。
“父皇自然不是小人能够蒙蔽的。”朱高燧脸上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说道。
“不知这次下东洋与探索东洲可还顺利?”
朱高燧见丘铁吃饱喝足了,便露出期待的眼神问道。
“王爷容禀。”丘铁抹了把嘴,笑着道。
他这次顺利归来,可谓是带回了多个好消息。
第一个,月港至金山湾的海上往返航线相对来说很安全,往返途中皆未遭遇风暴或寒潮。
第二个,船队在中途岛、檀香山岛建立了补给站,各留有士兵驻守据点,并且与檀香山岛上土着建立了初步贸易。
檀香山岛因岛上有许多檀香树得名,中途岛是之前宋末元初陈氏船队出海中途遇到的岛而得名。
由于檀香山岛上有不少土着,甚至有一个土着建立的小王国,为了防备土着王国搞突然袭击破坏补给站据点,所以才会留下八百士兵驻守。
大明本着怀柔远人的外交策略,故而尹庆没有主动下令进攻檀香山岛上的土着小国,而是派人用食盐、瓷器与其建立了简单的实物贸易。
第三个,东洲西海岸的矿产非常丰富。
尹庆首次下东洋,不仅是为赵王探路,还顺道携带瓷器、茶叶、布匹、食盐、药材等实物,与东洲西海岸南北部的诸多土着部落,以及墨国(墨是可)、沙里思可国、祁国(加巴斯祁国)、多朶国(多朶德亚国)、亚泥俺国进行了贸易,换回了满满半宝船的货物。
墨国的货币形式主要以豆类、棉织品、蜂蜜、陶器等实物为主,虽然该国掌握了金属冶炼技术,但并没有广泛使用金银币等贵金属,只是把贵金属当成宗教仪式、贵族打扮用的装饰之物。
“这些货物中,金银财宝以优质银矿石辉银石为主,共收获五千三百斤,还有一百斤的优质金矿石马蹄金。”
丘铁提到金银财宝,立刻双目发亮道:“幸好尹提督(尹庆)提前谋划了一番,否则这些金银就要沉入海底了!”
朱高燧、胡宏闻言,瞬间完成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之色。
辉银石含银量高达八成以上,五千多斤的辉银石可以提炼出四千多斤的白银,目前在市场上的购买力等同于八万贯铜钱!
马蹄金即狗头金,其含金量更高,一百斤马蹄金约能炼出九十斤黄金。
黄金因稀缺性导致其购买力远超白银,一斤黄金在目前的市场上相当于五六百贯铜钱的购买力,而九十斤黄金价值超过四万贯铜钱。
所以不算珠宝、珊瑚类的实物,仅尹庆本次带回的金银矿石价值至少在十二万贯!
“这恰恰证明了东洲西海岸上存在着金银矿山脉,否则墨国、祁国、多朶国的商人从何处收集到如此多的金银矿石?”
丘铁寻思着说道:“至于这次贸易换回的玉米、蜂蜜、干辣椒、药材等实物,想直接估算出价值就比较难了,因为大明此前还未见过东洲玉米与东洲干辣椒。”
“东洲竟如此富饶?”
胡宏猛然站起,热血上涌,面色潮红道:“简直不可思议!”
自从永乐七年十月姚广孝决定陪同朱高燧出海去东洲之后,胡宏便开始主动了解关于东洲的一切。
当他查阅郑和收集到的海外地理志等文书图册,得知东洲的确地域辽阔,物产丰盈,而且广阔的大地上多是土着部落,只有南方存在数个土着王国的时候,他开始相信朱高燧去东洲能够成就帝业。
眼下丘铁从东洲归来,把在东洲的所见所闻告知他之后,他终于坚信东洲大地才是朱高燧的天命所在!
他决心辅佐朱高燧在东洲打下大大的疆域,做出超越唐太宗李世民的成就,给他妹妹胡长瑶之子搏一份底蕴!
为胡家在东洲打一份基业!
“胡宏?!”
朱高燧轻轻喊了一声,提醒“失态”的胡宏注意形象。
听到自家王爷的呼喊,热血上头的胡宏顿时冷静下来,重新坐了回去,并抱拳告罪。
他端起酒杯,向着对面的丘铁示意了一下,咧嘴露出尴尬的笑脸道:“你继续说。”
“还有一事,温港、金山湾附近皆适合筑城,这两处可以作为王爷开拓东洲的桥头堡。”
丘铁脸上露出一抹憨笑,举杯为礼,然后一饮而尽,接着看向朱高燧说道:“我已派人寻址建城,希望王爷能为这两座新城赐名。”
他下东洋之前,朱高燧给了他一份东洲西海岸舆图,着重标出了两个地点,一是金山湾,二是温港。
金山湾即旧金山港湾,温港是温哥华港。
朱高燧告诉丘铁,这两个地点都是最佳的海船停泊处,必须要在那里修建港口,设置营地。
只要占据了这两个地方,把港口与营地建好,以后大明船队再去东洲西海岸,便有了足够宽阔平静的海湾停船与维修保养海船。
而且,金山湾之所以得名“金山”,是因为这处海湾附近有富含黄金的矿山,据说宋末元初时有宋朝遗民漂洋过海在金山湾附近捡到许多零碎的马蹄金。
因此,朱高燧要求丘铁派开拓队从金山湾向东洲西部内陆探索,能找到金矿或银矿最好,就算找不到也能趁此机会摸清金山湾附近土着部落的情况。
看看金山湾附近的土着势力是好相处的和善之辈,还是不好相处的凶残之辈。
若是好相处的,将来朱高燧派人在金山湾附近开荒筑城,也能招募些土着出力。
反之,若是不好相处的,下次丘铁再到东洲时,可派兵将其镇压或驱离。
据丘铁实地考察以及从两地附近多个土着部落探知,温港周边地域全年气候整体上温和湿润,春节来的早,夏秋两季温和舒适,冬季少雪多雨,四季宜人,是筑城的好地方。
金山湾附近地域夏季凉爽,秋季温和,冬天虽然冷,但是降雪比较少,也是筑城的好地方。
“筑城修路这等内政之事,胡宏比较擅长。”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胡宏,示意后者接话。
“我相信金山湾边上真的有金矿山,所以在金山湾附近筑的这座城池,便叫‘金山’。”
胡宏略作思索,然后缓声道:“温港广阔,可停留成百上千的船只,将来必然商贾云集,早晚成为一大商埠,叫‘温埠’(温哥华)名副其实。”
“好名字!”
朱高燧再次端起酒杯,高高举起,雄心万丈道:“今日之金山、温埠,明日之月港、泉州也!且满饮此杯!”
“请!”
丘铁连忙举杯。
第44章 所谓开海新政
夕阳西坠,霞光漫天。
六月初的晚霞绚丽多彩,把庆寿寺照映的如诗如画。
大雄宝殿西边的走廊下,朱棣与姚广孝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的彩霞。
朱棣微微侧身,看向姚广孝道:“不知少师如何看待‘开海新政’?”
他口中的“开海新政”,乃是围绕改封赵王海外建国这一巨大政策而引发的朝廷在体制上的一系列变化。
朱棣通过锦衣卫,不仅掌握了京师官场中与民间的舆论动向,还对天下各地舆情有所耳闻,得知不少官员与百姓对新政持反对意见。
目前藩王宗室对此皆持观望态度,就连自认有“拥立之功”的宁王朱权也没有上书请求朱棣把他改封海外,一是宁王心里没底,二是赵王有灭国之功,宁王与之没有可比性。
虽然朱元璋不允许民间出海,但朱棣派郑和下西洋是朝廷的官方行为,尹庆下东洋更是如此,反对者也难以用“违反祖制”来说事。
而且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乃是为了避免大明重演“玄武门之变”,赵王去东洲也算镇守大明边疆了,并没有违背朱元璋定下的藩王守边疆的制度。
所以反对者的理由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分别是花费太多、弃民海外。
一艘宝船的建造需一千多名工匠参与,加上配套的造船工种如木匠、铁匠等来实现“鱼鳞式搭接”工艺和“水密隔舱”技术,确保提升船体强度和抗损能力,如此仅人工成本就至少要二万两白银?。?
每艘宝船按中型三千料估算,每料用银钱二两,那么一艘宝船的造价约?在六千两白银?。
若是建造五千料的宝船,仅材料成本将高达一万两白银!
抛开每艘宝船平均三到四个月?的建造时间成本不算,只算建造所需材料与人工费用就接近三万两!
一艘三万两,十艘就是三十万两!
永乐朝廷因征战安南、下西洋、朝贡赏赐及宝钞滥发,国库严重透支。
近些年白银税收虽达四五百万两,但朝廷目前修建北京宫殿、疏通大运河耗费巨资,九边重镇如辽东、宣府等地的军事开支已占财政大部,财政已经濒临崩溃?。
永乐七年年末朱棣下令设立漳州造船厂,仅永乐八年一年该造船厂就耗费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去年尹庆下东洋用的宝船只有八艘,其中三千料三艘,千料五艘,宝船数量远不如郑和下西洋的规模,原因便是朝廷财政力有不逮。
若无朱棣从内帑拨款十万两作为支持,恐怕漳州造船厂连八艘宝船也造不出来。
今年许多京官的俸禄有六成变成了胡椒、香料,导致京师官场上“怨声载道”,这一切与开海新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至于移民去东洲,则被京师的不少百姓议论为“弃民海外”,毕竟谁也不知道东洲究竟是否像传信中说的那样物产丰盈,地广人稀。
之前朱棣还担心强制移民会有官员趁机裹挟民意,在朝会上死谏,引发君臣对立,致使新政失败。
幸好尹庆未雨绸缪,顺利将金银财宝从东洲带了回来,极大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压力。
“敢问陛下,尹庆此次从东洲带回多少白银?”
姚广孝沉吟片刻,然后侧身向朱棣施礼,恭声问道。
朱棣闻言,心中一动,没有马上接话。
他还以为朱高燧会忍不住跑来庆寿寺找姚广孝炫耀东洲的富饶,既然姚广孝有此一问,显然说明朱高燧并没有将尹庆提前把金银矿石掉包的事情告诉姚广孝。
“此次贸易所得,已尽数划归国库。”
朱棣回想了一下,然后坦言道:“据夏原吉估算,所得金银矿石提炼后折算成通宝可得十二万贯,至于东洲土特产豆谷等作物价值难以估算。”
姚广孝双手合十,喜形于色,向朱棣鞠躬行礼道:“恭喜陛下!”
“喜从何来?”
朱棣心中若有所悟,但当下还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月港至东洲的海上贸易,犹如汉时西域之丝路贸易,只要此海上贸易能持续下去,朝廷国库将再无匮乏之忧!”
姚广孝解释道:“户部尚书夏原吉精于财货统筹,老衲相信,待其计算一番后,必有建言上奏。”
“原来如此!”
朱棣灵光一闪,瞬间明悟过来。
这次下东洋船队带回来的财货数量虽然远不如郑和下西洋贸易所得,并非是东洲的物产不足,而是受限于船队规模。
换言之,只要船队规模上来,下东洋就能够通过官方贸易换回更多的金银矿石。
尹庆下东洋的意义,犹如张骞凿空西域,只要此海上贸易每年正常开展一次,那么大明将来就会多一个海上丝绸之路!
“少师大德,为我消了一桩心病啊!”
片刻后,朱棣望着夕阳美景感慨道。
“陛下过誉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陛下顺天命而御万民,太子有仁君气象,皇长孙似陛下,而赵王有德,赵王当在东洲成就伟业。一切都是天意,老衲不过顺天道为之,不敢居功。”
“老三自从得知东洲物产富饶,地域辽阔之后,便变了样子。他不再想着辅佐老二抢夺储位,而是开始沉迷练兵以及学习航海之术。”
朱棣解释道:“若无你劝说,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个孩子。”
很显然,朱高燧沉迷在天寿山长陵卫驻地跟着汉王练兵是为了将来在东洲开疆拓土,学习航海技术是为了确保以后能够顺利的率领船队抵达东洲。
他不想葬身鱼腹,所以练兵之余会苦练游泳与潜水。
他更不想远赴重洋登陆东洲后,没有死在征讨土着的战场上,却死于一场疾病。
所以朱高燧每天晚上除了学习航海技术外,还破天荒的开始刻苦钻研医学,辨识草药。
有关赵王朱高燧的变化,身为大明天子的朱棣自然是非常满意,一方面对姚广孝表达了感激之情,另一方面派人给姚广孝一母同胞的姐姐家送去了许多赏赐。
朱棣据锦衣卫调查得知姚广孝胞姐育有几个儿子,便替姚广孝做主,将其胞姐幼子过继到姚广孝名下,赐名姚继,并把姚继接到京师派专人养育。
对于朱棣的加恩与赏赐,虽然不符合姚广孝的追求,但他也只能“谢主隆恩”的被动接受。
“承蒙陛下厚爱,老衲幸得一俗家子嗣,继承香火,此生已近乎圆满。”
姚广孝再次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
“听少师之意,竟然还有缺憾?”
朱棣捕捉到了姚广孝的话外之音。
“老衲欲随同赵王出海去东洲,辅佐赵王在东洲成就伟业,同时将毕生所学传授给赵王。若能做到这两点,此生可谓圆满矣!”
姚广孝坦诚直言道。
“少师果然大德,令人敬佩!”
朱棣由衷的赞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起另一件事,道:“近来攻讦老三的官员却是与日俱增,我决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少师以为如何?”
去年元宵节,朱棣在皇室家宴上答应朱高燧,将来可以从长陵卫中挑选精兵强将随其出海,漳州造船厂专司下东洋海船事务,也暂时划归朱高燧节制,相关有司衙门必须配合。
为了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赵王朱高燧把与东洲建国相关的除练兵、航海之外的其他事务都交给了兼任汉王府长史的胡宏处理。
至于在东洲西海岸选址筑城、修建船坞、铺路搭桥等事务,以及从大明移民去东洲、大明与东洲往来贸易等事务皆上报给朱高燧决断。
可朱高燧的变化在某些官员眼中,却是“心存异志”,其沉迷练兵是“为举兵谋逆积攒班底”,其练习航海技术是为了“若谋逆失败可逃亡海外”做准备。
自丘铁提前回到京师之后,朝堂上攻讦朱高燧的奏本一天比一天多,但朱棣皆留中不发。
“陛下圣明!”
姚广孝抚须道:“陛下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设置漳州督造司,造船出洋,转运移民,实乃新政。凡阻挠赵王出海建国者,便是反对陛下开海新政,皆是陛下之敌也。”
“如今尹庆既已归来,正该从严处置奸人宵小,震慑朝堂上对新政有二心者!”
昨日尹庆率领下东洋的高中层将领乘船过龙江,顺利回抵京师。
朱棣在奉天殿设宴,招待了出海归来的众将士与随行官吏,参加宴会的还有朱高燧、汉王、莒国公李远、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等皇亲、勋贵、重臣。
尹庆率领下东洋船队五千人,在去年五月从漳州月港出发,于当年八月底到达金山湾,今年二月初率领船队两千九百零五人从金山湾启程回航,于今年五月初回到了月港,后换船北上入龙江。
之所以会有两千零九十五人的差额,是因为檀香山岛、中途岛分别留了八百人、两百人,另有一千士兵留在了东洲金山湾、温港修建港口营地,另外的九十五人是在航海往返途中病故。
虽然有专人专舱负责供应船员的食物,利用各种豆类发育出黄豆芽、绿豆芽等以及制作豆腐,另有家畜饲养专舱,圈养鸡鸭猪牛等,而且船队还配备了数十名医者与三百多种药材。
但是往返高达两百多天的远航中仍面临医疗条件有限、个人体质差异等问题,以至于有接近五十分之一的船员病故。
不过,朱棣没有让这些士兵白死,皆按战死沙场的标准给予抚恤,并依照卫所官兵世袭之制准许家中子嗣袭职。
今天朱棣难得忙里偷闲,来到姚广孝在北京的住处庆寿寺,一为散心,二为与之商议要事。
“少师言之有理!”
如今听到姚广孝赞同处置构陷朱高燧的官员,朱棣心中大定,已经有了主意。
pS:在穿越者改变了的这个世界线,永乐开海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事件!
第45章 各方心思
就在朱棣和姚广孝于庆寿寺交谈之时。
赵王府会客厅之中,朱高燧与李远、王聪、火真、王忠等人正在议事。
“王爷,依末将之见,不如再等上几日,若陛下果真改了主意,咱们接下来的任何举动都是徒劳。”
李远胸有谋略,对问题的看法也比较透彻,他一针见血的指出应对朱高燧被弹劾之事,要看朱棣怎么想。
若朱棣得知东洲富饶,不愿再让朱高燧去东洲建国,那这些弹劾的存在就会让朱棣处置朱高燧变得顺理成章。
反之,若朱棣没有改变主意,在确定了东洲无比富饶后仍然决定移民东洲,扶持朱高燧在东洲建国,那么任何对朱高燧的弹劾都将成为无用功。
“王爷,末将觉得莒国公言之有理。”
王聪开口表示赞同道。
火真、王忠等人也纷纷支持这一观点。
李远的观点在火真、王聪等人看来是很有道理的,他们深知朱棣为人多疑善变,否则按朱棣曾经的许诺,朱高燧早就是太子了。
不过,与李远等人相比,朱高燧身为朱棣嫡子,知道一些隐秘的事。
朱棣有些话可以跟朱高燧说,但不能直接跟文武百官说。
就比如朱棣之前对朱高燧说,他改封朱高燧去东洲的决心不会变,哪怕将来朱高燧在东洲打下大片疆域僭越称帝,他也听之任之。
这种话若是对文武百官说,恐怕百官会认为朱棣在哄他们或偏心赵王,毕竟朱棣有前科——他曾对汉王说“世子有疾,汝当勉之”!
朱高燧认为朱棣不一定会全力扶持他在东洲建国,但一定会把他改封去东洲,谁阻挠朱棣改封他去东洲建国,谁就是朱棣的敌人!
因为把他留在大明对朱棣而言弊大于利,让他在东洲建国对朱棣来说利大于弊,改封他去东洲引发的一切矛盾,较之“玄武门之变”来说都是小矛盾。
姚广孝与朱高燧的关系非比寻常,欺骗朱高燧的可能性极低,他都已经当着朱高燧的面承诺会陪同朱高燧去东洲,直言不讳的表示要扶持朱高燧在东洲成就帝业,这种话可不会开玩笑。
更何况姚广孝是奉皇命劝朱高燧去东洲,所以朱棣基本上会把这次弄沉宝船与攻讦朱高燧的官员当做敌人惩处。
并且朱棣大概率会借此机会打压反对“开海新政”的官员,轻者贬谪,稍重者流放,重者砍头抄家,严重者杀全家。
“胡宏,你怎么看待此事?”
朱高燧对胡宏的谋略比较看重,于是问道。
他对朝堂上“下东洲装载金银矿石宝船沉海,乃是赵王有异心”之类的弹劾,感到极度的厌烦。
虽说朱棣答应会对此事给他一个交代,但弹劾的声音与日俱增,他担心今年王府招募百姓去东洲的事情会因此受到负面影响,明年船队去东洲之前招募不到足够多的移民。
昨日朱棣在奉天殿的宴会上表示“东洲富饶,吾儿欲建功,待移民满三万人后可往之”,这话基本算是敲定了朱高燧就藩东洲的硬性条件。
朱棣这话在李远等人看来,或许有故意拖延赵王就藩东洲时间之嫌。
但在朱高燧看来,移民不到位,不让他去东洲,乃是朱棣在照顾他的“面子”。
毕竟赵王府三护卫会跟着一起去东洲,而且朱棣还答应了李远、火真、王聪等人举家迁移去东洲辅佐朱高燧的请求,理论上来说他们不怕东洲土着,但对朱高燧而言,藩国子民肯定是多多益善。
朱高燧认为朱棣是担心他建国后藩国子民人数量太少,一国之君名不副实而“脸上无光”,所以才对移民人数做出要求。
“王爷,属下赞同莒国公的意见。”
胡宏恭声道:“不过,属下有个提议,那就是上书朝廷,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
他这个提议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体现出来的政治水平很高。
尽管王聪、火真、李远等勋臣的政治水平一般,但都不是愚笨之人,听了胡宏所言,马上反应过来这样做的好处的确不少。
因为征收商船转移移民去东洲之事,在赵王改封东洲建国的大明国策范畴之内,所以若朝廷(即朱棣)答应这个请求,那就表示朱棣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的决心没有变。
与此同时,这次上书还能引发朝臣议论此事是否违背朱元璋定下的祖制——百姓不准出海,把很多官员的注意力从弹劾“赵王有异心”转移到“是否违背祖制”的事情上来。
于是,李远、火真等人纷纷表示赞同胡宏的提议。
当天晚上。
礼部尚书吕震宅。
书房中。
吕震屏退亲随,与身穿黑色便服的兵部尚书方宾、礼部主事徐文友二人正在秘密商议事情。
“自从下东洋归来的船队在月港近海沉了一艘载有金银矿石的宝船之后,朝堂上弹劾赵王有异心的奏本与日俱增,但陛下皆留中不发。”
吕震直言道:“听说陛下今日去了庆寿寺,那寺庙是姚少师的居所,可见赵王被弹劾但陛下留中不发之事,非常值得咱们推敲。”
方宾道:“自两年前赵王斩杀阿鲁台、本雅失里之后,陛下酬功赵王,恩赏其东洲建国,准其在东洲使用天子仪仗,自那以后投效赵王之人如过江之鲫,赵王府之威势虽不如唐太宗的天策上将府,但已非东宫所能轻易撼动。”
“对此,太子虽未言说,但皇长孙敌视赵王之意,众阁臣皆有所察觉。方某与杨士奇关系不错,知道东宫与赵王府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已势如水火。”
“而在朝堂上弹劾赵王者,多出自左都御史陈瑛门下,比如覃珩、袁纲等御史,或曾受陈瑛提携之恩,如刑科给事中丁珏、兵科给事中柳冀与章承序等人。”
说了上述一番话之后,方宾总结道:“故以方某观之,陈瑛那厮恐怕是认为陛下得知东洲富饶,不欲把赵王改封过去,故意给陛下递刀子,让陛下趁此机会治赵王一个意图不轨之罪。”
“大宗伯,卑职觉得,陛下改封赵王去东洲,乃是不愿本朝重演唐代的‘玄武门之变’。”
徐文友分析道:“毕竟赵王斩杀阿鲁台、本雅失里之后,军威大盛,其本就有夺嫡之心,且旧部众多。陛下若不把赵王改封去东洲,任其滞留京师,夜里必定无法安睡,恐步唐高祖李渊后尘。”
“以卑职之见,陛下定然会全力促成赵王改封之事,任何人都难以阻扰。”
“不错,正是此理。”
吕震听了徐文友之言,当即握拳捶手道:“太子仁厚,自然不愿兄弟相残!必须弹劾陈瑛!我手里正好有一份陈瑛蒙蔽陛下的证据。”
“好!既然陈瑛妄自揣摩圣意,弹劾赵王,讨好储君,咱们就反着来,弹劾他陈瑛,不求讨好赵王,只求顺陛下心意!”
方宾附言道。
第46章 臣不敢说
次日,即六月初五日。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华盖殿持续两个时辰的朝会已经临近尾声,有些官员都准备散朝了,但朱棣忽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朕近半月以来,收到不少弹劾赵王‘心存异志’的奏本。”
见皇帝猛然站起来,不明真相的官员在心中一突。
而之前攻讦赵王的官员们却如嗅到鱼腥味的野猫,目露凶光,他们期待着皇帝对赵王动手,好趁此谋求晋身之机。
“这些奏本写的很不错,文采飞扬。朕记得有兵科给事中柳冀、章承序、王涵的,有工科给事中王寅孝、陆栋的,还有户部主事高廉、赵宽的。”
朱棣一口气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然后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高声道:“还有谁上奏弹劾赵王的,都站出来给朕瞧瞧,人太多,朕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除了刚才被点名的七位官员外,有十五名官员陆续走出班序,站了出来向朱棣抱拳行礼,其中包含都察院的御史袁纲、覃珩,以及吏部、刑部多名主事。
站在汉王身后的朱高燧闻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既然朱棣没有把朱高燧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的事,在此时提出来让众臣议论,那就说明朱棣已经通过锦衣卫密探得知下东洋宝船沉海案的幕后主使。
很显然,朱棣这是要把攻讦朱高燧的所有在朝官员一网打尽。
朱棣扫了一眼下方的二十多名官员,朗声道:“御史袁纲、覃珩何在?”
站在人群中的袁纲、覃珩连忙出列,躬身行礼道:“臣袁纲(覃珩)。”
“你等诬杀兵部主事李贞,该当何罪?”
朱棣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俯视着袁、覃二人,厉声问道。
刚才站出来的众臣本以为会得到朱棣的赞誉或赏赐,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一声质问,皆吓得浑身一紧,心中感到不妙。
“臣也是受奸人蒙蔽,并非故意诬陷李贞。”
袁纲噗通跪下,以额触地,颤音求饶道:“臣愿戴罪立功,恳求陛下饶命!”
覃珩则没有跪下,而是强撑着道:“陛下明鉴,兵部主事李贞受贿有罪,臣秉公弹劾,问心无愧!”
其余弹劾赵王的众臣在心中叫苦,不敢退回班序,就那么尴尬的站在大殿中间,被两边官员当猴子一样围观。
“刑科给事中耿通何在?”
朱棣对袁、覃二人的话置之不理,而是望向朝臣班序末尾,朗声问道。
听到皇帝发问,此时众朝臣才瞧见文官班序末尾竟然站着一位身穿青绿色官服,怀中竟然抱着一个长宽高皆一尺有余的黄褐色木箱的文官。
刑科给事中一职始设于洪武六年,始设二人,正七品,洪武二十四年定员扩至八人,品级降为正九品,建文年间升为从七品,朱棣上位后恢复洪武旧制,所以耿通是正九品官员,属于有资格参加早朝的低级京官。
“臣耿通参见陛下!”
耿通走出班序,把木箱放在地上,然后躬身行礼。
“你向朕举告袁纲、覃珩诬杀朝廷命官,声称证据确凿。”
朱棣望着耿通,朗声道:“朕给你一个展示证据的机会,就在这大殿之上。”
“陛下圣明!”
耿通激动不已,顿时高呼一声。
随后,他当众打开放在地上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两件证物以及五份证人证词。
这两件证物分别是李贞死前穿的衣服以及他死后被人拿手指画押的认罪书。
“诸位请看,这衣服破烂有血痕,一看就是李贞死前遭遇了严刑拷打,而他的认罪书上的笔迹与李贞不符,且被撕裂过,手印一看就是强行按压上去的。”
“最关键的是皂隶叶转、叶强、赵勘、王二保四人的证词根本对不上,叶转、叶强是同族,二人口供一致,皆说他们四人贿赂李贞用了五两银锭、两贯通宝,但赵勘的口供却是四人贿赂李贞共用了五两碎银、两吊铜钱,至于王二保则完全不承认四人贿赂李贞。”
“李贞妻的证词也表示李贞没有收受贿赂,家中被搜出来的银锭与通宝是被奸人栽赃陷害。”
耿通人如其名,是一个耿直不知变通的人,他得到朱棣准许,马上就把收集的证物、证词展示给殿上的朝臣们观看。
众臣一时间议论纷纷,大殿上变得乱哄哄的。
朱棣抬手示意耿通退下,侍立在旁边的太监马云走上前从耿通手里接过证物证词,将其收入箱子,然后抱着箱子退到了一旁。
“袁纲,你刚才说是受奸人蒙蔽才诬陷李贞。”
朱棣瞅着躬身俯首满头是汗的陈瑛,却问袁纲道:“那你告诉朕,蒙蔽你的奸人是谁?”
“回禀陛下,是刑科给事中丁珏!”
袁纲的回答出乎朱棣意料,就连站在皇亲勋贵班序中的朱高燧闻言后也是大感意外。
可殿上有些官员听到丁珏的名字后,却忍不住在心中叫好,因为此人着实可恨。
丁珏在永乐四年把同乡百姓赛神聚集活动上报到都察院说这些人是聚众谋反,从而得到都御史陈瑛赏识,在陈瑛运作下,丁珏当上了刑科给事中,他上任后逮着许多官员的小过失不放,要挟对方出钱平事,毫无底线,自然遭多人记恨。
此事史书上有记载,并非虚假。
“丁珏何在?”
朱棣冷声道。
“陛下,臣也是受人蒙蔽啊!臣冤枉啊!求陛下饶命!”
一名身高七尺,样貌堂堂,穿着绿袍的官员,从那群弹劾赵王的官员中连滚带爬的走出来,跪在地板上如小鸡啄米,连续磕头。
这位看起来仪表堂堂的官员,便是贪得无厌,毫无做官底线的丁珏。
“好好说话,是受何人蒙蔽?”
朱棣怒道。
“是,是,是都察,都察——”
丁珏心中惶恐,说话变得期期艾艾道:“臣,臣,臣不敢,不敢说。”
“你若说出来,朕准你自缢。”
朱棣扫视那群弹劾赵王的官员,冰冷冷的说道。
这些官员听了,只觉得大夏天的脖颈四周莫名有股寒意在盘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丁珏听出了朱棣的话外之音,若他本人能落得全尸,家人就不会遭到株连被杀,毕竟流放好过砍头,当即不再惶恐,决然道:“回禀陛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此话一出,朝堂上“嗡”的一声,瞬间变得如喧闹的菜市场般热闹。
第47章 朱棣的弃子
靖难上位的朱棣,临朝时给文武百官的威压,远非原历史上明朝中后期的皇帝可比。
可即便如此,朝堂上还是喧闹了起来。
百官之所以忍不住议论,是因为自永乐朝以来,低级官员在御前告状且状告对象牵扯到都御史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都御史是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并列,位列“七卿”之一,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其他部门制约,实打实的“正国级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倒不是说以前没有发生过在御前状告或弹劾正二品高官的事情,但那仅限于高官之间,按奏事规矩,高官或本部主官未发言之前,低级官员没资格提前发言。
这次是朱棣主动让低级官员发言,性质与以往完全不同。
而当事人陈瑛心头大震,如遭雷击,浑身发麻,但依然面色不变,也没有走出班序自辩。
他在等待朱棣的问罪,若朱棣不问,他自然不会主动牵扯其中。
“肃静!”
御陛一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鸣鞭振响,大喝一声。
华盖殿内骤然安静,针落可闻。
朱棣瞥了一眼纪纲,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陈瑛,正欲开口问其罪,却不想文官班序中忽然走出一人。
兵部尚书方宾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朱棣坐回御座,俯视群臣道。
“臣弹劾左都御史陈瑛蒙蔽圣听,擅权乱政!数年之间,陈瑛罗织罪名弹劾勋戚、大臣十余人,致使盛庸、耿炳文等忠良含冤自尽,梅殷驸马暴毙!此獠更纵容党羽袁纲、覃珩等构陷良民,天下冤狱四起!”
陈瑛面色大变,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走出班序,冷笑反驳道:“方尚书此言,莫非是为建文奸臣鸣冤?本官所劾之人,皆有不臣之心!盛庸私藏建文诏书,耿炳文僭用龙凤器物——”
?礼部尚书吕震?走出班序,开口打断道:“陈都宪好大的威风!李景隆被囚后,其府中搜出的‘谋逆密信’,经三法司会审,实乃你门下书吏伪造!”
“如今的兵科给事中柳冀、章承序、王涵,工科给事中王寅孝、陆栋,户部主事高廉、赵宽等二十余人,哪一个没有受过你的恩惠?他们皆曾是你门下书吏!”
“陛下,臣弹劾左都御史陈瑛结党营私,攻讦赵王,离间天家,用心歹毒!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刚落,便从袖袋中抽出一份卷宗。
?陈瑛是真的没想到吕震竟然会落井下石,当年吕震担任大理寺少卿,参与了三法司会审,偷偷保留了一份卷宗实在令他意外。
马云把怀中木箱交给身旁的宦官,然后从吕震手中接过卷宗,将其上呈给了朱棣。
朱棣?翻阅卷宗,目露寒光,下一刻,他抬头看向陈瑛,质问道:“陈瑛,此事你作何解释?”
“陛下明鉴!此必是奸人构陷!臣一心为陛下肃清朝纲,若不以重典处置叛逆,则靖难大义何存?”
?陈瑛?跪伏于地,抬头望向朱棣,抱拳恭声道:“当年若非臣力主追戮黄观、齐泰等奸党余孽,焉有今日官场上之清净?”
群臣一片哗然!
汉王、朱高燧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前者却握紧了拳头。
?朱棣?拍案而起,怒道:“放肆!朕何时令你滥杀无辜?当年梅殷坠河之事,锦衣卫已查明系你指使赵曦、谭深行凶!”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奏本,举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把奏本狠狠地丢在案上,厉声道:“丁珏强占民田万亩,竟敢伪称是替你置办别院!你可知此事?”
陈瑛面如死灰,他是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竟然连这件事都查出来了。
顿了顿,他灵光一闪,颤抖着嗓音道:“陛下明鉴!臣是受了袁纲蒙蔽啊!”
?袁纲?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的疤痕,指着陈瑛骂道:“陈瑛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当初是你命我等栽赃李景隆,如今竟然想推卸罪责!诸位请看,这便是他之前对我等动用私刑的证据!”
就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臣已查明‘下东洋宝船沉海一案’幕后主谋,正是左都御史陈瑛!此乃本案卷宗,请陛下过目。”
马云从纪纲手中接过卷宗,随后将其上呈朱棣。
朱棣?读完卷宗,脸色已变得铁青,接着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沉默着一步步向陈瑛走去。
陈瑛知道他赌输了,如今已经彻底沦为朱棣的弃子。
朱棣冷声问道:“陈瑛,你可知罪?”
?陈瑛?突然癫狂大笑道:“罪?哈哈哈!陛下可还记得,永乐三年曾亲口对臣说‘瑛乃朕之利剑’?那些脏事,哪件不是——”
朱棣忍不住暴喝打断道:“来人!将陈瑛及其攻讦赵王的党羽二十余人即刻押赴市曹,枭首示众!”
?纪纲带领锦衣卫一拥而上。
陈瑛一边挣扎,一边嘶声高喊道:“飞鸟尽,良弓藏!朱棣!你今日杀我,明日史笔如铁——”
汉王眼疾手快,扑向陈瑛,陡然挥出一拳,将陈瑛的半边脸都打歪了,同时也打断了陈瑛的话。
陈瑛门牙被击碎,脸瞬间肿得如猪头,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
“狂犬吠日,污了圣听。”
汉王骂道:“给我闭嘴!”
看着陈瑛被锦衣卫押下去,汉王淡然退回班序。
对于汉王所作所为,朱棣微微皱眉,但却没有开口阻止,这便是等于默许了。
接着,有手脚麻利的宦官擦拭血迹,清理地板。
片刻后,朝堂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针落可闻。
朱棣高声道:“右副都御史王彰何在?”
“臣王彰,拜见陛下。”
王彰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若让你调查陈瑛余党,以及下东洋宝船沉海案的从犯,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朱棣问道。
“回禀陛下,陈瑛蒙蔽圣听,致使盛庸、耿炳文等忠良含冤自尽,梅殷驸马被害,臣会重新查阅卷宗,重审旧案,把当年参与诬陷忠良之事的官吏调查一遍,从而揪出其余党。”
王彰答道:“臣不熟海运,若要清查宝船沉海案中的陈瑛从犯,还需尹提督(尹庆)协助。”
“善!”
朱棣抚须道:“王彰听旨,原左都御史陈瑛罔顾朕恩,蒙蔽圣听,纵容属下诬陷忠良,罪大恶极。如今朕已将其正法,现擢升你为左都御史,清查其遗留之恶政,还蒙冤者清白!”
“臣王彰领旨!”王彰拜道。
朱棣道:“莫要辜负朕的期望,还冤者清白!”
“臣遵旨!”王彰再拜道。
第48章 海运令旗
“朕欲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诸卿以为如何?”
朱棣处置了陈瑛及攻讦朱高燧的一众官员后,把朱高燧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的事提了出来。
一个政策不是皇帝颁布圣旨就能顺利推行下去,而是需要一层层的官员去执行。
若是执行过程中,各级官员层层故意使坏,那么再好的政策也会变成害人的恶政、苛政!
朱棣故意把征收商船转运移民的提议说成是他本人的想法,没有直言是朱高燧提出,就是希望百官降低对此事的抵触情绪,尽可能赞同。
朱高燧闻言,心中颇为感动。
“陛下明鉴!若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必然要随船储备粮食,按臣估算,转运一万人去东洲,耗时五个月的情况下,需耗费白银近十万两!”
户部尚书夏原吉管着大明财政,听到朱棣的提议,马上皱眉苦脸,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此话一出,就连朱棣也在心中一惊,他曾粗略的计算过转运移民去东洲的成本,但从来没有想到成本竟然如此巨大。
“你若信口开河,朕治你欺君之罪!”
朱棣板着脸冷声道。
“臣为陛下细算这笔账。”
夏原吉恭声道:“从大明到东洲海运需要航行三万里,走一次单程一个人就要吃掉四五个月的食物,按饿不死的最低标准配给也需要四百多斤。”
“长途海运需要考虑防潮、储存、沉船等损耗,因此每人每日按四斤口粮计算,损耗率按三到四成算,运转一万人五个月抵达东洲的情况下,需要额外备粮一万四千多石,总需要粮食五万四千多石,折算成白银约七千二百多两。”
“按千料海船总载重千石,运转一万人与所需粮食,需五十四艘,造这样一艘船所需材料的成本按最低的一百两计算。”
“如此再加上雇佣水手人力成本,按每船水手一百人,在有沉船死亡风险的情况下,每人月钱三两计,合计白银八万六千多两,与粮食成本一起算,总共需要白银九万三千二百多两。”
“去年陈氏商船走漕运协助朝廷转运粮食,遇大风沉没,朝廷赔了三千两抚恤金。若去东洲有海船沉没,还需再支出一大笔抚恤。”
朝廷征收商船转运移民,此事说起来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施行起来是非常花钱的,不仅花钱,还消耗粮食。
关于转运移民去东洲之事,夏原吉还真仔细算过,所以他此时当着群臣与朱棣的面算起这笔账,底气十足,一点也不慌。
因此,朝堂上的人都听懂了,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之事,简单来说就四个字——极其费钱!
朱高燧与汉王听完夏原吉的计算,急忙相互靠近,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就在朱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的时候,朱高燧从班序中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些疑问,想请教夏尚书。”
“赵王殿下请讲。”
夏原吉施礼道。
朱高燧朗声道:“下东洋船队从东洲运回来许多金银矿石,其中就有品质极佳的辉银石。敢问夏尚书,若千料宝船装满这一船辉银石,从东洲运回来,可折算成多少白银?”
“除去水手、淡水、粮食、武器等必需品的重量,专载货物的千料宝船,可载货三百到五百石,若只装载辉银石,大约可装载五百石。”
夏原吉皱眉计算道:“而辉银石含银量九成,五百石辉银矿石可粗略提炼得银四百五十石,一石重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即一石重一千九百二十两。”
“如此千料宝船装载一船辉银石,可粗略提炼得白银八十六万四千两。若扣除损耗,可得白银八十万两。”
听到这里,朱棣眼前一亮,道:“据朕所知,东洲西海岸有金银矿山好几座,每年开采提炼出五万斤白银,应该不算难事。”
“陛下,臣并不反对移民东洲,毕竟东洲银矿丰富,有了移民才能开采矿脉,提炼白银,从而充盈国库。臣估算东洲矿脉初期开采,需银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夏原吉跪地磕出闷响,道:“可是,去年江南水灾,国库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粮转运一万移民去东洲啊!臣请陛下三思!”
“夏卿平身。”
朱棣抬手示意道:“此事朕也没想好,这才与诸卿商议。你不必过于激动。”
朱高燧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把夏原吉扶了起来。
夏原吉向朱高燧拱手致谢,朱高燧低声道:“是父皇英明。”
“对对对,是陛下英明。”
夏原吉反应极快,转身向朱棣施礼高呼道:“吾皇圣明!”
这倒不是他媚上,乃是因为朱高燧刚才说的是实话。
若朱棣一意孤行,哪怕夏原吉跪在地上磕破头,也无法劝朱棣改变主意。
“启禀父皇,若征调民船必然耽误农时,若征调商船雇佣水手又会导致国库难以支撑。”
待夏原吉退回班序后,朱高燧再次躬身道:“儿臣请父皇准许商贾悬挂朝廷制定的‘海运令旗’,待其转运移民至东洲之后,以银矿石抵算报酬。”
夏原吉听完朱高燧的这个提议,在心中仔细推算了一番,忍不住连连点头。
他认为把移民东洲的成本转移给商人,再拿银矿石当酬劳抵给商人,乃是一个颇为合理的建议。
毕竟朝廷不用花钱!
正因如此,眼下这大殿之上,有七成以上的官员觉得朱高燧的提议值得尝试。
乃至于朝堂上沉寂了好长一会儿,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朕觉得此策可以一试,诸卿以为如何?”
朱棣抚须问道。
此时殿内仍无人出言反对。
“无论品级高低,有不同意见皆可说出来,朕想听真话。”
朱棣再次开口道。
他要看看都御史陈瑛被处决后,朝堂上究竟是否还有官员敢明目张胆的反对“开海新政”!
就在朱高燧以为此事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礼部侍郎周致康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不赞同赵王所请。商人逐利,岂能准许其染指国矿?”
朱棣一见是周致康,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周致康此人,既不是媚上欺下、贪污腐败的奸佞之臣,也不是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庸碌之臣。
恰恰相反,他是礼部之中的实干之臣,不仅对洪武朝典制烂熟于心,还对历朝历代重要的规章典制极为熟悉。
可周致康有个毛病,就是爱较真,除非你能说服他,否则他就会一直跟你辩论。
“周侍郎可知,户部去年铸通宝所用的大量铜料,正是琉球商人从海外运来的贡品?”
朱高燧反问道:“若无实利,谁愿冒巨浪覆船之险?”
此言一针见血的指出商人存在的核心价值——即通过贸易创造价值,从而实现资源的高效配置。
第49章 东洲银石引
朱棣对朱高燧的表现十分满意,下意识颔首抚须,眼神中满是欣赏。
周致康弱弱提议道:“或可赐香料、珊瑚。”
此时,殿外的阳光斜射入华盖殿,金砖地面泛起微光,朱棣龙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明灭闪烁,好像有龙影游动。
“我没记错的话,周侍郎上个月还在抱怨俸禄不足。”
朱高燧突然提高声调道:“若换作是你,愿意要一船胡椒还是半匣辉银石?”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致康微微抖动的袖口,心中暗忖道:“此人性格耿直,却不知道变通,需要晓以利害才能破其迂腐。”
此话一出,周致康语塞。
他倒是实诚人,没有昧着良心瞎说乱说,而是沉默了一阵子。
殿内铜鹤香炉袅袅升腾的香料烟气,在朱棣的龙椅前凝成薄雾,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与群臣的视线。
“可即便如此,臣仍然不赞同为了挖矿而移民海外。”
周致康顿了顿,硬着头皮道:“正所谓圣人训,君子喻于义——”
“朕听说周卿上个月典当了祖传的砚台换钱?”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突然开口打断了周致康的话。
他可不想让朱高燧与周致康在这朝堂上辩论圣人之言。
因为圣人之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讨论清楚的,所以他要打断周致康,主动掌控议事的节奏。
“回陛下,臣昨日领到了补发的足额俸禄,已赎回了家传砚台。”
周致康恭声答道。
“你领的俸禄,正是户部用东洲银矿石提炼铸造出来的官银。”
朱棣颇有深意的说道:“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国库一直空虚,将来遇到灾荒之年,朝廷如何赈灾济民?”
如果换成其他“知进退”的官员,此时必然明白了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朕要开采东洲银矿,国库需要银子,谁反对“海运令旗之策”就是反对朕!
可较真的周致康顾虑的不是得罪朱棣,而是怕引发别的问题,比如民间对此事的议论。
“陛下,开采银矿非一日之功,臣估算至少要两万人才能每年开采提炼出五万斤白银。而且准许商人组织船队悬挂海运令旗移民海外的事,洪武朝不曾有过,以往历朝历代也不曾有过。”
周致康躬身道:“更何况,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移民东洲犹如弃民海外,终究是有损陛下圣德,臣请陛下三思!”
朱棣听到“弃民海外”四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殿内温度似乎一下降低了许多。
朱高燧知道此时需要提出具体的策略,才能化解周致康反对的声音。
东洲银矿是国库命脉,移民势在必行,关键在于如何消解“弃民”之议。
他必须立即扭转话风,将“弃民”转化为“垦荒”,将风险转化为朝廷的仁政。
“周侍郎,你刚才说开采东洲银矿需多少民夫?”
朱高燧侧身看向周致康,朗声问道。
“至少两万。”周致康犹豫答道。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良策,既可省下移民口粮,又能得现成水手,而且还符合洪武朝之典制。”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稳住紧张的心境,转身看向朱棣,躬身恭声道:“朝廷只需依洪武朝的盐引之例,制定‘东洲银石引’,拿‘东洲银石引’换取东洲开采出来的银矿石,商人转运去东洲的移民越多,可以换取的银矿石就越多。”
“同时,要求移民自备两个月干粮,商人转运移民时需为移民提供两个月干粮,海上航行四个月后再由朝廷配给干粮。移民到东洲后,垦田所需粮种、菜种由朝廷提供。”
他认为此策的关键在于将移民与商利绑定,既借商人之力渡海,又以户贴、路引严控身份,朱棣应该能洞察其中稳控之策。
周致康反驳道:“若有奸商找人假冒移民骗取朝廷的‘东洲银石引’又当如何?此乃与虎谋皮!”
“移民由朝廷指派,皆随身携带户贴与路引,商船奉朝廷之令行事,自然要派驻士卒护卫。”
朱高燧解释道:“而且这‘东洲银石引’必须要等商船抵达东洲后,根据商船实际运到东洲的移民人数来确定多寡。若商人刻意致移民死亡,当偿命;若移民意外病亡,商人也当视情况赔偿。”
他知道洪武朝的户籍制度是很完善的,路引的严苛足以杜绝冒籍,而且派驻士卒可震慑商人,此策环环相扣,所以他说话时语气坚定。
洪武年间颁布移民规定,按“四家留一、六家留二、八家留三”的比例强制抽丁,并实行“户贴制度”,即每户户主持“户贴”,上面详载姓名、年龄、原籍、迁入地,“有司点闸,敢有隐漏者斩”。
再按《大明律》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即验路引。”
朱元璋施行“黄册”制度,把民间百姓都固定在户籍地,路引即是“临时外出许可证”。
也就是说,大明朝的百姓只要离开居住地百里以上,就必须找官府开具路引。
而且路引上对持引者的体貌描述,只有身高、年龄、长相轮廓还不行,还必须细致到脸上的痣、疤、胡须等细节。
此时大明建国才四十多年,朝廷对路引的严控程度非常高。
毕竟通过路引上的体貌特征,官府可以快速识别陌生人,防止流民乱窜。
“周侍郎,东洲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移民垦荒分田,此乃致小康之仁政、善政!正如周侍郎之名‘致康’,此策正合‘康民’之道!”
朱高燧目光灼灼,瞥见周致康紧绷的双肩变得有些松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方耿直却重实据,若以制度与利害并举,必能使其信服。
“赵王殿下所言,乃效法太祖之制,又心系百姓,着实令人佩服!”
周致康羞愧的低下了头,朝朱高燧拱了拱手,然后恭敬的向朱棣禀道:“陛下,赵王殿下此策既合祖制,又利民生,臣先前见识短浅,未能明辨利害,恳请陛下恕罪!”
朱棣闻言,龙颜大悦,抬手虚扶道:“周卿乃国之直臣,朕岂会怪罪?赵王之策,既解移民之困,又开矿利之源,实乃两全之法!”
朱高燧发现周致康起身时,重重呼出一口气,人似乎轻松不少,显然是被“效法祖制”与“康民之道”说动了。
见周致康退回班序,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陛下,臣认为可以设置‘东洲银石引’,此引之妙亦如盐引,不费朝廷钱粮而把移民运去东洲,商人得银石短期之利,朝廷亦得移民开采银矿长久之利。”
听到夏原吉附和,朱高燧心中一松,户部掌盐引,此策若得户部认可,便如铁锚入海,大局已定。
“陛下,臣附议。”
礼部尚书吕震、兵部尚书方宾一前一后走出班序行礼道。
“陛下,臣附议。”
吏部尚书蹇义走出班序行礼道。
此时,六部中的四部尚书都表示了支持。
刑部尚书刘观办事不力被贬,目前刑部尚书空缺。
而工部尚书宋礼与工部侍郎蒋廷瓒、刑部侍郎金纯奉命开凿会通河,此时皆不在京师。
可以说,夏原吉、蹇义、吕震、方宾四位尚书的态度,代表了朝堂上大部分官员的意见。
“传旨,即日起,着户部、工部、兵部与赵王协同制定《东洲银石引条例》,务必半月内呈朕御览!”
朱棣见大殿之上无人再出言反对,直接下达命令道。
东洲银石引之策虽是朱高燧提出,但户部总管天下盐引,盐引与银石引类似,而士卒驻守商船,看守移民,涉及兵事,需兵部参与,改造商船需工部下辖造船厂参与,故而工部也要参与制定规则。
“儿臣(臣)遵旨!”
朱高燧、夏原吉、方宾等人躬身领命。
退朝后。
朱棣在偏殿叫住朱高燧,低声道:“先是海运令旗,后又提出了东洲银石引,转运移民之事,你何必费此周章,朕下令派兵押送就是!”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被朱棣的身体挡住,他的影子如一团黑云,几乎要将朱高燧笼罩其中。
大殿角落,那青铜香炉里残留的沉香气息若有若无,与朱棣低沉的质问混在一起,似乎变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传到了朱高燧身上。
朱高燧自然看见了朱棣眉宇间的焦躁,心中暗自思量,朱棣性情刚烈,惯用武事思维,却未必能窥见这“以利诱民”的深远布局。
他需要用朱棣能理解的往事为引,如此才能让对方理解其中深意。
“父皇可知数年前郑和船队剿灭南洋巨盗陈祖义之事?”
朱高燧耐心解释道:“当年南洋海盗头目陈祖义也是良民,正是见番邦小国贡使满船苏木、胡椒等物往返获利百倍千倍,才主动纠集人手,率上百艘私船,从南海入南洋成为海上巨盗。”
商人的贪婪就像潮水一样,既能催生海盗,也能成为推动移民的飓风。
只需要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而非以兵戈强驱,便可在不动声色之间完成移民。
移民如活棋,一旦扎根东洲便是藩国子民,而朝廷的银石引是饵,至于朱棣所忧的“大费周章”,其实是借此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民心与地利尽收网中。
“商人见金银矿犹如蜜蜂见甜蜜,若有商人转运移民到东洲,真的领到了银矿石,待其回归大明后,必定到处拉拢更多的人手转运移民,以求获利。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东洲富庶。到时候儿臣——”
“移民垦荒?”
朱棣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不仅如此。”
朱高燧双目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
这步棋若成,藩国将不再仰赖朝廷粮饷,东洲的银矿与沃土终将成为他未来在东洲的权势基石。
朱高燧必须让朱棣看清,此举比派兵押送更稳妥、更深远,于是沉声道:“儿臣此举,乃是让江南织户、闽南药商以及天下间生活困苦的百姓,心甘情愿举家迁去东洲,做大明赵国的子民!”
第50章 【番外】节选自《于廷读明史·永乐开海》
永乐九年六月初,奉旨下东洋的尹庆率领船队以贸易的形式,从圣洲南部列国换回了五千多斤的辉银石。
圣洲的叫法,是从赵王朱高燧称帝后才开始的,在洪熙元年以前都叫大荒东洲或简称东洲。
那时朱棣尝到了巨量白银的甜头,而朝堂上恰好在讨论转运移民去圣洲的事情。
许多大臣认为朝廷强制移民,不仅会引发乱子,并且会增加国库的开支,有弃民海外的嫌疑。
当时还是赵王的圣明定祖朱高燧提议仿照盐引制度设立“东洲银石引”。
这个制度的关键在于将移民与商利绑定,既借商人之力渡海,又以户贴、路引严控身份。
毕竟移民虽然是自愿去圣洲,但分配到哪艘商船出海,通常是由朝廷指派,并且朝廷会要派驻士卒护卫。
按当时的规定,若商人刻意致移民死亡,当偿命;若移民意外病亡,商人也当视情况赔偿。
洪武、永乐、宣德时期的户籍制度是很完善的,路引的严苛足以杜绝冒籍,而且派驻士卒可震慑商人,此策环环相扣。
再加上这一制度源于洪武朝的盐引之例,又为朝廷节约钱粮,最终得到了大多数朝臣的支持。
永乐九年六月底,朱棣下诏颁布了由户部、工部、兵部与赵王协同制定的《东洲银石引条例》。
此《条例》的具体内容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是对商人的要求。
商人需要先向朝廷申请海运令旗与船引,凭船引把海船送去官方造船厂进行改造,或者出资让官方造船厂建造符合规定的民用海船,经过官方验收合格后,方可悬挂海运令旗转运移民。
每艘商船按规定转运定量的移民到圣洲,由派驻圣洲的户部、兵部相关官员核验商人名下所有商船实际运到圣洲的移民人数来确定银石引的多寡,核验无误后发给商人银石引。
最后商人持银石引到指定地点换取银矿石。
第二个是对银石引的规定。
银石引可以买卖,没有时间限制。
丢了无法补办,只能在圣洲指定的银矿区兑换银矿石。
但当年领取到的银石引,十年后还能不能兑换到银矿石,这就说不准了。
第三个是对民用海船以及商人海船数量的规定。
民用海帆船分两种类型,一种是最多只能容纳九十人的普通商船,另一种是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大型商船。
若是不算船主与水手、医师、朝廷派驻的士卒,只算移民的话,一艘普通商用海帆船最多可乘载七十名移民,而一艘大型商用海帆船可以乘载一百名移民。
按当时的规定,一个商人每次最多可以投入三艘海船转运移民,海船大小类型不限,转运一个移民换含银量不低于一成的十斤银矿石。
三艘大型民用海船去圣洲一趟最多能运三百人,按十斤银矿石一个人算,就是三千斤,提炼后能得白银三百斤,大约是四五千两。
因为朝廷要求移民自备两个月干粮,商人转运移民时需为移民提供两个月干粮。
所以就算去掉粮食以及雇佣水手来回的成本,起码也能剩余三千多两。
当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约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之间,三千多两是那时的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
《东洲银石引条例》的颁布等于变相的解除了海禁,这给了民间商人一个合法加入海运贸易获利的机会。
该条例的设立,被现代史学界称为“永乐开海”。
这一历史事件造成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圣明定祖朱高燧说“没有父皇开海,就没有圣洲大明”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我们现在普遍认为永乐开海让华夏的科技发生了大爆炸,自此三十多年后原始版蒸汽轮船的问世,让华夏领先世界进入了蒸汽时代。
永乐初期,明朝在机械制造方面已有较高水平,例如水密隔舱福船、火器如燧发火铳和冶金技术如灌钢法、焦炭炼铁均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永乐年间,华夏铁产量已超过欧洲同期总和,且具备铸造大型设备的能力如永乐大钟重达九万余斤。
根据史料记载,永乐初期已经有了蒸汽机雏形,永乐后期圣洲的橡胶制品与原产仙洲的橡胶树流入大明。
而郑和宝船的建造展示了明朝在船舶设计、水密隔舱、舵系统等方面的成熟技术。
宝船长度超过三十丈,采用多层结构和复杂机械装置,但动力仍依赖风帆与人力划桨,这时蒸汽机还没有应用到海船上。
正是因为永乐开海,海商逐利,他们为了利润最大化,倾注重金研发速度更快、抗风暴能力更强的远洋海船。
当时社会急需创新,有官方背景的巨商手握海量资源,由于永乐初期已具备蒸汽机原理的系统认知,在海商们集中资源投入研发的情况下,用三十年到六十年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化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
首先材料上利用高炉炼铁技术制造耐压锅炉,不断寻求创新提高了精密加工技术与橡胶密封耐高温材料的出现,其次在机械设计上参考水排、风箱等装置优化蒸汽动力系统,最后在宝船基础上安装蒸汽动力装置,解决动力与船体稳定性问题。
大明朝廷与圣明朝廷皆重视对蒸汽动力的研发,工业流水线作业已初具规模,这为蒸汽轮船提供了规模化生产的可能。
永乐开海另一方面的影响,是每年从大明移民到圣洲的人数开始激增。
早期官方船队的运力存在瓶颈?,?郑和船队最大规模达?两百余艘?,含六十艘主力宝船,载员?两万七千人?,扣除军事人员及物资空间,?一次?移民的上限约一万五千人。
而且大东洋往返需?六到八个月?,含季风等待期,每年仅能完成?一次跨洋航行?。
但随着永乐开海,商人可以出资从官方船厂造民用海船之后,龙江船厂、漳州船厂的民用海船年产量越来越高,每年基本上可新增运力三千到五千人。
再加上改造民间船队?,提升运力?,每年可再增加数千移民,只不过从宣德年间开始,朝廷禁止民间私造海船,移民数量才有所下降。
??当然,即便官方制造的民用海船的数量逐年增加,但去圣洲的移民数量仍旧受到大明朝廷政策限制。
虽然说是自愿去圣洲,但各个府县都不想人口大规模流失。
这一数据参照?洪武永乐华北移民峰值达?八万户每年?,约四十万人,但陆路迁移成本仅为海运?五分之一。
从地方县志与宣德朝名臣笔记、墓志铭等史料,以及出土的海船遗址可以证明。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赵王朱高燧在圣洲自立为帝之后,大明朝廷开始限制去圣洲的移民数量。
虽说转运去圣洲的移民变少了,可商人为了攥取更大利润,到后期衍生出了私奴贸易、移民换物贸易。
正统年间,天子朱祁镇年幼,宦官与文官把持朝政,大明的土地兼并越发严重。
因为一个小型的商人贸易远洋船队即一大船两小船,跑一次可以运二百四十人,而随着大明整体国力的提升,国内这种小型贸易远洋船队的数量,也从永乐年间的百十个,增加到了正统中期的上千个。
此时在圣明出现了原始版蒸汽轮船,可以在半年内往返大明与圣明一次,极大的增加了移民运力。
以至于自正统十二年开始,往后近二十年间,平均每年流入圣洲的大明移民约有十万人。
提到私奴贸易,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北溟奴。
永乐开海之前,朝廷沿用明太祖的“海禁”政策,严令禁止国人出海。
永乐开海之后,朝廷让海商运转移民去圣洲,可得银石引兑换银矿石。
但海商们次年回来,大都会运回上百名北溟奴,至少能赚上一万八千两。
在前往大东洋的新航路开辟后,明朝海商来到了圣洲这片土地,在获取财富的过程中,明朝海商打起了奴隶买卖的主意。
他们在圣洲疯狂的抓土着,但引起剧烈的反抗,狡猾的商人故意挑起土着部落之间的矛盾,再用商品换取俘虏,可谓是兵不血刃。
他们把这些到手的土着,统称为“北溟奴”,即从北溟女真俘虏的奴隶。
北溟奴被安置在舒适的客船上,海商提供咸菜、肉干、豆芽、茶叶等,保证北溟奴在长途航行中的存活率,只有少部分人病死。
因为他们顺利到达大明后,会以十两甚至数十两的高价卖给内地豪商矿场主,成为矿场免费的劳动力。
大明朝廷禁止用世仆,雇工每年至少十两,因为危及生命,待遇低了没人干,只好偷偷用异族奴隶。
这些北溟奴只要稍加培训与提供勉强饱腹的食物,他们就能做工做到病死、老死,对矿场主来说一个北溟奴一年回本,后面全是赚的。
在这场持续百年的私奴贸易中,圣洲、仙洲丧失了近千万的土着。
第51章 牛马去东洲,翻身做主人
永乐九年,七月初五。
凤阳府,定远县城。
城西五里之外,王集村。
清晨,天刚蒙蒙亮。
五十三岁的刘虎带着两个儿子刘强、刘壮给地主家喂好牛,便匆匆拿起锄头向村外的田间走去。
父子三人在田间劳作了两个时辰后,才扛起锄头往家中赶。
初秋的凉风吹过王集村边上茂密的榕树林,发黄的榕树叶在村巷间打转,从刘家父子三人头上飞过。
忽然,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从村巷前传来。
“天子下诏改封赵王于东洲建国,凡移民垦东洲者,予良种,每户授田三十亩,菜地两亩,余力者可拓不限数,免赋三年,荒芜者,全家充军。”
“若明年移民去东洲,每户只授田二十亩!想移民东洲的到县衙登记,年前不登记的,要待明年了!今年本县只登记二十户移民,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这是县城衙役的声音。
刘家父子三人路过被村民围观的告示栏前,虽然他们饿的肚子咕咕叫,但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移民去东洲开荒,每户真给田三十亩?”
有个大胆的村民高声问道。
那当值的衙役冷哼了一声,反问道:“当今天子的诏令能有假吗?!”
“不知这东洲在何处?离定远县有多少里路?”
人群中又冒出另外一个问题。
衙役不耐烦的答道:“听说是海外!多少里不知道,反正不近!县太爷说了,只要去县衙登记移民东洲的,每户给三两现银!是现银!”
说完,衙役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王集村待,似乎这村子是臭气熏天的猪圈一样。
其实朝廷给每户移民的现银是二两,赵王自掏腰包添了二两,给凑成了四两。
之所以每户移民到手的只有三两,倒不是被定远县衙贪了,而是另外一两算是朝廷给县衙办理移民之事的补贴。
这次移民,朝廷选了一百个县,每个县暂时先收二十户移民,所以县衙办好此事可得额外收入二十两。
不要认为这二十两很少,历史上万历年间一两银子可购二石米,即约等于新中国的三百八十市斤,按新中国常规米价计算,约合人民币六百多元?。
此时是永乐九年,宝钞贬值已经是大趋势,一两白银的购买力比万历年间更高,约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之间。
洪武年间,朱元璋不准民间以金银等贵金属进行交易,违者死罪。
永乐年间,朱棣下令,私下交易金银者免于死刑,改为发配充军。
虽然永乐年间这一禁令稍有放宽,但朝廷仍然严厉禁止民间开采金银,违者杀全家。
朝廷不准百姓用金银交易,可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官府都在用金银,甚至朝廷对外贸易也一样用金银。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看似矛盾的政令,乃是因为当权者要把货币发行和贵金属管理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这次给移民百姓发的银钱,便是户部奉旨用东洲银矿石提炼铸造而成的银质永乐通宝。
银质通宝并非永乐朝首创,而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出现了,只不过那时候的银钱基本是装饰物。
自从唐朝的银质开元通宝大量问世后,宋朝、元朝皆铸造过银质通宝,但少有在民间流通,只在贵族特地圈子内流通,比如宋朝的大观通宝银钱、元朝的至元通宝银质供养钱。
“告示上说的啥?”
刘虎的大儿子刘强洪武年间跟着地主家的孩子读过几年蒙学,虽说连童生都不是,但好歹认识几个字。
刘强把衙役的话重复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去县衙登记的,每户给三两现银,登记好之后,会有差役领着去南京坐船出海转运到漳州月港,等明年开春后启航去东洲。
听完大儿子的话,刘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朝廷告示写的越细,执行的就越严格,毕竟他青年时跟着其父从山西迁到凤阳,就经历过洪武朝大移民。
回到家。
刘虎蹲在破旧的茅草屋门槛前,抬头望着湛蓝色的天空,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爹!”
刘强嘶哑的嗓音里藏着愤懑道:“老三过了年就满十四周岁了,再过几年就到了娶妻的年纪!我和老二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但老三不能打光棍啊!我跟老二去东洲,衙门给三两现银留给老三娶婆娘!”
“不!”
刘虎目露坚定之色道:“要去一起去,咱老刘家本就是从真定迁到凤阳府的,再迁一次又咋了?”
自洪武初年,他的父亲携全家奉皇命从黄土高原,跋涉千里迁移到凤阳府定远县。
原本家中还有十几亩中等田,但却在洪武二十八年的一场洪灾之后为佃户,每日佝偻如牛马为地主家耕田,至今已经十三年了。
定远县境内虽然有万亩良田,可都是有主的,与他们这些灾年沦为佃户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去东洲或许能翻身当主人,但留在此处,注定世代为奴!
所以,要迁就全家一起迁走!
“他爹,真要带娃们漂洋过海?这茅草屋再破旧,也是咱们的家啊!”
此时,茅草屋里传来刘妻王氏的哽咽声。
刘虎猛然起身,一巴掌拍在门楣上,道:“赵王封地虽说在海外,可咱们去东洲是当朝廷的藩国子民,总比在这等死强!到了东洲,领到的种子与地,便是咱们活下去的本钱,也是给老三娶婆娘的底气。若垦荒不成,充军又如何?总好过一辈子当牛做马!”
他的目光扫过大儿子刘强、二儿子刘壮,道:“爹没本事,不能给你们娶到婆娘,这次去东洲搏一搏,说不定你们将来都能娶到婆娘!”
于是,全家人连夜捆扎行李,变卖铁锅铜壶换成干粮,去定远县衙登记画押。
如老刘家的一样的情景,正在王集村的其他生活困苦的佃户家上演。
次日清晨,移民队伍浩浩荡荡向县衙而行。
王集村村口的老榕树在秋风中摇摆,好似在送别这一队队即将奔赴海外的移民。
到了定远县衙,老刘全家人排队登记画押,拿到了户贴与路引。
县衙外,有专职的差役发放每枚当二钱银子的银质永乐通宝,实际每枚银质通宝重一钱七到一钱八左右。
“三万里海路,怕是要喂了鱼虾!”
刘虎从差役手里接过十五枚当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刚按好手印画押,耳边便响起了一个老妇的忧虑之声。
老刘全家人皆心头一颤,但登记画押拿到户贴、路引的他们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在差役的带领下,从县内各村镇汇聚到定远县衙的二十户移民,算上十岁以下的孩童与年过五十的老人,合计一百零七口人,经岱山铺、池河驿、黄练铺等朝廷驿站先到了滁州。
这些移民与其他县的移民相聚在滁州,休整了数日后,再从滁州经清流关、担子铺、官塘铺渡滁河,抵达金陵郊外指定营地。
此处有朝廷专职官吏核验众移民的户贴、路引。
pS:出海三步走,第一步探出海安全路线,第二步输送移民确保人口,第三步才是主角正式出海就藩建国。
第52章 移民潮
永乐九年,七月初九。
日上三竿。
泉州港。
栀子花开得正香,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独轮车碾成碎瓣。
暖玉号商船的船主王玉柱刚从市舶司领回海船牙帖,就见账房先生周福满头大汗地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泛黄的告示道:“东家!东家!朝廷发新令了!”
王玉柱接过告示,黄皮纸边缘还带着墨香,上面盖着户部与兵部的朱红大印。
这是用黄柏汁染色的告示专用纸,有防虫防腐的作用,在魏晋至唐宋时期已广泛使用,大明延续了这一传统。
“东洲银石引?海运令旗?转运一个移民换含银量不低于一成的十斤银矿石?即便按最低一成算,十斤也能炼出来一斤白银,这比跑一趟暹罗贩卖苏木赚的还多七八倍!”
王玉柱眯眼读了半晌,猛地拍腿大笑道。
周福凑上前,指点着告示上的小字道:“东家,这上面写着‘商船需为移民备两个月干粮,派驻官军’。”
“官军?”
王玉柱嗤笑一声,将黄皮纸拍在船舷上,低声说道:“那是朝廷怕我们把人扔海里!你忘了去年张老三的福顺号?说是运流民去小琉球岛开荒屯田修建下东洋的船队补给站,结果半道把人卖去爪哇当奴隶,被水师查出来,连人带船沉到了黑水沟!”
他指了指港内停泊的几艘乌篷船,压低声音说道:“看见没?那些是漳州来的‘疍家船’,专做人口买卖。朝廷这是逼着我们走正路。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赚这银矿石!”
正说着,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扛着木牌跑过,木牌上用朱砂写着:“赵王府招移民!每户东洲分田三十亩,免徭役田赋三年!今年泉州府每县只招二十户,明年开春随朝廷船队出海!招满为止,先到先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瘸腿的渔夫挤到木牌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分田三十亩”五个字。
他一把抓住脚夫的胳膊,不敢置信的问道:“那东洲,真的有田?”
脚夫白了他一眼道:“赵王殿下亲口说的!你去属地县衙登记领‘路引’,只要身家清白,带上婆娘孩子,商船管住再管两个月干粮,你们自备两个月干粮,到了东洲就分地!”
渔夫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就往家跑,草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阵泥花。
他家里还有三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与其在泉州港捡别人扔掉的烂鱼,不如去三万里的海外搏一条生路。
三日后,泉州府晋江县衙外。
排队登记领路引的队伍从卯时排到酉时,队伍里有破产的织户、还不起债的盐商,甚至有几个穿着儒衫的秀才。
一个老秀才手拿一本破旧的《论语》,喃喃道:“父母在,不远游!可东洲免徭役田赋三年啊!”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中却是另一个想法。
因为他是秀才,虽然这把年纪也没能考中举人,但到了东洲,说不定还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快去登记,只要愿意移民去东洲,发三两银钱当路费!”
一个蹩脚的中年大叔从老秀才旁边经过,兴高采烈的说道。
“真的假的?”
老秀才见鬼一样,差点跳起来,满脸震惊道。
“不信你看,这是银质永乐通宝,一枚二钱。”
那中年大叔举起手中的一枚在阳光下反光的永乐通宝,得意的说道。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玉柱带着几个伙计挤进来,手里举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暖玉号东洲移民专船”。
他跳上一块青石,扯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凡跟我‘暖玉号’走的,除了你们自备的干粮,跟朝廷要求商船配给的两个月干粮,我再额外送每人三尺布、十文钱!”
人群像烧开的水,顿时哗然!
瘸腿渔夫第一个冲上去,抓住王玉柱的衣袖道:“船主!我去!我会补渔网,还会看海上的天象!”
“我也去!”
“算我一个!”
“……”
紧接着,有十几个汉子跟着喊道。
王玉柱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的三艘海船经过朝廷造船厂改造后,去东洲一趟至少能运二百多人,按十斤银矿石一个人算,就是两千多斤,至少能得白银两百斤。
那是三千多两的白银啊!
就算去掉粮食以及雇佣水手来回的成本,起码也能剩余接近两千两,足够他在苏州买一个中型织坊了!
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王玉柱恍然间领悟了隐藏在移民告示背后的深意,表面上看是商人转运移民去东洲,可实际上却是会鼓动天下间的穷苦百姓,主动推着他们这些有海船的商人转运移民去东洲!
永乐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巳时五刻,太阳已经升至半空。
赵王府书房。
胡宏盯着桌上的《东洲舆图》,目光锁定在“金山港”的位置,担忧道:“王爷,属下担心用三十亩地与三两银子,在三个月内凑不齐一万人啊!”
因为明年开春后,尹庆就会率领船队去东洲,而在今年十二月之前,第一批前往东洲的所有移民都必须转运到各个港口,提前上船适应海上生活。
去掉移民赶路的时间,给各地县衙招募移民的时间其实只有三个月左右。
朱高燧正在给沙盘里的“金山城”插小旗,闻言抬头道:“你多虑了,江南的粮商、闽南的船主,还有那些被黄册绑得喘不过气的百姓都会去的。”
说完他低头从旁边拿起一面绣着“赵”字的小旗,插在沙盘中央,接着道:“移民到东洲后,先分田建村寨,设乡镇,待移民多起来之后升镇为县,便可招募人手修渠修路,顺便建冶炼坊。待我就藩后,咱们就能自行铸银币。到时候就算朝廷不发宝钞铜钱,咱们也能给卫所军士发银币。”
胡宏凑近朱高燧,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会不会疑心我们在东洲另立门户?”
“你莫非忘了太祖爷当年让我父皇守北平,让我宁王叔守大宁之例?此举就是要藩王在外守护边疆!我去东洲,是替大明守住金银矿!”
朱高燧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的说道。
pS:.今天第三更!求礼物啊!
第53章 朱棣的反应
“等东洲有了十万移民,就算朝廷想削藩,也要掂量掂量。”
朱高燧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喃喃自语道。
“王爷,慎言啊!”
胡宏虽然性格偏火爆,但他为人却小心谨慎,当即沉声劝道。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门外传来郑季的声音。
“王爷,苏州织染局李大使求见。”
朱高燧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轻声道:“送移民的来了。”
李大使是江南最大的织户,去年因为拖欠税银,被户部抄了三个织坊。
他一进书房就跪下,捧着账册哭道:“求王爷大发慈悲,救救江南的织户!今年蚕茧涨价,绸缎却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把织机劈了当柴烧啊!求王爷发发慈悲!求王爷发发慈悲!”
“李大使可知,东洲有一种叫‘海翼棉’的棉花,这种棉花织出来的棉布比绸缎更结实,也更暖和。”
朱高燧扶起他,将一张图纸推过去,嘴角含笑道:“如果你愿意带五百织户去东洲,我想办法给你‘银石引’的优先权。你有了此引,不仅能换银矿石,还能借机开展东洲的棉布生意。”
他口中的“海翼棉”,即原历史上的陆猜拦地棉,原产于北美洲南部与西南部,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棉种。
此棉纤维较长,长的能达到一寸,适应性也较强,品质优良,是纺织业的主要原料。
李大使看着图纸上的“海翼棉”,眼睛刹那间变亮了,犹如饿狼见到了美味的兔子肉。
他瞬间想起今年六月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西洋布”,那种布一尺能卖半贯钱,如果东洲也能种这种棉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王爷放心,李某必定带江南最好的织户去东洲!”
李大使磕了三个响头,无比恭敬的说道。
胡宏看着李大使踉跄离去的背影,恭维道:“王爷这招‘以商养民,以民固藩’,比您当年在草原上砍鞑靼还狠啊!”
“这都是常规操作。”朱高燧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好炫耀的。”
他抬头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轻松。
因为移民这盘棋的关键不在商人,也不在移民,而在朱棣!
当年是他向朱棣献出了“太祖遗诏”之计,对建文朝廷发起舆论战,又是他为朱棣龙袍加身!
对此,朱棣岂能不会对他心生忌惮?
即便他是朱棣嫡子,即便他靖难有功,即便他天生神力比朱高煦还猛!
毕竟,皇权是唯我独尊的!
朱棣究竟是真的铁了心要让他在东洲建国,还是在等他露出马脚?
只要他未出海,就一切未尘埃落定!
永乐九年,八月初六。
太阳即将落山,晚霞满天。
金陵城,华盖殿。
朱棣翻看着户部送来的《江南诸府东洲移民名册》,目光落在“苏州织户五百”、“泉州船工三百”的字上停留了许久。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尹庆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自从六月初赵王朱高燧提出“银石引”,户部、工部、兵部联合制定相关条令,商船转运移民出海之事逐渐发酵。
进入八月之后,朱棣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安稳,昨夜甚至让皇长孙朱瞻基把《汉书·晁错传》抄了两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尹庆,你觉得赵王像谁?”
朱棣打破沉默,陡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尹庆心中一紧,急忙躬身道:“赵王殿下——”
他顿了顿,接着道:“有太祖爷的决断,也有陛下的远见,还有皇后娘娘的宽仁。”
“远见?宽仁?”
朱棣喜怒参半的笑了一声,将名册扔在桌案上,感慨道:“他是想把东洲变成第二个‘燕国’啊!当年我封藩驻守北平,靠的是朝廷的粮饷。他这是打算拿银矿养民,拿棉布笼络商人啊!”
尹庆腰弯的更低了,轻声道:“陛下,赵王殿下毕竟是您的嫡子。而且东洲银矿一旦开采,每年能给朝廷带来百万两白银,足以支撑漠北战事。”
“百万两白银?”
朱棣豁然起身,龙袍扫过烛台,光影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朕要的不是银子,是大明江山的稳定传承!”
他看向窗外的紫金山,有些担忧道:“虽然老三现在只是赵王,但却是将来的一国之主,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待朕百年之后,他有了十万兵马,谁能保证他不会学朕当年之举?”
尹庆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朱棣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坐大。
但他更清楚,只要赵王在东洲站住脚,那么东洲在未来必定会成为大明最大的助力!
如今的大明,北有瓦剌虎视眈眈,南有交趾反复叛乱,若没有东洲的银矿和粮食,朝廷迟早会被拖垮。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马云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泉州市舶司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上的奏报。
“陛下,泉州府传来捷报,江南商户联名上书,愿捐船五十艘,助朝廷移民东洲。”
朱棣接过奏报,看着奏本上密密麻麻的商户签名,江南的沈家、张家、李家等十几家地方富豪,这些当年在洪武末年发家致富的商人,如今都为了东洲的棉布贸易争先恐后的巴结朱高燧。
此时,朱棣因为压制内心激动的情绪,手指太过用力而捏的奏本边缘变了形状。
但转念一想,朱棣又轻松下来。
他想起《荀子》中的“堵不如疏,堵则溢,疏则顺”。
他又想起户部尚书夏原吉说过的一句话:“陛下,穷苦百姓移民去东洲之后,可以大大减轻朝廷救灾安民的压力”。
事实也是如此,与其逼着百姓效忠,不如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心甘情愿移民去海外。
“传旨。”
朱棣想通了,也不再纠结,放下了多疑的心,稳稳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着兵部选调卫所兵,随商船护送移民。着户部给东洲移民发‘永业田契’,注明‘赵王府监管’。另外,告诉赵王,朕准他就藩后在东洲铸银币,但银币上必须刻‘永乐通宝’!”
尹庆心中大定,躬身领旨。
朱棣这是既给了朱高燧实权,又留了后手。
毕竟银币刻“永乐通宝”,意味着东洲铸造的银币终究要记在大明朝廷名下。
后世史书必然要把东洲开拓的功劳,算在永乐朝,算在他朱棣头上!
殿外,夕阳正沉入紫金山,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朱棣望着窗外的残阳,不由得想起了九年前,他带着燕军渡过长江到达金陵城下,当时也是这样的血色黄昏。
那时他想的是“清君侧”,如今朱高燧做的却是“开疆土”。
或许他这个儿子比他更懂如何让朱家的江山,在万里之外的东洲再开创一个新的局面!
第54章 首批移民出长江
永乐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清晨,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龙江码头,二十艘宝船首尾相接,桅杆上大明龙旗猎猎作响。
下东洋副使指挥同知丘铁站在靖海号宝船船头甲板上,望着码头上黑压压的移民。
那是来自长江以北五十个县的一千户移民百姓,正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像一群被驱赶的羊,却又带着一丝奔赴未知的亢奋。
他们会被转运到漳州,与长江以南五十个县的一千户移民汇聚到月港,等明年开春直接从月港出海去东洲。
丘铁上次随尹庆下东洋护卫有功,被朱棣升为指挥同知,在这次朝廷船队高层官员里的位次仅在副使章恺、卫明德(卫青)之下。
然而,为了提高转运移民的时效,章恺、卫明德将会在明年三月率领船队下东洋,这次并没有过来。
也就是说,丘铁目前在本次朝廷船队高层官员之中的位次,仅在尹庆之下,实打实的二把手!
他身旁的亲兵队正低声道:“副使,听说赵王殿下为了这两千户移民,派人贴了告示,说东洲的棉布能卖回大明?”
“不错!等这些移民到了东洲,种的棉花、挖的银矿,都会成为赵王府立足东洲的根基。而我们也将在东洲建立功业!”
丘铁目露期待,眺望着茫茫大海说道。
转过头,他瞥见码头观海亭里,一群侍卫簇拥两个穿着锦袍的身影正在向船上张望,急忙躬身行礼——那是汉王与赵王朱高燧。
“红薯比马铃薯更好种植,务必让移民家家户户都种上红薯,起垄种植,修建排水沟,如此方能旱涝保收。”
丘铁远远看着朱高燧与汉王,脑中浮现了朱高燧昨晚对他再三叮嘱的一句话。
观海亭内。
汉王的目光盯着码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三弟,你这次招募的两千户移民够不够?”
汉王神色有些担忧道:“东洲那么大,就算一户生十个儿子,多少年才能填满那片陆地?”
“二哥无需多虑,这只是开始。等他们到了东洲,发现开荒种的田真能收获粮食,种的棉花真能卖回大明,最多三年五载,天下穷苦的百姓都会抢着去。到时候,不是我招移民,而是移民主动向朝廷请求迁去东洲。”
朱高燧正把玩着一块产自东洲的红宝石,闻言将宝石收入袖袋,温声说道。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移民队伍里,一个老妇忽然挣脱官兵,朝着观海亭跑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陶罐,口中高呼“赵王千岁”。
“大王!”
老妇扑通跪下,将陶罐举过头顶,道:“这是俺家传了三代的麦种!俺听说东洲的地肥,就想着把麦种带过去,让它在那边生根发芽!”
汉王顿时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阿谀奉承的官员,却从未见过一个百姓愿意把传家的麦种交给一个藩王。
朱高燧却快步走下台阶,扶起老妇,接过陶罐,轻声道:“大娘放心,等你到了东洲,这麦种不仅能发芽,还能长出更饱满的麦穗。”
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吩咐道:“把这罐麦种交给丘副使,让他把陶罐放在宝船货舱,派人看着,不得有误。”
老妇激动地磕头高呼“赵王仁德”,随后便被官兵扶回了移民队伍。
“三弟,你把麦种收了,不怕被文官攻讦吗?”
汉王看着离开的老妇,沉声问道。
朱高燧无所谓的说道:“二哥,我都大摇大摆派人到处宣扬赵王府招收移民之事了,你见过有文官弹劾我插手地方民政吗?”
汉王闻言一愣,不敢置信道:“咱们的大哥竟然如此能忍?”
“并非大哥能忍,而是陈瑛之死,让许多人心惊胆颤,不敢再轻易攻讦咱们,因为他们不知道父皇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朱高燧低声解释道。
汉王微微皱眉,试探道:“三弟以为呢?”
“我们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必然是爱我们的。但,君臣有别啊!”朱高燧意有所指的回了一句。
片刻后。
汉王指向港口外的靖海号宝船,对朱高燧说道:“尹庆虽然是你举荐的,但他终归是父皇的人,船上肯定有锦衣卫盯着丘铁。待会你去向将士们敬酒时,记得多说‘为朝廷开疆拓土’,少提‘藩国’二字,免得让父皇知道了不高兴。”
“我懂。当年岷王叔在云南当藩王,就是因为太张扬,才被父皇削了护卫。”
朱高燧沉声道。
他是没想到汉王竟然现在变得如此谨慎了。
也难怪,历史被改变了,自他干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之后,军威之盛已经盖过了汉王。
而且他决心出海,那么汉王夺嫡的成功率将大大降低。
汉王又不是大傻子,当然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
“二哥,我去给尹提督他们敬酒了,顺便嘱咐丘铁一些事情。”
朱高燧抬头看了眼东方逐渐高升的红日说道。
“不要停留太久,海上风大。”
汉王看着朱高燧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就藩西洲或许比留在大明夺嫡更能发挥出他的军事能力!
半个时辰后。
“起锚!”
悠扬的号角声陡然响起,二十艘宝船缓缓驶离码头。
同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应天府,紫禁城,华盖殿。
朱棣端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密报上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笔迹。
“赵王于码头接受移民麦种,百姓高呼‘赵王千岁’。”
“赵王千岁?”
朱棣将密报随手丢在桌案上,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责骂,只是淡淡的说了四个字。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高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资治通鉴》掉在了地上。
“父皇息怒。”
朱高炽连忙捡起书,躬身道:“三弟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咱们老朱家——”
“为了咱们老朱家?”
朱棣豁然站起,袖袍扫过案上的密报,打断朱高炽的话,厉声说道:“朕看是为了他自己!太祖当年定的规矩,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民政,老三倒好,直接派人在江南各府贴告示招移民!”
他瞬间变脸,伸手指向朱高炽,呵斥道:“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眼睁睁看着你三弟在外面笼络人心,连个屁都不放!”
东洲有了三万移民之后,朱高燧就要去就藩。
今年招募的是第一批的一万移民,明年、后年都会各有一万移民过去。
距离朱高燧就藩出海的时间越近,朱棣的脾气越发令人琢磨不透。
他此时的瞬间恼怒,既是遗憾朱高燧不是长子而不得不为了天下稳定的大局被迫去三万里外就藩,又是为太子朱高炽的“不类己”而感到厌烦。
听到朱棣责怪,朱高炽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贴身内衬。
他以为朱棣这是忧虑朱高燧在海外坐大而发怒,所以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朱高燧毕竟是他弟弟,而且东洲移民是经过朝堂商议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还说此举能缓解江南的土地兼并。
最后,太子朱高炽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儿臣,儿臣觉得,老三放下身段接受民妇麦种,有此远见,也是大明之福。”
“远见?”
朱棣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在朱高炽脚边,墨汁溅了后者一袍。
“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想干什么?!”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留在心中没说,那就是“老三的远见就是把东洲变成第二个大明!等你三弟手下有了十万子民,有了银矿和船队,你老子我百年之后,你这个新君还能稳坐皇位吗?当年他能为我披上龙袍,将来你就不怕他自立为帝?”
当然,朱棣站在父亲的角度,自是希望朱高燧能在东洲成就帝业的,可他站在朱高炽的太子角度又为对方的“庸碌软弱”感到十分窝火。
虽说事实上朱高炽并不庸碌,也不软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皇长孙朱瞻基恰好捧着一个锦盒跑进来,又正好撞见这一幕,似乎被吓到了,连忙跪下道:“皇爷爷息怒!孙儿给您送新贡的云南茶来了!”
朱棣看着朱瞻基,脸色稍缓。
他觉得自家这个长孙聪明伶俐,既不像朱高炽那般懦弱,也不像朱高煦那般桀骜,倒是和他年轻的时候挺像。
“都起来,别跪着了。”
朱棣接过锦盒,特地当着朱瞻基的面打开,看着里面的茶叶,露出欣赏的目光,同时开口道:“可听说你三叔在龙江码头的事了?”
朱瞻基搀扶着朱高炽,一起站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高炽,然后低声答道:“孙儿听说了。孙儿觉得,三叔此举虽有不妥。但是——”
朱瞻基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图纸,递向朱棣道:“孙儿临摹了一张东洲山川地形图,发现那里的中南部气候和江南差不多,可以种水稻、小麦、大豆、棉花等作物,每年至少能给朝廷多收三百万石粮食。”
朱棣接过东洲地形图,目光在东洲西海岸几处港口的位置停留许久。
朱瞻基顿了顿,补充道:“皇爷爷想对漠北的瓦剌用兵,而有了东洲的粮食,朝廷就能多养十万官兵!”
他画得很细,哪里有港口、哪里有山脉都标了出来,甚至还注明了“此处似有金矿”。
当然,这些信息都来源于郑和之前收集的海图,与真正的东洲舆图还差得很远。
朱棣看着手中的舆图,想起当年他还是年轻的燕王时,也曾在大明北疆的地图上标注过鞑靼的牧场。
他打量着朱瞻基,眼前的少年竟然和年轻时的他如此相似。
“你觉得你三叔将来能在东洲干成大事?”
朱棣猛不丁的问了一句。
朱瞻基心中一紧,他知道朱棣是在试探他。
“孙儿觉得。”
朱瞻基斟酌了片刻,接着十分坦诚道:“三叔虽然有野心,但也有能力。若能让他在东洲安心开疆拓土,总比让他留在大明,辅佐二叔和我爹争储位要好。”
朱棣抬手摸了摸朱瞻基的后脑勺,开怀大笑道:“很好,你比你爹看得透彻!”
他将舆图扔回给朱瞻基,道:“把这张图拿去给夏原吉,让他算算,东洲开荒十年后,每年收获的粮食能养多少官兵。”
朱瞻基接过舆图,偷偷给太子朱高炽使了个眼色。
朱高炽感激地点点头,看着儿子的背影,顿时觉得朱高燧去东洲,对他们父子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殿外,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光影。
朱棣望着光影中的地面,负手来回踱步良久。
直到一刻钟后,他似乎想通了一件事,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高声道:“传旨礼部,朕要册封皇长孙为皇太孙!”
pS:如果觉得本书对胃口,可以推荐给好友看哟!
第1章 首批移民抵达东洲
永乐九年年底。
就在朱高燧忙着制定东洲官民拓荒奖惩细则的时候,来自定远县的众移民,乘坐悬挂龙江督造司奉皇命颁制的“海运令旗”的商船从长江入海,已经顺利被转运到漳州月港。
这些从长江以北来的移民抵达漳州月港时,恰恰见到了两船从长江以南地区转运到此处的五十户移民。
江南来的移民乘坐的商船,也悬挂有“海运令旗”,但却是漳州督造司奉皇命所制作。
月港之上,海风腥咸,近海处停泊着数百艘帆船,桅杆密如林。
为了提前适应船上生活,来自全国一百个县的两千户移民按户分别挤进了两百多个商船之中。
商船分两种,一种是最多只能容纳九十人的普通商船,另一种是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大型商船。
若是不算船主与水手、医师、朝廷派驻的士卒,只算移民的话,一艘普通商船最多可承载七十名移民,而一艘大型商船可以承载一百名移民。
这些商船都是被漳州或龙江造船厂改造过且经过验收合格的,舱底用隔板隔绝了潮湿,所以没有发霉的味道,船舱内按照运兵的形式,进行了分割,专门给移民居住。
虽然船舱内孩童的啼哭与呕吐声此起彼伏,但还算干净的居住环境,让众移民心中安慰了不少。
时光匆匆。
转眼间来到了下东洋船队出发的日子。
永乐十年三月初二,运载移民的数百艘商船,跟随以尹庆为正使的朝廷下东洋船队启航出海。
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三千两百多名赵王三护卫的卫所兵,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一千多名移民。
这一日,浪涛如潮,漂泊在海上的众商船,犹如水面上的一片片树叶。
“爹,娘,儿子带着全家去东洲讨活路了,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咱们平安吧!”
甲板上,刘虎紧攥着怀中的户贴,望着逐渐缩小的海岸,心中默念。
“快!张医师,这边有位老哥吐得厉害!”
有移民因晕船扶着船舷呕吐不止,旁边的水手急忙喊道。
随船医师提着药箱赶来,取出银针在患者腕间施针,又递过一碗早就备好的汤药,说道:“喝了这碗‘和胃汤’,躺舱里歇着,不要再来甲板上吹风。等过几日身体适应了,想出来再出来。”
而在暖玉号商船的甲板上,同样挤满了移民。
渔夫的三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江南织娘学纺线,织娘的丈夫则帮着船工检查风帆。
王玉柱站在船尾,望着远处几艘挂着“明”字旗的宝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有官军护送,就不怕倭寇和海盗了。
两个月后,船队遭遇了一场狂风暴雨。
天空骤然变暗,巨浪如小山般砸向船身。
一个老水手突然跪下来,朝着大海磕头道:“妈祖娘娘保佑!妈祖娘娘保佑!别翻船!别翻船!”
人群瞬间恐慌起来,瘸腿渔夫死命抱住桅杆,怀里的小儿子吓得哇哇大哭。
刘虎的妻子王氏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颤声问道:“当家的,这船撑得住吗?”
“别怕!咱们的船是官厂改造过的,结实的很!”
刘虎咬牙抓住摇晃的桅杆,望着不远处一艘商船的船帆被撕裂,海水瞬间涌入船舱,心中顿时一紧。
曾担任过朱高燧侍卫的小旗兵赵志勇刹那间拔出刀,刀光在闪电中一闪,大喝道:“都不许动!谁乱跑,当下就按军法处置!”
他冲到舵手身边,大吼道:“往西南方向走,避开暗礁!”
赵志勇看了一眼船主王玉柱,高声道:“赵王殿下交代过,商船若遇风暴则靠官军,若见海盗则弃船,确保移民性命,都不要怕!”
朱高燧为了以防万一,让丘铁派到各个商船上的官军都是去年跟随船队下过东洋,熟悉海道的人。
三天三夜后,风暴终于过去。
暖玉号商船的桅杆断了一半,却奇迹般没有翻船。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甲板上时,移民们瞬间欢呼起来。
只有数艘商船在风浪中倾覆,船员的呼救声被涛声吞没,刘虎全家人乘坐的商船以及大部分改造过的商船都挺过了风暴。
又两个月后,船队终于抵达东洲西海岸。
远处的海平面上,浮现出一片郁郁葱葱的陆地,岸边站着几个穿着兽皮的土着,正朝着船队挥舞手臂。
众移民挤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看不到边际的大陆。
其中有人揉了揉眼睛,望着新大陆惊呼道:“这就是东洲?比咱老家的平原还宽呐!”
“东洲!我们到东洲了!”
等接近浅滩后,瘸腿渔夫第一个跳进海里,朝着陆地游去,冰冷的海水也浇不灭他眼里的火焰。
此时,大明宝船甲板上,丘铁站在下东洋正使尹庆身边,望着移民们像潮水般涌向沙滩,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在大明穷困潦倒的百姓,此刻正用双脚丈量着新的土地,他们以后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赵王藩国的疆域。
本次跟随朝廷船队到东洲的官吏,还有赵王府的一众属官。
赵王府东洲长史司长史钱巽、典簿侯海、教授钱常等主要文官,以及奉命屯田驻守在金山港附近营地的指挥王林、正千户刘友、正千户何林、副千户石严、副千户卜寒等主要卫所武官,下船登陆后,很快就在岸边设好香案,准备跪接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尔等拓殖东洲,安分垦荒,勿负皇恩……”
下东洋正使尹庆在香案前高声宣读圣谕。
“臣等遵旨!”
以指挥同知丘铁、长史司长史钱巽二人为首的赵王府文武官吏行跪拜之礼领旨。
此次来东洲的张玉等三护卫部分高级将领也跟着领旨。
“尹提督,这边请。”
丘铁、钱巽簇拥着尹庆、胡祥等朝廷官员向金山港附近的营地走去。
休整数日后,尹庆等朝廷官员将出使东洲南部与中南部的大墨国(墨西哥地区)、大祁国、七城国、沙里思可国(马萨特兰地区)、多勿国等国,还有土剌部、亚甘部、固列部、皮多剌部、亚如部等地区,一是进行官方贸易,二是宣扬大明国威。
另一方面,随朝廷船队来到东洲的户部官员与出自赵王三护卫的卫所士卒,共同核验移民的户贴、路引,最后由户部官员为商人发放户部印制的“东洲银石引”。
赵王府三护卫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各有职责与任务。
这三卫在历史上是汉王的三护卫,但在朱高燧对朱棣的拥立之功无人可比,所以这三护卫在这个世界成了他的王府三卫。
已经升任天策卫指挥使的张玉就身负皇命,他需要协助礼部主事胡祥,带领本卫五千多名军士与朝廷选派的两百多名工匠及堪舆师,在金山湾方圆三百里之内选出一个适合修建东洲国王城的地址,然后五年之内把王宫、官衙、街道等王城主体建筑修好。
大宁前卫、济州卫需要沿着温港、金山湾、长滩港等港口,向东探索内陆,而且这两个卫皆需要择址修建一座卫城以及五座千户所屯堡,即千户所城。
不仅如此,三护卫下属的每个千户所,都需要开垦一个千户所屯田区,以求做到粮食自给自足。
至于说跟随朝廷船队,运转移民到东洲的商船船主们。
他们领到银石引后,可以选择去东洲金山港附近的由卫所兵负责开采的银矿区核销银石引并装货上船,也可以选择跟随朝廷船队前往东洲南部然后上岸,与大墨、大祁等国的商人进行贸易。
但明年开春后,所有大明商船必须跟随尹庆率领的朝廷船队回航,凡滞留者一律被视为叛逆,驻守东洲的赵王三护卫可直接举兵剿灭!
“这是‘东洲银石引’,凭此可去银矿装货,或往南贸易。”
专门核验移民户贴的营地之中,户部官员对商船船主王玉柱说道。
王玉柱恭敬的接过引票,心中盘算道:“南边大墨国的香料值钱,跟着船队去碰碰运气也好。”
那官员又厉声道:“明年开春必须回航!滞留者以叛逆论罪!”
王玉柱打了个寒颤,连忙应下。
另有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的官员专门发放麦种与菜种,以及给移民的第一个月的口粮。
“这是头个月的口粮,麦种菜种好生收着,开春就可以下种。”
发放物资时,赵王府书吏将一袋麦种递给刘虎说道。
刘虎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几近哽咽道:“多谢官爷!咱一定好好垦荒,不辜负王爷恩典!”
第2章 移民开荒
新到东洲的移民,前三个月赵王府长史司会按丁口赊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
从第四个月开始不再赊给口粮与食盐,但可以拿银钱从长史司购买,或者拿动物的皮毛换,或拿金银矿石换,或者高大的乔木木材换。
赵王府长史司赊给移民的口粮与食盐,以三年为期,并不着急还。
朱高燧希望等移民们垦荒丰收之后,用粮食抵还,如此可充实地方衙门的粮仓。
不过,这次抵达东洲的两千户移民,只有半数被安置在了金山湾附近。
另外半数包括刘虎在内的移民被船队转运到了金山湾向南一千多里之外的长滩港附近。
“金山湾离银矿近,咋偏要让俺们去南边长滩港?”
得知半数移民要南迁长滩港,有移民不解的问道。
“长滩港水土肥沃,且需拓荒固边。朝廷自有安排,尔等照办便是。”
赵王府长史司典簿侯海上前解释道。
实际上,朱高燧之所以让长史司的官吏把移民分开安置,主要是为了同时开发东洲的不同区域,降低移民过于集中安置引发乱子的可能性。
而且还可以提高移民抵抗天灾能力,两处安置地一南一北相距千里,气候差别大,同时遭遇旱灾或洪灾或飓风暴雨之灾害的可能性较低。
“不管是金山湾还是长滩港,只要有地种,就能活下去!”
船队转运途中,刘虎望着舱外掠过的海岸线,心中暗下决心。
抵达长滩港安置地后。
侯海站在一处土坡上,对众移民们高声道:“明日起按户授田,每户三十亩,垦荒三年不纳粮!都打起精神来,给咱大明开疆拓土!”
随行的十余名低级书吏相继把这一命令传了下去。
“陛下圣明!赵王仁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虎攥紧了手中的农具,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次日。
“从今年开始,这里就叫刘家村,而你刘虎就是刘家村的村长!希望你能带领定远县的这二十户移民老乡,在此处扎根!”
负责授田的低级书吏给这二十户移民组成的村子起了名字,并指定刘虎担任村长。
刘家村是大明官兵从长滩港向东洲大陆内部探索时修建的一处临时营地,附近有几条清澈的小溪。
此处留有十多个草棚,外面还有一圈加了挡板用来阻挡野兽的栏杆,可以当做移民们的临时住处。
像刘家村这样的临时营地,东洲西海岸目前有上百个,没有拆掉的草棚与栏杆就是为了以后安置移民而特地保留下来的。
“这三头牛是赵王府长史司租给你们刘家村的,一年的租金是十石小麦,将来你们丰收后,可以用三十石小麦把这三头牛买下来。记住,不准杀牛,违者死罪!谁把牛养死了,就治谁的罪!”
书吏指着三头耕牛,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次船队只运了五百头牛过来,所以每村能租到的耕牛数量有限,等明年再运耕牛过来,你们就能用收获的粮食换牛了。”
丈量土地时,刘虎全家分到三十亩耕地,两亩菜田,另有一处荒丘可以开垦。
他一锄头下去,发现是湿润的黑土,当即跪地捧土,闻着泥土的独特气味,热泪盈眶。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但垦荒之苦,远超刘虎想象。
一棵棵低矮灌木好似铁丝,粗壮的灌木用镰刀都砍不断,需要用斧头劈开,再挖出树根,最后填平土地。
刘虎与长子刘强、次子刘壮挥斧劈树,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衫,三人掌心磨出的血泡结痂后又被磨裂,但他们仍然带痛干活。
只要在今年把地开垦出来,进行耕种,明年刘虎全家就一定会收获三十亩的小麦!
三十亩啊!
他们以前都不敢想!
就在刘虎父子三人干重活的时候,刘妻带着小儿子开垦菜田,播下了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官吏给的菜种。
夜幕降临。
定远县的移民们在刘家村临时村寨里围着篝火,啃着干硬的麦饼。
今夜虽然不是他们来到东洲的第一夜,但却是他们来到安置地新家——刘家村的第一夜!
众人凑在篝火边议论着。
“听说金山镇有银矿,咱们阳安镇也不差,不仅名字吉利,就连土地也很肥!我今天开荒时,发现都是黑土地!”
这次抵达的两千户移民,被分设为一百个村子,划归金山、阳安二镇。
“是啊,我那边也是!本以为是石头地,谁能想到这土那么肥!明年肯定能大获丰收!”
“求老天爷保佑我们阳安镇风调雨顺!”
刘虎的小儿子刘小三咬不动饼子,瘪着嘴想哭,王氏连忙把饼子在热汤里泡软了递过去,低声哄道:“乖娃,吃了饼子长力气,明日让你爹带你去打野兔,别哭啊!乖!”
不久后,也不知是谁起头,定远县流传已久的《打麦歌》在简陋的村寨中回荡。
“麦浪黄,收割忙,打下粮食堆满仓……”
歌声里,刘虎望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却盘算着。
“两个镇一百个村子,看样子赵王这是要在东洲立国了!我刘虎若能成个垦田楷模,将来未必不能混个小吏当当。”
就在距离刘家村数十里之外,便是在此处屯田驻守的一个千户所,隐约能看见军营的灯火。
此时,长滩港附近的临海陆地上,像刘家村这样的篝火还有四十九处。
而千里之外的金山湾,类似的火光亦有五十处。
数日后。
刘家村的移民们在垦荒的同时,还忙着搭建茅草屋。
刘强一边捆扎茅草,一边对父亲刘虎说道:“爹,咱们天不亮就起来,我这身子骨都快累散架了。”
刘虎瞪了他一眼道:“如果现在偷懒,那冬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把地种好,明年咱全家都能吃上饱饭!”
然而,村里的张老汉却只开垦了十亩地便歇了工。
刘虎扛着锄头过去劝道:“张老哥,再努把力,多开些地,来年收成就多些。”
张老汉捶着腰叹道:“村长啊,我这把老骨头,带着俩不成器的儿子,十亩地够吃就不错了。”
刘虎看着张老汉瘸腿的大儿子和结巴的小儿子,心里一软,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帮你!”
于是,他带着大儿子、二儿子帮张老汉开垦了二十亩地。
刘虎妻王氏得知此事后,气得直跺脚。
她见刘虎回来,便立马抱怨道:“自家的地还没开完,倒去帮别人!下个月口粮要是不够,你拿什么喂饱这一大家子?”
刘虎闷头喝水不吭声,心里却想道:“眼下是难,可人心齐了,村子才能立住。这点道理都不懂!妇人之见!”
直到王氏连骂半个月,刘虎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王氏脸上,怒道:“住口!我是村长,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再啰嗦,你就带着孩子回定远去!”
王氏捂着脸,这才不敢作声。
等把自家的地开垦完之后,刘虎父子三人又在荒丘处开垦了十五亩薄田。
刘壮擦着汗问道:“爹,这荒丘地石头多,能种出粮食吗?”
刘虎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揉碎了之后说道:“这块土地虽然贫瘠,但咱们只要勤施肥,也能长出好的庄稼。对咱们来说,多一分地就多一分指望,不要怕累!干活!”
两个月后,菜田里的白菜萝卜终于长大了。
此时,刘虎全家围坐在茅草屋里。
王氏捧着碗里的清炒白菜,眼眶泛红,激动的说道:“总算是吃上一口新鲜菜了。”
刘虎夹了一筷子萝卜给儿子,接话道:“咱们这东洲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3章 宝钞缴纳赋税试点
永乐十年,七月十一日。
金陵皇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初秋的清凉,阳光透过宫殿的飞檐斗拱,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东莱州府掖县知县的奏本如一把榔头,打破了朱棣一直对大明宝钞的刻板印象。
他本以为一贯宝钞再不济,至少当下也能抵得上十文铜钱,但掖县知县却在奏本里告诉他,现在莱州府境内一贯宝钞只抵六文铜钱,购买力不足面值的百分之一!
朱棣端坐于乾清宫的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眉宇间满是思索之色。
那道奏本静静地躺在书房案几上,里面的内容似乎在诉说着民间疾苦。
早朝结束后,朱棣回到乾清宫,便将太子与朱高燧召到了身边。
“山东莱州府掖县知县上奏,言本县每年需输米九千三百六十八石,可近年田稼欠收,百姓缺粮,已蒙朝廷赈贷,如今希望粮赋能折成钞币交付。此事关乎民生与国计,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朱棣的目光从奏本上移开,看向身旁的太子和朱高燧,缓缓开口道。
太子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开始思索起来。
田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方面百姓确实因灾年而困苦,另一方面朝廷宝钞的流通与稳定也需谨慎考量。
“父皇,山东近年来天灾频发,百姓收成不佳。田赋若仍按旧例征收粮食,只怕百姓难以承受。以钞币缴纳,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百姓的负担。”
太子沉思片刻后说道:“而且,如今朝廷宝钞在民间流通,贬值情况不容乐观,此举也有助于收回部分宝钞,稳定宝钞的币值。儿臣以为,此议可行。”
朱棣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朱高燧,眼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朱高燧身为穿越者,心中早有计较。
“父皇,大哥所言极是。山东百姓近年来饱受天灾之苦,朝廷虽已赈贷,但这只是解一时之困。田赋若折成钞币,对于百姓而言,等于多了一份喘息之机。他们可将有限的粮食留作自用,以度荒年。”
朱高燧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而且从朝廷大局来看,如今宝钞在民间的流通情况并不十分理想,因宝钞确实在贬值,朝廷征收赋税又不收宝钞。”
“而商人也是阳奉阴违,导致不少百姓手里的宝钞花不掉,未能充分发挥宝钞的货币之能。此举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能促进宝钞的流通,是一举两得之策。”
朱棣眉头微皱,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很显然,他正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这田赋的征收关乎朝廷的财政收入,若改为钞币缴纳,必然会对国库收入产生极大影响!
朱棣看向太子,问道:“老大,若准此奏,改为钞币缴纳,你觉得国库收入会增会减?”
“父皇,儿臣觉得短期内或许影响较大,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利大于弊。如今百姓困苦,若强行征收粮食,恐引发民怨,影响山东局势稳定。”
太子从容答道:“而山东局势稳定了,百姓才能安心生产。且通过此举收回部分宝钞,稳定朝廷宝钞价值后,可促进商业贸易的发展,商业繁荣了,朝廷的税收来源也会更加广泛,国库收入自然会逐步增加。”
与永乐初期相比,目前朝廷不准民间使用金银的禁令虽然没有减弱,但民间因宝钞贬值严重转而依赖铜钱或实物交易,导致宝钞流通受阻。
若允许使用宝钞缴纳田赋与其他税,必然会促进宝钞的流通。
朱棣微微点头,不过目光中仍带着一丝疑虑。
“父皇,我们可先在山东境内府县试行此策。若试行效果良好,再逐步推广至其他地区。”
朱高燧接着说道:“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风险。而且我们也可借此机会,加强对宝钞流通的监管,防止宝钞贬值过快,稳定百姓的劳作收入。”
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监管宝钞流通,打击不收宝钞的商贩,或打击用宝钞就故意压低价格的商贩,确保寻常百姓的劳动所得。
二是打击那些从某地用宝钞以低价收购粮食,然后到另一地只收铜钱却用高价售卖粮食的粮商,确保农民粮食收入。
朱棣沉思良久,殿内静谧得只闻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情景,权衡着这一决策的利弊。
良久之后,朱棣抬起头,目露坚定之色,沉声道:“既如此,那便准了山东境内府县以宝钞缴纳田赋。老大,你传令户部需妥善安排此事,确保山东境内宝钞纳税与市面上的流通,不可让山东百姓因此受到损失。”
太子连忙躬身应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此事顺利进行。”
朱高燧也面露喜色,说道:“父皇英明,此策一出,山东百姓定能感受到朝廷的恩泽,民生得以改善,局势稳定也将更有保障。”
朱棣微微点头,但他深知此策只是解决民生问题的一小步,且仅限山东。
朱高燧作为穿越者,当然也明白,若要扭转大明宝钞的贬值趋势,不下大力气是不可能做到的。
刚才他们三人都没有提及朝廷滥发宝钞之事,更没有提及不准民间使用金银的禁令。
因为他们是皇族,是统治阶层,朝廷滥发宝钞相当于变相的掠夺民间财货——拿宝钞购买粮食基本等于拿白纸换粮食。
而朱棣是没有耐心的,他虽然是一代雄主,可其思维逻辑偏向武夫治国或当个甩手掌柜。
毕竟,宝钞之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那些会钻营的不法商人。
事实也是如此。
半月后,朱棣的旨意在山东境内掀起了一场高呼“天子圣明”的热浪。
因山东境内宝钞能缴纳田赋,且户部规定一贯宝钞能抵十二文钱,币值瞬间被拉回到了永乐五年的水平。
但热浪总有消散的时候,宝钞的再次贬值,也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了八月份,秋收之后,山东的宝钞币值又开始了下滑,只是势头很弱罢了。
第4章 俺要去东洲
永乐十年,七月初五。
凤阳府定远县。
初秋的西风吹拂着落叶,飘落在“东洲移民登记处”的木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独臂铁匠李院生缩着脖子,站在登记处外的老槐树下,望着前面不算太长队伍,心里七上八下。
他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烤马铃薯,是他的婆娘早上硬塞给他的,说是吃了有力气排队,可他磨磨蹭蹭半个时辰,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十步也没有走。
“李铁匠,你咋不去排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院生回头,见卖豆腐的张老汉推着独轮车过来,车斗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粗布,布角还露出半截草绳捆着的陶瓮。
张老汉把车停在槐树旁,掀开棉被一角,抓起一块豆腐干递向李铁匠,道:“尝尝?刚从豆腐坊推出来的,热乎着呢!”
“张大爷,俺有这个。俺家婆娘上个月刚生了娃,还在月子里,俺怕她经不起折腾,所以没带她过来。”
李院生摆摆单手,从怀里掏出马铃薯举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啃了一口说道。
他瞟了眼登记处墙上的告示,听着旁边差役说到“每户需自备两月干粮”时只感觉脑袋疼,小声自语道:“俺家连明天的米都快没了,哪来的干粮?”
张老汉似乎看出了李院生的难处,于是连忙说道:“县衙会给移民发安家银,一户二两!俺家已经登记了,今年十月出发先去月港,明年开春从月港出海。你想想,在定远县种一辈子地,顶破天也就三亩薄田,还得给地主交租子。到了东洲,一户分三十亩地,前三年收的粮食还不用交田赋,这买卖划算!”
他凑近李院生耳边,压低声音道:“俺听说啊,东洲的豆子长得极大,到时候俺去了就开个豆腐坊,让你婆娘天天吃热豆腐!”
李院生的心头一震,当即瞪大双眼。
他的断臂是去年给县太爷修轿子时被砸断的,县太爷不仅没赔医药费,还怪他没有修好轿子,把他那间小小的铁匠铺抵做赔偿。
如今他靠给人补锅、修锄头、磨剪刀勉强糊口,婆娘和刚出生的儿子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听说东洲遍地是银矿,而且土地肥沃,种啥长啥,或许真的是他家唯一的活路。
他又想起几天前邻村的张木匠,登记那天他婆娘抱着柱子哭嚎,说“宁死不做海外孤魂”,当晚就要上吊,还好被救了回来。
“海上风浪大,万一船翻了呢?”
李院生喃喃自语道。
张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车斗里的陶瓮道:“俺这瓮里不是豆腐,是俺精挑细选了三年的黄豆种。”
他掀开瓮盖,里面的黄豆颗颗饱满,似乎闪着油亮的光泽。
“豆子落地就能生根,在哪儿都能发芽。人活着不就跟豆子一样?总得找个能生根发芽的地方。”
张老汉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俺愿意走?俺在这定远县卖了五十年豆腐,城隍庙前的老槐树都认得俺的豆腐车!可你看看这世道,去年秋天那场洪水,俺家两亩豆子地全淹了,到现在还欠着粮行的银子。不去东洲的话,等着饿死吗?”
李院生咬咬牙,转身就往家跑。
他要回去问问自家婆娘,愿不愿意跟他去东洲!
可跑回家中破屋里,见自家婆娘正给孩子喂奶,李院生犹豫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俺想去东洲,决定了!”
言罢,李院生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了半袋糙米,两件打补丁的棉袄,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锤子,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当家的。”
李妻突然开口道:“俺听说东洲没有菩萨庙,如果到了那边,俺们该咋烧香?”
李院生顿时愣了神,他一心想着银矿和土地,却忘了婆娘是个信佛的,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村头的土地庙烧香。
他挠挠头道:“俺听说东洲有山,山上肯定有神仙。到时候俺给你凿个木菩萨,供在家里。”
“俺不是怕没菩萨烧香,俺是怕,俺是怕到了那边,孩子水土不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李妻抱着孩子,眼泪瞬间滑落脸颊。
“别担心,赵王说了,东洲有医馆,还有官兵保护。再说了,俺们在这定远县,孩子不也照样吃不饱饭?去东洲开垦三十亩地,哪怕是薄田,也至少能让他吃饱饭,长大成人!”
李院生走过去,笨拙地用左手拍着自家婆娘的背,轻声安慰道。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从县衙告示上抄画下来的一张红薯图。
“衙役说东洲中南部的冬天与江南类似,不算很冷,我们被安置的地方,就在东洲西海岸中南部。那里还有一种叫‘红薯’的作物,埋在土里就能长,一亩能收两三千斤,一千斤红薯晒干可得三百斤薯干,磨成粉和面粉一样,能做窝窝头吃!”
李妻接过纸,她和李院生一样都不识字,但她看得懂李院生画的红薯,像大两号的萝卜,看着就很好吃。
她抬手擦干眼泪道:“好,俺跟你去!只要能让孩子吃饱饭,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陪你闯!”
李院生心中一暖,左手将妻子和孩子搂进怀里。
红薯是尹庆第一次下东洋期间,随行官员从大墨国贸易所得的作物之一。
但目前这些红薯仍在上林苑试种,还未在大明全面推广,毕竟之前真正认识红薯的大明人除了朱高燧,根本没有别人。
至于大明境内“东洲有红薯可亩产千斤”的传闻与《东洲风土记》等各种杂说笔记,自然是朱高燧故意找人散布的消息,目的是为了让穷苦百姓下定决心移民去东洲。
一个时辰后,李院生又跑回了槐树旁。
张老汉正准备收摊,见他回来,笑道:“想通了?”
“想通了!”
李院生面露坚毅之色,答了一声,然后立即冲进排队的人群。
半个时辰后,他从县衙领到了户贴、路引。
第5章 真神
李院生刚出县衙大门不到半刻钟。
另一边,登记处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吏服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铜锣“哐哐”猛敲。
“永乐十年移民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六月!想登记的赶紧去府衙领‘预登记单’,每户交五文钱押金,过时不候!”
人群顿时如烧开的油锅那般沸腾起来。
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捶胸顿足,还有人扒着登记处的门往里挤。
李院生和张老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脸,因为他们赶上了!
三个月后。
永乐十年,十月初八。
今天是定远县第二批东洲移民出发去滁州的日子。
他们到了滁州会与附近府县的移民先汇合,然后走水路转运到应天府金陵城,最后从江边乘船与长江以北的所有移民一起转运到漳州月港,等明年开春直接从月港出海去东洲。
此时,定远县衙门口大街上。
“豆子圆,豆子香,磨成豆腐白又光。今天种在定远家乡,明天长在东洲山岗……”
张老汉望着前方排队的移民队伍,哼起了小曲,这是他年轻时在豆腐坊学的调子,内容是他临时改的。
歌声混着深秋的风飘向远方,两子一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大儿子骨架大,但是人很瘦,今年已经三十二岁,曾经娶过妻,但家中太穷所以老婆跑了。
二儿子面黄肌瘦,病恹恹的,似乎患有某种慢性病。
至于骨瘦如柴的小女儿,眼睛却很明亮,人长得很精神。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在给前后排移民的孩子讲故事,张老汉的小女儿也在听。
“赵王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在东洲撒了一把银种子,第二天就长出了银山,他在地里插了一根柳条,转眼就长成了棉田……”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独臂铁匠李院生,左手抱着孩子,妻子跟在身边,两人挤在卖糖人老汉后面的人群里,距离前面卖豆腐的张老汉还隔着五六个移民。
这边,李院生的妻子忍不住问道:“大爷,这都是真的?”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对黄牙,咧嘴道:“传言,传言啊!不过,俺有个远房表侄在苏州织坊当掌柜,他听之前下东洋的水手说,东洲南部的大墨国特产棉布又白又软,在江南一尺能卖半贯钱。等明年俺们到了东洲,也种棉花,到时候让孩子穿新棉袄,吃白面馒头,再也不用挨饿了!”
李院生知道老汉说的不全是真的,但他宁愿相信东洲是个能让孩子吃饱饭,能让麦种发芽、豆子生根的地方!
“快看!那不是张大爷吗?”
大街上,一个穿花棉袄,左拿着糖葫芦,右手拉着旁边大人衣角的小女孩,路过移民队伍时,突然举起糖葫芦,指着前面张老汉的小木板车叫道。
她身边的大人,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妇。
“娘,俺也要去东洲!俺要吃张大爷的豆腐脑!”
富妇笑着抚摸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道:“傻丫头,李大爷家也做豆腐,回头带你吃李大爷家的。”
“张大爷为啥要走?”小女孩好奇的问道。
“张大爷是举家迁去东洲,他们家人多,去东洲日子能过得更好。”
“咱家怎么不去?”
“我们家很多地,日子本来过得就好,不用漂洋过海去东洲。”
“可我就是喜欢吃张大爷家的豆腐脑。”
张老汉扶稳车子,从陶瓮里抓了一小把黄豆,递给松开大人衣角,跑向他的小女孩,温声道:“拿着,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豆子种,让你家人给你种一片豆子地,想吃多少豆腐脑就吃多少。”
小女孩随手就把糖葫芦丢掉,从张老汉手中接过了黄豆。
富妇快步追来,敷衍的向张老汉道了声谢,然后急忙拉着小女孩快步离开。
小女孩不想离开,挣扎中哭出了声,数十粒黄豆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金豆子。
李院生见此场景,十分不忍心,把孩子交给自家婆娘,连忙弯腰上前帮忙捡豆子。
“铁匠!”
张老汉面露喜色道。
“张大爷!”
李院生招呼道。
片刻的功夫,两人就把地上的数十粒豆子挨个捡了起来。
小女孩的手本就小,而张老汉给的也是一小把,最多五六十粒,小女孩带走了一大部分,只有少部分掉落在了地上。
“身后背的啥?”
张老汉从李院生的左手里接过豆粒,随口问道。
李院生背着个红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红布包里面是半袋糙米、两件打补丁的棉袄,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铁匠锤。
“吃饭的家伙什,一把锤子。把它带到东洲,农闲的时候,我还能给人打铁。”
李院生见张老汉好奇,于是左手拍了拍红布包说道。
言罢,他又从棉袄里摸出个小小的布老虎,眼睛是用黑豆做的,在张老汉面前晃了晃,说道:“这是俺婆娘给娃缝的,带着它去东洲,就像在家里一样。”
张老汉看着布老虎,眼圈瞬间就红了。
“拿着,路上吃。到了东洲,要是想喝豆腐脑,就来找俺。俺打算在东洲开个豆腐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定远豆腐坊’。”
他从车斗里拿出两块最大的豆腐干,用草绳捆好塞给李院生。
“若能在东洲相见,分到同一个乡镇,俺想给您当干儿子!报答您!”
李院生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左手捧着豆干,哽咽着道。
“那好啊!”
张老汉乐观的笑道:“俺若是在东洲见着你,你可不能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李妻抱着孩子走过来,轻轻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衣角,指着远处城隍庙的方向。
那里,十几个移民正跪在庙门前,手里捧着香,对着神像磕头。
“俺们要不要也去拜拜?”
李妻小声问道。
李院生还没开口,张老汉撇嘴道:“拜啥?神要是真灵验,俺们还用去东洲?”
他指了指李院生后背包里的布老虎,又指了指自己车斗里的黄豆种,语重心长道:“这才是咱们的真神!带着家当,带着种子,到了东洲,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比啥都灵!”
第6章 首批移民丰收
永乐十一年春?。
这日清晨,刘虎一大早便来到田埂上,晨露沾湿了粗布裤脚他也毫不在意,只因村外的田野上,六百多亩麦苗已经如绿浪般起伏。
他伸手揽过一秆麦苗,指腹摩挲着麦秆上细密的绒毛,犹如抚摸婴儿那般小心翼翼,眼神中尽是希望!
远处晨鸟的鸣叫,让刘虎感到身处梦幻,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麦田当中,有四十五亩是他的!
与此同时,尹庆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东洲银矿石的商船,从东洲中南部的长滩港启航驶向大明,帆影在朝阳下如镀金边。
而在大明漳州月港,由下东洲副使章恺率领的朝廷船队与商船船队正式启航,驶向东洲。
四月初,刘家村的六百多亩小麦大获丰收。
刘虎推开自家粮仓的木门,吱呀声惊飞了门檐下的麻雀。
看着两个儿子把一斗斗的金黄麦粒倒进粮仓里堆成小山,他忍不住把双手深深插进粮堆,感受着指缝间麦粒的硬度,发现这不是梦!
“爹,从今以后,咱们不再是牛马!”
刘强擦着额头的汗水,满脸笑容道。
“是啊,咱这也算牛马翻身做主人了!”
刘虎笑着,脸上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先把赊欠的粮食还了,免得长史司的小吏们无事生非。”
于是,刘虎带长子刘强、次子刘壮把赊欠赵王府长史司的粮食还上,又用粮食兑换了一些食盐与农具。
虽说刘家村有三头耕牛,可那是属于整个村寨所有,不是他老刘家的。
“待今年秋收过后,或许可以用粮食从长史司换一头耕牛!”
站在屋檐下,刘虎望着不远处牛棚下的三头耕牛,在心中暗暗寻思道。
来自大明的移民首季小麦丰收后,长史司官吏便开始按规定丈田。
金黄的麦茬在田埂上堆成小丘,微风拂过,带着新麦的清香掠过刘家村的茅草屋顶。
刘虎一家因勤勉,且帮张老汉开垦了二十亩地,又在荒丘开垦了十五亩薄田,所以刘家村被认定超额完成垦荒任务。
长史司赐村长刘虎“垦田楷模”匾额,按赵王爷制定的垦田奖赏规则另外赏刘虎家额外再开垦十亩田。
“刘村长,按你家这地今年的收成,可都算是上等田啊?”
田埂上,小吏王书办拿着地契册,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刘虎说道。
按收成多寡核算,实际上刘虎家只有三十亩黑土地是上等田,另外十五亩是从荒丘开垦的薄田,属于下等田。
刘虎心里一紧,却只抱拳道:“全凭官爷查验。”
谁知小吏竟当场将刘家四十五亩地全写成了上等田,还笑着递过地契道:“刘村长是楷模,这点‘辛苦’,还是懂的。”
刘虎捏着地契,咬牙忍着心中怒火。
他知道这是小吏想暗示贿赂,只要给了贿赂,就能把上等田改成下等田,可他却故意装傻道:“多谢官爷成全!”
说罢,刘虎转身便将地契揣进怀里,考虑到长史司按规定准许他家再开垦十亩田,所以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四十五亩上等田”的地契。
东洲不仅沃野万里,更有独特土着民俗,在刘家村附近有一个名叫“海翼”的且只有不足千人的中型土着部落。
海翼部族人肤色微褐,善织渔网与潜泳,常常捕获海中大鱼。
每当潮落,便能看见他们背着满篓的鱼蟹从浅滩走来,贝壳手镯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赵王爷朱高燧不禁止移民与土着通商,所以刘家村的村民用麦子与海翼部交易,换取对方的各种鱼货。
有次刘虎的长子刘强与海翼部族人交易时,遇到一个会说汉话的海翼族少女,她戴着贝壳手镯,递来的鱼货还带着海腥味。
那时刘强在出售用粗面烤制的烧饼,而当他将两个烧饼递过去的时候,海翼少女突然用生硬的汉话笑着说道:“大哥,请多给一个!多给一个!”
刘强望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心头莫名一动,把刚出炉的烧饼又递过去一个,脱口道:“我以后叫你阿丽好不好?”
海翼族少女歪头想了想,咯咯笑起来道:“阿丽!好!阿丽!好!”
四月底,刘家村从赵王府东洲长史司阳安镇临时营地领到了大豆种、高粱种,又从长滩千户所领到了红薯种苗,开始耕田播种。
大豆与高粱种是去年朝廷船队从大明运来的,至于红薯,则是朱高燧运筹帷幄派人搞到的。
永乐八年尹庆下东洋期间,丘铁事先得到朱高燧授意,特地让留守在长滩港附近的副千户张显率队与大墨国商人贸易换了上百斤红薯,按窖藏的保存方法把红薯存放在了长滩港附近的营地里。
去年丘铁以指挥同知兼下东洋副使的身份来到东洲后,带来了赵王父子的命令,修建长滩千户所城且窖藏红薯有功的副千户张显,被授予了正千户之职。
五月,尹庆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东洲银矿石的商船,顺利抵达大明漳州月港。
“嘿哟!加把劲哟!梁柱正哟!”
六月里,李铁匠、王木匠等十多位村民扛着高大乔木做的顶梁柱,在夯土声中喊着号子,他们在帮刘虎家盖新房。
五间厢房落成时,夕阳将茅草屋顶染成金红,土墙上还留着孩童用木炭画的歪扭小人。
刘强扶着新门槛,手指下意识按住了粗糙的木棱,眼前却全是阿丽递鱼时,贝壳手镯碰撞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张老汉也在村民的帮助下,盖了三间新房。
当张老汉家的新房炊烟升起时,整个村寨都飘着新木的清香与柴火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而其他村民大获丰收后,心中也有了底气,纷纷建起了新房。
七月初七日,良辰吉日,刘虎的大儿子刘强娶了海翼部落少女阿丽为妻。
院子里摆着二十桌酒席,海翼族人带来的烤鱼与大明移民用豆干做的红烧素肉在桌上冒着热气。
“爹娘,咱老刘家在东洲扎根了!”
刘虎望着眼前热闹非凡的这一幕,心中默默对九泉之下的父母说道。
第7章 移民扎根
新房之中。
刘强用秤杆挑开阿丽的红盖头,牵扯到后者鬓边插着的木簪摇晃了两下。
海翼族的少女穿上了汉人的服饰,戴上了汉人的发饰,她成了汉家媳妇!
两人的成婚,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华夏移民与当地土着血脉融合的壮举。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山镇,其附近有土着部落野牛部亲善大明移民,也有部族内的少女与大明青壮通了婚。
同月,下东洋副使章恺率领万人规模的朝廷船队与万人规模的商人船队,顺利抵达金山港,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四千名赵王府三护卫的家眷,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两千多名移民。
卫所兵的家眷会去卫城、千户所城,与三护卫的军士团聚。
而新来的移民,仍旧被安置到了阳安、金山两个镇境内,皆划归两镇管辖。
八月,刘虎组织村民翻新村寨。
通向田野的土路被垫上碎石,两旁插上削尖的木桩做栏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面,映出斑驳的光影。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孩童们在焕然一新的道路旁追逐嬉戏,唱着老家的童谣。
村长刘虎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新翻的黑土地,感觉这东洲的风和老家定远的一样,带着让人踏实的土腥味。
九月初,刘家村在五月种下的豆子大获丰收。
刘虎看着满仓大豆,乐得合不拢嘴,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月底,刘虎的二儿子刘壮娶了海翼部落少女阿丽的妹妹阿兰为妻。
刘壮在娶妻的喜宴上,借着酒劲向其父刘虎说道:“爹,儿子想在村西头建一家酒馆。”
刘家村向西七里地是赵胡村、王李村,向南九里地是王家村、郭赵村,向北八里地是庞家村、陈刘村,向东八里地是大李家村、小李家村。
而且随着今年五千多名移民被安置到阳安镇,镇内已经新增了五十个村寨,变成了一百个村寨,将来阳安镇升为县已经是必然。
所以在刘家村头建酒馆甚至酒楼,并不是刘壮异想天开,而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考量。
有了存粮,移民们心中就有底气,更何况每户还有三十亩黑土地,连续三年免田赋,可以积攒不少粮食,吃喝不愁。
以后必然会有酒肆茶楼,乃至热闹繁华的贸易集市。
“等二弟的酒馆稳定之后,我打算在村东头盖三间学舍,教十里八乡的孩子们识字,免收学费。”
刘强咬了咬牙,决定做些事情,于是开口道。
“好!”
刘虎抚掌道:“正该如此!咱们过去给旁人当牛做马,现在翻身了,自当活出个人样!”
永乐十一年,十一月初二。
大明,金陵皇城。
早朝。
朱棣得知瓦剌抗拒大明朝廷命令,顿时龙颜大怒。
他坐在华盖殿,眉头紧皱,案上堆满了关于瓦剌的奏报。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瓦剌竟敢如此嚣张,朕定要发兵讨伐!”
“陛下,今年国内秋涝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此时不宜再动刀兵啊。若此时兴兵,国库压力巨大,百姓也将苦不堪言。”
夏原吉面带忧色,上前一步,拱手道。
蹇义等重臣也纷纷开口劝阻。
朱棣心中烦躁,起身负手在龙椅边上来回踱步。
他想起永乐七年自己第一次发兵征讨鞑靼时,朱高燧率领先锋军英勇作战,一举击杀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致使鞑靼衰落。
可谁曾想,瓦剌部却趁机发展壮大。
如今,瓦剌首领马哈木竟以草原不可无大汗为由,拥立本部落首领答里巴为新的大汗,还肆意侵袭鞑靼部的牧场,掠夺鞑靼牧民,实在是可恶至极。
之前朱高燧扶持的鞑靼部新首领薛巴图向大明派出使者,请求朝廷讨伐瓦剌。
朱棣本想借此机会出兵,可今年国内洪灾范围太大,确实让他忧心忡忡。
看着夏原吉等重臣那恳切的眼神,他心中十分无奈。
今年五月,尹庆从东洲带回的银矿石提炼出了近百万两白银,这让朱棣有了征讨瓦剌的底气。
但面对国内严重的洪灾,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朱棣沉思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罢了,暂不出兵。朕封薛巴图为和宁王,扶持他对抗马哈木,看瓦剌能嚣张到几时。”
夏原吉等重臣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劝住了皇帝。
散朝后。
回到乾清宫,朱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草原的局势复杂多变,大明必须谨慎应对。
瓦剌虽然暂时不能征讨,但始终是大明的心头大患。
而国内的洪灾也需要尽快解决,以避免引发民乱。
朱棣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瓦剌付出代价,任何挑战大明威严的势力,都必须重拳出击,狠狠的打。
“去传赵王与汉王过来。”
朱棣对门外喊了一声。
由于刚散朝,朱高燧与赵王还没有离开皇宫,所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朱棣面前。
“一件事。”
朱棣见到朱高燧与汉王两人,当即竖起食指,开门见山道:“明年过完夏天,初秋凉爽的时候,替我巡视大同、甘肃两地,看一看那里卫所屯堡的情况。你俩也借机熟悉一下朝廷在边疆的防御布局。”
“到时候我会派兵部的官员专门负责此事,你们随同巡视,只要巡视满五十座屯堡,即可回来复命,不必久留西边苦寒之地。”
“儿臣遵旨!”
朱高燧毫不犹豫,当即躬身领命。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知道朱棣此举是为了培养他的综合军事能力,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了解基层士兵的具体情况,看看多年未动刀兵的大明边军,真实战力究竟如何。
否则一旦与瓦剌开战,没有战力的军队想赢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儿臣遵旨!”
旁边的汉王也是连忙躬身领命。
他的脑子转的并不算慢,甚至可以说比绝大多数人都快,只是少了穿越者的阅历,所以才会比朱高燧慢一点点开口。
东洲。
且说,随着刘家酒馆的开张,到永乐十一年年底的时候,刘家村西头已经形成了一处热闹的小集市。
腊月二十的傍晚,刘家酒馆内坐满了南来北往的食客,隔壁村的胡大爷成了酒馆里的说书人。
“上回说到白沟河之战永乐帝在赵王援救下脱险,咱们这回接着往下说。话说这幽帝昏庸,听信奸臣黄子澄的谗言,用无治兵之能的李景隆为主帅。”
说书人胡大爷一拍惊堂木,木块撞击桌面的清脆响声,吓得众食客一惊,皆精神一振。
“正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而永乐帝有天命加身,谁也没想到,就在战事危急之时,一股旋风刮断了李景隆的帅旗,那李景隆治军无能,南军顿时大乱。”
胡大爷接着道:“永乐帝抓住机会,绕到李景隆后方放火,于是南军大败,军阵之中瞿能父子被赵王斩杀……”
酒馆外,刘虎斜靠在酒馆门口,望着村寨主干道两边叫卖烧饼、蒸包、野味、皮毛等吃穿之物的村民,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小集市从无到有,刘家村的村民也从穷困潦倒,变成了如今的吃喝不愁。
至此永乐十一年年末,远渡重洋来到东洲的第一批移民们终于扎了根。
第8章 朱高燧提升综合军事能力(上)
永乐十二年,九月初。
秋风在西北大地上呼啸而过,带着几分萧瑟与肃杀。
朱高燧与汉王随兵部郎中柴车、兵部武选司主事李蕡(fen)等兵部官吏,在八百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巡查屯堡。
朱棣为了培养朱高燧的综合军事能力,未来能够更好的开拓东洲,专门派汉王陪同他跟随兵部官员巡查屯堡。
尘土飞扬中,大同境内的一座屯堡逐渐渐入眼帘。
当一行人来到屯堡之前,骑在马上的朱高燧望着那环绕土城的濠堑,眉头微皱。
“二哥,父皇命置屯堡,这濠堑宽深皆有定数,若遇敌军来犯,真能抵御得住吗?”
朱高燧疑惑道。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屯堡。
“三弟,这濠堑看似寻常,却大有讲究。宽一丈或四、五尺,深与宽相等,如此一来,敌军若欲强攻,马匹难以跨越,步兵亦易陷入其中。”
汉王微微点头,目光沉稳道:“且这土城高七、八尺或一、二丈,城堡八门环绕,可四面防守,互为犄角。一旦有警,人畜尽入堡中,合力固守,短时间内,敌军难以突破。”
“如此设计,确为周全。只是不知这粮刍储备是否充足,若被围困日久,怕也是难题。”
朱高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随后,众人在此屯堡最高武官百户李纯、试百户赵麟的迎接下进入堡内。
刚进堡内,便见百余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耳欲聋。
朱高燧看向百户李纯问道:“李百户,这屯堡之守备,日常操练可有何特殊之处?”
李纯恭敬答道:“回殿下,平日里我们着重训练协同作战,屯堡各门皆有守军,遇敌时需相互配合。且熟悉这屯堡地形,利用濠堑、土城之利,以少御多。”
“这般训练,甚为实用。看来这屯堡不仅是防御之所,更是训练士兵的绝佳之地。”
汉王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道。
与窝在屋内读书写字,他更喜欢在马上驰骋的日子。
离开大同后,一行人继续向西前行。
十日后,他们进入甘肃境内,继续巡视各处屯堡。
“此地地势开阔,若敌军骑兵来袭,速度极快,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高燧望着广袤的草原与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不禁感叹道。
“父皇置屯堡于此,便是考虑到边境防御之重。这屯堡分布合理,相互呼应。一旦有敌情,可迅速传递信息,周边屯堡能及时支援。”
汉王沉思片刻,说道:“且堡内粮刍聚集,可坚守待援。同时,我们的士兵也需熟悉地形,在开阔之地设伏,以阻敌军骑兵之势。”
朱高燧点头称是,道:“不错,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在兵部郎中柴车的陪同下,朱高燧、汉王走进了这处屯堡四处打量。
“这粮草乃屯堡坚守之关键,务必确保数量充足且妥善保管。若遇潮湿或鼠患,后果不堪设想。”
汉王仔细查看着粮草储备情况,对该屯堡百户说道。
“还有这水源,也需留意。若被敌军切断水源,堡内之人畜将难以生存。”
朱高燧在一旁补充道。
屯堡百户连忙应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定会加强管理。”
十余日后,一行人又巡查数处屯堡,此时已进入十月。
兵部郎中柴车劝道:“两位殿下,目前我等已奉旨巡查了五十处屯堡,其余未巡查到的,臣等会继续巡视,两位殿下可先行回去。”
兵部武选司主事李蕡也劝道:“陛下曾吩咐,两位殿下巡视满五十处屯堡即可复归北京,不必久留西北边境之地。”
“既如此,那便回北京向父皇复命吧!”
汉王看向朱高燧道:“三弟以为如何?”
“是该回去了。”
朱高燧点头附和道。
归途中。
夜幕降临,星辰点缀着夜空。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不远处是八百侍卫队支起的十多座篝火。
“三弟,此次巡查,方知边境防御之艰难。这些士兵远离家乡,在这苦寒之地坚守,实在令人敬佩。”
汉王想起沿途的荒凉景象和辛苦戍边的士兵,感慨道。
“是啊二哥,正是众官兵的尽忠职守,才保得大明边境安宁。我等需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父皇,让朝廷更加重视屯堡的修建与士卒粮饷。”
朱高燧深有同感道。
此次巡查,他们不仅看到了朱棣制定的屯堡防御之策,更明白了巡视边境卫所的重要性。
眼见不一定为实,但不看一定不清楚基层的真实情况!
这每一座屯堡都是大明的钢铁堡垒,守护着大明边境的安宁,绝对不能徒有其表!
但朱高燧、汉王不仅看见了认真训练的官兵,还发现有不少屯堡破旧不堪,值守百户官一看就是人浮于事,吃空饷、喝兵血的家伙。
甚至有些官兵完全就是老弱病残,毫无战力可言。
总之,目前的大明边境基层卫所屯堡,存在的问题不少!
若朱棣要对瓦剌用兵,用这样的卫所兵是很难打胜仗的!
永乐十年,十月十七日。
北京行宫宛如一座静谧的堡垒,被孟冬的寒意环绕。
行宫书房内,炭火在炉中微微跳跃,散发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朱棣心中对军队现状的忧虑。
朱棣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威严与决然。
以兵部尚书方宾为首的兵部诸臣恭敬地立于一旁,气氛略显凝重。
“目前,天下军伍不够整肃,乱象丛生。诸多弊端,皆因官吏受贿而起。”
朱棣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而后沉声道:“有逐壮丁而以羸弱补数者,这般行径,使得军队徒有其表,实则虚弱不堪;有多年缺伍而不追补者,致使队伍残缺不全,战力大打折扣。”
“有伪作户绝及以幼小孩子纪录者,简直荒谬至极,孩童稚子,如何能担起保家卫国之重任;更有假公为名而于家私役军士者,将士兵视为私产,肆意驱使。遇有调遣,十无三、四,且又多幼弱老疾之人。”
“骑士有不能引弓者,步卒有不能荷戈者,一旦有战事,这般军队如何能够击敌?你们宜先榜示禁约,昭告天下,以正视听。而后派人分头阅视,务必严格筛查。”
“步骑军士,皆要健壮,能在马上飞驰射击,方为合格。队伍须实,不可有虚报冒领之数;军律须严,令行禁止,若有违者,严惩不贷。倘若仍踵前弊,必治罪不贷,绝不姑息!”
兵部诸臣听闻,纷纷躬身领命,心中皆知此次整顿军伍,朱棣是动了真格。
去年朱棣就想对瓦剌用兵,但被夏原吉等朝廷重臣劝住了,今年朱棣整顿兵马,显然明年或后年是一定要对漠北动兵了。
待兵部诸臣退下,朱棣目光转向一旁的朱高燧与汉王,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与期许。
第9章 朱高燧提升综合军事能力(下)
“今日,借此机会,朕要教你们如何辨别一支军队的战力。”
“你们且看,一支有战力的军队,首在军士之体魄。军士需体魄健壮,精力充沛,如此方能在战场上持久作战。”
朱棣微微招手,示意二人靠近,语重心长地说道:“若军士羸弱,未战先怯,何谈胜利?就如那能引弓的骑士,需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能准确射中目标;步卒则要能荷戈前行,步伐稳健,气势雄浑。此为战力之基础。”
“父皇,那除了军士体魄,还有何事项需要注意?”
朱高燧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问道。
“其次,队伍之充实至关重要。军队人数需足额,不可有缺伍之况。若队伍空虚,一旦遭遇强敌,难以形成有效的战斗阵型,极易被敌军突破。”
朱棣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再者,军律之严明,乃一军之魂。军令如山,士兵需严格遵守,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抗军令者,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只有军律严明,军队才能如臂指挥,发挥出推山填海般的气势。”
“还有,武器装备之精良亦不可忽视。锋利的刀剑、坚固的铠甲、强劲的弓弩,皆是士兵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利器。若武器装备粗劣,士兵在战斗中便会处于劣势。”
朱高燧沉思片刻,接着问道:“敢问父皇,该如何判断一支军队在战场上的实际战力?”
“在战场上,要看军队之指挥是否得当。将领需有卓越的军事才能,能根据战场形势迅速做出决策,合理调配兵力。同时,军队之协同作战能力也极为关键。各兵种之间需密切配合,步骑协同、弓弩掩护,形成强大的战斗合力。”
朱棣目光深邃,缓缓说道:“再者,士兵之士气高低直接影响战力。士气高昂的军队,往往能奋勇杀敌,不畏艰险;而士气低落的军队,则容易溃败。所以,激励士兵士气,也是提升战力的重要手段。”
“你们要牢记,军队乃朝廷之柱石,守卫边境之倚仗。一支有战力的军队,需从军士体魄、队伍充实、军律严明、武器装备、指挥得当、协同作战及士气高昂等多方面综合考量。”
朱棣停顿片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接着说道:“朕此次清查军队,便是要剔除弊端,打造一支能征善战、威震四方的大明雄师。”
朱高燧与汉王聆听朱棣的教诲,心中犹如醍醐灌顶,对辨别军队战力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窗外,冷风依旧呼啸。
书房内,朱棣的话语如洪钟大吕,在朱高燧与汉王的耳边久久回荡。
永乐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北京行宫内。
暖炉散发着腾腾热气。
朱棣高坐于暖榻上,翰林院学士胡广、侍讲杨荣及金幼孜侍立在右侧一边,赵王朱高燧、太子朱高炽恭敬地站在左侧一边,气氛庄重而严肃。
朱棣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五经》、《四书》,乃古代圣贤智慧之结晶,阐述精义要道。其传、注之外,历代诸儒议论,多有发挥圣贤之言大义者。”
“朕欲命尔等将其切当之言汇集,增附于传、注之下。且宋代周、程、张、朱诸君子阐述性理之言论,如《太极通书》、《西铭正蒙》之类,皆为《六经》羽翼,然其各自为书,未统一会集。尔等亦需分类汇集成编。此二书务必极其精练完备,以流传后世。”
随即命胡广总理其事,又命朝臣及在外都官有学问之人共同参与纂修,于东华门外开馆,命光禄寺供膳。
两刻钟后。
朱棣安排好修撰儒门典籍之事,接着看向了朱高燧、太子。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许与教诲之意,语重心长地说道:“读书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基,然不可读死书,不可古板。你俩当知,书中所载,乃前人智慧,然时代变迁,需活学活用。若只知死记硬背,不知变通,犹如刻舟求剑,终不得其要。”
朱高燧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求知的神色,轻声问道:“敢问父皇,儿臣等读书该如何活学活用?”
“读书需明其理,悟其道。要将自己置身于书中情境,思考若自己身处其时,该如何行事。且要联系实际,观世间万物,以书中所学去理解、去分析。”
朱棣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譬如治理国家,书中之策不可生搬硬套,需根据当下国情、民情,灵活调整。就如这修撰《五经四书大全》、《性理大全》,并非只是简单汇集前人言论,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之契合当今之世。”
“与读书人相处,亦是一门学问。读书人皆有傲骨,亦有智慧。你当以礼待之,尊重他们的学识与见解。然不可被其牵着鼻子走,要能驾驭他们。何为驾驭?非是压制,乃是用其长,避其短。”
朱棣端起温热的暖胃茶轻抿一口,停顿片刻后接着道:“如胡广等人,他们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我委以他们修书重任,便是用其长。但你俩也要明白,读书人有时过于执着于理论,可能忽略实际。这就需要引导他们,使他们的智慧能为你们所用。”
“父皇,那若读书人之间意见不合,该如何处置呢?”
朱高燧若有所思,接话道。
“此乃常事。读书人各有见解,争论亦是学问进步之途。你当耐心倾听各方意见,以理服人。若争论有益于事情之解决,可任其辩论,从中选取最优之策。”
朱棣轻轻颔首,赞许地看着朱高燧说道:“但若争论过于激烈,影响大局,你则需以威严镇之,使众人能团结一致,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太子,然后叮嘱两个儿子说道:“你俩切记,读书是为了明理致用,而非为了炫耀学识。要虚心向他人学习,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皆有其长处。且要善于思考,敢于质疑。”
“书中之言,并非全对,需以自己之智慧去判断。而且,对待读书人,要恩威并施。给予他们尊重与殊荣,使其愿为朝廷效力;若有犯错者,亦不可姑息,依律惩处,以维护朝廷之威严。”
听着朱棣耐心细致的教诲,朱高燧如醍醐灌顶,对读书与驾驭读书人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至于太子朱高炽,则表现的中规中矩,老老实实。
第10章 奉赵王谕令惩治污吏
永乐十二年春。
二月的东洲南部海域,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拍打着驶向大明的船队。
甲板之上,水手们吆喝着调整帆索,商船的桅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下东洋副使章恺立于船首,望着渐远的海岸线,右手下意识捏了捏腰间的铜制罗盘。
三月,下东洋正使尹庆再一次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移民的商船船队从月港启航,驶向东洲。
四月的刘家村众移民,迎来了扎根东洲之后的第三次大丰收,前两次是去年即永乐十一年的夏收与秋收。
“感谢老天爷,又是一季大丰收!”
粮仓前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金辉,刘虎捧起一把麦子,粗糙的指腹碾过饱满的麦粒,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他望着足以堆满粮仓的麦子,已经迫不及待想提前向赵王缴纳夏赋,以报答赵王给粮种、赊口粮的仁德。
可令刘虎没想到的是,在自家门口竟然遇到了三名眼馋移民粮食的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的丈田书吏。
那三名书吏暗索“孝敬银”,给钱就能把三十亩上等田登记成二十亩上等田、十亩中等田,从而在永乐十四年首次交田赋的时候少交,不给钱则反之。
刘虎愤然道:“之前都颁给了地契,清楚写着每户田亩数与等级,岂能说改就改!?”
其中一名书吏随身带着腰刀,见刘虎态度坚决,抽刀欲砍刘虎,可他抽刀时因过于紧张而手臂颤抖,费了好大劲才把刀抽出来。
刘虎气得脸色发青,不顾一切的扔出锄头,攥紧地契,那锄头撞在路边的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同时响起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十名村民扛着锄头,身影如潮水般涌来,在刘虎家门外将索银书吏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侵占本该交给赵王的田赋!侵占田赋,罪大恶极!赵王一定不会轻饶你们!”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群手持锄头的“怒民”,三名索银书吏只得撤走。
之后,此事传遍了刘家村周边数十个村落。
而类似丈田书吏索贿的情况屡见不鲜,众移民害怕书吏报复,决定联合起来。
刘虎打算夜访邻村老秀才李传贵商议对策。
夜色浓重,月光被乌云遮住,简陋的村道上只有零星几点萤火虫的光。
“这事儿若不成,全村人都要被那贪吏坑害!”
刘虎踩着露水匆匆赶路,心中满是忧虑。
李传贵提笔疾书,写了一篇密信,详细列出了东洲长史司丈田书吏的贪腐行径。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李传贵提笔时,灯光映得他花白的鬓发如霜,手与毛笔都在抖。
刘虎勉强认得百十个字,看得真切,当李传贵写到“书吏贪腐”的时候,他的额头竟然渗出了冷汗,喉头滚动着吞咽了一口唾液,低声叹道:“若是赵王包庇他们,你我怕是要成东洲的孤魂了。”
刘虎攥紧拳头,决然道:“拼了!总比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祸害强!”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做了还有一丝希望,就像当年他们自愿移民来东洲搏个出路一样。
刘虎收好密信,打算暗中寻找商船,亲自回一趟大明,把密信交到赵王府。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虽然长滩港的码头上商船如织,帆影交错,可刘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有找到愿意带他回大明的商船。
每当他靠近船主低声恳求,对方便摆手如赶苍蝇道:“朝廷禁令严着呢!私运移民回大明是杀头的罪!快走快走!”
原来朝廷有禁令,凡私运东洲移民回大明者,等同海盗,杀死无罪。
刘虎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心里发凉,不由叹道:“难道真没办法了?”
等到七月初的时候,尹庆率领万人规模的朝廷船队与万人规模的商人船队,顺利抵达东洲金山湾。
大明船队悬挂的万字符旗帜和长形牙旗、日月旗如海浪般涌来,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软甲的卫所兵头盔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冷光。
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五千名卫所兵的家眷,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名移民。
随船队抵达东洲的,还有赵王朱高燧派遣的二十名监察吏与两百名玄渊卫。
这些监察吏被朱高燧分成了两队,一队十人,张溥、陈子龙分别为两个小队的队长,纠察不法的事办妥后,二人将暂时任代理知县,接替原东洲长史司的部分民政事务。
两百名玄渊卫被朱高燧分成了两个大队,一个大队百人,杨丰、吕鹤分别为两个大队的队将,之后会暂时任代理县尉,负责捕盗与维护治安。
两队玄渊卫分别护送两队监察吏前往金山镇、阳安镇逐个走访移民村寨,体察民情,处理纠纷。
前往阳安镇的监察吏队伍行至刘家村时,马蹄踏过村口的泥路,扬起一阵尘土。
“这路也该修修了,移民们日子苦啊!”
巡察阳安镇的监察吏队长张溥翻身下马,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皱眉道:“走,去村长家。”
刘家堂屋大厅之中。
张溥坐在主位,案几上放着一盏茶,刘虎站在边上开始述职。
当然,刘虎的述职,自然加了料——他把刘家村遭遇书吏贪腐之事如实上报给了张溥知晓。
张溥听罢,气得重重一拍案几,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的到处都是,只听他厉声道:“岂有此理!赵王爷千叮万嘱要以安民为主,竟有这等蠹虫!我等奉赵王之令惩处丈田污吏,必不教尔等蒙受冤屈!”
张溥等监察吏们查清缘由后,按规定将索银书吏杖责革职。
凡涉事卫所兵卒也一律皆贬为戍卒,有纠纷的田界重新勘定,归还移民被夺之地。
“赵王仁德!赵王英明啊!”
刘家村村口,刘虎面向西方,跪地叩首,老泪纵横道。
他伏在地上,想起这两个月的煎熬,心中如释重负,又暗自庆幸!
幸好他没莽撞回大明,不然这密信没递到赵王府,倒先被当成海盗砍了脑袋!
这一消息如春风拂野,刘家村的村民们齐聚村口欢呼。
“赵王英明!赵王英明!”
此后,类似这样的情景在阳安镇、金山镇各村寨轮番上演。
第11章 民心大振
两队监察吏处理完冤情纠纷后,并没有乘船离开东洲。
而是奉赵王朱高燧之令,花钱雇佣村民做帮工,分别在东洲长史司丈田书吏临时营地的基础上,修建了阳安县衙、金山县衙。
营地的破木桌被工匠们劈成了新梁的楔子,墙角的茅草堆里还留着丈田小吏们丢弃的酒壶。
张溥看着那酒壶冷哼一声道:“这些蛀虫竟然把公署当成了醉生梦死的地方!该杀!”
按赵王朱高燧之令,张溥暂代阳安知县、杨丰暂代阳安县尉,陈子龙暂代金山知县、吕鹤暂代金山县尉。
永乐十二年八月的阳安县,工匠们将丈田书吏临时营地的旧门板改制成县衙匾额。
“这木头倒是结实,配得上‘阳安’二字!”
门板上的霉斑被粗糙的铁皮磨去,露出底下发黄的木纹,老木匠王师傅眯着眼用墨斗一边弹线,一边感慨道。
代理知县张溥用朱笔细心的描红“阳安”二字。
他的笔尖在“安”字的宝盖头处顿了顿,望着墨汁滴下,心中默想道:“王爷要的是‘安’,我得让这阳安县境内真的安稳!”
代理县尉杨丰正指挥玄渊卫丈量地基,木尺在烈日照映下的阴影笔直如一条黑线。
玄渊卫小旗官李弘远擦着额头的汗喊道:“杨队将,咱们测的地基堪比军营那般方正了!”
杨丰提着木尺走过来,拍了拍李弘远的肩膀,说道:“方正才能立得住,就像咱们玄渊卫的规矩。”
两个县衙成立之后,便接手了赵王府东洲长史司之前兼领的民事,如分发粮种、赊给粮食等,并花钱雇佣村民修建常平仓。
县衙不远处的工地。
夯土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村民们挑着土筐往来穿梭。
六十多岁的老秀才李传贵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工地边,看着青砖一层层往上垒,对旁边的刘强笑道:“强子,这仓修起来,以后遇到灾年,咱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刘强望着粮仓的木梁,心里踏实得很,接话道:“可不是嘛,张知县是清官,有他在,定不会让我们灾年受饿!”
常平仓即历代朝廷为了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供应官需民食而设置的粮仓。
再之后,相距千里的阳安、金山二县相继颁布告示。
“允许……击鼓鸣冤,秉公执法……惩治贪…书吏。”
县衙告示用墨笔写在黄麻纸上,贴在各个村口树下的石板墙上,有识字不多的孩童踮着脚边看边念。
不识字的村民便围着老秀才李传贵,听他逐字逐句地讲。
当老秀才说到“惩治贪腐”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二县又陆续调拨粮种,帮助贫户拓荒。
至此,东洲移民民心大振,垦田效率又进了一步。
九月初,阳安、金山二县各村寨种植的大豆大获丰收。
二县县衙皆贴出告示并派书吏走访各村寨宣传,平价收购各村各户去年收获的豆子与麦子,填充常平仓。
由于去年大豆丰收,每亩收获大豆约百斤,各家粮仓里堆积的豆子大都没有吃完,故而有七成村民出售了家中旧粮。
当时刘虎自家粮仓里的大豆装了满满三囤,老鼠在囤底打洞都被刘壮拎着棍子追了半里路,气得他跺脚道:“等卖了豆子换了钱,我非买些夹子!”
于是,两个县常平仓的入库粮食即大豆与小麦,加在一起有五万七千六百二十八石!
阳安县衙后院。
粮仓管事拿着账簿给张溥过目道:“张大人,这数儿没错!三万一千石,够咱撑到明年秋收了!”
张溥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账簿道:“记下,每袋粮食上都要编号,一袋也不能少。”
之所以着急设置常平仓,是因为今年七月第三批移民到达后,阳安、金山二县的人口加起来就会超过三万。
新到的一万移民垦荒之后,若来年遭遇洪灾或旱灾,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准备的应急口粮根本就不够赈灾,必然引发动乱。
九月。
刘家村。
黄色的大豆荚在各家各户的竹匾里噼啪炸开,金黄的豆粒滚落在竹匾上,犹如一粒粒的金豆子。
阿丽蹲在匾边捡掉在地上的豆子,贝壳手镯碰着竹篾叮当作响。
她抬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刘强说道:“大郎,这豆子能换多少花布?我想给三弟做件新袄。”
刘强拨着算盘,算珠撞出清脆的声响,答道:“够做三件!等卖了粮,我打算去海翼部换些鲛绡,给你做条裙子。”
刘虎次子刘壮扛着粮袋从树荫下走过,肩头被麻绳勒出深红的印痕他也不觉得疼,反而满脸幸福之色。
旁边几个孩童嘴里哼着新学的童谣“大豆黄,谷满仓,娶个媳妇暖炕房”逗得旁边晒粮的婶子们一阵笑。
九月底,县衙组织村民修筑水渠,引山泉之水灌溉田地,如此便可使麦稻双收。
挖渠时挖出几只冬眠的青蛙,孩子们围着看稀奇。
老农夫李大爷蹲在渠边,用手掬起一捧山泉水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这水甜啊,明年种水稻,保管亩产翻一番!”
之后县衙书吏又走访各村寨,传授各村垦荒良法。
移民之中也有能人传播华夏民间各种技艺。
有山西铁匠李铁打造犁锄改良农具,他的铁匠铺前摆着新铸的曲辕犁,犁尖闪着寒光。
李铁指挥学徒抡着锤子砸向烧红的铁块,望着溅在地上的火星,他自豪的说道:“咱们打造的犁,虽说比老家的轻些,但耕荒丘地也跟切豆腐似的,都用力锤打!”
有江南绣娘陈氏教授村寨妇女纺纱织绸。
院子里的竹制纺车排成了一排,嗡嗡声像蜂群采蜜,陈氏捏着丝线穿过织机,对旁边的众村妇介绍道:“这东洲的木棉比江南的细,织出来的布可以做衬衣里子。”
更有老秀才李传贵,被招募进入县衙旁边设立的蒙学堂,教授孩童识字,诵读《四书》。
学堂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李传贵左手持戒尺,右手拿着一卷书,高声道:“‘民为邦本’,记住了,咱东洲能立住脚,靠的就是大家伙儿一条心!”
两百名玄渊卫也没闲着,按赵王朱高燧提前布置的任务,登记移民之中的青壮,在农闲时召集这些青壮操练,既防土着或野兽侵扰,又可抵御海盗作乱。
“弓上弦!刀出鞘!”
校场上尘土飞扬,玄渊卫队正喊着口令。
刘壮举着木枪扎向稻草人,枪杆撞得稻草人散了架。
他抹了把汗,心中暗道:“要是真有海盗或土着来袭,我这杆枪可不答应!”
pS:为了故事连贯,今天吐血爆更7章!求一波礼物啊!有钱的捧个钱场!
第12章 朱棣的军粮
永乐十三年春。
二月的东洲南部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尹庆的船队像一串黑珍珠般压碎浪花。
商船甲板上,裹着油布的银矿石在晨雾中泛出冷冽光泽,水手们用粗麻绳固定货箱时,所有人的双手都冻得发红。
老水手王老五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搓着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掌骂道:“他娘的,这天气比去年还冷,等会卸了货,俺得喝几斤烧刀子去去寒!”
随后,了望塔上,旗官挥动令旗,打出“起帆”的旗语,并扯开嗓子大喊道:“起风了!”
甲板上,水手们吆喝着调整帆索,霎时间三十多面帆布同时鼓胀,船队如离弦之箭刺向灰蒙蒙的东方,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拍打着驶向大明的船队。
然而,远在大明的下东洋副使章恺,却立于龙江水畔,目光望向东方的海平线。
他的眉头紧锁,因为今年的下东洋之行因北疆战事戛然而止。
“东洲的银矿刚见了成色,偏偏北疆又起了战事。这一耽搁,新购的五百头耕牛要明年才能送去东洲,不知要误多少移民的生计。”
章恺下意识捏住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冷冰冰的触感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原因是朱棣已下旨决定在三月初开始对瓦剌用兵,正式开启第二次亲征草原之战。
朱棣在永乐十一年封鞑靼部首领薛巴图为和宁王,扶持其对抗马哈木,马哈木察觉到大明想借鞑靼消耗瓦剌的意图,开始加快在草原上东征西讨的速度,扩大势力范围。
更是在永乐十二年九月借着进攻薛巴图的名义率部逼进漠南,实际上却是进一步向大明朝廷示威。
瓦剌的快速扩张,不符合朱棣让草原各部相对制衡的策略,所以朱棣在二月初一下旨暂停下东洋之事,打算亲征瓦剌。
二月初五。
金陵城。
早春的清晨依旧寒意凛冽,华盖殿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朱棣端坐在龙椅之上,如一头人形暴龙,目光如火,在群臣脸上扫来扫去。
今日早朝的议题只有一件,那就是议亲征瓦剌之事。
“瓦剌屡犯边关,劫掠百姓,杀我守将,若是再忍让下去,大明国威何存?”
朱棣沉声道:“朕意已决,三月点兵,四月出征,直捣其庭!”
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等并非怯战,而是今年北地春寒,粮草不足,漕运迟滞,再加上军仓存量仅够支撑十万大军三个月之用。若是贸然北征,一旦粮草不继,届时大军困于塞外,对我军不利啊!”
“陛下明鉴!”
兵部尚书方宾随后走出班序,也躬身行礼道:“瓦剌多为迅捷的骑兵,我军深入大漠,补给线过长,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三思,暂息兵戈,待明年粮草充足,再图北伐。”
群臣纷纷低头附和,朝堂上很快响起了一片“暂缓征讨”的声音。
按以往的情况下,当朱棣的提议被群臣劝阻,尤其以“暂时不合适”为理由时,朱棣必然会大发雷霆之怒,可此时的朱棣却异常平静。
然而朱棣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的开口道:“司礼监马云何在?”
“陛下,奴婢马云。”
司礼太监马云快步出列,躬身听命。
“去,取朕前日命你备好的马铃薯粉丝来,再取温水、盐、酱、花椒粉,就在这朝堂之上,为朕的诸位爱卿烹一道‘军粮’。”
朱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
烹食?
而且就在这金殿之上?
岂非儿戏?
可天子既然发话,谁敢聒噪?!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面面相觑。
只有被朱棣喊来参加朝议朱高燧若有所思。
马云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带着数十名内侍捧着陶碗,以及一筐干粉丝,还有铁锅、铜壶、热水等,鱼贯而入。
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内侍们当庭架起小铁锅,注水加热,将干粉丝投入温水中泡发。
半炷香之后,铁锅里原本枯硬如柴的马铃薯粉丝,已经舒展成了晶莹剔透的细条。
马云亲自拿起勺子,将泡发好的粉丝一一分入碗中,再撒上盐、酱、花椒粉,略加搅拌,恭敬呈于御案之前。
其余内侍也按这个流程,将一碗碗的干拌粉丝,分发给朝堂上站在前排的三十多位文武官员手中,其中就包括夏原吉、方宾、蹇义等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五军都督府的诸位武勋都督。
“诸位爱卿。”
朱棣抬手道:“且先尝一尝,这便是朕准备的‘军粮’。”
夏原吉迟疑着接过粉丝,低头细看,只见粉丝滑亮,略作犹豫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
他咀嚼片刻,眼前顿时一亮,只觉入口弹韧,咸香微麻,与以前吃过的绿豆粉丝味道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粉丝?”
夏原吉心中十分惊讶。
他是吃过粉丝的,如今大明民间也有各种类型的粉丝,尤其以绿豆粉丝居多。
华夏的粉丝生产历史悠久,最早记载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的《齐民要术》。
朱棣指着御案前的干拌粉丝,缓缓说道:“此物名为‘马铃薯粉丝’,由上林苑改良制法,晒干之后轻便携带,而且耐储藏,不易变质,一斤干粉可泡发三斤有余。一万人的军队,只需百辆马车运载,便可支撑一月之需。”
他嘴角带笑,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扫过群臣,朗声问道:“尔等说缺粮?上林苑已经存了数万斤马铃薯粉丝,只待大军出征!谁还有异议?”
刹那间,朝堂一片死寂。
夏原吉已经明白皇帝早有谋划,当即也不再反对,而是躬身行礼道:“臣不知此物已成军粮,妄言阻战,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请陛下治罪。”
兵部尚书方宾也站出来请罪道。
朱棣当然知道夏、方是做个样子,也不以为意,抚须道:“你等为国计民生着想,本无过错,只是受限于眼界,没有见过马铃薯粉丝之便利罢了。如今既然见到了,当明白治国之道,不应该固守旧章,反而要因时制宜。”
群臣哪里还不明白,纷纷躬身附和,高呼“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至此,北征之议,就此定下。
散朝之后。
乾清宫。
朱棣把朱高燧叫了过来。
“今日朝堂之上,我用你献上的马铃薯粉丝,当众驳回群臣异议,满朝文武无一人再敢言缺粮,北征之议由此而定!”
朱棣见朱高燧对朝堂上发生的事并不吃惊,当即说出了心中的推测道:“莫非你早就料到朝臣必以粮草为由劝阻,所以提前让上林苑赶制粉丝呈送御前?”
“父皇圣明!自永乐七年马铃薯丰收后,儿臣便知道此物不仅能救荒,还可以作为军粮。”
朱高燧面色沉静道:“传统军粮易霉变、难运输,而经过数年改良后的救荒作物马铃薯高产,其制成的粉丝更轻便,还耐存储。儿臣也是找擅长做粉丝的厨子,反复尝试了多次才制作把马铃薯粉丝做出来。”
朱棣开怀大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献马铃薯种植之法,又创制马铃薯粉丝干粮,助朝廷解决北征军粮之忧,功在社稷!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你!”
第13章 求父皇赏赐一套《永乐大典》
“真的?”
朱高燧故意反问道。
朱棣敲定了亲征瓦剌的决议,心情大好,当即抚须道:“君无戏言!”
“儿臣求父皇赏赐一套《永乐大典》。”
朱高燧直接跪下,语气诚恳道。
朱棣微微皱眉道:“为何要这个赏赐?”
他以为朱高燧会求他增加王府护卫,是真没想到朱高燧竟然要一套书。
“父皇,儿臣去东洲建国,不仅需要武力开拓,还需要文明教化。”
朱高燧坦诚直言道。
他是穿越者,太明白《永乐大典》的重要性了!
“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这是朱棣最初下令编书之时,亲自定下的宗旨。
这套书保存了大量宋元以前的珍贵文献,使许多失传典籍得以传世,承载着华夏民族数千年的智慧光芒与文明沉淀。
朱棣治国虽然倾向于武夫思维,但他也知道《永乐大典》在传承华夏文明方面的重大意义。
此时见到朱高燧情真意切,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仅从朱高燧这一请求,他就坚信,将来朱高燧必定能在东洲建立一个传承华夏衣冠的泱泱大国!
“好!准了!”
朱棣并非小气之人,更何况朱高燧还是他信重、倚重的嫡子。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朱高燧内心狂喜,脸上也是喜形于色,行了一个参拜大礼,高声道。
次日。
朱棣下诏让朱高燧与汉王坐镇北京,他将亲自率兵进击瓦剌,命令安远侯柳升率神机营,武安侯郑亨率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率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率领左、右掖,以都督刘荣、朱荣为前锋,合转运粮草的辅兵共约五十余万。
三月中旬的北京城飘着柳絮,白绒绒的絮朵粘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像撒了一层银霜。
身披战甲的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携十三岁的皇太孙朱瞻基亲率大军自北京出发北征。
朱瞻基勒住马缰,望着汉王与朱高燧在城门楼上挥手,侧身对朱棣说道:“有二叔与三叔坐镇北京,皇爷爷尽可放心。”
“有你二叔与三叔留守北京,我自然放心。这次带你亲征,可明白我的深意?”
朱棣放慢速度,靠近朱瞻基问道。
“孙儿不是小孩子了,当然懂得皇爷爷的深意。”
朱瞻基憨笑道。
“那就好。”
朱棣策马扬鞭道:“跟紧了,别掉队!”
与此同时。
永定门的城楼上。
汉王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数十万大军的旌旗如林,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
朱棣的御驾走在最前面,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瞻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紧随其后,银甲上的日光反射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居庸关的山口,汉王才猛地转身,腰间的玉带撞在腰刀刀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哥,兵部的人来了。”
朱高燧站在城楼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卷黄纸,上面盖着“皇帝信宝”的朱印。
这是朱棣临走前亲自颁的旨意,命汉王掌北京防务,节制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兵马,命朱高燧在夏原吉的辅佐下协理粮草,调度顺天府、永平府的仓储。
“节制?父皇明着让我留守北京,实则把我当成了挡箭牌!瓦剌若真敢南下,第一个打的就是居庸关。到时候打赢了是监国太子的功劳,打输了就是我这个‘留守王爷’的罪过!”
汉王从朱高燧手中接过旨意,仔细看了两遍之后,轻轻摇头道。
“二哥,顺天府的粮仓里目前存有三十万石粮食,据我探知,这是去年朝廷用东洲银矿石提炼的银质通宝从民间买来的。刚才兵部想调走十万石去宣府,被我以‘防备瓦剌偷袭北京’为由压下了。咱们押着这三十万石粮食,才算是真正的‘节制三镇’!”
朱高燧上前两步,凑近汉王小声道:“而且父皇出发之前,给我留了一枚‘如朕亲临’的金牌,说若遇紧急军情,可调京营留守的八百甲骑,以备瓦剌突袭!”
汉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脑海中想起三日前在北京行宫暖阁里,朱棣指着墙上的《漠北舆图》对他说的话。
“老二,你性子急,不适合在京师那个地方跟文官磨嘴皮子。我去打瓦剌,需要调走数十万兵马,如此顺天府防御会变得空虚,到时候你给我看好居庸关,守好北京,等我凯旋,好好赏赐你!”
那时汉王以为朱棣终于想起了当年的承诺,可现在看起来“留守北京”或许也夹杂着一次试探。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朱高燧说得很对,粮食和兵权才是真的。
毕竟顺天府的三十万石粮食够三镇兵马吃半年,而京营留守的八百甲骑足以在瓦剌突袭时建立奇功。
“三弟,你立刻去永平府,带人把那里的十万石军粮运到山海关。”
汉王当即下令道:“同时派心腹之人去传令给辽东都指挥使巫凯,就说‘为了防备瓦剌与女真勾结’,让他派五千人接应。这十万石粮食,一定不能落在兵部官员手里,必须运到山海关囤起来。”
“二哥,我觉得可以让顺天府派人去宣府给卫所士兵提前发两个月的月粮,专门在千户所城内发,并且允许士兵用多余的粮食与商贩换取棉布等生活物资,尤其是保暖抗寒效果更好的东洲棉布!”
朱高燧刚要走,但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计策,当即停下脚步,返回汉王身边说道。
汉王有点诧异道:“你是想一进一出,控制宣府士兵家中存粮,进而拿捏宣府?”
“不止宣府。”
朱高燧小声道:“等父皇率领大军过了阴山,瓦剌人肯定会以为北京空虚。到时我们就用这些粮食让三镇边军知道,跟着我们有饭吃,跟着太子监国只有饿肚子。让他们不得不与我们站在一起,共同守护三镇防线,确保北京安稳!”
此举既是争功,也是展示他赵王掌控局面的能力不比谁差!
如今已是永乐十三年,东洲的移民去年就已经满三万,而且东洲卫所修城与移民垦田的事情进展顺利,若非朱棣执意要在今年开春对瓦剌用兵,朱高燧今年三月就已经从漳州月港出海去东洲了。
他无论如何都要辅佐汉王守卫北京的安稳,平平安安的渡过今年,确保在明年顺利出海。
只要到了东洲,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pS:如果觉得本书还不错,请多多支持!
第14章 明争暗斗
三月底。
北京城春意正浓,柳绿桃红,宫墙内外,玉兰初绽,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朱棣率大军北征,汉王奉旨留京,节制三镇,协理京营防务。
赵王朱高燧虽然没有随驾,却奉旨协理汉王留守北京,每日于北京行宫书房办公,整理与行在兵部文书军报往来,事务繁杂,常至日暮方歇。
这天早上,阳光明媚,朱高燧刚整理完一叠边防图册,正倚案小憩。
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一阵春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洒落阶前。
朱高燧望着那片粉白,想起幼时在宫中与兄妹们扑蝶嬉戏的光景,不禁微微出神。
“王爷,该用些点心了。”
一道轻柔却略显拘谨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如春风拂面,却又似被风轻轻压低了声线。
朱高燧微微抬头,看见丘淑捧着一个青瓷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襦裙,发髻梳得端庄齐整,仅簪一支白玉海棠簪,与窗外初绽的花色相映,清丽如画。
丘淑将食盒轻轻放置在案上,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双手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碟金黄酥脆的桂花糕,另有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一指糕点,低声道:“这是我今早亲手做的。加了桂花蜜,不太甜,挺香的。”
朱高燧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有些感动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喜欢桂花味的。”
“不瞒王爷,因为瞻堂、瞻城、瞻均也喜欢吃,我就顺便多做了一些。”
丘淑嘴角含笑道:“来北平的这大半年,我都已经习惯了,但老大、老二、老三不习惯啊!只好做些糕点哄哄他们了!”
从永乐八年,丘淑、胡长瑶先后为朱高燧各诞下一子之后,永乐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这四年当中,丘淑又为朱高燧生下了第三子与长女,胡长瑶为朱高燧生下了第四子。
因为朱高燧的第四子与长女年幼,所以胡长瑶没有来北京,她留在金陵赵王府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
“爹!”
忽然,朱瞻堂的声音从丘淑身后响起。
朱高燧不由得一愣,看着从丘淑身后走出来的英俊少年,喜出望外道:“你怎么跟过来?”
“爹,孩儿想你了,你都两天没抱我了!”
虽然六岁的朱瞻堂身高已近四尺,而且聪慧过人,但他毕竟是孺子,说话难免带着天真的孩子气。
朱高燧乐呵呵的抱起跑过来的朱瞻堂,亲昵的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声道:“你爷爷去打瓦剌人了,你爹我留守北京,要处理许多事务,这几天很忙,没顾得回家看你。”
“瓦剌人不遵皇爷爷的命令,是该讨伐!爹,孩儿长大了也要打瓦剌人!”
六岁的朱瞻堂已经懂事,用稚嫩的语气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道。
朱高燧笑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好大儿!”
永乐十三年,四月底。
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北京送来的密报,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好似大病初愈的人。
杨士奇站在旁边,低声道:“殿下,汉王在宣府各千户所城设了月粮发放点,提前发两个月的月粮,三镇的商贩都跑到宣府去了。户部粮仓这个月只收到五万石粮食,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现在的卫所,还不像二十年后那么不堪,所以绝大多数卫所兵,不仅有屯田的粮食收入,还有朝廷给发的月粮。
眼下汉王提前发两个月月粮,卫所兵吃不完怎么办?
当然是卖给随军商贩,换取对方手里的优质东洲棉布了!
假如后面战争打了起来,士兵手里缺粮也不用怕,有汉王坐镇北京,会调集粮草以供军需。
朱高炽轻轻咳嗽了几声,胸口的旧疾又犯了。
他拿起茶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道:“我早说过,不能让老二掌兵权。父皇偏不听,非要把北京交给他留守。现在好了,他故意提前发军粮,分明是想趁父皇不在,趁老三还在,特意在北方培植势力!”
“殿下,要不要臣上个奏本,说汉王‘提前发粮,图谋不轨’?”
杨士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万万不可!”
朱高炽立刻放下茶杯,茶水溅在密报上,浸湿了一片字迹,急忙道:“父皇最恨大臣离间骨肉。现在他在漠北打仗,你们若说我二弟的坏话,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窗外,太液池的柳絮飘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袖口上,他弹了弹袖子,开口问道:“皇太孙在父皇身边吗?”
“回殿下,太孙跟着陛下的中军,前几日还派人送来战报,说大军抵达兴和,进行了整顿和检阅。”
朱高炽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温声说道:“瞻基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知道怎么讨父皇欢心。”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到了杨士奇手中。
杨士奇打开信,上面是朱瞻基半个月前写的家信,字迹却不像往常那般工整,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若北京军粮不足,可从江南调粮,用‘漕运加急’的名义,让汉王无法阻拦。”
杨士奇看着手中的信,顿时愣住了。
“太孙殿下这是?”
“他是在提醒我们。”
朱高炽伸手从杨士奇手里把信抽回,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接着道:“我二弟想用提前发粮的方法控制北方三镇边军,我们就用漕运粮食打破他的谋划。江南的粮仓里有五十万石粮食,足够三镇吃一年。让户部留守官员立刻发文书,命苏松常三府的粮船走运河,下个月必须到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间冷了下来,似乎身上散发出了一阵阵身为储君的威严。
“告诉漕运总督,船上多带些江南的丝绸和瓷器,就说是‘慰劳北方军户’。老三不是撺掇着老二让军户用粮食换棉布吗?我偏偏要让军户们知道,江南的丝绸比东洲的棉布更值钱!”
朱高炽明白,对于汉王与朱高燧的举动,他必须要有所反击,否则只会加重朱棣对他“不类己”的刻板印象,甚至达到“厌恶”的程度,
而一旦明年朱高燧出海就藩,汉王情急之下发动“大明玄武门”,他可就彻底完了!
所以,这次与汉王的争斗,他必须要强硬!
第15章 设置乡镇
另一方面。
永乐十三年,三月底的东洲。
就在金山、阳安二县境内麦子将熟之时。
这日清晨,刘虎正在家中仓库清点农具。
他用破布擦着木犁的犁头,心里盘算道:“下个月就能割麦了,今年定要多打两石,给老三攒着娶媳妇。”
狂风突然撞开木门,将门外干草吹得满屋子都是。
刘虎毕竟是老农,对天气的变化异常敏感。
他马上走出房屋,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翻涌,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刘虎赶紧招呼家人与本村村民拿起镰刀奔向麦田。
众人刚刚离开村寨,奔走在田埂上,就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的脑壳痛。
刘虎捡起一块冰雹,发现这冰雹有他的大拇指指甲般大。
等他们跑到田间,只见冰雹已经砸得田里的麦秆东倒西歪,成片的麦田就像被巨手揉皱的绸缎,还未收割的麦穗已经在泥水里转着圈。
这场夹杂着冰雹的大暴雨与飓风来得太快,袭击了阳安县境内数万亩良田。
金山县在阳安县以北千里之外,并未受到风暴波及,故而其境内麦子大获丰收。
这也是之前朱高燧没有让东洲长史司官吏把移民都安置在同一处地方的原因之一。
朱高燧知道东洲多飓风,分散安置可提高整体移民的抗风险能力。
风雨过后。
阳安县衙所有官吏齐出,帮助各个村寨抢收麦子,但仍有六成的麦子被风雨所毁。
张溥下令开常平仓赈灾,并从金山县调运常平仓粮食赈灾,本县境内众移民也相互帮助。
刘家村村长刘虎捐了半仓存粮,救济本村村民。
“爹!这可是咱家过冬的粮啊!”
刘虎打开自家粮仓的时候,他的次子刘壮急得直跺脚,嚷嚷着劝道。
“老二,锅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刘虎回头瞪了刘壮一眼,声音却软下来说道:“乡亲们都饿着肚子,咱守着满仓粮,怎么能睡得安稳?”
众村民感其仁义,凑铁打造了一块“仁义传家”的铁质匾额送给了刘虎。
当村民们将铁匾抬进刘家堂屋时,刘虎激动的不能自已,双手都在发抖。
他摸了摸匾额上凸起的字,感受着冰凉的铁面,接着躬身对乡亲们一揖到底。
对于刘虎救济村民的义举,阳安县衙贴出告示表彰刘虎,并允许刘虎在自家田地附近选荒地,再开垦五亩田。
五月,阳安县衙颁布政令,新设刘集、赵李集、马王集、顾集等六个乡镇,每个乡镇下辖二十五个村。
其中刘家村村寨被改造为刘集乡集市。
原刘家村四周围栏向外扩二里地,原村内主干道两边沿着村民房屋向四方增建商铺。
也就是说,刘家村升级成了刘集乡的中心集市。
原刘家村的村长刘虎,升任刘集乡的乡长。
除刘虎家外,原刘家村各户村民推选年富力强的李大有为刘家村的新村长。
李大有握着刘虎的手,嘿嘿直笑道:“叔当乡长,咱刘家村以后就是刘集的脸面了!我指定把村子管得妥妥帖帖!”
刘虎拍了拍他的胳膊,鼓励道:“大有,好好干,咱们在东洲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至此之后,阳安县衙下发的各种告示会张贴在刘集乡集市告示栏,由乡长刘虎宣讲传达给南来北往的乡民。
刘虎作为乡长,职责不可谓不大。
首要之事,便是负责编制赋役黄册,组织农户缴纳税粮,若催办不齐会受到杖责处罚。
移民们免了三年田赋,可没说减免商品营业税,如今阳安县设置六个乡镇集市,商业逐渐繁荣,县衙依律设置税课局征收商税也是必然。
当然,按大明律,军民嫁娶丧祭之物皆免收营业税,柴、盐、酒、茶、棉、绸等生活必需品征收营业税。
其次是传达官府指令,组织村民服徭役、修建水利,协助维护地方秩序,捉拿逃户并协助县衙处理流民问题。
至于调解民事纠纷,定期接待县官巡查,组织社戏祭祀活动,都是应尽义务。
若遇重大案件,自然要上报县衙处理,不能动用私刑或徇私枉法包庇案犯。
偶尔需要承担官方宴请的接待任务。
实际上,乡长之职,通常由本地富户轮充,无固定俸禄,身份兼具行政职能与徭役义务。
刘虎能任刘集乡长,除了有仁义名声之外,有一个最大且最核心的原因,那就是他家中富裕!
“光靠仁义填不饱肚子,也撑不起这乡长的担子。”
刘虎蹲在自家粮仓前,看着囤里堆成小山的粮食,心里跟明镜似的。
“咱要不是家底子厚实,之前拿什么救济乡民?”
永乐十年七月,刘家初授田三十亩,又在荒丘开垦了十五亩薄田,合计四十五亩田。
永乐十一年春,刘家因评为垦田楷模,得赏十亩田,此时合计五十五亩田。
永乐十三年三月,阳安县衙念及刘家救济村民的义举,特准刘家开荒五亩,至此刘家已有六十亩田!
刘家又与海翼部落联姻,海翼族长是个爽快人,阿丽与刘强成亲那日他拍着刘虎的肩膀,用蹩脚的汉话说道:“亲家,我部落的鱼,你酒楼尽管用!咱海翼人与汉人,就该像鱼和水,分不开!”
海翼部落所得鱼获大都供应给了刘家酒楼,因此刘虎的二儿子刘壮是目前刘集乡最大的酒楼老板。
换言之,仁义之名只是刘虎上任乡长的助力,属于锦上添花。
这一日,刘集乡开集。
此时,刚刚修建好没几天的戏台前,青石台阶被刘家村的村民擦的油亮,戏台四周飘着酒旗、布幡,旁边卖麦芽糖人的老汉吹着糖喇叭,甜香味飘了老远。
刘虎站在戏台上,双手抱着被红绸包裹的“刘集”牌坊,激动的腿有些发软。
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当上了乡长!
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刘虎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到绸布下冰凉的木牌,那上面刻着的“刘集”二字,仿佛比家里最重的犁铧还要沉上几分。
当遮挡“刘集”牌坊的红绸被揭开,想起曾经过的苦日子,而如今却成了一乡之长,刘虎激动的差点掉下眼泪。
刘家村的新村长李大有挤到人群前排,怀里揣着给乡长刘虎的一双鹿皮靴,靴筒里还塞着一把新摘的野山椒。
他咧着嘴笑道:“虎叔,这靴子软的很,穿上后走路不会磨脚。山椒是俺婆娘晒的,炒菜香的很!”
“好!好!好!你有心了!”刘虎也咧嘴笑道。
至此之后,只要刘虎没啥要紧事,每天日头刚爬到竹竿高时,他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戏台前的告示栏前。
有乡民来问收税的事,他便指着告示上的字一条条讲,遇到不识字的张老汉,就掰开揉碎了解释一番,虽然他识字不多,但他会提前找识字的人弄明白告示的内容。
“张大爷,这县里税课局收的是铺面的钱,你卖自家种的菜是不收税的!”
夕阳下,六个乡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条丝带缠绕在东洲长滩港附近的土地上,从海边一直连到山脚,这里已经和大明的县乡村落没有区别。
与此同时,在阳安县千里之外的金山县也设了六个乡镇。
两县十二个乡镇的设置,标志着来到东洲的三万多名大明移民完成了基层政务管理框架的搭建。
第16章 你的力气比我还大
永乐十三年,五月中旬。
北京。
顺天府衙。
汉王看着漕运总督送来的文书,脸色铁青。
旁边的夏原吉也是满脸尴尬,他这个户部尚书都没有事先得知此事,更何况是武夫脾气的汉王。
文书上写着“江南漕粮二十万石,附丝绸五千匹、瓷器三千件,为慰劳三镇军户事”,落款处盖着户部和监国的双印。
“只要三镇官兵有粮食吃,对王爷守卫北京总归是好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接收粮食,殿下切勿发火,以免气坏了身子。”
夏原吉不想掺和汉王与太子的博弈,恭声说了一句,然后退了下去。
他路过朱高燧身边,轻声道:“还请王爷劝劝汉王,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有劳。”
朱高燧拱手,目送夏原吉离去。
然后,衙门值房里就剩下了兄弟二人,与在门外看守的郑季等侍卫。
“太子这是釜底抽薪!”
汉王将文书拍在案上,气急败坏道:“他用漕粮、丝绸和瓷器犒劳军户,军户们有了不要钱的丝绸,商贩的东洲棉布就没人要了!”
朱高燧却沉默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枚东洲的优质银矿石,这是一枚黄豆粒大小的辉银石。
“丝绸和瓷器能当饭吃吗?只要我们让商贩告诉三镇的官兵,六十斤粟米不仅能换半匹东洲棉布,还能换一枚含银量高达九成的辉银石。”
他的言外之意是边军将士用银矿石打银首饰,送给家中母亲或妻女,绝对比江南的丝绸更体面!
就算不打首饰,当成碎银子用,也一样能花掉!
汉王顿时大喜,但又愣了愣神,皱眉道:“三弟,府库目前只有一百多斤辉银石,这该如何是好?”
“可以用二钱重的碎银子代替。”
朱高燧早就想好了对策,不假思索的说道:“咱们的要的稳住军心,确保三镇防线固若金汤,以防备瓦剌的突然袭击。”
五月二十九日。
申时一刻,太阳西斜。
顺天府,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收到北京的消息时,正在看朱瞻基的新战报。
战报上说,北征军探马获悉瓦剌数千人东行,朱棣派遣都督刘荣率精骑追击,斩获不少,算是首战大捷。
可是朱高炽的心思并不在漠北的胜利上,他盯着另外一份密报:“三镇军户收了漕运丝绸,但依旧疯抢东洲棉布”。
接着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了旁边的战报上,将“大捷”二字染成了暗红色。
杨士奇连忙扶住朱高炽,递上参汤,温声道:“殿下别急,我们还有办法!”
朱高炽摆摆手,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叹息道:“没用了,老二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斗到底。”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低声道:“士奇,你说父皇这次亲征,真的能打败瓦剌吗?”
杨士奇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太子不是在担心漠北的战局,而是在担心如果朱棣打赢了瓦剌,汉王留守北京有功,朱棣会如何封赏汉王?
到时候,一个与北方边疆将领关系密切,又有支持汉王的赵王朱高燧在海外掌控银矿,这样的汉王必定成为未来大明新君的最大威胁!
即便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朱高燧帮不到汉王,但谁就能保证汉王不会勾结北方边将,在朱棣百年之后也来个“靖难”,把他杨士奇当成奸臣?
人总是会把对手想象成最阴险歹毒的样子,哪怕是朱高炽、杨士奇也不例外。
六月初。
朱棣率领大军抵达撒里怯儿。
而刘荣率领的先锋再次与瓦剌军在三峡口交战,从俘虏处得知马哈木主力在三峡口向西一百里外的忽兰忽失温,于是朱棣命令急行军。
四日后,朱棣亲率大军抵达忽兰忽失温,与瓦剌主力进行决战。
六月的草原燥热难耐,空气里弥漫着马粪与尘土的腥气,远处狼群的嗥叫被热风撕成碎片。
瓦剌军在山坡上插满狼头旗,马哈木的黄金头盔在烈日下灼人眼目。
瓦剌三首领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率领三万瓦剌军屯驻在山上拒守,朱棣先派出骑兵挑战,引诱瓦剌军队下山,随后三面出击。
接着,朱棣命令安远侯柳升发神机铳炮轰击瓦剌军阵。
当柳升点燃神机铳时,上百门神机铳齐鸣的炸雷声震耳欲聋,惊飞了山坡四周的秃鹫,铅弹砸进马群之后,不少瓦剌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大片的血雾混着烟尘瞬间腾空。
上百门神机铳齐鸣之后,数百瓦剌骑兵被击毙,瓦剌军阵一时间大乱。
最后,朱棣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攻击,并以陈懋、王通攻其右翼,李彬、谭青攻其左翼,激战良久,大败瓦剌部。
郑亨中箭后仍挥刀冲锋,箭杆穿透肩胛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吼着劈翻迎面冲来的瓦剌兵,大吼着道:“来啊,都来啊!你爷爷我还没杀够!”
鲜血顺着箭杆滴落,染红了他脚下的草地。
此战过后,天子龙纛旗插进了刚才的敌方阵地。
朱棣骑在马上,看见远处一位瓦剌少年兵被明军长矛贯穿胸膛,单膝跪在地上,人虽死但手中还攥着半截断刀。
少年圆睁的眼睛映着漫天黄沙。
朱棣勒住马,沉默片刻后,对身旁亲兵道:“那少年是条汉子,把他的尸身收殓了!”
这一战,瓦剌军中有部落王子十余人与数千士卒被杀,马哈木率部逃走。
明军乘势追击,追至土刺河。
这时瓦剌部虽然说已经遭受重创,但是明军将士伤亡也不轻,比如大将郑亨、马聚中流矢而负伤,满都战死。
朱棣本打算继续追击,但在皇太孙朱瞻基的劝谏下于六月初九日下令收兵班师,并在八月初回到北京。
而在六月初的北京居庸关。
汉王站在烽火台上,望着漠北的方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朱高燧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壶水。
汉王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的群山,担忧道:“三弟,你说父皇会不会在漠北遇到麻烦?”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从烽火台下的一片空地扫过,自信满满的说道:“二哥别忘了,永乐七年我跟着父皇北征鞑靼,率精骑先锋军直捣鞑靼王庭,阵斩本雅失里。”
“眼下我们守着北京,手握数十万石粮食和三镇的兵权,就算父皇真的遇到麻烦,我们也能带着大军北上接应!”
汉王转头看向朱高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晚归的寒鸦。
“差点忘了,你的力气比我还大!”
汉王顿时安心下来,抚须笑道。
第17章 朱棣凯旋,赐天子剑
永乐十三年,八月初七日。
居庸关。
西风呼啸,带着漠北的沙砾与肃杀之气,在关隘间穿梭。
朱棣的御驾在居庸关的青石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十万大军如钢铁洪流般绵延,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似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
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绣着的五爪龙在漠北风沙的磨砺下虽然显得有些发白,却仍然透露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威严与霸气,好像在诉说着这场征战的艰辛。
七月初,当朱棣北征凯旋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到金陵时,太子朱高炽便心急如焚,他很清楚迎接圣驾是重中之重。
于是,朱高炽率领金陵城留守百官,带着满心的敬畏与忐忑,一路北上,终于在七月底赶到了北京。
此时,他们已在德胜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八月初的正午,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百官们的身体,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内衬。
直到朱棣的马蹄踏过朱高炽面前的土地,后者才敢抬起头来。
沉重的马蹄声好像敲在了迎驾众臣的心上,令众人莫名紧张。
只见朱棣身着的衣袍边角上沾着几点红色的污渍,宛如绽放在衣角上的红梅,那应该是敌人的鲜血,让朱高炽触目惊心。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朱高炽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父皇平安归来的喜悦,又有对父皇威严的敬畏,还有一丝对自己监国期间表现的担忧。
“都平身罢。”
朱棣的声音带着征战后的沙哑,就像一整天没喝水的人,疲惫中散发着皇者的威严。
他右手掐着腰,左手托着头盔,浑身散发着一种习惯性的霸气,目光如炬,投向太子身后的汉王与朱高燧。
朱棣心中对汉王、朱高燧留守北京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这两个儿子在军事上的才能他一直看在眼里。
据密探禀报,瓦剌原本确实存着趁朱棣北上,北京防守空虚,而绕道南下进攻北京的打算,恰恰是因为见到三镇边军士气高涨,早有防备,这才作罢。
由于北京与三镇防线固若金汤,故而朱棣在征讨瓦剌时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明军在作战时完全发挥出了本该拥有的战力,屡次取得大捷。
“老二,你留守北京有功,三镇安稳如磐石,朕没看错你!”
汉王心头一喜,使劲压着嘴角,没有在朱棣面前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朱棣会提及“东洲棉布搅乱军粮”之事,甚至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却没想到竟能得朱棣夸赞。
朱高燧站在汉王旁边,发现朱棣的鬓角竟然增添了数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朱棣已经五十多岁了!
三日后。
北京行宫前殿。
阳光透过宫殿高大的窗户,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司礼监太监马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紧不慢地把封赏有功将士的圣旨宣读完毕。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宛如一尊威严的神只。
“此次北征,将士们英勇作战,朕心甚慰。”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兵部听旨,抽调此次北征的部分有功将士组建府军前卫,作为太孙朱瞻基的侍卫。”
他目光落向朱瞻基,温声道:“瞻基,你且记住,这些将士是朕为你挑选的精锐,你要好好带领他们。”
朱瞻基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与责任感,走出班序,跪拜领旨道:“孙臣遵旨,定不负皇爷爷厚望。”
朱棣微微点头,接着说道:“太子监国期间表现不错,赏赐五千匹江南丝绸,以彰其功。”
“儿臣谢父皇隆恩。”
听到这个赏赐,朱高炽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急忙上前领旨谢恩。
“汉王留守北京有功,也赏赐五千匹江南丝绸,以彰其功!”
朱棣目光落在汉王身上,朗声道。
汉王听到是这样的赏赐,心中的不满之意很快浮现在了脸上,但他不敢在大殿上发作,只能躬身领旨谢恩。
然而,朱棣竟然没有提及让朱高燧出海去“东洲建国”之事!
对此,朱高燧心中越发不安,眉头紧皱,心中猜测着朱棣的意图。
文官班序中,夏原吉、杨士奇等朝臣心中也满是疑惑。
夏原吉担心朱棣对东洲之事另有打算,会影响朝廷国库收入,从而导致大明国力变弱。
杨士奇则思考着朱棣这背后的政治考量,他当然明白在朝堂之上,皇帝下的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影响深远。
直到散朝后,朱棣才留下朱高燧。
朱棣也不说话,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在前往武英殿的宫道上。
他深知东洲之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在朝堂上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朱高燧虽然心中不安,却只得跟随,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怀里像揣了一只乱跳的青蛙,七上八下的。
朱棣入殿后,径直走向置物架,并从架子上取下一柄宝剑,然后紧握剑柄,抽出了剑身。
那宝剑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似乎是一把特制的利剑。
见朱棣拿剑,朱高燧心中直突突,心跳陡然加快,感觉下一刻要跳出嗓子眼。
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其中就有朱棣对他不利的场景。
朱棣打量一眼宝剑,转身将其掷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眼疾手快,抬手接住宝剑剑柄。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剑身,见剑身上刻着“如朕亲临”的四个字,顿时瞪大了双眼,心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老三啊,明年开春,你从月港登船。我已经下令尹庆备好了船队,船上有三万石粮食、一万五千名移民和两百名工匠。东洲的银矿等你去开采,东洲的土地等着你去开拓!我将这把特制的天子剑送给你,等到了东洲,你就是东洲之主!”
朱棣的话语坚定而有力,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像是临行前的嘱托。
“儿臣,遵旨!”
朱高燧几乎不敢相信双耳听到的内容,只能凭本能跪下领旨。
朱棣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一时愣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惊喜、有激动,还有一丝担忧。
“此外,朕决定着礼部选吉日册封瞻堂为世子,如此你也就安心了。”
朱高燧还未从刚才复杂的情绪中走出来,朱棣又说了一句震惊他的话。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对皇室成员的封爵和册封制度进行了调整,规定亲王嫡长子年满十周岁时,可上奏朝廷请赐金册金宝,立为王世子。若亲王无嫡子,则需等到亲王年满五十岁且去世后,其庶长子方可被册封为王世子。
朱棣提前册封朱瞻堂成为王世子,此举即是为朱高燧提前指定了赵王一脉的继承人。
按法理,若朱高燧以大明赵王的身份在东洲建国,那么赵王世子朱瞻堂就成了大明赵国的一国之储,往大了说就是法定的赵国太子。
这对支持朱高燧的一众文武也是好消息,对朱棣维护大明皇室嫡长子继承制也具有正面意义。
“多谢父皇!”
朱高燧再次拜道。
第18章 别号梧桐居士
夜幕降临。
北京,赵王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好像舞动的精灵。
朱高燧反复摩挲着朱棣赐的那柄“如朕亲临”的天子剑,剑身冰冷。
他的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脑海里思绪万千。
丘淑推门进来时,朱高燧正对着“天子剑”怔怔出神。
“王爷在想什么?”
丘淑将一杯热茶递向朱高燧,随口问道。
朱高燧收起天子剑,眼中竟有一丝忧虑。
他明白政治斗争中的险恶,担心这又是朱棣的试探,他真的不想再次陷入被动的局面。
“我怕这是一次试探。当年父皇让我去河南就藩,我不肯,提出想去海外。若明年去了东洲,再想回来就难了。”
丘淑再次宽慰道:“王爷多虑了,道衍大师答应陪我们去东洲,此承诺天下人皆知。”
“而且一匹东洲棉布在江南确实价值半贯钱,现在整个江南的商人都盯着东洲棉,陛下岂会反悔?”
“更何况,那些文官巴不得我们早日离开大明,就算陛下临时改了主意,那些文官也不会答应的。”
丘淑心中清楚,朝堂上的势力纷争对他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人总是这样,孜孜以求的东西即将到手的时候,总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贵为大明亲王的穿越者朱高燧也不例外。
此时,听了丘淑的劝慰,朱高燧有些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东洲建国的憧憬,对开疆拓土的渴望,对再造一个新大明的期待!
“确实,是我多虑了。”
朱高燧自嘲的笑了一声,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九月十七日,北京赵王府。
秋日挂在半空中,王府院中梧桐叶已经变得金黄。
一阵凉爽的微风吹过,树叶簌簌声好似树精灵在窃窃低语。
此时,王府后园的那株老梧桐树下,香案已设,黄绸铺地,一炉紫檀香袅袅升烟,缭绕于亭台之间。
今日非节非典,但却气氛肃穆。
因为太子少师姚广孝,将在此处正式收赵王朱高燧为俗家弟子。
姚广孝身披墨色袈裟,头戴僧帽,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
他静静站在香案之前,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像是在默诵经文。
徐皇后立于右侧,神色复杂,她是舍不得朱高燧离开大明去海外的。
朱棣立于左侧,龙袍加身,目光沉静,好像在见证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
朱高燧跪于香案前,身着素色儒袍,束发戴冠,眉宇间英气不凡。
姚广孝缓缓开口,声如古钟道:“殿下可愿拜老衲为师,持正守心,不堕迷途,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责?”
“弟子愿意。”
朱高燧用清亮的声音应道。
姚广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绣着“梧桐居士”四个字,然后将素绢递向朱高燧。
“念你喜爱梧桐,清静自持,故赐你别号‘梧桐居士’。此号非虚,乃心志之托。望你日后在东洲,如梧桐立于风中,根深叶茂,泽被万民。”
朱高燧双手接过素娟,郑重叩首道:“弟子谢老师赐号,必不负‘梧桐居士’之名。”
香烟缭绕中,仪式落成。
朱棣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少师收我儿为徒,可谓缘法天定。”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赵王殿下心性澄明,志向高远,他日必成大器。”
徐皇后上前一步,扶起朱高燧,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虽然朱高燧为朱棣龙袍加身,献计献策,但他的功劳不能明说。
因此,在世人眼中,人称“黑衣宰相”的姚广孝,才是助朱棣夺天下、定江山的永乐朝第一谋士。
如今他收赵王朱高燧为徒,对其而言,不仅是一份荣耀,同时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自此,赵王府与姚广孝,再难分离。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至园中凉亭下歇息,旁边自有王府仆从收拾香案黄绸。
凉亭之下,早有王府总管康平带领仆从备好了江南新贡的茶叶。
朱棣、姚广孝、徐皇后围着石桌而坐,朱高燧侍立于侧,执壶添茶,举止恭谨。
“老三,你可知少师为何收你为徒?”
朱棣忽然开口问道。
朱高燧恭敬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并非因为你是大明亲王,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嫡子。”
朱棣顿了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永乐六年,我与少师有约,待你娶妻生子,便让少师收你为徒。今日之事,乃是兑现约定。”
朱高燧闻言,心中一动,顿时想起永乐六年与姚广孝讨论“六祖之慧”的场景。
朱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东洲距大明三万里有余,可谓是孤悬海外,少师答应随你出海共赴东洲的承诺,明年便会兑现。”
朱高燧心头一喜,脸上却不露声色,恭敬道:“多谢父皇。”
“老师已年过七旬,海上风浪险恶,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朱高燧虽然知道这个承诺,但当下已经拜姚广孝为师,面子上的事不能不做,于是连忙开口道。
“无妨。”
姚广孝摆摆手,神色从容道:“如今东洲新土刚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遇,为师岂能袖手?况且,为师赐你别号‘梧桐居士’,将来你应当像梧桐树那样扎根东洲大地,待枝繁叶茂之时,便可泽被东洲万民。”
朱高燧心头一热,跪地叩首道:“老师大恩,弟子没齿难忘。”
姚广孝扶起他,低声道:“好徒儿,快快起来。东洲有广阔沃土,虽然生番土着人心未化,但可立礼乐而教化之。为师既然答应陪你去东洲,就绝不会食言。”
旁边的徐皇后闻之,心中感动,久久不语,只是起身向姚广孝拱手施了一礼。
她知道姚广孝此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以余生为赌注,为赵王一脉在东洲铺路。
待姚广孝到了东洲之后,便真正与赵王府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
对此,朱棣也是乐见其成。
在他看来,只要有姚广孝辅佐,朱高燧在东洲建国之事,应该不会太难。
第19章 忠勇坡(上)
永乐十三年,四月底。
这日清晨,阳安县东边的密林中,露水滴在蕨类植物的卷芽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枝瓜部战士的鹿皮靴踩过潮湿的苔藓,木甲板条在树林中的晨光照映下泛着黄褐色。
土着头领们用骨刀割破手掌,将血酒洒向部落的图腾木柱时,猩红的酒液顺着柱身蜿蜒而下,滴在跪地战士们的头顶,他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夺粮!夺地!”
枝瓜部是阳安县东边的一个大型土着部落,因见阳安县丰收眼馋,故而派出一千三百青壮士兵,装备长矛、弓箭,由穿木甲的数十位头领率队侵袭阳安。
远处卫所兵的哨骑正伏在马背上,用铜镜反射阳光传递信号,镜面在枝叶缝隙中一闪一灭,像只警惕的猫头鹰眼睛。
在阳安县东边巡逻的卫所兵侦察到敌情后,立即快马加鞭上报到阳安千户所。
千户所值房内,殷无疾端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用匕首削着箭杆。
当听完斥候禀告的消息后,猛然将刀尖扎进木案,一时间木屑飞溅。
“这群生番!去年冬天还来阳安换过吃食,转头就敢挥刀子,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扯下墙上挂着的虎头披风,铁环撞得甲胄叮当作响,厉声道:“传令!百户赵泽领麾下旗兵留守千户所城,其余士兵随我奔向阳安县东,抵御生番侵袭!”
阳安千户所正千户殷无疾属于子承父业,其父殷聚吴元年从军,洪武十三年改任燕山右护卫,永乐初年升任府军后卫左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转任正千户。
殷聚于永乐九年病逝,殷无疾袭父职,因其父跟随朱高燧北征,故而被选入赵王府三护卫任正千户。
永乐十年殷无疾随朝廷船队迁移至东洲,之后其按令率十个总旗的卫所兵至阳安修建千户所,并屯田驻守于此。
殷无疾从小熟悉军旅,长大后武艺不俗。
这次他率领本所士兵,只一个照面就打得土着战兵伤亡过半,直接溃不成军,做到了御敌于阳安县境之外,没让土着伤到任何一位大明移民。
毕竟,土着的装备看似不错,可与大明卫所兵相比之下,完全不堪一击。
殷无疾抓到一位受伤的枝瓜部头领,用刀尖挑起对方身上的木甲,只见木甲片簌簌往下掉渣。
他一把扯掉对方身上的木甲,定眼仔细一看,便发现木甲内衬的牛皮早就被汗渍浸得发黑,覆在外面的柳木板条之间还夹着几根未清理干净的野猪鬃毛。
他由此推测,那些土着头领们所穿的木甲应该没有嵌入金属,只是内衬牛皮或鹿皮,外覆木质板条的寻常木甲?。
“就凭这破烂,也敢来捋阳安千户所的虎须?”
殷无疾冷笑一声,把木甲狠狠摔在了地上。
由于首战失利,枝瓜部选择了与殷无疾率领的明军谈判。
阳安千户所设置于永乐十二年八月,所内有专门学习周边各部土着语言的通译兵,而枝瓜部与附近的怛思、志辉、海翼等土着部落所用语言一致,因此明军与枝瓜部大体上可以无障碍交流。
枝瓜部认为“海外来的明人”侵占了他们的领地,所以才发兵侵袭阳安县,目的是驱赶来自大明的移民,夺回已经变成良田的“他们的领地”。
就在通译兵翻译土着所谓“控诉”时,殷无疾突然用刀背拍打手中的战利品——敌方首领所穿的木甲。
“咚、咚”的闷响像敲在土着头领们的心上,这声响让谈判的土着头领瞳孔骤缩。
殷无疾则让通译兵告诉枝瓜部:“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大明天子乃四海主宰,世上一切皆为天子所有,东洲大陆亦然,而天子封赏赵王于东洲建国,故赵王即为东洲之主。赵王仁德,不准我等将士主动屠戮尔等土着,允许尔等在本部生活。若尔等执意要与我大明天兵比个高低,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枝瓜部迫于明军威势,不得不撤退,带着负伤的伙伴或尸体回到了各自的部落。
但他们知道海翼部与阳安县百姓贸易频繁,更是与阳安县的百姓通婚,深知阳安县的富裕,不甘心被明军打压,便频繁与附近其他两个大部落怛思部、志辉部往来,并许以重利,希望三部可以联合起来攻占阳安。
九月初,阳安县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穗粒饱满得快要胀破谷壳,旱地里的大豆秸秆已经变成金黄色。
野田上,刘虎用指甲掐开一粒稻的稻壳,新米的清香让他眉开眼笑。
“看这样子,今年的稻米能蒸出油亮的白米饭啊!”
远处海翼部少女们背着鱼篓走过田埂,她们用贝壳串成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篓里的银鳞鱼扑腾着尾巴,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脚踝。
这个秋天,阳安县大豆与水稻皆大获丰收!
枝瓜部的斥候躲在榕树上,阳安县的丰收场景尽收眼底,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树干,喉咙里发出嫉妒的咕噜声,这些画面成为后来此部煽动怛思部、志辉部出兵的借口。
九月十七日,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三部歃血为盟,各出青壮一千五,分别装备长矛、弓箭、石弩以及刀斧类武器,合计四千五百战兵,大举侵袭阳安。
在攻打阳安之前,三部联军学聪明了,故意用两天时间绕过阳安县,避开阳安千户所的巡逻兵,在九月二十日清晨突然袭击了临海的海翼部,然后驱赶海翼部族人冲击阳安县的村寨,不从者皆被斩首。
毕竟海翼部亲近大明移民,三部联军趁机灭掉海翼部,既能抢夺海翼部的物资与装备壮大自身,又能以其族人做炮灰,消耗明军。
海翼部的茅草屋在火中噼啪作响,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被海风卷向远方。
然而,海翼部族人并非都是软骨头,有逃出生天的数十名族人立即奔向阳安县边境,打算向大明百姓求援,幸好远远看见了一队在边境巡逻的千户所士兵。
领头的海翼族少年攥着染血的鱼骨刀,脚踝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仍拼命用不算流利的汉话嘶吼道:“明军大哥!救救海翼!”
九月二十一日未时。
殷无疾得知枝瓜部纠集数千战兵已经灭掉海翼部,目前正自西向东驱赶六百多名海翼部投降者攻打阳安县西部边境村寨之后,当即召集人马,赶赴边境。
他翻身上马,咬牙低吼道:“海翼部亲善大明,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否则那些生番还以为我们是泥捏的!出发!这次要让那些生番血债血偿!”
殷无疾还不忘派人快马加鞭通知阳安代理知县张溥有土着侵袭西部边境,估计这时三部土着军已经抵达阳安县最西边的胡陈村。
第20章 忠勇坡(下)
张溥收到消息时,已至申时,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映得县衙照壁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都泛着淡黄色的辉光。
当天晚上,县尉杨丰派遣玄渊卫士兵举着火把,逐个拜访村寨召集青壮。
火把的光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玄渊卫士兵的铜哨声刺破夜空,一夜之间玄渊卫征召了整整一千名乡勇。
唇亡齿寒的朴素道理移民们都懂,若不联合起来抗击生番,辛苦耕种的田地将成为番人的牧场。
“今年俺家的三亩水田收获了八石米,就算是死,也决不能让生番把田抢了!”
小王村的村民王二柱扛起锄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拿扁担、柴刀的汉子。
九月二十二日清晨,杨丰亲率乡勇赶赴阳安县西部抗击敌人。
等他们赶到时,已近正午,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乡勇们的粗布衣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浸透了。
这个时候,千户殷无疾亲率卫所兵与三部土着联军在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上作战,只听神机营的火铳声“砰砰砰砰”的响,好像在放鞭炮。
三部土着联军早已经驱赶海翼部族人肆虐了周边六个移民村寨,这些村寨的栅栏被撞得粉碎,田地里的稻捆被如蝗虫过境的数千土着踩成了烂泥。
赵李集是阳安县西部最大的乡镇,殷无疾率兵把土着联军拦在了镇子外面,避免了人口聚集的集市沦为战场。
不需要殷无疾多说什么,赵李集的镇长已经组织两百乡勇持锄头、斧头助阵,一旦千户所的士兵战败,赵李集也将毁于战火,他们这些移民数年辛苦耕耘所得都会变成一场空。
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战场上。
殷无疾的锁子甲已经被血污黏住后背,他挥刀砍断了一名土着士兵刺过来的长矛,转头瞥见赵李集镇的青壮乡勇正用锄头砸向一个持斧的怛思部士兵。
“杀!杀光这群抢粮夺地的生番!跟我杀!”
杨丰领着千名乡勇持斧头、弓箭等武器加入了战场。
海翼部被裹挟的六百族人此时只剩下三百多人,见有上千援军到来,也奋起反抗,或抢夺三部土着士兵手中的长矛及刀斧类武器反杀敌人,或用牙齿撕咬三部土着士兵的喉管或耳朵。
为了一战而胜,枝瓜、怛思、志辉三部土着部落把能征召的青壮都征召了,青壮战士可谓是倾巢而出,明军一方退无可退,乃是生死存亡之际,双方战斗十分激烈。
这一战,直接被明军斩杀的土着士兵高达五百一十六人,重伤不治而亡者有两百二十八人,最终土着联军直接崩溃大败。
明军俘虏了土着士兵一千五百六十九人,俘虏之中负伤者超过了半数。
三部土着共纠集了四千五百人来攻打阳安县,但逃回去的只有两千一百多人,还不到一半。
明军一方也有五百多的伤亡,但大都是乡勇与海翼部族人,毕竟卫所兵的装备还算精良,真正战死的卫所兵只有四十二人,且多是被土着战兵围攻重伤而亡。
被三部土着联军侵袭的胡陈村、大王村、小王村等六个村寨,合计有一百二十一名青壮战死,对这六个被侵袭的村寨来说,相当于每户皆有人战死。
至于奋起反抗的海翼部三百多族人,战死了两百余人,只活下来不到百人。
跟随杨丰赶来支援殷无疾的一千青壮以及赵李集镇长组织的两百乡勇,有五十三人直接战死于军阵之中,另有重伤不治而亡者四十一人,负伤活下来的有两百多人。
此战过后,海翼部世代生活的地方被战火所毁,由于该部落人数实在太少,活下来的人大多负了伤,所以被临时安置到了阳安县指定区域养伤。
在实际安置时,这些海翼人会经过剃发疗伤、药水沐浴、口服汤药等流程,然后集中隔离居住,会有专人教授他们汉人的饮食起居及注意事项,不准喝生水,不准随地大小便,否则会遭到处罚。
当然,从大明迁移到东洲的移民也是一样,随地大小便会被罚款,而且移民们通常舍不得随地大小便,他们会把粪便堆起来发酵作为肥料种地。
朱高燧知道东洲土着身上的细菌、病毒等与华夏人有差别,刚刚落户东洲的移民必然会有人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而接触大明移民的东洲土着可能也会出现患病的情况。
所以他提前布局,让丘铁带了许多医者到东洲,归为赵王府东洲长史司下属医药局,并制定颁布《东洲防疫条例》。
医者们可以就地采集药材,用东洲当地的水与石膏点豆腐等偏方,都可以改善移民水土不服的情况。
至于东洲土着因接触大明移民而患病,这种因缺乏病菌免疫抗体而引起的病症,只能按传统中医“提升正气”即提高免疫力来让土着们硬扛了。
按朱高燧定下的规矩,在东洲长史司医药局任职的医者会定期走访各自辖区内的乡村,辨别有无移民患上天花,同时以“预防痘疮”为理由给大明移民强制接种牛痘。
他之所以没有在大明本土推广,是因为在东洲悄悄的做,即便有个别移民接种失败而患天花病死,也不会引起朝野议论!
朱高燧还打算通过“文化征服”的手段把那些亲善华夏的东洲原住民转化为会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的归化民,自然舍不舍让大明移民身上的病菌把东洲土着弄死一大半!
言归正传。
此战之后,阳安县代理知县张溥并没有站出来说要帮海翼部重建家园,具体原因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县衙需要先给被三部土着联军侵袭的六个村寨重建家园。
第二个,这些活下来的海翼部族人之中,有些人之前被三部联军驱赶着对大明村寨动了手,虽说后面反正且有立功表现,但有些海翼族人手上毕竟沾了大明百姓的血。
按大明律法,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溥罚他们伤愈后为那些被他们袭击的村寨做工三年赎罪。
第三个,张溥与杨丰、殷无疾商议后,决定趁机吞并海翼部,以后给为数不多的海翼部人改汉姓,用汉名,把这些土着变成大明子民。
如此便可树立典型,若有其他土着像海翼部这样屈服敌人,被敌人驱使而杀害大明百姓,下场就是彻底消失。
张溥为那些没有对大明百姓动手而在反抗三部土着联军中战死的海翼族人取了汉姓汉名。
他带人特意把这些海翼族人的尸体与战死的移民乡勇埋在了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上。
并在坡前立了一块高一丈的大石碑,取名忠勇碑,把所有战死者的名字都刻了上去,又在石碑上刻字介绍了永乐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为何打这一仗,这些人又为何而死。
后来,这片土坡被阳安县的百姓们称为“忠勇坡”。
“从今往后,尔等皆姓‘阳’,‘阳安’的‘阳’!”
忠勇碑前,张溥抬头望向哭嚎的十余名海翼部遗孤,近乎吼道。
另一边,杨丰正带人用刀尖在俘虏脸上刻下“奴”字。
不远处,殷无疾低头看了眼刀鞘上随风飘动的红绸,收敛了心中对俘虏的杀意。
他决定下次要用三部土着的人头筑京观!
因为此战牺牲的四十二名卫所旗兵,皆是他的袍泽兄弟!
“报复生番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的俘虏为我们修路,榨干俘虏的最后一滴血,来祭奠我们在战场上牺牲的袍泽!”
没办法,现在千户所城四周道路的修建都需要用到俘虏,所以他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麾下的军士。
殷无疾抱拳向张溥、杨丰拱手施礼告别。
然后他带领麾下军士把战死的四十二名卫所兵尸体运回了千户所城,城里有这些烈士的家眷亲人,总要让烈士的亲人见他们最后一面再安葬。
按永乐天子朱棣的旨意,移民人数满三万,赵王朱高燧便可就藩东洲建国,去年下半年东洲的移民人数已突破三万。
不过,今年朱高燧并未就藩东洲,可见应该是有事耽误了。
那么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朱高燧将会亲率船队到东洲就藩。
待朱高燧抵达东洲后,自然会论功封赏他们这些抵御土着入侵的有功将士。
而在此之前,殷无疾需要对这次的赵李集镇之战,写一份详细的战报。
这份战报,既是他的述职报告,也是他为阳安千户所有功将士们的请功奏报。
——分割线——
《东洲防疫条例》
东洲新辟,万民来集。然水土异宜,瘴疠易生,尤恐大明移民携禽畜至,土着未习其气,反染鼠疫、天花等恶疾,死者相藉。本王悯之,稽考洪武、永乐间防疫成法,参以时宜,定此《防疫条例》,务使华夷共安,生息繁衍。
一、隔离防染之制
甲.凡新至移民,无论军民,须于“接引所”留观十日,察其体热、咳喘、出疹者,即送“隔离病坊”,不得与土着接触。
乙.土着村落与移民聚居地,中间设“互市点”,宽五十步,内设巡哨,禁双方人员自由往来。除经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特许之贸易、医诊、教化活动外,一律不得穿越。
丙.疑似染疫者,即闭其居所,贴封条,由官派专卒送药食,不得擅出。
二、互市点特许活动审批流程
甲.凡欲进入互市点者,须由所属头人或村长具文,向赵王府东洲长史司提交《通行申请》,注明事由、人数、时间、路线。
乙.长史司会同医药局、驻守千户所审核,五日内批复。涉及医诊、教化者,须有官派医官或儒学生员随行;贸易者限于指定互市点,不得逾时。
丙.获批者授“通行木牌”,凭牌出入,巡哨验牌放行,无牌者拘押。活动结束后,须回禀执行情况,违者永禁。
三、互市点违规处罚细则
甲.未经许可擅自穿越互市点者,处拘役五日,并罚劳役修路一月;若携带牲畜或物品,一律没收。
乙.特许活动超时、超范围或未按规程执行者,取消该部落一年内申请资格,首领罚银十两或以实物折抵。
丙.若因违规活动引发疫病传播嫌疑,即刻封锁该部落,全员隔离十日,首领革职查办,视后果追加流放之刑。
丁.巡哨失职者,同罪连坐,轻则杖二十,重则革役充军。
四、家禽牲畜运输检疫登记流程
甲.所有禽畜牲畜下船前,须提前向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医药局申报,填写《牲畜检疫文牒》,注明种类、数量、来源地、预计抵达时间。
乙.下船后,由专职医官与专职军士联合查验:观其精神、毛色、粪便,测其体温,无异常者方准启运至东洲安置地。
丙.运输途中消毒之法:
每日宿营,须以石灰水泼洒畜栏四周,粪便即时掩埋;畜体以稀释苦参汤喷洒,防寄生虫;车船、笼具以艾草、苍术烟熏一个时辰,杀灭病气;遇雨雪或经沼泽,须停驻一日,彻底晾晒消毒,不得强行赶路。
丁.雨雪天气应急消毒强化措施:
立即搭建防雨毡棚,隔离牲畜,防止淋湿受寒;以干草、木炭铺垫畜栏,吸湿防潮,每两时辰更换一次;增加烟熏频次至每日两次,每次一个半时辰,确保湿冷环境中病气不聚;牲畜体表以温热药汤(艾叶、川芎、防风煎水)快速擦拭,驱寒防病;若发现牲畜精神萎靡、体温异常,即刻就地隔离,报就近医药局派员处置,不得继续前行。
戊.抵达东洲后,须在“入境畜栏”再检七日,无疫方可放行。未登记或检疫不合格者,一律扣留,畜主罚银一两。
五、卫生清污之规
甲.各村村长督民每日清扫屋舍、沟渠,粪秽须入厕,不得倾于河中。
乙.每月朔望,全境“大扫除”,以艾草、苍术、雄黄烟熏屋宇,驱虫灭瘴。
丙.饮水井须设井栏,加盖,禁人洗濯污物,医官定期投“净水散”。
六、医疗救治之策
甲.设“惠民医馆”于要地,设专职医者,备“避瘟丹”、“消毒饮”等方药,疫发则免费施治。
乙.推行“种痘法”:
第一步:先于归降土着中遴选十岁以下健康童子百人,由医官体检,无发热、无疮疡者方可入选。
第二步:由“种痘医士”以银针蘸取轻症天花患者痘浆,刺于臂上,覆以桑皮纸,七日内不得沾水。
第三步:专人看护,每日记录发热、起痘情况,轻症者奖米一斗,家人免役一月。
第四步:成功免疫者,授“防疫腰牌”,许其担任村中种痘助手,协助推广。
第五步:每村先试十人,无重大反应,再逐步扩至全族,三年内遍及归降诸部。
3.种痘法在归降部落实施应急预案:
若出现高热不退、痘疮溃烂、昏迷抽搐等重症,立即停种,送“医馆”救治,以“清瘟败毒饮”急治。
所在村寨即刻封锁,未种者暂缓,已种者隔离观察七日。
疫病疑似传播,即启动“应急隔离机制”,派“疫兵”封锁村落,逐户排查。
同时彻查痘苗来源,若为医官操作不当,重惩不贷;若为痘浆过烈,即刻更换批次,暂停该法七日;
长史司需赐米粮、药材,避免恐慌与叛乱,安抚民心。
设专职书吏巡回督察,确保规程执行,杜绝滥种、强种。
七、宣教奖惩之令
甲.刊《防疫简报》,以汉、土双语书写,张贴各村,教民识病、防病、报病。
乙.凡举报疫病隐匿者,赏银一两;凡隐瞒不报致疫蔓延者,流三千里。
丙.归降土着头人、移民村长,负连带之责,防疫不力者,罢职查办。
附:应急处置
一旦疫发,即鸣锣三响,全境戒严,封锁疫村,出入者斩;医官率专兵入村,辨症施治;殡殓由官办,死者裹以石灰布,深埋六尺,立碑为记。
天道好生,王者代天牧民。防疫非苛政,实仁政也。本王遵太祖“安民为本”之训,行此条例,愿东洲无疫,华夷同春。
赵王高燧于永乐十年正月制定。
pS:关于移民水土不服的事,之前提过,船上配的有医者。至于大明移民身上携带的病菌对东洲原住民产生的影响,在开拓的前期有限,理由是东洲西海岸原住民偏少。等后面开始向东洲中部开拓,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土着后,才会引发大规模的“疫病”。这不仅与移民有关,也与迁移到东洲的动物如鸡、鸭、鹅、牛、羊、马、狗、猫、老鼠(随船)等有关。
第21章 正式出海
永乐十四年,三月初八,月港。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海风裹着咸腥的寒气,刮得人脸上生疼。
今年的倒春寒比较严重,就连福建也在数日前下了一场小雪。
历史上,永乐年间处于全球公认的“小冰期”初期,气候呈现显着变冷趋势,江南地区出现低温寒潮并不奇怪。
此时,数十艘宝船停泊在港湾,船帆上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桅杆如林,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从漳州行在出来的朱棣,穿着一件稀有的黑虎皮袍,牵着朱高燧的手走上码头,身后跟着赵王世子朱瞻堂、汉王、朱高炽、朱瞻基和文武百官。
礼部侍郎周致康见朱棣要登船,顿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扑通跪下道:“陛下!万万不可!”
朱棣的靴子停在跳板边缘,冰碴被踩得“咔嚓”作响。
他低头看着周致康冻得发紫的手,见对方官帽歪斜,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散乱,眉头微蹙道:“周卿,何事如此惊慌?”
周致康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触着冰冷的甲板道:“船在水中风浪不定,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大明江山怎么办啊?!”
他膝行两步,抱住朱棣的小腿,情真意切道:“微臣求您了!让赵王自行登船便是,何必亲送?”
朱棣被那句“有个闪失”刺得心头一紧,他想起靖难之时,若非朱高燧献计献策,岂能有现在的永乐天子?
当年是战场,今日却只是码头,难道连送儿子一程都要被阻拦?
朱棣一把甩开周致康的手,背过身去,望着翻涌的海浪道:“周卿,你是礼部侍郎,该知道朕的‘天命’!朕连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登个船怎么了?难道老天爷还能让朕淹死在月港不成?”
周致康被朱棣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仍不肯放弃,哀求道:“陛下,海浪起伏难测,小心驶得万年船啊!您若出事,太子与汉王——”
“住口!”
朱棣厉声打断道:“朕还没死呢!太子仁厚,汉王勇猛,都是朕的好儿子!朕今日登船,是送儿子去开疆拓土,不是去送死!”
他停顿片刻后,放缓语气,弯腰扶起周致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温声道:“朕知道你是忠臣,但有些事,朕必须亲自做。”
周致康望着朱棣决绝的眼神,老泪纵横道:“老臣遵旨!”
朱高燧单膝跪地道:“父皇!儿臣何德何能,劳您亲送!?”
“起来。”
朱棣一把将朱高燧扶起,声音却温和了许多,柔声道:“朕不仅要送你上船,还要送你到甲板,看你扬帆起航!”
片刻后。
周致康站在码头,望着朱棣的身影出现在宝船甲板上,脸上缓缓变得扭曲,下一刻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是情绪过激的同时灌了冷风刺激的。
太孙朱瞻基走过来,递给周致康一块手帕,道:“周侍郎,皇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致康咳得满脸通红,摆摆手道:“太孙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乃圣人教诲啊!”
朱瞻基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了无奈之色,果然是迂腐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甲板上。
朱棣凭栏远眺。
旁边的朱高燧低声说道:“父皇,周侍郎也是一片忠心。”
朱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轻笑道:“忠心?他是怕我死了,你二哥跟你大哥争皇位,把大明搅得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老三,你要记住,我让你去东洲,不是让你当银矿总管,是让你当东洲国王。那里的土地、百姓、军队,都归你管。”
朱棣话锋一转,面露肃容道:“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儿子,是大明的赵王!我让你岳丈胡祥在东洲督修王城,偏偏让他用‘赵王宫’做你东洲国王宫的名字,就是为了让你牢记这一点!”
朱高燧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三。”
朱棣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白玉佩,塞进朱高燧手里,温声道:“这是你娘曾经送给我的,她说这玉佩能‘安神定惊’。你性子急躁刚烈,到了东洲之后,遇到急事要多想想这块玉佩。”
朱高燧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他小时候顽皮挨过朱棣的鞭子,也受过朱棣的冷遇,去年连朱棣的天子剑也收到过,却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
朱棣不准徐皇后上船,他知道徐皇后心软,怕舍不得小儿子离开,所以徐皇后此时人在皇宫。
朱高燧“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哽咽道:“儿臣不孝!当年就藩河南之事,儿臣不该顶撞父皇!”
“起来,东洲不是江南,没有秦淮河的画舫,也没有金陵城的暖炉,只有瘴气、猛兽和不开化的蛮夷。你心中若是生了悔意,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想去扶他却又刹那间收回,最后背过身去,不忍的说道。
“儿臣不后悔!”
朱高燧抬起头,血丝爬满眼眶,决然道:“儿臣愿去东洲,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父皇采挖银矿!十年!不,三年!儿臣定让东洲的银子,像潮水一样涌入父皇的国库!”
朱棣的肩膀微微一颤,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声音陡然沙哑。
“我把你封去东洲,不是流放,是想让你在东洲成就一番功业。”
朱棣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提高声音道:“船上有三万石粮食、一万五千移民、两百工匠,还有郑和留下的航海图。”
朱高燧刚要说话,就听见周致康在码头大喊道:“陛下!起风了!该下船了!”
朱棣转身,望着码头上那个佝偻的身影,笑着对身边的侍卫道:“告诉周致康,朕在船上喝杯茶就走。”
他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道:“走,陪我去船舱看看你的‘东洲舆图’。我倒要瞧瞧,你打算怎么开疆拓土。”
说完,朱棣就先一步走向船舱。
旁边七岁的朱瞻堂悄悄拽了拽朱高燧的衣袖,递过一个暖手炉,道:“爹,皇爷爷这个月瘦了很多,人也苍老了许多。”
朱高燧的心猛地一揪,抬头看向朱棣,对方的背影在寒风中有些佝偻,鬓角的银丝被风吹得乱颤。
他想起永乐二年燕军攻入南京时,朱棣也是这样站在金川门的城楼上,那时的朱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曾有过眼前这般沧桑?
进入船舱。
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朱高燧、朱瞻堂父子二人。
他拉住朱高燧的手,嘱咐道:“老三,到了东洲,别学你大哥那样当‘仁君’。该杀的生番就得杀,该抢的地盘就得抢。至于运银子的事,不急,三年不够,就五年,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儿臣遵旨!”
朱高燧重重磕头。
第22章 瞻堂留下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朱瞻堂父子送朱棣回到了码头上。
“父皇请留步,儿臣出发了!”
朱高燧领着朱瞻堂向朱棣行跪拜大礼道。
朱棣沉默着,受了朱高燧父子的大礼。
起身后,朱高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决然的转身走向跳板,开始登船。
朱瞻堂刚要跟着上船,朱棣却突然开口道:“堂儿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走在跳板上的朱高燧闻言后脸色瞬间发白。
朱棣却不管周围人如何看,他眼中含泪,笑着走过去摸着朱瞻堂的头。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他的臆想。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这孙儿的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比朱瞻基更像!
“东洲蛮荒,爷爷舍不得你跟着受苦。等过几年你爹把生番赶跑了,王城也建好了,到时候爷爷派莒国公送你过去。他麾下的亲兵都是跟着你爹北征过的老弟兄,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朱棣摸着朱瞻堂的头,眼中尽是不舍。
朱瞻堂天生聪慧,机敏过人,立刻跪下道:“孙儿遵旨!”
他偷偷抬眼,看见朱高燧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羊脂玉佩。
从朱高燧的反应来看,应该听懂了朱棣的话外之音,留下朱瞻堂既是“人质”,也是“后手”。
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站在码头的人群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边,朱高燧被韦兴扶着踏上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朱棣眼中的算计,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发出内心的怒吼。
直到踏上甲板,他才猛地转身。
只见朱棣正站在码头,黑虎皮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孤鹰。
父子俩四目相对的瞬间,朱棣抬起手,做了一个“保重”的手势,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朱高燧望着朱棣决绝的背影,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似乎瞬间凝结成了冰渣。
“徒儿无需多虑,陛下留小殿下在身边,乃是为了东洲的将来。”
姚广孝的声音鬼魅般在朱高燧耳边响起。
朱高燧抬手抹掉眼泪,赫然转身,如见神仙,震惊道:“老师如何在此?”
“老衲答应陪同殿下去东洲,自然不会食言。”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倒是殿下,想好到东洲之后,如何拓土开疆,如何建国立制吗?”
“还请老师教我。”朱高燧拱手道。
姚广孝抚须笑道:“此事不急,待启航后,老衲慢慢与殿下细说。”
“三弟,起风了,该扬帆了。”
就在这时,汉王的声音从岸边的码头传来。
朱高燧听到后,当即给旁边的胡宏使了一个眼色。
胡宏会意,抓起船舷边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附近宝船上的传令旗手听到靖海号宝船上的号角声,纷纷挥舞令旗,指挥本船水手吹响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撕破海面。
数十艘宝船与上百艘大帆船同时升起风帆,犹如一群挣脱牢笼的巨大海兽,数百商船如跟随在大海兽边上的小型海兽,缓缓驶离月港,朝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码头上。
朱棣望着船队逐渐驶离月港,船帆在风中展开,好似一群展翅的灰鹤,渐渐消失在海天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船影,他也没有回头,却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跟在朱棣身后的朱瞻堂,悄然看见那手帕上沾着一滴被海风吹落的泪珠。
朱棣收拾好心情,缓缓停下脚步,待朱瞻堂落后他半个身子时,才继续抬步前行。
“走,回行在。爷爷教你看《孙子兵法》。”
半个月后。
夕阳落山,夜幕降临。
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坐在暖炉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久久没有捻动。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太液池的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映着宫殿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玉镜。
谁也没想到,三月中旬的金陵城竟然会下雪!
“皇爷爷今日在武英殿留了瞻堂,还赏了他一块出入禁中的金牌。爹在担心什么?”
朱瞻基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碗沿冒着热气,轻声问道。
“你皇爷爷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他留瞻堂在身边,说是‘舍不得孙子受苦’,你信吗?”
朱高炽接过姜汤,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雾气,寻思道:“瞻堂这孩子天生聪慧,少年老成,长大了或许比你三叔更厉害。你皇爷爷留下他,这是想制衡谁?”
“爹是说皇爷爷在防着我们?”
朱瞻基的手猛地一颤,姜汤瞬间溅的袖口上、手腕上都是,烫得他眉头直皱。
“是防着所有人!”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皇爷爷这一辈子都在跟人下棋,跟臣子们下,跟草原人下,现在又跟我们下。他让你三叔去东洲,是为了东洲的银子。留瞻堂在身边,是怕你三叔不派人运银子回来。承诺让李远护送瞻堂去东洲,是为了让你三叔放心。”
其实朱棣留下朱瞻堂的真正心思,并非只是朱高炽想的这般基于权力制衡的算计。
他与朱瞻堂的爷孙感情是真的,舍不得朱瞻堂也是真的,同时他也担心朱高燧万一葬身大海,留朱瞻堂在身边,也算给赵王一脉留个后。
最重要的是,朱棣决定传授朱瞻堂治国之道,给大明的未来留一个“备份”!
与此同时。
乾清宫,东侧暖阁。
这里本来是朱棣睡觉的地方,为了方便处理政务与读书,他命人增加了桌案与书架,以至于最后成了书房的模样。
朱棣看着朱瞻堂画的东洲舆图,手指在金山湾的位置轻轻敲击。
“你爹可是真聪明啊!先用银石引鼓动商人运输移民去东洲,又用辉银石拉拢三镇军户稳住北平防线,还让江南商贩用东洲棉赚钱从而支持朝廷移民东洲。”
如今已经身高超过四尺的朱瞻堂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因为朱高燧的所有算计,竟然早就被朱棣看得一清二楚。
朱棣抬头问道:“我不让你去东洲,你心中是否在埋怨爷爷呢?”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跪下道:“孙儿不敢!”
“别动不动就下跪,站起来!我是你爷爷,还能害你不成?”
朱棣放下舆图,不满的哼了一声,走到朱瞻堂面前,伸手扶起对方,同时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朱瞻堂并没有因朱棣语气温和而放松,反倒非常紧张。
朱棣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史记》,拍了拍边上的椅子,示意朱瞻堂坐过来。
“你爹的谋划的确很精明,但终究没有逃脱道衍大师的慧眼。我留你在身边,也不是想制衡谁,是想教你怎么当一国之主。”
见朱瞻堂乖乖坐下,朱棣翻开《史记·高祖本纪》,指着“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几个字又接着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你爹在战场上有勇有谋,却不一定擅长文治,我不担心他能开疆拓土,我担心的是他无法治理好东洲。反过来说,若你爹和你大伯父一样过于仁慈,也难以在东洲开拓建功。”
朱棣看向窗外的夜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三岁,能再活十年就很不错了。十年之后,你爹就是年过四旬的老人,最后大明江山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孙辈撑着。东洲的银矿是给大明留的后路,至于你,则是我给东洲留的后手。否则道衍大师为何与你爹同行去了东洲?”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本以为朱棣是为了制衡朱高燧才故意留下他,却没想到朱棣所谋的不是大明三年或五年的稳定,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长治久安。
或者说,姚广孝是知道陪朱高燧去了东洲后,此生无法再回大明,所以提前与朱棣坦言交流并进行了布局。
先由朱棣传授朱瞻堂为君御下之道,待朱瞻堂到了东洲后,再由姚广孝传授其治国之术。
如此这般,等于日后建立两个大明,一个在神洲,一个在东洲。
无论朱棣百年之后,哪个大明更强盛,他到了九泉之下见到朱元璋,也能骄傲的说一声:“爹,世上又多一个拥有万里疆域的新大明!那是俺的儿孙一手建立的!”
第23章 此孙类我
时光飞逝。
数月时间很快过去。
永乐十四年四月,朱棣拒绝了礼部封禅泰山之议。
对此封禅之事,朱棣耻与宋朝某位皇帝为伍!
五月,武当山金殿建成,整个大殿均为铜铸鎏金,造型壮观华丽,纹饰繁缛,光彩夺目,殿内宝座、香案和陈设器物,均为金饰。
七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以“谋大逆”的罪名被凌迟处死,家眷无论长幼一律戍边,其党羽指挥佥事庄敬被夷三族,指挥袁江、千户王谦与李春,镇抚庞瑛等皆被斩首示众。
八月,朱棣下令在辽东设置亦马忽山卫,任命女直野人头目锁奴兀为指挥使,哈散哈为指挥同知,木答兀等七人为指挥佥事,又分授千户、百户镇抚,赐诰印冠带袭衣及钞币等物。
十一月十五日。
金陵城。
奉天殿。
阳光透过宫殿的琉璃瓦,洒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为决议迁都北京的这重大时刻添了一抹光辉。
朱棣高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群臣,声如洪钟。
“朕自北京返回,心中决意迁都,然而此乃国家大事,需要与众卿共议,今日便议一议迁都是否合宜。”
由于事先传出了消息,而且朱棣已经让在京公、候、伯、五军都督及都指挥使,以及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主官上奏本议迁都事。
从永乐初年朱棣提出迁都的想法,一直到如今的永乐十四年,整整十余年间,凡是反对迁都的人不是被贬,就是被边缘化了。
此时留在朝堂上的,要么是隐忍派,要么是支持派,要么是中立派,不会再有人跳出来反对。
所以,朱棣的话音落下后,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们开始有条不紊的奏言,好似按部就班的演练一样。
“陛下,朝廷若迁都的话,当择日营建北京城,此乃迁都之首要。”
工部尚书吴中出列,无比恭敬的说道。
其实早在永乐初年,泰宁侯陈珪就已经奉旨修缮与改造北京城了,浩大的工程此时已经接近尾声,再过几年就能正式迁都。
朱棣微微摇头,神色严肃道:“此为大事,须所有廷臣商议才行,不可草率。”
此时,淇国公丘福、莒国公李远等公、侯、伯及五军都督纷纷出列,表示支持迁都北京。
丘福站在武官首序,他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道:“陛下,北京之地,河山巩固,水甘土厚,民俗淳朴,物产丰富,实为天府之国,帝王之都也。且如今河道疏通,漕运日广,商贾云集,财货充盈,良材巨木已集中京师,天下军民皆乐于趋事,迁都北京,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群臣中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汉王站在一旁,心中思绪万千,毕竟迁都之事意义重大,不仅关乎大明的政治格局,更影响着未来的发展。
他目光坚定,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淇国公所言极是。北京乃战略要地,北枕居庸关,那雄关如铁锁,可拒外敌。西峙太行山,山脉连绵,似天然屏障。东连山海关,扼守要道。南俯中原,沃土千里,山川形势足以控四夷,制天下。”
“且父皇多次北征,北京作为后勤留守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迁都北京,可稳固北方边防,震慑蒙古诸部,实为帝王万世之都。”
朱棣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至少汉王这番话说的有模有样。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的尚书、都御史等官也纷纷出列,表示支持迁都。
吏部尚书蹇义站在文官首序,他躬着身,朗声道:“陛下,北京乃圣上龙兴之地,应敕所司营建,以成国家悠久之计,符臣民之望。迁都北京,可使大明如虎添翼,威震四方。”
朱棣沉思片刻,站起身来,踱步于朝堂之上。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极长,透着马上皇帝的威严与霸气。
良久之后,朱棣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群臣道:“众卿所言,朕皆听闻,北京确实适合作为帝王之都。朕决定迁都北京,着工部即刻筹备营建事宜,各部门需全力配合,务必使新都雄伟壮观,彰显我大明国威。”
群臣纷纷跪拜,高呼万岁。
至此,迁都之议落定。
时光匆匆。
转眼间来到了永乐十五年的上元节。
金陵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的画舫飘着丝竹之声,百姓们涌上街头,猜灯谜、放花灯,一派歌舞升平。
太子朱高炽站在承天门城楼西边走廊,看着下面的人群,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赵王朱高燧去了东洲,汉王在朝堂上少了一个臂膀,他的储君之位越发稳固。
太孙朱瞻基递给朱高炽一盏花灯,脸上带着笑说道:“爹你看,这灯上画的是‘东洲献宝’,上面的银矿石画得跟真的一样。”
朱高炽接过花灯,灯影映在他脸上,显得如梦似幻,喃喃自语道:“不知你三叔在东洲过上元节,会不会想念瞻堂?一家人,总该团聚在一起。”
他还有半句话藏在了心中“你爷爷的心可真硬!”
朱瞻基一想到过完这个节,下个月礼部就要为他选妃了,瞬间觉得今年的上元节竟然比往年暖和了不少。
因为朱棣前几日跟他说了,上元节过后就下旨命令礼部为他与汉王世子选妃,顺利的话,今年年底之前太孙妃、汉世子妃的人选就能定下来,说不定明年开春他就能娶到一位貌美如花的太孙妃。
至于赵王世子朱瞻堂,此时正陪同朱棣站在承天门城楼的东边走廊,观赏楼下花灯。
“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朱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大街上成群的百姓身上,若有所思的对站在他右边的朱瞻堂说道。
“若说不想自然是假的,但能陪伴在皇爷爷身边,孙儿并不觉得孤独。”
虚岁已经八岁的朱瞻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坦诚道:“今年的上元节,爹娘有我的弟弟们陪伴,想必是不会感到孤独的。爹、娘,还有皇爷爷,你们都是我的至亲,是我的家人。上元节能与家人一起赏花灯,自然要开心才是。”
他说的坦诚,没有丝毫作伪,所言即所想,可谓是真情流露。
但朱棣听在耳边,入得心里,差点感动的当场落泪。
原因无他,乃是两个人的处境极其相似。
今夜上元节赏灯,太子朱高炽有太孙朱瞻基陪伴,晚上回去有太子妃张氏相陪。
远在东洲的朱高燧也是一样。
朱棣深爱的徐皇后住不惯金陵,此时人在北京,而他的兄弟姐妹都不在身边,爹娘更是早就不在世间,所以眼下的他如同孤家寡人。
朱瞻堂的爹娘与兄弟姐妹皆不在身边,也是形同孤家寡人。
由此可见,朱棣、朱瞻堂爷孙二人在今夜的处境,的确是一模一样。
“说得好!有你在爷爷身边,爷爷也不觉得孤独!”
朱棣的热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忍住怀念朱元璋与马皇后的悲伤情绪,把右手搭在了朱瞻堂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温声说道。
他望着朱瞻堂侧脸的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孙儿与他年幼时太像了,比皇太孙朱瞻基更像!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正月,丁酉朔,上元节。
是日,京师金陵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照耀如昼。
皇太子高炽登承天门西廊,见万姓乐业,闾阎安泰,心甚慰,因叹曰:“天下久安,庶几见此盛景。”
时太孙瞻基侍侧,奉花灯一盏以进。灯上绘“东洲献宝图”,中有银矿石,晶莹璀璨,状若真物。
太子受之,灯影映面,恍如梦幻。顾而叹曰:“赵王去岁远赴东洲,开疆拓土,今此灯所绘,乃其地之利也。不知彼处上元,可有此等灯火?瞻堂幼子,随朕于此,其父在远,能无念乎?”
太孙对曰:“爹爹常言,三叔虽在海外,然心系宗庙,志在弘远。今东洲渐兴,百姓渐附,亦有年节之庆。儿观此灯,知天恩所被,虽极远之地,亦沐华风。”
太子颔首,未语。然心中有感,默念:“一家人,总该团聚。”而其意深藏者,曰:“上心坚刚,虽亲不溺,诚难测也!”
时赵王世子瞻堂,年方八岁,随上登承天门东廊,共观灯市。上顾之,问曰:“汝思父母乎?”
瞻堂敛衣肃立,对曰:“思之,岂敢不思?然天家之义,以孝为本,以忠为先。今得侍皇爷爷左右,承圣训,沐天光,虽远父母,不觉孤也。”
又曰:“今上元佳节,父王有弟辈承欢膝下,母妃亦安。孙在此,与皇爷爷同赏灯火,共度良宵,此即天伦之乐,何孤之有?父子君臣,皆一家也。能与家人同乐,孙心甚欢。”
言辞恳切,声气清越,无矫饰之态,纯出至情。
上闻之,动容良久,目视瞻堂,叹曰:“善哉!此孙之言,深合朕心。”
因忆昔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马皇后慈训之德,及己之少时,孤身侍侧,未尝得家人之乐。及登大位,虽四海归心,然骨肉离散,亲情难全。今观瞻堂,年未及童,而志气沉毅,情义兼至,俨然有君人之度。
上乃抚其肩曰:“有汝在此,朕亦不孤。”
言毕,目中微润,强抑悲怀,不令外露。
是夜,风清月朗,灯火通明。上与瞻堂久立城楼,观灯不倦。左右侍臣皆窃议曰:“赵王世子,神姿凝远,气度恢弘,有太祖之风,而更兼温文。他日必为宗庙之主,社稷之望。”
初,赵王高燧以永乐十四年奉命出镇东洲,开疆拓土,抚辑夷民,建城立邑,渐成规模。至是,东洲诸部咸附,银铁之利大兴,岁贡不绝。虽在海外,而奉正朔,称藩臣,实有立国之基。
而瞻堂少时长于宫中,聪慧过人,通经史,习骑射,上甚爱之,常谓:“此孙类我。”
至是观其应对进退,识量宏远,愈信其可托大事。
曰:“观夫上元之夜,天家宴乐,万民同欢。然其间情意流转,父子之思,君臣之义,隐然有大义存焉。太子高炽,仁厚守成,得保储位;太孙瞻基,英锐有为,承统可期。然赵王高燧远在海外,开基异域,其子瞻堂,侍君侧而志不移,言不伪,情真意切,有君人之资。盖天命有归,非独在中土,亦在海外。赵王父子,以忠启疆,以仁立国,终成一代帝业,岂虚语哉?是夜灯影摇曳,照见龙潜之姿,已露于童子之言矣。”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注:在本书中世界线《明史纪事本末》的作者是圣洲华夏人懂得都懂。(有读者反映在章节末添加自创的史书篇幅影响阅读体验,所以我会尽可能减少史书篇幅,只保留其精华。)
第24章 帝业基石
永乐十四年,七月初九。
临近中午。
朱高燧率领麾下文武从金山湾登陆东洲。
登陆东洲的第一日,众人在金山城休整了一夜。
之后众人又花了六日时间,走陆路向东行了两百余里,这才抵达修建完成度已经过半的东洲国都城天策城。
朱高燧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视王宫,而是在胡宏、丘铁的陪同下,视察冶炼工坊。
王聪、王忠、火真等举家迁来东洲的勋贵武将,需要将各自统领的卫所兵带去天策城郊外不同的营地休整,然后按计划开赴各自驻地,驻守屯田,修建卫城、所城。
至于道衍大师姚广孝,因年事已高,下船后被朱高燧安排专人送去少师寺歇息了。
没错,就是少师寺!
这座寺庙,是永乐十一年三月由留守金山湾的千户何林带人动工营建,于去年四月建成的佛寺,也是东洲第一座佛门寺庙。
且说当下。
朱高燧走进冶炼工坊后,胡宏当即宣布“奉赵王口谕,即刻起熔铸银质永乐通宝!”
众工匠们领命后,开始行动起来。
炉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巨大的风箱被有力拉动,呼呼作响,为炉火提供着充足的氧气,使得火焰愈发炽热。
精选的银料被投入熔炉中,在高温下逐渐融化,银液在炉中翻滚,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负责拌液的工匠们专注地观察着火候,不时地用长杆搅拌着银液,确保其均匀受热。
待银液达到合适的温度,便将其倒入特制的模具中。
模具上刻有“永乐通宝”字样,笔画清晰。
随着银液的冷却凝固,一枚枚崭新的银币逐渐成形。
负责打磨的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成型的银币取出,进行打磨和修整,使其更加光滑规整。
整个工坊内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每个工匠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炉银币出炉后,胡宏亲自将刻着“永乐通宝”的银币递给了朱高燧。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赵王手中的银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朱高燧掂了掂银币,咧嘴大笑道:“你看这银质通宝,比户部之前发的俸禄亮多了!”
“都是王爷识人善用,招募了一批技艺高超的冶炼工匠。”
胡宏倒不是故意恭维,而是实话实说。
天策城冶炼工坊内的这批工匠,全是赵王朱高燧从工部“威逼利诱”弄过来的。
“王爷。”
丘铁小声开口,声音很轻道:“卑职按您的指点,发现了好两座超大型的银矿矿脉,估计四五百年也采挖不尽!”
朱高燧猛地看向丘铁,好似人生中第一次认识这位敢想敢干的舅子。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推测竟然被丘铁证实了!
牺牲了多少人命他没问,但寻找矿脉的艰难,绝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
旁边的胡宏也是满脸震惊,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多年之后朱高燧在东洲称帝的画面。
“王爷曾经说过,东洲沃土数百年也开垦不完。属下派人向内陆探查了数千里,果然发现了一条大河,周边竟然真的全是沃土!”
丘铁目光灼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凑近朱高燧,低声道:“属下坚信,只要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一定能够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朱高燧心中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孜孜以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藩王封国,也不是大明的皇位,而是在东洲开创一个横跨万里的新大明!
一个用银币、棉布和民心堆砌起来的,属于他这一脉的新王朝!
离开冶炼工坊,朱高燧在丘铁、胡宏等侍卫的陪同下,登上了天策城郊外的一座小山。
站在山顶上,朱高燧望着远处正在开垦的农田,那里有江南织户种的棉花,有闽南药商种的草药,还有瘸腿的渔夫带着人挖的水渠。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东洲的银质通宝就会流向大明,东洲的棉布也会温暖大明北疆的将士,而那些自愿来到这里的百姓,终将成为他成就帝业的基石!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禀告。东洲土着颇为凶悍,情况不容乐观。”
丘铁面露忧色,继续说道。
“且细细道来。”朱高燧皱眉道。
丘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土着逞凶的几件事情。
天策城东北方向数百里有一个叫阿鲁的部落,此部落族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擅长使用硬木制成的长矛,曾袭击过勘探队。
金山县东数十里外有一个叫巴坦的部落,巴坦族人生性狡黠,善于利用河流地形设伏,曾偷袭过运输队。
朱高燧听闻,皱眉道:“这些土着如此凶悍,看来东洲开拓之事,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王爷,这是阳安千户所正千户殷无疾所写战报。”
丘铁说完阿鲁、巴坦两部落的情况,接着从袖袋中拿出一份军事战报,呈给了朱高燧。
朱高燧快速看了一遍战报,然后寻思道:“看来需要向父皇请求增兵。此事,还需尹庆为我奔走。”
他看向丘铁,吩咐道:“前面带路,我要去见尹庆。”
“是。”丘铁躬身领命道。
时光匆匆。
永乐十五年,五月十六日。
东洲,天策城。
赵王府临时衙署。
来到东洲已经十个月的朱高燧,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夯土修路的卫所兵,怔怔出神。
“启禀王爷。”
赵王府左长史李默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账簿,介绍道:“这是上个月的收支明细。丝绸卖去大墨、大祁两国赚了三百斤辉银石,瓷器换回了五千石玉米,就是诸多闲散官员消耗的粮食比预计的多了三成。”
朱高燧接过账簿,眉头微皱。
寻常百姓迁移到东洲,海途中需要自备两个月的干粮,商人还会提供两个月,到东洲后的前三个月赵王府长史司会按移民丁口赊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从第四个月开始不再赊给口粮与食盐。
去年抵达东洲的一万五千移民之中,有三分之一是赵王府三护卫中高层将领的家眷亲属,剩下的则是这些将领的亲兵、家丁、家仆,及其这些亲兵、家丁、家仆的家眷,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
诸将的妻族、母族、父族大部分都举家迁来了东洲,所以有五千多人。
这些人都被安置在了天策城内及城郊居住,附近有沃土可以开垦,还有河流小溪,依山傍水。
而在这些人之中,凡是有官职在身的,才属于严格意义上吃“皇粮”的存在。
除此之外,无论是侯府嫡子还是指挥使之嫡子,只要没有官职在身,都和诸将亲兵、家丁、家仆一样,没资格吃“皇粮”。
不过,诸将无官职的家眷与亲兵在迁移到东洲后,待遇比普通移民强一点,前三个月赵王府会按丁口赐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这也算是给中高层武将的福利。
至于诸将的家丁、家仆等下人,相当于其本人私产,谁的谁养。
李默口中的“闲散官员”,即那些有官职在身,却又没有差事做,只能闲着在家的人。
此类人,皆出自诸多中高层武官的妻、子、兄、弟或亲属之中。
比如说武城侯王忠,他的嫡长子王睿身上挂着长陵卫指挥同知之职,嫡次子王植领长陵卫百户之职,他的正妻身上有二品诰命,他的弟弟王义、侄子王肃皆领赵王府护卫百户之职,他的大舅子、小舅子身上皆挂着赵王府护卫总旗之职,他大舅子的嫡长子、小舅子的嫡长子又分别挂着赵王府护卫小旗之职。
仅王忠一家,就有九人属于闲散官员。
卫有指挥使(正三品)一人、指挥同知(从三品)二人、指挥佥事(正四品)四人、卫镇抚(从五品)二人,其下属有经历(从七品)、知事(正八品)、吏目(从九品)、仓大使、副使等。
千户所有正千户(正五品)一人、副千户(从五品)二人、所镇抚(从六品)二人,其下属为吏目。
百户所有百户(正六品)一人、总旗二人、小旗十人。
一卫有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有十个百户所。
也就是说,一个卫,从五品及以上的武官,理论上至少有二十四人。
而朱高燧有三护卫,合计就是七十二人。
但为了扩充兵力,也为了收买人心,朱高燧每个护卫下属的一个千户所往往会设两名以上的副千户,以及四名以上的指挥佥事。
故而赵王府三护卫,从五品及以上的武官,实际有一百零六人。
当然,并非所有中高层武官都是王忠这个情况,但至少每人都有三五名家眷属于“闲散官员”。
这样算起来,吃闲饭的人就至少在三百人以上。
第25章 东洲物产
“我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家中除了幼子幼女,更无其他闲人,究竟是哪些闲散官员,可有名册?”
朱高燧皱眉问道。
他的嫡次子、庶长子等年纪偏大些的儿子,虽然不满十岁,但都开始学习分田丈量事务了,王妃丘淑、次妃胡长瑶也在家织布劳作,无一日懈怠。
本来王府赏赐给中高层武官的寻常家眷与亲兵的粮食消耗就大,很多人是第一次坐船,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到了东洲又水土不服,光药材就用了不少。
从去年十月开始,赵王府就停发了给诸将部分家眷与亲兵的定额粮食赏赐,后面诸将及家人、亲兵吃的粮食基本上都来自俸禄与额外的临时赏赐。
而他们的俸禄与赏赐,当然出自赵王府。
赵王府府库的大部分收入,则来自东洲卫所军屯。
卫所士兵本人及家眷是需要吃饭的,而且卫所还要预留粮种与存储部分粮食备荒、备战用,赵王府能够支配的粮食实际上是有限的。
为了确保存粮能撑到今年的秋收,赵王府已经花钱从金山、阳安二县的乡镇百姓手中采购,而且采购量不可谓不大,给的价格也算中等偏高,就这样也只收购到二十万石粮食。
别以为二十万石粮食很多,目前东洲赵王府治下有金山县、阳安县三万多乡镇村民,有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一万九千多名卫所军兵,还有居住在天策城内外的一万五千城民,合计六万五千多军民。
倘若发生天灾,那就是六万多张吃饭的嘴!
当然,村民、卫所兵多有存粮,灾年坚持数月或大半年也不成问题。
可是,如果不能在灾年维持基本的秩序,那民乱是必然的,甚至会引发兵乱。
朱高燧作为靖难之役的深度参与者,那是相当明白兵乱的威力。
“卑职这就派人统计,尽快送给王爷过目。”
李默躬身道。
“另外传令长史司下属各书吏,尽快绘制出东洲西海岸舆图,尤其要标注各千户所城、百户所村寨的位置。下令金山、阳安二县,垦田量还要继续扩大,今年还有一万多移民到达,每户依旧分给三十亩。”
朱高燧吩咐道:“原先只给二十亩的移民户,准许再开垦十亩。表现优异者,仍准许额外再开垦十亩地。各百户所村寨,每户垦田不得低于五十亩,不可懈怠,违者处罚。县衙的耕牛都先发下去给百姓们用,一头也不要留。”
李默恭声领命。
待李默退下,赵王府右长史钱巽面色紧张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王爷!密报说陛下已派户部郎中王佐随船队来东洲巡查,船队明日便会抵达金山湾!”
钱巽手中的密信,乃是留守大明的暗探通过转运移民的商船传来的密信。
今年下东洋的朝廷船队由副使章恺带领,他是太子系文官扶持的人,因此他严令商船不得越过朝廷船队提前进入金山湾。
而暗探能提前一天把密信传来,靠的不是飞鸽传信,而是利用朝廷船队在即将抵港前必须检阅休整放缓航速的一天或半日的时间差,趁夜色划独木舟日行两百余里提前上岸。
此举,通常是三名以上的暗探协同合作才能完成。
“户部郎中来巡查,肯定是为了粮食和银子。我们正好让他看看,东洲到底能给朝廷带来多少好处。”
朱高燧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带笑道。
他转身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本《赵王府农书》初稿,道:“这是上个月长史司二十位秀才书吏编撰的,里面记载了东洲的农作物产量。你把这本书给户部郎中王佐,再让他看看我们一亩收了两千斤的红薯,比江南的三季稻收成还多!”
“王爷,户部郎中王佐随章恺而来,九成是太子的人。万一他在陛下面前说我们坏话——”
钱巽面露担忧之色道。
“他不会。”
朱高燧打断道:“王佐是个务实的人,只要我们能给朝廷提供粮食和银子,他就会帮我们说话。”
言至此处,他压低声音道:“我让人给章恺准备了十斤东洲茶,还有一整套的狼毫笔。他是个爱喝茶爱笔墨的文人,肯定喜欢。”
钱巽看着朱高燧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颇为感慨。
他眼中的赵王既懂得用利益笼络人心,又懂得用实力说话,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帝王。
次日,章恺、王佐等朝廷官员与随行三千官兵乘坐三艘两千料宝船、数十艘五百料帆船,以及一万五千多名移民、商人乘坐数百艘商船抵达东洲。
又数日后,王佐一行人从金山城来到了天策城。
当王佐看到赵王府临时署衙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红薯干、棉花、大豆、小麦,还有冶炼坊里正在铸造的银币时,眼睛都直了。
“王爷。”
王佐拉着朱高燧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道:“这些都是东洲产的?”
朱高燧笑着点头道:“王郎中,你看这红薯,鲜红薯一亩能收两千多斤,红薯干一亩得六百多斤,若是在江南推广,每年能多收多少粮食?还有这银质通宝,用东洲的银矿铸的,比朝廷的铜钱值钱十倍。若是让商人们用银质通宝交税,朝廷的国库不出三年就能翻一番!”
王佐望着满仓的粮食,无比感慨道:“王爷,臣以前总觉得东洲移民是劳民伤财,现在看是臣目光短浅了。”
随后,他极其郑重地对朱高燧拱手道:“臣回大明后,定当奏请陛下,加拨船只和工匠,助东洲垦田开矿!”
朱高燧知道他赌赢了,王佐的态度,就是朝廷的态度。
只要东洲能持续为大明提供银子与粮食,朱棣就会继续移民,扶持他开拓东洲!
“孤决定今年九月在天策城举行立国大典。”
朱高燧派人送王佐等朝廷官吏离开署衙前往馆舍后,当即喊来心腹胡宏、丘铁,一开口就让二人激动不已。
如今是五月,天策城内的赵王宫、各衙官署、主干街道已经修好,再过三个月,其他建筑的主体也就差不多竣工了。
而秋收之后,军民手中皆有了存粮,人心稳定,是举行立国大典的好时机。
虽说赵王府现在实际控制的地盘只有金山县、阳安县与天策城,还没有漳州一府之地大,但原有的六万五千多军民加上今年转运来的一万五千移民,东洲已经有了八万出头的大明军民!
更何况姚广孝在上个月就提议让朱高燧先立国,确定东洲国的名号之后,方可名正言顺的开拓东洲,扫平不愿归顺的土着生番。
现在朱高燧有了这八万军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登上一国之君的王座,称孤道寡了!
“我等谨遵王爷谕令!”
胡宏、丘铁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抱拳行礼,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26章 建立皇明赵国
永乐十五年,九月初五。
东洲,天策城。
永乐七年朱棣下旨封赵王朱高燧兼东洲王,次年尹庆率领船队下东洋,并留下卫所兵驻守东洲。
永乐九年尹庆回航后向朱棣汇报东洲地理人文,朱棣下令在金山湾附近三百里之内择地修建东洲国都城——天策城。
永乐十年三月初,尹庆第二次下东洋,并转运赵王府三护卫到东洲,七月初到达东洲。
同年七月中旬,赵王次妃胡长瑶的父亲礼部主事胡祥与天策卫指挥张玉,带领堪舆师、工匠队伍寻找合适的地址修建天策城,十月初选址成功并开始动工营建。
天策城内的赵王宫以金陵皇宫为蓝本,缩小规制而建。
因为该城周边森林众多,林中有许多高大木材,工匠们可就近取材。
所以在五年之后,即永乐十五年七月中旬,天策城的核心建筑赵王宫便正式竣工。
赵王宫由王城、宫城两部分组成,是一座长方形城池,南北长五百五十步(约880米),东西宽四百步(约640米),四面围有两丈九尺高的墙垣,开四门,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
其建筑规模宏大,气势雄伟,金碧辉煌。
从前门即正门进入王城之中,有基高六尺九寸的三组正殿,从南向北依次是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
承运殿最高大,阔达七间,是整个王城建筑的主体,紧接着是圜殿和存心殿,整个格局与应天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相同,是赵王举行庆典和行使权力的场所。
承运殿两庑为是左右二殿,自存心、承运,周回两庑至承运门,其中依次建有厢屋一百三十八间。
存心殿往后是长春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宫,各九间,是赵王和赵王妃居住的正宫,宫门两厢等室九十九间。
此外还有顶门楼、庭、厢、厨、库、米仓等共数十间。
所有宫殿都是窠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边,画八吉祥花,殿中的座位用红漆金蟠螭,挂帐用红销金蟠螭,座后壁则用画蟠螭彩云。
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殿门庑及城门楼皆覆以青色琉璃瓦,王宫以朱红、大青、绿色为主色调,其他居室只饰丹碧。
社稷、山川坛位于王宫的西南方向,宗庙位于王宫的东南方向,位置与应天紫禁城相同。
是日,天色微明,礼乐齐鸣。
郊外祭坛高筑,黄土铺道,青旗猎猎。
朱高燧身着金线龙纹衮服,头戴九旒冕,登坛焚香,宣读《告天书》:“惟我朱氏,承天景命,奉敕镇守东洲,今拓土开疆,立国奠基,保境安民。”
礼毕,朱高燧摆驾入城,再入赵王宫,步履沉稳,登临承运殿丹陛,面南而坐,称孤道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太子少师姚广孝不仅亲临典礼,而且竟然身着紫袍玉带,手持朝笏,立于文班之首。
这位曾助朱棣夺位、运筹帷幄的“黑衣宰相”,如今已年逾古稀,白发微髯,然而他目光如电,精气神不减当年。
姚广孝不仅是朝廷特使,更是朱高燧的师长与股肱之臣。
他神情肃穆,步履稳健的走出班序,面朝殿内文武,背对着王座上的朱高燧,朗声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帝王御宇,必明嫡庶之分;父子至亲,当全恩义之笃。咨尔皇三子高燧,少禀英睿之资,长负骁雄之略。昔从朕靖难,屡建殊勋;及征北疆,克彰武烈。朕每念尔才器非常,常怀怆恻。特颁殊恩,封尔为东洲国世袭君王,尔既已身兼汉东二王,锡以玄圭赤绶,赐九旒冕服,准用天子仪仗,置百官,立郡县。”
这道圣旨自然是出自朱棣之手,原旨出自永乐七年,白纸黑字,加盖御宝,天下皆知。
今日的建国大典,并不是赵王朱高燧僭越,乃是依旨行事,可谓名正言顺。
姚广孝合上圣旨,继续说道:“天子有诏,赵王于东洲立国并非割据,实乃朝廷之屏藩。老臣奉命观礼,以示朝廷之重。愿君王守礼法,安百姓,镇东洲。”
朱高燧站起来,微微躬身,肃然受命道:“孤必谨遵教诲,不负天子信任,不负少师厚望。”
姚广孝轻轻颔首,退归班列。
他的存在犹如定海神针,使本次的朱高燧在东洲建立王国的建国大典既能彰显威仪,同时又不失藩国之礼节。
朱高燧立于丹陛之上,目光远眺,越过殿前六佾舞队,似乎看见了数百里外的茫茫大洋。
他坐回王座,声如洪钟道:“自今日始,孤于东洲立皇明赵国,承皇明正统,守海外疆土。孤虽然远在重洋,但仍心系京师,誓不负天子托付,定不辱祖宗威名!”
“即日起,皇明赵国设金山、阳安二府,立四县,编户齐民,开屯田,兴学校,通商旅。招抚土着教之以礼义,驱逐生番蛮夷之贼寇。凡我臣民,皆为大明子民,东洲之地,永为皇明藩国!”
赵国文武百官跪伏,山呼千岁,声震四野。
承运殿内,仪仗森严,朱高燧身穿九旒冕服,佩以玉圭金钺,皆依圣旨所赐,规制俨然。
大殿之外的广场上,百人乐师齐奏《大明之章》,六佾舞动。
虽说降大明开国典礼一等,然而气势恢宏,直接给了观礼的下东洋副使章恺、礼部郎中王佐等朝廷官员一个小小的震撼。
他们这些朝廷官员都心知肚明,虽然说赵王朱高燧没有称帝,也没有改元设年号,仍旧奉永乐年号,然而赵国的政令自专,赋税自收,军队自统,官制自立,这就是实质上的独立王国。
简而言之,赵国并非寻常藩镇,乃是由大明朝廷下辖的真正意义上的诸侯国。
大典结束后,朱高燧开始封赏文武群臣,设置官署,调整禁卫。
他设大都督府,本人自领大都督之职,火真、王聪、王忠等勋将皆授左都督之号。
左、右、中、前、后都督号,对应朝廷的五军都督号,属于加衔,可以多领俸禄。
以朱瞻城的亲舅舅胡宏为东洲国水师都督,负责组建船队,镇守沿海要隘,控扼海峡。
朱高燧在姚广孝的提议下,仿六部设六署,原赵王府六局主官升为六署主事,以李默为左参政,总揽六署政务,钱巽为右参政,协理六署。
文武官员各司其职,体制井然。
此外,东洲国正式建国,普天同庆,故而全国上下文武官员皆加赏一个月俸禄。
与此同时,为了因地制宜,建立拱卫赵王宫的禁卫,朱高燧参考唐宋两代有关京城戍卫军的制度,并结合姚广孝给出的建议,最终确定了赵王亲军的新方案。
他改赵王府三护卫之二的大宁前卫、济州卫为建平卫、镇蛮卫,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人员不变,各卫城、千户所城驻点不变。
至于三护卫之一的天策卫,则被一分为三,设天策南卫、天策中卫、天策北卫,每卫暂时只辖两个千户所。
三个卫需要六个千户所,而原天策卫只有五个千户所,所以这一个千户所的缺额优先从原赵王府三护卫的军户余丁之中选拔。
原大宁前卫指挥同知周瑞,升任天策北卫指挥使。
原济州卫指挥同知孙临,升任天策南卫指挥使。
天策中卫暂时不设指挥使,仅设指挥同知一位,该职由陈保胜担任。
陈保胜原是神机营小旗,因击杀阿鲁台立功,后在朱高燧推举下升任长陵卫副千户,他在永乐十四年举家跟随朱高燧来到了东洲。
天策三卫的主要职责是充当赵王宫的禁卫。
这三卫除了日常巡防外,调动三卫当中的任意一个卫执行其他任务,都必须持有对应的调兵虎符,这个虎符平时在朱高燧手中。
天策南卫负责轮流守卫出入赵王宫的一切宫门,负责宫城与王城的宫门警卫、王城内各府办公署的警卫,以及宫城与王城的昼夜巡警和检察门籍。
赵王宫的王城东南部是六署的办公之地,周边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南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天策中卫负责守卫赵王宫之内的各个宫殿,即前殿与后宫警卫,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大内侍卫,是保护赵王和赵王后宫安全的一支军队。
赵王宫的承运殿东西两侧,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中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天策北卫负责除宫城、王城范围以外的守卫,包括天策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与城门楼,还有城内的钟鼓楼、了望楼等军事塔楼。
至于不当值的禁卫,天策南北二卫分别驻扎在南北二大门外的侍卫营房,天策中卫则驻扎在西大门外的侍卫营房。
这种侍卫营房,其实就是一排排的民房、铺房,这种成排的房子外形很长条形的走廊,所以俗称廊房,相当于侍卫的集体宿舍。
此外,朱高燧增设了城门卫、绣衣卫。
张玉之前统领天策卫,现在朱高燧升其为城门卫指挥使,加后都督之号。
实际上张玉已经七十一岁了,只是挂个名,实权都在指挥同知手中。
朱高燧相信英国公张辅的嫡子张忠会来东洲,至于以后张辅会不会来,这要看以后大明局势会如何发展。
城门卫负责天策城各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以及城内、城郊的巡夜、救火、禁令、发信号炮等要职,这相当于是东洲国都城的诸门巡禁守卫军,是东洲国都城的一支卫戍部队,俗称城门军。
绣衣卫主要负责监察文武官员不法行为,专司侦察、逮捕、审问等事务,包括收集军情、策反敌将、讨奸治狱之事。
若朱高燧出行的话,绣衣卫还要负责仪仗和警卫。
换言之,绣衣卫就是朱高燧手中的“锦衣卫”,该卫指挥使由赵王世子朱瞻堂的舅舅丘铁担任。
pS:有读者老爷反映说进度太慢,我现在爆肝加更啊!跪求支持!明天争取1万字更新!
第27章 永乐豪赌(上)
永乐十五年,七月初三。
初秋的阳光如金辉洒落在金陵城外的皇家猎场。
朱棣身骑白马,身着华丽的猎装,英姿飒爽地策马奔腾在猎场之上。
他目光如炬,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果敢。
汉王世子朱瞻壑、皇太孙朱瞻基亦紧随其后,两位少年意气风发,在猎场中追逐着猎物,展现着皇家子孙的风采。
猎场内,喊杀声、马蹄声交织,猎物惊慌逃窜,一场激烈的宫廷狩猎正在上演。
狩猎结束后,朱棣带着朱瞻基、朱瞻壑回到了金陵皇宫。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宫内到处亮起了灯笼。
下东洋正使尹庆前来复命。
他去年三月送赵王朱高燧至东洲就藩,并在今年二月底从东洲长滩港出发,于上月底带着船队满载而归。
乾清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朱棣威严的面容上跳动。
尹庆双手恭敬地呈上账册,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兴奋,道:“陛下,此次从东洲运回的银矿石,可提炼出八十万两白银。”
朱棣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微微点头道:“有此白银,朝廷国库可充盈不少,爱卿辛苦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东洲土着颇为凶悍,情况不容乐观。”
尹庆却面露忧色,继续说道。
“哦?详细道来。”朱棣眉头微挑,目光如炬道。
尹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东洲天策城东北方向数百里外的山林间,有一部落,名为阿鲁族。其族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擅长使用以当地硬木制成的长矛,那矛尖锐利无比,能在十步之外穿透皮甲。”
“他们依山建寨,寨子周围设有重重陷阱。曾有赵王的勘探队伍误入其领地,遭遇了阿鲁族土着的猛烈攻击。阿鲁族战士如猛虎下山,从山林中呼啸而出,口中发出奇怪的呐喊声,挥舞着长矛冲向勘探队伍。”
“勘探队伍虽奋力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且对阿鲁族的战斗方式和地形不熟悉,损失惨重,仅有数人侥幸逃脱。”
朱棣面色渐沉,握紧拳头,低声道:“还有何情况?”
尹庆接着道:“还有一支负责运输物资的分队,在途经金山县东数十里外的一条河流时,遭到了土着部落巴坦族的袭击。”
“巴坦族人生性狡黠,善于利用河流地形设伏。他们事先在河中设置了暗桩,当运输小分队的只经过时,突然发动攻击。从河岸两边的草丛中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船只。”
“有些巴坦族战士还跳入河中,潜水靠近船只,用锋利的石刀砍断船桨,使得船只无法前行。运输分队陷入混乱,物资也大多被巴坦族人抢夺而去。”
朱棣听闻,心中如阴霾笼罩,眉头紧皱道:“这些土着如此凶悍,赵王在东洲之安危令人担忧。看来东洲之事,远比想象中复杂。你先下去休息,朕过两日会封赏此次下东洋有功之臣,之后再议东洲赵王之事。”
尹庆躬身恭声应道:“臣遵旨。”
书房内气氛凝重,朱棣陷入了沉思,那八十万两白银带来的喜悦,已被东洲土着的凶悍消息冲淡。
片刻后,太孙朱瞻基拿着一封信函来到了书房。
“皇爷爷,这是随船密探传回来的消息。”
朱棣接过密信,迅速浏览一遍后,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因为锦衣卫密探的消息,印证了尹庆并未撒谎,东洲土着的确凶悍。
“太孙,你如何看待此事?”
朱棣将密信捏在手中,抬头看向朱瞻基问道。
朱瞻基思索片刻后说道:“皇爷爷,东洲土着凶悍,三叔身处险境,朝廷确实需要给予支援。”
“瞻基,你已知晓东洲土着凶悍之事,但此事暂时不可告知你堂弟。”朱棣沉声道。
朱瞻基一愣,眼中闪过不解,问道:“堂弟是三叔嫡长子,东洲局势与他息息相关,理应知晓实情啊?”
“堂儿虽然聪慧,但性情耿直,他若知道东洲土着如此凶悍,必定会担忧其父安危,甚至主动请缨前往相助。然而东洲局势未明,爷爷尚在权衡增兵之策,若此时让他知晓,恐激起其血性,贸然行事,可能会添加变数。”
朱棣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面露肃容道。
他可不想八岁的朱瞻堂贸然联合莒国公李远等将领率兵出海,若能顺利抵达东洲还好,若途中遭遇风浪,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朱瞻基若有所思道:“皇爷爷是怕堂弟冲动涉险?”
“不错!爷爷若为你三叔增加护卫,朝臣必以‘违祖制’为由反对,此事还需再议。若堂儿得知实情,恐怕会忍不住在朝堂上直言袒护你三叔,从而引得文官群起攻之,届时非但增兵无望,更会牵连东洲局势。爷爷瞒着他,正是为护他周全,也是为了稳定东洲的大局。”
朱棣点点头,转身看向朱瞻基,耐心解释道。
朱瞻基恍然大悟道:“孙儿明白了。皇爷爷深谋远虑,孙儿定守口如瓶,暂时绝不向堂弟透露此事。”
朱棣上前两步,抬起右手轻轻搭在朱瞻基的左肩,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重心长道:“你聪慧过人,当知轻重。东洲之事,关乎大明的海外布局,朝廷需步步谨慎。你三叔骁勇,却孤悬海外,爷爷不能让他有失。这增兵之事,我会与杨荣等心腹侍臣再议,待时机成熟会通过朝议定夺。”
朱瞻基颔首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必以大局为重。”
数日后。
早朝刚结束。
华盖殿内,沉香香气袅袅升腾,朱棣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却难掩心中思绪。
杨士奇、胡广、金幼孜三位侍臣恭敬地立于下方,气氛略显凝重。
杨荣因为突发泄泻之疾,今日没有上值。
朱棣目光如炬,缓缓开口道:“赵王在东洲孤悬海外,朕闻东洲土着凶悍异常,朕欲增赵王护卫,以保其周全,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三位侍臣面面相觑,神色中透露出担忧与犹豫。
“陛下,增赵王护卫之事,需谨慎考量。依惯例,亲藩节制三护卫,总兵力最多至一万九千人,此乃太祖之制。若增加赵王护卫之数,百官必然反对。而且赵王奉旨就藩建国后,从严来说当归属外藩,若增其护卫,恐会引起朝堂动荡。”
杨士奇率先出列,微微躬身,言辞恳切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句话都似重锤敲击在朱棣的心头。
胡广接着说道:“陛下,赵王若拥有过多兵力,难免会引起朝臣猜忌,认为陛下有偏爱赵王之意。且赵王在东洲,若兵力过盛,或许会使其心生骄纵,不利于其开疆拓土,也不利于东洲局势稳定。”
他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忧虑,似乎已经预见增兵东洲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后果。
金幼孜也附和道:“陛下,大荒东洲虽情况特殊,但祖制不可废。若以土着凶悍为由增兵,恐会开此先例,日后其他藩王亦会效仿,到时局面将难以控制。赵王是东洲国之主,在东洲设置百官招兵买马可以,但陛下不能把朝廷兵马送给赵王,否则,于礼法不合,于朝堂不稳。”
华盖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朱棣平静地听着三位侍臣的反对理由,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无悲无喜,看不出喜怒。
第28章 永乐豪赌(中)
数日后。
阳光透过乾清宫的琉璃瓦,洒下金色的光辉,宛如给宫殿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纱。
杨荣病愈,上值。
早朝结束后,朱棣在乾清宫东侧暖阁书房召见杨荣,赵王世子朱瞻堂、皇太孙朱瞻基在一旁侍立。
朱棣的目光落在杨荣身上,带着一丝期待,问道:“杨卿,朕欲给赵王增加护卫,以镇压生番,拓土开疆,助他顺利建国,然杨士奇等人皆以祖制为由反对,爱卿有何高见?”
杨荣为人机敏聪慧,深得朱棣赏识,永乐初期被选入新设内阁,赐名荣。
当时内阁七人中,杨荣最年少也最警敏,后来宁夏被围,杨荣预判围解,果如其言,至此之后朱棣越发信重杨荣。
“陛下,臣有一策。可仿唐安西都护府旧制建立东洲大都护府,任命赵王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
杨荣听到朱棣发问,微微沉思,而后躬身拱手说道:“为防备土着作乱,授予赵王开府仪同三司之权,增三护卫为大都护府官兵。如此一来,既可使赵王有足够权力治理东洲,又不违背祖制。”
开府仪同三司,即征辟任免属僚之权,相当于让朱高燧成为大明实际上分封在东洲的诸侯王!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轻轻颔首,示意杨荣继续说下去。
杨荣接着说道:“然而,此策若要顺利推行,需取得大多数朝臣的支持。陛下可将从大明转运食盐到东洲的专营之权授予文官子弟。此举有诸多益处——”
听到这里,朱棣不禁皱眉,开口打断道:“杨爱卿,将食盐转运专权授予文官子弟,此举虽能换取多数朝臣支持,但若文官子弟在东洲势力过大,日后难以控制,又当如何?”
“陛下英明,臣也考虑到此点。故而,文官子弟经营食盐需将一半利润上缴内库,正常的税收上缴国库,使东洲盐政命脉直控于皇权与朝廷。”
杨荣从容答道:“且文官子弟经营食盐需常驻东洲,实为变相人质,确保其家族在朝中支持陛下。如此可在给予他们权力的同时设置多重限制,以防其势力过度膨胀。”
朱棣听后,下意识点头,心中疑虑稍减,示意杨荣继续阐述策略。
“此策有四个好处。”
杨荣接着说道:“其一,可避免东洲武将勾结豪商威胁赵王一国之主的地位。”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毕竟食盐专营权历来是地方豪强割据的财政支柱。
将转运食盐去东洲的权力授予大明的文官子弟,可防止跟随朱高燧去东洲的高级武将联合大明豪商通过海运贩卖并垄断食盐业,进而用钱财组建私人武装,维护朱高燧的亲王地位。
可是跟太孙朱瞻基站在一起的赵王世子朱瞻堂却微微皱了皱眉,他是个天资聪颖的神童,少年老成,早慧的很,知道这个好处的另一方面对朱高燧来说却是坏处。
因为文官子弟多属太子派系,此举实质将贩卖食盐之权输送至太子阵营,削弱了赵王系武将在东洲的财源,也就等于削弱了赵王的财源。
“其二,此策能换取大多数朝臣的支持,陛下任命赵王为东洲大都护的阻力会小很多。”
这点倒是绝对正确,将转运食盐去东洲的暴利独占权给大明的文官势力,强化文官势力对皇权的拥戴,巩固朱棣的权势,也就等于拥护大明皇室的嫡长子继承制,拥护太子朱高炽。
还能趁此机会,建立一条去东洲任职的仕途捷径,默许移民政策消耗江南沿海巨商的粮食,实现抑商之国策。
但谁能保证文官势力不会反噬皇权?
现在朱棣能压制百官,就算朱高炽与朱瞻基也能压制,可朱瞻基的子孙后代呢?
“其三,此策既能预防豪商势力坐大,也能防止赵王尾大不掉。”
对大明朝廷而言,将贩卖食盐去东洲的权限交给文官子弟,的确可以防范赵王效法元朝藩王与商人结盟的旧事,从而阻断赵王勾结商贾后急速扩大势力,进而割据自立,威胁皇权。
而且朝廷可借此建立转运食盐去东洲的官方垄断地位,文官子弟将一半利润上缴内库,使东洲食盐命脉直控于皇权。
如此可提高皇权对东洲的控制!
即便朱棣曾表示不反对朱高燧强大后自立,可谁能拒绝加强手中的权力呢?
对此,早慧的朱瞻堂能看得出来,朱棣又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利弊?
“其四,此策还可制衡文武,维护赵王的超然地位。文官势力与勋贵武将存在天然矛盾,允许朝廷的文官势力进入东洲,可牵制赵王麾下的武将势力,防止出现以下克上或陈桥兵变之事。”
这话说的很漂亮且合理,但仅限于从朱棣或大明朝廷的角度去思考。
毕竟文官子弟是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而欲望会滋生贪腐,自古如此,五百年后也不例外。
可反过来站在赵王朱高燧的角度看,若想保证赵藩一脉在东洲大地的至高地位,从大明贩运食盐到东洲的专营权应该交给赵王府才对,授予文官子弟纯属脱裤子放屁。
朱棣听着杨荣的分析,眼中渐渐露出赞赏之色,忍不住轻轻颔首。
而一旁的朱瞻堂和朱瞻基,表情却十分复杂。
朱瞻堂眼中的担忧之色一闪而过。
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杨荣此策虽看似巧妙,但将如此重要的食盐专卖权授予文官子弟,真的能如朱棣所愿吗?
文官势力若在东洲过度膨胀,必定对朱高燧产生掣肘,将来东洲局面很可能会崩坏!
更何况,他曾听朱高燧讲过一个关于东洲的传说,即东洲西部山谷内有一座大盐湖。
假如这个传说是真的,一旦朱高燧麾下的勘探队伍发现那座大盐湖,那么东洲的食盐价格必然会比从大明运过去的更低!
到时候,从大明运食盐去东洲将会变的无利可图,所谓的专营权将会成为文官子弟避之不及的麻烦!
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
朱瞻堂的目光在地板和脚尖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杨荣之策可能引发的种种情况。
至于朱瞻基,正皱眉深思,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迷惑。
杨荣此策虽然高明,从多个方面制衡朱高燧,巩固太子的地位,强化皇权对东洲的控制,但这也是一场巨大的冒险或者说赌博。
若文官子弟在拥有运转食盐去东洲的专营权之后,时间长了是否会形成新的势力,从而与朝廷产生矛盾?
而且,在他看来,朱高燧必然不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安排!
朱瞻基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敏锐觉察到这场政治博弈背后的暗流涌动。
朱棣沉思片刻后,眼光在杨荣和两位皇孙之间扫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知道,这是一场政治豪赌。
但为了支持朱高燧在东洲镇压各部土着,开疆拓土,顺利建国,他作为朱高燧之父,必须冒险一试!
注:还有一个五千字左右的,晚上能发。
第29章 永乐豪赌(下)
次日早朝。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映照出一片庄严肃穆之景。
华盖殿内文武大臣神色凝重,气氛静谧而紧张。
龙椅之上,朱棣缓缓开口道:“朕闻东洲土着凶悍异常,而赵王孤悬海外,朕欲增赵王护卫,以保其周全,可此举有违祖制。诸卿谁有良策,能解朕之忧虑?”
此时,杨荣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而坚毅。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决陛下忧虑。东洲之地,广袤而局势复杂,为更好地治理与掌控,宜设立东洲大都护府,且任赵王为大都护,再增加三护卫,如此一来,可充分发挥赵王之才略,使其威望镇抚东洲。当然,臣另有一策与此策搭配使用,以防备赵王尾大不掉。”
杨荣这番话刚说完,朝堂之上瞬间热闹起来。
众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的露出惊讶之色,有的则陷入深思。
显然杨荣此策在众人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朱棣昨日已与杨荣交流过此事,当下不过是在朝堂上走一遍流程,换取大多数朝臣的支持,于是点头道:“继续说。”
尽管杨荣之语令蹇义、夏原吉等朝廷重臣内心震动,令杨士奇、金幼孜、胡广等内阁侍臣心中大感意外,可无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打断,因为朱棣与杨荣的对话还在继续。
杨荣稍作停顿,接着道:“陛下,臣的另一策说起来并不复杂,即把从大明转运食盐至东洲的专卖之权授予文官子弟。此策有诸多益处。”
“其一,可激励诸多文官,使其更加积极地投身于朝廷事务,尽心竭力。”
“其二,通过掌控食盐专卖之权,能在必需品上对东洲进行有效调控,确保东洲之稳定繁荣与大明之利益紧密相连。文官子弟得此权,必会谨慎经营,为朝廷带来丰厚收益。”
“其三,此举可平衡各方势力,使朝廷对东洲的治理更加得心应手。东洲乃新拓之地,机遇与挑战并存,以食盐专卖之权为引,可吸引文官子弟关注东洲事务,为东洲之建设出谋划策。”
朱瞻堂、朱瞻基与太子、汉王一起站在朱棣左手班序之前,他俩心中都十分清楚,与昨日杨荣说的那般鞭辟入里不同,今日杨荣说的偏向笼统。
可此时参与朝会的众朝臣,又有谁不明白杨荣第二策的话外之意呢?
但偏偏依然有朝臣反对!
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出列,其神色严肃,眉宇间满是对国事的忧虑。
“陛下,臣有本奏。赵王任大都护,虽有其理,然增加三护卫之举,实存隐忧。若朝廷为制衡赵王,以粮饷食盐控制士兵,此必增加朝廷负担。”
夏原吉双手持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语气坚定道:“如今国库虽充盈,然各项开支繁多,不可不谨慎。且若粮饷由赵王自行承担,那朝廷的兵岂不成了赵王的私兵?
“此等情形,于朝廷统治不利,易生变数。故而臣提议,可让赵王当大都护,但兵马自行招募,粮饷自备。如此,赵王于东洲可自行开拓,朝廷亦无需担忧过多兵力为其掌控。”
他这番话说白了,就是让朱高燧建立的东洲赵国成为大明的诸侯国。
毕竟名义上东洲赵国仍是大明藩国,此策既能保住大明的颜面,又不会动摇朝廷的根基。
因为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朝廷就算想平叛,来回也要近一年!
“陛下,朝廷之兵,乃国家之重器,若轻易交由赵王掌控,恐有后患。若赵王自行招募兵马,朝廷可对其规模与行动加以限制,以防其势力过大,威胁朝廷。且东洲之事,当以稳妥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吏部尚书蹇义迈出一步,躬身行礼,眼神坚定的附和道。
他的话带着朝廷重臣吏部天官的沉稳,声音高昂。
“陛下,军事之重,关乎国运。若赵王拥过多兵力,且其粮饷自筹,难保其不会有异心。”
兵部尚书方宾亦躬身出列,面容冷峻,言辞犀利道:“东洲之地虽远,亦不可使其引发藩镇之祸。臣以为夏尚书提议可行,让赵王自行解决兵马与粮饷问题,朝廷可于关键时刻掌控局势,确保东洲局势安稳。”
“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尚书多虑了!三弟英勇善战,有经世之才。东洲之地,情况复杂,土着凶悍,若不给他足够兵力与支持,如何能稳定东洲?”
汉王挺身而出,目光如炬,声音豪迈,拱手行礼道:“任三弟为东洲大都护,增设三护卫,乃必要之举。朝廷支付粮饷,可确保三弟忠心为朝廷效力,且三弟于东洲开疆拓土,其功绩亦为父皇功绩!若让三弟自行招募兵马、自备粮饷,恐使其心生芥蒂,不利朝廷与东洲的关系!”
汉王之语,带着武将的果敢与对朱高燧的信任。
“陛下,汉王殿下所言有理。赵王殿下在靖难之役中有功,征讨鞑靼有功,其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东洲乃新拓之地,需有力之人镇守。”
莒国公李远亦点头赞同,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给予赵王殿下相应权力与兵力,可使其更好地治理东洲,为大明开拓疆土,增加财源。朝廷当全力支持赵王,而非对其诸多限制。”
淇国公丘福年老体衰,如今身体抱恙,近日都告病在家休养,所以没有来参加朝会。
如果他今日来参加朝会,也一定会公开支持给朱高燧增兵。
此时,朝堂上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
文官们纷纷引经据典,阐述自己的观点,认为朱高燧势力过大将威胁朝廷统治,主张限制朱高燧的权力。
而武将们则力挺朱高燧,强调东洲局势之复杂,需要朱高燧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稳定局面。
朱棣端坐龙椅之上,平静地听着各方意见,心中权衡着利弊。
杨荣提出的两个策略,关乎着大明未来走向,以及朱高燧东洲开拓的成败,不可轻率。
“够了!”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大喝道:“朝堂之上,吵闹如菜市,成何体统?”
群臣瞬间闭嘴,殿内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朕意已决,于东洲设大都护府,任赵王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为防备土着作乱,授予赵王开府仪同三司之权,增三护卫为大都护府官兵。此举效法汉唐,不违祖制。至于新增三护卫粮饷,朝廷只提供一年支持,一年之后需赵王府自行筹措。且东洲大都护府只设置三年,三年之后,新增的三护卫与东洲大都护府一并裁撤!”
朱棣语气坚决,不容置疑,高声道:“同时,于户部下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各一名,正四品,三年为一个任期。转运署下设东洲左右清吏司,设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负责具体盐业转运、仓储、专卖等事务。”
“此外,东洲移民耕田免赋期结束后,收获上缴的粮食得有人管,东洲大都护府外出打仗需要的粮草得有人管,朕今日在户部下增设东洲督响司,置督饷郎中三名,员外郎三名,主事六名,分理增设三护卫之粮饷征缴、存储、调转等事务。”
“东洲督饷郎中负责监督东洲各县赋税征收,确保赋税按时足额上缴,保障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粮草供应,三年为一个任期。”
众朝臣闻言,皆被朱棣的广阔心胸与大手笔震撼!
因为新设的东洲盐业转运使是正四品,介于户部侍郎与户部郎中之间,是真正的实权高官,而且下属官员高达二三十人!
户部侍郎是正三品,为户部侍郎的左右手,至于户部郎中?则是正五品,属于户部各司的主管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和管理。
户部员外郎?是从五品,乃郎中的副手,协助处理司务,在郎中空缺时代行其职。
户部主事?为正六品,属于户部基层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办理和执行。
由于户部职责非常广,管理全国的疆土、田地、户籍、民政,以及赋税、俸禄、军饷、救灾等一切财政相关事宜,所以户部的机构是六部里最庞大的。
通常户部每个清吏司设郎中、员外郎各一员,主事二员,分民、度支、金、仓四科分管具体事务,对应负责一省的户口、钱粮、仓场盐课、俸禄、救灾等财政事务。
朱棣在东洲盐政转运署下设左右盐政清吏司,这是把东洲当成两个省对待。
如此就需要设两个郎中、两个员外郎、四个主事,还需要设主管文书、卷宗事务的照磨、检校等八、九品官员十余人专门负责记录、核对、审计、监察东洲盐政事务。
再加上东洲督饷司的三名督饷郎中,三名员外郎,六名主事,以及下属仓库大使、吏目等不入品的低级官员,拢共就是四十多个官职。
相当于一下子多出来四十多个官位!
这还不叫大手笔,什么叫大手笔?
朱棣不愧是一代雄主!
任命朱高燧东洲大都护之职,准其开府仪同三司,增设三护卫,只有气势恢宏的一代圣主、雄主才敢这么做!
虽说三年后裁撤,但朝臣们都心知肚明,三年后裁撤对朝廷而言只是一纸政令,对制衡朱高燧并无太大的实际意义。
到时候这三护卫的兵将必然已经成为朱高燧的人,就算有兵将想举家迁回大明,朱高燧也不会答应。
朱棣此举,等于是绕过祖制给朱高燧送补给,送兵马,助力朱高燧在东洲开疆拓土。
这样宽广的心胸,犹如包容大地的海洋!
仅此一个决定,就已经超越了唐宗宋祖,秦皇汉武!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秋,朝会于华盖殿。
时赵王高燧远镇东洲,银铁岁贡渐兴。上以东洲土着桀骜,赵王孤悬海外,虑其势单力薄,乃议增护卫,以固边陲。然增兵之策,有违太祖不许藩王擅兵之制,廷议未决。
翌日早朝,帝临轩问曰:“东洲险远,土着凶悍,赵王孤军镇守,朕心忧之。欲增其护卫,以壮声威,然恐违祖制,诸卿以为何如?”杨荣出班奏曰:“臣请设东洲大都护府,以赵王为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三护卫为府兵,以镇远疆。此乃权宜之计,效法汉唐都护故事,非违祖制。且可另设盐政之策,以盐利羁縻文臣,共图远略。”
帝颔之,命其详陈。荣复奏:“请以大明运盐至东洲之专卖权,授于文官子弟。如此则文武相济,远疆可安。”
言毕,廷臣哗然。或惊其权变,或虑其后患,议论纷起。
户部尚书夏原吉出奏曰:“赵王任大都护可也,然增三护卫,兵权过重。若朝廷供饷,国库日耗;若令自筹,则朝廷之兵成其私属,恐启藩镇之渐。臣请:大都护可设,兵马自募,粮饷自给。如此赵王可拓土,朝廷无失权之虞。”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方宾亦赞成夏原吉之策。
汉王高煦勃然出班,声若洪钟:“赵王靖难有功,征鞑靼有勋,忠勇兼备。东洲新辟,非强力不能镇抚。若不授以重权、足兵足饷,何以威服蛮夷?增卫供饷可固其忠心,若令自募自养,反生嫌隙,非安远之道!”
莒国公李远亦奏:“赵王功在社稷,东洲需重臣镇守。授以兵权,增其威望,乃开疆之策。朝廷当助其成,不宜多加制约。”时淇国公丘福病不能朝,若在必赞成莒国公之言。
太子默然,太孙瞻基与赵王世子瞻堂立于班前,心知杨荣之策,实为权宜之计,而帝意已决,廷议不过取众以立信也。
帝端坐龙椅,静听良久,权衡利弊。杨荣二策,关乎大明经略东洲之成败,不可不审。然廷争不决,帝乃拍案大喝:“朝堂喧哗,成何体统!”群臣悚然。
帝遂宣谕:“朕意已决:效法汉唐,设东洲大都护府,以赵王为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三护卫镇抚东洲。粮饷朝廷供一年,期满自筹。大都护府与三府卫,三年为期,届期裁撤。户部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各一名。下设左右盐政清吏司,置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专理盐务转运、仓储、专卖。另设东洲督饷司,置督饷郎中三员、员外郎三员、主事六员,分理赋税征缴、粮草调运,以供军需。”
廷臣闻之,无不震撼。盖盐政转运使正四品,左右清吏司设官二十余,督饷司又十余,连同杂职,凡四十馀员。是视东洲如两省,设官之盛,前所未有。
户部职掌天下财赋,疆土、田赋、户籍、军饷皆归其统,每司设郎中、员外郎各一,主事二员。今于东洲设两司,实为特例。虽有“三年裁撤”之令,然群臣心知三护卫既立,兵将归心,三年后岂可轻撤?赵王必留之。
帝此举,气魄雄远,权衡庙算,不拘虚名而重实利。虽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无以过之。
时人论曰:天子不以东洲险远而弃,不以祖制而拘。设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兵而不专任,供饷而限时日,制衡之道,可谓周密。又以盐利诱文臣,以督饷制财赋,文武相维,远近相制。虽曰三年裁撤,实则借势成局,待其势成,朝廷已深嵌其中。此非唯雄才大略,亦见深谋远虑。
且夫天子之制,不在拘泥成法,而在因时制宜。东洲三万里,非内地可比,若无重臣开府,何以镇抚?若无兵饷自筹,何以持久?太宗知其然,故敢破常格,行非常之事。虽后世或议其违制,然观其效,则东洲遂定,银铁岁入,海疆永宁,功在千秋。
故曰:太宗一代雄主,非虚言也。其心如海,纳百川而不争;其志如天,覆万邦而无外。设大都护之制,开大明海外之基,实为有明一代之创举,足以垂范后世焉。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分割线——
永乐十四年,赵王高燧镇东洲,阴怀异志。知太宗欲固海疆,乃密结下东洋正使尹庆,令其归朝奏称:“东洲沃野千里,民风可化,然海盗窥伺,非重兵不可镇。”庆素贪利,受高燧金珠之贿,遂竭力称颂赵王忠勤,谓“非增三护卫,不足以威远人”。
太宗疑之,召廷臣议。夏原吉谏曰:“藩王握兵,古之大忌。况东洲远隔重洋,一旦生变,鞭长莫及。”杨荣亦言:“高燧素有野心,不可轻予兵权。”然尹庆叩首流血,力保赵王“忠贞无二”,且言“臣亲见其抚民训兵,日夜忧劳”,太宗乃信,特旨授赵王三护卫,准设大都护府,自募兵、自筹饷。
呜呼!尹庆一介宦臣,本以宣扬德化为任,竟甘为藩王鹰犬,以天朝之命,行私门之计。其奏对之辞,皆出高燧授意;所陈图籍,多属虚妄。所谓“沃野千里”,实则瘴疠之地;所谓“海盗猖獗”,乃高燧私募海寇,自导自演,以恐朝廷。
数年后高燧得兵,喜形于色,密语左右曰:“今有兵权在手,粮饷自给,朝廷鞭长莫及。三年之后,纵欲裁撤,我已成势,谁复能制?”遂广招亡命,缮甲治船,结连倭寇,阴图自立。又以盐利笼络文吏,以军功诱胁武将,东洲赵国渐成割据自立之势。
及后高燧称帝,改东洲为圣洲,国号大明,人始悟其诈。尹庆渡海入东洲,虽名致仕归隐,实为投奔高燧,其私下自诩“圣洲大明开国元勋”,然未几即被高燧以“泄密”罪名下狱,瘐死狱中,终为弃子。
叹曰:高燧之谋,深矣毒矣!以诈取权,以贿市使,欺君父于九重之上,图割据于万里之外。而太宗英武一世,竟为佞使之言所惑,授柄于虎,岂不悲哉!观尹庆之死,尤见奸雄之狠——用时如犬,弃时如草。权谋之术,莫此为甚!
——节选自《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
pS:本书中的《明太宗实录》成书于宣德年间,抹黑朱高燧是ZZ正确,懂得都懂啊!
第30章 为父招兵(上)
永乐十六年,四月初。
金陵城郊区的柳叶已经泛青,皇城宫墙外初夏的微风吹着柳枝。
朱棣端坐于乾清宫东侧暖阁,手中执笔,批阅着一道道奏本。
“传赵王世子朱瞻堂、莒国公李远、永春侯王宁,即刻觐见。”
司礼监太监马云传旨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不多时,三人陆续入殿,参拜行礼。
九岁的朱瞻堂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少年英气,李远与王宁二人虽年过五旬,却依旧精神矍铄。
朱棣放下朱笔,目光如电般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朱瞻堂身上。
“朕虽然下诏设置东洲大都护府,为赵王增设三护卫,以壮声威,固我边疆,但招兵之事需要有人去做。世子,此任便交由你执行,莒国公、永春侯辅佐你办理此事。”
“你为赵王嫡长,此行既是历练,亦是尽孝。朕命你与李远、王宁,即日启程,赴贵州、四川山区卫所,招募精锐,组建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
朱瞻堂连忙叩首道:“孙臣遵旨!”
李远与王宁对视一眼,跪地齐声道:“臣等领旨!”
朱棣微微颔首,语气沉缓道:“此行非同小可,西南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土司林立,民风彪悍。你们既要招兵,又要稳住地方,不可激化矛盾。朕给你们三道金牌,沿途卫所、土司,皆须听令。”
说罢,司礼太监马云领着当值内侍捧上三块鎏金铜牌,上刻“如朕亲临”四字,正是天子亲授的金牌令箭。
大半个月之后,一行人行至贵州境内。
未时二刻。
秋雨连绵,山路泥泞,马蹄踏在青石板条铺设的湿滑官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山峰如刀削,云雾缭绕,似乎天地间只余这一条蜿蜒小道。
如今身高已经接近五尺的朱瞻堂骑在马上,蓑衣湿透,发梢滴水。
他望着前方三步之外李远与王宁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这两位公侯,尽管年过半百,却仍能跋山涉水,没有一句怨言,实在令人敬佩。
朱瞻堂的左侧是玄渊卫统领郑季、副统领耿乐,两人一路上不苟言笑,尽忠尽职。
在他的右侧是两位骑马佩刀的随从——英国公张辅的嫡子张忠,成国公朱能之嫡子朱勇,虽然这二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走如此远的路,即便满脸的疲惫之色,却也没有叫苦,而且还强打精神紧紧跟在朱瞻堂的身边。
一行人出发之前,虽然旧病已经康复,但却年老体衰的淇国公丘福在得知朱瞻堂要与李远、王宁前往四川贵州招募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士兵的消息后,求见朱棣希望能许其同行。
朱棣考虑到丘福已年过七旬,怕三四千里的行程会对丘福身体不利,便没有同意,但答应了丘福举荐张忠、朱勇作为朱瞻堂的随从。
丘福此举,乃是提前通过书信与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通过气的。
朱高燧对张忠有恩,严格意义上来说,对朱勇也有恩。
所以,张忠、朱勇是真心想作为赵王世子朱瞻堂的随从,充当护卫,同时也为了增加军旅历练。
这二人对习武就很有天赋,毕竟出自将门,得父辈极力培养,朱勇少年时就每日习武演练,常跟随军中将领剿匪锻炼,长大后更是武艺高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张忠在断腿痊愈之后,也是奋发图强,力气大的惊人,虽没有朱高燧那般天生神力,但赤手空拳可以一敌十,若手持兵刃能做到一敌二三十,倘若身披铠甲,也能以一敌五十!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前方可是到了镇远卫?”
片刻后,朱瞻堂打马上前几步,与李远、王宁并排同行,然后开口问道。
王宁勒马,抬手一指道:“再行三十里,便是镇远卫城。那里驻有三千军户,多为当年随傅友德平滇的旧部,民风剽悍,善山地作战,正是东洲所需之兵源。”
李远宽慰道:“世子莫忧,某当年随赵王征漠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雨不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道:“倒是殿下,以前不曾走过如此漫长的山路,一定要小心些。”
朱瞻堂重重点头道:“李公多虑了,我虽生于宫中,却在永乐十三年随父王留守过北京,又在皇爷爷的教导下读过《孙子兵法》,略知军旅之事。对我而言,此行既是招兵,也是历练,若我连山路都走不得,何谈为皇爷爷分忧,为父王招募悍卒?”
李远点头赞许道:“世子殿下有此志气,陛下与王爷若知道,必定会感到很欣慰。”
张忠、朱勇听着朱瞻堂与李远的对话,皆被朱瞻堂的志气所振奋,身上似乎不那么疲倦了。
一个时辰后。
赤红色的落日挂在西边天际,把晚霞照映的如同金黄色的彩带。
此时,众人终于见到了建于悬崖之上的镇远卫城。
此城城墙以青石垒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卫指挥使姓王,是个粗犷的汉子,见朝廷使者到来,连忙领着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等镇远卫高官出迎。
“下官王镇,参见赵王世子、莒国公、永春侯!”
“王指挥使不必多礼。”
随后,众人在王镇等卫所高级武官的簇拥下,进入卫城内卫指挥使司署衙值房。
朱瞻堂端坐主位,虽然年纪不到二十岁,却自有威仪。
莒国公李远、永春侯王宁坐在左边,王镇等镇远卫武官坐在右边,郑季、耿乐、张忠、朱勇把守在值房门外。
“我奉旨为东洲大都护府组建三护卫,特来镇远卫遴选精兵。听闻镇远卫将士多擅山地作战,可有此事?”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开门见山道。
王镇不敢轻视九岁的朱瞻堂,他急忙起身拱手道:“回世子殿下,镇远卫自洪武年间设卫,世代戍边,将士皆习攀岩、善伏击,尤精山地游击。前年还曾剿灭一股苗疆叛匪,无一漏网。”
镇远卫于洪武二十二年置,最初隶属于湖广都司。
在原来的历史上,万历年间为应对播州之乱才改隶贵州。
而在这个世界的永乐十一年,朱棣设置贵州布政使司之后,为方便制衡播州土司,特地把镇远卫划归了贵州。
第31章 为父招兵(中)
“好!”驸马王宁拍案而起,快人快语道:“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校场演武,让我等看看镇远卫悍卒的本事!”
朱瞻堂心细如发,敏锐的发现王镇等镇远卫高级武官听到永春侯王宁所言后,眼中皆闪过一抹忧色,当即抬手道:“且慢!”
众人瞬间把目光投向朱瞻堂。
“莒国公、永春侯,我等来的匆忙,镇远卫有屯田守土之责,若明日演武,必定会有轮值在外的士兵无法参加。为了公平起见,需要通知到每个百户所的每位将士,凡是想参加选拔的将士,可先登记,然后再比武以排名次。”
朱瞻堂的目光落在李远、王宁脸上,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凡自愿参选者,无论比武名次如何,都会被选入东洲大都护府,其家眷也会一并迁去东洲。通知与登记以三日为期,演武以一日为期。如何?”
“哈哈哈,还是世子考虑周全,是我太着急了。”
王宁当即咧嘴笑道。
他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朱瞻堂竟然有如此见识!
“世子言之有理,某赞同这个提议。”
李远也开口附和道。
他曾抱过三岁的朱瞻堂,知道“三岁看大,六岁看老”的俗语,认为早慧的朱瞻堂有圣君之姿。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其实朱瞻堂一行人在出发之前,朱棣特地对沉稳老练的李远交代过,选拔将士的具体办法尽量听朱瞻堂的,除非朱瞻堂提出的办法不切实际或缺陷巨大。
原因并不是朱瞻堂少年老成,聪慧过人,而是这个办法乃是朱棣经过仔细推敲,结合朱高燧招募移民的政策后想出来的大致方略,经过朱瞻堂结合卫所实际情况修改调整而成!
“既如此,那就按此规矩去办。”
朱瞻堂当即下令道。
“得令!”
王镇等镇远卫高级武官齐声道。
次日清晨。
太阳还未升起,山林间到处弥漫着薄薄雾气。
朱瞻堂负手而立,站在镇远卫城的城门楼东侧,望着东方天际的第一束晨光,怔怔出神。
“世子不在馆舍歇息,一大早来此地看日出吗?”
朱勇的声音忽然在朱瞻堂耳边响起。
朱瞻堂寻声望去,只见朱勇换了一件黑色的戎装。
“你的左右护法怎得不在身边?”
朱勇见郑季、耿乐没有跟着朱瞻堂,十分好奇的问道。
“派他们去办事了。”
朱瞻堂点到即止,没有细说安排郑、耿二人具体做什么。
两人对话的片刻功夫,朱勇已经走到朱瞻堂身边。
“难怪不歇息,原来在这里看风景!”
朱勇见太阳已经露出三分之一,一束晨光照映在东方天际群山之间,好似一幅描绘仙境的画卷,让人陶醉。
朱瞻堂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没有主动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站在朱勇旁边,两人肩并肩一起欣赏着日初美景。
“既然东洲大都护府需要三护卫,殿下又奉旨遴选精兵,何必再多此一举,让将士们自愿参选呢?”
当太阳逐渐露出山头,照亮整个天地,朱勇也说出了内心的疑惑。
他觉得通过一场场演武,足以选拔出贵州与四川境内各大卫所的精兵强将,然后把选出来的将士重新整编即可,没必要让卫所将士自愿参选,那样太耽误时间了,只怕到年底都不一定能整编出五千人的队伍。
“去年父王率领船队去东洲,在途中遭遇了两次暴风雨,虽然每次暴风雨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仅有数个时辰,可仍有数艘千料宝船沉海,尽管大多数人被救了上来,但也有一百多人喂了大海里的鱼虾。”
朱瞻堂先是讲述了一件去年发生的事,然后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沉声问道:“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爹没和你说吧?”
“这与卫所将士自愿参选有何关系?”
朱勇还是不太懂,只好再次问道。
“我昨日说过,凡自愿参选者,无论比武名次如何,都会被选入东洲大都护府,其家眷也会一并迁去东洲。本次自愿参选的卫所将士,与自愿乘坐商船去东洲的民间移民,并无区别。”
朱瞻堂温声答道:“谁也不想在去东洲的途中,遭遇暴风雨时,落入海中喂鱼虾。而海上偶会遭遇暴风雨沉船之事是瞒不住的,与其等将来此事被居心不良之人说破,煽动士兵作乱,不如从一开始就坦诚一些。”
“怪不得你心情不佳,原来是担心无人参选。”
朱勇终于听懂了,面露恍然道。
“哈哈,你也太会猜了!”
朱瞻堂被朱勇看似符合逻辑的猜测给逗笑了。
不等朱勇发问,他便主动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
“自永乐七年、永乐十三年,皇爷爷两次亲征漠北,如今天下太平,边疆少有战事,尤其是大明腹地很多老卫所的底层旗官与士卒,七八年来未升迁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已经十余年没有升迁。”
“对这些大明腹地卫所的底层旗官与士卒来说,去东洲可以搏一个前程,而留在大明,恐怕终生升迁无望,除非遭遇重大战事。可有皇爷爷在,大明腹地又岂能有重大战事?就算有,也不过是剿灭山贼、盗匪之类的寻常战事罢了,这能有多少功劳,够几人升官?”
“因此,愿意参选的将士必定不会少,但他们的家人恐怕不想迁去东洲。毕竟在他们家人眼中,全家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困苦,真没必要为了搏一个出头的机会而拿命去赌。”
“可是皇命不可违,最终依然会有想出头的将士不顾家人反对而参选。按我昨日定下的规矩,只要参选,其家眷必须随行迁去东洲,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强制移民。”
“懂了!”
朱勇听到“强制移民”四个字,瞬间就理解了朱瞻堂心情不佳的原因,甚至觉得郑季、耿乐应该是去“体察民情”了。
事实的确如此。
朱瞻堂想选拔的是自愿去东洲,愿意在东洲落地生根的卫所将士,此类将士的心态多是为了能在东洲随汉王开拓立功,拼搏一个大好前程。
而强制遴选的将士,到东洲后多数人只会想着熬够三年任期就回大明,持这种心态的将士很难成为汉王开拓东洲的助力,反而可能会成为阻力。
“殿下,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或许能帮助那些参选将士说动他们的家人不反对,甚至支持参选将士去东洲,你要不要听?”
朱勇看向比他挨了一头的朱瞻堂,嘴角上扬道。
第32章 为父招兵(下)
“当然要听,快快说来!”
朱瞻堂与朱勇虽谈不上是发小,且朱勇比朱瞻堂年长十多岁,但双方父辈熟悉,他们之间也很熟悉,熟人之间说话就随意多了。
“既然寻常移民到了东洲,每户授三十亩永业田,那么卫所将士到了东洲,也可以授永业田啊!三十亩无法打动他们,就给五十亩,甚至八十亩!”
朱勇也不管是否违背大明的相关律令,心中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道:“反正我听我爹说,东洲地广人稀,沃土遍野,有的是能开荒的土地。”
朱瞻堂初听前半句时,心里想的是此举不符合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属于不切实际的妄想。
因为据他所知,朱高燧也曾动过建议朱棣改变卫所制的念头,但考虑到如今大明开国才五十年,卫所制在四川、贵州、云南、甘肃等大部分地区是适用的,耕战一体,屯田戍守两不误,卫所制度的败坏那是四五十年之后的事,所以朱高燧后来放弃了那个念头。
此时,当朱瞻堂听完朱勇的后半句,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
目前东洲最不缺的就是沃土,而对参选将士的家眷们来说,拿到手的耕地远远比看不见摸不着的“搏一个前程的机会”更有意义!
按大明卫所军制,军户为世袭户籍,一旦入籍,后世子孙每代必须有一丁继承军职;若民户与军户通婚,民户子女将连带入军籍。
除了在卫军士,也就是卫所正军之外,这户军籍人家中的其他男性被叫做余丁或者军余,按规定余丁、军余选择其他职业或者参加科举并不受限制。
历史上大明一朝就有很多高官是军籍出身,比如张居正、史可法。
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不能改,但赵王府在东洲却可以发额外的赏赐比如免三年赋的耕田给军户余丁!
“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朱瞻堂一扫心中忧虑,精神大振,看着朱勇感叹道。
“我只是胡言乱语,世子千万不能当真。”
朱勇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知道轻重,当即躬身施礼道。
三日后。
旭日初升,镇远卫城郊。
校场入口处,帷帐之中,朱瞻堂、李远、王宁与王镇等卫所高级武官分坐两排,郑季、耿乐、张忠、朱勇如四大护法,成两列站在朱瞻堂身后。
众人正在观看校场上将士们的比武。
本次参选登记的将士有五百零七人,与拥有五千多在卫军士的镇远卫相比不算多,但十分之一的参选率也不算低了。
这些参选者之中,最高级别的军职是副千户,仅有一人,然后是十七名百户,四十六名总旗,其余是小旗与普通士兵。
因为参选的副千户仅一人,不用比武,他到东洲后会直接升代理千户,表现好的话会提前转正。
所以,比武是把剩下五百零六人分成四个队,百户一队,总旗一队,小旗一队,普通士兵一队,每个队进行一场比赛,按比赛结果排名次。
士兵以步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小旗以骑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总旗以步射、骑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而百户则以步射、骑射、举石锁再加现场考校带兵策略为比赛内容。
与此同时,校场外围聚集着许多军户,这些人是卫所将士的家眷。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
她身旁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仰头问道:“奶奶,爹要去东洲当官了吗?”
“你爷爷当年就是镇远卫的总旗,死在了洪武年间对土蛮的征讨战中,如今你爹做了十六年的总旗,他想再进一步,说是去东洲为赵王护驾,是荣耀。”
老妇人抬手抹了抹发酸的眼角,满脸忧色道:“可是三万里的海途,岂能每天都一帆风顺?”
“是啊,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年我家大伯父被征去修北京紫禁城,累死了。但是这次不同,赵王世子亲自来此,说是自愿应募者,举家迁去东洲。”
旁边一位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接过话头,感慨道:“凡军属余丁及妻子儿女满三人可申请单独立民户,每户分三十亩永业田。如今我大哥已经参选,等我到了东洲,就申请单独立户,那可是三十亩永业田啊!”
精瘦汉子背后站着一位抱着男婴、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年轻妇人。
她听到精瘦汉子与老妇人的对话后,低声叽咕道:“我家就四口人,我男人想去东洲给两个二儿子搏一个前程,可孩子们都还小,家里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我不想去又能怎么办?”
“听说东洲赵王麾下军士月粮丰厚,饿不着你和你的两个孩子。”
那精瘦汉子劝道:“我觉得还是你男人有远见,将来你家老大、老二长大成人,老大继承他爹的军职,老二娶妻生子后,也能申请单独立户,授三十亩永业田。那可是永业田,三十亩!”
“赵王世子现在定下的规矩,能管到十几二十年后么?”
年轻妇人喃喃自语道。
她明白精瘦汉子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但自家男人已经参选,她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将来。
“别看赵王世子长得像个少年郎,但他出生于永乐八年,今年虚岁才九岁,你们看世子殿下天庭饱满,一看就是长寿之相,别说管二十年后,未来三十年、四十年也能管!”
有个书生气质的青年仰着头打量着朱瞻堂,接着年轻妇人的话头说道。
人群议论纷纷,有支持的,有担忧的,也有愤懑的。
比如就有一位蹩脚老汉站在人群后方,冷冷的说道:“朝廷年年征兵,前年征去修城,去年征去运粮,今年又要征去海外。我们山里人的命就不是命?”
他的话音刚落,边上一位因断臂伤残而退役的独臂老兵,忍不住反驳道:“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儿袭职后在镇远卫十年,朝廷发饷、发粮,逢年过节还有布匹。如今少年世子亲自过来,说是要为赵王选精兵,看起来戍卫的是赵王在东洲的藩国,但咱们迁去东洲过日子,保护的难道不是我们生活的土地吗!?”
蹩脚老汉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再者说,太祖皇帝从未限制军属余丁择业谋生,务农、做工、经商、科举都行。”
独臂老兵见老汉沉默不语,还以为对方心中不服,当即又补充道:“而今赵王世子定了规矩,凡随军迁去东洲的军户余丁,只要携妻子儿女满三人,即可申请单独立户,授三十亩永业田!”
“那可是三十亩的永业田啊!谁不想要?!”
注:三更一起发!求一波支持!
第33章 真圣孙也
永乐十七年,二月初九日。
金陵城的春寒尚未褪尽,宫墙内外的柳枝已悄然抽芽,透出一丝暖意。
清晨的阳光照映得宫殿瓦片如镀薄金。
朱棣虽年过五旬,但雄心不减,自两次亲征以来,屡遣舟师远航,拓土开疆。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位于“三万里之外”的东洲。
自永乐十年首批移民赶赴东洲,拓荒垦田,至今已有七年。
除了永乐十三年朱棣北征,朝廷没有派出船队带领商船船队转运移民去东洲,其余五年每年皆转运至少一万移民去东洲拓荒垦田。
至永乐十三年时,东洲西部已建两县十二乡镇与十五个实土千户所,共二十七个屯田区。
永乐十四年,朱高燧出海就藩东洲,也自这一年起,首批移民耕田的三年免赋期结束,之后每年都有移民的耕田免赋期结束。
于是,赵王府正式开征粮饷,加之朱高燧屡次出兵征讨土着部族、巩固统治,军需激增,粮饷调度遂成头等大事。
尹庆去年回到大明后,把他在东洲的所见所闻,尤其朱高燧开拓遭遇的困难,事无巨细都禀告了朱棣。
为此,朱棣在永乐十五年七月下诏设置东洲大都护府、户部东洲盐政转运署、户部东洲督饷司等衙门。
东洲大都护府是给朱高燧增加三护卫提供制度上的支持,设置盐政转运署是为了拉拢文官制衡东洲武将势力一家独大,而东洲督饷司则是专理东洲大都护府粮草事务的户部下属驻东洲的衙门。
去年四月赵王世子朱瞻堂奉旨从贵州、四川两地遴选卫所将士,组建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在李远、王宁的辅佐下,尽心尽力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也只招到六千人,与朱棣预想的一万五千人差了足足九千人。
朱棣本欲从边疆各卫强制抽调九千人补足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缺额,但包括杨荣在内的一众内阁侍臣皆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六千人已经不算少,加上军属家眷,足有三万余人,强制抽调边疆士兵只会令大明边境不稳,得不偿失。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朱棣下旨把六千军士编成三卫,赐名东平卫、海安卫、长宁卫。
至于三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职,因为没有合适人选,所以暂时先不设置,待三卫到了东洲后,由大都护赵王朱高燧另行委任。
户部东洲盐政署左右转运使皆是正四品高官,其下左右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早在该署设置后半年内就已经被安排的满满的——经六部有司推举,朱棣御笔批准,今年就随朝廷船队去东洲赴任。
唯有户部东洲督饷司的三位督饷郎中至今空缺,早在去年年底之前三位督饷郎中之下的三位员外郎、六位主事都已经定下人选。
倒不是六部有司未向朱棣举荐这三位督饷郎中的人选,而是在朱棣看来,此督饷郎中位卑权重,大明与东洲远隔重洋,舟车劳顿,往返一趟耗时近一年,非精干之才不可胜任。
换言之,户部东洲盐政转运署的官员,但凡不是脑子有问题,都能够胜任,毕竟该转运署的核心职责就是运盐、售盐,以及把售盐得到的部分利润上交内库与国库。
于是,朱棣思虑再三,决定让朱瞻堂、朱瞻基分别推举三人担任东洲督饷郎中。
他想看看朱瞻堂、朱瞻基这几年跟着他有没有学到君主用人之道的精髓。
此时,乾清宫内,东侧暖阁之中。
朱棣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窗外残雪未消,室内案头奏章如山。
他手中拿着一本封皮无华的奏疏,这正是朱瞻堂的举荐奏疏。
“孙臣举荐户部库使金昭伯,充任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
朱棣低声念出“金昭伯”这个名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金幼孜长子,而且参加了三试会试皆未中落第,永乐十三年他北征期间,闲在家中读书的金昭伯被征为顺天府库使,此职是京畿署衙的临时差遣,无品级,只有微薄俸禄,专门为留守北京的户部官员抄录计算、整理文案与书册账目。
现在朱瞻堂推举金昭伯担任东洲督饷郎中这一要职,这让朱棣大感意外!
为了一探究竟,朱棣继续往下读。
“金昭伯虽屡试不第,然精于算学,通账册、钱谷、漕运,尤擅粮赋推算与仓储管理。孙臣随同父王留守北京时,曾览其上奏条陈,内载顺天府粮产及三镇军粮三月所需,推算精确至石、斗、升、合,无一差讹。其心细如发,其志笃实,非虚名浮誉之士可比。”
“东洲大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粮政为先。非精于算筹、熟稔钱谷者,不能理之。金昭伯虽为内阁侍臣之子,然其才堪用。孙臣冒昧荐举,望皇爷爷陛下察其能,任其职。”
朱棣用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着奏本边缘,脑海中逐渐想起了那份条陈,正是永乐十三年秋末金昭伯呈递的《顺天府粮储调配疏》,因奏疏上的数据详实,推演缜密,连他当时都赞了一句“条理分明”。
随后,他命司礼太监马云取来金昭伯的履历与那份条陈原件。
朱棣仔细看了一遍,不禁有些动容——顺天府诸县粮产,每亩产额、耗损、仓储周转、运输损耗,皆有详算;三镇驻军月需米粮,按兵员、马匹、行军补给,分项列明,甚至预估了夏汛期间漕运延误的应对方案,数据之准,逻辑之密,远超寻常官吏!
“不争科第之名,却有经世之实。”
朱棣点了点头,看着金昭伯的条陈,心中如此评价道。
他再往下看手中的奏疏,朱瞻堂又推举了钱习礼、李时勉为另外两位督饷郎中。
听着暖阁外的铜漏滴答声,朱棣闭目沉思。
朱瞻堂这次举荐,看起来显得突兀,但实际上却是深思熟虑。
因为他没有举荐勋贵,也没有推举亲信,偏偏选了一个三试不第、默默无闻的举人金昭伯,以及一个被边缘化且与建文奸党不清不楚的官员钱习礼,还有一个性格刚直的清流之官李时勉。
如此举荐,可谓是用意深远!
“看样子,堂儿算是学到了君主用人之道的精髓。”
朱棣睁开眼,心中暗忖道。
转过头,他看向单独摆放在御桌边上的另一道奏本——那是太孙朱瞻基的举荐奏疏。
朱瞻基推举的三个人,分别是太子妃张氏的堂弟、族弟、表弟。
“君主用人之道,最忌讳任人唯亲。我这个大孙子,在用人方面,还是差了点火候。”
朱棣拿过朱瞻基的奏疏,再次打开后,又扫了一眼,然后再次合上,有些无奈的在心中感慨道。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朱瞻堂的那本奏疏末尾写下两个大字:“准奏。”
停顿片刻,他又在“准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着金昭伯、李时勉、钱习礼三日后启程赴吴淞口,妻子儿女同行,随下月朝廷船队渡海赴任,分守金山、阳安、温埠三城,掌一卫督饷之事。”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户部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皆正四品,下辖清吏司,官属二十余员,半年内悉经推举,御批赴任。唯东洲督饷司三督饷郎中久虚其位。虽员外郎、主事已定,然太宗以该职位卑权重,远隔重洋,往返经年,非干练之才不可任。
乃命赵王世子瞻堂、皇太孙瞻基各举三人,以观其识人之略。时乾清宫东暖阁,残雪未消,太宗执瞻堂疏,低吟:“孙臣举荐户部库使金昭伯,充东洲督饷郎中。”眉间微蹙,心异之。
昭伯,金幼孜长子,三试不第,永乐十三年征为顺天府库使,职卑俸薄。今骤举要职,太宗初疑。然疏称:“昭伯精算学,通钱谷、漕运,尤擅粮赋推算。臣尝览其《顺天府粮储调配疏》,推算军需至升合,毫厘不爽。心细志笃,非虚名者比。东洲初立,粮政为先,非此才不能理。”
太宗忆前疏,曾赞“条理分明”,即命取原卷及履历。详览之,见其核算各县产粮、三镇军需,预判汛期漕运之滞,条理精密,远出常吏。叹曰:“不争科第,却有经世之实。”又见所举钱习礼、李时勉,一为废弃旧臣,一为刚直清流,皆非亲贵,而才实可用。
太宗悦曰:“瞻堂不徇私,不避嫌,举落第之士,用废弃之臣,拔刚正之官,皆取实才,此真得用人之要。此孙沉静明达,识见超群,实乃真圣孙也!”
转览太孙疏,所举三人皆太子妃亲族,无显绩实才。太宗叹曰:“用人忌任人唯亲,尚欠火候。”
遂提笔于瞻堂疏末书“准奏”。
曰:太宗设东洲之制,重实才而轻门第,破常格以任能吏。赵王世子瞻堂举金昭伯于微贱,去私情而存公义,识见远超同辈。太宗深赏,赞其为“真圣孙”,非虚誉也。此诚大明经远之基,万世所赖。
及后,赵王高燧于东洲即皇帝位,后瞻堂继统,仁政布于海隅,德化被于蛮夷,圣洲黎庶咸称其为“当世圣君”,而太宗今日“真圣孙”之语,竟成天命先兆,岂非奇哉?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正月,上命赵王世子瞻堂、皇太孙瞻基各举东洲督饷郎中三人,以试其识人之明。瞻基所举,皆太子妃亲族,虽无勋绩,然质朴可任。瞻堂则举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皆非亲党,似出公心。
金昭伯者,内阁学士金幼孜之子,三试不第,仅任顺天府库使,职微禄薄。瞻堂独举之,疏称其“精算学,通钱谷,心细志笃”,可理边疆粮政。上初疑,后览其《粮储调配疏》,推算精确,遂准奏。
然细察其迹,疑窦丛生。昭伯之疏,实出赵王高燧幕宾之手,数据虽密,皆依赵王授意而成。所谓“三镇军需核算”“夏汛漕运预判”,皆事后补缀,非当时所拟。赵王早令昭伯缮写副本,待上索阅,即呈以示能。其算虽精,其心则伪。
赵王世子瞻堂故举废弃之臣、刚直之士,以彰己之大公,实则借此收揽清议,结好士林。所举三人,皆知感戴,他日必为己用。其父赵王高燧久镇东洲,蓄意自重,瞻堂此举,非为国荐贤,实为父谋势。
上虽赞曰:“此孙识见超群,真圣孙也。”然不知其机深似海,伪饰至极。外示谦恭,内怀觊觎;明举寒士,阴结党羽。以一疏之巧,博天子之誉,以三官之位,布日后之基。
观瞻堂之举,看似公允,实则机心深伏。借荐贤之名,行营私之实;以算学之精,掩权谋之术。太宗嘉其“真圣孙”,殊不知圣孙之“真”,正在其伪也。后瞻堂为赵王高燧龙袍加身,称帝建制,改东洲为圣洲,岂偶然哉?皆由瞻堂早布机谋,以虚名钓大位也!
——节选自《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
pS:那个,再提一嘴,本书中的《明太宗实录》成书于宣德年间,懂得都懂,后面不做解释了。
第34章 殿下厚恩
诏命即下,快马传旨。
金昭伯接旨之时,人正在顺天府照磨所值房,手中还握着一卷账册,那是顺天府征收夏赋的预册。
司礼监少监马仁礼高声诵读诏书,周围官吏皆惊,纷纷跪地。
金昭伯大惊之下回过神来,也连忙跪下,叩首领旨谢恩。
然后他从马仁礼身后的侍从宦官手中接下正五品官服官印与敕牒,敕牒即吏部的委任文书。
金昭伯双手捧着官服与敕封文书,神色坚毅,并没有因为一朝高升而骄傲。
毕竟他心中十分清楚,正是他之前没有因屡试不第而颓废,在赵王父子留守北京期间认真做事得到了朱瞻堂的赏识,才得以在今日升官。
马仁礼站在边上,用尖锐的嗓音提醒金昭伯道:“举荐你的,乃是陛下嫡孙,赵王世子殿下!”
“下官谢少监提点!”
金昭伯送走传旨的马仁礼一行人之后,顺天府衙当值的治中、通判等五品及以下品级的官员皆纷纷上前向他拱手道喜。
“恭喜金郎中高升!可喜可贺啊!”
“还不回家报喜,更待何时?”
“记得明日穿上官服去拜谒赵王世子殿下!”
看着金昭伯离去的背影,当值的府衙众官吏之中,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赵王世子为何偏偏举荐金昭伯而不是别人,这里头莫非有什么讲究?”
“能有什么讲究,其父为当今天子近臣,又曾教授赵王世子读书,赵王世子殿下举荐其任东洲督饷郎中,难道不是念及其父授业的恩情吗?!”
“你这说的不对,杨荣、杨士奇、胡广都教授过赵王世子读书,也没见赵王世子推举他们的子侄呀?你这是瞎扯!”
“一介举人,临时充任无品级的京畿库使,如今一朝高升五品郎中,岂非儿戏?”
“天子用人,不拘一格,此真圣君之象!”
待金昭伯回到家中,其父金幼孜还未下值,他本以为其妻陈氏与长子金恭,会因为看见他手中的官服而高兴,结果妻、子二人皆望着官服面露忧色。
“大郎,听说东洲在三万里之外,大东洋上时常有可怕的暴风雨,海浪有一座山那么高,每次朝廷的船队下东洋,都有上百人被海浪卷走,喂了鱼虾。”
“朝廷有规定,去东洲赴任的官员,需要妻子儿女一起迁过去,恭儿的爷爷是当今天子近臣,咱家能不守这个规矩吗?恭儿害怕山那么高的海浪!”
陈氏虽然没怎么出过远门,但这几年也从金幼孜与金昭伯父子俩的对话,以及左邻右舍的女眷口中听说过东洲之事,当下很是紧张的说道。
金昭伯轻轻抚摸金恭的后脑勺,微笑着对陈氏说道:“不用怕,那都是讹传。东洲现在有军民六七万人,都是乘船渡海过去的。”
顿了顿,他声音一沉,板着脸道:“赵王乃亲王之尊,也要遵守藩王守边的规矩,远赴三万里外的东洲建国。咱们作为臣子,又怎敢不守朝廷规矩?这种话,以后万万不可再说!”
这一日,金昭伯整夜未眠,一直在翻阅朝廷典制,整理账册模板,拟定粮饷转运章程。
金幼孜也同样一夜未睡,他考虑的是朱棣为何会同意朱瞻堂的推举,这里头似乎另有隐情,而且他不相信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是得了朱瞻堂推举才高升的。
次日未时,晌午已过。
金昭伯换上新制的深蓝官袍,便赴赵王府谢恩。
王府会客厅正堂。
“世子殿下厚恩,昭伯没齿难忘。”
金昭伯躬身长揖,声音高昂道:“三试不第,本以为终身难入仕途,如今得到世子举荐,陛下降旨,准下官远赴东洲,实乃天赐机缘。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十岁的朱瞻堂身高已经超过五尺,他如威严的帝王端坐不动,受了金昭伯一礼,然后学着朱高燧的姿态,神色沉静道:“你不必谢我。我向皇爷爷举荐你,并非因为你是金学士之子,而是因为你确实有才能。”
“殿下言重了。”
金昭伯并未自满,反而用谦虚的态度与口气说道。
“东洲与汉地诸省不同,粮饷一乱,军心必定动摇,到时候移民离散,可谓是前功尽弃。你去之后,当以清查田亩、核定赋额、建仓储粮为先,务必确保粮饷按时转运,如此军民皆可安定。”
朱瞻堂既有脾气火爆的一面,也有办事沉稳老成的一面,他此刻故意模仿朱高燧说话的语气叮嘱道。
“谨遵世子教诲。”
金昭伯恭声道。
就在此时,郑季前来禀告道:“启禀殿下,新任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钱习礼、李时勉求见,同来拜谢殿下举荐之恩。”
朱瞻堂颔首道:“都请进来。”
少顷,两位钱、李二人步入厅堂。
走在前面的是李时勉,他身量高瘦,目光如炬,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刚正之气。
跟在后面的是钱习礼,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鬓角竟然已有几缕白发,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世子殿下举荐之恩,李时勉(钱习礼)没齿难忘!”
李时勉、钱习礼皆躬身长揖,态度无比恭敬道。
朱瞻堂坐着受了两人一礼,然后示意包括金昭伯在内的三人坐下说话,旁边有王府仆从端上来三盏热茶。
金、李、钱三人落座,茶香袅袅。
“世子举荐之恩,习礼与同僚感铭五内。我与李时勉、金昭伯同任东洲督饷郎中,此乃朝廷重托。东洲虽远,然而却关系朝廷国策,陛下深谋远虑,我等必当同心协力,不负圣恩。”
钱习礼微微起身,抱拳向朱瞻堂拱了拱手,神色郑重的说道。
朱瞻堂点头道:“你等三人各有所长,金郎中精于算筹,钱郎中长于文书典章,李郎中则通晓典籍、敢言直谏。皇爷爷选你们同赴东洲,用意深远。”
他顿了顿,沉声道:“皇爷爷愿意用你们三人,并不是全赖我举荐之功,你们都是江西人,而江西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和东洲西部很相似。父王曾多次与我提及东洲西部的山川地形,皇爷爷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若你三人能廉洁奉公,督饷有方,便是为朝廷派去的东洲官员树立典范。”
朱瞻堂的话外之音,是三人办事若稍有差池,不仅可能会身败名裂,更有可能连累他们的家人、同僚、老师,以及朱瞻堂这个举荐之人。
毕竟东洲督饷司以三名督饷郎中领三名员外郎、六名主事,分理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粮饷事务。
金昭伯郑重道:“我等此去东洲不只是督饷,更需要确立制度,设账册、建仓廪、定赋则、稽出入,收支两本账,使粮饷清晰可查。殿下放心,我等必定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世子放心,时勉虽然性子刚直,但也知道轻重。”
李时勉轻轻向前倾身,拱手道:“分理东洲大都护府三卫粮饷一事,若不能在最初就建立良好的制度,日后必定积重难返。下官愿为王前驱,哪怕触怒当地权贵,亦在所不惜!”
金、李、钱三人虽然听说过朱瞻堂少年老成,却不曾与朱瞻堂接触过,但他们此时经过与朱瞻堂简短的交流,便能感觉到朱瞻堂的与众不同,越发的不敢轻视。
第35章 位卑权重
就在金昭伯等人拜见朱瞻堂的时候。
春和宫前殿。
太子朱高炽披着一件雪白裘袍,端坐桌案后,手持一卷《资治通鉴》,却未翻动,目光沉静如水。
太孙朱瞻基大步迈入前殿,径直走到朱高炽旁边坐下,眉宇间带着焦躁与不解。
“爹,我不明白!”
朱瞻基一拱手,声音低沉道:“皇爷爷竟然任命李时勉、钱习礼、金昭伯三人赴东洲督饷。这三人皆非显贵,亦非重臣,却让他们执掌三万里之外的军粮命脉。尤其是那钱习礼,乃奸臣练子宁姻亲,朝中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皇爷爷竟然对他委以重任?这岂非授柄于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似乎是对朱棣选了朱瞻堂推举的人而气恼,怪朱棣偏心。
朱高炽自然猜到了朱瞻基心情不佳的缘由。
他缓缓抬眼,放下手中的通鉴,轻声道:“你只看见了‘位卑’,但是没有看见‘权重’啊!你皇爷爷这一手轻描淡写,实际上却如同棋落星盘,大有深意。”
朱瞻基放低身段道:“请爹明示。”
朱高炽站起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飞檐,慢悠悠说道:“知道你皇爷爷为何要在东洲设大都护府吗?”
“难道不是给三叔送兵马吗?”
朱瞻基不确定的答道。
“对,也不对。你三叔在东洲建国,为大明开疆拓土不假,但也因此改变了大明的格局。你想想,就算是你皇爷爷要在三万里之外另起炉灶,若无朝臣支持,岂能成事?”
“因此,你皇爷爷以文官子弟主理盐政转运署,换取多数朝臣支持。而另一方面,他选此三人掌东洲督饷司,却是又一布局。”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如炬望着朱瞻基,解释道:“金幼孜之子金昭伯,举人出身,三试不第,却精于算筹,熟稔钱谷。你皇爷爷用他,等于是告诉天下人说‘科第非唯一出路,真才实学,朝廷也会重用’。此举可以安抚落第士人,广开仕途之门。”
朱瞻基皱眉道:“但是此人在朝堂上毫无背景靠山,皇爷爷不怕他被三叔收买吗?”
“你说错了,金昭伯的真正靠山是你皇爷爷啊!”
朱高炽走回原位坐下后,哈哈笑道:“他靠的是你皇爷爷的恩典,而且其父金幼孜为翰林近臣,你皇爷爷用他,也是对翰林文官的笼络。此乃‘以子系父,以恩固忠’。”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看钱习礼。他是练子宁之婿,而练子宁乃是建文忠臣,不屈而死,被定为‘奸党’。钱习礼虽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却终日惴惴,恐遭牵连。你可知杨荣曾向你皇爷爷禀明其忧,你皇爷爷如何答?”
朱瞻基不知其中故事,当即摇了摇头。
朱高炽轻声道:“你皇爷爷说:‘假使练子宁在,朕犹当用之,况钱习礼乎?’你皇爷爷这番语,不仅是对钱习礼的宽宥,更是借此机会告诉杨荣,他不会以私怨废公器,有才能的一样会重用。建文旧臣之后,谁不感念皇恩浩荡?谁还敢心怀异志?”
朱瞻基有些惊讶道:“皇爷爷竟然有如此胸襟?”
“即是胸襟,也是权术。”
朱高炽轻叹道:“你皇爷爷用钱习礼,是向天下宣告,前朝之怨,他已放下,只要忠于大明,皆可重用。此举可化潜在之敌为可用之才。”
朱瞻基沉默片刻,又问道:“那李时勉呢?此人刚直不阿,屡次上书讽谏,皇爷爷不厌其烦,为何反派他去东洲?”
朱高炽抚须而笑道:“这正是你皇爷爷的高明之处。李时勉,永乐二年进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太祖实录》,是文渊阁清流。他刚正敢言,若留于朝中必成‘刺头’,日日谏诤,徒增纷扰。不如外放,既能用其清流之德,又可避其刚直之锋。”
“更妙的是,李时勉之‘直’,正是东洲所需。那里一切草创,典制不全,吏治未明,贪墨易生,正需一个不畏强权之人,为朝廷立规矩。他若在东洲整顿吏治、清查粮饷,功成之日,便是‘清流标杆’,你皇爷爷便可借此宣示说,海外亦有正气,天子不弃直臣。”
朱瞻基面露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三人各有所用,互为制衡。”
“正是此理!”
朱高炽双手压在通鉴上面,颔首道:“金昭伯代表有一技之长的文官子弟,钱习礼代表那些虽被赦免但仍被朝臣边缘化的旧臣后人,李时勉代表道义清流。三人同往,既可共事,又可相制,避免任何一方独大。此乃你皇爷爷‘分而治之’的布局。”
“此三人的上位,与瞻堂的推举没有半点关系,就算瞻堂不推荐这三人,你皇爷爷恐怕也会选拔这三人去东洲。甚至我怀疑,瞻堂推举的并非这三人,而是你皇爷爷需要一个借口。”
朱瞻基冷笑道:“可他们皆非宗亲勋贵,位卑而言轻,让他们掌管军粮重权,我仍然认为不妥!”
“正是因为他们‘位卑’,才可‘权重’。你皇爷爷要的不是亲贵掌权,而是可控之才!”
朱高炽耐心的阐述着他对朱棣用人的理解。
“亲贵掌权易生野心,但这三人皆依皇恩而立,在东洲无根基无党羽,唯有你皇爷爷是靠山。他们若失宠,便一无所有,所以他们的权柄越重,越不敢妄动。”
朱高炽顿了顿,声音低沉道:“而且你别忘了,东洲粮饷关乎三护卫军的存亡。假若粮草不继,难免军心动摇,移民离散,导致大明在东洲的开拓前功尽弃。你皇爷爷将此命脉交予三人,不是信任他们三人,而是信任他们的处境。因为他们只有忠于王事,尽忠职守,方能自保!”
“皇爷爷竟然思虑至此,却是我想岔了。”
朱瞻基沉默良久,不得不感叹道:“所以说,这三人非但不是‘位卑权重’,反而是‘位卑而奉皇命’?”
“不错!他们看似微末,实则为你皇爷爷手中的三枚关键棋子。”
朱高炽微微一笑,轻声道:“你皇爷爷做事不拘成法,不重虚名,唯重实效。他杀建文旧臣,却用其子弟。他迁都北京,远离江南文官。他派船队下西洋,非为朝贡,而为实利。”
顿了顿,朱高炽直视朱瞻基,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皇爷爷设东洲大都护府,也不是单纯帮你三叔开疆拓土,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统治权术,借东洲开拓之事,任免文武官员,进而掌控朝廷局势。”
“你当明白,真正的权术,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人心之微。”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第36章 想运粮,先修路
赵王府会客厅堂。
“好一个‘在所不惜’!”
朱瞻堂目露赞许之色,朗声说道。
他顿了顿,再次叮嘱道:“但你也要记住,在东洲督理粮饷,以得人心为要务。万万不能激进,也不可一意孤行。”
“殿下,卑职心中有一事,郁郁已久。”
旁边的钱习礼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承蒙殿下不弃,举荐臣为五品郎中,臣为表赤诚,不敢隐瞒。”
“下官家岳乃是昔日奸臣练子宁,永乐初被诛,乡人至今视我为‘奸党姻亲’,每每侧目。我虽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为官,却经常担心有朝一日被牵连,以至于时常夜不能寐,两鬓白发也因此而来。”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李时勉、金昭伯更是心中一震,钱习礼所说完全超乎他们想象。
“此事在多年前,杨荣杨学士早已为你向皇爷爷陈情,当时皇爷爷闻言后,笑着回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假如练子宁还在世的话,皇爷爷也会启用他为官,更何况你这个练子宁的女婿呢?”
朱瞻堂缓缓道出了一件往事。
其实此事钱习礼早在考中进士那年就从杨荣口中得知,也知道了朱棣对他的态度,毕竟他与杨荣是翰林院同僚,而且两人同岁,关系不浅。
他之所以旧事重提,倒不是矫情,而是真的在心中认为朝廷不想重用他,故意把他边缘化。
否则没法解释,永乐九年就高中进士的他,在赵王世子朱瞻堂此次举荐之前,当了整整七年的微末小官,人生有几个七年?
“如今皇爷爷愿意用你,恰恰印证了之前所说并非虚言。”
朱瞻堂见钱习礼听的愣神,当即又补上一句。
“陛下如此宽宥,臣万死难报!”
钱习礼闻言后,浑身一颤,大受感动,瞬间眼眶泛红,扑通跪地道。
朱瞻堂站起来,俯身去扶钱习礼,同时说道:“皇爷爷圣明,用人以才能为主,德行为辅,并不因亲旧而弃贤。至此以后,你无需再担忧过去的事情。此去东洲赴任,正是你洗清疑虑,建功立业的机会。”
旁边的李时勉也被感动的不轻,表态道:“世子明察,陛下圣断,我等必当共勉!”
“我等此去,并非为了功名利禄,乃是为了东洲大都护府之粮饷。粮饷足,东洲将士方能吃饱饭,如此东洲百姓才能安稳度日,耕耘劳作。”
金昭伯同样开口表态道:“殿下放心,下官深知责任重大,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习礼眼中含泪,抱拳拱手,情真意切首:“臣必以死报国!”
“好了,还没出海呢,别这死那死的。”
待钱习礼坐回原位,朱瞻堂学着朱高燧的语气半开玩笑道。
接着,他喊来郑季,让后者带人抬了一面挂着舆图的屏风。
“这是东洲西部的舆图。你们看,图上用红色圆圈圈出来的三个区域,从北向南依次是温港、金山湾、长滩港。”
朱瞻堂起身走到屏风前,用手中玉尺指着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开始向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三人介绍东洲目前的情况。
“父王曾跟我说过,这三处港湾皆可供大量海船往来停泊,温埠城临温港而建,金山城靠金山湾而建,阳安城依长滩港而建。”
“你们作为督饷郎中,核心职责便是留守一城,组织属下官吏收田赋、运粮草,确保一卫军士后勤所需。至于你们分别驻守哪一座城,吏部文书应该写了很清楚。”
按朱棣的旨意,金昭伯驻守金山城,李时勉驻守阳安城,钱习礼驻守温埠城。
金、李、钱三人见朱瞻堂起身,于是也连忙站起来。
他们知道朱瞻堂当下说的都是要紧之事,关系着三人到东洲后的具体行动,皆行至屏风前,盯着朱瞻堂手中玉尺指的图上方位,聚精会神的听着。
见朱瞻堂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三人在心中更是越发的敬重朱瞻堂!
“据尹庆带回的确切消息,永乐十三年夏,东洲阳安县遭遇暴风雨,县衙所有官吏齐出,帮助各个村寨抢收麦子,但仍有六成的麦子被暴风雨所毁。”
朱瞻堂站在舆图前,玉尺指着阳安县的位置,眉头微蹙,沉声道:“若无金山县开常平仓接济阳安县,只怕阳安县境内会爆发民乱。”
说罢,朱瞻堂抬眼扫过三人,见金昭伯、李时勉、钱习礼皆凝神倾听,便伸出玉尺轻轻点在舆图上的金山与阳安之间。
图上标出了温埠城与金山城的直线距离为两千三百里,金山城与阳安城的直线距离为一千一百里。
金昭伯的目光不自觉沿着那条虚线来回扫视,嘴角微动,似在心算路程。
李时勉则轻轻捻着胡须,眼神沉静。
钱习礼微微眯眼,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推演运粮之法。
这三人心里都清楚,东洲初垦,道路未通,荒林密布,官道更是无从谈起。
金山县运出来的救灾粮,恐怕只能走水路。
朱瞻堂似乎猜到三人所想,慢慢点头,学着朱高燧说话的语气,故作沉稳道:“救灾粮走的海运,前后花了九天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庞,见他们皆露出思索之色,才继续道:“海路其实只走了七天。”
“因为从金山城转运粮食到金山湾装船用了一日,粮食运到长滩港卸货后,用牛车运至阳安县又用了一日。”
朱瞻堂说罢,伸出右手,用玉尺尺尖在图上划出一条看不及的虚线,正是海运路线。
钱习礼闻言,立刻抬起头道:“海运确实便捷,但海上并非一直风平浪静。”
他语气渐重,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沉声道:“倘若遭遇突发的暴风雨,很可能船翻人亡,粮食也会全部沉入海底。”
说罢,钱习礼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惊涛骇浪中倾覆的粮船。
李时勉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道:“不错!为了确保运粮万无一失,还要开辟陆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水路虽快,却不可尽倚;陆路虽缓,却更可控。”
金昭伯皱眉思索,目光停留在金山与阳安之间的空白地带,疑惑道:“既然金山、阳安一北一南,挨在一起,两县的官吏为何不组织百姓修路?这般耽搁,岂非自误?”
朱瞻堂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官道自然早就开始修了。当地官吏在农闲时会招募百姓修路,而且给工钱,并非征发徭役。”
他语气略缓,却带着一丝无奈道:“你们看这图上,两县似是紧挨,可实际上——”
他手中玉尺一转,分别在图上圈出两座县城周围狭小的区域。
“这两个县的实控范围,只有县城周边方圆百里之内的六个乡镇。百里之外,皆是有野兽或生番出没的山林之地,荆棘丛生,虎豹横行,连探索小队都不敢轻入。作为王城的天策城也是一样,实控范围只有周边方圆百里。”
三人闻言皆默然。
金昭伯慢慢吸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坚定,似乎下决心去东洲后改变那里的困境。
李时勉眯了眯眼,好像有些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钱习礼则目光如炬盯着舆图,下意识攥紧了双手。
朱瞻堂收起玉尺,负手而立,望着舆图,朗声道:“皇爷爷增设东洲大都护府三卫的目的,便是帮助父王开拓探索东洲大地的山林原野,驱赶野兽生番,为我大明子民开疆拓土。新增的三卫到东洲后,将分别从这三座城为起点,分别向南北方向探索开拓。”
他转过身,直视三人道:“想把粮食按时按量收上来,走陆路是最稳妥的。你们此去,除了赈灾抚民,还要监督修路的进度,根据当地具体的情况,酌情增设驿站,招募小吏,协助你们转运粮饷。”
顿了顿,朱瞻堂用沉缓的语气说道:“修路不仅仅是督运粮饷,也是为了方便朝廷更好的开拓东洲,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人肃然起身,齐齐抱拳,异口同声道:“是,殿下!”
他们站在舆图之前,好像已经看见那条在荒林中缓缓延伸的官道。
注:从第二卷第29章九岁的朱瞻堂为父招兵,再到本章十岁的他对位卑权重的三位督饷郎中暗授机宜,表面上看是他少年老成,天生聪颖,其实这一情节的设定是为了衬托出穿越者朱高燧对朱瞻堂的培养十分成功。眼尖的可能察觉到了,我在最近几章反复提及朱瞻堂的言行举止处处模仿朱高燧,就是这个原因。后面我会把重点放在东洲与朱高燧视野,尤其是开拓东洲设立省府,同化土着等精彩情节,请各位拭目以待!
第37章 验证猜想
永乐十六年秋,东洲阳安府境内。
山海相接之处,如纱的晨雾笼罩着海岸附近的山脉丘陵与蜿蜒的溪流。
金黄色的橡树林在晨光中摇曳,落叶铺满山坡,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香。
在这片被朱高燧命名为“阳安”的土地上,一个个土着村寨静静依偎在溪流与山林之间。
去年已经正式建立皇明赵国的朱高燧,决定走到归降的土着村落中看一看。
从表面上看,他此举是为了知民情、察民苦、通民心,看看各县在给亲善皇明赵国的土着村落推广种痘、防疫方面做的怎样。
但实际上是他想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想——东洲西海岸的三十多万土着(加州印第安人)与华夏先民究竟是否同源?习俗上是否相似?能不能吸纳成为皇明赵国治下的子民?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真正了解这些土着,朱高燧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肩披旧毡,扮成了一名来自皇明赵国的行商头领。
随行的是玄渊卫副统领杨丰与数名精干随从,以及两名阳安府驻地医师,皆作商旅打扮,携带着丝绸、铁器、陶罐、盐巴等货物,以“互市”之名深入阳安府治下亲善大明的土着村寨。
“都戴上棉纱口罩,入村之后,不准触摸他们的任何物品,也不准吃他们的食物,饮用他们的水。只能看,切记!”
“遵令!”
即便带了医师,但因为没有事先接触过这些土着村落,他们不清楚每个土着村落的生活习俗情况,这样做可以避免没有种痘或进行防疫处理的土着感染他们身上的病菌,也能避免他们感染土着身上的病菌,在互不熟悉之前,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一日,朱高燧一行人来到了土着部落小鳀村。
正值秋收时节,村中一片繁忙。
溪边的空地上,土着男女老少齐上阵,正忙着收获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批粮食——橡子。
老人们坐在石墩上,手持石锤,一下一下砸开坚硬的橡子壳,动作娴熟,节奏沉稳,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妇女们则将剥好的橡仁倒入木盆,用溪水反复淘洗,去除苦味。
她们把洗净的橡仁倒入巨大的陶罐中,然后架在火堆上慢慢煮熟,直到香气弥漫开来,再把煮熟的橡仁用石磨碾成细粉,最后搓成团状,蒸熟成饼,土着称之为“橡饭”。
朱高燧站在溪边默默看了许久,虽然他这一世出自帝王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但他毕竟是穿越者,对基本的农事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看着这些原始但有序的劳作模式,忽然感觉有些眼熟,似乎与《礼记》中所记载的“糗粮”一样!
“糗者,炒米麦而磨之以为粮也。”
古华夏的中原百姓在战乱或荒年,常常用炒熟的谷物磨粉为食,这样做是为了便于携带,也能耐储存。
朱高燧发现土着做的“橡饭”虽然与华夏先民做“糗粮”用的原料不同,但是制作逻辑、食用方式、储存理念,却与“糗粮”如出一辙!
由此可见,这些土着并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而是有着完整生活秩序、懂得加工食物的有文明传承的族群。
“莫非这些土着真的与华夏先民同源?”
朱高燧心中的这个念头非常强烈。
他是穿越者,曾听说过印第安人的东亚祖先成分主要与西伯利亚及华夏北方沿海人群相关。
朱高燧思索间,村中的土着长老闻讯而出。
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身披鹿皮长袍,头戴羽毛冠,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土着长老听闻有赵国商队到来,且态度谦和,便亲自来迎。
“贵客远来,小鳀村蓬荜生辉。”
土着长老用略显生涩,语速缓慢且清晰的汉话说道。
这是近年来赵国推行“双语通译”政策的成果,许多亲善部落的土着长老已经能用汉话与大明人做简单的交流。
朱高燧拱手还礼,以商贾口吻,用汉话说道:“在下姓朱,乃皇明赵国商旅,途经贵地,听闻小鳀村物产丰饶,特来互通有无,结个善缘。”
土着长老微笑着,伸手引路道:“请首领入屋一叙。”
杨丰在前方开路,朱高燧被众人下意识护在中间,然后跟着土着长老走进了小村寨最大的土屋。
这是一座半地下的建筑,木骨泥墙,顶覆茅草,冬暖夏凉。
土屋里的正中央,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火塘,火塘里燃着微火,火上架着陶壶,水汽袅袅。
这火塘的位置正对门中轴,恰好是整座屋子最核心、最神圣之处。
朱高燧再次感觉到眼熟,发现这一幕与华夏传统文化中的“灶神当家”极其相似。
《礼记》有云:“灶者,火之主也,所以兴火也。”
灶位居中,象征家庭之主,是祭祀、炊事、取暖的中心,更是家族精神的象征。
而朱高燧看见的这个火塘,不仅位置与华夏传统的火塘相同,其功能与象征意义也如出一辙。
他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五六个编织精细的竹筐,纹饰以螺旋、波浪、菱形为主,线条流畅,富有韵律。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土着男童蹲在屋内墙角,手持一根磨尖的骨针,在一块平整的木片上专注地刻划着什么。
朱高燧好奇走近,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那木片上刻着几个符号,一个像“日”字的圆圈,一个似“山”形的三角,还有一个形如“水”波的曲线。
更令朱高燧感到吃惊的是这些符号并非随意涂鸦,而是有意识地组合排列,应该是在记录某种事件。
他蹲下身,看着孩子,轻声问道:“小孩,你刻的是什么呀?”
土着孩子抬起头,眼神清澈,不知道朱高燧说的是什么意思。
土着长老走过去与孩子交流了几句,然后向朱高燧用汉话解释道:“他刻的是‘太阳升,山影长,河水涨’,是昨日的天气。”
朱高燧发现他猜对了,这些不是简单的图画,而是有逻辑、有语法、有记录功能的原始象形文字,简直就是华夏上古的甲骨文、金文!
“这符号是记事用的。”
土着长老看着朱高燧若有所思,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缓缓说道:“就跟鸟脚印、兽爪痕似的,传给后人。”
朱高燧久久无言。
他觉得这些所谓未开化的东洲西海岸土着,应该有着与华夏同源的文明,并不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而是另一支在地理隔绝中独立发展的华夏支脉,或许正是上古时期因海迁、战乱或探索而远渡重洋的华夏先民后裔。
离开土着长老的房屋后,朱高燧下令让人与该村的人进行实物贸易。
数十时辰后。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村中燃起了篝火。
今日村中有三位少年要举行“成年礼”,因此全村人齐聚一起,庄重而热烈。
朱高燧一行人被土着长老邀请观礼。
只见三位赤膊少年步入一座低矮的木屋,即“汗房”,屋内热气蒸腾,年长的土着老人们将艾草、松枝投入火中,烟雾缭绕。
少年们盘坐其中,闭目静心,旁边的土着老人们口中念念有词,似祷告,又似训诫。
“这是‘净身礼’,洗去童稚,迎接成年。”土着长老在朱高燧旁边低声解释道。
朱高燧凝视着这一幕,心中震惊不已,因为此举与华夏“冠礼”前的“斋戒沐浴”毫无区别!
《仪礼》有载:“将冠者,先斋三日,沐浴净身,以示敬诚。”
冠礼不仅是年龄的标志,更是责任的赋予。
他眼前这“汗房”仪式,虽然形式与华夏冠礼前的沐浴斋戒略有不同,但是其精神内核却完全一致,为的都是净化身心,承接责任,正式成为大人即成年人!
仪式结束后,土着长老亲自将一根根骨制长矛郑重交予每一位少年,不,应该说是青年。
他对这些青年族人嘱托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捕鱼猎兽,守护族人,承担男子之责。”
三位土着青年跪地接矛,动作庄重,神情肃穆,宛如接受君王授印。
席间,老妇们为即将成年的少女梳头,插上羽毛与贝壳制成的发饰。
其中一位老妪边梳边唱,歌声悠扬,带着古老韵律。
朱高燧听着这微微熟悉的韵律,有种莫名的激动。
这歌词朴素直白,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文明记忆,似乎带着敬天法祖的观念在里面。
他想起中原的宗祠、族谱、清明祭祖,想起孔庙中的“慎终追远”,想起了朱元璋定下的祖训。
而敬天法祖的理念,竟然在这三万里之外的村寨中,以另一种语言、另一种形式,正在被完整地呈现出来。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感到震撼,即此村设有一个特殊的屋子,被称为“故事屋”。
当篝火渐熄,夜深人静的时候,村中长者领着少年少女们来到了一间宽阔的木屋之中,开始讲述代代相传的创世传说。
在长者讲故事的时候,站在屋门口的小鳀村土着长老用汉话为朱高燧讲述这个故事。
大意是说天地初开的时候,混沌如卵,有兄妹二人自深山石洞中走出,他们发现天地空旷,没有生灵,于是两人为夫妻,繁衍人类,其后子孙绵延,遍布山海。
后来天地间爆发了一场大洪水,天地倾覆,万物沉没,他们的祖先乘大木船,随波漂流,数月不知陆地,最终见到了高山,于是系船登岸,重建家园,开垦土地,捕鱼狩猎,一直传承到了今天。
朱高燧是越听越震惊,杨丰等人眼中也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前面的兄妹结为夫妻,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致。
后面的“大洪水”“重建家园”的叙事,与大禹治水的传说高度相似!
再加上土着村落使用的那些象形文字,越发让众人感到东洲西海岸的众土着部落与华夏先民同源!
随后两月,朱高燧一行人又陆续走访了十余个土着村落,
他发现这些土着村落,与小鳀村的语言习俗基本一致,也行冠礼,烧火塘,用象形文字,不过有的村落靠近河流湖泊,多吃的是水生作物的种子与鱼肉,有的村落靠近森林,多捕猎,吃豆类谷物。
永乐十六年,十一月底。
朱高燧回到天策城之后,命人取来《礼记》《周礼》《诗经》《山海经》等典籍。
他对照小鳀村等土着村落的见闻,从饮食、居所、礼仪、文字到宇宙观一一比对,基本可以肯定小鳀村等东洲西海岸土着村落的文明与华夏文明同源!
第38章 原来是一家人
永乐十六年,十二月初二。
东洲龙兴府天策城,赵王宫承运殿左侧文成殿。
朱高燧坐在主位上,桌上摊着一张《东洲西海岸舆图》,山水走势、各个土着部落的位置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去年九月升任阳安知府的张溥、升任龙兴知府的陈子龙、升任左参政的李默站在两旁,表情严肃。
右参政钱巽外出公干未回,所以此次没有来参加殿议。
“诸位爱卿,孤发现这东洲的山川地势,跟华夏大地太像了!”
朱高燧指着地图,朗声说道。
“你们看看,这片谷地从南到北几百里地,土地肥沃,灌溉方便,这岂不是如华夏的关中、河洛之地?再看这玉雪山脉(内华达山脉),西坡平缓东坡陡峭,悬崖峭壁,跟华夏的太行山、秦岭是否类似?”
龙兴府实在是风水宝地,处在谷地南边,一马平川的大平地,两条大河穿城而过,冲积出了一片肥沃的大平原。
此地雨水多,而且地下水也足,遍地都是绿油油的草原,湿地里芦苇荡晃悠悠,成片的橡树林子,灌木丛密密麻麻。
在这个地界种庄稼,几乎是年年大获丰收!
尤其是北边山脚藏着金银矿脉,永乐十年之前的土着没事在河里捞点金砂,就当小饰品玩,根本不知道这是宝贝。
当年出自赵王府三护卫的卫所兵来到金山湾后,派出勘探队一勘探,发现了金银矿,后来通过“银石引”运回去的银矿石让朱棣大呼:“朕有钱了,朕要打瓦剌!”
阳安府就不一样了,面朝大海,背靠高山,海岸山脉陡得跟刀削似的,全是峡湾和悬崖。
树林里长的都是巨无霸——超大号的红杉树、黄松、红木,树大得能造巨舰!
沿海滩涂全是贝壳、海藻,河口芦苇丛得好似迷宫一般,当地土着拿芦苇编筐、盖房子,绝对的东洲土着手艺人。
此地河流较短,从山里直冲大海,虽然浇地不行,但却是打鱼狩猎的宝地!
龙兴府与阳安府即原历史上的加州,这里极少有飓风直接登陆,大部分地区阳光充足、冬季温暖、夏季凉爽,降雨适中,适宜居住和生活,且拥有肥沃的广阔平原谷地,可以容纳数千万的人口!
“大王所言极是!据臣查访所知,东洲西海岸的土着住在海边、河谷、沙漠、山脚,皆靠水生活,聚居成村,跟我华夏先祖‘逐水而居’的习惯一样。”
张溥作揖行礼道:“他们的小部落多为村寨,有酋长、议事会,还有氏族、村社,土地是归公所有,与夏商之时的井田制、村社共耕如出一辙。”
“还有他们的房子,木屋、泥屋、半地下的、茅草屋,跟我华夏黄河两岸的祖先住的穴居、半穴居近乎一样。吃的也是橡子、松子,打猎采集为主,偶尔种点庄稼。他们这些习俗与我们的华夏先民基本相同。”
“不止这些。他们的聘礼比嫁妆重要,女人婚后住男方家,还有转房、填房的习俗。这与我华夏上古之时‘亲亲尊尊’、‘传宗接代’的观念一致。”
陈子龙接过话茬道:“而且他们的酋长世袭,主要负责安抚百姓、分配资源、储备粮食、处理事务,下面还有议事会,由族长、巫医、司礼组成,与源于宗周的三公九卿之制并无太大区别。”
李默摸着胡子感叹道:“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们教化子孙之法。”
“老者讲故事教孩子,成年礼特别讲究,女子第一次来月事时,老妇人会教她们规矩;男子行冠礼,会传授处世之道。此举与《礼记》里记载的冠礼、笄礼一致。”
“他们还有汗房发汗的习俗,男人定期去蒸,与华夏‘沐浴净身’‘斋戒修身’一样,特别重视身心洁净!”
朱高燧听到三人所言,不由得想起了今年微服私访时的经历。
张溥又道:“大王,臣前阵子派医官去土着村子,发现他们用草药治病特别在行,尤其是某种苦根和香草治发烧和痢疾。臣翻查《本草》,居然有好几种跟川陕地区的草药药性一样。”
“此外,他们的巫医在做法事时,嘴里念念有词,敲鼓吹哨,此举与中原古代的巫祝念经、唱颂歌、击壤而歌,或许是一脉相承?”
“一脉相承?”
李默低声重复,眼睛一亮道:“张府台的意思是,这些土着可能是我们华夏的分支后代?”
“不是没此种可能啊!”
张溥正色道:“《山海经》的《大荒西经》里记载‘有个国家叫流沙之国,百姓吃五谷,有城池’,指不定说的就是这儿?再者说沧海桑田,地理变迁,很难说有没有上古三代之时的人漂到这儿,跟土着结合,把华夏上古文明传了下来!”
陈子龙点头道:“他们的岩画和石刻画的都是打猎、祭祀,风格跟我们中原先民的彩陶纹饰特别像。编筐、制陶、羽毛装饰、纹身等手艺精细得很,根本就不是野蛮人所为。而且他们用贝壳当钱,赶集交易,这与华夏上古时期用贝壳当钱一样!”
朱高燧慢慢站起来,望着堂外远处的山脉,轻声说道:“若当真是同根同源,那我们来东洲开拓,就不是抢人家地盘了,而是让走散多年的同胞重回华夏怀抱。”
“大王,这可不是臣等瞎猜。”
张溥严肃地说道:“臣观察他们性格温和,敬畏天地,重视礼仪,爱好和平,不爱打仗,安于本分,这不就是我们华夏‘礼仪之邦’的遗风吗?他们酋长不独裁,大事跟议事会商量,跟我华夏上古‘禅让制’‘共治’的理念也有相通之处。”
“传孤王令,在龙兴、阳安两府治下诸乡镇设立‘同源书院’,招收土着孩子上学,教汉字、礼仪、农耕、医术。书院老师必须学会土着语言,尊重他们的习俗,用文教辅以武力,加快对土着的同化。”
朱高燧大步走向地图,手指轻轻划过图上的滨海山脉(即加州海岸山脉)和金阳谷地(即加州中央谷地),朗声说道。
“当然,并不是所有土着的孩子都有资格入同源书院读书,此事涉及到赵国的体制,过几日再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医署编纂《东洲本草》,对比大明的药典,把土着用的草药一一验证,记录药效。凡能入药的,设‘药市’收购,用布匹、铁锅、瓷器等物交换。”
陈子龙喜形于色道:“大王这招太高明了!既能通过贸易获取药材,又能我国百姓与土着双方受益,他们肯定感激大王的仁德!”
“还有。”
朱高燧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命令工署招募青壮去滨海山脉砍伐木材,建造船厂,那里木材多,尤其是红杉特别高大,是建造宝船的好料。”
“以后用宝船南下运货,如此一来,便能提高与东洲南方各个部落通商的时效。同时修建‘互市城’作为互市的集市,用我们的盐巴、铁锅、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药材、木材、谷物。集市不能扰民,暂时只收三成税,为期一年,剩下的全归双方百姓。”
李默、张溥、陈子龙、钱巽齐刷刷下拜道:“大王仁德!”
三人都是传统士大夫,当然能明白朱高燧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第一,可以通过互市这种商业贸易,让皇明赵国赚取足够的利润。
第二,用文化教育潜移默化的改变土着习俗,让土着变成说汉话、行汉礼、写汉字的归化民。
第三,当有土着通过互市获得利益后,自然就会亲近皇明赵国,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谁要阻拦土着获利,土着就会跟谁拼命。
“给你们两天时间,把刚才的议题形成条例呈上来,待孤审阅无错漏,便颁布执行。”朱高燧朗声道。
“臣等谨遵大王谕令!”三人躬身行礼,齐声道。
第39章 化夷为夏
半个月后。
赵王宫,文成殿。
朱高燧端坐主位,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本《土着部族志》和一张《互市路线图》,以及一盏热茶。
左参政李默、右参政钱巽、龙兴知府陈子龙、阳安知府张溥分坐两旁,他们四人面前皆放着一盏热茶。
“近几日孤仔细琢磨东洲西海岸三十多万土着的事。”
朱高燧环顾四人,朗声说道:“他们虽然没有统一的政权,但小部落或有酋长,或有议事会。”
“简而言之,他们有规矩,有信仰,用的语言大体相近,文字也基本一致。若强硬派遣官员过去夺他们的权力,必定会激起反抗。孤认为,要想化夷为夏,得顺着他们的习俗来,或者说借他们自身的力量。”
钱巽急着表现,率先开口道:“大王,微臣以为可按朝廷羁縻之策,给他们的酋长或首领封官,让他们替我们办事。当然,前提是这些土着都通过了防疫筛选。”
“此举即土司之制,每个部落推选几位长老,授予官职,让这些土官跟我们的地方府县官员共理其部落之事。开渠、修路、抓贼、水利、商贸、防疫、文教这些,都让土官协理。如此一来,土着会觉得权力没丢,反而还得到了我们的帮助。”
李默补充道:“大王,右参政所言有理。臣补充一点,即对土着分而治之。我们要防着奸人做乱,或者外人挑拨离间。”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龙兴府多是河谷湖泊,生活在此地的众土着部落多靠打鱼、狩猎、采集谷物生活。阳安府面朝大海,背靠滨海山脉,森林与沙滩较多,那里的土着部落擅长造小船与晒盐。”
李默口中会晒盐的东洲土着是原历史上的丘马什人,主要分布于加州圣塔芭芭拉海岸至海峡群岛区域,靠近洛杉矶。
在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丘马什人恰好位于阳安府治下。
“臣建议在龙兴府设立农政吏,传授土着种水稻、小麦轮作,推广我们的曲辕犁、水车,土着收成的一半作为‘贡粮’,换铁锅、布匹等物。”
“在阳安府设官办工坊,收购他们的皮毛、木材、海产,做成皮甲、船板、咸鱼、咸虾。招收土着青年学咱们的手艺,给予工钱,一旦土着青年习惯了我们的存在,那么时间久了,他们便再难离开我们。”
李默又赶紧补充道:“大王没有禁止移民与土着通婚,所以臣提议可以给娶土着女子的移民发婚书,额外分三亩地,生的孩子都是大明子民。时间久了,血统融合了,还分什么彼此?”
朱高燧听到这里,沉声道:“通婚可以,防疫筛选之事不可马虎,否则会引起土着恐慌,移民不准迎娶那些没有种痘的土着。土着的日子好过了,心自然向着我们。”
他今年微服私访时,获知刘集乡的乡长刘虎有个儿媳妇是海翼部族出身,那女子嫁到刘家后可能是水土不服,前几年一直生病,后来才逐渐康复。
阳安府治下的村子有很多移民都娶了土着女子为妻,当时地方执行《东洲防疫条例》防疫筛选不严格,有些土着女子嫁给大明移民之前并没有种痘,这些未种痘的土着嫁过来之后,超过七成的人患上了莫名其妙的疾病,这些人之中又有接近一半的人最终病逝。
当然,娶土着女子的移民男性,也有人患上了莫名其妙的疾病,或许是移民走南闯北,身上的微生物足够多,抗性强,再加上有来自大明的医者及时治疗,最终死亡的移民男性不多罢了。
所以朱高燧才再次强调防疫筛选之事,确定土着与移民双方适应了对方身上的微生物后才能通婚。
他之前颁布的《东洲防疫条例》有规定,在要地设惠民医馆,设专职医者,备避瘟丹、消毒饮等方药。
如此既方便在归降土着部落中推广种痘防疫,也能帮土着治病。
“此外,孤的确没有禁止移民娶土着女子为妻,今日你提到了,孤再次强调,严禁任何人强抢土着女子,不能侮辱他们的习俗。谁敢违反,不管是谁,立斩不赦!”
朱高燧所以语气如此强硬,是因为今年秋天微服出巡时,遇到了两起卫所军士强抢土着女子为奴婢的情况。
“是!臣一定加强对辖区各县乡镇防疫筛选的监督!”
张溥急忙起身行礼道。
陈子龙也跟着起来附和道:“大王放心,臣也一样!”
片刻后。
钱巽再次开口说道:“大王,臣还有个主意。”
“说。”朱高燧颔首道。
钱巽道:“臣观东洲土着多信巫医,敬畏天地自然,相信祖先灵魂。我们可以在各个互市点修建三皇庙,供奉三皇的神像,对土着宣称三皇是他们与我们共同的祖先。每月初一、十五祭祀三皇庙,届时由互市之长请土着巫医一起祭祀。”
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显而易见,土着会把大明军民当成同根同源的最强大的部落的战士与平民,有利于文化融合。
张溥补充道:“大王,臣提议绘制图画书,就讲华夏和东洲土着的相似之处,即同祖先、同礼仪、同习俗、同文化。把这图画书发到各个归降的土着村落,让土着的孩子们都知道他们本来就是我中华后代!”
朱高燧拍桌子道:“就这么办!”
他语气坚定道:“钱巽负责三皇庙之事,李默负责给臣服的土着首领封官之事,陈子龙负责龙兴府设农政吏之事,张溥负责阳安府设工坊之事。诸卿把分管的事写个章程,明日交给孤批示。”
随后,他又严肃地说道:“以后所有官员下乡,无论是去移民村落,还是经过防疫筛选的土着村落,必须轻车简从,尊敬土着酋长与移民村长,吃他们的饭,听他们的歌谣。谁要是傲慢无礼,以权谋私,不管亲疏远近,一律斩首!”
四人严肃领命。
“孤欲效法宗周国野之制,制定适合开拓期间使用的国野制。”
片刻后,朱高燧直言道。
在场的四位赵国高阶文官自然明白国野制的含义。
目前的赵国,实际上是以随朱高燧来到东洲的文武官吏与平民为核心,吸纳一部分亲善大明的土着,构建而成的跨部族与文化的政治、军事集团。
迁来东洲的官吏、军士及手工业者等,多居住于都城、县城、千户所城之中,有户贴的移民或居于县城中,或居于县城周边的乡镇村落,大多数以农为业。
这些从大明来的官民,才是皇明赵国的“国民”。
至于东洲本土的土着,不论酋长还是普通生番,皆属于“野人”的范畴。
第40章 改良版的国野制
也就是说,国与野的差别,并不是简单的城内与野外之别,而是带有政治归属及文化归属的整体概念。
比如在永乐十年被分派到东洲卫所将领,通过勘探开拓寻找合适的地方,修建卫城、千户城,而随行的军户余丁则居于城中,或居于卫城、千户所城旁边的村落。
然后,以卫城或千户所城为中心,统辖周边的若干村落,形成一个城乡共同体。
目前的东洲,土着部落仍是村社自治,或者部落自治。
按朱高燧颁布的王令,皇明赵国的单个国民没有处置单个土着的特权,只有皇明赵国的文武官员才有按照其职权范围处置土着的权力。
东洲土着不属于任何赵国的国民私有,而是直属于赵国,是赵国治下的一员。
即便这些土着并不认为他们是受到赵国统治的,但朱高燧定下的规矩就是这样——防止滥杀土着,引起土着对抗。
毕竟,根据朱高燧颁布的防疫条例,未经批准的土着与不入户籍的赵国贱民一样,不能在赵国治下拥有土地,且不能在城内拥有房产,其子女没有进入乡镇社学或府县书院进学的资格,没有进入城内做工、经商的资格,也没有参加科考做官或入伍从军的资格。
只有东洲土着部落的酋长或村落的村长、长老,或他们授权指定的土着,经过防疫筛选后,才有资格与赵国的国民在互市点进行贸易,或进入赵国的城池游览与学习。
“国野制看似简单,但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因此孤决定把国野之别套入户籍制,以户籍区分国民、野人,划定两者的地位。”
朱高燧担心直接说被他改良后的国野制,会让李默等四人无法理解,便特地提到了户籍制度。
自永乐十五年皇明赵国建立之后,朱高燧效仿大明朝廷五府、六部等衙门,设大都督府,由他本人直管赵国军务,另外设六署等衙门管理赵国的其他事务。
与此同时,他颁布了属于皇明赵国的户籍制度,让户署给赵国每户自耕农颁发户贴。
户贴上详细记载此户人家的田产数量,以及所应承担的田赋额度。
由于一切从零开始建立制度,所以朱高燧是直接施行了改良的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制。
对专门靠种地为生的自耕农而言,赵国没有额外的杂役与丁税,只有田赋。
至于自耕农去经商,或置办手工作坊,做这些事涉及到商业与手工业,所以需要按规定缴纳商税、工税。
朱高燧与朱棣都明白,东洲赵国虽名为国,名义上是位同一省的大明藩国,但实际上等于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朱棣准许朱高燧在藩地施行与大明朝廷不一样的体制,比如户籍制、兵役制、科举制等等,只不过在总体上不能违背《大明律》、《皇明祖训》。
历史上的《大明律》律文简于唐律,但其立法技术上较之更为精细,体例更趋完善和科学,其立法精神也远比唐律、宋律更加严格,以至于对后世影响深远。
朱高燧制定的这种户贴制度与大明一样,对每户百姓所承担的田赋加以明确,算是对赵国百姓私人财产的一种保护,推行起来并没有遇到阻力,甚至得到了移民的强烈支持。
那些移民到东洲的大明的底层百姓,再得到赵国颁布的全新户贴之后,便可以踏踏实实在土地上耕作,不会再轻易迁徙。
如此一来,有耕地者将按照户贴上的田赋额度来纳赋,有效避免了地方官吏中饱私囊,或纳税不均等问题。
在实行户贴制度之时,朱高燧在赵国境内也施行大明朝廷的黄册制。
所谓黄册制度,需要配合“里甲制度”来推行,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
只不过朱高燧改良了这一制度,以一个移民村为一甲,村长就是甲长,再以五个移民村为一个里,这五个村的村长轮流当里长。
各户填写真实的户籍信息,然后上交给本村村长,村长负责把自家“村”的住户按照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资产等逐一登记,各村村长再上交给里长,里长上交给县里,县里直接交到赵国户署,不必呈给府里。
黄册依大明朝廷之制,每十年更新一次。
若按大明朝廷的黄册制度,每个“里”中的人口所承担的田赋是相对均等的,如此可避免田赋过于集中某一户,若某户出现问题,同“里”的其他户需共同承担此户的田赋,这样就保证了朝廷的田赋收入。
但是,朱高燧在赵国施行摊丁入亩,田多的自耕农多缴田赋,田少的则少缴田赋,公平公正,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黄册制是历史上的明朝执行最长的户籍制度,也是大明朝廷赋税役的依据。
在黄册制度之前,历朝历代的户籍制度皆是“从上而下”,即由朝廷户部、省、州县由上而下进行统计。
而黄册制度恰恰相反,各户填写真实的户籍信息,然后逐级上交,最后送交到各州县,再到省、户部,这是一个由下而上的过程。
各地方每年都要统计,而户部每十年进行一次大面积更新。
朱元璋实行的这种户籍制度,比过去历代都要详细,朝廷通过黄册制度,可以十分精确的掌握全国人丁和土地的情况。
“诸卿当知,假使有人登记为军户,但其人从军后可能是厨师或马夫。而户籍的登记并不全是职业,大体上是民户、军户、匠户、灶户四大类,如织户归属于民户这个大类。”
朱高燧也不含糊,简洁明了的说道:“孤决定在赵国施行与朝廷完全不同的户籍制,即将赵国户籍划分为四种,即官籍、军籍、民籍、贱籍。”
“此四种户籍分别隶属不同衙门管辖,贱籍、民籍由户署负责管辖,军籍则隶属于赵国大都督府统领,官籍皆归赵国吏署管理。孤这一脉的宗室不设户籍,由赵国宗正司设宗谱名录管理。僧、道也不设户籍,只开具度牒,由礼署管辖,无度牒者视为流民。”
宗室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依《皇明祖训》规定,有爵位的宗室不仅不需要承担赋税,而且还有许多司法方面的特权,如若犯罪,地方衙门不准直接缉拿。
在大明本土,朱元璋当年在编辑户籍时,以“辩贵贱、正名分”为宗旨,按照职业将户口分为宗室户、官绅户、民户(农户、儒、医、阴阳)、军户(校尉、力士、弓铺手、军匠)、匠户(厨师、裁缝、马船)、灶户(盐户)、商户、驿户等。
朱高燧这样做,等于是化繁为简,把“士农工商”中的“士”分为“官”、“军”两类,把“农工商”合并为“民户”,基本解除了职业对赵国百姓的人身限制。
李默问道:“敢问大王,我等该如何划分这四种户籍?”
“官户籍即文武官员的户籍,与官绅户等同。”朱高燧解释道。
官绅户籍有特权,依大明既成典制“功臣之家,户有田土,除合纳粮草夫役,其余尽免。”
在原来的历史上,明朝也压根没有官绅完全免税这回事,有的只是一定额度的免税田。
从举人开始,朝廷恩准其拥有一定限度的免税田,以此类推,官员的品阶越高,则相应恩准的免税田越多,但超出规定额度的耕田仍要交纳粮,即使是正一品官员也不能豁免。
朱高燧在赵国搞摊丁入亩的阻力小,除了跟他来东洲的文武都是忠于他的“既得利益阶层”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投献到这些官员名下的耕地几乎没有,不影响他们的既得利益。
而历史上的明中期之所以出现“完全免税”的情形,乃是官员相互勾结,未按规定征税所致。
但由此可见,官绅之家所需承担的赋税是有限的,真正的赋税重担大都落到了庶民百姓身上。
朱高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军户籍即原职业户中的军户。”
“至于民户籍,也就是平民户籍,涵盖了原来的十三类职业户,即民、佃、茶、渔、矿、匠、织、船、商、铺、盐、医等户。此类户籍相关律令,依朝廷之制执行即可。医者由医药局考核后,给予医者身份牌,方可游方行医,否则视为流民。”
pS:今天先更这5千字,累成狗!求一波支持!
第41章 东洲土着的科举制
“除此之外,便是为不入平民户籍的贱民、奴仆等,统称贱籍。”
贱民皆不被列入黄册,没有政治权力,通常与主人家有严格的隶属关系,但也有与主人家没关系的,比如受人歧视的惰民、乐籍、官妓等。
依《大明律》规定,禁止庶民养奴婢,不限制官家蓄奴,但有严令,奴仆必须在官府登记在册。
贱籍除了奴婢、奴仆之外,还包括罪奴,即官员被抄家问斩之后,其妻子儿女被判为罪奴,或流放,或变卖。
只要入了贱籍,子孙后代都是贱籍,有人帮忙消籍除外。
“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会被夺籍贬为贱籍者,待消罪之后可向地方衙门申请恢复民籍,地方衙门不得找借口搪塞拒绝办理。”
朱高燧接着道:“为了控制移民,防止流民出现,各地户籍不能随意变更,平民不得随意远游他府,若有不务耕种,专事末作者,视为游民,则逮捕之。”
“这会将移民束缚在土地上,致使他们世代务农,有利于开垦农田、促进我赵国的农业发展,但却不利于我赵国工商之业的繁荣。”
“因此,孤参考朝廷旧制,准许军籍、民籍子弟通过科考入仕改为官籍,若平民与宗室联姻,也可申请更改户籍。若有民籍百姓想离开本府辖区去外地远游行商,需要到当地县衙开局路引,县衙不得推诿或找借口阻拦。”
“同理,若有平民子弟拜师学医,然后申请参加医药局的考核,各级官吏也不可阻拦。”
依《大明律》规定“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脱免,及变乱版籍者,罪同。”
按照《大明律》规定:“‘娼、优、隶、卒’及其子孙,概不准入考、捐监。”
即平民与盐商之类的民籍子弟皆可以参加科考,朱高燧的规定并没有违反朝廷律法。
朱元璋曾言:“食禄之家与庶民贵贱有等,趋事执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复役其家,则君子野人无所分别,非劝士待贤之道。”
“孤打算在选拔官员方面,实行科举制,而在吸纳与转化土着为赵国国民方面,施行礼考制。”
朱高燧从赵国的户籍制开始铺垫,便是为了让李默等人理解他即将阐述的“东洲土着的科举制”即“礼考制”。
张溥听到“礼考”二字之后,恭声问道:“敢问大王,何为‘礼考’?”
“诸卿,孤设想的‘礼考制’其实就是汉家礼仪考核之制,乃是对国野制的革新,为的是‘化夷为夏’。”
朱高燧解释道:“礼考以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为主,加以对考试者即东洲土着祖先的考证,给其找一个华夏祖先之后,此土着才有资格成为我赵国国民。”
“通过礼考的东洲土着,将会登记为民籍,正式成为我皇明赵国人。或从商,或务工皆可。也可以继续进学,参加科考入仕做官,授予官籍。若被选从军,则授予军籍。”
简而言之,“礼考制”的本质其实是“具有朱高燧化夷为夏风格的改革版的国野制”。
张溥顿时赞道:“大王英明!此礼考之策甚妙!”
“敢问大王,哪些土着有资格参加礼考?”
李默沉默片刻,忽然提了一个问题。
朱高燧早就答案,直言道:“在孤眼中,凡是不会说汉话的土着皆为野人。”
“学会说汉话并通过防疫筛选,是东洲土着成为我皇明赵国子民的前提,学会说简单的汉话,行简单的几种华夏礼仪,通过防疫筛选,便有资格被我国民雇佣为家仆,或者受到我赵国大都督府的招募成为辅兵。”
“若土着与我国民签订为期五年的雇佣契约,期满后可到该县衙门填写礼考申请单,或由雇主替其上缴一笔钱财,助其提前申请礼考。”
“另外,土着出身的辅兵在服役三年期满后,可直接申请参加军中的礼考,合格者授予军籍,在此之后他们的子女也将成为我赵国的军户子弟。”
朱高燧说到这里,众人皆沉默以对,仔细揣摩其中内涵。
片刻后,钱巽寻思道:“大王,土着被禁止入城,便无法享有在城内进学、看病、经商、做工等我赵国子民才有的权力。而我皇明赵国辖区之外的广大森林荒野里也有土着,这些土着应该与各府县辖区内的土着区别对待。”
“右参政言之有理!”
陈子龙眼前一亮,起身向朱高燧行礼道:“大王,依臣之见,各府县辖区内的土着想要成为我皇明赵国的正式国民,可以不用替我国子民做五年工或者担任辅兵,只要能通过礼考就授予民籍!而未被我国纳入治下疆域的土着,想成为我子民,则需要替我国子民做五年工或者担任三年辅兵。”
张溥补充道:“大王,臣觉得土着想获得我皇明赵国之民籍,可以再增加四条捷径。”
“哦?哪四条捷径?”朱高燧倾斜上身,颇为好奇道。
张溥恭声道:“第一,生父为我国之民,那么该土着就不能叫土着了,其生来就该是我赵国之民。”
朱高燧闻言,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场景,即许多通过防疫筛选的土着女子倒贴也要嫁给赵国子民。
他当即笑道:“此捷径甚好!”
“第二,土着部落的酋长、首领,或土着村落的村长、长老,一旦表示愿意臣服我皇明赵国,接受大王的统治,便可免去礼考,得到大王的恩赐,授予官职,录入我皇明赵国的官籍。”
张溥接着道:“第三,为我皇明赵国立下大功的土着。”
陈子龙附和道:“如此一来,土着中的英杰皆成了我国子民!”
“正是此理!”
张溥点头道:“还有第四,准许会说汉话且通过防疫筛选的土着用钱粮向附近的府县衙门购买或换取我国民身份。至于用多少钱粮,还需参考当年的粮食或赋税收入来定。”
他提出的这四条捷径,相当于给那些仰慕华夏礼仪且善于钻营的土着提供的路子。
“好!好!好!此四条捷径极好!”
朱高燧略做思考,很快就明白了张溥的意思,忍不住赞道。
“大王,微臣以为,我们必须对那些获得民籍身份的土着旧俗加以修正。”
钱巽补充道:“对于原土着旧俗之中违反朝廷律令的要绝对禁止,没有违反律令的则准以延续。”
“同时要求他们严格遵从华夏礼仪,如束发、修坟祭祖等,否则以悖典忘祖之罪剥夺其民籍身份。”
“右参政所言不错,违反律令的土着旧俗是该禁绝。”
李默先说了一句赞成的话,然后不理解说道:“但土着既已成为我国子民,那便承认了华夏先民为其祖先的事实,当改以华夏后裔自居,行华夏礼仪,放弃旧俗才是正理!”
钱巽反问道:“齐鲁与荆楚之民各有习俗,难道齐鲁之民与荆楚之民,就不是华夏族裔么?”
他说到这里,向朱高燧行了一礼,郑重的说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王乃堂堂亲王,应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钱卿言之有理,但不良习俗绝对要禁止,比如吃人肉、剥头皮、切手指等恶习!”
朱高燧抬手示意钱巽免礼,然后环视四人说道:“既如此,那便由四位爱卿为孤起草《皇明赵国户籍律令》。”
“臣等谨遵大王谕令!”
李默等四人起身行礼,齐声道。
————
之所以说礼考制是“东洲土着的科举制”,是因为在赵国的特殊背景下,“礼考”扮演了和“科举”一模一样的核心角色,它是一套全新的、唯一的土着晋升通道。
对土着而言,礼考像科举一样打开了阶层流动的大门。
对朱高燧而言,礼考是将权力从部落酋长手中收归“赵国小朝廷”的集权工具。
而这一切,都包裹在“化夷为夏”的文化推广外衣之下。
首先,礼考制加速了土着社会阶层的流动。
礼考制通过考核汉话、汉字、汉礼及华夏祖先认证,为东洲土着提供了制度化的身份跃升路径。
通过考核者可登记民籍,获得赵国国民身份,享有从商、务工、进学、科考乃至从军的权利,其子女自动成为“国人”。
这与科举制打破门第限制、以考试选拔人才的逻辑高度一致。
礼考制设计了“四条捷径”(联姻、立功、归附、捐籍),加速土着精英融入主流社会。
这与科举制中“恩荫”“军功授爵”等补充机制异曲同工。
土着通过礼考可进一步参加科举入仕为官,甚至晋升为官籍,形成“野人→国人→官绅”的阶层跃迁链条,与科举制“寒门→士人→官僚”的流动模式本质相同。
其次,礼考制可以帮助朱高燧集权。
礼考制由赵国官府主导,通过户籍户贴、黄册与礼考资格绑定,将土着身份转化权集中赵国小朝廷,即土着必须通过赵国官方考核才能成为国人,部落酋长需要臣服赵国才能获得国籍,这与科举制由中央政府垄断官员选拔权的集权逻辑一致。
通过礼考的土着需要遵守华夏礼仪如束发、祭祖,违者剥夺国籍。
这确保了新晋国民的政治忠诚,类似科举制通过儒家思想培养忠君官僚的机制。
礼考制要求土着放弃不良旧俗,由赵国官府重新定义其祖先谱系即追溯华夏血统,瓦解了土着部落原有的文化认同与自治基础,这与科举制以儒家礼法取代地方习俗的集权效果相似。
最后,礼考制能够促进华夏文化在东洲的普及与传播。
礼考以“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为核心内容,将文化认同作为获取赵国国籍的门槛。
通过者需持续遵守华夏礼仪如修坟祭祖,否则剥夺身份,这与科举以儒家经典为考试内容、强化文化认同的机制高度重合。
朱高燧下令设立“书院”推广华夏文化,类似科举制下的官学、书院体系。
对绝大多数的土着来说,他们需要进入赵国官府指定的书院学习才能通过礼考,形成“学习—考核—晋升”的闭环。
礼考要求土着“认祖归宗”,将其祖先重构为华夏后裔,通过文化符号的再定义实现身份认同转型,这与科举制以《春秋》《礼记》等经典塑造“华夏共同体”意识的路径一致。
朱高燧等于是把科举的“文化—政治”筛选逻辑从官僚选拔领域,移植到了族群身份重构领域,通过制度化的文化考核与身份认证,实现了土着阶层流动、集权强化与华夏文化扩散的三重目标,成为赵国“化夷为夏”的核心手段!
第42章 三府十三县
永乐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天刚亮,赵王国一众高阶文官相继来到了赵王宫承运殿。
自永乐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朱高燧举行立国大典,正式建立皇明赵国,至今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
早在立国之初,朱高燧便定下了规矩,每年年底都要召开一次年终殿议,要求众高阶文臣在今日来承运殿参加殿议,主要是总结赵王国这一年的开拓以及商定后明年的王国大计。
不多时,随着康平一声“王上驾到”,众文官齐齐行礼参拜。
“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
朱高燧如一尊神只,端坐在高台王座之上,大手一挥,朗声说道:“赐座!”
众内侍在康平的指挥下,很快搬来十三把交椅以及桌案。
殿上文官按规矩分坐在左右两侧。
左侧为首的是赵国左参政李默,然后是右参政钱巽,再然后是吏、户、礼、兵、刑、工六署主官。
右侧为首的是龙兴知府陈子龙,然后是银谷知府、阳安知府,再然后是金山县令、夜光县令。
龙兴府即天策城所在的府,类似大明的顺天府,“龙兴”之名是朱高燧特意取的!
对文臣来说,“龙兴”之意,懂得都懂!
对王聪、火真等高级武将而言,自然希望朱高燧未来再进一步,兑现让他们世镇一地的承诺!
左参政是正四品,与知府品级相同。
六署主官位同大明六部郎中,乃是正五品。
在朱高燧设定的官品中,县令是正五品,知县是正七品。
具有战略要地性质的县,设立县令,比如金山县、夜光县。
金山县辖区内有银矿、金矿,夜光县辖区内有超级大银矿。
银谷府(内华达州的银矿大盆地),乃白银之府,境内有天赐矿脉(康斯托克矿脉)。
银谷府治所夜光县夜光城(卡森城)。
永乐十五年,来到东洲西部的大明移民在银谷府(内华达州,银矿大盆地)一处以“上天所赐”意义命名的天赐矿脉(康斯托克矿脉)发现了储量极为丰富的金矿和银矿,使大明移民东洲的历史上第一次淘金热达到了高潮。
据说,有些地方的天然银块甚至暴露在地层表面。
虽然在未来,天赐矿脉开采了二十年后开始衰落,但附近的另一矿区又成了新的白银开采区,以至于这里的白银开采一直持续到六十年后。
因为发现了诸多的银矿,银谷府才被称为白银之府。
直到未来两百年后,银谷府依然是圣洲大明第二大白银生产府。
且说当下。
因姚广孝年事已高,朱高燧特准他不用参加这次殿议,所以率先汇报政务的是赵国左参政李默。
他总揽六署政务,如同大明的内阁首辅。
“启禀大王,臣从疆域、人口、府库、吏治四个方面来讲。”
“先说疆域,我皇明赵国,自永乐十五年立国以来,至今已设有龙兴、银谷、阳安三府(加利福尼亚州与内华达州的部分地区)十三县,龙兴府下辖金山、福丘、广仓、泰丰、羊堡五县,阳安府下辖阳安、骠、乐、敦、陇、延六县,银谷府下辖夜光、滨河(拉斯维加斯)二县。南北最长有一千五百里余,东西最宽处八百里有余。”
“已服王化的土着计有二十三部,人口约十一万,三府境内仍有二十余万土着未服王化。”
这里的土着部落并非是指人口数百的小部落、村落,而是由数十个中小部落组成的大部落,平均人口都在五千上下。
朱高燧立国后,集结三万卫所兵,南下歼灭了贪婪好战的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
因为这三部主动侵扰杀害大明移民,所以在殷无疾的建议下,朱高燧用这三部土着的人头筑京观,震慑周围好战的土着部落。
随后,朱高燧在此设立阳安府六县,治所阳安县(洛杉矶)。
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即原历史上的澳克兰至洛杉矶之间的地区,《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支古呀”、“第瓦施”、“止会”,这是三个部众过万的土着部落的名字。
与此同时,原历史上的科迪勒拉山系被称为东昆仑山系。
原历史上的内华达山脉?,被称为玉雪山,因山顶终年积雪,如白玉覆顶,且玉在华夏文化中象征圣洁,契合其作为金山府水源地的地位。
“然后是人丁,我皇明赵国现有丁口九万两千余人,其中移民五万人,官兵两万三千人,城民一万九千人,未成丁者不计,土着不计。”
“再是府库,龙兴仓贮粮一百万十万石,银谷仓两百五十万石,阳安仓一百五十万石,十三县合计贮粮三十二万五千石。”
“最后是吏治,我皇明赵国现有从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合计七百三十人,其中武官三百九十五人,文官三百三十五人,登记在册的吏员共有两千一百九十人,其中在军中任职者九百一十人,其余一千两百八十人在各府诸县任职。”
登记在册的吏员相当于有编制的基层公务员,非在册吏员就是临时工。
李默说的并不包括卫所仓贮粮,因为朱高燧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掌握的实际军事力量,所以刻意隐瞒,只有军方高层知道。
李默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朱高燧早就看过李默上禀的奏本,自然知道对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现。
“永乐十五年因渎职或贪污被贬者计有三十七人,论罪被处死者六人,其中知县一人、县丞两人。永乐十六年因渎职或贪污被贬者计有七十九人,论罪被处死者十二人,其中知县两人、县丞四人。”
李默硬着头皮说完这些,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的坐了下去。
“诸位爱卿有什么补充的?”
朱高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吏署主官胡勇脸上。
胡勇瞬间变了脸色,急忙起身作揖道:“臣身为吏署主官,执掌官员监督之权,而今吏治不如去年,乃是臣办事不力,请大王治罪。”
“当然是你办事不力!往大了说你这是渎职!”
朱高燧毫不客气的斥责道。
“臣愿以身作则,请大王治罪。”
胡勇跪下道。
第43章 修路与官道等级
“念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孤给你三天时间交接,然后去阳安做知府。”
朱高燧看着胡勇下令道。
胡勇是胡祥的堂弟,原是吏部一名主事,后来随胡祥举家迁移来了东洲。
因为一切都是草创,朱高燧手下的可用之人有限,胡勇任吏署主官等于赶鸭子上架。
阳安知府张溥此时就在殿上,当他听见朱高燧让胡勇去做阳安知府的瞬间,就明白他要调入王城做赵王近臣了。
“张溥,吏署主官你来做。”
如今赵王国草创,朱高燧办事尽可能雷厉风行,奉行“扁平化管理”,减少中间环节。
“臣谨遵大王谕令!”
张溥内心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急忙起身行礼领命道。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虽然说的有些绝对,但当官的人有谁不想高高在上呢?
张溥这些年把阳安治理的很好,不仅仅是为了实现抱负,也是为了政绩,为了能再进一步。
别看吏署主官是正五品,阳安知府是正四品,但相对而言,胡勇去阳安等于被贬,张溥入都城等于升官。
吏署之长即大明的吏部尚书,职权之重,非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朱高燧把张溥转入都城,也是给十三个县的官员树立一个榜样,即他用人唯才是举,能者上,庸者下。
李默汇报完毕后,轮到了右参政钱巽。
然后依次是六署汇报,再然后是龙兴、阳安、银谷三府知府汇报,最后才是金山县令、夜光县令。
因为赵国小朝廷六署的奏报,以及三府十三县上呈的年终述职报告,朱高燧早已看过。
此次殿议的核心目的,是安排明年的工作计划。
等众臣汇报完毕,已经到了午时六刻。
朱高燧喊人换了取暖的炭火,让膳房传来午膳,与众臣在殿内分餐而食。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对下半场的殿议定了调子。
“对赵国来说,明年的大事有两件,一是动工修路,二是推广礼考制。”
前文说过,龙兴府与阳安府即加州,这里极少有飓风直接登陆,大部分地区阳光充足,降雨适中,且拥有肥沃的广阔平原谷地,可以容纳数千万的人口。
朱高燧要想在东洲建立大一统的王朝,首先要有足够多的人口,拥有属于他的基本盘。
龙兴、阳安两地相距千里,生活在这千里范围之内的土着只有三十多万,而且习俗文化与华夏多有相近的地方。
只要他能把这三十多万土着的一半转化为归化民,再加上每年从大明转运过来的一万多的移民,以及移民在东洲定居后滋生的人口,十年之后,赵国的人口必定超过五十万,甚至近百万也不是没有可能!
比如每年从大明额外再多转运数千移民,大量培养稳婆与妇产科医师,提高新生儿的存活率。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这位大明亲王以武力手段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只有秩序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生活有奔头,百姓才会想着多生孩子。
维持有效统治的最根本的条件,就是修路。
“工署制定的路线规划图,孤已经批示。”
朱高燧朗声说道。
路线规划图即连接龙兴、阳安、银谷三府的三条主干道,具体是金山至阳安、金山至夜光、阳安至夜光的三条主干官道。
“朝廷的道路本来就有等级之别,因此孤在决定修建这三条主干道的时候,便定下了规矩,把官道规制划分为三个等级。”
“第一等,国级官道,简称国道,从都城通往各个省城或连接各个省城的核心干线道路,宽八丈(约24米),路面质量优良,中央御道宽约一丈(约3米),高出两侧一尺,由沙土和黏土混合夯实,平整如大理石,足够行军和运输,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负责传递军情和官府公文,以及接待来往官员,由户署拨款,工署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虽然目前的赵国并未设省,但诸卿当知,未来孤是一定要设置省的,而且只会比朝廷治下的省更多!所以,这三条主干道路,要按照国道的标准修建!”
朱高燧说到这里,李默、钱巽等大臣自然是眼神露出期待之色。
张溥、陈子龙也是觉得将来设省之后,他们可以在高位上做出更大的成就。
“第二等,省级官道,简称省道,从省城通往省内各府城或省内各府城之间的主干道路,宽五丈(约15米),由户署拨款,由省级衙门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第三等,府级官道,简称府道,从府城通往各县城或府内各县城之间的主干道路,宽三丈(约9米),赵国户署拨款,由府级衙门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再往下不属于官道的范畴,所以朱高燧没有说。
按照以往的惯例,至于一县之内,连接各个乡镇集市之间的主干道,由县衙组织各乡镇乡长、镇长集资修建,每个乡镇内部交通各村落的小路,由各乡镇村落自行出资修建。
“再说礼考。”
朱高燧沉吟片刻后,朗声说道:“在那些已服王化的土着部落推广礼考制的同时,也要帮助那些土着改进文字。此事礼署要认真做,帮土着从象形文字变成小篆体,数年后便可以把小篆改良为楷体。”
“对于那些未服王化的野人土着,礼署仍需要派遣使者继续接触,户署负责互市贸易的官吏也要跟着使者一起去。”
关于对野人土着用兵之事,朱高燧曾不止一次发大都督府的公函给各个卫所,要求若有野人土着敢擅杀使者,或抢夺官吏手中的贸易物资,驻守各县的千户所必须以雷霆手段,予以武力打击。
各卫所可先派辅兵(归降土着出身)讨伐,并把被俘的这些野人土着交给辅兵严格管理,表现好的可以转为辅兵的助手——仆从兵。
仆从兵服役满一年,若学会了说汉话,便可以通过立功升为辅兵。
时间在殿议中悄然流逝。
太阳落山之前,朱高燧结束了此次殿议。
他回到存心殿的时候,丘淑已经亲自做好了晚膳。
由于是寒冬腊月,所以吃完晚膳后,朱高燧没有去后花园散步,而是陪着孩子们玩耍了半个时辰。
朱高燧回到办公的书房,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房门外传来康平的声音。
“大王,天字号蒸汽工坊传来捷报。”
朱高燧坐下后,康平躬身上前,恭敬的呈上了奏报。
他翻开奏报,看着看着,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因为蒸汽机的研发,终于在数日前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进步!
第44章 十六马力的巨型蒸汽机
李传仁与其子李伯达、李仲彪以及众弟子,共同造出了“八十号蒸汽机”。
这一型号的蒸汽机采用了分离式冷凝器,将蒸汽做功后的冷凝过程从主气缸中剥离,极大提升了热效率,避免了传统蒸汽机因反复加热冷却气缸而造成的能量浪费。
而且这款蒸汽机用的是双动式汽缸结构,使蒸汽在活塞两侧交替进出,推拉并举,动力输出更为平稳连续,再配以铸造的曲柄连杆机构,将往复运动转化为稳定的旋转运动。
这款蒸汽机经工署测验,马力高达十六匹,迄今为止之最,堪称“机中神品”!
但是,这个型号的蒸汽机体积太大了!
由于气缸体积庞大,金属导热缓慢,冷却周期过长,导致热效率仍受制约。
为解决散热难题,李氏父子不得不在机体外围加装水力驱动的风扇系统,以流动冷水与强风加速冷却。
此举虽然提升了蒸汽机的运行效率,却也使整台机器变得异常庞大,高三丈,长宽各两丈,宛如一座钢铁小楼矗立在工坊之中,显得非常笨重!
“摆驾,去工坊!就现在!”
朱高燧迫不及待的吩咐道。
康平犹豫道:“大王,天色也不早了,是否明日再去?”
朱高燧一瞪眼,冷声道:“你要教孤做事?”
康平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跪地磕头道:“奴婢不敢!”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来到了天字号蒸汽工坊。
李传仁带领几个儿子与一众弟子跪地迎接。
“八十七号蒸汽机在何处?”
朱高燧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一把抓住李传仁的右前臂问道。
“回大王,机器在甲字仓。”满头白发的李传仁激动的回答道。
不一会,朱高燧在杨丰等侍卫的扈从下,来到了甲子仓。
此时八十七号蒸汽机仍在运转,朱高燧站在高大的机器面前,感受着机器规律的轰鸣与震颤,双眼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围绕机器走了两圈,问道:“这个型号的机器,单次可持续运转几个时辰?”
李传仁躬身答道:“最长可达五日夜,平均在三日夜。”
“哈哈哈哈哈!好!非常好!”
朱高燧大手一挥,爽朗的笑道:“都有赏!重重有赏!”
他看向康平,吩咐道:“传孤谕令,赏天字号蒸汽工坊每人十两银质永乐通宝!李传仁父子劳苦功高,每人额外赏百两银,赐李传仁斗牛服一件。”
康平听到朱高燧的命令,心中浮现了一朵苦瓜脸,但脸上不动声色,恭敬的躬身领命道:“奴婢遵令!”
玄渊卫副统领杨丰眼中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李传仁更是瞪大了双眼,激动的头发晕,仿佛被人拽上了天空,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因为斗牛服是天子特赐的一种官服,主要授予三品及以上的高官,纹饰为蟒首牛角、四爪鱼尾的斗牛纹,象征二十八宿中的斗宿与牛宿,其等级次于蟒服和飞鱼服,属赐服体系,多用于表彰功勋或特殊贡献者,如讲官破格获赐的情况。
倒不是说朱高燧没有资格赏赐手下斗牛服,毕竟朱棣下旨准他用天子仪仗,设置百官,划立郡县,他除了不能称帝建立年号、封赏爵位之外,权力之大与大明皇帝类似。
康平与杨丰纠结的是,他们认为这种级别的赏赐,李传仁配不上!
毕竟他们两人身上的斗牛服是去年朱高燧立国后才赐的,他们可是朱高燧的潜邸之臣,李传仁一个工匠,有什么资格穿斗牛服?
“微臣拜谢大王隆恩!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传仁携儿子、弟子跪地谢恩。
永乐十四年,李传仁举家跟随朱高燧迁到了东洲,朱高燧立国后,他被招募进入工署,成为工署下辖工坊的一名吏员。
他带领儿子与弟子,从永乐六年开始,至今用了十年时间,终于做出了十六马力的蒸汽机。
这里面的心酸与汗水,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能得到斗牛服的赏赐,对他来说,就是明天让他死了,那他这辈子也值了!
“十年之后,孤要看到八十七号蒸汽机的体积缩小一半!若能提前完成,孤会赐蟒袍!每人赏赐三十亩地!”
朱高燧环视天字号蒸汽工坊内的众工匠,最后目光落在李传仁身上,高声说道:“若你十年之内驾鹤而去,但你的儿子却替你完成了使命,那这蟒袍,孤会赐给你的儿子!”
此令一出,全坊震动!
蟒袍!
此乃天子赐予有功之臣的高级赐服,属于超越常规官品的特殊恩赏,象征着极高的荣誉和地位,其地位仅次于龙袍,非特赐不许擅服,获赐者以此为无上荣光。
李传仁父子几人与一众弟子们跪地领命,心中既感到重任在肩,也燃起了昂扬斗志。
次日。
文成殿。
朱高燧批阅了半个时辰的奏报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他看着手中的陶瓷杯,忽然想起八十七号蒸汽机的阀门每两三天就要更换一次,若是换成耐高温的陶瓷阀门是否更耐用?
因为八十七号蒸汽机在高压运行下,金属阀门易受热变形,密封不严,常致蒸汽泄漏。
而陶瓷材质耐高温、抗腐蚀,若能成功,将极大提升机器的稳定性。
“传工署主官沈待问来见。”
朱高燧放下茶杯,侧目看了一眼伺立在侧的康平,吩咐道。
“是。”康平躬身恭声领命道。
由于六署办公值房距离承运殿不远,没过多久工署主官沈待问就奉命来到了文成殿。
“臣沈待问,拜见大王,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大王!”
“沈待问,孤记得你的志向是主政一方,造福一地百姓?”朱高燧朗声问道。
“大王明鉴,臣父祖皆为农夫,臣了解农夫之苦,做官是希望能为百姓多做些事,让种地的农夫也能过上好日子。”沈待问恭声答道。
他祖籍河南,家境贫寒,祖父辈都是农民,永乐六年中举,但之后两次参加会试皆落榜,永乐十一年被朱高燧招募进入赵王府长史司任书吏,永乐十二年奉朱高燧之命随下东洋船队至东洲,先担任监察吏,体察民情,纠察不法,后任温埠城的治城官。
因为温埠当时只有一个港口,所以沈待问只能当治城官。
永乐十四年,朱高燧来到东洲后,在温埠城附近迁移了十几个移民村落,沈待问兼管这些村落行政事务。
这一年,沈待问的父母亲族也举家迁移到了东洲,定居在温埠城附近。
永乐十五年,朱高燧立国后,调沈待问为工署主官。
对如今四十多岁的沈待问来说,从一个小小的治城官升为正五品的一署之长,算是一步登天了。
但朱高燧了解沈待问,知道其志向是主政一方,造福一地百姓。
“孤知道你不擅长匠造之事,但孤欣赏你的治政之才。若你能在明年六月之前,让工署下辖的官窑烧出耐高温的蒸汽机陶瓷阀门,孤便把明年从大明来的移民,安置到温埠附近,升温埠为温县,调你为温县令!”
“臣必定全力以赴!”
沈待问激动万分,颤抖着嗓音说道。
与此同时,朱高燧决意将八十七号蒸汽机投入矿场使用。
他选中金山县甲字号银矿作为首试之地,此矿历来靠人力肩挑背驮,效率低下,矿工苦不堪言。
若能以蒸汽之力驱动传送装置,将矿石自山体内源源不断运出,必能事半功倍!
第45章 家国
永乐十六年,大年二十九。
天策城。
存心殿。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长案上摆满了可口的饭菜,烤鹿肉、熏鱼、野莓炖鸡、玉米饼,还有从温室菜园新摘的青菜。
朱高燧端坐主位,身旁是正妃丘淑,侧旁是次妃胡长瑶。
下首是他们的子女,次子朱瞻城,九岁,沉静聪慧,眼珠滴溜转,最爱听朱高燧讲机械改变生活的小故事;第三子朱瞻圭,七岁;第四子朱瞻垣,六岁;长女朱玉姗,五岁;次女朱玉嫣与第五子朱瞻域,都是一岁多,两人正分别抓着一个银勺子在敲碗玩。
“可以动筷子了,今天晚上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朱高燧笑着夹了一块鹿肉给朱瞻城,面露微笑的说道。
众人欢笑,殿内其乐融融。
一刻钟后,当朱高燧的目光扫过一众子女时,脸色却微微一沉,他不禁再次想起了远在大明的嫡长子朱瞻堂。
他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扭头看着次子朱瞻城问道:“城儿,你可知我为何这么看重那蒸汽机?”
朱瞻城立刻坐直腰杆,朗声道:“蒸汽机力气大,能拉上千斤的东西,还不用吃饭睡觉,比马车厉害多了!我们赵国缺马,如果有了蒸汽动力的大车,就能弥补缺马的不足!”
“对,也不全对。”
朱高燧放下茶盏,温声道:“它最厉害的是能做人与马都做不到的事。一匹马拉一车货,跑一天要歇好几次。蒸汽机烧煤加水,能日夜不停的运转。目前最新型号的蒸汽机,相当于十六匹马的力量!若能把它加装在宝船上,它就能推着大船,逆风破浪而行!”
“真的?”朱瞻城眼睛发亮道:“那它能跑多快?”
朱高燧眼神坚定,语气低沉道:“如今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但我相信不久的未来,会出现用蒸汽动力驱动的轮船,这种轮船能在半年之内往返大明一次。”
此话一出,丘淑、胡长瑶纷纷侧目看来
丘淑非常诧异道:“从这儿到京师三万里海路,风浪险恶,顺风快船也得四五个月,逆风更是无法预料。蒸汽船真能在半年之内往返大明一次吗?”
“能!”
朱高燧用力点头,目光灼灼道:“我已经下令工署下辖的地字号、玄字号、黄字号三座蒸汽工坊同时根据最新型号的蒸汽机设计蒸汽巨轮宝船。若此巨轮宝船能成,那么半年内往返大明一次,绝对能做到!”
他见朱瞻城听得入神,便顺势说道:“你可知道,造一艘能横渡大洋的蒸汽轮船,最难的是什么?”
朱瞻城摇了摇头道:“孩儿不知。”
“第一难,是蒸汽机本身。”
朱高燧解释道:“锅炉烧煤产生蒸汽,从而推动活塞,再带动飞轮。可是,如果锅炉压力不够,蒸汽就推不动活塞。反之,若压力太大,又怕炸了。李伯达他们试了成百上千次,最后才做出能稳稳烧出高压蒸汽的‘复合锅炉’,还加了安全阀,一超压就可以自动泄气。”
“父王,那船呢?”朱瞻城追问道:“木船能扛住这么大的机器吗?”
“问得好。”
朱高燧赞许地点点头,耐心的说道:“木船太脆了,外力过大的话,会把船体震裂。所以我们用‘铁肋木壳’,即船骨是铁的,外层包木头。既结实,又轻便。船身也改了样,不像以前那么方头方脑,而是前头尖、身子长,像条大鱼,不仅破水快,还省力气。”
“那怎么往前走?靠桨吗?”朱瞻城比划着说道。
“靠螺旋桨。”
朱高燧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圈,继续说道:“就在船尾装个带叶子的轮子,蒸汽机一转,它就转,推着船走。至于这‘叶子’要多长,转多快,用什么金属材料,都得计算测试过才能定下来。工署下辖研究蒸汽轮船的工坊都算了,最终定下的是三叶曲面设计,他们计算得出这种的推力最大,还省煤。”
“那能走多远?”朱瞻城激动无比的问道。
“目前都停留在纸上,算是纸上谈兵。因为还没有投入实用,计算得出的结论是一艘大船带上煤,只能跑八千里。想要半年往返的话,得在沿途设补给站补充煤。”
朱高燧也没有瞒着,毕竟从理论到实践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朱瞻城又问道:“大海茫茫,会不会迷路啊?”
朱高燧笑道:“自然是有办法的。船上有专门辨别方向的人员,他们用六分仪看星星,对星图,再结合洋流风向,从而确定航线。他们还打算给蒸汽轮船做个‘自动舵机’,能按设定的航向自己调方向,人累了,它还能替你开一阵。”
朱瞻城听得两眼放光道:“这种船简直就像活的一样!”
“这种船一旦造出来,那自然就是活的。”
朱高燧低声道:“它以锅炉为肺,以铁肋为骨,以传动轴为筋,以蒸汽机为心。它不吃草也不吃粮,只要吃煤,就能日夜不歇,破浪前行。”
父子俩对话到此时,旁边的丘淑听着听着,忽然眼圈红了。
她忍不住思念道:“也不知道堂儿现在怎么样了,长高了没有?还爱吃甜糯的桂花糕吗?三年了,当时他才七岁,过了这个年他就十岁了,该是少年模样了吧?”
朱高燧心头一紧,握住丘淑的双手道:“别难过,堂儿少年老成,不仅有父皇庇护,还有我二哥与莒国公、淇国公照看着,谁敢欺负他?”
话虽如此,可他又何尝不想念朱瞻堂呢?
“姐姐别担心。”
胡长瑶开口道:“今年七月来的是章恺,明年来的必定会是尹庆。尹庆与王爷有旧,他一定知道堂儿的近况。”
丘淑勉强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朱瞻城挺起胸膛道:“我以后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我长大了,我要造更大的蒸汽船,把哥哥接回来!”
朱高燧、丘淑、胡长瑶同时笑了。
朱高燧抬手揉了揉朱瞻城的后脑勺,夸赞道:“有志气!”
他语气一沉,认真的问道:“但是,要想造大船,得学算学、学机理、学金属材料、学航海。你能学会这些吗?”
“能!”朱瞻城一拍胸脯道:“我从明天就开始学!李传仁父子能造出十六马力的蒸汽机,孩儿将来也能造出可在半年内往返大明一次的蒸汽轮船!”
“好!”朱高燧大笑道:“那我就等着你造出第一艘能横渡大东洋的蒸汽巨轮!”
注:赵国有些机构与书院,比如国子学、工科书院等,主角设置了,但有的被我一笔带过,类似的大家都看过,可能审美疲劳了,所以我尽量写出新意,后文会有所体现。
第46章 蒸汽传送机
永乐十七年,春寒未尽,山野间草木抽芽,溪流解冻。
在这万物复苏之际,一队马车正自天策城方向缓缓驶出,直奔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铺设的官道,发出沙沙声响。
李传仁之子、天字号蒸汽工坊主事李伯达,亲率十名精干工匠,携图纸、零件与三十九名寻常匠人,驾着十余辆满载沉重机械部件的马车,跋涉三百余里,穿越崎岖山道,历时近十日,终于抵达甲字号银矿区。
金山县令吴应箕(ji)带人亲自在矿区外搭建的临时营地迎接李伯达一行人。
他之所以能与赵国六署主官平起平坐,只因金山县坐拥金银矿脉,乃赵国财政命脉所在,而官位终究要靠政绩支撑。
若李伯达带来的机器能提高开采矿石的效率,那他的政绩不就有了?
“见过县尊!”
“久仰伯达之名,恨不能早日相聚!伯达之父李老爷子,得大王赏赐斗牛服,这份殊荣,可是羡煞旁人啊!我已经准备好酒菜!来来来,先吃饭再说!临时工坊就在这临时营地旁边,吃这顿饭绝对不耽误伯达的差事!”
吴应箕是典型的传统官员,说起客套话,那是把李伯达说的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伯达虽然年龄未及四十,但是眉宇间早已刻满风霜与执念。
他并非传统的士大夫,不过却怀揣一个比士大夫一样的梦想——青史留名!
他的父亲李传仁曾不止一次的对他与他的弟弟李仲彪说道:“士人以文章传世,将军以战功立碑,我李氏要以机巧之术,铸就赵王殿下海外帝业之基,让后人提起‘蒸汽机’三字,便知有我李氏之功!”
这次李伯达奉朱高燧王令来金山县银矿区,是要用天字号蒸汽工坊最新研制的八十七号蒸汽机,造出一台足以颠覆传统采矿方式的机器,蒸汽动力矿石传送机。
临时营地内。
“我比伯达虚长几岁,咱们一见如故,何不就此结拜为兄弟?”
酒过三巡之后,吴应箕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他故意借着酒劲,跟李伯达套起了近乎。
“县尊是官,某是吏,若结拜为兄弟,岂不是坠了县尊的身份?”
李伯达对目前官场上的东西不了解,但他知道吴应箕如此表现,必定是有求于他,可他不好明着拒绝,毕竟吴应箕是正五品县令!
“不会不会!”
吴应箕嚷嚷道。
顿了顿,他凑近李伯达,故作不悦道:“你不会以为我跟你结拜,是想求你办事吧?”
李伯达急忙摆手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
“老弟虽然没做过官,但官场上最忌讳拉帮结派,称兄道弟,这一点,想必你应该听人说过。”
吴应箕忽然一改刚才的醉态,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我祖籍山东,祖父辈迁至应天,永乐六年中举,后因生病未参加次年春闱,但之后两次参加会试皆落榜,永乐十一年入赵王府长史司任书吏,永乐十二年奉赵王爷之命随下东洋船队至东洲,先担任监察吏,体察民情,纠察不法,再任代理金山县丞。”
“永乐十五年,赵王爷立国,原金山知县陈子龙升任龙兴知府,我被提拔为金山知县。之后,大王以金山县有金银矿乃战略要地之由,改七品知县为五品县令。”
他说到这里,看着李伯达,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吴应箕已过不惑之年,虽然如今身居五品县令之位,治下的金银矿开采有条不紊,但若仅靠人力挑抬,不仅效率低下,且矿工伤亡频发。我心里一直觉得距离大王的期盼,还差那么一点点。”
“你虽是匠人,但大王是雄主,他认为你能,你就一定能,我吴应箕相信你!跟你套几乎,也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保留,以后需要县衙作甚,但凡县里能帮得上忙的,我吴应箕就是顶着被人弹劾的风险,也一定帮你办!”
“好!”
李伯达终于动容,猛地站了起来,豪气冲天道:“没想到吴兄竟然如此坦诚!”
于是,两人结拜,正式成为异姓兄弟。
数日后。
有了金山县令吴应箕的鼎力支持,李伯达在矿区的差事办起来总体上很顺利,尤其是人事方面无一人敢给他不痛快,剩下的就是山河之险了。
为了尽快做出成就,李伯达亲自下场,踏勘矿道,测量坡度,与矿工交谈,了解洞内运输之艰。
他带领工匠们以蒸汽机为动力核心,设计出了一套由齿轮传动、链式传送带、防滑滚轮与自动卸料装置组成的运输系统。
为了适应矿道湿滑、狭窄、高温的恶劣环境,李伯达在关键节点加装了铜铸的阀门,精准控制蒸汽流量,确保机器在高负荷下仍能平稳运行。
数月间,矿区外的临时工坊灯火不熄,锤声不绝。
李伯达经常连续数日日夜守在现场,衣不解带,双目布满血丝,指挥工匠们接铁件,调齿轮,校准传动轴,一直坚持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去休息。
金山县令吴应箕更是不止一次前来探望众工匠,他携带了好酒好菜招呼李伯达等人。
在六月炎夏来临之前,李伯达率领众工匠在吴应箕等人的期待中,终于把蒸汽传送机给造了出来!
这台机器由铸铁骨架支撑,飞轮巨大,链条粗如儿臂,巍然矗立于矿洞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金山县令吴应箕这几天吃住都在工坊旁边的临时营地,为的就是能早一日看见蒸汽动力的传送机问世。
“吉时已到,燃放鞭炮!”
数百响的鞭炮,在矿区外噼啪炸响。
吴应箕手执火把,亲自点燃锅炉。
不多时,随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划破群山,巨大飞轮缓缓转动,链条铿锵咬合,第一斗满载矿石的斗车,自幽深矿洞中缓缓驶出。
那一刻,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矿工们望着眼前的一幕,皆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
因为以往需要数十人轮班肩挑背扛的重担,如今竟然被一台机器轻松承担。
只见链条稳定运转,斛车接连不断,矿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吴应箕没有欢呼,他转身走入凉棚,命人备下计时沙漏与记录簿,亲自坐镇,开始计数。
酷暑难当,众人汗如雨下。
吴应箕的内衬被汗水湿透,整整一日未干。
夜色降临,山风微凉。
李伯达迈着沉重步伐走进凉棚,双腿因连日操劳而微微颤抖。
他看向吴应箕,拱拱手,声音沙哑道:“大喜!今日自辰时至酉时,蒸汽传送机共运送矿石一千斛(约六十吨),全程仅动用三十六人,含锅炉工、传动维护、洞内装卸与校位矿工!”
“好!”
吴应箕猛地站起,双掌合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巴掌声,嘴里只发出了一个字。
他沉默着,在内心不断计算。
“一千斛!三十六人!”
吴应箕重复了一句,忽然仰天大笑。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此之前,两百名壮劳力轮班苦干,一天最多不过运出七八百斛,而且体力耗尽,事故频发。
如今有了蒸汽动力运输机,人力锐减,成本大降,安全提升,效率也提高了!
金银矿提炼出来的金子银子是财富,是国力!
而这套机器也可以在铁矿开设,从铁矿中提炼出来的铁可以造火器,兵器!
“快马!立刻快马加鞭,将此讯送至天策城!直呈大王!”
第47章 只要手艺好,五品跑不了
天策城。
赵王宫,文成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有关礼考制的奏报,康平急匆匆入殿呈上一份急报。
他展开文书,目光一扫,顿时愣住了。
这是金山县令吴应箕亲笔写的捷报,核心内容就一句话:“蒸汽传送机试运行成功,日运矿石一千斛,仅用三十六人。”
“好!好!好!”
朱高燧缓缓放下文书,连道三声“好”。
他太明白这台机器的意义了。
第一,赵国的财政从此以后,基本稳定。
金银矿是赵国立国之本,效率提升,意味着矿产暴增,赵国的财政收入将呈几何级增长。
自此之后,赵国再也不需要朝廷拨款,金银收入足够建设城池、养兵练武、兴办书院。
第二,赵国的工业体系有了雏形。
蒸汽传送机的成功,标志着蒸汽动力不再只是图纸与试验品,它已经开始落地生根,创造实用价值。
这标志着赵国真正迈入“机器时代”,以后他就可以把蒸汽动力推广至冶铁、锻造、纺织、航运,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进而促进蒸汽机迭代。
当然,烧锅炉耗费的木炭也是巨量的,但东洲目前最不缺的就是木材!
第三,他的治国威信大增。
东洲百姓知道赵国出现了这种神奇的机器之后,会天然的认为“赵王得天之巧”。
而文武官员见此成就,也越发对未来充满期待,矿产充足,意味着军械制造无虞!赵国可自产火炮、枪械、铁甲,不再受制于人!文武官员只会越发确信跟着他朱高燧来东洲,来对了!
未来一旦时机成熟,他自立为帝,便是水到渠成!
“传孤王令!”
朱高燧站起身,声如洪钟道:“一,工署即刻在各大铁矿、铜矿区推广蒸汽传送机,设蒸汽工坊分署,专司研发、建造与维护。二,李伯达记首功,赏银千两,加授工署主事衔,荫其一子入赵国国子学。三,金山县甲字号银矿,赐名‘天工矿’,立碑纪事,永志此功!”
王令如风,传遍赵国。
数日后。
龙兴府福丘县(斯托克顿),李传仁家中。
李伯达风尘仆仆归家,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便看见家中张灯结彩,族人齐聚。
七十四岁的李传仁正坐在堂上,手中捧着一卷黄绢,颤巍巍地念着:“奉赵王殿下谕:李传仁父子三人功在社稷,特赐‘天工’匾额一方,以彰功勋。”
话未念完,老人忽然仰头大笑道:“好啊!我李家得大王赐匾,青史留名矣!”
李传仁笑得满脸通红,眼角含泪,双手紧握黄绢,仿佛握住了全家的荣誉。
李伯达冲到正堂,跪在李传仁双膝前,哽咽道:“父亲!儿子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是啊,今日我过寿,没想到前几天大王派人送来了一块匾!或许是老天爷给我这一生的认可!”
李传仁说着说着,忽然话语声一滞,身体微微一晃。
“父亲!”
李伯达急忙起身,扶住李传仁,焦急万分道。
李传仁轻轻抬起右手,抚过自家长子的脸颊,嘴角仍含笑意,接着双目缓缓闭合,最后右手垂下,再无气息。
满堂寂静。
李伯达抱着李传仁痛哭流涕。
他知道自家父亲是笑着走的,是寿终正寝!
李传仁这一生未得功名,但此生能得见朱高燧亲赐“天工”匾额,死而无憾!
次日,天策城。
赵王宫。
朱高燧接到李传仁病逝的消息时,正在文成殿跟左参政李默交流这半年推行礼考制遇到的困难。
他听了康平的奏报后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李传仁是一位有操守的匠人,虽然他没能亲眼看见蒸汽传送机动起来是个遗憾,可是他儿子李伯达干成了,这事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顿了顿,朱高燧看向李默,沉声道:“传孤谕令,追赐李传仁为工署郎中,派礼署两位主事去福丘县李家,主持葬礼。让礼署拟文,刻碑立在李家祖坟,就写‘匠心不朽,父教子承,天工之始,实肇于斯。’”
李默轻声问道:“大王,追赐一个老工匠五品官,还派礼官主祭,是不是太重了?”
朱高燧抬了抬眼皮,说道:“东洲地广人稀,我等要想在这里建立万世之基,田赋金银都靠不住!唯有武力!武力靠什么?靠兵甲之锋利!制造兵甲需要各种矿!李传仁教出的李伯达造出了蒸汽传送机,这一台机器一日所运转的矿石,顶得上数百矿工一日之功!他李传仁不配当五品官,那谁配?”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霸道,不容旁人置疑。
“大王英明!臣这就去草拟谕令。”李默躬身行礼道。
次日。
礼署两名六品主事持节离开了天策城,向南边的福丘县而去,一路敲锣打鼓,仪仗鲜明。
每当他们经过一移民乡镇的时候,都会引起许多百姓围观。
“你听说没?赵王爷给李传仁追封五品官,还派礼官主祭!”
“可不是嘛!虽说是赵国的工署郎中,但是位同工部郎中,这是许多读书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官位!”
“他儿子造出了蒸汽传送机,一天能转运一千斛矿石,换你你能吗?不能就闭嘴!赵王爷英明,知道是谁真正一心为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都在议论。
有老匠人抹着眼泪感叹道:“俺打了一辈子的铁,也没多少人看得起俺,眼下赵王爷给工匠抬高了身份,俺儿子要是有了出息,俺也能闭眼了!”
也有年轻后生跃跃欲试,议论道:“读书考秀才太难了,还不如去工坊学门手艺!瞧瞧李伯达,从匠人之子做到了工署主事,连他爹都追封了五品官!咱要是能造出新机器,说不定也能得个官位!”
朱高燧有意让这一消息传播开,所以李传仁下葬后没过多久,整个赵国治下的乡镇移民都知道了李传仁被追封为官的事。
于是,各地蒸汽工坊报名者暴增,铁匠、木匠、铜匠等民间匠人纷纷送自家孩子去蒸汽工坊当学徒,就连乡镇上的私塾先生也都增加了“算学”、“机巧图”的授课内容。
百姓口中不再只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是多了句新话“只要手艺好,五品跑不了”!
朱高燧重视工匠之举,自此深入人心。
那块立在李家祖坟的石碑,不仅仅纪念了一个人,还从此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工匠!
朱高燧也没有想到,自此之后,短短三十年间,各种蒸汽动力机器在圣洲(即东洲)大明相继问世!
由他建立的圣洲大明也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迈入蒸汽时代的国家!
第48章 大王何故发笑
永乐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此时的东洲已经进入盛夏,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吹过赵国都城,拂过赵王宫文成殿的飞檐翘角。
殿内的青石地面沁着凉意,几扇高窗敞开着,却仍驱不散那股闷热。
朱高燧端坐于主位之后,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他召集左参政李默、右参政钱巽、龙兴知府陈子龙等高阶文官召开殿议,为的是了解土司制与礼考制推广半年的成果。
“启禀大王,目前同源书院、三皇庙分别建立了六十九座,已服王化的土着每部各建有三座书院与庙宇。”
李默躬身行礼,然后朗声禀告道:“未服王化的野人土着部落,经过半年接触后,有七部首领接受册封,已服王化,下一步将在这七部的核心集聚地修建同源书院与三皇庙。”
“孤记得,截止到去年年底,未服王化的野人部落有四十六部。也就是说,目前仍有三十九部野人土着未服王化?”
朱高燧端坐高台,沉声问道。
李默汗颜道:“是臣办事不力,请大王责罚。”
“说说原因。”朱高燧抬眼说道。
他比朱棣、朱元璋更有耐心,因为他有神秘玉简可以增加寿命,所以可以用水磨的功夫对东洲土着进行同化,赶尽杀绝只会增加他在东洲建立大一统王朝的阻力。
“是。”李默恭声道。
由他主持推广的土司制度,总体上并不理想。
凡是之前选择臣服赵国的土着首领,无人拒绝封官,没有受到阻力,毕竟这些土着部落都臣服了,现在给首领官做,谁会嫌弃?
阻力全部来自未服王化的土着部落。
原因有三点,首先就是土着首领不乐意。
龙兴府羊堡县东五十里,有个叫白石的数千人土着部落,白石部跟羊堡县有互市点,且互市点旁边就是一座千户所城。
之所以如此安排,乃是因为凶悍的阿鲁部就在白石部往北七十里。
若阿鲁部入侵白石部,白石部一旦发现战况不乐观,马上就会向驻守羊堡县的千户所求援。
朱高燧不希望土着一家独大,所以千户所会出兵击退阿鲁部。
白石部为了感谢皇明赵国的军士,会献上许多粮食与物资。
李默本以为在白石部推广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会比较容易,结果白石部超过半数的高层头目皆不愿意接受册封。
其中有位脾气暴躁的头目更是直言说道:“我们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自有规矩,凭什么要你们封官?说的好听是封官,说难听点就是想夺权!”
类似白石部这种态度的部落不在少数。
其次是来自大明的移民和当地土着争抢地盘。
金山县东数十里外的一条河流附近,有一个叫巴坦部的千人土着部落,这个部落曾经伏击过大明开拓军士的运输小队。
虽然巴坦部后来被明军给灭掉了三分之一的青壮,并迁离金山县地界,但这个部落却沿着河流寻了一处土地肥沃的谷地盘踞了下来,往后又跟安置到附近的移民村落发生过数次冲突。
东洲西海岸三十万土着之中,有二十多万未服王化,巴坦部就在其中。
这次李默推广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巴坦部反对最激烈,毕竟双方有血仇。
不过,赵国武力强大,巴坦部不敢硬来,开出了一个朱高燧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若要他们臣服也行,把金山县城让出来给他们。
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土着与移民争夺肥沃土地引发的矛盾。
最后一点是有些土着认为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不怀好意,有消灭他们本族文明的嫌疑。
朱高燧听完李默说的这些情况之后,竟然笑了起来。
“大王何故发笑?”
李默说出了在场众臣的心声。
“孤笑这些野人土着不自量力,妄想螳臂挡车!”
朱高燧解释道:“先说第一个,凡是野人土着部落头领不愿接受册封,认为我们夺权的,这种部落暂时不要与他接触,并取消与他们的互市点。”
“只要断了互市,过上一段时间,他们想要好东西,就只能去找其他部落换。而其他部落必然要从中赚一笔,如此一来这些部落就会想我们的好。”
“然后是第二个抢地的问题,按‘谁先住归谁’的原则,移民不许抢占土着的渔猎地,土着也不得争夺我们移民村落开垦的土地!哪个野人部落敢抢移民的土地,就打过去!把这个野人部落灭掉,筑京观!”
“当然,若有移民故意挑起事端,斩首示众!”
“最后是认为我们给他们封官,让他们族内子弟可以成为我赵国国民是不怀好意的部落,不仅要取消跟他们的互市点,还要严禁周边已服王化的部落与他们贸易。等再过三年五载,当看着其他部落都住上新房,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部落就会主动找我们归降!”
甚至说,这些部落可能撑不到三年就会主动归降。
必须承认的是,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就是降维打击!
在那些已经归降,已服王化的土着眼里,来自大明的官兵,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兵,是他们无法战胜的存在!官兵的盔甲、火器都是神器!
归降赵国并不丢人,因为在这些土着心目中,赵国的大王朱高燧是神,而他手下的官兵都是神兵,治下的国民都是神的子民。
他们这些土着能通过礼考制,一步步成为神的子民,这是从未有过的荣幸!
成为神的子民,便有机会获得神器,化身成为战无不胜的神兵!
这对许多部落中的青壮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试问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泛着金属光泽的铠甲与又硬又长可以射击的火器?
“大王英明!臣听了大王所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李默发自肺腑的恭声说道。
朱高燧目光转向钱巽,问道:“钱卿,自从礼考制颁行之后,截止到这个月,通过礼考的归化民有多少人?”
“回禀大王,自今年二月颁行礼考制之后,已服王化的二十三部皆有土着参考,今年三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一百零五人,四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三百三十人,五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七百八十人,本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一千两百五十八人。”
钱巽对这几个月的礼考数据非常熟悉,张口就来,根本就不需要回忆。
朱高燧在心中默默计算,发现三月份通过礼考的人约占已服王化土着总人数的千分之一,四月份约占千分之三,五月份约占千分之七,这个月约占百分之一。
从这个数据可以看出来,同源书院与三皇庙对已服王化土着的影响力很大,毕竟礼考的核心内容就三项,即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
至于找一个华夏祖宗,改用汉名汉姓,这都是强制性的,谁也不能例外。
朱元璋当年建国之初,不止一次下令强制归降的土民土官全面汉化,没有商量的余地!
按照这个速度,三年五载之后,已服王化的那十余万土着便都能通过礼考转化为赵国治下的归化民。
到时候,这些人当中会有人逐渐通过科举或从军立功,成为赵国官僚阶层中的一员。
这些归化民将成为朱高燧未来向东洲内部开拓的先锋部队,同样也是最拥护礼考制度的第一批归化民!
“启禀大王,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求见。”
康平收到麾下宦官传来的消息,然后趁着朱高燧与众文官沉默的时候,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自然明白丘铁在这个时候求见必定是有要事禀告。
第49章 盐政转运署来了
“着他进来。”
不多时,丘铁面色紧张的走进大殿,手里拿着一封竹筒信函。
“启禀大王,臣刚收到一份来自海上的紧急密函,不敢擅专,特来禀告。”
丘铁呈上的密函,乃是绣衣卫暗探传来的。
前文说过,暗探能提前一天把密信传来,靠的不是飞鸽传信,而是利用朝廷船队在即将抵港前必须检阅休整放缓航速的一天或半日的时间差,趁夜色划独木舟日行两百余里提前上岸,此举通常是三名以上的暗探协同合作才能完成。
朱高燧接过密信,快速阅览完毕,微微皱了皱眉头。
密报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明日朝廷的船队便会抵达金山湾,而商船这次转运了两万两千多名移民。
第二件,朱棣已派信使随船队来东洲宣旨,圣旨的内容是设立东洲大都护府,册封朱高燧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朝廷的船队还转运了赵王世子朱瞻堂征召的六千名府兵。
第三件,户部新设东洲盐政转运署、东洲督饷司皆有官员随船队来东洲,随船的还有不知具体数量的食盐。
“你们都看看。”
朱高燧把密信递了出去,康平急忙上前接过,然后拿给李默等官员传阅。
自从奉诏跟随朱高燧来到东洲,李默、钱巽等人就已经打上了赵王嫡系的烙印,他们只能跟随朱高燧一条路走到底。
所以,朱高燧没有必要把密函的内容瞒着众臣。
虽然信中没有写具体的细节,但朱高燧能猜的出来,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今年来的移民比去年多出一万,既然提前得知这个消息,那他们便可以早做打算,为多出来的这一万移民另外选好安置点。
李默看完密信之后,向朱高燧说道:“大王,按原定计划,今年来的一万移民,将会安置到金山县以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以臣愚见,可把今年多出的这一万多移民,安置在温埠以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明年再来一万移民,继续往金山县与温埠之间安置,如此便可在两年之内将龙兴府与温埠连成一片。”
想用三万多名移民就把直线距离超过两千里,实际走陆路相距三千里的温埠与金山县连成一片,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若只想连点成线,从而形成规模效应,便可以实现这一目标!
即便按最远三千里陆路距离计算,假如每三十里安置一个移民村落,那么一百个村落点,就能连点成线,把相距三千里的金山县与温埠联系起来。
按照以往的惯例,通过以二十户约百人为一个移民村,考虑到金山县与温埠相距太远,可以在三十里范围内设置三个百人规模的移民村,两村之间相距十里左右。
如此一来,三万多移民通过合理的分布,便可以把核心港口温埠与金山县连接起来!
再把此次随船来的六千东洲大都护府的府兵,安置在关键的战略要地,就能起到保护这些移民的作用。
“可!”
朱高燧没有再询问钱巽、陈子龙等人的意见,而是直接拍板决定道。
他去年年底曾经答应工署主官沈待问,若工署下辖的官窑能在今年六月之前烧制出耐高温的蒸汽机阀门配件,他就升温埠为温县,让沈待问去当温县令。
就在这个月初,工署下辖的官窑竟然真的烧制出了符合耐高温要求的陶瓷配件,所以他不打算食言。
至于六千府兵及其家眷的安置,朱高燧会在武德殿召开大都督府殿议商定,不会在文成殿与众文臣商讨。
因此,最后需要讨论的是盐政转运署之事。
既然朝廷新设了东洲盐政转运署,又派遣该署官员随船队来东洲,且随船的还有不知具体数量的食盐。
那么,显而易见,朝廷是想用食盐换取东洲的银子与粮食了。
当然,往深层次考量的话,朝廷此举是想限制赵国的发展!
毕竟,食盐与粮食是一个国家整体实力的根本,储备粮不足、食盐不足都会让一个国家失去战斗力。
对于这一点,殿内众臣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们连这样浅显的政治博弈都不明白,那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都说说看,朝廷转运来的食盐,收还是不收?”
朱高燧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殿内众臣皆面色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右参政钱巽出列,躬身道:“大王,朝廷设置盐政转运署,既然下了明旨,当是陛下的意思。皇命不可违,臣以为,官船运来的食盐,应当收下。”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语。
盐是百姓命脉,朝廷千里运盐,表面上看是体恤藩国,实则是试探赵国对朝廷的服从程度。
“诸卿怎么看?”
朱高燧目光移向李默、张溥、陈子龙、沈待问等人问道。
李默躬身道:“大王,臣赞同右参政之议。若拒绝接受官船运来的食盐,恐怕会被朝中言官参以抗旨之罪。”
“臣附议。”
陈子龙紧随其后,朗声道:“赵国初立,百业待兴,虽然建了几处盐场晒盐,但百姓大体上是缺盐的。食盐如粮食一样,总是不嫌多的。”
张溥与沈待问对视一眼,也齐声道:“臣等附议。”
礼署主官胡祥、兵署主官徐麟、刑署主官吕鹤皆表示附议。
朱高燧微微颔首,目光一凝,接着道:“既然收,按市价收,还是按官价收?用粮食抵,还是用银子买?”
此话一出,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户署主官马士捷躬身行礼,语气从容道:“大王,臣以为,当以市价十倍收之。”
刑署主官吕鹤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一团,当即一步跨出,袖袍带风,眼中怒意翻涌,瞪着马士捷,声音陡然拔高道:“马主官,大王当面,可不敢戏言!”
他乃是朱高燧潜邸旧部,从玄渊卫副统领一路提拔至刑署主官,忠心耿耿,最看不惯那些故作高深、玩弄辞令的文官。
此刻马士捷竟敢提出“十倍市价”,在他看来,简直是拿赵国库银当儿戏!
马士捷拱手道:“臣岂敢戏言?大王明鉴,朝廷新设盐政转运署,不远三万里跨洋越海,冒风浪之险,运盐而来,图的什么?若我赵国只按市价,甚至压价收购,岂非寒了朝廷之心?此事一旦传回京师,且不管言官如何去说,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吕鹤嘲讽道:“十倍?你可知道目前一斤盐的市价不过四五文钱,十倍至少是四十文钱!一百斤盐至少就要四两银子,而一艘两千料的宝船,可转运的食盐不会低于十万斤!二十艘这样的船就是两百万斤!要八万两银!去年冶炼工坊才出多少银质通宝?你这是要掏空国库,去填朝廷的胃口!”
一般而言,盐价格低的时候可能四五文钱一斤,贵的时候或许要二三十文钱一斤,战乱时期必然更高。
而且还受到产地、运输成本等因素影响,比如沿海地区的盐价可能只有两三文钱一斤,但卖到内陆地区价格就会涨到了四五十文钱一斤,甚至在更偏远的山区会涨到上百文钱一斤。
马士捷却不慌不忙,声音沉稳道:“十倍市价,看似是我赵国吃亏,实则是通过此举向朝廷表忠心,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陛下继续支持大王在东洲的开拓,继续让商人转运移民来换取东洲银石引。臣觉得这笔买卖,值!”
他这么一说,吕鹤竟然停止了反驳。
殿内众人这才明白,马士捷并非愚钝,而是以退为进,用钱换取朝廷的支持。
朱高燧心中早有计较,他身为明粉穿越者,又是朱棣嫡子,当然清楚朱棣这么做,肯定是希望他们父子能够维持这样一种平衡——你向我大明送银子,我给你东洲送移民。
“马卿,你继续说,用银子买,还是用粮食抵?”朱高燧问道。
“回大王,臣认为可以银矿石代之。”
马士捷恭声答道:“我赵国不缺银矿,却缺现银。当以银矿石折价,换朝廷食盐。这样做是一举两得,盐政转运署可将矿石运回大明后精炼自用或转售,获利更丰。而我赵国则无需消耗现银,不动国库,便得了食盐。”
“大王明鉴,此策甚妙哉!”
沈待问附和道:“此乃两赢之策,朝廷得了实利,我赵国得了盐,还不落把柄。”
吕鹤却仍皱眉道:“若盐政转运署要的是银子,而不是矿石呢?”
“不会!”
马士捷淡笑道:“你给他们现银,他们说不定还会担心现银的杂质太多。而他们只需要在提炼银矿石的过程中,做些手脚,就能多赚一笔。”
“好。”朱高燧目光如电,看向马士捷,朗声道:“马卿,接待盐政转运署之事,孤全权交给你去做,收购官船运来的食盐,只能以银矿石抵折。至于是三倍市价,还是十倍市价,你看着办!”
“臣领命!”马士捷躬身道。
“礼署即刻准备仪仗队,前往金山县迎接朝廷使团。”朱高燧又吩咐道。
“是!”礼署主官胡祥躬身领命。
第50章 雷霆雨露
东洲大陆,金山湾(旧金山湾)。
海风凛冽,这里是赵国都城龙兴府的门户所在。
而在海平面尽头,一条黑线缓缓浮现,继而变粗、变大,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帆。
大明永乐年间的宝船舰队,即便放在这也是举世无双的威慑。
数十艘两千料、五千料的巨舰破浪而来,巨大的“明”字日月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仿佛要将这东洲万里的长空都纳在其阴影之下。
朱高燧身着亲王衮龙袍,头戴九旒冕,负手站在码头搭建的受礼高台之上。
他眼神深邃,貌似平静地注视着这支足以灭掉一个万人小国的庞大舰队,但在他的识海之中,一枚古朴的玉简正散发着幽幽微光。
前两个任务他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只要完成第三个任务,不仅能获得奖励,还能让玉简刷新出新的任务与新的奖励。
而第三个任务是让他在洪熙或宣德年间在东洲大陆(即北美洲大陆)建立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六十年寿命。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在大明蛰伏多年才得以出海来到东洲,就藩东洲后,他又制定了礼考制等一系列制度,为的是把东洲土着转变成归化民,化夷为夏,壮大赵国的人口。
“六十年寿命!”
朱高燧在心中默念,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便有了真正改写历史大势的底气。
可惜他的师父道衍大师或许见不到他称帝立朝的那一天了,因为道衍大师今年已经八十岁了,历史上老和尚只活了八十四岁。
“大王,朝廷使团来了。”
站在朱高燧旁边的左参政李默低声提醒道。
他面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那逐渐靠岸的巨舰,眼神中除了对故土的眷恋,更多的是一种如同猛虎护食般的警惕。
在这个蛮荒之地,他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立下赵国的基业。
如今朝廷派遣运盐使团运来食盐,虽然名义上是以此来支援赵国,但谁都知道这是朝廷想拿食盐换银子。
巨舰下锚,跳板轰然落下。
随着一阵鼓乐齐鸣,一队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先行开道。
紧接着,手持节杖的朝廷钦差尹庆在盐政转运使张有成等众盐政转运署官员的拥簇下阔步走下宝船。
紧随其后的,是此次随船而来的三位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
这三人皆是儒衫高冠,神情肃穆,隐隐带着一股从京师带来的傲气。
再往后,便是一船又一船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六千府兵。
“圣旨到!赵王接旨!”
受礼高台上,尹庆尖细而高亢的声音穿透海风。
“臣赵王高燧,恭请圣安。”
朱高燧敛去眼底的精光,整了整衣冠,率领身后高台下的赵国文武百官,依礼拜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东洲荒远,王化未及,赖赵王高燧,奉旨就藩,披荆斩棘,初以此土。念其开拓之功,特设东洲大都护府,统辖东洲军政庶务。册封赵王朱高燧为东洲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准许征辟属官。另调府兵六千,移民两万,赐盐铁粮饷,以充实边备……钦此!”
圣旨很长,辞藻华丽,满是对朱高燧开拓之功的褒奖。
但是,跪在地上领旨的朱高燧,心中却有着别的考量。
他是大明的亲王,是东洲大陆的主人,理论上来说整个东洲都是他的封国势力范围。
但“大都护”是什么?
这是朝廷的流官职位,是替天子守牧一方的封疆大吏!
从法理上来说,朱高燧一旦接受了这个头衔,就意味着赵国从一个拥有高度自治权的“国”,变成了大明在海外的一个行政机构即大都护府。
不过,朱棣又准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自行征辟属官,也就是说大都护府长史及下属文武官职皆由他全权任免!
东洲大都护府完全不受朝廷六部辖制!
甚至他也不用担心将来哪天皇帝不高兴了,一纸诏书罢免他的大都护之职,因为圣旨说的清清楚楚,东洲大都护府、东洲督饷司只设三年,三年之后,这两个衙门就不存在了!
说白了,朱棣设大都护府,就是变着法子给他送兵马!
有了六千精锐,再加上朱棣御赐的天子剑在手,在东洲,他朱高燧就是有实权、无名号的皇帝!
朱高燧心中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高呼万岁,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卷轴,高声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随后,台下众臣跟着朱高燧一起站了起来。
按照大明礼制,接旨完毕后,钦差与随行的高级官员应上前与朱高燧见礼。
此次随船而来的三位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是受赵王世子朱瞻堂推举而上位,所以天然对朱高燧亲近、敬重,姿态摆的很低。
可是,盐政转运署左转运使张友成,自持太子妃亲族身份,再加上肩负着盐政转运这一掌管钱袋子的重任,姿态自然摆得极高。
他身为盐政转运署在东洲的主官,率先迈出一步,虽然对着高台上的朱高燧行礼,但眼神却并未多少谦卑,反而带着审视道:“下官户部盐政左转运使张有成,见过大都护。此番奉旨押运食盐,路途遥远,幸不辱命。”
他特意称呼“大都护”,却没有称“大王”。
朱高燧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然而,就在张有成起身准备站到朱高燧左侧下首,此站位是仅次于朱高燧的尊位时,高台下文武官员人群中一只粗糙却有力的大手横插了进来。
“慢着!”
说话的是刑署主官吕鹤。
他原本是朱高燧护卫玄渊卫副统领,如今已是主政赵国刑名的高官大吏,一身官袍被他穿得紧绷绷的,透着股彪悍气。
吕鹤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张有成身前,拱了拱手道:“张使尊初来乍到,怕是不懂我赵国的规矩。左侧首位,乃是我赵国左参政的位置。左参政总揽六署政务,乃赵国百官之首,陪着大王从无到有搭建赵国体制。这位置,还是别乱站的好!”
张有成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盐政郎中汪勉是个直脾气,当即冷哼一声道:“荒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吾等衔皇命而来,乃天子近臣,代表朝廷体面。况且如今圣上设立大都护府,吾等便是都护府的属官。区区一参政,即便有开拓之功,按大明官制,也不过正四品,安能居于钦派盐政转运使之上?”
“你说什么?区区四品?老子在这里杀野人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喝茶呢!没有我们这群‘区区四品’,你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吕鹤眼睛一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虽然没带刀,但这动作却吓得几个文官一哆嗦。
“吕鹤,你要干什么?”
李默适时出声,看似呵斥,实则语气平缓,并没有多少责备之意。
他缓缓从后面走上来,对着张有成微微一揖,“张使尊远道而来,路途劳顿,火气难免大了些。不过赵国草创,规矩确实与中原略有不同。此地蛮夷环伺,讲究的是军功与实绩。诸位既是来转运食盐的,日后少不得要与我等打交道,这主次尊卑,还是先论清楚的好。”
李默这番话绵里藏针,一是点出这里环境恶劣,诸位别摆谱,二是暗示在这里靠实力说话,不是靠京城的官品级别。
更何况,盐政转运使也是正四品,没有谁比谁高级!
他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边是身着崭新官服、满脸傲气的朝廷空降派,另一边则是官袍略显磨损、眼神如狼似虎的本土实干派。
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一幕,那些刚下船的府兵将领们,手按刀柄,目光闪烁,似乎在评估这位传说中的“海外土皇帝”到底能不能压得住场子。
朱高燧站在旁边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小小的“下马威”。
本土派有怨气,需要发泄,而朝廷派有傲气,需要打磨。
但他不能让这场面真的僵住,权术之道,在于平衡。
第51章 新增五万人
“好了。”
朱高燧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在东洲杀伐决断,建立藩国养成的王者之气。
双方的争执声瞬间消失,齐齐看向高台上的朱高燧。
朱高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有成身上,随后又看向李默,嘴角带笑道:“父皇旨意,设东洲大都护府,此乃国策。然而赵国基业乃孤与众卿浴血所得,今日乃大喜之日,何必为区区站位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左侧,但不是首位,而是第二位,朗声道:“张使尊,你是父皇钦点的转运使,乃国之栋梁,掌管东洲盐政转运,责任重大,便立于武官之首,协助孤统筹大都护府全局。”
他又看向李默道:“李卿,你是我赵国首辅之才,孤任你为大都护府长史,大都护府民政之事,仍需你总揽,依旧居文官之首。”
这一句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玄机。
让文官出身的张有成去站武官的列队,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讽刺的错位安置,既肯定了他们“盐政即军资”的重要性,又把他们从赵国核心的行政决策圈即文官体系里摘了出去。
张有成等人脸色一僵,文人站武列,这不仅别扭,更有种“被当成军需官使唤”的意味。
但朱高燧既已发话,且并未让他们居于李默之下,毕竟文武并列,他们也实在挑不出错处,只得忍气吞声。
张有成拱手道:“谨遵大都护钧旨。”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显然听懂了朱高燧的维护之意,连忙行礼道:“大王圣明!”
就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朱高燧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朱高燧转过身,目光越过众官员,投向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官船与商船,那是两万三千府兵家眷、六千精锐府兵,以及两万多移民。
朱棣这一手,既是送人送盐,但同时也在试探赵国的底蕴。
假如赵国现在拥有的食盐与粮食无法支撑突然过来的五万人生活到明年夏收,导致赵国彻底依赖朝廷的输血,那么赵国就会成为一个听话的大都护府。
但朱高燧是穿越者,他不仅知道天策河平原谷地土地肥沃,能养活数千万人,他还知道银谷府往东有一个天然大盐湖,即便是数千万人吃个上千年也吃不完!
“马士捷?”
朱高燧唤来了户署主官。
“臣在。”
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官员出列,此人正是之前建议用银矿石换朝廷食盐并得到朱高燧授权处理此事的马士捷。
“孤已经行文给驻守金山县的火真、驻守温埠的王聪,他们会调派千户所将领协助户署安置移民,你安排户署官员,按计划将新到的移民分散到金山县与温埠之间的安置点。”朱高燧吩咐道。
马士捷躬身领命道:“是。”
“徐麟?”朱高燧又喊来了兵署主官。
“臣在。”徐麟疾步而来,躬身行礼道。
“那六千府兵。”
朱高燧眯了眯眼,看向远处那些虽然站得笔直,但神情中透着一股子优越感的士兵,沉声道:“虽说这帮府兵是世子征召的,但他们对东洲还不熟悉,先别急着编入军营。把他们拉去天策河(萨克拉门托河)沿岸,那里的福丘千户所农垦区正好缺人开荒。”
徐麟愣道:“大王,那些都是朝廷派遣来的府兵,让他们去种地,督饷郎中会不会闹起来?”
“呵呵,谁敢闹?”
朱高燧冷笑一声道:“孤给他们发粮,给他们安家,难道让他们来当大老爷的?要想修路先把肚子填饱,想吃赵国的饭,就得守赵国的规矩!这就是孤的‘雷霆雨露’!”
数个时辰后。
龙兴府金山港三大港口之一的西岸码头。
此时,这里成了被重兵把守的独立码头。
二十艘两千料的宝船一字排开,巍峨如山。
巨大的吊杆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转动,一个个沉重的麻袋被从船舱深处吊起,然后稳稳落在码头上。
“一号船,两千包,验讫!”
“二号船,缺三包,补损耗五包,验讫!”
唱喏声此起彼伏。
这些麻袋里装着的是大明官船送来的食盐,每包五十斤,二十艘两千料的宝船,合计转运过来两百万斤精盐!
这些食盐对于尚处开拓期的赵国来说,不仅仅是调味品,还是腌制肉类、维持军民体力,甚至作为硬通货的战略物资。
此次负责交接的是朝廷新设的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与赵国户署主官马士捷。
张有成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官僚的圆滑。
他身穿绯色官袍,手中把玩着一块极品羊脂玉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并未放过码头上任何一个细节。
张有成是刑部侍郎张本的堂侄,更是太子一系安插在东洲的一枚重要棋子。
在来东洲之前,张本曾反复叮嘱他说:“东洲孤悬海外,赵王此人深不可测。此行不仅是运盐,更是要看清赵国的家底。”
“张使尊,这两百万斤精盐,成色上佳,陛下真乃圣天子啊!”
马士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得虽然也是官服,但这料子却有些古怪,看着像丝绸,却比大明的丝绸更加坚韧挺括,其实是添加了东洲特产的棉花混纺而成。
张有成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哪里哪里,马主官客气了。这些都产自上好的井盐,为了运这些盐,朝廷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这三万里海路,光是损耗就不下一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道:“圣上虽有恩典,但这盐务毕竟是有规矩的。即便赵国是大都护府,但这账面上的往来,也得走得通才行。不知马主官打算如何结算这笔盐款?”
按照惯例,藩国或边疆向朝廷购盐,多用土特产、皮毛、药材或少量金银折算。
考虑到东洲“蛮荒”,张有成本以为赵国会哭穷,请求赊欠,或者拿出堆积如山的兽皮来抵账。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用来刁难一番,好以此换取赵王在其他方面的让步。
然而,马士捷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始料未及。
“张使尊说得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国库的银子。”
马士捷大手一挥,不仅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暴发户般的豪气,爽朗的说道:“大王早已吩咐过,朝廷也不容易,咱们不能让朝廷吃亏。这盐,咱们按市价结,还要补偿朝廷的运费损耗。”
说着,他拍了拍掌。
“来人,把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哦对,那批‘压舱石’抬上来。”
听到“压舱石”三个字,张有成一愣。
随着马士捷的命令,一队赵国士兵哼哧哼哧地抬着十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显然分量极重。
马士捷上前,随意地踢开一口箱子的锁扣,掀开盖子。
第52章 监视
“哗——”
七月正午的阳光直射进箱内,瞬间反射出耀眼的银光,刺得周围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全是银矿石!
这不是那种杂质极多,需要繁琐提炼的贫矿,而是色泽纯正、含银量极高的辉银石,甚至有些矿石表面已经能看到天然析出的银斑。
张有成手中的羊脂玉佩差点滑落,他猛地瞪大了那双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箱箱银矿石,惊讶道:“这,这是?”
“银矿石中的极品,辉银石!”
马士捷仿佛在说一箱红薯,语气平淡道:“咱们东洲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石头多。大王说了,这些石头搬运不便,正好用来付盐款。按市价,这两百万斤盐,折算成银子是——嗯,咱们也不细算了。这里一共是五千斤辉银石,粗略估算,提炼个几万两雪花银不成问题。比起市价,怎么也得高个十倍吧?多出来的,就当是请船上的兄弟们喝茶了。”
十倍?!
张有成倒吸一口凉气。
明初银贵钱贱,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极强。
两百万斤盐虽然值钱,但这五千斤辉银石的价值,放在大明绝对是一笔巨款!
最关键的是,对方给得太痛快了!太随意了!
“马主官,这,这是否太贵重了些?”
张有成努力稳住心神,试探道:“赵王殿下如此厚礼,下官惶恐。只是这银矿石,在东洲产出很多吗?”
这就是他此行最大的任务——摸底。
如果东洲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盛产白银,那大明对赵国的策略就得彻底改变。
一个穷亲戚和一个抱着金饭碗的亲戚,待遇可是天壤之别。
马士捷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问,脸上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道:“哎呀,张使尊有所不知,这玩意儿愁死人了。”
“愁?”张有成一头雾水,瞅着马士捷不解的问道。
“哎呀,可不是嘛。”
马士捷叹了口气,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故意露出愁容说道:“那是一座‘银山’(内华达山脉支脉)。那里的石头硬得很,开采极难,为了挖这点矿,我们不知折损了多少工具。而且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又死沉死沉的。要不是为了换点盐,大王都想让人把这些坑填了种地去。也就这回为了迎接朝廷天使,大王特意让我们把存了好几年的这点家底都拿出来,就是为了不让朝廷看轻了咱们赵国。”
马士捷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存了好几年?”
张有成目光闪烁,显然不太相信。
他拿起一块银矿石,入手沉甸甸的,断面新鲜,根本不像是堆放了几年的陈货,反而像是刚开采出来不久的。
而且,如果真的开采极难,赵国怎么可能如此大方地给出十倍溢价?
除非这对赵国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张有成脑海中浮现——赵国发现了一个储量惊人且极易开采的超级银矿!
但他面上不敢声张,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如此,赵王殿下拳拳报效朝廷之心,下官感佩。既如此,下官就代朝廷收下了。回去定当向圣上和太子殿下详禀赵王的忠心。”
“好说好说。”马士捷笑得像只老狐狸,柔声道:“张使尊,这交割完毕,您看是不是?”
“不急。”张有成摆摆手,目光扫向码头深处,淡淡的说道:“下官听闻东洲风物独特,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叨扰几日,领略一番海外风光。不知马主官可否安排?”
“那是自然!”马士捷答应得极为爽快,心里却暗骂道:“果然是只赖皮狗,闻着味儿就不肯走了。”
夜幕降临。
金山县。
赵王临时行营。
数盏鲸油灯将营房内照得通明,朱高燧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黑石头不是银矿,而是一块坚硬的煤石。
“大王,事情办妥了。”
马士捷恭敬地站在下首,汇报了白天的经过。
“那个张有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他也起了疑心,赖着不肯走,想要四处看看。”
朱高燧微微笑道:“他要是信了你的鬼话,那才见鬼了。那些人是属猫的,闻到腥味是不会撒嘴的。”
“敢问大王,是否要限制他的行动?”
马士捷有些担忧道:“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虽然守卫森严,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那个‘大家伙’(蒸汽传送机)的动静可不小。”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煤块,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幅舆图前。
这是一张尚未完全绘就的东洲全图,除了沿海一带,内陆大片区域仍是空白。
“不用限制,越限制他越好奇。”
朱高燧淡淡的说道:“可以带他去看看移民的生活,看看开荒的艰难,再看看土着的凶残,尤其是不服王化的野人土着的凶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冷声道:“告诉金山县令吴应箕,让他把那台蒸汽传送机周围围上几层布幔,对外就说是祭祀神坛,闲人免进。张有成若是想看,就让他远远地听个响。”
“莫非只是让他听一听机器的声响?”马士捷不解的问道。
“不错。”朱高燧嘴角微扬道:“就是让他听到轰鸣声,让他看到机器冒出来的白烟。”
如此一来,张有成摸不清赵国的底细,就会心生猜疑,从而感到恐惧。
一个未知的恐惧,远比一个已知的真相更能震慑人心。
朱高燧就是要让张有成以为赵国在炼制什么妖法,或者拥有什么上古神器。
等张有成把这消息传回京城之后,朝廷只会更加忌惮,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正是朱高燧为什么要给十倍溢价的原因——示敌以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你表现得太弱,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只有展现出让人看不透的实力和财力,朝廷才会投鼠忌器,甚至为了拉拢他,给出更多的好处!
朱高燧用冷漠的语气说道:“孤会派绣衣卫暗探盯紧张有成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府兵将领,如果有谁吃里扒外,孤会让他死无全尸!”
马士捷浑身一凛道:“大王英明!”
朱高燧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幽深道:“你退下之后,顺便把金昭伯那一伙人叫来,那三个书呆子估计正瞅着该如何劝孤修路,这银子花出去了,总得让人给我们干点活。”
马士捷躬身领命而去。
第53章 若不修路,岂非两难
有读者老爷觉过赵国现在很憋屈,认为美洲大陆在欧洲人没到达之前只是缺会种地的人口,这个地方只要有相应的技术不会缺吃喝,还可以形成太平洋贸易圈。
笔者在此回复一下,目前主角建立的赵国总体还好,就是缺人口。主角目前占领的核心土地是加州。加州有广阔的平原,基本上是风调雨顺,后世能养活数千万人口,在这个时代开垦耕地后养活七八百万人绝对没问题!主角缺的是时间,大体上不缺盐,反而因为有矿,很有钱!与朝廷虚与委蛇也是为了得到朱棣支持,给赵国输送人口,可以理解成用钱换人口!后面会加快故事速度,尽快进入主角儿子给他龙袍加身的名场面!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加更!每天三更,推进度!
——以下正文——
龙兴府。
原龙兴府衙门大厅外的牌匾上,如今多了一层“东洲大都护府署”的牌匾。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青砖地上,却驱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
今日是三位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正式履职的第一天。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旺,还要急。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东洲舆图被铺在案几上。
金昭伯站在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神情激昂道:“诸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两万移民、六千府兵已至,加上原有赵国民众,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天文数字。若无畅通之道路,纵有粮山米海,也只能烂在仓库里,送不到前线,送不到安置地的百姓手中!”
他用力在舆图上划出一南一北两道粗红的线条,继续说道:“故此,我督饷司连夜拟定了‘两纵’修路计划。必须立刻征发民夫五千,府兵辅卒两千,两月之内,打通天策城至安置地博镇(雷丁市),以及安置地大鲑河(哥伦比亚河)边的河畔镇(波特兰市)至安置地翡翠镇(尤金市)的道路。”
前文说过,按原定计划,今年来的一万移民,将会安置到金山县以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
后来朱高燧经过绣衣卫密探获知商船这次转运了两万两千余名移民过来,比原计划多了一万,所以便决定把今年多出的一万移民安置在温埠以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
原计划是明年再来一万移民,继续往金山县与温埠之间安置,如此便可在两年之内将龙兴府与温埠通过一个个的移民安置点连成一片。
然而,今年还多出了两万多名有官船转运的府兵家眷移民,其中有八千人选择了立户授田。
等于两年才能凑齐的三万移民,这一下就给凑齐了!
所以,朱高燧与李默、钱巽、马士捷等赵国高阶文臣商议之后,制定了全新的移民安置计划。
在温埠以南五百里外的大鲑河边上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河畔镇。
再在河畔镇以南三百里外的大鲑河支流形成的河谷之地,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翡翠镇。
在天策城以北五百里外的天策河与无名湖泊交汇处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博镇。
再在博镇以北三百里外的山间谷地,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岭镇(梅德福市)。
按每三十里安置一个移民村落来算,一百个村落点就能连点成线,把相距三千里的金山县与温埠联系起来。
而按照惯例以二十户约百人为一个移民村,三万人就可以分成三百个村落点,而且考虑到金山县与温埠相距太远,可以在三十里范围内设置三个移民村,两村之间相距十里左右。
如此一来,三万多移民通过合理的分布,便可以把核心港口温埠与金山县连接起来。
等府兵完成福丘千户所农垦区开荒,再把这六千大都护府的府兵,分别安置在河畔镇、翡翠镇、岭镇、博镇这四个关键的战略要地,就能起到保护这些移民的作用。
且说当下。
金昭伯的修路计划一出口,可谓是满座皆惊!
坐在左侧的赵国右参政钱巽,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只要是在赵国待过两年以上的人都知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计划中的安置地博镇与天策城相距五百多里,而另外两个计划中的安置地河畔镇与翡翠镇相距三百多里,这两条路加起来就超过八百里了!
最关键的是河畔镇与翡翠镇皆在靠近温埠的大鲑河附近,距离天策城有千里之遥!
更何况朱高燧去年年底就定下了修建三条主干官道的国策,为的是打通从龙兴府至天策河平原(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官道,以及通往阳安府(洛杉矶盆地一带)的沿海道路,这三条官道的修建已经开始了半年,目前进度还算理想。
岂能让督饷司扰乱原有的修路计划?
“荒唐!金郎中可知这东洲的泥土有多硬?那些红杉树的根有多深?两月之内修通两条官道?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钱巽虽是文官,但在东洲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说话也多了几分直爽。
户署主官马士捷也紧随其后,冷笑道:“再者,征发民夫五千?这更是笑话!如今已入七月,阳安府马上就要收获水稻,龙兴府辖区早熟的谷子也快到了收获的时节,而且今年的移民刚刚落地,正需搭建屋舍、开垦荒地。把壮劳力都拉去修路,那新来的五万多张嘴吃什么?吃土吗?还是指望朝廷那两百万斤盐能当饭吃?”
面对本土派的反击,金昭伯身后的李时勉忍不住跨前一步。
这位历史上以“直谏”闻名的硬骨头,此刻更是毫不退让道:“马主官此言差矣!正因为移民众多,才更需道路畅通以运送盐铁种子。若无道路,移民困守海边,那是等死!世子爷举荐我等前来,便是为了替朝廷、替大都护府立下规矩。这不是商量,这是督饷司的令谕!”
“令谕?”
钱巽霍然起身,指着李时勉的鼻子,驳斥道:“这里是大都护府,但也是赵国!什么时候轮到督饷司发号施令了?别忘了,你们只是负责管账的,这调配民力、乃至整个东洲的民政,归赵国户署管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都护府既然受了朝廷册封,便需遵朝廷法度。修路乃百年大计,岂能因一时之难而废?我等虽名为督饷,实则也是为了协助大王经略四方。尔等推三阻四,莫非是想拥兵自重,不愿受朝廷辖制?”
钱习礼也加入了战团,他虽然名叫“习礼”,但此刻言辞却颇为犀利。
这话就诛心了。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上首,刚才目睹众臣争论但却保持沉默的朱高燧。
朱高燧身着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石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似在走神,实则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是一场典型的“条条”与“块块”之争,也是“空降派”与“本土派”的必然碰撞。
虽然金昭伯等人的修路计划显得激进,甚至有些书生意气,但切中了一个要害,即控制力。
修路不仅仅是为了运粮,更是为了让朝廷的触手,或者说督饷司、赵国的影响力能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路修好了,百姓、官员、军队都能去,朝廷的威权自然就能彰显。
而钱巽、马士捷等人的反对,理由也很充分,生存第一,稳定压倒一切。
但潜台词也很明显,他们不想让这三位“钦差”插手太多,更不想把宝贵的劳动力交给外人指挥,这会削弱他们在赵国的实权。
“两个月,五千人。”
朱高燧轻声重复着这两组字词,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他微微抬头,用犀利的目光,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拨人。
“金郎中。”朱高燧先看向金昭伯道:“你的计划文书,孤看了,立意甚好,这路,确实该修。”
金昭伯面露喜色,略微挑衅地看了马士捷一眼。
“但是——”朱高燧话锋一转道:“钱参政的话也在理。民以食为天,眼下秋收在即,抽调五千壮丁,确实会动摇国本。若是饿死了人,这路修得再宽,又有谁来走?”
金昭伯语气一滞,神色一愣道:“大王,可若不修路,岂非两难?”
第54章 两难自解
“路要修,人要留,地也要种。”
朱高燧没有让众人等太久,而是直接决断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那孤就给出一个两难自解的法子。”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金昭伯画的那条线上点了点。
“在新拓的安置地修路之事,依旧由督饷司负责筹划。至于人力——”
朱高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不用征发移民中的壮劳力。”
“那用谁?”
众人皆是一愣,耿直的李时勉更是忍不住问道。
朱高燧淡淡的答道:“尹庆告诉孤,此次转运来的两万多移民里,有不少是京城周边的游手好闲之徒,或是犯了轻罪发配而来的。这些人种地怕是没力气,也不愿意吃那个苦。就把这些人挑出来,加上那些整日里抱怨水土不服、想闹事的,统统编入‘工程营’。”
他说到这里,扭头看向马士捷,继续道:“另外,你知会张有成,东洲土着凶悍,若盐政转运署需要人马护卫,孤可以派兵过去。此外,凡是愿意参与修路的府兵,每日多发二两盐、半斤肉。这肉、盐,都由我赵王府库出!”
东洲大陆原始森林众多,除了有灰狼、灰熊、狮子等凶兽之外,还有野牛、野鹿、野山羊等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
其中东洲野牛是东洲最大的陆地动物,肩高可达七尺(约2米),体重最大超过两千斤,也是东洲最多的野生动物。
所以,朱高燧治下的赵国并不缺肉,暂时缺盐乃是因为赵国初创,临海开辟的盐场不多,等未来开辟大盐湖之后,食盐就能反向卖给大明!
且说当下,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极为漂亮。
既没有动用收粮的主力军,保证了农业收获,又把那些可能成为东洲安置移民不稳定因素的“刺头”扔去修路,消耗他们的精力。
同时还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即盐和肉,去诱惑那些还未适应东洲赵国体制的府兵。
只要府兵习惯了拿朱高燧的赏赐,那以后这支军队听谁的,可就显而易见了。
这时朱高燧又看向金昭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金郎中,两个月太急了,孤给你四个月,但有一条,这路,必须修得结实。若是哪里偷工减料,哪怕只是一寸,孤不仅要撤你的职,还要写信给世子,问问他是不是举荐了个废物!”
金昭伯额头见汗,连忙躬身道:“臣谨遵大王令旨!定不负大王重托!”
他虽然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拿到了修路的主导权,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
“至于马卿和钱卿。”
朱高燧转头看向本土派,接着说道:“你们全力配合督饷司调拨物资,这路修好之后,安置移民,转运军需是应有之义。届时把学堂、医馆、三皇庙开到那些互市点去,便可加快对土着同化的速度,事关赵国国策,尔等不可怠慢!”
“臣等明白!”
钱巽和马士捷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让督饷司露脸,但朱高燧的安排滴水不漏,他们也只能领命。
待众人退下,大厅里只剩下朱高燧和马士捷两人。
“大王,您真放心把在龙兴府以北安置地修路的大权交给那三个书呆子?”
马士捷有些担忧的说道:“要是真让他们把这两条主要官道修通了,这督饷司的威望可就起来了。”
“什么威望?去年孤与尔等议定要修的三条官道如今正在有序推进,未来谁的威望更高,还要两说。”
朱高燧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枚黑石头,轻轻说道:“而且修路是个苦差事。”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东洲的地形复杂,野兽出没,稍有不慎就是民怨沸腾。
可以先让金昭伯等人去折腾,做得好是他这位赵王领导有方,做得不好是金昭伯等人无能。
在新拓的安置地境内修路过程中,他们会得罪很多人,这正好给马士捷等本土官员唱红脸的机会。
这就是帝王术!
用外来的和尚去撞钟,撞响了是庙里的功德,撞破了头是和尚修行不够。
“大王英明。”
马士捷由衷的恭维道。
朱高燧忽然压低了声音,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暗探来报,张有成昨晚写了密信,想托商船送去朝廷。不过绣衣卫的人在港口盯得紧,那送信的人还没上船就被逮住了。”
他说着话,把一封密信从袖袋中拿了出来,并递了出去。
马士捷急忙上前接过密信,迅速阅览,发现信的内容果然是在说赵国治下金山县甲字号矿区奇怪的“神坛”。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你找人模仿张有成的笔迹,把那封信稍微润色一下再发出去,重点突出东洲资产丰富,但开采极难,急需朝廷提供更多的匠人支持。”
“大王是想让朝廷觉得东洲是一块难啃的肥肉。”
马士捷眼睛一亮道:“如此一来,朝廷不仅会继续支持开拓东洲,很可能还会送更多工匠。”
朱高燧就是这个意思,只要那些工匠到了东洲,那可就是赵国的人了!
当然,通过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张有成是必定不会罢休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神坛”的真实样貌。
所以朱高燧给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与同安侯火真下了命令,让他们派人制造机会让张有成看一眼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的蒸汽传送机,时间最好是晚上,这样张有成看不清机器的细节。
“近几日龙兴府衙估计会很热闹,那三个郎中要整顿规矩,肯定会惹毛不少人。你跟陈子龙都看着点,别真让他们把吕鹤、徐麟激怒了,吕、徐二人都是从军中出来的,若是热血上头,怕是会失手打死金昭伯他们。”
朱高燧想起了吕鹤、徐麟都是武夫出身,出言提醒道。
“是,臣知道轻重。臣告退。”
马士捷退下后,朱高燧揉了揉眉心。
“大王,工署主官沈待问求见?”
康平从门外走了进来,恭声禀告道。
朱高燧干净利索道:“见。”
“启禀大王,工署下辖洪字号蒸汽工坊造出了以蒸汽做动力的压路机!此乃蒸汽压路机图纸,请大王过目。”
工署主官沈待问走入大厅躬身行礼道。
“沈待问,你可真是孤的一员福将!孤刚设置工程营,你工署就造出了蒸汽压路机。”
朱高燧笑说道。
他从康平手中接过沈待问呈上的图纸,展开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时间,朱高燧陷入了沉思。
这蒸汽压路机高一丈五,宽一丈二,长三丈七,重约二十万斤,是个典型的庞然大物!
但是,这个尺寸恰恰可以做蒸汽火车头!
缺点是速度太慢,一个时辰只能行驶二十二里。
然而,这个速度用来压路确实够了,那督饷司三位郎中要修八百里的普通官道,只要石料跟得上,恐怕一个月就能把路修好。
“孤答应你的事不会忘,此次朝廷派遣商船运来两万多移民,又有两万多府兵家眷需要安置,如此便可充实温埠一带的人口。待今年修路事了,孤便升温埠为温县,你去做第一任温县令。”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图纸,抬头看向沈待问,朗声道:“但是,在你外放之前,孤需要你再办一件事。”
“全凭大王吩咐!”
沈待问自然是识时务的,他知道现在去温埠也做不出什么政绩,毕竟新的安置点仍停留在纸面上,今年来的移民这才出发赶往安置点没几天。
朱高燧直言道:“孤已经设了‘天地玄黄’、‘宇宙洪’七个字号的蒸汽工坊,现在你从洪字号蒸汽工坊抽调一部分人,组建荒字号蒸汽工坊,此工坊专门研究蒸汽机车。”
“你且上前来,待孤与你细说。”
第55章 安置府兵家眷
十日之后。
清晨。
天策城外城向北的青石板路上,二十辆骡马大车正碾过地上未干的露水缓缓前行。
朱高燧掀开轿帘望向窗外,晨光中已能望见远处山坡上密匝匝的窝棚,那些窝棚正是六千府兵的家眷的临时安置点。
空气中飘来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隐约的咳嗽声与孩童哭闹,让他想起三年前初抵东洲时的光景。
“大王,前面就是府兵家眷安置点同源厢了。”
此时车外传来了绣衣卫统领丘铁的声音。
“停车。”
随着朱高燧一声令下,马车很快停下。
他走下马车,目光扫过连绵起伏的木栅栏。
六千府兵的两万三千余名家眷中,有一万九千人符合独立门户的条件,但真正申请立户,前往更北方的安置区开荒垦田的人,却只有八千五百多人。
所以,剩下的一万四千五百多名府兵家眷被分成了四部,每部三千六百余人。
这四部呈扇形分布在天策城东南西北四面,每个安置点都由纵横交错的土路分割成三十六个方块,每个方块便是一座规划中的百人村寨。
之所以说是寨子,是因为每个百人村皆修建有防御野兽的篱笆或木栅当做外墙。
明制,城中称坊,近城称厢,乡村称里。
因府兵家眷安置点靠近天策城,所以朱高燧以五个村寨编为一厢,方便赵国户署编户齐民。
此刻在天策城城北的安置区已有数百户人家在士兵指引下搭建草屋,袅袅炊烟从参差不齐的屋顶升起,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假象。
“马士捷!”朱高燧扬声唤道。
户署主官马士捷从人群中快步跑来,躬身行礼道:“臣在!”
他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点,这几日一直忙着安置府兵家眷之事。
此时朱高燧喊他过来,他自然明白朱高燧想听什么,于是介绍道:“大王,城北的三千六百多名移民已按籍贯分置各厢,北直隶来的皆在‘燕云厢’,南直隶的在‘吴淞厢’,正在登记丁口、分发粮种。”
马士捷递上一本油布封面的册子,躬身道:“这是各厢管事名录,都是从年长移民里挑的老实人。”
朱高燧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留在“晋源厢”的名字上,问道:“晋源厢安置的莫非都是山西来的?”
“正是!”
马士捷眼中闪过精光道:“那一百多户祖籍是潞安,早些年大多干过矿工的活计,后来随卫军去了贵州垦田,熟悉凿山开石。臣已让他们先去‘黑石山’(煤田)搭建工棚,等秋收后便——”
“先让他们垦荒种地。”
朱高燧合上册子,直接打断了马士捷下面的话,吩咐道:“东洲初创,万事以农为本。传孤的口谕给他们,世子承诺的规矩不变,而且垦荒前三年,无需缴纳田赋!”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不远处有几个府兵家眷移民还是听见了,这些移民顿时大喜,立即直起了腰杆。
曾当过十多年矿工祖籍平阳府的陈老三攥紧了手里的铁镐,今年在漳州月港登船时,他原以为是被发配蛮荒,此刻听见了朱高燧的承诺,激动的泪洒当场。
“都愣着做什么?”
丘铁朝附近呆立的移民们喝道:“还不快谢过大王恩典!”
“谢大王!大王仁德!大王千岁!”
一瞬间,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大王万岁!”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但很快被“大王仁德”的声音给淹没了。
朱高燧忽然想起一事,问马士捷道:“这次安置五万人,阳安府送来多少粮草?”
“昨日刚到五千石,够王城四部安置区府兵家眷移民支撑月余。博镇、岭镇、翡翠镇、河畔镇四镇安置区的三万移民,有龙兴府、银谷府的三万石粮食,勉强够支持到明年夏收。”
马士捷面露难色道:“阳安府那边来了急报,说彩石河(科罗拉多河)下游的土着近来有些不安分。”
“让胡勇盯紧些,秋收前不许生乱。”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孤知道彩石河下游靠近多朶国,阿帕奇部有多朶国资助,时常侵扰阳安府,待官道修好,孤会亲自发兵灭了多朶国!”
“臣谨遵大王令旨!”
马士捷躬身领命道。
朱高燧没有在府兵家眷的安置点多停留,靠近天策城的四个安置区有马士捷等赵国高官总揽大局,他丝毫不担心出乱子。
他所顾虑的,乃是连接天策城与博镇之间普通安置点出问题。
由丘铁驾车,朱高燧的王驾沿着天策河沿岸继续向北行驶了二十余里地,来到了一座靠近铁矿工坊的安置点。
“大王,城北冶铁工坊边的移民安置点到了。”
朱高燧听到车外丘铁的声音,转身掀开车帘,向外面看了一看,只见远处已经立起了四根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三皇庙”与“同源书院”的旗子,两个工匠正忙着给梁柱刷漆。
他走下马车,便见到了迎上来的钱巽。
按常理,到钱巽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需要亲临基层安置点的,但这处安置点靠近冶铁工坊,属于比较特殊的存在,且督饷司的金昭伯、钱习礼今天也来了,所以钱巽、吕鹤也就赶了过来。
“参见大王。”
“钱卿,土着教化之事筹备得如何?”
朱高燧抬手示意右参政钱巽免礼。
钱巽躬身道:“回大王,已从三府府学遴选三十名生员充任先生,先教《千字文》与《农桑要术》。”
他压低声音道:“只是金昭伯方才派人来催,说修路需用的石灰与铁料,户署迟迟未拨付。”
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传来争执声。
朱高燧循声望去,只见凉棚下金昭伯正与一名从镇蛮卫借调过来的百户官争得面红耳赤。
“大王稍等,容臣过去看看。”
钱巽恭声说道,然后疾步而去。
“王百户,这五百斤铁钉今日必须调拨!”
金昭伯将公文拍在凉棚下的木桌上,厉声道:“昨日工程营在天策河上搭建的木桥险些垮塌,若误了运粮,你担待得起吗?”
“金郎中,户署库房只剩八百斤铁钉,博镇周边的安置点要打犁铧,王城三面的安置点都要修水车,总不能让移民用木犁耕地吧?”
那百户涨红了脸,手里的账簿被攥得皱巴巴的。
钱巽快步走近时,钱习礼正拿着算盘噼啪作响,他看见钱巽过来,连忙打招呼道:“钱参政来得正好,你算给王百户听听,每日运粮消耗多少车马?延误一日折损多少粮草?这账是明摆着的!”
李时勉跟着移民与借调的一个千户所的军士去了博镇,所以并不在眼下这个靠近铁矿工坊的安置点。
“明摆着什么?”
吕鹤带着几名亲兵突然出现,腰间横刀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如一只发狂的疯狗,冲着钱习礼嚷嚷道:“安置在王城四周的府兵家眷今早喝得全是稀粥,金郎中要是把铁锅都融了去钉桥板,那府兵家眷用手抓饭吃?”
第56章 视察移民安置点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要给这个安置点的乡亲们演示一番武艺么?”
就在双方要拔拳相向的时候,朱高燧的声音忽然出现。
钱习礼、吕鹤等人顿时噤声。
“大王明鉴!臣等正商议物料调配,眼下王城四面安置区需铁七千斤,修路需铁五千斤,而本月工坊仅能出铁万斤,实在捉襟见肘。”
金昭伯强压怒气躬身道。
他偷瞄着朱高燧脸色道:“世子殿下临行前曾嘱托下官等人,务必以东洲大局为重,而东洲大局当以军饷——”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高燧打断了金昭伯,缓步走向赵家村旁边的铁矿工坊方向,对身后的钱巽、钱习礼、吕鹤等人说道:“都随孤来。”
一行人穿过正在搭建的夯土墙,两座高耸的砖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塔下的石砌熔炉,此时正吞吐着黑烟。
十几个赤裸上身的工匠用力拉动皮风囊鼓风,旁边泥范中缓缓流动的全是从铁矿中提炼而出的橘红色铁水。
金昭伯望着那比京师工部还要高大的熔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用东洲的煤块在炼铁。”
在原历史上,明代《本草纲目》中就出现了“煤炭”一词,所以朱高燧提及“煤块”,金昭伯等人是能听懂的。
朱高燧拾起一块蜂窝状的焦炭递给金昭伯,接着说道:“这个冶铁工坊每日可出铁三百斤,若下月添两座熔炉,产量可翻一倍以上。”
他微微侧身,给旁边的钱巽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孤记得张有成曾评价说东洲的铁锅品质上佳,你下次见到他,替孤问问他,下次来东洲,用铁锅换盐行不行?”
朱高燧此话一出,金昭伯、钱习礼二人心头剧震!
大明盐铁官卖,向来是朝廷专营,赵王竟要拿铁与张有成交易?
金昭伯刚要开口反对,却见朱高燧望向冶铁工坊角落成堆的矿石,话锋陡然转厉道:“金郎中方才说物料不足?”
“是,是。”金昭伯结结巴巴道。
“那是什么?”朱高燧指向远处的矿山说道。
“是,银,银矿。”金昭伯声音发颤道。
“孤用十倍价钱买朝廷的盐,不是让你们来空手打秋风的!”
朱高燧的目光如刀,瞪着金昭伯道:“限尔等三日之内拿出修路详细章程,需用多少民夫、多少粮草、多少时日,列明具细。若再像今日这般只会争吵——”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孤便奏请父皇,另派能臣。”
金昭伯脸色煞白,与钱习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原以为赵国不过是海外蛮夷之地,此刻他们才惊觉这位赵王手中的家底,远比他们想象的厚实。
更何况,近几日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赵王府犒劳修路搭桥府兵给的真有肉,而且是每人每日半斤肉,没有一点克扣!
在每个移民安置点附近,都会集中搭建一个做饭的凉棚。
有专门的厨子负责给修路的府兵与工程营的人烧菜做饭。
且每天都有府兵奉命去猎杀野牛,当场炖烧野牛肉,油盐调料管够!
“好了,你二人先回署衙歇息,过几日孤再与你们商谈修路的具体事项。”
朱高燧此番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臣等告退!”
金昭伯、钱习礼齐声道。
目送两人离开,朱高燧脑海中仿佛浮现了三百个村落如同繁星散落在金山县与温埠之间三千里的土地上。
他必须让这盘散落各地的安置点连成一片,如此才能面对朝廷日后的步步紧逼,与土着的环伺觊觎。
今日的争吵,不过是督饷司与本土派的小小较量。
朱瞻堂举荐的这三位官员,究竟是能助他开疆拓土的栋梁,还是掣肘的枷锁?
这就要看他们规划的官道能否修好,明年夏收后他们能否从移民手中买到粮食!
日头逐渐升至正午。
朱高燧一行人来到了赵家村旁边,位于规划好的互市点区域内部的三皇庙工地。
年过四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赵狗剩,昨天就被钱巽点为村长,并且把这个移民安置点取名为赵家村。
钱巽曾叮嘱过他,此地靠近冶铁工坊,以后人口会越聚越多,赵家村升为乡镇的可能性极大,让他好好表现。
此时赵狗剩跟在钱巽、吕鹤等官员后面,远远看着走在最前方的朱高燧,十分激动。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看活着的大明亲王!
不远处的工地上,工匠们正将一块刻着“天地君亲师”的石碑立在庙前,几个儒衫士人对着碑文焚香叩拜。
从大明应天府来的老秀才吴自敬捧着《论语》,见赵王亲临,急忙率诸生行礼。
“先生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朱高燧扶起最年长的吴自敬,温声说道:“东洲蛮荒,教化先行。孤在各移民乡镇设书院,不仅是为了教孩童读书,也是为了教乡民识数、辨药、看农时。”
吴自敬颤巍巍道:“老朽必不负大王所托!只是教材尚缺《孟子》《中庸》。”
“钱卿,记一下,回去先印《农桑要术》与《齐民要术》。”
朱高燧指着庙旁正在挖掘的水井,对钱巽吩咐道:“再传孤王谕令,晓谕今年迁移来的乡民们,井水要烧开再喝,如厕须在百步之外的公共茅房,违者罚其清扫村道三日,防疫条例也要严格执行。”
“是。”
钱巽躬身领命。
朱高燧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移民都能听见道:“孤不管你们从前是军户还是匠户,到了东洲,皆是我赵国子民!谁若敢因地域欺凌乡邻,打断双腿,驱逐出界!”
这话让来自不同省份的移民们心中一凛。
村长赵狗剩望向正在搭建的书院,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渴望。
或许在这片土地,他的儿子可以不用在土里刨食,而是可以通过读书成为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暮色四合。
奔波了一个白天的朱高燧,终于回到了天策城。
赵王宫存心殿书房内,丘铁正低声汇报绣衣卫暗探回禀的消息。
“张有成今日去了黑石山,借口查看煤窑,实则在打探银矿下落。户署官员按大王嘱咐,故意让几个矿工在张有成面前抱怨银矿石太沉,在东洲丢在地上都没人捡。”
朱高燧把玩着一枚光滑的黑石,沉声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让暗探盯紧点,别让他死在了荒野。”
前文说过,他给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与同安侯火真下了命令,让他们派人制造机会让张有成看一眼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的蒸汽传送机,时间最好是晚上,这样张有成看不清机器的细节。
因此,所谓的“下一步”是让张有成在夜里远远看一眼蒸汽传送机的样子。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张有成窥视矿区不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会显得很假,所以卫兵要发现张有成,象征性追踪一下即可,不能真的把张有成给弄死了。
“是!”
丘铁躬身领命,就准备退下。
“回来!”朱高燧喊了一声。
丘铁赫然愣住。
朱高燧笑道:“圭儿说想舅舅了。”
“大王有命,臣岂敢不从?”丘铁松了口气说道。
就在君臣二人对话的时候,丘淑与朱瞻圭的声音同时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父王!舅舅!”这是朱瞻圭的声音。
“大王,哥。”这是丘淑的声音。
朱高燧看着丘淑牵着朱瞻圭走进存心殿书房,脸上浮现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有妻儿陪伴,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幸福的事!
第1章 爹,我有一计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底。
清晨,北平燕王府后院。
十六岁的朱高燧站在走廊下,双手各举着一块两百斤重的石锁,望着眼前数百只呱呱嘎嘎叫个不停的鹅鸭,只觉得人生变幻,太过匪夷所思。
他几个月前还在汽修厂拧螺丝,下班后学着华夏四大邪术之一的“化妆换头术”,妄想把自己化妆成“汽修彦祖”,结果一觉睡醒后就穿越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洪武三十一年,变成了燕王朱棣的嫡三子朱高燧。
穿越前身为明粉工科男,自然知道历史上朱高燧的人生——活了四十九岁,没啥大的成就,最出名的还是电视剧里的狂妄居士。
或许是穿越后吸收原主灵魂的缘故,让他的力量、速度、智力、听力、耐力、自愈力等身体素质翻了数倍,比如眼下双手举起四百斤重的石锁就像前世举起两块砖头一样轻松。
而且穿越来的这几个月,他不仅增重十余斤,还长高了三寸,目前身高、力量皆超过了他的二哥高阳郡王朱高煦。
其实这些改变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他脑海中多出来一册神秘的金色玉简,这虽然玉简不会说话,也不是系统,但会浮现出他能理解的文字发布任务,只要他能完成玉简发布的任务,就能获得奖励。
比如玉简发布了三个任务。
第一个,帮助燕王朱棣在建文元年登上帝位,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二十年寿命。
第二个,在永乐年间率兵杀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二十年寿命。
第三个,在洪熙或宣德年间于北美洲建立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六十年寿命。
很显然,这三个任务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既然前世身为明粉工科男,这一世拥有了如此强悍的身体素质,朱高燧当然要尝试一下完成玉简发布的任务——毕竟谁都想长命百岁!
朱高燧决定帮朱棣在建文元年登上帝位!
他都穿越了,靖难还打四年,那他不白穿越了?
尤其是玉简提示他可以伪造洪武遗诏,或散布朱允炆毒杀朱元璋的谣言,以此在舆论上形成对燕王朱棣有利的局面。
朱高燧站在走廊下举石锁,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为了集中精神更好的思考。
朱高燧双眼一亮,计上心来——他虽然掌握的化妆术达不到“换头”的效果,但只要能找到一个与朱允炆长得有三五分像的人,他就有把握通过化妆术让对方变成“真朱允炆”,用此人佐证“洪武遗诏”的真实性。
目前大明民间百姓见过朱允炆的几乎没有,而民间百姓总人口是超过城镇人口的,从数百万个人里面找到几个与朱允炆有三五分相似的人,并不是天方夜谭。
“老三,你这石锁是假的吧?”
一位身高七尺有余,魁梧如熊,肤色黝黑的青年,从院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人未到而声先至。
朱高燧寻声看去,发现来者正是洪武二十八年受封为高阳郡王的燕王朱棣嫡次子朱高煦。
“假的?给你试试!”
朱高燧坏笑道。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石锁朝朱高煦抛去。
朱高煦从少年时就以力气大而名声在外,觉得这两个中等大小的石锁,应该不会很重,但当他伸手接住石锁之后,双臂猛地一沉,顿时面色一变,整个人差点被石锁拽倒。
“老三,你这也太吓人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力气竟然增加到了这种地步,就连身高也比我高出了半个头!”
朱高煦使劲把石锁举起来,然后重重放在地上。
他自负有举鼎之力,却没想到朱高燧现在的力气比他更大。
“朝廷这个月初以‘谋反’的罪名逮捕了五叔,将其废为庶人。三弟现在骑射娴熟,拳脚功夫比我这个二哥更厉害,而爹正在为此事发愁,你有什么法子,可以为爹分忧?”
朱高煦想了想,开口问道。
两个月前,大明洪武天子朱元璋病故,庙号太祖,太孙朱允炆即位为帝。
由于镇守大明北疆的诸王有很大权势,朱允炆对他的这些皇叔们忧心忡忡,于是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商量削藩之事。
齐泰建议先削实力最强的燕王,但黄子澄认为应该先削有罪的藩王,再废有功无过的燕王,如此便可得到舆论上的支持。
最后,朱允炆支持黄子澄的观点,在这个月初以“谋反”的罪名废了周王。
周王是燕王朱棣一母同胞的弟弟,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建文朝廷必然要对燕藩动手,故而朱棣正在为此事发愁。
“我有一计,可为爹分忧!”
朱高燧上前两步,微微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位未来的汉王殿下,胸有成竹的说道。
“什么计策?”朱高煦追问道。
他不相信朱高燧这么快就想到了对策,除非对方早有准备。
朱高燧面露高深莫测的笑意,小声说道:“事以密成,所以暂时保密。”
朱高煦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
片刻后。
燕王书房,内室之中。
此时,三十九岁的朱棣,身穿暗黄色四爪团龙袍,发髻上插着一根金簪,右手托着半边脸,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小憩,即便他不发一言,但其多年军旅养成的统帅威严,仍给人一种蛟龙打盹的无形压力。
“爹,我是高燧,有事求见。”
朱高燧的声音在朱棣耳边响起。
“进来。”
随后,一道雄厚的男中音从书房内室传了出来。
朱高燧走进内室,见朱棣靠坐在椅子上,虽然黝黑的脸上带着疲倦之色,但其双目却深不可测,好似打盹的蛟龙刚刚睁开眼,令人不敢直视。
眼前的燕王朱棣与朱高燧前世记忆里热播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的朱棣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皮肤更黑,应该是长年征战草原晒的。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书桌上,手下压着一张舆图,右手食指与大拇指上还带着一点墨迹,显然刚才在处理军务。
“爹,皇爷爷宾天不足百日,建文朝廷就把五叔废为庶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咱们燕藩!”
朱高燧开门见山道:“我看爹在研究北平行都司的舆图,莫非朝廷已经下了调令,要把开平、营州等卫的指挥使调走,换人赴任?”
“目前朝廷还没有下调令,但半年之内必有调令下来。我与你娘最近正是为削藩之事而烦闷,你有什么计策,可为我分忧?”
朱棣对朱高燧的敏锐分析感到十分满意,当即直言不讳道。
他想起这几个月以来老三的变化——虽然长高了不少,人也变壮实了许多,变得魁梧英武更像他这个老子了,但同时也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偶尔会自言自语,捣鼓一些他看不懂的物件。
此时他的心中对朱高燧接下来的话充满了期待。
“爹,我有一计,可阻止朝廷削藩。”
朱高燧走上前,凑到朱棣耳边,轻声说道:“我的计策是把水搅浑,只要朱允炆再削二藩,必定会导致天下诸王人心惶惶,在此之前我会找人散布‘朱允炆毒害太祖爷,篡改遗诏’的流言。等到时机成熟时,便会有人向爹献上‘太祖遗诏’。”
朱棣内心大震,不用想也知道到时候那“太祖遗诏”肯定是立“皇四子棣继承大统”。
虽然十分意动,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听完了朱高燧的计策。
当然,朱高燧此时说的并不是他的全盘计策,只是针对建文朝廷舆论战的一部分。
朱棣思索片刻后说道:“此策过于依靠时机,而且圣旨极难伪造,不妥不妥!”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若朱允炆不再削藩,改施仁政,朱高燧的谋划不仅会功亏一篑,而且伪造圣旨被识破的话,燕藩就真成谋逆了。
“权当一试,说不定能行!”
朱高燧沉声道:“就算不能扭转局势,也能把朱允炆的名声搞臭,如此一来,舆论对我们有利。”
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虽然可能性大,但没发生就是没发生,现在去说都属于为时过早。
更何况,目前的大明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很漫长,朱元璋驾崩前的一段时间内,曾三次询问身边的侍者“燕王来否”,此事朝中很多官员都知道。
但朱棣现在还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明年齐王、湘王、代王被削之后了。
“好!我让马和、张昶分别挑五名好手给你差遣。”
朱棣当机立断道。
离开书房后,朱高燧找到把守在后院入口处的马和,对其吩咐道:“你去把府中凡是见过朱允炆的人,都给我叫到后院走廊,再找五名擅长写实绘画的画师来听用。”
马和躬身领命,正准备去喊人,朱高燧又补充道:“办完这些事,你需要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马和想了想答道。
朱高燧道:“我给你一个时辰,找的画师一定要有水准,不能滥竽充数。”
为了以防万一,他做了两手准备。
若找不到与像朱允炆的人,那无论如何也得找“古玩造假高手”把“假的真太祖遗诏”做出来。
一个时辰后,后院走廊下。
十三名见过朱允炆的王府侍卫、侍宦、侍女、嬷嬷、婆子等下人按年龄由高到低站成了一排。
“本王请人为新君作画,乃是为了瞻仰圣颜,尔等不得有所隐瞒,万一画错了,被新君怪罪,那是要砍头的。”
朱高燧语气不善的说道。
众人不会想到作画背后的算计,都以为洪武二十八年受封房山郡王的朱高燧真是为了瞻仰新君圣颜,不敢怠慢。
“颧骨有点高,看起来显得有些刻薄。”年纪最大的老嬷嬷双手比划着朱允炆的颧骨说道。
“嘴唇比较薄,嘴不大,感觉比我的要小一点。”旁边一个老婆子皱眉寻思,然后补充道。
“后脑不平,好像有一点点扁。”年纪最大的老嬷嬷继续说道。
一个半时辰后,无限接近朱允炆长相的画像被五名画师合力画了出来。
此时朱高燧已经在后院走廊下简单吃过了午膳。
他挥手遣散十三名下人,开始打量起眼前这幅朱允炆的画像,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侍卫值房旁边收拾五间房,两间房存放画像,另外三间给五名画师居住,让他们挤一挤。”朱高燧对马和吩咐道。
“是。”马和躬身领命而去。
“照着这个画,一万份,只准你们五人画,每人每天至少画三十份,什么时候够一万份,什么时候放你们走。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干,画够一万份之后,每人奖励一百贯洪武通宝。是通宝,不是宝钞。”
朱高燧看向五位满脸疲倦之色的画师,微微笑道:“能为新君作画,是尔等的福气。”
“谢殿下!”
五位画师连忙打起精神,躬身谢恩。
半个时辰后。
北平城内的一处古玩店铺内。
这家店是整个北平府之中,口碑最佳的古玩铺子,号称没有一件赝品,而且假一赔十。
“你刚才说这是唐朝的孤品?为何我家有一个跟你这个一模一样?”
朱高燧手中托着一个三色陶瓷人偶,斜眼瞅了一眼旁边颤颤巍巍的店铺老板,语气不善的问道。
“小的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被猪油蒙了心,骗了贵人,这是假的,假的。”
掌柜浑身抖得厉害,就像冰天雪地里的鹌鹑一样缩着头,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
“哗啦!”
朱高燧把手一收,陶瓷人偶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转身指着货架上悬挂的一份“唐朝某官员的告身”,沉声道:“这个也是假的喽?”
“回贵人,这的确是假的。”掌柜用颤抖的嗓音答道。
“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假的?”
朱高燧背着双手,微微歪头皱眉,仔细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唐朝委任状,不经意的问道。
“小的看不出来,但这的确是假的。”掌柜没有放大镜,也不知其中奥秘,但面对死亡威胁不敢撒谎。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朱高燧赫然转身,如猛虎般盯着古玩铺的掌柜,低声问道。
“贵人饶命!”掌柜以为朱高燧是微服出巡的公侯之子,否则身边不会有许多身穿黑袍的护卫,吓得跪地磕头道:“这是小的从好友手中买来的。”
“去把你好友叫过来!”
朱高燧坐回椅子上,从马和手中接过一盏凉茶,轻轻喝了一口,换上一副温和的口气对掌柜说道。
“贵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喊他过来。”掌柜急忙答道。
朱高燧看了一眼张昶,后者会意,领着两个侍卫跟着掌柜从后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领着一个身高寻常,但人长得很结实的中年汉子来到了铺子里。
这中年汉子似乎见过大世面,此时见到朱高燧并没有害怕的打颤,而是作揖行礼,高呼“见过贵人”。
朱高燧挥手让掌柜退下,目光落在中年汉子身上,沉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回贵人,草民是宛平人,姓吴,家中排行老三,叫吴老三。”吴老三不卑不亢,恭声答道。
朱高燧抬手指向货架上悬挂着的那份唐朝委任状问道:“这是你做的?”
“是。”吴老三答道。
朱高燧追问道:“怎么做的?”
“贵人,这是草民祖上传下来的秘密。”吴老三脾气倔,不愿意说出其中奥秘。
朱高燧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前世看过不少鉴宝盗墓类的电视剧,自然知道造假的最高境界就是造真的。
而这里面的关键之处在没有被点破之前,任谁也想不明白。
可一旦被点破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吴老三边上,靠近对方耳朵,用细若蚊声的声音说道:“用唐朝的帛布、唐朝的墨汁、唐朝的玉石,加上擅长书写唐代字体的书法高手,就能造出这个真唐朝的假告身。至于唐朝的帛布、墨汁、玉石都可以从唐墓里盗出来。”
吴老三顿时傻眼了,他自负这种祖传奥秘,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
可偏偏眼前这个贵人不仅知道,还知道从哪里能搞到材料。
“阁下究竟是何人?”吴老三大惊失色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高燧把朱棣给的令牌从左手袖袋中掏出来,然后抛向吴老三,同时说道。
吴老三眼疾手快,接过令牌,仔细一端详,立马跪地磕头,双手捧起令牌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说道:“草民拜见郡王殿下!”
张昶走上前把令牌取走,躬身呈给朱高燧。
朱高燧收好令牌,对吴老三吩咐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再做一份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见到吴老三的反应,基本能确定对方的确掌握了造真古物的技巧,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试一试吴老三。
“回殿下,无需三天,两天就行,草民家中还有不少材料,而且草民自幼习字,最擅长模仿他人字迹。”
吴老三虽然猜不出朱高燧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借此机会可以攀上燕王大腿,肯定要卖力表现一番。
“你带两个人盯着他。”朱高燧看向张昶,低声下令道。
“是。”张昶躬身领命。
回到燕王府,已经接近天黑。
朱高燧与朱棣、徐妙云、朱高煦、朱高炽一起吃了晚膳。
“爹,我有个好东西要献给你。”
晚膳结束后,朱高燧跟着朱棣到了书房。
“哦,是何物啊?”朱棣好奇的问道。
朱高燧拍拍手,然后马和就捧着一个黄褐色的木盒,从书房外走了进来。
“爹,你看看,能看出来真假吗?”
朱高燧把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朱棣低下头,大略的看了一眼,然后把这份唐代的委任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
他发现这是唐朝的古物,一份幽州都督的告身,从材质与墨迹、字体都能辨认出确实是老物件。
“确实是件古物。”
朱棣见多识广,对古代宫廷文书的辨别能力远超寻常人,细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给出了他的结论。
“此帛书的材料、墨汁都是唐代的,但上面的字迹与印章却是后人加上去的,尤其是书写这种圣旨所用的带有凹痕的特质朱砂墨汁。”
朱高燧压低声音,不动声色的说道。
朱棣的智商很高,脑子一转,就明白朱高燧想表达的意思,眼中瞬间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以这种神乎其神的造假技艺,仿制出真的假太祖遗诏成功率极大!
莫非他真能凭借遗诏登上帝位?
朱棣非常期待!
第2章 洪武遗诏
建文元年四月。
“洪武皇帝本欲传位皇四子燕王,却被假太孙朱允炆毒害!”
自从去年闰五月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之后,民间竟然流言四起,从应天府金陵城到北平府的北平城,市井巷陌,茶肆酒楼,无人不在议论这个震惊天下的流言。
此流言起初只是乡野百姓的窃窃私语,真假难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百姓们茶余饭后必需讨论的内容,甚至被大多数百姓认定为真相!
因为太祖皇帝临终前上吐下泻,违反常理留下不准诸王入京吊丧的遗命,甚至停灵七日便匆匆下葬。
这桩桩件件皆被拿来佐证流言不假!
以至于到了如今的建文元年四月,临近洪武皇帝周年祭礼时,寻常百姓已经深信龙椅上的朱允炆得位不正!
虽然朱允炆登基后下诏减免赋税,更是削藩立威,朝野上下看似安稳,但因为流言之事,安稳之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去年年底新上任的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张信等人,皆是洪武朝老臣,他们对假朱允炆的流言早有耳闻,以至心中至今疑虑重重。
民间的议论之声如一把无形的大刀,在他们与建文朝廷之间割开了一条口子。
夜幕降临。
张昺独坐在布政使司衙门的书房内,摇曳的烛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
北平乃燕王朱棣的封地,燕王手握重兵,素有雄才,对建文帝的削藩之策必心怀不满。
如今流言四起,真假难辨,若处理不当,北平必将成为全天下的风暴中心。
“藩台,夜深了,可要歇息?”亲随低声提醒道。
张昺摆摆手,声音低沉道:“流言如刀,不可不察,你去探探近日城中可有异动,尤其是燕王府。”
亲随领命而去。
张昺起身踱步,他隐隐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而北平城正被卷入其中。
与此同时。
燕王府内,灯火通明。
燕王书房之中,烛光摇曳,墙壁上倒映着各种斑影。
朱棣端坐主位,道衍和尚、朱高煦、朱高炽分坐两旁,四人正在秘密议事。
“齐王、代王被废,湘王自焚,如之奈何?”
朱棣皱眉询问道。
就在这个月初,朱允炆以“谋反”罪名将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废除王爵,分别禁锢于京师、大同,又以“伪造钞币”和“擅自杀人”等罪名逮捕湘王朱柏,朱柏因拒绝回京被捕,最终自焚而死。
“爹,如今恰逢太祖小祥,朝廷不准诸王赴京,要求派人临祭,这是要扣押人质啊!”
朱高煦思索着说道。
道衍和尚沉吟道:“为今之计,可先示弱朝廷,积累力量,以待天时。”
“爹,孩儿有要事求见!”
就在三人议论之时,房门外响起了朱高燧浑厚的嗓音。
“进来。”朱棣答应了一声。
他知道朱高燧大半年以来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如今深夜来访,显然是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
不多时,只见朱高燧领着一个浑身被黑袍罩住的人,走进了书房。
但他没有把黑袍人领进内室,而是让黑袍人站在了书房偏厅等候,他自己走进了朱棣、朱高煦、道衍所在的内室。
“爹,朱允炆毒害皇爷爷,篡改遗诏,我有人证、物证!你看,此乃‘太祖遗诏’,便是物证!”
朱高燧为了以防万一,同时做了两手准备,遗诏只是其一,其二就是站在偏厅等候的黑袍人。
朱棣颤抖着双手接过所谓的遗诏,打开之后迅速扫了一眼。
他摸着圣旨上带有凹痕的字迹,心跳陡然加速,仿佛马上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这份遗诏的内容以朱元璋的口吻所写,大致是说他病重期间察觉到朱允炆性情大变,无法肩负大明江山社稷的重担,所以废其太孙之位,立英武类己的皇四子朱棣为太子,由朱棣继承大统。
“大师,请过目。”
朱棣把遗诏递给道衍和尚,后者皱眉细看之后,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说道:“这看着像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朱高燧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份遗诏所用的丝锦、朱砂等所有材料都是真的!
大明的圣旨所用的丝锦通常采用?特殊织法?,从而形成独特的纹理,寻常人没有专门的设备与技巧无法仿制。?
而且写字用的朱砂也是特制的,用银朱与紫胶按特定比例特制,写出来的字迹干了之后会形成凹痕,永不褪色。
这些特殊的材料与特殊的工艺,确保了圣旨极难仿制的特质。
但朱高燧是穿越者,他利用吴老三做了三份一模一样的“太祖遗诏”,然后就亲手在密室里送吴老三归西了。
此时他拿出的只是其中一份,另外两份他要作为这一份的佐证,不久后就能派上用场。
当然,吴老三也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临死前希望能落得全尸,朱高燧也做到了。
吴老三家人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朱高燧也算对吴老三有个交代。
目前放眼天下,也就只有朱高燧一人真正亲眼见到吴老三伪造“太祖遗诏”。
只要他不点破,那这遗诏就是真的不能再真!
“让俺看看。”
朱高煦忍不住好奇心,凑近道衍和尚,然后伸头细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极其惊喜与激动地跳了起来。
“爹,皇爷爷中意你呀!你才是咱大明朝第二任皇帝啊!”
朱高煦心中狂喜,毫不掩饰激动的情绪,转身攀住朱棣的小臂,激动万分的说道。
朱棣异常的冷静,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书房偏厅的黑袍人,沉声问道:“老三,那人是谁?”
他一开口,朱高煦、道衍、朱高炽立马就安静下来,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道:“那人天生聋哑,我会用手势与他交流。”
他表达的意思很清楚,站在外面偏厅的黑袍人又聋又哑,不会走漏消息。
“爹现在也知道了,皇爷爷归天前曾三问‘燕王来否’,这事当时不仅有多名宫人在场,也有很多官员在场,比如梅殷、齐泰、黄子澄等人。这是其一。”
“皇爷爷病重期间,曾多次派遣宦官北上召爹进京,但爹行至淮安时又接到让爹返回北平的诏书,可见这诏书前后矛盾,显然不是出自皇爷爷本意,此乃伪诏。这是其二。”
朱棣听到这里,眉毛微微颤抖,隐约觉得或许朱元璋真的中意他,打算改立他为太子。
道衍和尚恢复了往日的镇静,抚须静听,似乎对眼下的情形很是满意。
朱高煦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一会儿打量假朱允炆,一会儿瞅瞅朱高燧,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认识他的三弟一样。
“皇爷爷平素很少生病,病发之前仍在处理朝政。他患病期间朱允炆不仅亲自喂药,还亲自处理皇爷爷的呕吐物与大小便。皇爷爷突然患病,又呕吐与腹泻,很像中毒的迹象。而且皇爷爷停灵仅七天,更不准亲儿子奔丧,严重违反人伦礼制,这明显不是皇爷爷的本意!此乃其三。”
朱高燧语不惊人死不休,最后更是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假朱允炆,他偷偷把真朱允炆给毒哑毒聋,再派人灭口,但真朱允炆得太祖爷庇佑,侥幸活了下来,更在忠义之士的掩护下,把太祖遗诏带了出来。这才是太祖驾崩与太祖遗诏的真相!”
“假朱允炆矫诏,不让爹去京师,故意隔绝内外,又匆忙给皇爷爷下葬,不让诸王入京奔丧,就是为了掩饰他是假的!”
朱高燧赫然转身,三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偏厅,拉着黑袍人走到了内室。
他一把扯掉对方身上的袍子,露出了一张几乎与朱允炆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当然,这张脸是经过他精心化妆后的效果,此人真实长相与朱允炆其实只有四五分相像。
而此人之所以会配合,也是因为朱高燧学习能力超强,很快就学会了用手势与对方交流。
“爹,大师,还有大哥、二哥,你们看,这才是真的朱允炆!”
“我的天啊!”朱高煦最沉不住气,当即发出了一阵惊叹。
他又不是白痴,当然明白朱高燧深夜带这样一个长得极像朱允炆的人来燕王书房,说这才是真朱允炆,刚才又铺垫了这么久,为的自然是让燕王朱棣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啊!
正在抚须的道衍和尚被吓到了,手上一用力,扯断了下巴上的几根胡须。
朱高炽吓得脸色发白。
朱棣心中巨震,脸上也是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喜色,随即又隐藏起来,但微微颤抖的眉毛,出卖了他激动的内心。
他今年二月入朝见过朱允炆,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异样,所以朱高燧说宫里的朱允炆是假的,显然是故意撒谎,混淆视听。
从去年七月中旬开始,有五位画师吃住都在燕王府,一直到九月中旬,五人才画出一万份朱允炆的画像。
这件事朱高燧虽然做的隐秘,但也没有特地瞒着朱棣、朱高煦、徐妙云等人,就连朱高炽也知道此事。
之前朱高炽问他为啥要画朱允炆的画像,他都以“瞻仰圣颜”为理由搪塞过去了,只有朱棣、道衍和尚等心思深沉之人隐约猜到了一点痕迹。
由于朱允炆为了防备燕王朱棣谋反,在去年十二月才把北平的布政使、都指挥使换掉。
所以在去年九月底到十一月之间,朱高燧先后派出了十余支由燕王府侍卫乔装打扮的行商。
这些人分别在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辽东、四川等民间乡村,发动民间百姓寻找跟朱允炆长得像的人,重金寻找,报酬为一百贯洪武通宝。
因为五百贯以上属于巨资,民间百姓不敢信,几十贯又不能打动人,一百贯恰好。
从去年九月底到今年四月初,六个多月时间,以一百贯为酬金,同时在数省几十个府县之内的民间寻找,累计发动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终于找到一个非常像朱允炆的人。
当然,这些伪装成行商的王府侍卫,去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辽东、四川这等地,不仅仅是为了以诱人的酬金发动民间百姓寻找长得像朱允炆的人,还有另外两个核心任务。
“有了太祖遗诏,又有了真的朱允炆,大事可成!”
道衍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之情,一把抓住朱棣的左手前臂并死死攥紧,激动的说道:“如今朝廷下令让诸王遣世子入朝参加先皇祭礼,此举欲将诸王世子扣押为人质。殿下有了太祖遗诏与真朱允炆,可先发制人,收服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控制北平城之后,再把通州、蓟州、遵化、密云等文武官员收服,一举拿下北平府。”
“届时,先发檄文,广布天下,把假朱允炆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到那时天下军民自然归心。”
朱高煦也激动万分的凑过来说道:“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都指挥佥事张信都是洪武旧臣,他们是因为效忠太祖爷才听从假朱允炆的调遣,只要咱们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必定会弃暗投明!”
“你想的太简单了!”
朱棣压住激动的心情,冷静的分析道:“毫无征兆的出现一份太祖遗诏,换成是你,你会轻易相信吗?”
朱高煦顿时哑口无言。
旁边的朱高燧却接话道:“但如果是张昺、谢贵、张信他们本人先对宫里的朱允炆起了疑心,然后爹再用太祖遗诏招降他们呢?”
历史上的靖难之役是朱棣与朱允炆之间争夺帝位的战争,之所以又被称为靖难之变,是因为朱棣、朱允炆分别是朱元璋子、孙,这场战争本质上是一场皇室内斗的政变。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朱棣起兵南下的时候,有些城池守将是望风而降——毕竟不是推翻大明,改朝换代,底下人打生打死,最后享受权力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家。
张昺、谢贵、张信在洪武朝分别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正三品的滁州守将、正四品的卫指挥佥事,朱允炆继位后分别给他们升到了正二品的北平布政使、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
虽然正二品与正三品在地位权力上差异明显,但是二者皆属于高官,大明的俸禄本来就不高,而且官品越高权力越大,越容易成为皇帝的打压对象。
因此,朱允炆对三人做这种程度的提携,并不值得三人以死相报。
原历史上张昺、谢贵是被朱棣用计谋反杀,并不是正面与朱棣硬碰硬战斗至死。
至于张信,则选择了主动投靠朱棣。
换言之,若是宫里的朱允炆做出损害张昺、谢贵、张信的利益,而且假朱允炆毒害朱元璋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恰好太祖遗诏出现了,或者反过来说,太祖遗诏出现不久之后,他们很快被朱允炆忌惮打压,是不是就能让三人相信遗诏为真呢?
答案是八九不离十!
人都会选择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这个规律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你想怎么做?”
朱棣似乎猜出了朱高燧的谋划,沉声问道。
朱高燧把他去年派侍卫乔装打扮成行商做的另外两件事简单说了一下。
其一是散布洪武帝朱元璋想改立燕王朱棣为太子,但被假朱允炆毒害的流言。
因为老朱临死前上吐下泻与死后被停灵七日是不争的事实,所以绝大部分的寻常百姓都会相信这个流言,从而对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产生极大的不信任感。
朱允炆上位后越是颁布减免百姓赋税的政策,越是削藩,越是表明他掩饰得位不正的心虚!
这一流言经过半年时间的扩散,目前已经传到了北平府的民间,想必张昺、谢贵、张信等人应该已有所耳闻。
其二是暗中以忠义之士的口吻,给秦、晋、蜀、楚、宁、辽六王去信。
密信的核心内容有两点。
一是表明写密信的“我”受太祖之恩,不愿见到大明江山被外人窃取,所以忍辱负重,潜伏在假朱允炆身边。
假朱允炆得位不正,为了树立新君威信,还会继续削藩。
按照假朱允炆的计划,建文元年四月就会削齐王、湘王、代王,然后六月削岷王。
二是表明写密信的“我”手里有“太祖遗诏”。
如果建文元年四月,假朱允炆以“太祖小祥”为理由,让诸王派世子去京师参加祭礼,其实是扣押诸王世子当人质,那就说明他已经快要识破“我”的身份,想要杀“我”灭口毁掉遗诏。
而“我”不敢私自打开遗诏,不知道太祖皇帝立哪位皇子继位,所以只能投奔目前太祖皇帝在世诸子之中最年长的燕王朱棣。
“如今齐王叔、代王叔被废,十二叔自焚,朱允炆毒害太祖爷的流言也渐渐传开,秦、晋、楚、蜀、宁、辽六王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若是再过两个月,岷王叔也被削,那么这六王肯定会感到脊背发寒!”
“到时候他们铁定会认为宫里的朱允炆是假的!不需要咱们去寻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找到咱们,只为了一睹太祖遗诏的真容!”
“说不定,在得知齐王叔、代王叔、十二叔被废之后,就已经有一位或数位亲王,动了来北平寻爹的心思。”
朱高燧说到这里,朱棣、朱高煦、道衍、朱高炽已经被震惊的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另外,这位‘真朱允炆’经不起近距离辨识,虽然我的手段比较高明,但近距离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化妆痕迹。所以,我们要用此人来做一做文章,让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府周边的朝廷高官相信宫里那位朱允炆有问题。”
第3章 靖难前夕
朱棣他们不仅仅是震惊于朱高燧的预知能力,更是被朱高燧的计策所震撼!
别说朱高煦、朱高炽想不出这种计策,就是朱棣与道衍一起琢磨了大半年也没有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朱高燧知道朱允炆必然要对燕王动手,特地赶在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被换掉之前,派人离开北平去寻找“真朱允炆”与散布流言、给六王传递密信。
他这是打了个时间差,因为张昺、谢贵上任后,燕王府的人想离开北平是极难的,但从外面进燕王府一两个人倒不算难。
朱高燧看向朱棣,郑重的说道:“爹,以我之见,咱们暂时先不要妄动,该打造兵器打造兵器,爹你继续装病。王府长史葛诚虽然人品端正,却是愚忠之人,迟早会向张昺、谢贵等人泄露爹装病的消息,所以要先处置他。”
朱棣闻言一愣。
他真的因为葛诚人品正直,而认为此人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毕竟,葛诚在洪武年间曾担任过秦王府、湘王府长史,尤其与湘王朱柏趣味相投,洪武二十八年葛诚因母病重而递上辞呈,湘王朱柏特地赋诗赠别。
朱棣与朱柏关系一直很好,所以在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把葛诚派到北平做燕王府长史时,他是感到高兴的。
此时听到朱高燧所言,朱棣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后怕——幸好他还没有把装病的真相透露给葛诚。
“这个简单,我这就去一刀结果了他。”
朱高煦一听要处置对燕王有威胁的葛诚,当即自告奋勇的说道。
朱高燧抬手道:“二哥且慢,葛诚人品端正,咱们就用对付君子的办法对付他,我打算先用‘真朱允炆’试着看看能不能收服他,说不定还能通过他离间张昺、谢贵、张信三人与宫里那位的关系。”
“三殿下是打算用太祖遗诏招降葛诚?”
道衍智力极高,脑子转的很快,当朱高燧提到用“对付君子的办法”时他就想到了“君子可欺之以方”这句话。
“不错!”
朱高燧直言道:“葛诚师承宋濂,与方孝孺还是知己,对太祖爷是忠心耿耿。只要拿出太祖遗诏,再请真朱允炆露个脸,葛诚就会动摇。”
“葛诚万一看出遗诏是——”朱高煦忍不住插嘴道。
朱高燧毫不客气的打断道:“太祖遗诏是真的!就算让看守宫廷文牍的老宦官仔细看上三天三夜,这太祖遗诏也是真的!”
“只要葛诚认了太祖遗诏,必定会向张昺、谢贵透露遗诏之事。不管张、谢二人信不信,但真假朱允炆的疑问就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二人的心里,让他们寝食难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嘴角微微一翘,笑道:“这件事要办的巧妙自然,不能有太大的破绽。二哥平素不喜读书,经常惹得葛诚向爹告状,所以此事还需要你出一份力。”
“三弟你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朱高煦现在是打心里佩服朱高燧,自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力气他不如朱高燧,骑射不如朱高燧,身高体重也不如朱高燧,他啥都不如朱高燧,只能老老实实听话喽!
“你如此这般。”
朱高燧当着朱棣、道衍、朱高炽的面,开始吩咐朱高煦如何去做,具体细节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次日,傍晚。
燕王府众官吏下值之后。
就在葛诚像以往那样从王府后门离开,向王府外西街上的一处书斋走去时,耳边竟然听到了朱高煦凶狠的打骂声。
他害怕朱高煦肆意打杀平民,急忙寻声望去,恰好见到不远处的酒肆门口,朱高煦正在对一位乞丐装扮的人拳打脚踢。
“住手!”
葛诚立即大喊了一声。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葛诚,似乎听到了喊声,但依旧没有停手。
葛诚知道朱高煦天生力气大,再这样打下去,那乞丐肯定会被打死,于是疾步奔向酒肆。
“快快住手!”
葛诚冲到朱高煦面前,大吼道:“一个乞丐而已,与殿下无冤无仇,何必下如此狠手?”
“这臭乞丐一直拉着我不松手,支支吾吾的,是个哑巴!他好像认识我,但他这副鬼样子,我怎能认出来他是谁?老子打他一顿算是轻的了!叫他滚他还不滚,似乎又是个聋子!一直缠着我,不打他打谁?”
朱高煦一脚把乞丐踹倒,不屑的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乞丐见朱高煦离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葛诚的手,把身后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一尺多长散发馊臭味的包袱,递到了葛诚的怀里,又伸手指了指朱高煦的方向。
葛诚大概懂了乞丐的意思,于是也不嫌弃对方身上的馊臭味,直接领着他去了好友徐薪家。
他虽然是燕王府长史,但也不能随意带人进入燕王府,更何况是这种不清楚来历的乞丐。
但他明显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与身边的乞丐,而且他特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跟踪他们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乞丐身上。
远处。
躲在树上的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忍不住感慨道:“三弟捣鼓出来的这玩意可真好使,连葛诚脸上的皱纹都能看见。”
另一边。
葛诚领着乞丐到了好友徐薪家,徐薪让下人带乞丐去洗了澡,然后给其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儒士服。
当再次看见穿上新衣的乞丐时,葛诚直皱眉,因为乞丐的头发依然披散着,脸上的污渍似乎没有洗干净。
其实不是徐薪家的下人不给乞丐洗脸,而是朱高燧对他交代过,只要他能按朱高燧的要求把事情做好,朱高燧不仅会还他自由,还会安顿好他的家人与孩子。
乞丐不认识葛诚,只是急忙冲到葛诚脚边蹲下,拿起地上那个一尺有余的脏包袱,对着葛诚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把包袱塞到葛诚怀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葛诚等人听不懂的哑巴话。
葛诚再笨也知道乞丐让他打开包袱,里面有十分重要的东西。
他忍着馊臭味打开包袱后,首先看见的是脏衣服,然后发现衣服里面裹着一根一尺有余的旧竹筒。
这竹筒看起来很不起眼,破旧不堪,上面存在着很多磨痕,甚至还有细微的裂痕,一看就知道被摔过很多次。
乞丐指着竹筒,又是一阵比划。
葛诚忍着馊臭味,再次上手打开竹筒,然后从里面倒出来一卷玉轴“字画”。
既然是玉轴“字画”,葛诚又是文人,都到这一步了,他自然顺势打开了这卷他认为的字画。
只扫了一眼,葛诚就大惊失色,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他是见过圣旨的,尤其是圣旨的丝锦与字迹凹痕,这在他的认知当中属于无法仿制的存在。
就在这时,乞丐撩起头发,把脸凑到了葛诚面前,嘴里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
葛诚定眼一看乞丐的脸,顿时如见鬼似得,吓得面无人色,如遭电击!
“你,你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起朱元璋驾崩前曾三问“燕王来否”,想到朱元璋驾崩后只停灵七日就被朱允炆匆匆下葬,再看看眼前这个与宫里朱允炆长得有八九分相似的脸,以及手中废太孙,立皇四子朱棣的太祖遗诏,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多说什么,葛诚自动就脑补了一场假太孙毒害老皇帝的宫廷大戏!
还好苍天有眼,让他葛诚在今天遇见了真朱允炆,并得到了太祖遗诏!
“苍天有眼啊!”葛诚抱住眼前的乞丐痛哭流涕道。
“老葛,你怎么了?”
旁边的徐薪没见过朱允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对五十多岁的葛诚当众失态落泪感到惊讶。
“我没事!老徐,我这是太高兴了,所以失态了。”
葛诚擦掉眼泪,然后把遗诏卷起来塞回竹筒,重新裹入脏衣服里面,最后系好包袱,一气呵成。
他对着徐薪鞠了一躬道:“我有天大的事要去面见张藩台,此事刻不容缓。先告辞了。”
然而,就在葛诚把太祖遗诏收入包袱,并将包袱系在他本人的后背上之后,异变突起,门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一群黑衣蒙面的人突然撞开大门,冲进客厅,三下五除二就把“乞丐版朱允炆”给掳走了。
这些黑衣蒙面人似乎不认识葛诚,也没有为难他与徐薪,只是押着乞丐火速离开了徐薪家。
葛诚惊魂未定,脑中一片混乱。
他看着空荡的厅堂,乞丐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他背在身后的馊臭包袱。
葛诚心急如焚,此事关系重大,他不敢耽搁,匆忙奔出徐府,直奔布政使司衙门。
夜幕降临,葛诚一路疾行,汗水浸透衣衫,他脑中反复思量着遗诏真伪、乞丐身份、黑衣人的来历,这每一件事都关乎北平的安危,甚至是天下大势!
他奔跑途中,多次回头,怀疑被人跟踪,于是脚步愈发急促。
一刻钟后,北平布政使司衙门前。
葛诚汗流浃背,急奔至此,欲报张昺,却见燕王第三子朱高燧立于门前。
“殿下为何在此?”葛诚喘息行礼道。
“我来寻张藩台,请教一些匠造方面的学问。”朱高燧温文尔雅的回答道。
他为了打造喜欢捣鼓机巧匠造之物的人设,没少往布政使司衙门跑,因为北平布政使张昺上任前,是靠功绩在洪武年间一步步升上来的工部侍郎。
“有一桩大事与燕王有关,三殿下在场的话,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葛诚现在满脑子都是太祖遗诏以及乞丐版朱允炆被掳走的事,脑子里根本容不下其他的想法,只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同样是洪武朝老臣的张昺,让其通知都指挥使谢贵,派人寻回乞丐版朱允炆。
身居布政使衙门后院的张昺听闻亲随来报,顾不上换衣服,便急忙穿着便服出门相迎。
三人简单见礼,葛诚急述乞丐、遗诏、掳人经过,而朱高燧、张昺则听得目瞪口呆,好似在听天方夜谭。
为证明不是瞎说,葛诚打开那长一尺余的包袱,从里面拿出竹筒,倒出太祖遗诏,然后递给朱高燧。
朱高燧脸上满是疑惑,他接过遗诏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连嘴唇都在打哆嗦,结结巴巴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皇爷爷突然患病且上吐下泻!怪不得朝廷不准诸王入京吊丧!怪不得皇爷爷停灵七天就匆忙下葬!”
张昺从朱高燧手里接过遗诏,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民间的传言他在上个月就有所耳闻,近来也曾寻思,原来这一切的真相竟然如此荒谬!
虽然荒谬,但却极其符合情理与逻辑!
“张藩台,真皇孙被歹人掳走了,这是天大的事,我们要赶紧通知谢贵,让他派人把皇孙救回来!”
葛诚抓住张昺的手臂,神色焦急道。
“此事暂时不宜声张,一旦宫里那位假皇孙的眼线察觉到太祖遗诏在我们手中,到时候不仅我们会被灭口,只怕整个北平府的人都会被杀光。”
朱高燧却泼了一盆冷水,剿灭了葛诚那颗燃烧起来的心。
“应该不至于吧?”葛诚皱眉道。
过于正直的人,往往比较天真,葛诚就是如此。
朱高燧冷声道:“哼,他为了夺位,毒害了皇爷爷,继位后又大开杀戒,连湘王都逼死了,更是连续废了周、齐、代三位亲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葛诚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不知殿下有什么主意?”张昺这时冷静了许多,沉声问道。
朱高燧道:“我们要先找出潜伏在北平的那群黑衣蒙面人,否则这些奸细把遗诏之事传回去,等待我们的,肯定是数十万大军的讨伐。”
“可我们该如何分辨奸细呢?”张昺皱眉问道。
葛诚心中着急,忍不住插嘴道:“这个简单,凡是拒绝奉太祖遗诏之人,必定为奸细!这才过去一刻多钟,想来他们还没有离开北平城,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离开。”
朱高燧摇头道:“葛长史,此事需慎之又慎。若贸然关闭城门,恐引发民变,且奸细未必是外人,万一是内鬼,可就糟了!”
张昺沉思道:“殿下所言极是。北平城内官吏、军士、百姓众多,若人人自危,必定乱上加乱。”
葛诚焦急万分道:“难道就任由奸细逃脱?”
朱高燧沉声道:“我有一计,可暗中排查,以遗诏为诱饵,引奸细现身,同时暗中布控,如此便能不惊动百姓。”
“此计可行。我即刻通知谢贵,暗中部署。”张昺点头道。
葛诚仍不放心,思索道:“殿下,若奸细已将消息传回京师,该如何是好?”
朱高燧目光坚定道:“若消息已传回京师,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先发制人!只要都指挥使谢贵、张信奉太祖遗诏,站在我父王这边,那么我们就能固守北平,以待天时。”
“殿下,此事关乎天下大势,还需三思啊!”
张昺神色复杂,眼下遭遇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他也无法分辨遗诏真假,只好低声劝道。
朱高燧态度坚决道:“张藩台,时局已经不容我们犹豫。遗诏在此,真皇孙被掳,若我们不作为,天下大乱,百姓遭殃,皇爷爷留下的江山,就被外人窃取了啊!”
葛诚在旁边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等身为洪武朝老臣,当为太祖尽忠,为天下百姓尽责!”
此时,夜色如墨,笼罩北平。
而在布政司衙门后院,一份真伪难辨却足以颠覆天下的遗诏,一个被掳走的“真朱允炆”,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三方势力因葛诚一人而聚首。
朱高燧目光深邃,扫过葛诚的激动、张昺的惊疑。
他非常清楚,席卷天下的风暴马上就要开始,葛诚提议闭城搜奸,看似莽撞,恰恰正是他需要的混乱开端。
此刻张昺的手按在腰间令符上,心中犹豫不决。
若是关闭城门,那就是公然与朝廷决裂!
可是被掳走的“真朱允炆”或许就藏在北平城的某个角落里,只要找到这个人,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燕王朱棣的“病榻”之上,是否也在等待着这场风暴的降临?
六王收到的密信,又将在何时激起滔天巨浪?
“六王若至,遗诏若现,建文削藩必定受阻,届时北平将成为天下焦点。我需尽快稳定北平,暗中联络六王,以遗诏为凭,共抗建文。”朱高燧此刻在心中暗忖道。
“殿下,我愿为先锋查访奸细,救回真皇孙。”
站在旁边的葛诚神色坚定的开口说道。
张昺无奈的叹息一声道:“罢了,先关闭城门,找到真皇孙再说。北平安危,系于你我之手。”
朱高燧点头道:“今夜之后,北平将成全天下的焦点,伪帝必定派遣大军来打北平,到时候我们还需同心协力共抗伪帝大军。”
第4章 龙袍加身,朱棣称帝
三日后,北平城阴云压城,细雨如织,永定河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波光。
张昺、葛诚、朱高燧跟着都指挥使谢贵,来到了西郊永定河畔,不远处正是被数百官兵围堵的那群黑衣人,乞丐版朱允炆也在其中。
“投降不死!”谢贵高呼道。
那乞丐版朱允炆被数名黑衣人挟持着。
葛诚低声对朱高燧、张昺、谢贵说道:“皇孙应该是被毒哑了,不能言语。”
谢贵皱眉道:“既不能言,如何辨其真伪?”
“证据不在言语。”葛诚亲自展开玉轴道:“这是太祖遗诏,印鉴、纸张、墨迹,皆经我仔细辨认,确为洪武三十年旧物。”
张昺与谢贵对视一眼,心中似有动摇,但脸上不动声色。
就在此时,黑衣人群决定突围,数人持刀冲出。
“保护他!”谢贵指着被挟持的乞丐版朱允炆大吼。
都指挥使司精锐军士与那群黑衣人激战,刀光血影,乱作一团。
然而在混乱中,那乞丐被推入了汹涌的永定河中。
“跳!快跳!”黑衣人嘶吼着,纷纷跃入河中,或逃或战。
张昺急道:“快快快!水性好的下去捞人!”
河水湍急,有些黑衣人水性极佳,转瞬间已经游出数十丈。
但乞丐却不会水,刚坠入河中便往下沉,只在水面挣扎片刻,便被水花吞没。
“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葛诚痛哭流涕道。
在场众人,似乎只有他深信乞丐就是真皇孙。
谢贵指挥军士,沿河搜寻,一直到两日后的清晨才把乞丐以及部分黑衣人的尸首打捞上岸。
乞丐皇孙的尸体虽然已经泡得浮肿发白,但其眉骨、鼻梁、唇形,与朱允炆画像有四分相似,右肩胎记、掌心烫疤依然清晰可见。
“是,是,是他!”张昺脸色铁青,喃喃道:“全对上了!”
谢贵仍旧有些迟疑道:“可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如何断定是真的?”
“启禀都指挥使,这是从其中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位军士向谢贵呈上一枚密封的小竹筒信函。
谢贵打开一看,发现是金陵城兵部密令:“务必将朱哑巴沉于河底,不得活口。”
他将密令展开见底,赫然是兵部尚书齐泰的笔迹。
“你们都看看吧。”谢贵俨然是相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葛诚看了密令后悲愤交加道:“伪帝怕真相暴露,为了杀人灭口,连一个哑巴都不放过!”
“黑衣人有逃跑的,伪帝收到消息后,必然要派兵攻打北平。”张昺目露担忧道:“我等要早做准备。”
朱高燧环视三人,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道:“太祖遗诏在此,真皇孙已死于伪帝之手。金陵龙椅上坐着的是篡位的逆贼!我父燕王奉遗诏而起,名正言顺!三位可愿奉太祖遗诏,听从我父王号令,以正国本?”
雨声渐歇,河风呜咽。
葛诚语气坚定道:“我葛诚愿为太祖尽忠,为真皇孙复仇,遵从燕王号令!”
张昺长叹一声,亦决然道:“从今日起我等与燕王生死与共!”
只有谢贵沉默不语。
朱高燧知道,想要收服谢贵,还需要等下个月——本月燕藩没有派世子入朝参加太祖祭礼,朝廷必然要派使者前来训斥,甚至借机削藩。
时间匆匆,转眼间来到了建文元年五月。
夏气沉沉,北平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太祖皇帝周年祭礼已过,京师使者一行十余骑,携圣旨等物自金陵而来,本为斥责燕王朱棣未遣世子赴京行礼,有悖臣节。
建文使者一行行至距北平城八十里外的青石岭,此处山势陡峭,林木幽深,乃往北平必经之隘口。
就在进入青石岭地界之后,众人听到四周响起了鼓噪之声,下一刻百余山贼自山林间杀出,头裹黄巾,手持利刃,领头者披甲戴盔,面覆黑巾,声如洪钟。
“留下财宝,饶你们狗命!”
由于山贼早有埋伏,箭如雨下,护卫军士仓促应战,转瞬便溃。
建文朝廷使者被山贼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箱笼被尽数搬走,金银绸缎、御赐香炉、宝瓶,无一幸免。
不过,那道明黄圣旨却被朱高燧假扮的山贼头领随手掷回——真圣旨已被他掉包!
“这劳什子,我们山野之人不稀罕!”
片刻之间,山贼携财而去,踪影全无。
使者爬起来颤抖着拾起圣旨,见封泥未损,御印犹存,心中顿时安稳下来。
数日后,建文朝廷使者一行狼狈进入北平城,于北平府驿馆落脚。
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朱高燧亲自慰问建文朝廷众使,设宴款待,席间殷勤劝酒,极尽礼数。
酒过三巡,使者酩酊大醉,伏案而眠。
朱高燧给谢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悄然退席,找到建文颁布的圣旨,轻轻启封。
谢贵望着圣旨内容,双目骤缩,额头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这圣旨根本就不是斥责燕王!而是一道密杀令!他与张昺、张信、葛诚等人皆在名单之上,罪名是“勾结燕王”,要诛他们九族!
谢贵双手紧握圣旨,心都凉透了,他想起数月前朝廷接连削藩,周王、齐王、代王皆被废为庶人,湘王更是自焚,轮到北平燕王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王待我等以诚,朝廷却视我等如草芥。”谢贵咬牙切齿道。
他沉默良久,将圣旨缓缓卷起,投入烛火。
半个时辰后,谢贵已悄然进入燕王府后院书房,跪于朱棣面前,叩首道:“臣谢贵,愿效死力,誓与燕王共进退!”
朱棣扶起他,目光如炬道:“太祖遗诏,天命在燕,非我一人之志,乃天下人心所向!”
次日清晨,驿馆内传出惊呼——朝廷使者暴毙于房中,七窍流血,似中剧毒,随行文书、印信皆失,唯余空匣。
北平布政使司查无头绪,上报建文朝廷称“使者遭山贼劫杀,圣旨遗失”。
六月初消息传回金陵,建文帝览奏,认为北平三司张昺、谢贵、张信等人“暗通燕藩,图谋不轨”,遂下诏削其职,命曹国公李景隆为讨逆大将军,调山东、河南两省精兵十万,浩荡北上,直指北平,誓要“剿灭逆藩,以正国纲”。
就在此时,保定、真定、河间三府之地的民间,关于假皇孙毒害太祖皇帝的流言如星火燎原之势,很快传的到处都是。
这消息起初只在市井茶肆间低语,百姓半信半疑。
可朱高燧亲自训练了一批传播流言的“人才”,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命人编成鼓词、快板,在三府各个城镇之中传唱。
“太祖崩,疑云起,建文毒祖夺龙椅;燕王奉诏靖国难,为民除害举义旗!”
更有老者自称曾为宫中杂役,言之凿凿的说:“那夜太医皆被拦于宫外,只闻哭声,不见诊脉。”
百姓闻之,无不愤慨,各府县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怪道建文一登基就急着削藩,原是心虚!”
“燕王才是太祖亲选的继承人,建文是篡位贼子!”
“毒祖父夺位,天理难容,燕王起兵乃替天行道!”
这股舆情,迅速随商旅、驿卒传至山东、河南。
李景隆大军虽号称十万,然多为驻守各地的卫所军士,而这些军士多出自民间,于是军中渐渐有人窃语。
“咱们打的会不会是为民除害的燕王?”
“燕王奉的是太祖遗诏,咱们打他岂非助纣为虐?”
军心很快开始动摇,有士卒在营中焚烧建文赏赐的衣服,并私语:“我不为篡位者卖命!”
更有小股士兵趁夜逃亡,投奔北平。
李景隆察觉异样,严令整肃军纪,斩杀数名“散布妖言”者,然谣言如野火,愈压愈烈。
七月初,李景隆大军抵保定,扎营列阵,战云密布。
就在此时,北平城头上,旌旗猎猎,朱棣、朱高煦父子二人立于城门楼上,张玉、张武、朱能、丘福等燕王旧部将领与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三司文武官员守在两边。
朱棣对朱高煦说道:“流言一出,天下人皆知谁是真主。李景隆纵有十万兵,不过是一群无魂之卒。”
朱高煦躬身道:“父王英明!三弟已命人将毒害太祖之说刻成传单,随箭射入李景隆大营,并遣细作混入南军之中煽动兵变。”
朱棣颔首道:“传令张玉、朱能,严守城防,待李景隆军心溃散,便是我军反攻之机。”
就在朱高煦转身领命而去的时候,朱高燧拿着一件天子龙袍,在张玉、张昺等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的走到朱棣身后,不给朱棣反应的机会,当即为其披上。
“爹,天冷了,孩儿给你加件衣服!”
朱棣低头一看,发现披的衣服竟然是天子龙袍,当即压住内心狂喜,指着朱高燧道:“老三,你这,你这可是害苦了俺呀!”
“吾皇万岁!”
朱高燧大声宣告道:“今太祖遗诏已现,父王奉天命而起,靖难讨逆,当即皇帝位!”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玉、张武、朱能、丘福等燕藩潜邸将领皆披甲跪地,齐声高呼,他们当然是乐见其成,朱棣称帝,他们都算从龙功臣,必然加官进爵。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奉天靖难,荡平奸佞!”
张昺、谢贵、张信等北平三司文武官员亦俯首叩拜,声震城垣,他们杀死建文使者开始,就站到了朱棣这边。
虽然朱高燧为朱棣龙袍加身搞得很突然,但在场的文武官员都很有默契。
朱棣也很快进入角色,他立于城头,俯瞰众人,微微抬手道:“建文非太祖所传,实为伪帝,其朝为伪朝,其令为伪诏。今朕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奉天靖难,重正纲常!自今日起改元永乐,今年为永乐元年,而不是建文元年,定北平为都城,改为北京!”
随后,朱高燧、张昺、葛诚等人巡视北平城各处,依次宣读《太祖遗诏》与朱棣继位诏书,告诉北平军民朱棣奉诏继位,定年号为永乐,改北平为北京,宣布建文朝廷为伪朝等事项。
百姓焚香,伏地叩首。
短短数日后,北平府、永平府下辖诸州县,以及陕西庆阳府、山西太原府与大同府皆遣使上表,献印归附,誓奉永乐朝廷为正朔。
一城振臂,三府之地响应。
同月,岷王朱楩被削爵,废为庶人,押送金陵,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得知这一消息后皆愤然拍案,二王相继亲率护卫,星夜奔赴北京,誓要亲验太祖遗诏真伪,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听闻了朱棣称帝的消息。
而楚王、蜀王、代王、辽王却没有妄动,皆闭门议策,密探北平动静,观望局势变化。
楚王府内。
楚王朱桢独坐于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紧蹙的眉头,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北平与武昌的位置。
窗外秋雨淅沥,更添几分萧瑟。
楚王喃喃自语道:“太祖遗诏?朱棣真能拿出父皇的手书?若为真,建文削藩之举岂非悖逆祖训?但若为伪,燕王岂敢冒此大不韪?”
他想起洪武年间朱元璋召诸王入京时的训诫“藩屏拱卫,共保朱家江山。”
而今建文帝急削诸藩,岷王已废,宁王、辽王亦被监视,楚王忽觉脊背发凉。
“若助建文,燕王败后,朝廷必不会放过手握兵权的我;若投燕王,万一遗诏有诈,便是满门抄斩之罪!”
书案旁,亲信幕僚低声进言道:“殿下,秦王、晋王已赴北平,若验明遗诏为真,恐失先机。”
楚王长叹一声,将地图重重卷起道:“再等等。待秦晋二王消息确凿,再做定夺。传令下去,王府卫队严加戒备,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蜀王府中。
蜀王朱椿凝视着案头一盏摇曳的烛火,烛泪滴落,在青铜烛台上凝成斑驳的痕迹。
他自幼好文,喜读史册,此刻却觉字字句句皆如荆棘,刺痛心头。
“建文登基,本为兄终弟及,太祖默许之事。然削藩之策,是否操之过急?”
蜀王闭目沉思,想起去年入京朝觐时,建文帝对他“藏书甚多”的微妙赞许,心中寒意骤生。
“莫非连我也要被猜忌?”
王府长史跪于阶下,奏报北平传来的密信道:“燕王称帝,改元永乐,秦晋二王已经归附。”
蜀王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道:“密诏真伪可曾查实?”
长史摇头道:“秦王府邸守卫森严,无从探知。”
蜀王起身踱步,袍袖拂过案头《资治通鉴》,书页翻动,恰停于“七王之乱”篇章。
他驻足良久,忽而冷笑道:“汉景帝削藩酿七国之祸,建文此举,岂非重蹈覆辙?”
蜀王转身望向蜀地山川图,手指划过岷江、青城道:“我蜀地山川险固,粮草丰足,但若卷入战火,得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他目光坚定道:“传令三护卫军,严守关卡,若无本王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再遣心腹之人暗赴金陵,探查建文朝廷动向。”
另一边。
朱棣称帝的消息如惊雷般震彻整个建文朝堂。
朱允炆闻报后勃然色变,将奏报掷于地上,厉声道:“朱棣竟敢僭越称帝,改元永乐,实乃大逆不道!此獠必欲颠覆社稷,朕岂能容之?”
殿中群臣惶恐跪伏。
黄子澄道:“陛下息怒,当速议平逆之策!”
方孝孺出列奏道:“燕王伪称太祖遗诏,惑乱视听,实为奸计。臣请陛下下诏,昭告天下,揭露其篡逆之实,以安民心。同时,急令李景隆进兵,务必攻克北平,擒杀逆贼!”
齐泰附议道:“李景隆拥十万精兵,保定距北平不过数日之遥,当以雷霆之势,挫其锐气。此外,宜遣使联络楚、蜀等王,晓以利害,令其共讨燕贼,以绝其援。”
然而黄子澄却蹙眉道:“臣恐李景隆兵锋虽盛,然燕王经营北平多年,城防坚固,且麾下张玉、朱能等将皆悍勇。若强攻不下,反损士气。不如命李景隆暂缓攻势,深沟高垒,耗其粮草,待其疲敝,再行出击。”
朱允炆沉吟片刻,拍案决断道:“朱棣僭位,实为社稷之耻,岂可容其坐大?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其一,斥朱棣为乱臣贼子,悬赏万金购其首级。其二,命李景隆即刻进兵,限期一月破城。其三,遣使急召辽王、宁王等宗王合兵共击燕藩。其四,令户部速调粮草辎重,驰援前线。”
群臣领旨,匆匆退去筹备。
建文帝为震慑人心,命卫士大肆搜捕燕藩暗探,株连甚广,一时冤狱累累,百姓惶惶。
更有传言说燕王所奉遗诏为真,建文登基本非太祖遗愿。
朝中也有朝臣暗自叹息,认为削藩过急,逼反燕王,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然而,这种议论声一出,立即被黄子澄、齐泰等人斥为“动摇国本”,把这些朝臣给贬官了。
一时间,金陵城内暗流涌动。
齐泰、黄子澄等人得知被贬的官员纷纷北上投奔永乐朝廷,皆面露不屑,他们不认为朱棣以一隅之地可以挡住李景隆的十万大军。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秦王、晋王抵北平。
朱棣亲迎于城外,不设甲兵,唯焚香设案,奉遗诏于太祖灵位前。
秦王细察诏书纸张、墨迹、印鉴,又召随行老宦官辨认,老宦官皆言此乃东宫密阁旧物,封泥、字迹、批注,皆合洪武旧制。
晋王抚诏长叹道:“我等为建文所欺,竟不知皇爷爷早有遗命。今观此诏,方知四叔才是真命天子!”
当夜,秦、晋二王与朱棣盟誓于宗庙,愿共举靖难大业。
当天夜里,北平城中百姓自发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挂“永乐”旗号,孩童传唱“燕王登基,天下归心;靖难之师,顺天应人。”
朱高燧立于城门楼,望尽城内万家灯火,脑海中的神秘玉简上浮现了一行字:“燕王朱棣称帝任务已完成,发放奖励已完成,永乐元年朱高燧剩余寿元五十三年。”
第5章 生擒李景隆
建文元年八月底,北平城头旌旗招展,朱棣的天子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秦、晋二王既归,朱棣声威大振,天下震动。
不过朱棣心里清楚的很,欲定天下必须先击败李景隆率领的十万大军,如此方能南下金陵,确保靖难成功。
改称行宫前殿的燕王府前殿,朱高燧站在地图之前,手指保定、真定、河间一线,目光如炬道:“父皇,李景隆虽拥兵十万,然多为临时征调的卫所军士,士气低落,且军中已传‘建文毒害皇爷爷’之说,人心浮动。儿臣愿为先锋,亲率精骑,直捣其营!”
朱棣凝视朱高燧,见其眉宇间英气勃发,沉声道:“此战关乎国运,不可轻敌。你虽然智勇双全,然而李景隆毕竟出自将门,万万不可小觑。”
朱高燧一笑,解下披风,露出内里玄铁战甲,腰悬长剑,朗声道:“儿臣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愿以一战定天下人心!”
九月初,秋高气爽,朱棣亲率大军南下,屯兵于白沟河畔,与李景隆率领的南军对峙。
两军列阵,战鼓雷鸣,杀气冲天。
李景隆立于高台,见燕军阵势严整,心中微凛,但依旧傲然道:“燕逆虽众,不过乌合之众,岂能敌我朝廷王师?”
然而,他话音未落,燕军阵中一声长啸,一骑如激射的利箭疾驰而出——正是朱高燧!
他身披玄甲,手持双刃长槊,胯下骑着黑马,仿佛一道黑色闪电,直冲敌阵。
南军前军尚未列阵,已被其槊锋扫倒一片。
朱高燧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连斩三员裨将,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北军前锋军中,朱高煦立于朱棣身侧,他素来自负神力,曾单手举起数百斤铜鼎,军中皆称“当世项羽”。
此时他见到朱高燧冲锋之姿,不由得瞳孔一缩,心中暗忖道:“此非人力,乃天将下凡!我虽力能扛鼎,然冲锋陷阵,竟不及老三之迅疾如雷!”
朱高燧如利刃破纸,直插南军中军。
李景隆大惊,急令亲卫围剿。
但朱高燧毫不退避,纵马跃上帅台,长槊一挑,竟将李景隆的帅旗连根拔起,掷于火中!
“李景隆!建文篡位,毒害太祖,尔等助纣为虐,今日便是覆灭之日!”
李景隆怒极,拔剑亲战,但朱高燧槊影翻飞,更胜一筹,数十招后一槊击飞李景隆手中的长剑,反手一擒,竟然以单臂将李景隆自马上提起,如拎孩童般横置于马前!
全场震惊!
南军将士呆立原地,竟无人敢动!
朱高煦通过千里镜远远望见,震撼不已道:“他竟以一己之力,生擒敌帅?此等神勇,古今罕见!”
朱棣通过千里镜看见这一幕,也是心中骇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高燧大发神威!
朱高燧押着李景隆回到北军军阵,掷其于朱棣马前,单膝跪拜道:“父皇,敌帅已擒,十万大军无首,可传檄而定!”
朱棣大喜,抚其背道:“吾儿真乃天赐将星,靖难之功,首推你也!”
当夜,朱高燧亲自执笔,以李景隆名义修书一封,只说天降怪风吹断了帅旗,导致大军溃败,愿归朝认罚,次日遣人快马送至金陵。
实情却是十万大军中之中,仅有一千多军士战死,五成溃逃,其余见大势已去,竟主动归降朱棣,宣誓效忠永乐朝廷。
朱棣收编降卒,分置各营,军威更盛。
但李景隆战败的真相随溃逃士卒之口,如风暴般席卷天下。
河南、山东百姓闻之,纷纷焚香庆贺,他们朴素的认为燕王乃真命天子,否则李景隆岂会一战就败?
山西、陕西守将闻讯,或闭城自守,或暗中遣使北平,探听虚实。
随着李景隆战败的真相传遍北方数省之间,再加上洪武遗诏以及伪帝毒害太祖的传言,很快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等四省之地人心尽归朱棣,而建文朝廷的威信已如秋叶般飘摇欲坠。
且说李景隆被囚于北平府衙,面如死灰。
数日后,朱棣、朱高燧亲至牢中,命人打开枷锁,赐座奉茶。
李景隆惊疑不定道:“为何不杀我?”
朱棣微笑道:“你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四表叔吗?更何况你还被伪帝蒙蔽,也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言罢,命人呈上《太祖遗诏》原本。
李景隆展开细看,见纸张泛黄,墨迹沉厚,印鉴清晰,观字迹正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他浑身一震,双膝跪地,泪如雨下道:“原来太祖皇帝早有遗命!我竟为伪帝效命,助纣为虐,罪莫大焉!”
朱棣扶起他,正色道:“你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因为我得天命庇佑,长子稳重有守成之君气象,次子勇猛,三子智勇双全。如今我奉诏起兵,非为私怨,实为拨乱反正。你若肯归顺,我必以礼相待。”
李景隆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道:“我愿归顺,但我心中有一疑问不吐不快。”
“说。”朱棣颔首道。
“按理说太祖遗诏,该有两份。”李景隆道。
朱棣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旁边的朱高燧接话道:“不错。此份为真允炆逃到北平后被葛诚所得,另有一份藏于金陵皇宫密阁,你回金陵后可伺机寻之。”
李景隆动容,向朱棣拜道:“若真有此诏,我李景隆愿为陛下前驱,劝降诸王!”
“父皇,儿臣请求放了表哥,让他回金陵。”
朱高燧抱拳道。
朱棣沉吟不语,顿了顿才道:“容朕三思。”
当天晚上。
朱棣与道衍和尚密议。
“陛下,李景隆虽败,然其声望犹存,他若能归顺,可为我永乐朝廷张目。若放他南归,一可显我永乐朝仁义,二可乱建文朝廷人心,三可借他之口传扬遗诏真伪。此乃一举三得。”
道衍和尚思索良久之后说道。
朱棣略作犹豫,最后决断道:“善。便依你所言。”
数日后,北平城外,朱高燧亲送李景隆出城。
他递上一卷书信:“此为父皇亲笔所书,你可呈于建文,言明遗诏之事。若他肯退位,父皇可保其性命与富贵。”
李景隆接过后,深深一揖道:“陛下胸襟远胜建文!”
马蹄声远,秋风萧瑟。
朱高燧立于城头,望向南方,心中暗忖道:“攻心之战,即将开始。”
因为他在李景隆的行囊中藏了一份洪武遗诏,此遗诏就是他口中的“第二份遗诏”。
他非常确定,以朱允炆的性格,必定会把论罪李景隆,从而把其软禁,搜查其与朱棣是否有密谋的证据。
若朱允炆见到这份遗诏会怎么想?怎么做?
偷偷烧掉?或公之于众并认定为假?
无论朱允炆怎么做都是错!
世人只会认为他的举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且说,白沟河之战过后,朱高燧之名响彻天下。
民间传唱“燕王有子,名曰高燧,冲锋陷阵如雷震,生擒李景隆,一战定乾坤!”
连朱高煦亦在军中感叹:“我虽神力,然论智勇双全,统军御将,不及老三远矣。”
第6章 过济南,渡长江
建文二年春,北风渐歇,黄河解冻,冰凌奔涌如千军万马。
永乐大军自北平南下,势如破竹,然至济南城下,却遇铁壁雄关。
山东都指挥使盛庸,统兵数万据守要道,仗着城高池深与粮草充足,誓死不降。
济南竟然成了南下金陵的最后一道天堑。
朱棣立于中军大帐,眉头微蹙道:“盛庸非等闲之辈,其军纪严明,士卒用命,强攻恐损我大军兵力。”
朱高燧躬身道:“父皇,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济南之固并不在城池,而在于人心。若能以太祖遗诏说动其忠心,以洪武旧臣故情说动其心,或许能够不战而胜。”
朱棣颔首道:“此计甚善,何人可担此任?”
“儿臣愿往。”朱高燧目光坚定道:“且请父皇准葛诚、谢贵随行。”
葛诚,原燕王府长史,早年被建文帝收买,暗中监视燕王,后被朱高燧识破,反间归正。
谢贵,原北平都指挥,曾与张昺同列北平三司,忠于太祖,因朱高燧设计而被建文削职,后彻底归附燕王。
此二人与山东都指挥使盛庸、山东布政使铁铉都是洪武旧臣,也是旧相识。
三日后,朱高燧轻车简从,仅率葛诚、谢贵及百余亲卫至济南城下。
城头箭楼上,弓弩齐张,盛庸厉声喝道:“燕逆犯顺,尔等竟敢至此?”
朱高燧不慌不忙,站在城下朗声道:“盛将军!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攻城,乃是奉我父皇之命南下诛杀伪帝。今携太祖亲笔遗诏来此,有洪武旧臣葛诚、谢贵为证。山东军民都说将军忠勇耿直,请将军开城一见,若觉有诈,再战也不迟!”
盛庸自然听说过洪武遗诏与伪帝毒害太祖的传言,他听了朱高燧的话,心中犹豫,但是见对方人数不多,且气度沉稳,不似奸诈之徒,遂命属下打开城门,只放三人进入布政使衙门。
厅堂之上,布政使铁铉端坐主位,盛庸坐在左侧首位。
铁铉已年过四旬,面如铁铸,目光如炬,乃太祖亲点的“忠节之士”,素以刚正不阿着称。
他见朱高燧入内,冷声道:“燕王称帝,已属大逆,尔等还敢来此蛊惑?”
朱高燧不卑不亢,命人展开《太祖遗诏》原本,置于案上:“铁藩台,此诏由真皇孙带出皇宫,后被葛长史所得,遗诏上有太祖御印、亲笔所写,您可细验真伪。”
他是不怕任何人验真伪的,因为当年吴老三做出来的三份遗诏,材料、字迹、玺印等毫无破绽,就是朱元璋活过来,也看不出这遗诏是假的!
铁铉凝视良久,指腹轻抚印文,又对照笔迹,心中惊涛骇浪。
此诏之丝锦乃为洪武年间御制的,墨中混有朱砂与特种胶,印鉴与太祖晚年用印完全一致。
他抬头看向葛诚与谢贵。
葛诚上前一步,拱手道:“铁藩台,我虽曾为建文所用,然后来在北平遇到了被追杀迫害的真皇孙……”
他把去年遇到乞丐版朱允炆、得遗诏、黑衣人、全城寻找黑衣人、黑衣人推皇孙入河等事情说了一遍。
谢贵亦道:“铁藩台,我与北平布政使张昺曾宣誓死效忠太祖,但伪帝得知我等识破了他的底细,竟以‘谋逆’罪名要诛杀张昺与我的九族。若非燕王搭救,起兵靖难,我等忠魂早已含冤九泉!”
铁铉闻言动容。
他深知葛诚为人重信守诺,非反复小人,谢贵更是太祖亲信,曾因直言进谏被贬,却始终不改忠节。
有二人联袂作证,非同小可。
铁铉沉默许久之后,沉声道:“遗诏可伪,人心可欺。若此诏为假,尔等便是欺天大罪!”
朱高燧从容道:“铁藩台若疑,可亲赴金陵,查证皇宫密阁中是否另有遗诏。李景隆去年秋天已经南归,便是为了验证第二份遗诏是否存在。若无此诏,我朱高燧愿束手就擒,任由朝廷发落。”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铁铉目光在遗诏、葛诚、谢贵之间来回游移,内心激烈交战。
他信天命,但忠于太祖,若建文真为篡位,那他与盛庸坚守济南,岂非助纣为虐?
葛诚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道:“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然若主非真主,忠从何来?太祖遗命燕王继统,此乃天意。您若阻拦,非忠,乃愚也!”
铁铉猛然一震,抬头直视葛诚道:“你竟敢如此直言?”
葛诚心情激动,声泪俱下道:“我非为燕王,而是为了太祖皇帝留下的大明江山!若铁藩台不信,我愿以性命担保,此诏为真,燕王为正!”
铁铉久久不语,终长叹一声,起身离座,向朱高燧深深一揖道:“若真有第二份遗诏,若建文确为伪帝。铁铉愿为天下先,公开支持燕王殿下承继大统,跪拜新君!”
他行礼后,却又语气一冷道:“但若无第二份遗诏,那就是燕王矫诏!论罪当死!”
“铁藩台可敢与我父皇一起去金陵,见一见第二份遗诏?”朱高燧激将道。
铁铉道:“有何不敢?”
只要不开城门,济南就不算落入朱棣手中。
于是,铁铉找到盛庸,表达了他与朱高燧的君子之约。
随后,盛庸派人守好济南,与铁铉一起,随朱棣绕开济南,直接南下。
永乐大军如潮水般南下,渡黄河,越淮水,直抵长江北岸。
江上战船列阵,建文帝急调水师布防,但南军将士们皆以为山东已失,军心涣散。
而北军士气如虹,皆知天命在燕。
长江浩荡,金陵在望。
真正的终局,即将拉开帷幕。
就在渡江前,徐增寿领着船队来迎接北军,并带来两个确切消息——其一,铁铉、盛庸被建文朝廷视为叛逆,其二是去年十月李景隆回京后被软禁家中。
消息传至军中,铁铉正在帐中与盛庸议事,闻讯猛然站起,一掌拍碎案几:“我铁铉一生忠于太祖,誓死不降奸佞,竟被污为逆贼?建文不察真相,不辨忠奸,竟以私怨加罪于我!”
盛庸亦怒极反笑道:“我等固守济南,未失城池,忠于太祖,忠于大明社稷。今日他不问青红皂白,便悬赏取我头颅,此等君主,何以事之?”
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悲愤与决绝。
他们终于看透了朱允炆,此人心胸狭隘,只怕是真的干了毒害太祖之事,故而心虚把李景隆软禁。
但毕竟没有见到第二份遗诏,所以他们仍然心存侥幸,或认为建文被人蒙蔽,或认为燕王狡诈骗了他们。
考虑到金陵城有十余万天子亲军留守,两人倒不怕朱棣渡江后作乱。
毕竟,金陵城乃是雄城,以如今的数万北军攻下金陵,无异于痴人说梦。
第7章 李景隆打开城门
原来,在去年十月,李景隆刚入城就被禁卫押入天牢,未及面圣。
建文帝下令搜其随身之物,凡涉军机、文书,皆呈御前。
禁卫在李景隆贴身锦囊中,搜出一卷黄绸密函——正是朱高燧偷偷藏入行囊的第二份《太祖遗诏》。
历史上朱允炆在位期间确实存在锦衣卫,但该机构在朱元璋晚年已被废除,直到朱棣夺取皇权后才重新启用,因此这时候给天子办事的都是天子禁卫,而不是锦衣卫。
早朝过后,华盖殿内。
朱允炆拿到遗诏展开细看,只见纸张泛黄,笔迹苍劲,印鉴完整,笔锋与太祖亲笔如出一辙。
他浑身一震,呆若木鸡,竟久久不能言语。
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立于殿上,见皇帝神色异常,急忙上前观瞧。
方孝孺惊道:“此诏若真,陛下之位,岂非名不正言不顺?”
黄子澄急道:“必是燕王伪造,蛊惑人心!”
齐泰沉声道:“此物断不可留,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朱允炆双手颤抖,咬牙切齿道:“烧!烧了它!”
一名老内侍捧诏走至殿门口,另有宦官拿来火盆将其点燃,这卷似乎承载着天命与真相的太祖遗诏很快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等时间来到建文二年夏初时,永乐大军已经如洪流般席卷淮南。
消息传入金陵皇宫后,朝堂震动,百官失色。
建文帝朱允炆坐于奉天殿上,面色苍白,气得浑身颤抖道:“铁铉、盛庸竟敢背朕投敌!”
他与齐泰等人得知北军绕过山东,未遇盛庸伏击,便断定铁铉与盛庸已叛。
齐泰怒极,启奏道:“二人掌山东军政,手握重兵,不战而降,实为大逆!”
方孝孺附和道:“此二人素称忠直,如今竟然附逆,必为朱棣蛊惑,当以重典示警。”
于是朱允炆下诏削铁铉、盛庸官职,公布天下,悬赏二人首级,称他们为“叛国逆贼”。
因此徐增寿在建文二年六月初过江到江北,向北军带去的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
言归正传,且说当下。
北军在徐增寿带来的船只接应下,于六月中旬陆续渡过了长江。
奉天殿上。
朱允炆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刚才有探子传来急报,奏报说北军已渡长江,直逼金陵!
一时间,建文朝堂大乱。
百官神色紧张,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或提议与朱棣协商划江而治。
因为被朱允炆引以为臂膀的齐泰、方孝孺、黄子澄还没有开口。
齐泰朗声奏道:“陛下,为今之计,当命魏国公徐辉祖率军出战,他是开国功臣之后,忠义可托。”
方孝孺却厉声反对道:“徐辉祖乃徐达之子,燕逆之妻弟,亲缘甚近,岂可授以兵权?万一倒戈,悔之晚矣!”
黄子澄则进言道:“李景隆虽然败给了燕逆,然而他出自将门,素有威望。不如赦其前罪,令其戴罪立功,守卫金陵。如此既显陛下仁德,又可激励将士。”
朱允炆犹豫再三,最后点头应允道:“准奏。解除李景隆的禁锢,命令他统领禁军,守卫京城。”
两刻钟后。
曹国公府中,李景隆跪拜接旨,眼中却无半分感激,唯有冷意。
他从传旨的宦官口中打探道一个惊人的消息——建文在去年烧掉了一份太祖遗诏。
李景隆反复思量,他率十余万大军北伐,却因朝廷猜忌、方略错误而溃败,回朝即下狱,随身之物被搜,铁铉、盛庸忠心耿耿,如今竟然被污为逆贼。
他终于看透了朱允炆,此人并非昏聩,而是懦弱!不敢面对真相,宁愿自欺,也不愿还政于燕王!
“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是掩饰,越是说明他心虚。”李景隆喃喃道:“我岂能再为他死战?”
两日后。
清晨,天刚微微亮。
六月中旬的金陵城在晨光的照耀下,仿佛敷上了一层白银,显得犹如仙境,但肃杀之气却笼罩着整座城。
因为北军已经兵临城下,就在金川门外。
李景隆立于城楼,望见远处永乐龙旗猎猎作响,朱棣亲率铁骑压境,而朱高燧策马当前,目光如炬。
谷王朱橞悄然至其身侧道:“曹国公,天下已定,何苦为一人殉葬?”
李景隆闭目良久,终睁开眼,沉声道:“开城门!”
“吱呀!”
金川门缓缓洞开。
城外,朱棣勒马而立,目光扫过城楼,最终落在李景隆身上,微微颔首。
朱高燧策马上前,朗声道:“表哥!咱们又见面了!”
李景隆单膝跪地,捧剑呈上道:“臣李景隆,恭迎陛下还朝!”
永乐大军兵不血刃,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未发一矢,未伤一卒。
朱棣策马而行,玄甲披风,目光沉静,直抵皇城之前。
他不急于登基,亦不急于受贺,只命大军驻守宫门之外。
他站在午门前方,仰望着巍峨的皇宫,仿佛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足以平定天下、安顿人心的答案。
朝臣们或悄然换袍,或闭门不出,皇城守卫亦多四散,只有少部分还在尽忠职守。
他们并非不忠,而是心寒,因为自建文元年削藩起,天下流言四起,因流言而被建文处死的官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如今建文连太祖亲笔遗诏都被焚毁,谁还肯为一个“篡位者”殉葬?
“你们可曾听说?”一名宫女在偏殿角落低声对同伴道:“去年十月,陛下亲手烧了那卷黄绸诏书。说是燕王伪造,可那墨迹、印鉴,连方学士都看呆了,分明是太祖亲笔。”
“我亲眼所见,诏书是我烧的。”另一名老宦官拄着拐杖,声音颤抖道:“陛下看了许久,手都在抖,最后还是被我扔进了火盆。齐泰在旁劝道:‘此物断不可留。’方孝孺则说:‘当众焚毁,以绝后患。’”
宫女叹息道:“如今铁铉、盛庸都来了,只为亲眼见一见第二份遗诏,看看太祖究竟说了什么。”
盛庸与铁铉,确实已经跟随朱棣大军入了京城。
他们并非投降,而是为君子之约而来,只为一睹真相。
“若太祖真有遗命,命燕王继位。”铁铉对盛庸道:“我铁铉纵死,也不该阻挠天命。可若无第二份遗诏,我等当为大明守住最后一丝正统!”
盛庸点头道:“正是此理!我们不是为建文而战,是为太祖江山而战!”
奉天殿上,朱允炆独坐龙椅,听闻城门已破,面如死灰。
他望着空荡的大殿,喃喃道:“朕……真的错了吗?”
这一日,金陵不战而下。
这一日,建文朝廷,名存实亡!
第8章 第三份遗诏
此时皇城之内,人心涣散。
大多数朝臣与守卫早已因“焚诏”之事对建文帝心灰意冷,他们本为忠臣,却见君主焚毁先帝遗命,污忠良为逆贼,如何还能效死?
于是,当朱棣大军压境,无人愿为齐泰、方孝孺等人死守。
唯有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练子宁等十余名大臣,仍聚于奉天殿外,身披甲胄,集结家丁亲随,共两千余人,誓死固守宫门。
齐泰站在台阶之上,声如洪钟道:“诸君!燕逆篡位,伪造遗诏,蛊惑人心!太祖遗训,岂容奸人亵渎?我等受先帝厚恩,当以死报国!”
黄子澄怒喝道:“李景隆开城,实为叛贼!铁铉、盛庸虽来,却是被蛊惑!我等若降,大明正统,便真断绝了!”
他们不信遗诏,坚称皆为朱棣伪造,只为夺位正名。
而就在这一夜,朱高燧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避过巡逻,从水道潜入宫中。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直抵御花园菜地——那是朱元璋晚年亲手开垦的菜园,种着青菜萝卜,象征“帝王亦当知农事”。
菜园东侧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曾为太祖日常所用。
朱高燧见四周无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密函——第三份《太祖遗诏》。
他轻轻将诏书卷紧,塞入一个油布包裹,再用铜匣封好,缓缓沉入井底。
随后,朱高燧悄然摸到司礼监值房旁边的耳房,看见了熟睡的年逾古稀的老宦官——吴公公。
吴老宦官曾是朱元璋贴身内侍,如今隐居司礼监耳房,不问政事。
“谁?”
老宦官警觉性极强,很快察觉到有人进来。
漆黑之中,他看不见人,但非常肯定有高手在他床边。
朱高燧坐在床边,单手压住老宦官,令对方无法动弹,低声道:“吴公公,你别管我是谁,我现在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太祖留有第三份遗诏,藏于御花园菜地旁的井中。此诏若现,可定天下正统,还忠良清白。你若将此事告知燕王,他必厚待于你,赐你安享晚年的富贵。当然,也这是太祖的意思!”
老宦官颤抖着抬头道:“你,你是太祖的后手?”
朱高燧不答,只淡淡道:“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逆。你只需记住,井在菜园东侧,诏在井底。”
言罢,黑影一闪,消失于夜色。
次日清晨,朱棣正于军帐中与诸将议事,忽然亲卫来报有一自称“吴奇”的老宦官求见,说是有“天大机密”要禀告燕王。
“让他进来。”
老宦官跪地,老泪纵横道:“燕王殿下,老奴曾伺候过太祖爷十余年。昨夜老奴半梦半醒之间,见到一黑衣人,那人说太祖留有第三份遗诏,就藏在御花园菜地旁的古井之中,他说此诏可证殿下天命,亦可洗清忠臣冤屈。”
朱棣闻言一震,随即皱眉道:“第三份遗诏?此前已有两份,这第三份从何而来?你又怎知那黑衣人不是奸细?”
老宦官叩首道:“老奴侍奉太祖多年,深知太祖行事谨慎。太祖若真有意传位于殿下,岂会只留一份诏书?那黑衣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且他知井中之事,非宫中旧人不能知。”
朱棣沉默良久,下令道:“即刻从北门攻入御花园,下井搜诏,不得惊扰女眷。”
他看向郑和、王景弘等宦官,吩咐道:“去传诸王来此,共启遗诏。”
“齐王、岷王被囚禁。”朱高燧提醒道。
朱棣道:“传朕旨意,释放齐王、岷王,恢复二王爵位。”
不多时,皇城西苑的偏殿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名宦官战战兢兢地走偏殿,手中捧着崭新的亲王冠服。
“岷王殿下,齐王殿下!陛下有旨,即刻释放二王,赐还王爵冠带。”
岷王朱楩缓缓抬起头,脸上胡须凌乱,双眼却仍存锐气。
他因不肯附和削藩之策,被建文帝以“谋反”罪名废为庶人,幽禁于此。
“释放?为什么?我那侄儿回心转意了?”
此刻,岷王望着那身久违的紫金蟒袍,竟一时怔住。
宦官低头道:“燕王殿下早在北京就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如今入金陵回朝,又找到了一份遗诏,凡先帝诸子,皆复爵位,立即前往御花园菜地。”
齐王朱榑猛地站起道:“遗诏?建文焚了宫中的那份,他还从哪里得来的另一份?”
“听说是第三份。”宦官低声道:“藏在御花园的井中,刚刚才被找到。”
岷王缓缓起身,接过冠服,声音颤抖道:“竟然是第三份!原来父皇早有安排!”
他望向窗外,朝阳正破云而出,仿佛照见了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走吧。”岷王整衣正冠,目光坚定道:“去见四哥。若真有遗诏,我等诸王当共尊四哥为君。”
与此同时,留京诸王如韩王、沈王、安王、唐王、郢王等或因年少未就藩或受朱允炆忌惮未就藩的太祖之子,皆收到了朱棣的传召。
他们多为洪武晚年所生,未曾亲历开国风云,却在建文朝中备受压制——不得出城、不得聚议、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而今,燕王入城,不杀不掠,反以“奉太祖遗诏”之名,大开宫门,赦囚徒,复宗爵,一时间,诸王震动。
韩王朱松年方二十,性情刚烈,闻讯立即召来幕僚:“燕王奉遗诏即位?可有印信?可有百官作证?”
幕僚颤声道:“遗诏已现,藏于御花园古井,由先帝旧宦亲报,燕王亲启。铁铉、盛庸皆在场,无一人敢疑。”
朱松猛地一拍案几道:“若真有遗诏,我等为太祖之子,岂敢不从?可若无,四哥便是篡逆啊!”
他沉吟片刻,最后叹息道:“父皇一生多疑,但最重嫡庶之序。若真有第三诏,必是为防今日之乱,我当亲往观之。”
沈王朱模性情沉静,闻讯后独坐良久,忽而一笑道:“四哥等这一天,怕是等了太久。可若无遗诏,他岂敢入城?如今既敢奉诏即位,必有凭据。”
他起身整理衣冠道:“朝皇宫午门方向走去,我要亲眼看看那第三份遗诏,究竟是伪造,还是父皇亲笔所写。”
安王朱楹年少怯懦,闻言瑟瑟:“若四哥为帝,我等还能活命否?”
幕僚劝道:“燕王入城,未杀一人,反释囚王,复宗爵,此非暴虐之主所为。且遗诏若真,便是天命所归,殿下何不顺势而为?”
朱楹咬牙道:“也罢,我愿奉诏。”
郢王朱栋眼含热泪道:“父皇若真留下遗诏,指定四哥继位,那便是他的心意!我愿跪拜四哥为帝!”
于是,诸王陆续动身,或乘轿,或骑马,从各自府邸出发,汇向皇宫午门。
他们汇聚午门后,沿着中轴线北行,依次经过前朝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乾清门,再通过坤宁门直达御花园。
半个时辰后。
御花园菜地。
铜匣从井底被捞出来,只见匣内太祖遗诏上的油布完好,诏书无损。
朱棣亲手展开,众人瞧见丝锦与前两份如出一辙,墨迹、印鉴、批注皆同。
“原来我们竟错信了伪帝,差点助纣为虐!”
铁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盛庸长叹道:“太祖之意早已注定,我等愚忠,反倒成了阻挠天命之人。”
他们千里奔赴,只为一见遗诏真伪,如今第三份竟藏于太祖亲垦菜园的井中,由先帝旧宦亲报,如何还能不信?
齐王、岷王、韩王、沈王、安王等在京诸王皆大受震撼!
他们心中有疑,有惧,有期待,也有释然。
但他们都知道,短暂的建文朝廷彻底结束了!
朱棣久久伫立,凝视着那卷诏书,心中波涛汹涌,与平静的脸色完全不同。
他分不清这遗诏究竟是真是假。
他不信什么黑衣人,什么太祖后手!
可这井、这宦官、这时间点偏偏如此精准,精准得令人难以怀疑!
他不明白吴老宦官为何要助他?
一个深宫老奴,早已与世无争,何苦在此时站出来,冒着被清算的风险,为他作证?
还有那黑衣人是谁?为何知道井中秘密?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忽然,朱棣的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照亮的他的意识,让他瞬间明白——这一切恐怕都是朱高燧的手笔!
但他不能说破,因为这第三份遗诏已经是他天命所归的最后证明!
两刻钟后。
朱棣在诸王的簇拥下,手举第三份遗诏,来到了奉天殿前。
“尔等可认得此人?”
朱棣让吴奇走到了最前方,让齐泰、方孝孺等人看清。
齐泰、方孝孺等人见此人是伺候朱元璋多年的老宦官,顿感不妙。
“这份遗诏,是从御花园菜地水井里打捞上来的,是真是假,你们看一眼,自然心中有数!”
朱棣高声道。
吴奇捧着第三份遗诏,走到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队伍之中,将遗诏展示给他们看。
“这不可能!”
方孝孺仔细一看,发现果然是太祖笔迹,大惊失色道:“第二份遗诏已经烧掉了!这是假的!”
他的话一出口,马上察觉到不对。
因为这么说,就等于承认存在第二份遗诏。
“没人说这是第二份遗诏!”
朱高燧大吼道:“尔等还有何话说?”
齐泰怒喝道:“此必是燕王派人造的伪诏!”
黄子澄亦吼道:“我宁死不降!大明正统,岂容篡改?”
可任凭他们如何怒吼,他们身边的家丁、亲随却已经有人悄然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于建文而言,人心至此已经散尽!
第9章 天命归一
宫门缓缓开启。
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被北军缴械绑手,押跪于阶下。
他们不战而败,非败于兵戈,而败于天命、败于道义、败于那一纸承载着太祖意志的黄绸。
自此,朱棣正式控制金陵城。
城中百姓开窗探望,见燕军纪律严明,不扰民,不劫掠,反开仓赈济,释放囚徒,皆称赞朱棣仁义。
三日后,燕王宫议事厅。
朱高燧出列,躬身道:“父皇既已入主金陵,当先祭拜孝陵,告慰太祖在天之灵。此举可昭示天下,父皇乃奉诏继统!”
朱棣抚须沉吟,眼中闪过赞许道:“此言甚善。孝陵乃祖宗根本,我若不先拜先皇,何以面对天下?”
朱高燧又道:“登极大典,宜择吉日举行。既已拜陵,又全取皇宫,名正言顺,万民归心。”
朱棣大悦道:“高燧所言,深合我心。此事便依你所奏。”
正议间,道衍和尚缓步上前,合十道:“陛下,方孝孺乃当世大儒,天下士子之师。若能赦其死罪,命其撰写继位诏书,可收服江南文心,使天下知陛下宽仁。”
“万万不可!那方孝孺屡次辱我父王为‘乱臣贼子’,骂我永乐之师为‘篡逆之军’,更煽动齐泰等人负隅顽抗!此等狂生,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当诛其九族,以儆天下!”
话音未落,朱高煦猛然站起,怒目圆睁道
一时间,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朱高燧却神色从容,上前一步道:“父皇奉太祖遗诏继位,天命所归,何须方孝孺执笔写诏?天命自在人心,不在一纸文章。”
他顿了顿,朗声道:“况且,若杀方孝孺,江南士林必视我永乐为暴政;若赦之,他又未必肯降。不如另辟蹊径——立忠奸之碑,定是非之界。”
众人皆静,凝神倾听。
朱高燧解释道:“儿臣请立‘忠奸碑’于京城南郊,碑上铭刻: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以莫须有之罪名,构陷湘王,逼其自焚,致宗室相残,天下大乱。此等行径,虽托忠君之名,实为祸国之奸。当与秦桧并列,遗臭万年!”
“而凡奉太祖诏书,顺应天命,归附父皇者——如李景隆、铁铉、盛庸,以及各地开城迎驾之官吏,皆为识大体、明大义之忠臣,当载入碑文,流芳后世!”
此言一出,满堂动容!
朱棣猛然起身,击节赞叹道:“妙!妙哉!此计一举数得!”
“一可明辨忠奸,正本清源;二可安抚南方官吏,使彼等知我永乐不究既往,只论顺逆;三可瓦解残余抵抗之心,令天下知——归顺者生,负隅者辱!”
他目光灼灼,看向朱高燧:“此策深得朕心。即日下诏,筹建忠奸碑,由礼部主理,翰林院撰文,务必详述其事,昭告天下!”
朱高煦仍不服道:“就这么放过方孝孺?”
朱棣冷笑道:“先留着他,比杀他更狠。”
让方孝孺看着他被刻上奸臣碑,看着他被天下士人唾弃,看着永乐朝廷蒸蒸日上,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厅中一片肃然。
道衍低首合十,轻叹一声:“陛下圣明。”
数日后,朱棣率文武百官、诸王宗室,浩浩荡荡前往孝陵。
祭坛之上,朱棣亲执三牲,焚香叩首,声泪俱下。
“儿子不负父皇所托,奉诏入京,平定内乱,重振大明。今日祭拜父皇,愿父皇安息,大明江山永固!”
群臣肃穆。
祭拜之礼完成,朱棣回到皇宫后下了四道命令。
第一,封锁宫禁,清点典籍,保护太祖遗物。
第二,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三年。
第三,发布诏书,宣告天下,皇四子燕王朱棣已经在去年于北京奉太祖遗诏,即皇帝位,改元永乐,今年是永乐二年。
第四,命工部即日动工,在金陵雨花台筹建忠奸碑,碑文由翰林学士集体撰修,务求详实公正。
与此同时,南方各府县官员闻讯,纷纷上表归附。
扬州知府捧诏痛哭道:“原来燕王真有遗诏!我等误信齐黄之言,险些自绝于天命!”
苏州知府对治下官吏道:“既分忠奸,我等当速归永乐朝廷,以免被列为附逆之臣。”
一时间,江南归心,政令畅通,永乐朝廷真正掌控天下中枢。
而那座尚未立起的忠奸碑,已如无形之剑,悬于每一个曾效忠建文的官员头顶。
它不只是一块石碑,更是一道分水岭。
从此,大明不再有“建文忠臣”,只有“顺应天命”与“逆天而行”之别。
永乐二年秋,八月十五日,朱棣于奉天殿正式举行登极大典。
登极诏书并非方孝孺所写,但上面却有“奉太祖遗诏,承天应命”九字,熠熠生辉。
至于那第三份洪武遗诏,被装入金匣,供于太庙,永不轻启。
这份遗诏完成了使命,它不是为了证明谁是真命天子,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相信朱棣是天命所归。
同日傍晚。
城内原凉国公府之中,建文君臣的幽禁之所。
朱允炆身着素衣,端坐于前堂。
“陛下,今日燕逆举行登极大典,大封功臣,宴请文武百官,防守松懈,正是我们逃出去的好机会!”
齐泰劝道。
方孝孺、黄子澄、练子宁等十余位旧臣环立左右,皆衣衫褴褛,然神色肃然。
朱允炆缓缓起身,望向窗外残月,轻叹一声道:“四叔既已登极,天下归心,朕何忍再兴兵戈,累及百姓?”
方孝孺上前一步,跪地道:“陛下!我等虽败,然忠义不灭。若今日屈膝,何面目见太祖于地下?不如以一死明志,留清白于人间!”
黄子澄、练子宁皆伏地请命道:“臣等愿与陛下同死,不负君臣之义!”
齐泰犹豫良久,叹息一声道:“败了就是败了,臣也愿与陛下同死!”
朱允炆闭目良久,最后点头道:“好!那便与诸卿共赴黄泉!”
遂命人取来柴薪,堆积堂中,浇以桐油。
诸臣整衣冠,理朝服,列队而立,面朝太祖陵寝方向。
朱允炆亲手点燃桐油,望着熊熊烈火,仰头看着月圆,朗声道:“皇爷爷,孙儿无德无能,致社稷倾覆,然心未负祖宗,未负苍生。今日以身殉国,愿大明永昌,天下太平!”
他的话音未落,烈火很快蹿上房梁。
不多时,烈焰冲天,映红半座府邸。
张玉领兵值守在公府外,他目睹府内起火,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才下令道:“封锁四周,不得擅入,待火尽收尸。”
火焚三日,灰烬中仅余残骨数具,无法辨认。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私语:“建文帝与忠臣自焚殉国,非燕王所杀。”
也有百姓设香案遥祭,称“烈皇”“忠臣”。
朱棣闻报,立于奉天殿,久久不语。
左右请示如何处置方孝孺等家眷,朱棣沉吟良久之后说道:“建文自焚,诸臣赴死,此乃其志,非朕所愿。若再诛其族,天下必谓朕不容忠义,苛待旧臣。”
他最终没有株连方孝孺等家人,而是以勾结伪帝的罪名,把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练子宁四人的家人发配辽东苦寒之地。
第10章 匆匆数年
pS:登极才是正确写法,登基是错用。
永乐二年十月十五,秋意正浓,金陵城外丹桂飘香,长江如练,波光潋滟。
自朱棣在金陵举行登极大典以来,两个月光阴如白驹过隙,昔日刀光剑影的金陵,如今已是车水马龙、商旅不绝。
宫阙巍峨,钟鼓齐鸣,永乐朝廷的威仪已渐成气候。
然而天下未稳,藩王观望,南方残余势力暗流涌动。
这一月,一封封奏表自四方而来,如雪片般飞入奉天殿。
首当其冲者,乃是楚王朱桢。
他是太祖第六子,封地湖广,素以“贤王”自居,曾对建文帝忠心耿耿,一度拒不受诏。
然而自朱棣在北京登基后,他便闭门思过,暗中观察时局。得知朱棣祭孝陵、立忠奸碑、宽赦降臣、开仓济民,政令清明,民心归附,终于在十月十五日上表归顺,言辞恳切。
朱棣览表,龙颜大悦,当即下诏慰勉。
“楚王识大体,明大义,知天命所归,实为宗室楷模。特准其保留王号,赐金千两,米万石,仍镇湖广,但兵权归五军都督府,岁禄如旧。”
楚王归附,如开闸之水,势不可挡。
蜀王朱椿,素有贤名,封地成都,闻楚王上表,亦于十月十八日遣使进京,献蜀锦、蜀茶、蜀刀三件贡物,献上归顺表。
朱棣批示道:“蜀王忠谨,可为天下藩王表率。”
乃赐蜀王玉带一条,仍镇四川,调蜀王三护卫与晋王三护卫换守。
紧接着,宁王朱权也派人在十月二十二日送来归顺奏表。
朱棣阅毕,沉默良久。
宁王朱权才略过人,朱棣虽忌惮其才,然而此刻天下初定,不宜再起内衅,于是给宁王下了一道诏令。
“宁王诚心归附,忠可动天。特准其保留王号,迁居南昌,赐田千顷,岁禄加一等。其旧部将士,编入江西都司,由朝廷统辖。”
此举名为优待,实为削权,将宁王调离边疆,置于江南腹地,便于监控。
辽王朱植封地广宁,镇守辽东,他派遣的使者在十月二十八日入京,献辽东战马三百匹,献上归顺奏表。
朱棣大喜,准许辽王继续节制辽东三卫,但军政事务皆归兵部稽核。
一时间,楚、蜀、宁、辽四大藩王皆上表臣服,天下震动!
朱棣趁势下令,将四大藩王归附之事,载入《实录》,遣使赐宴于各王府,以示恩宠,同时密令锦衣卫严查各王府往来书信,若有勾结、谋逆之迹,即刻上报。
藩王归心,然而地方尚需整顿。
十一月,天下各省三司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陆续上书,表示归附永乐朝廷。
先是浙江布政使上表归顺,继而是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等地。
短短一月,除了唯云南、甘肃二省因路途遥远尚在途中递表外,其余诸省三司皆上表归顺。
朱棣于奉天殿设宴,宴请各省三司使者,亲赐酒爵。
“天下一家,万邦同心。今尔等归附,非为朕一人,实为天下苍生计。自今日起,永乐新政,推行全国,务使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宴罢,朱棣召朱高燧、朱高煦,以及道衍、夏原吉、蹇义等重臣议于乾清宫。
朱高燧进言道:“父皇既得天下,当立储以定国本。世子高炽,仁厚宽和,久居北平,抚军安民,功绩卓着,宜立为太子。”
道衍也附和道:“立嫡以长,礼也。世子,嫡长之尊,天下共知。今诸王归附,百官归心,立储正当其时。”
朱棣颔首,目光扫过次子朱高煦,见其神色微动,似有不甘。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道:“传旨礼部,择吉日册封高炽为太子,高煦为汉王,封地云南,赐金千两,米万石,仍掌兵权,镇守西南;高燧为赵王,封地河南,赐田千顷,岁禄优厚,协理北疆军务。”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太子朱高炽素以仁厚着称,虽然体胖多病,然而却善理政务,深得一众文官拥戴,他此次被立为储君,乃是众望所归。
汉王朱高煦战功赫赫,曾随朱棣征战多年,自谓“当立我为太子”,今仅封为亲王,似乎心有不甘,但其不敢明抗,只得恭领圣命。
赵王朱高燧年少有为,智谋深远,此次封王河南,乃是朱棣为布局中原的一枚关键棋子。
朱高燧受封之日,立于殿前,目光沉静。
他当然看得出来,朱棣此举所谋深远,太子留守北京可牵制辽东与北疆,汉王镇西南可牵制东南与西北疆,赵王居中原,三子鼎立,如此可保永乐江山稳固。
“待天下安稳之后,也该我北上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了!”
永乐三年春,朱棣决意亲巡天下。
他在华盖殿,早朝上对群臣说道:“朕自起兵靖难,至今三载,未尝亲历民间。今四方虽定,然冤狱未清,吏治未肃,民心未安。朕欲率四卫精锐,巡视诸省,亲理庶务,以正纲纪。”
“陛下新立,不宜轻出,恐有不测。”
夏原吉等大臣皆反对朱棣外巡。
朱高燧却出列支持,朗声道:“父皇亲巡乃天子亲民之举,今永乐初立,正需以行动昭示天下。父皇非仅居深宫之君,而是亲理万机、体察民情之主。儿臣愿随驾同行,护卫左右。”
朱棣大悦,于是下令以四卫亲军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羽林前卫、羽林后卫共两万余精锐随行,沿京杭大运河南下,经浙江、江西、湖广,再北返河南、山西、陕西,而且每至一地,设“巡按台”,亲审冤案,查办贪官,赦免轻罪,减免赋税。
三月启程,旌旗蔽日,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焚香跪迎。
朱棣在扬州亲审一桩“豪强霸田案”,查出知县与盐商勾结,强占民田三千顷。
当即下令斩知县于菜市口,抄没其家产归还田地于民,设“均田所”专管,赦免所有因抗租入狱者。
他在苏州查出有协理军饷的都指挥同知贪污军饷,克扣漕粮,当即革职查办,抄家充公。
朱棣在杭州接见当地士绅,言:“朕不诛无罪,不赏无功。尔等若守法奉公,朝廷自当优待;若为非作歹,纵有万贯家财,亦难逃国法。”
一路所行,雷厉风行,恩威并施,百姓皆呼“圣天子!”
那些曾观望、犹豫的地方官员,见朱棣亲临,雷厉风行,无不战战兢兢,不敢再有二心。
更有甚者,原建文旧臣中,有十余人主动投案,自陈“曾参与削藩密议”,请求宽恕。
朱棣皆赦之,曰:“既已归附,过往不究。若能尽忠职守,朕不吝封赏。”
此举一出,天下归心。
朱高燧随驾而行,每至一地,皆协助朱棣整理案卷,分析政情,提出“设巡按御史、建监察网络”之策,深得朱棣赞许。
同年十月,朱棣巡视结束,从山东启程返京。
回京之日,济南百官送至郊外,百姓焚香跪送。
朱棣立于龙辇之上,望着万里河山,心中感慨。
他此行不仅清冤狱、肃吏治,还得到了民心,得到了天下军民的认可——虽然一路走来耗费了许多钱粮,但杀贪官的行为,让各地军民喜乐见闻。
永乐四年春,朱棣再召群臣,议天下大计。
道衍进言道:“陛下已安内政,当扬国威于海外。今南洋诸国,多有不臣,西洋诸邦,亦未知天朝之盛。可遣使通好,宣扬我中华大明之威严,使万国来朝。”
“何人可担此重任,出海巡洋?”朱棣朗声问道。
道衍答道:“郑和通晓航海,熟悉外夷,且忠谨可信,可为正使。”
郑和,原名马三保,云南人,回族,自幼入宫,随朱棣征战多年,智勇双全,精通多国语言,且有航海经验。
朱棣沉思良久后,下令道:“命内官监太监郑和提督下西洋事,率宝船六十艘,将士两万七千人,出使南洋、西洋诸国。持朕诏书,宣我大明国威,招抚远人,通商互市,不得妄动刀兵,违者军法从事。”
郑和叩首拜道:“臣郑和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此去西洋,纵万水千山,风涛险恶,臣必不负天子所托,扬大明之威,通四海之好。”
朱棣亲赐“奉天敕谕”金牌一面,宝船图样一卷,龙旗三面,道:“此去万里,不是去征伐外国,乃是为了怀柔万邦。若遇小国,则以礼相待;若有不臣,可先谕后伐。”
诏书既下,举国震动。
三月,郑和率船队自太仓刘家港启航。
宝船巨舰,高十余丈,长五十余丈,帆若垂天之云,舟如城郭。
出航前七日,郑和奉诏入宫,于奉天殿侧殿面见朱高燧。
时值深夜,殿内烛火通明,朱高燧端坐于案前,手中展开一卷泛黄的《山海舆地全图》,图上以朱笔勾勒出一片浩渺海域,其东极处标注着四个小字“大荒东洲”。
“郑提督,请。”朱高燧抬眸,目光如炬道。
郑和躬身行礼道:“赵王殿下召见,臣不敢怠慢。”
朱高燧亲自为他斟茶道:“此去西洋万里风涛,非同小可。父皇命你宣扬我大明国威,通好诸邦,然而本王另有一事相托,关乎天下未来。”
郑和肃然道:“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高燧缓步走到图前,伸手轻点那片“大荒东洲”,低声道:“此地据古籍所载,乃‘日出之东,极远之陆’,其土广袤,其民未化,其物丰饶。本王怀疑此地或为上古所传‘扶桑’。”
郑和凝视地图,眉头微皱道:“臣闻西洋极远之处,有大食、拂菻诸国,然从未听闻有‘大荒东洲’。此地是否真的存在?”
朱高燧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山川图,当着郑和的面展开。
“这是隋唐之前的古图。”
郑和仔细一看,发现图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沃土,河流纵横,山川壮丽,更有奇花异草遍野,其中两种植物格外醒目。
一者藤蔓匍匐,叶如心形,地下结块茎,紫皮黄肉,状如薯蓣,另一者茎粗叶大,地下结球根,外皮粗糙,内里金黄,形似芋头。
“此二物,一曰‘马铃薯’,一曰‘红薯’。”朱高燧缓缓道:“据古籍所记载,此物耐寒耐旱,不择土壤,亩产可达十石以上,一季所收,可养千人。若得其种,引归大明,天下何愁饥荒?”
郑和震惊道:“殿下是说此物可在饥荒之年活人无数?”
“正是。”朱高燧点头道:“你此去西洋,除宣诏通商外,务必暗中查访此二物。若遇类似之植,立即采集种苗,妥善保存,归国时带回。本王将建议父皇在上林苑专研其种植之法,然后推广天下。”
郑和郑重领命道:“臣必竭尽全力,寻得此物。”
“不必刻意,尽力就好。”朱高燧又道:“此外你需重点收集‘大荒东洲’的情报。此地若真存在,极可能位于西洋以东,越过重洋方可抵达。你可遣分舟队,向东南而行,探其海岸,绘其地图,察其民情、物产、气候、山川。若有可居之地,可立碑为记,秘密标注,归国后专报本王。”
郑和迟疑道:“殿下,此行风险极大,且西洋已远,再继续前行恐舟师难继。”
朱高燧目光深邃道:“本王知你忠谨,所以才把此秘密任务托付给你。此事不载于正史,不入《实录》,唯你我知晓。若成,则大明将开万世之基;若败,亦不损朝廷威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若大荒东洲存在,本王欲请求父皇,把我改封东洲。”
郑和瞳孔骤缩,跪地叩首道:“殿下,此乃惊天之谋!臣,臣必守口如瓶,死不泄密!”
去了东洲,自然是要建一个独立王国。
不要朱高燧说,郑和也能想得到。
朱高燧扶起他,语气缓和道:“你不必惶恐。本王非为叛逆,而是为天下苍生计。若有一日中原有变,或天灾人祸,此海外之国,可存我华夏文明之火种,非为私欲。”
他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一分为二,将半块交予郑和。
“此符为信物,若你在东洲发现可居之地,便将此符埋于当地最高山巅,本王自有办法知晓。”
郑和双手接过,郑重藏于贴身锦囊。
这是神秘玉简奖励给朱高燧的感应虎符。
朱高燧又递上一卷绢册,上绘马铃薯与红薯的形态、生长环境、收获方式,详尽无比。
“此册为你参考,务必熟记。若见相似之物,无论大小、颜色,皆要采集样本,以蜜蜡封存,或以湿布裹藏,不可使其枯死。”
郑和接过,反复细看,牢记于心。
临行前,朱高燧再三叮嘱道:“记住,此事绝密。除我与父皇之外,不得告知任何一人,包括太子、汉王、道衍大师在内。若遇险境,宁可毁船沉册,不可让此图落入外人之手。”
郑和重重点头道:“臣誓死完成使命!”
第11章 为海外建国开始布局
永乐六年。
虽然是初夏,但此时的南京已经有了蝉鸣声。
夕阳刚落山的傍晚,大明京师亮起了万家灯火。
一座内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竹林花园的亲王府邸中,明亮的蜂蜡烛火,将整座府邸衬托的好似荧光中的宫殿。
然而,如此美丽的园林夜景,也难以掩盖这座府邸主人的怒火。
书房里重达数百斤的置物架,被身高七尺的汉王朱高煦一脚踹倒在地,架子上的书籍、摆件等物品摔的遍地都是。
朱高燧疾步而行,进入书房恰好见到朱高煦右拳狠狠砸到桌案上,满脸怒色如择人而噬的猛虎。
“老三,你来作甚?”
朱高煦一见来者是他敬重的三弟,怒气顿时消散了一些,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听说二哥今日在朝堂上受了委屈。”
朱高燧宽慰道:“不知我能否为二哥分忧?”
“好弟弟!”
朱高煦愁容道:“朝堂上的事错综复杂,父皇雄才伟略,也依然受到掣肘,不能事事顺心如意。”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咱们兄弟俩都赖在京师不去就藩,父皇早就心存不满了。”
“二哥,你还没说是何事惹你生气,怎知我帮不上忙?”
朱高燧反驳道:“之前我劝你不要去理会解缙泄露内阁机密之事,你不听,非要告到父皇那里,父皇当时挺高兴,但后来却很少再主动召见二哥商讨政事。对此,二哥莫非忘了?”
“岂能?!”
朱高煦当然不会忘,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他就明显感觉到朱棣不想让他过多的参与朝廷政事,后来他跟汉王妃韦氏感慨说:“悔不听当初三弟之言!”
去年朱高燧向朱棣进言说“南方多瘴气”,非要让朱棣派几名善治瘴疾的医者跟着成国公朱能南下。
此举救了朱能一命,朱棣也因此对朱高燧越发信重,朱高煦知道此事,所以对有颇具预见性眼光的朱高燧很是信服。
“我这次发火,乃是被某些文官给气的。两年前,父皇想征安南,我主动请缨,但父皇以朝局不稳需要我协助他镇守京畿为由没答应。今日有北疆卫所奏报,提及今年开春后时常有小股鞑靼骑兵扰边。”
“父皇召见我,询问我对此的意见,我请求率兵扫荡鞑靼,但侍臣学士们全都反对,最后父皇只得作罢。这事我能不气?!但我看得出来,父皇有出兵征讨鞑靼之心,否则不会因为小股鞑靼兵扰边而召见我。”
朱高煦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朱高燧的俊毅面容,郑重道:“你有何建议可尽管说来。”
朱高燧乃是明粉穿越者,自然清楚朱棣不让朱高煦领兵征安南的原因——担心其凭借灭安南之功,进一步壮大势力,威胁皇权!
至于朱棣想要征鞑靼之心也是真的,毕竟历史上永乐七年淇国公丘福北征失败后,朱棣就决定亲征漠北,并在次年六月击败阿鲁台,完成了他称帝后第一次亲征漠北的胜利。
“虽然今日出兵漠北之议作罢,但鞑靼只会越来越过分,如今只是小股骑兵,再往后必是大军寇边。二哥说的没错,我也认为父皇定会亲征漠北,今年不征,明年或后年也必会出兵。”
朱高燧分析道:“多数文官忌惮二哥对靖难旧部的影响过大,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父皇让二哥领兵,父皇也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因此我建议二哥向父皇讨一个去顺天府练兵的差事。”
去年郑和率领出海的船队返回,打探到了大荒东洲(北美洲)的地理信息“出东海三万里外,有大荒东洲”、“大荒东洲之西海,大东洋之东部海域也,东洲西海东千里,有高山耸立,月下现荧光”、“又东三千里有大江,宽数里”、“大江两畔,有野牛之原”、“北溟有巨泽,周三万余里,寒冬冰封时人马可行”等等。
他派出去分支船队通过非洲,到达北美洲绘制了大荒东洲的简易地图,以及前往大荒东洲的航线图,还意外得到了三盆花——被海盗当成观赏植物的马铃薯植株!
朱棣通过靖难登上帝位,自然不想见到他的儿子们为了帝位兄弟相残,而太子朱高炽宽仁厚道深得文臣拥戴,汉王朱高煦夺嫡成功的可能性接近零。
而且对于朱棣来说,嫡长子继承制可以确保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传承稳定有序,原历史也证明了朱棣即使再喜欢汉王朱高煦也依然没有改立他为太子。
如果朱高燧以后去海外建国,而汉王朱高煦仍留在大明本土,那么以朱高煦的性格,依然会在朱棣驾崩后举兵造反。
就算朱高煦借助穿越者朱高燧的影响,能够大幅度提升造反时的整体实力,但其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首先,朱棣活着的时候必然会对汉王一党进行压制,他需要政治上的制衡,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平衡被打破。
其次,朱瞻基不是朱允炆。
最后,“宣德三杨”不是“建文三傻”。
所以,朱高燧认为让汉王朱高煦跟他一样,去海外就藩建国才是化解其夺嫡矛盾的最优解。
当然,朱高燧要把大荒东洲作为他的藩地,大荒西洲(非洲)可以给汉王做藩地。
之所以选择这两个地方,一是这两地距离大明本土足够远,二是这两地的资源足够丰富。
换言之,在那两地建国的成功率绝对比在大明本土造反成功的可能性高的多。
毕竟如今的大明具备远洋航海的能力,而且郑和收集到的诸多海上航线中,就有从漳州月港至大荒东洲西海岸的航线,至于从大明去大荒西洲的航线比去东洲更成熟。
当然,就算朱高煦愿意,朱棣与太子系官员也不一定会答应,尤其是以文官为主的太子系官员定会阻挠。
因为朱棣若是下定决心把朱高燧与朱高煦的封地设到海外,必然会迁移人口倾斜资源对兄弟俩进行扶持。
而此举看起来是削弱了大明的国力,但背后损害的却是人口密集的沿海地区士绅豪右的利益。
因此,为了实现海外建国的目标,朱高燧必须步步为营。
眼下他提议让朱高煦去顺天,便是为了一步步引导朱高煦,让其生出去海外建国的心思。
朱高煦到了顺天后会发现,即便他远离京师,身边依然存在着朝廷的眼线,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人上报给朱棣。
没办法,一个有夺嫡之心,同时又与诸多靖难勋臣关系密切,具有夺嫡能力的亲王,别说太子系官员忌惮,朱棣也会暗中防一手。
被人监视只是开始,往后还会被身边人各种掣肘,让朱高煦连土皇帝都做不了。
以至于到了最后,朱高煦内心那种“老子要一言九鼎”的愿望会越发强烈,届时对他其而言,留在大明境内做一个憋屈的亲王是没有前途的,造朱棣的反更不现实,而前往海外建立一个属于他的独立王国便成了最佳选择。
到时候,只要满足两个硬性条件,再加上有朝鲜国与云南沐家的例子在,那么朱棣与太子系官员就会忽略移民出海的风险,赞成朱高燧与汉王就藩海外。
第一个条件,前往大荒东洲的跨海运输航线与去西洲一样,完全成熟。
朱高燧已经通过郑和获得从大明本土前往大荒东洲的航线,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朝廷派船队探索这条航线,理由他都想好了——大荒东洲西海岸有挖不完的银矿。
第二个条件,他朱高燧或者汉王的功劳太大封无可封。
朱高燧帮朱高煦想好了北上的理由——督造皇陵,这是为了让朱高煦将来参与到朱棣亲征漠北的战役之中,以朱高煦的军事能力,必然会立功,无论功劳大小,总归会讨朱棣欢心。
并非朱高燧不想北上征讨鞑靼立功,而是他需要做两手准备!
接下来他会通过三盆马铃薯植株来培植马铃薯,以马铃薯耐旱、耐贫瘠的特性,不求其成为主粮,只求将其推广成为救荒首选谷物。
此举一旦成功,那就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功劳!
虽说他是朱棣嫡三子,与朱棣父子一体,他的功劳就是朱棣的功劳。
但他同时还是赵王!
如此一来,即便在汉王没有参加北征立功的情况下,只以他朱高燧靖难期间为朱棣出谋划策,一战活捉李景隆的大功,再加上朱高燧培植马铃薯救荒养民之大功,必然会把他赵王的威望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这时候,对朱棣与太子系官员而言,让他这个赵王就藩海外,就成了维护大明稳定的最佳选择!
因为朱棣不可能废太子朱高炽去改立朱高燧或者汉王,这是祸国之举,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朱高燧或汉王来一次大明版的玄武门之变。
太子系官员更不愿意见到赵王或汉王夺嫡成功,他们巴不得朱棣把赵王、汉王封去海外,越远越好,最好封到万里之外,让二王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当然,若汉王这次没能立功,过两年他朱高燧可以在马铃薯培植成功后,参加北征,想办法立下斩杀阿鲁台,既能完成神秘玉简发布的任务,增加二十年寿命,又能立下大功。
“父皇既然准备亲征漠北,怎能少的了精兵?我提出在顺天练兵,他定会同意!”
朱高煦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双目放光道。
朱高燧思索着说道:“即便父皇同意,多数文官也不会同意,二哥只需要换一个让大多数文官无法反对的理由即可。”
“你有何主意?”朱高煦急道。
朱高燧缓声道:“父皇已派人前往顺天选择风水宝地为陵寝,此乃大事,绝不能拖延,因此我认为最迟明年朝廷必然要动工修陵。”
“陵寝乃父皇与母后千秋永居之所,乃万世敬仰之地,二哥若亲赴顺天督造,既显孝心,亦显忠心。此乃天地至诚之举,千秋留名之事。二哥如果躬身力行,必能讨得父皇欢心,文官们无法反对二哥尽孝尽忠。”
“而且营建陵寝乃朝廷头等大事,二哥如果主动请缨督陵,可以彰显出无私无争之心,同时洗刷恋栈京师的流言,又能得到恪尽职守的赞誉。”
“二哥久驻京师,与朝臣交往过密,恐生猜忌。如果能离京督陵,既可全忠孝之名,又能避开朝中纷扰。况且陵寝营建需数年之功,待功成之时,局势或对二哥更有力。此行非远,实为以退为进,如龙潜渊,待时而动。”
“好一个‘以退为进,如龙潜渊’!”朱高煦忍不住赞道。
听到这里,朱高煦已怒火全消,当即心情大好,忍不住抚须道:“孝为百善之首,忠乃臣子之魂。督陵之事,既全孝道,又固圣眷,利国利家,何乐不为?”
朱高燧的谏言以孝道为核心,强调朱高煦参与建造陵寝是“至孝”体现,符合儒家伦理,大多数文官的确难以反驳。
而且此举让朱高煦远离应天京师权力中心,可避免朱棣与太子派系官员对他的夺嫡猜忌,将督陵塑造为远离是非的明智选择,符合朱高煦的现实利益。
他没有直接提及夺嫡之争,转而用稳固圣眷等委婉表述,这样不会激怒朱高煦。
再加上强调督陵是皇帝信任的体现,契合朱棣对长陵的重视,暗示朱高煦去顺天是立功而非贬谪。
但他心里十分明白,尽管这套说辞文官难以反对,可朱棣是否会因为多疑而拒绝朱高煦去督造陵寝?
完全有这种可能!
因为督造陵寝并非只涉及土木之事,实际上修建陵寝工程浩大,如调度钱粮、征募匠役、督工筑陵皆是需要相当的治政能力的。
很难说朱棣会不会怀疑朱高煦是想借督陵之机,扩大势力范围,插手地方政务。
“二哥可以先向父皇提及督陵的差事,我会想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朱高燧说到此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一个长着白胡子穿着黑色僧衣的老和尚。
第12章 影响道衍和尚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折射出淡青色的微光,微光穿透窗户纸,照进了鸡鸣寺后院禅堂。
此时,禅堂内朱高燧拿着抹布聚精会神地擦拭着属于他的蒲团。
至于他的两个侍卫淇国公丘福的幼子丘铁、安平侯李远嫡长子李安,正规规矩矩坐在后排装模作样的参禅。
丘铁,生于洪武十八年,比朱高燧小两岁。
丘福的嫡长子丘松幼时生过一次大病,从此落下病根,长大后只要剧烈运动就会喘息,以至于难以从军立功,所以丘福把期望寄托到了幼子丘铁身上。
丘铁遗传了丘福的习武天赋,从小就出类拔萃,喜欢刀枪棍棒。
丘铁之妹丘淑,生于洪武二十三年,比朱高燧小七岁,从小也喜欢舞刀弄枪。
丘铁兄妹俩在孩童时期是朱高燧的玩伴,丘淑更是朱高燧的跟屁虫。
至于李安,比朱高燧年长三岁,从小体弱多病,不喜武事。
但安平侯李远目前只有这一个嫡长子,朱棣开恩让李安担任朱高燧的侍卫,等于是给李安一个镀金的机会,毕竟朱高燧是大明亲王。
且说当下。
朱高燧因为擦蒲团过于专注,所以没有注意到有一位身穿淡黑色僧袍,额头布满皱纹的老僧,悄然来到了讲堂后门。
朱高燧擦的入神,黑衣老僧看的也入神。
就这样,过了大约有半刻钟,朱高燧停下手上动作,盘腿坐下。
一会儿后,朱高燧起身活动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后门站着的老僧,当即遥遥行礼道:“见过老师。”
丘铁、李安也是急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少师。”
姚广孝不紧不慢的回礼,示意朱高燧等人落座。
“算算日子,老衲教授殿下参禅的学问已近一年。”
姚广孝端坐在讲台后,慢悠悠的说道:“请问赵王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什么意思?”
“回老师,学生认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三层含义,其一是说君子要时刻持有警惕之心,如此方能辨别并避开潜在危机,从而采取适当方法保护自身安危。”
“其二是说君子的心思要足够敏锐,如此才能洞察周遭环境之变化,从而调整自身的行动策略,避免冲动行事或盲目跟风。”
永乐二年,朱棣加封道衍和尚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并复姓为姚,赐名广孝。自此之后,他每次与姚广孝交谈,都称对方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
所以,丘铁、李安喊道衍和尚为“少师”是效法永乐皇帝朱棣,毕竟老和尚对朱棣登上帝位有着莫大的功劳,“少师”之称可彰显其功,以示尊重。
朱高燧也可以称呼姚广孝为“少师”,这不存在什么忌讳,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是穿越者。
他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用“老师”称呼姚广孝是一种习惯,而且他知道姚广孝虽为和尚,但却是实打实的文化人,骨子里是个想要改造这个世界的文学家、思想家,否则也不会助朱棣靖难登上帝位。
“老师”之称,可以拉近他与姚广孝的心理距离,尤其是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年代。
朱高燧作为明粉非常了解姚广孝,此人法名道衍,号逃虚子、独庵老人,在历史上留下来的着作可不少,主要有《逃虚子诗集》、《道余录》、《净土简要录》、《佛法不可灭论》等着作。
尤其是他晚年所着《道余录》,他鉴于宋朝程颢、程颐、朱熹的文稿中多以一己私意攘斥佛门学说,于是列举程朱语录四十余条,以佛家立场,逐条反驳,着成此书。
历史上,此书的问世,让姚广孝被士林中人所排斥,说他诋毁儒学,不仅好友排挤他与他断交,连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都不待见他,甚至还骂他。
这样一个为了心中执着,置晚年清誉不顾的人,必定是极其重视其自身道统的传承。
虽说他是正经的出家人,但历史上有几个真和尚热衷造反且不贪恋权位的?
朱棣对姚广孝十分信服,朱高燧与姚广孝亲近,便可借姚广孝去影响朱棣。
毕竟,对于涉及皇权的谏言,有时候身为朱棣嫡子的朱高燧说一百句话,还不如姚广孝说一句。
就比如朱高燧希望朱高煦能北上督造皇陵,这需要朱棣点头,但他这个儿子是无法替父亲做主的。
别以为仗着是朱棣的嫡子又曾为朱棣欢心就真的能靠圣眷为所欲为,那样做只会让朱棣心生厌恶——朱棣多疑,他只会认为是汉王朱高煦在背后教唆的!
当下,姚广孝听完朱高燧所言,抚须颔首点评道:“君子持警惕之心方可规避危险,持敏锐之心方能洞察周遭变化,最终确保自身安危。殿下的这两层理解都很对,还有第三层呢?”
“这第三层是要求君子必须注重修身,如此方能生出‘六祖之慧’从而‘明心见性’,迎风屹立在复杂万变的大千世界之中,不被外界的诱惑与干扰而动摇,以求达到‘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
朱高燧起身行礼,接着说了一通令姚广孝心中暗惊的话。
“明心见性”、“六祖之慧”等佛家概念,可不是寻常人能理解的。
姚广孝略作沉吟,然后呵斥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朱高燧也不生气。
姚广孝不动声色的问道:“殿下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要求君子注重修身,儒门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德者自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倒也符合其意。可‘六祖之慧’、‘明心见性’乃佛门之语,殿下莫非也读佛经?”
“读过一些。”
朱高燧如实答道,他知道姚广孝心有疑惑,也不卖关子,立即解释道:“老师曾拒绝父皇的还俗之议,不恋权位,虽然也教授学生儒学,但在学生心中,老师是真正有德的佛门高僧,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能比的。”
姚广孝不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圣人,朱高燧的恭维让他心中有些欢喜,但他依旧面色如常,平静的说道:“你可知老衲刚才为何要训斥你一番?”
“老师虽为高僧,但精通儒释道,父皇虽然准许我跟随老师参禅,但也不愿见到我痴迷佛门之学。”
朱高燧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姚广孝抚须道:“孺子可教也,老衲没有看错人。”
“学生虽向往古圣先贤,可也希望拥有禅宗六祖那样的智慧,不知老师能否为学生讲讲如何修持才能达到佛门明心见性的境界?”
朱高燧趁热打铁,连忙表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诚恳的说道。
“你为何执着于‘六祖之慧’呢?”
姚广孝不答反问道。
他想起早晨朱高燧入神擦拭蒲团的一幕,那是“一念当下”、“如如不动”的状态。
朱高燧直言不讳道:“学生从书中看到六祖多次逢凶化吉,而学生的二哥迟迟不愿离京就藩,此举无异于身临漩涡之中,母后担忧,我身为弟弟也担忧!”
“真赤子也!”
姚广孝发自真心的感叹道:“也罢,老衲今日就与你说说这‘明心见性’是怎么回事。”
朱高燧听得认真,姚广孝说的仔细,两人之间有问有答。
两刻钟之后,他们已经交流了近百句话。
此时,姚广孝对朱高燧的悟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非常确信,朱高燧就是“上等根器”!
若朱高燧出家修佛,将来必然是一代得道高僧,但朱高燧出身皇室又是朱棣信重的赵王,若劝其出家,朱棣必定大怒。
可是,在此刻姚广孝的心中,朱高燧这样的天资,乃是传承他道统的绝佳人选。
姚广孝思前想后,暗下决定,他作为朱高燧口中的“老师”,无论如何也要助赵王一臂之力——帮汉王脱离京城旋涡。
既然汉王朱高煦有夺嫡之心,那就想办法把其调离京师,让其无法再起风浪,老实守藩。
朱高燧身为汉王朱高煦的好弟弟,只要汉王安分守己,不主动惹祸上身,那么朱高燧自然就能不受牵连,如此才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正解!
就在姚广孝暗下决心,朱高燧正讲述其对“明心见性”的理解时,讲堂正门口走进一位通传皇帝口谕的宦官。
“少师,陛下有请!”
第13章 道衍欲收徒
初夏时节。
临近中午的阳光不算炽热,却也极为耀眼明亮,洒在文华殿前的台阶上,反射出淡黄色的微光。
文华殿内。
大明永乐皇帝朱棣端坐在正堂桌案后,正望着空荡的殿堂出神。
今日早朝结束后,他召见众侍臣学士在文华殿议政,期间汉王朱高煦求见,以“尽孝尽忠”为由向他讨要督造皇陵的差事。
当时有侍臣学士提出反对,认为修建皇陵是朝廷的事,轮不到藩王插手,指责汉王朱高煦越权。
但朱高煦一句“我督造皇陵为父皇尽忠,为母后尽孝,何错之有?”就让该学士沉默不敢再言。
如果答应,朱高煦就能离开京师,避免与太子系文官起冲突,但若是朱高煦去北京借督造扩大势力,那不是朱棣想要的结果。
因为在永乐元年朱棣被朱高燧披上龙袍那天,便升北平为北京,将其行政建制改为顺天府,管辖大兴、宛平等县,这是朱棣为将来迁都做准备。
营建皇陵需数年之功,若朱高煦在北京督陵时不断壮大势力,从而尾大不掉,那朱棣将来迁都北京岂不陷入险地?
如果不答应,这又与朝廷一直宣扬的忠孝背道而驰。
更何况朱高煦与靖难勋臣关系密切,尤其是与赵王朱高燧的关系好到简直穿一条裤子,到目前朱棣还没有正式酬谢朱高煦、朱高燧在靖难期间立下的功劳。
若草率拒绝,朱高煦必然会感到寒心。
对于汉王的请求,朱棣一时间陷入两难,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找理由拒绝,所以他想到了姚广孝。
“陛下。”
姚广孝来到文华殿,躬身行礼道。
“少师免礼。”
朱棣起身相迎,抬手示意姚广孝坐下说话。
待姚广孝入座之后,他很随意的走到对方旁边落座。
片刻后,殿内有眼疾手快的随侍宦官端来两盏温茶。
“召少师来此,乃是有一桩要事想听听少师的意见。”
朱棣开门见山,把刚才在文华殿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同时也把心中的些许顾虑提了一点。
“《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陛下开创盛世,汉王愿以孝心督建陵寝,永垂后世,乃佳话也!”
姚广孝也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赞同,只是上来就拿孝道说事。
从他刚才暗下决心收朱高燧为衣钵传人开始,脑海中就已经琢磨着该如何让汉王朱高煦“名正言顺”的离京守藩,只有汉王本分守藩,作为汉王簇拥的赵王朱高燧才能安全。
让汉王朱高煦离京去督造皇陵,既尽忠,又尽孝,这是多么光明正大的离京理由!
姚广孝顿时有一种“冥冥中自有天意”之感,而且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如有神助!
朱棣自幼受儒家孝道熏陶,登基后多次强调“孝为天经”,要求皇子以孝立身。
而汉王朱高煦在靖难之役中表现突出,身先士卒,就当下来说,他打心眼里对汉王的忠孝是认可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永乐元年到永乐十二年,朱棣对朱高煦的态度都是纵容,直到永乐十四年朱高煦私藏兵器、勾结官员罪证被揭露,朱棣与朱高煦的父子关系才算彻底破裂?。
不管是原本的历史,还是被明粉穿越者朱高燧影响后的这个世界,至少在眼下,朱棣对朱高煦只有欣赏与愧疚,并无厌恶。
就在朱棣回想往昔时,被姚广孝的另一番话拉回了当下。
“顺天府距离京师有两千余里,督造皇陵可使汉王殿下远离京畿,一来减少其干预朝政的机会,二来顺天府与北疆诸卫所相接,汉王在北,可及时掌握北方鞑靼各部动向,相当于间接守藩。”
姚广孝这番话,等于是把朱高煦北上督造皇陵,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离京守藩”,同时转移了朱高煦的夺嫡隐患。
在原来的历史上,永乐十四年朱高煦与朱棣关系破裂之前,朱棣已多次暗示朱高煦“当守藩地”,但朱高煦以“孝顺”为由滞留京师。
如今让朱高煦督造皇陵变成守藩,的确是一招妙棋。
姚广孝见朱棣仍有疑虑,便接着补充道:“陛下可派文官执掌修建皇陵之实权,派心腹宦官或锦衣卫协助汉王行督造之事,确保汉王殿下安分守己。”
朱棣闻言,颇为意动。
此举将修建皇陵的实权交给文官,仅保留汉王朱高煦名义上的督造权,同时派亲信表面协助汉王实则行监督之责,确保汉王不越权,避免其权力扩张。
这里的“文官”实际上是太子一系的官员,由他们掌实权,由汉王朱高煦掌督造权,便能让两者之间起到制衡。
“朕还有一丝顾虑。”
朱棣沉思许久,缓声说道:“北方的鞑靼终究是个隐患,不给高煦节制北京周边卫所之权,若鞑靼大举寇边,则无大将及时统兵抵挡,一旦鞑靼突破北疆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北京有泰宁侯陈珪在镇守与总揽营建宫城之事,他眼下却又故意这么说,是因为他确信姚广孝不会答应他授予朱高煦节制顺天周边卫所之权,除非姚广孝想见到第二次靖难。
而他说这番话的另一层含义,则是希望姚广孝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让朱高煦镇守北京,又能防止朱高煦兵权过盛的策略。
“若汉王兵权过盛,身旁又无人约束,只会野心膨胀,必生祸事。”
姚广孝此话一出,朱棣就知道还有下半句。
果不其然,姚广孝沉思片刻,就有了主意,接着又说了一番话。
“陛下可以再给汉王安排一件差事,命其在督造皇陵的同时,负责训练一支陵寝护卫军,至于兵源,就从顺天府辖区内征召。”
姚广孝这番言论的核心,便是将督造皇陵与边疆防御结合起来,缓解朱棣对鞑靼、瓦剌等部的担忧。
让朱高煦训练陵寝护卫军,既能起到守陵的职责,又能在关键时刻做到戍边的作用,关键还不用给他节制北疆诸多卫所的权力,避免其兵权过大,可谓是一举多得。
如此一来,朱棣就能名正言顺地将朱高煦调离金陵京师,强化他对北京的军事部署,为他将来亲征漠北做准备。
“赵王殿下天资聪慧,胆略过人。”
姚广孝想了想,决定不隐瞒他的收徒之心,坦诚道:“不敢欺瞒陛下,老衲教授赵王参禅近一年,观赵王颇具慧根。”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说这件事,便是为了打消朱棣的疑心,如果他上来就这么说,朱棣会怀疑他暗中与汉王朱高煦做了结盟之事,否则不会夸赞朱高燧,毕竟他是太子少师,是靖难功臣,他亲近朱高燧,等于是与汉王亲近。
只有先劝朱棣准许汉王朱高煦去北京督造皇陵,让朱高煦离京督陵变成实际意义上的“离京守藩”,之后他才能表露收徒之心。
这时朱棣会认为他收朱高燧为徒,不仅是面子上的做法,还有个制约汉王的谋算。
“少师莫非是生了收徒的心思?”
朱棣并不感到惊讶,而是面色平静的说道。
姚广孝面露微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确实有了收徒之心。”
“高燧是朕的嫡子,大明赵王,出家为僧,不行!”
朱棣语气一变,生出几分不悦,但似乎想到了一些事情,于是话锋一转,接着道:“至少现在不行。若你收徒心切,他又确实好佛,可先让他做个在家居士。”
他口中的“在家居士”即民间所谓的“俗家弟子”。
历史上有很多文人雅士都自称居士,比如李白是“青莲居士”,白居易是“香山居士”,欧阳修是“六一居士”,苏东坡是“东坡居士”。
而在这些文人之中,有些信奉佛教比如白居易和苏轼,有的信奉道教比如李白。
实际上“居士”一词最早出自《礼记》,换言之居士并非佛家专用名词,而是儒释道三家都可以用的一种称谓。
姚广孝听了朱棣所言,心中一喜,但脸上古井不波,平静如常,双手合十,恭敬的道:“陛下英明,老衲拜服!”
第14章 女侍卫
初夏的一场暴雨过后。
淇国公府书房中,丘福眉头紧锁,其长子丘松坐在旁边,父子俩正为军务与家族安排忧心。
丘福的幼子丘铁在神机营操练时坠马受伤,右腿骨折,需静养三月,无法继续担任赵王的侍卫。
“淑儿与铁儿年龄相仿,自幼习武,刀剑骑射不输兄长,性子又沉静,不张扬。”
丘松试探着说道:“而且她与赵王殿下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不如让她暂代兄职,充作赵王随从,一来解燃眉之急,二来,也能看看陛下与赵王的态度。”
“姑且先如此安排,看赵王与陛下作何反应再说。”
丘福抚须沉吟道。
当丘松把丘福的决定告知丘淑时,她躬身领命,并未多言。
丘淑知其长兄用意,更知此行意味着什么。
她将多日伴于朱高燧身侧,以侍卫之名,行随从之实,而她心中那点隐秘情愫,或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次日清晨,天空下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丘淑换上淡青色窄袖裘服,外罩轻甲,发髻束起,佩剑而立,英气中透着清丽。
她入赵王府报到时,朱高燧正于走廊下观看演武场上的侍卫操练。
见丘淑前来,朱高燧微微一愣。
“启禀赵王殿下,家兄受伤,家父命我暂代其职,充作殿下侍卫,为期三个月。”
丘淑抱拳行礼,声音清亮,没有直视朱高燧的双眼。
朱高燧上下打量丘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你穿这身可真像丘铁的孪生妹妹。只是你一个姑娘家,行吗?”
“赵王殿下若不信,可试我一剑。”
丘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气。
朱高燧爽朗笑道:“好,若你能胜了我,那我便留下你!”
两人对剑于雪地,剑影翻飞,雪沫四溅。
双方交手十六个回合之后,朱高燧手中木剑被挑飞,落于雪中。
“没想到你剑术如此不凡。”
朱高燧抚掌道:“哈哈哈,你这个侍卫,我收了!”
丘淑低下头掩盖住唇边的笑意,双手抱拳道:“是!”
自此,她每隔一日便当值随行朱高燧左右。
当值时,丘淑也不多言,却总在朱高燧伏案过久时,悄然奉上热茶,或者在朱高燧练剑疲惫时,默默递上汗巾。
数日后,乾清宫的朱棣听闻赵王朱高燧身边多了位女侍卫,竟未动怒,只是笑着说道:“丘福倒会安排,女儿都派来了。”
侍候在侧的司礼太监马云低语道:“陛下,这是否不合礼制?”
朱棣摆手道:“礼制?她不穿宫装,不入内寝,只随行护卫老三,这有何不可?若她真能护老三周全,朕便当没看见!”
待朱棣的意见传至淇国公府,丘福抚须而笑道:“哈哈,看来淑儿与赵王的好事,日后大概是能成了。”
数日后。
夏雨初停。
距离赵王府五里地开外的一座宅院之中,后院高楼内锅炉烧得火热。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住宅,只不过后院有座明显违制的木质高楼——这是赵王府在京城的众多房产之一。
这个宅院内部是一个小型作坊——专门制造简易蒸汽机模型的作坊。
朱高燧背手而立,盯着木质高楼地上第七十三号蒸汽模型——这个铜疙瘩正嘶嘶漏气,活塞杆无力地抽搐着。
赵王府侍卫统领郑季站在五步外,而身穿薄纱锦袍的丘淑则跟在朱高燧三步之内。
六十多岁的老木匠李传仁满脸油污,站在边上介绍道:“殿下,这已经是第四代双缸设计,可是杜仲胶密封圈撑不过两个时辰。”
他面露愧色道:“四年用掉生铁三千斤、黄铜八百斤,光杜仲胶就熬废了三十担!”
永乐二年秋,朱高燧派人招募擅长制造水车的工匠为他做一套用水力驱动的锤打机。
毕竟是当朝赵王发布的招募告示,因此当时应招的工匠有一百多位,但最后能造出符合朱高燧水力锤打构想的工匠只有一人,那就是上元县盈村的一个老木匠,如今赵王府长史司上百书吏中最年老的李传仁。
严格来说,李传仁也算出自书香门第,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秀才,虽然他也是秀才,但却是五十岁才考中的老秀才。
他成了秀才后,又在父亲的期盼下在洪武二十八年之后参加了两次科举,不过都没能考中举人。
原因无他,只因为研究科举之道不是他的志趣。
他的志趣在于研究水车等一系列用水力驱动的匠作机械之物。
洪武三十一年,李传仁的父亲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七岁,次年李母故去,享年八十五岁。
朱棣登上帝位后,李传仁没有再参加科举,他也不再要求三个儿子一定要考中进士,而是任由孩子们凭志趣选择各自的人生道路。
李传仁一直想复原元代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水磨、水碾等机械,他想改良制造一些简易的水磨、水碾设备,如此便可方便家乡村庄的百姓。
所以,永乐二年朱高燧发布招募告示的时候,李传仁毫不犹豫的就去应招为朱高燧制作水力锤打机,为的就是想获得赵王赏识,实现他心中的抱负。
而在李传仁做出朱高燧想要的水力锤打机,被招募进入赵王府长史司成为一名有月俸的书吏后,便接到了一个极具挑战的任务。
朱高燧向李传仁提出蒸汽动力驱动水车的设想,即低压蒸汽驱动的简易模型,并告诉对方从杜仲树皮中提取杜仲胶可解决蒸汽机活塞与气缸的密封难题。
若人手不够,让李传仁可以找他的弟子们做帮工,从赵王府领工钱。
不仅如此,此后赵王府每三个月还会拨一笔专款——根据李传仁制造蒸汽机模型所需物料预算拨款。
如今是永乐六年夏,李传仁率领门下三十多名弟子及三个儿子,经过四年的不断实验,耗费近万两白银,做废掉七十多个模型,至今还是没能造出符合朱高燧要求的模型。
朱高燧规定一头马拉动五百斤货车走一百步所用的力量,即为一马力。
他希望李传仁带领弟子们可以造出一马力的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但至今为止蒸汽作坊造出来的模型机最高只能达到五分之一马力,而且是最简单的大气式单气缸模型。
李传仁按朱高燧的设想,上来做的就是双气缸,可他尝试了多次,仍然没能探索出其中奥妙,后来才想到做一套单气缸模型机进行研究。
单气缸确实比双气缸模型更简单,轻松达到了五分之一马力,但想再提升马力却无法做到。
毕竟仅依赖单气缸的真空吸力做功,热效率极低,且每次循环需重新加热冷却气缸,导致燃料严重浪费。
这种设计虽然能从水井中抽水,但无法达到朱高燧要求的连续旋转动力——为了驱动轮船、火车。
而双气缸的实验多次失败,根本原因是简单硬化的杜仲胶在高温下总是撑不了太长时间就会烂掉。
且说当下。
看着碾碎漏气的活塞胶圈,朱高燧突然抓起一块抹布砸向模型,又对着模型机踹了一脚,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气,主要是气李传仁等人未尽心办事。
因为简易双缸蒸汽机所用的主要部件,乃是以铸铁、黄铜为材料,别说有铸炮造铳能力的大明,就宋朝的冶金工艺水平也能做到。
而且简易双缸蒸汽机的机械结构对大明的工匠来说更不是问题,华夏自汉朝就有用齿轮加连杆的机械结构来传递动力的水力工坊,以李传仁等人的水平完全能理解其原理。
就在朱高燧发火的时候,郑季面色平静守在五步之外,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工匠,似乎在等待朱高燧的命令。
丘淑眉头微皱,好像不太理解朱高燧为何瞬间发火。
“殿下,我们试过改用牛皮密封,可蒸汽一冲就裂。”
李传仁的长子李伯达突然跪下,哽咽道。
他指着旁边木台上焦黑色的牛皮残片说道:“昨夜试验时,小人三弟的手就被蒸汽烫伤了。”
木台的另一边,李传仁那已经当父亲的小儿子李叔猛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混账东西!竟敢不戴隔热护袖?!鞭责十下,让他长长记性!”
朱高燧瞳孔骤缩,呵斥道。
若戴了隔热护袖,别说高温蒸汽,就是接触到滚烫的油锅也烫不伤手臂。
“谢殿下责罚!”
李叔猛如释重负般躬身行礼道。
“这只是伤了手,若操作不当,甚至会出人命!”
朱高燧气急败坏道:“若出了人命,你们所有人的差事都会被停掉!《蒸汽实验操作条令》不是摆设,一定要严格执行!”
现在还属于小打小闹阶段,简易双缸蒸汽模型机并没有大的成果,若因操作失误出了人命,必然会有官员趁机攻讦指责赵王纵容属下伤人害命。
为了平息政治上的纷争,就算徐皇后放纵不管,以朱棣偏向于“武夫治国”的思维模式,也大概率会禁止朱高燧再雇人做蒸汽机研究。
“不要想着节约钱,而是要想着如何解决气密问题,提高马力!”
朱高燧见李传仁父子噤若寒蝉,温声道。
丘淑瞥见墙角用麻绳捆着的粗铁杆原料,试探性的小声说道:“就算杜仲胶和牛皮不行,浸了油的麻绳行不行?或者棉布行不行?”
第15章 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
“对!多试试各种材料,麻绳、棉布,甚至丝绸,都试试,说不定其中一种就行。”
朱高燧觉得杜仲胶一定没问题,有问题的绝对是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未经过特殊处理如加氟或加硅的杜仲胶,只用简单加硫硬化的杜仲胶,根本就承受不住蒸汽机密封活塞的高温工作环境。
实际上,许多架空历史小说中发明蒸汽机,往往把橡胶作为必须品,但现实中的早期蒸汽机根本用不着橡胶!
历史上瓦特时期密封活塞用的是丝绸或麻绳,直到二战蒸汽机密封都不是橡胶,而是植物纤维。
其实,浸油的麻绳或丝绸才是应用最广的蒸汽机密封材料,历史上后期蒸汽机密封更多靠加工精度,而橡胶最多用于管道接口,且还是水管。
“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若不能赶在年前做出一马力的模型机,那就都回家去吧!”
朱高燧给出了最后的期限。
自从他在永乐二年受封为赵王搬出皇宫,独自开府,便可以自行招募书吏、伴读、工匠等王府低级小吏。
不管李传仁带领弟子们能否在半个月内出成果,他明年都会再招募一批或多批工匠分开进行制造蒸汽机模型的实验。
李传仁及其弟子们用四年做出来的微末成果,让他看到大明的工匠具备制造出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的能力。
而李传仁他们做不出一马力的模型,朱高燧认为他们缺少灵感,不够用心钻研,有种为了领赵王府俸禄而做事的感觉。
既然试出了这个时代的工匠能造出模型机,那么对他而言,再把希望放在李传仁及其弟子们身上,将是愚蠢的行为。
且说朱高燧离开之后。
蒸汽作坊的后院飘着淡淡的松烟味,那是灶房烧硬柴时特有的气息。
李传仁的弟子们围着第四代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映出攒动的黑团。
李伯达瞅着机器上磨得发亮的活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这已是第七十三次失败了,若再不行,别说赵王殿下要失望,他爹怕是真要把这铁疙瘩砸了。
他扯了扯李传仁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爹,要不我们用浸了油脂的麻绳试一试?上次修水车时,麻绳浸了桐油,在水里泡了三个月都没松。”
老木匠李传仁抚摸着气缸边缘的划痕,指腹磨破皮的水泡被痕纹硌得有点疼。
六十三岁的人了,手早就不抖了,可他这几日握着锉刀,手臂却总抽筋。
郑和下西洋的历史大事谁人不知?
赵王让他们研究这铁疙瘩的驱动力,明显是为了日后能以此来驱动宝船!
李传仁毕竟是老秀才,虽说沉迷匠作之道,但他的见识绝非常人能比。
他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扫过缩着脖子的徒弟们,沉声道:“若用麻绳,活塞周围得开槽口,否则绑不紧。”
旁边,李仲彪猛然暴躁地抄起铁锤,铁柄砸在石台上震得油灯直晃,“大不了再试十次!百次!绝不能辜负赵王殿下的期望!”
他左手虎口还缠着纱布,那是前日试机时被蒸汽烫的,可比起烫伤,更让他憋屈的是每次就差那么一点!
油脂麻绳?丝绸?
哪怕用头发丝缠,他也要把这该死的漏气堵上!
李传仁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铜卡尺,狠狠砸在模型底座上,近乎喊道:“徒弟们,备料!明日寅时开工,先改活塞,后用麻绳密封。若是麻绳不行的话,再换丝绸。”
见众徒弟呆立不动,他叹了口气,接着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伤疤。
“这伤疤是我永乐二年为赵王做水力锤打机时留下的,我今年六十三了,世上有几人能活六十岁?若赵王怪罪,我这条老命赔给他!你们只管大胆去做!”
老木匠李传仁胸前的伤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犹如一块永不褪色的军令状。
“师父放心,我们跟您干!”
徒弟们对视一眼,齐齐跪下,纷纷表态。
数日后。
清晨,旭日高升。
木质高楼正厅之中,两台简易双缸蒸汽机模型如铁甲卫士般卧在地上,黄铜活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不远处,两台高数丈的滑轮架像张开的巨臂,墙角堆放着十多块百斤重石块。
“殿下请看,左边这台是七十四号,长五尺八,高三尺九,宽二尺三,以浸了油脂的麻绳密封活塞,有一马力多些。”
李传仁躬着身,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他昨晚偷偷给机器上了三炷香,求的不是神明保佑,而是别在殿下跟前掉链子。
“右边这台是七十五号,尺寸与七十四号一致,但用了浸了油脂的丝绸密封活塞,有两马力多些。”
李仲彪站在模型旁,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七十五号用的丝绸是他婆娘压箱底的嫁妆,被他偷来浸了牛油,如果机器再漏气,他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了。
朱高燧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台机器。
李传仁见赵王殿下不说话,知道该演示了,连忙挥手示意道:“伯达,仲彪,启动机器!”
李伯达带人抬着七十四号模型上了锅炉,铁架与石板碰撞发出闷响。
李仲彪指挥着同门把七十五号抬上锅炉,并亲自动手把机器接上滑轮绳索,小心翼翼的就像犹如伺候人一样。
他今天早上给七十五号擦油的时候,看见活塞槽里的丝绸湿润的犹如活物一般,当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感觉这铁疙瘩活了。
三刻钟后,沸水在铜炉中咆哮,蒸汽机发出低沉的呜咽,活塞杆如手臂般缓缓抬起,又重重砸下。
左边的七十四号带动滑轮,六块百斤重的石块被稳稳吊离地面,升至三丈高时,李伯达猛地扳动阀门,石块又缓缓落地。
如此反复十几次,麻绳密封处竟然真的没有漏气!
“成了?”
有徒弟忍不住低呼,被李传仁狠狠瞪了一眼。
旁边人不知道的是,李传仁的后背此时已被冷汗浸透,从寅时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却死死盯着活塞与气缸的连接处,就像在看一场生死赌局。
右边的七十五号更惊人,十二块石头即一千二百斤被吊在半空做升降运动,丝毫没有阻滞感。
朱高燧看得入神,连侍卫统领郑季搬来椅子、抬来暖炉都没察觉。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朱高燧记得前世课本里的瓦特蒸汽机“平均可连续运转八小时”,而眼前这个简易模型已经撑过了三个时辰!
由此可见,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寻常匠人的汗水。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沉向西山。
有左邻右舍的饭香飘进了作坊里,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因为朱高燧也没吃。
李仲彪的肚子咕咕叫,偷偷看了眼朱高燧,见对方目光深邃,如盯着猎物的猛虎。
他恍然大悟,看来赵王殿下等的不是实验成功,而是要看机器运转的极限是多久。
“噗!嗤!”
夕阳最后一缕金辉落在七十四号模型上时,一声刺耳的漏气声撕破了寂静。
麻绳密封处终于撑不住了,蒸汽如白蟒般窜出,在气中凝成了一圈圈白雾,并迅速四散开来。
李传仁父子三人瞬间僵住,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完了!四个时辰!还是漏气了!”
李仲彪的手悄悄摸向身后的铁锤,心中寻思道:“要不现在就砸了,还能落个‘勇于认错’的名声?”
“好!好!好!四个时辰!”
朱高燧忽然笑了,笑声在偌大的作坊里回荡。
他笑完后,起身走到七十四号模型前,目光落在漏气的活塞上,看了又看,心中满是感慨。
原历史上的瓦特用了十年才让蒸汽机稳定运转八小时,而这群连“热力学”三个字都没听过的工匠只用了四年多,就摸到了工业革命的门槛!
一个时辰后。
夜幕彻底笼罩作坊。
七十五号模型发出了漏气声。
李仲彪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但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了朱高燧的呼喊声。
“李师傅,伯达,仲彪!”
父子三人猛地抬头,看见朱高燧手里拿着两锭银子,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得银锭发亮。
“七十四号,四个时辰,赏五十两!七十五号,五个时辰,赏一百两!”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工匠,朗声道:“你们每个人,再加十两!”
李传仁老泪纵横,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徒弟们也跟着哗啦啦跪了一片。
朱高燧连忙扶起李传仁。
但老木匠李传仁却哽咽着说道:“殿下,这两个模型机还是漏气了,是我们对不住您!”
“漏气怕什么?今日五个时辰,明日就能六个时辰!”
朱高燧拍着李传仁的肩膀,说出来的话比炉火更能温暖人心。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看见巨大的铁轮在海面上转动,浓烟如巨龙般腾空!
第16章 赵王选妃
金陵城。
华盖殿,早朝。
金瓦映日,丹墀生寒,文武百官列队如松,鸦雀无声。
按理说早朝向来是严肃的,可今天的早朝,刚开场就透着一丝荒诞。
兵部尚书方宾走出班序,躬身行礼,用洪亮的嗓门说道:“启奏陛下,浙江来报,五月二十三日倭寇攻陷了松门卫。”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松门卫乃浙江海防重镇,城墙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大明众多“海上大门”的其中一座,怎么就让人轻轻松松踹开了?
难道说倭寇都长了翅膀,会飞不成?
方宾不敢让朱棣久等,接着抖出猛料道:“因浙江按察司佥事石鲁巡按至松门卫,正值倭寇来犯,然而石佥事醉酒未醒,未设防备。及寇至城下,石佥事竟然跳墙而逃!”
“跳墙?”
站班的御史们差点笑出声。
这可不是猫儿偷鱼,而是大明朝的堂堂七品按察佥事,面对倭寇第一反应竟然是翻墙跑路!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杀气腾腾道:“石鲁何在?”
“已押于午门外。”
方宾躬身答道。
朱棣一挥手,干脆利落,连“议罪”都省了。
“醉酒误国,临阵脱逃,还跳墙?朕的墙是给他跳着玩的?拖出去,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众臣心头一凛。
石鲁的悲剧刚落幕,礼部尚书吕震躬身走出班序,一脸“我来汇报点轻松的”表情。
“陛下,礼部有要事奏报。去年为赵王选妃,选了大半年,共挑了六百人,筛出十余个,奏本已呈上三月有余,恳请陛下定夺。”
群臣一听,顿时精神了。
选妃?
这可是朝廷大事(八卦)!
赵王朱高燧,年二十一,至今未婚,贤明英武,深得朱棣欢心,民间都传他“志在四方,不恋红尘”。
这位“大龄男青年”选妃,礼部忙得堪比举办了一场科举。
朱棣因为倭寇攻陷松门卫之事心情不佳,听到吕震所言,皱眉道:“选个妃选了大半年?你们礼部是挑媳妇还是挑御膳房大厨?”
吕震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鉴,选妃乃国之大事,关乎宗庙血脉、社稷安稳,须得精挑细选。臣等已按‘德容言功’四德,层层筛选,如今呈上的皆是良家女子,品行端方,才貌双全,家世清白,连祖上三代都没跟倭寇做过生意。”
朱棣冷笑道:“那石鲁祖上三代也没跟倭寇做生意,不照样跳墙?选妃要紧,但也不能拖到现在。朕问你,选了几个?”
吕震心里发苦,这可不是他想拖延,而是责任在朱棣。
礼部在去年年底就把选妃人选的奏本呈上去了,一是朱棣顾虑太多,二是年度事务繁重,朱棣没有来得及御批才拖到现在。
眼下朱棣迁怒礼部,对吕震而言纯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回陛下,赵王妃人选四位,另有备选十余人,以防意外。”
吕震不敢忤逆朱棣,自然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恭声答道。
“意外?”
朱棣挑眉道:“难道礼部还怕秀女在路上被倭寇劫了?”
群臣憋笑。
吕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臣是怕有人突然不想嫁了。”
朱棣大手一挥道:“罢了,朕也不难为你了。此事朕自会定夺。”
吕震应声退下。
早朝继续,兵部奏请派兵剿灭浙江沿海倭寇,户部奏报粮税,工部汇报北京城的修建进度,刑部讲了个冤案平反。
可是,满朝文武的心思早飞到了礼部的两道选妃奏本上。
朝会依旧庄严,只是今天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就算赵王朱高燧不是永乐天子的嫡三子,只是寻常家的男丁,那到了年龄,也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退朝钟响,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华盖殿,话题迅速从“倭寇攻城”切换到了“赵王妃花落谁家”。
“老郭,你说赵王妃会选谁?”
礼部主事孙得宗与郭煜肩并肩走着,孙得宗皱起眉头小声说道。
“肯定是孙家女,听说她家与太子妃的母亲是同乡,而且那孙家女早在洪武二十八年就被接入东宫生活了,说一句与赵王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郭煜左右看了看,见两人身旁五步之内没有其他人,于是低声说道。
“不对不对,这孙家女是早些年给还是燕王世子时的太子选的侧妃!我听说赵王跟淇国公之女关系匪浅,是真正的儿时玩伴,两小无猜。”
孙得宗对朱高燧与丘淑的关系还是有所耳闻的,当即接着话头说道。
毕竟丘淑曾经代替其兄丘铁临时担任过朱高燧的侍卫,成了一段“代兄侍卫”的佳话。
“吕尚书说赵王妃得选个贤惠温婉的,淇国公府那位从小就喜好舞刀弄枪,长大后恐怕性子火辣,娶了或许会家宅不宁啊!”
郭煜对丘淑了解不深,只从他的角度做了一番评价。
因为丘淑平素很少出门,通常都是奉其父淇国公丘福之命去办公事,比如代兄侍卫、临时担任朱高燧随从等等。
孙德宗小声感慨道:“哎呀,这当皇子皇孙可真不容易,连娶媳妇都得层层筛查,我估计赵王殿下很难选到心仪的人当正妃。”
郭煜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不过,现在最着急的不是咱们,而是上面那位。”
孙德宗面露古怪之色,伸出食中二指往天空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道。
“此话何意?”郭煜边走边面露疑惑道。
“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考中进士的,这赵王一脉的王位总要有人继承吧?!”孙德宗不耐烦的低声解释道。
当然,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靖难之初,赵王亲自为朱棣龙袍加身,此乃拥立第一功,但赵王却很低调,与高调的有夺嫡之心的汉王完全不同,由此可见赵王志向远大,据说永乐皇帝想把赵王分封去海外建国,将来一国之君打下的基业没人继承岂不是成了笑话?
郭煜恍然大悟,连忙小声说道:“对对对!小儿子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当父亲的是该着急上火。”
另一边。
礼部尚书吕震与礼部右侍郎周致康也在说话。
“老周,你觉得陛下会选谁做赵王妃呢?”
吕震轻声问道。
周致康性格耿直,想啥说啥,当即直言道:“那必然是胡家女啊!”
吕震刚想反驳,却听见耳边传来了司礼监太监马云尖锐的嗓音。
“两位,陛下召见。还请跟随咱家走一趟乾清宫。”
“有劳马公公引路。”
吕震、周致康齐齐向马云拱手作揖说道。
两人跟在马云身后,大概落后三步的样子。
吕震悄悄拉了拉周致康的袖子,小声说道:“待会若陛下询问赵王选妃之事,陛下不问你,你就别开口。”
“这是应该的。”
周致康上身微倾,点头答道。
就算吕震不说这话,周致康作为吕震的下属,并不会轻易越过吕震发言,除非天子询问。
周致康是实诚人,也是守规矩的。
pS:本章提到的“倭寇攻陷松门卫”是发生在原历史上永乐十六年的真事。
第17章 朱棣钦点赵王妃
两刻钟后。
乾清宫,东侧暖阁。
“臣等拜见陛下。”
“赐座。”
“谢陛下。”
吕震、周致康走进暖阁之后,见到了两个熟人——杨荣、金幼孜。
此二人在永乐年间逐渐崭露头角,多次协助朱棣处理政务并参与重要决策,对皇室事务有建议权,乃是如今的内阁重臣,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而吕震、周致康身为礼部高官,负责礼仪制定和皇室婚嫁事宜,需从礼法角度为朱棣遴选赵王妃提供意见。
按理说徐皇后是赵王朱高燧之母,也是有资格参与这次会议的,但朱棣或许考虑到后宫干政的限制,便没有召她过来。
此时朱棣居中而坐,杨荣、金幼孜坐在右侧,吕震、周致康坐在左侧。
朱棣从御案上找到了礼部去年年底上呈的那道奏本。
早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礼部就把赵王妃的人选呈到了朱棣手中。
赵王妃的人选有十余位,但有两人被礼部并列放到了第一位,分别是胡氏、丘氏。
一看见丘淑的名字,朱棣脸上顿时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对丘淑印象极为深刻,倒不是因为丘淑是淇国公丘福之女。
而是因为丘淑虽然从小喜好舞刀弄枪,练习武艺,但她长大后并没有养成火爆刚烈,或者说泼辣的性格,反而是不张扬、知进退的沉静性子。
她曾临时担任过朱高燧的侍卫与随从。
丘淑在担任朱高燧侍卫与随从期间,恪守礼制,从不逾矩,是一个让朱棣感到放心的女子。
胡长瑶是礼部主事胡祥的长女,生于洪武二十一年,并不算贵族世家出身,但是她温柔大方,端庄有礼,以贤闻名。
“朕为赵王择妃,现有胡氏与丘氏二人。胡氏有彩凤祥云之兆,丘氏为淇国公之女。诸位以为,当以何者为重?”
朱棣放下手中的奏本,皱眉沉吟道。
“陛下,祥瑞乃天意所昭。”
杨荣起身行礼进言道:“昔日汉文帝因赤雁之兆立后,宋仁宗亦以吉兆定妃。”
大明实行嫡长子继承制,这也是朱棣宣称且维持的祖制。
虽然朱棣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让朱高燧去海外就藩,但朱高燧多次与他提及过此事。
若朱高燧去海外建国,那么今日的赵王妃,便是未来的赵王后,纵观古代皇后、王后之位的人选,历来更注重的是贤良淑德。
“臣查《礼典》,选妃首重德行,次观吉兆。胡氏家世清正,且天降祥瑞,实为吉兆,宜为首选。”
礼部尚书吕震附和道。
“陛下,据臣所知,丘氏温婉美貌,亦得朝臣赞誉。若弃之,臣恐引起朝野非议。”
金幼孜犹豫片刻后,起身行礼,谨慎补充道。
杨荣见朱棣沉思不语,恭声劝道:“陛下,赵王元妃人选关乎社稷。臣以为祥瑞可昭正统,胡氏既得天兆,立之为正妃可安天下之心。”
“朕打算册封淇国公丘福嫡女为赵王妃,周卿觉得如何啊?”
朱棣放下奏本,没有接金幼孜、杨荣的话,而是看向周致康问道。
“回禀陛下,臣赞同。”
周致康干脆利索的恭声答道。
朱棣感到十分意外道:“说说你的理由。”
“陛下,据臣所知,淇国公府人丁薄弱,而今淇国公又年事已高,其家业唯有嫡子一脉可继承,但此淇国公嫡脉诸孙年幼。淇国公幼子丘铁与赵王关系密切,赵王殿下若能娶淇国公嫡女为妻,便能得到淇国公部分旧部的支持,有利于拉拢淇国公对皇室的忠心。”
周致康直言不讳的说道。
淇国公丘福子嗣不旺,只有三子二女,长子丘松体弱,并未在军中任实职,只挂了虚职,对军中的影响力很有限。
丘福只比大明开国名将李文忠小四岁,他早年担任士卒的时候,大明还没有开国,当时仍处乱世,所以他三十多岁才成婚,且次子与长女早夭,妻子也在洪武年间病逝,只有长子丘松、幼子丘铁、幼女丘淑长大成人。
丘松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算是为丘家开枝散叶了,但目前都还年幼,最小的幼子才三岁。
假如丘淑做赵王妃的话,不会出现妻族太过强势的情况。
如今丘福年事已高,将来淇国公府想要在勋贵之中站住脚,还需要依靠赵王与朱棣的扶持才行——拿忠心来换!
“胡长瑶是你的同僚胡祥的长女,朕觉得此女温婉贤淑,做赵王妃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周卿觉得如何?”
朱棣看向周致康,再次开口问道。
“陛下,胡祥在其家乡武县不算高门大户出身,只是因其在朝中做官而家境逐渐殷实,他的三个弟弟也都和他一样,生性节俭,为人宽厚,在家乡颇有贤名。”
周致康寻思道:“臣以为,胡祥长女做赵王妃也无不妥。”
朱棣微微皱眉,目光落到杨荣身上,问道:“赵王妃只能有一个,杨卿认为何人可为赵王妃?”
杨荣刚才全程旁听了朱棣与周致康的对话,自然理解朱棣的纠结之处。
淇国公的嫡女嫁给赵王,便等于淇国公与赵王联姻,这不仅没有违反祖制,反而符合祖制。
当年朱棣做燕王的时候,其正妻就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
淇国公与赵王联姻,未来可加强赵王的力量,有助于赵王未来在海外开拓时打开局面。
这一点,虽然朱棣嘴上不说,但杨荣能猜出朱棣的心思——寻得合适的机会把赵王、汉王都分封去海外建国。
然而,礼部主事胡祥对朱棣也是有功的。
朱棣或许想给胡祥一个退路,因为胡祥替他做的一些事情,并不被太子朱高炽所喜。
“陛下,臣有一策,可为赵王册封一位次妃。当年太祖高皇帝大封诸王,秦王有次妃邓氏,蜀王、韩王亦有次妃。”
杨荣素有急智,当即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棣闻言,颇为意动。
赵王次妃与太子妃偏妃不一样,次妃若能得到朱棣的册封,便可从法理上稳固其身份与地位。
当年秦王朱樉的正妃无子,次妃邓氏的孩子被朱元璋认定为嫡子,邓氏长子朱尚炳更是以王世子身份继承了秦王爵位。
“此策深合朕心。”
朱棣颔首,当即落笔,正式钦点丘淑为赵王妃、胡长瑶为赵王次妃。
“朕意已决,丘氏贤良淑德,当立为赵王妃。传旨礼部,依礼筹备,不可轻慢。胡氏温婉美貌,当册封为赵王次妃。”
朱棣将手中的奏本合上,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轻松了许多。
杨荣恭声道:“陛下圣明!”
吕震领命道:“臣即刻回礼部拟册封仪注,为赵王殿下择吉日完婚。”
“去罢。”朱棣抬手道。
“臣等告退。”
吕震、周致康、杨荣、金幼孜四人同时起身行礼道。
pS:历史上在明朝嘉靖之前,并没有皇太子嫔、皇太孙嫔的称谓,但有亲王次妃、太子偏妃的称呼,电视剧《大明风华》里的太孙嫔是错的,这一点在明朝郭正域所着的《皇明典礼·卷志之九·东宫偏妃》中,可以查询到太子妃冠服的等级。
第18章 捡到宝了
六月十六日,黄道吉日,赵王朱高燧大婚。
礼部侍郎周致康率领礼部、鸿胪寺等官员,按亲王娶妻之仪式规格操办典礼,朱高燧正式迎娶丘淑为赵王妃,同时朱棣下旨册封胡长瑶为赵王次妃。
因为太子、亲王娶妻,都不是同时娶正妻与妾室,而是先后册立。
所以赵王次妃是在赵王正式大婚之后,才按礼部制定的典仪规矩迎入府中。
六月二十六日。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整个世界,赵王府后院弥漫的薄雾将散未散之际。
赵王次妃胡长瑶已经早早起身,穿戴好衣裳,画上淡淡的妆容,亲自沏好一盏龙井茶,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向赵王妃丘淑的院子——淑园。
“奴婢听人说主母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应该是个脾气暴躁,不好相处的人。今日夫人晨起请安,只奉一杯茶的话,是否会惹怒她呢?”
半路上,胡长瑶的陪嫁侍女白桃低声说道。
次妃虽然地位低于正妃,从礼法的严格意义上归为妾,但不算真正的妾室,可以理解为俗称的平妻。
而且在正妃无子的情况下,次妃所生的孩子是可以奏请天子加恩为嫡出的,如大明二代秦王之例。
因此,在大明宫廷礼仪中,侍女对赵王次妃的称呼需严格遵循等级制度,侍女应尊称其为“夫人”或“次妃娘娘”,尊称赵王正妃为“主母”或“元妃娘娘”、“大娘娘”。
胡长瑶沉默不语,只是双手端着放有茶盏的托盘,缓步前行。
“夫人,这茶盏还是让奴婢端着吧,到淑园还有一段路,您别累着。”
侍女柳青不忍胡长瑶一直这样端下去,小声建议道。
在她看来晨起敬茶请安都是做做样子,属于礼仪性质,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所以半路上由她这个侍女先端着,等快到淑园的时候换回胡长瑶即可。
“待人以诚,方能打动人心。谁真谁假,其实是能感觉到的。”
胡长瑶教训道:“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以后都不准再做。”
白桃与柳青连忙噤声。
片刻后。
三人刚进院子,就看见身穿淡粉色劲装,腰束革带的丘淑正在院中演练剑术。
胡长瑶没有开口喊人,而是走到边上的走廊下,静静观看。
丘淑虽然在练剑,但她又不瞎,自然是看见了胡长瑶一主二仆。
可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继续按固定招式挥剑,把一整套剑术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才收剑归鞘。
丘淑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气息很快平稳。
胡长瑶赶紧轻步上前,柔声说道:“姐姐好剑法,真是英姿飒爽。”
丘淑展颜一笑道:“妹妹来了。我每日晨起练剑,已经养成了习惯,倒是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呢?”
胡长瑶连忙将茶盏递上,同时情真意切的说道:“姐姐文武双全,妾打心里羡慕、敬佩。这是妾亲手泡的龙井,略表心意,请姐姐品鉴。”
丘淑抬手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茶水清香醇厚,火候正好。妹妹心思细腻,真是体贴入微。”
胡长瑶依礼下拜道:“妾今日来向姐姐请安,日后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如今丘淑、胡长瑶已经成为朱高燧的女人,一切言行举止都得按规矩办。
当下胡长瑶是以赵王次妃的妾室位分,向当家主母赵王妃丘淑请安。
之前,两女分别先后与朱高燧一起入宫,按礼制拜见了朱棣、徐皇后、太子与太子妃,把该走的礼仪流程都走了一遍。
丘淑扶起胡长瑶,语气温和道:“你我同侍一夫,理当以姐妹相称,以后不必如此多礼。更何况府中事务繁杂,如果有什么需要,妹妹尽管开口,我当姐姐的,一定不会推辞。”
胡长瑶是真没想到丘淑如此温柔好说话,真情流露道:“姐姐如此宽厚,能与姐姐共侍赵王殿下,是我的福分。”
“刚才见你似乎对我的剑术很感兴趣?”
丘淑随口问道。
胡长瑶红了脸道:“不瞒姐姐,我也曾练习过剑舞,刚才见姐姐的剑术甚是精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想学吗?我教你啊!”
丘淑当即不假思索的道。
她虽然常常表现的沉静不张扬,但骨子里是热心肠的人,所以胡长瑶的真诚之语打动了她。
“那太好了!”
胡长瑶心直口快道:“多谢姐姐!”
她出身的胡家不是高门大户,没有在勾心斗角的家庭氛围下长大,虽说目前已成人妻,可其仍然以大孩子心性为主。
午后。
太阳逐渐西斜。
赵王府,后院花园。
朱高燧从乾清宫回来,闲庭信步的行至后院,路过花园时,恰好看见丘淑正在教侍女们练习箭术。
只见丘淑拉弓如满月,“嗖”地一箭,竟然射中了三十步外的靶心。
围观的众侍女们齐声喝彩。
坐在旁边煮茶的胡长瑶见状,也忍不住高喊了一声“姐姐神射”。
言罢,她就看见了步入后院的朱高燧。
胡长瑶急忙起身相迎,柔声道:“殿下来了,妾已经备好清茶。”
众侍女也赶紧行礼。
朱高燧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接过一杯温茶。
这时丘淑也收了弓,走到朱高燧身前见礼。
胡长瑶递给丘淑一杯温茶,后者大大方方的接过。
朱高燧看向丘淑,故意用惊讶的语气说道:“没想到你这箭法竟未荒废。”
他的言外之意是两人从成婚之前到成婚之后这些时日,加起来恐怕有二十天了,在此期间丘淑是没有时间练习射箭的。
丘淑抬手甩了一下头发,微微笑道:“闲来无事,活动筋骨罢了。殿下若有兴趣,不如与我比试一局如何?”
自从嫁入赵王府,由大龄女孩变成朱高燧的女人,她与朱高燧的言语互动重新回到了儿童时期的那种随心所欲,再也不受礼法的压制,这让她习武好动的天性得到了释放。
“好!”
朱高燧兴致高涨,从丘淑手中接过弓箭,与对方肩并肩站在靶前五十步外。
另有侍女懂事的给丘淑重新递上弓箭。
随后,朱高燧、丘淑两人开始搭弓射箭,你一箭我一箭,箭箭中靶,引得众侍女连连喝彩。
胡长瑶站在旁边,嘴角含笑,为二人斟茶递巾,举止温柔,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嫉妒的心思。
各射了十箭之后,朱高燧主动结束了比试。
“咱俩这是打成了平手啊,哈哈哈哈哈!”
朱高燧左手拉住丘淑的右手,开怀大笑道。
他转身看向胡长瑶,语气温和道:“瑶儿,你也来射几箭,让我看看你的箭术如何。”
胡长瑶浅浅躬身道:“妾虽然不善武艺,但殿下兴之所至,妾也想试一试。”
她接过轻弓,搭弓射箭的姿势没有丘淑那般英气,可紧张之中,依然带着性子里的沉稳。
一箭射出,中靶偏左。
丘淑感到惊喜,真心鼓掌道:“妹妹简直进步神速,早上刚学的箭术,眼下已经很好了。”
胡长瑶收了弓,浅浅一礼,轻声道:“姐姐过誉了。”
朱高燧目光温和,左手拉着丘淑的右手,右手握住胡长瑶的左手,打趣道:“你俩一个沉静贤惠,英姿飒爽,一个识大体,温柔懂事。我这是捡到宝了啊!哈哈哈!”
听到他这么说,丘淑低头含羞而笑,胡长瑶眼中则泛起了柔光。
春风拂过,园中花影摇曳,茶香袅袅。
pS:各位读者老爷如果觉得本书还行,恳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给个好评!
第19章 朱棣的玩具
孟冬十月时,枫叶如火,层林尽染,晚霞似金红彩带。
夕阳未落,大明皇宫在霞光照耀下,如同镶上了一层金色的琉璃,熠熠生辉,好似坐落在云端之上的金色天宫。
此时,在赵王府后花园竹林旁,小小的一块菜地边的砖块路上,站着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穿着微厚短打锦衣的青年。
青年正是赵王朱高燧,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他的劳动成果告诉朱棣——那是由两百三十多个鸡蛋大小沾满泥土的马铃薯堆成的“小土丘”。
就在这时,身穿初冬素绢长袖薄棉常服的朱棣右手提着一把火铳,虎虎生风的步入花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朱高燧旁边。
他把火铳举起来,在朱高燧眼前晃了晃,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语气有些得意道:“老三,兵仗局只用了三个月,就把你设想的那种火铳造出来了,这是成品!”
朱高燧不仅提出了改良火铳的思路,还在去年以“制作有趣的玩具给朱瞻基玩”为幌子,派人招募了不少工匠按他的“指导思想”去摸索着制作“蒸汽机模型”或者说“蒸汽机雏形”。
“恭喜父皇得此利器!儿臣为父皇贺!为大明贺!”
朱高燧一见到具有照门、照星、铳托、铳机、防雨燧石点火设置,可以双手同时持握的新式火铳,脸上顿时流露出兴奋之色,连忙行礼道。
“有此利器,离咱大明彻底征服漠北,又进了一步!”
朱棣龙颜大悦,忍不住感慨道。
他把火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仔细瞧了又瞧,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又长又直又硬又能射击的东西?
“持此燧石点火火铳,能轻易击落百步之外的树上麻雀,十发可中八九,我给它起名‘燧石鸟铳’。”
朱棣见朱高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立马把手中火铳递了过去,解释道:“兵仗局按你当初对火铳的改造设想,共做出一百二十杆,但最终符合要求的成品只有二十四杆。”
见朱高燧对燧石鸟铳也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朱棣又道:“前几日老二来信,向朝廷讨要兵器,以做训练长陵卫之用,今日我拿到燧石鸟铳成品,试射多次后心中大定,已派人给老二送去十杆燧石鸟铳与长陵卫所需兵器。”
半年前,朱棣答应了朱高煦所请,命其前往北京督造皇陵,同时负责训练一支一千两百人的护陵卫。
统筹陵寝营建之事由工部尚书吴中负责,工部侍郎宋礼负责采木烧砖,若工部力有不逮,可寻泰宁侯陈珪协助。
朱高煦只有对工部修建陵寝的监督权,不能干涉具体的事务。
他有权力对建陵所用材料是否偷工减料或以次充好等情况进行明察暗访,但没有权力处置贪污腐败的工部官员,处置工部官员的权力在朝廷,在朱棣手里。
不过,督造皇陵只是明面上的事情,朱高煦在意的与朱棣最关心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训练护陵卫,并且监视鞑靼的动向,为将来朱棣亲征漠北做准备。
所以朱棣对朱高煦讨要装备的请求爽快答应,甚至还额外给了十杆鸟铳。
至于朱高煦写给朱棣的信,大致内容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表态说他只负责监督,具体事宜全由工部调度,他不会插手。
二是修陵工程正式开始后,他每隔十五日会上奏工程进度以及监督时发现的问题。
三是他已经精选五百名良家子,请朝廷配给兵器,他承诺一定把护陵卫练成精锐,希望朱棣给这支未来的精锐赐名。
汉王的这封信体现出了他较强的政治头脑,向朱棣表态他不越权,以此来削弱朱棣的疑心。
他单独上奏修建陵寝的工程进度,不与吴中等朝廷文官联名上奏,可以打消朱棣对他勾结文官的怀疑。
最后着重提出他已经征召了五百名良家子作为护陵卫第一批新兵,表示他心中明白,训练护陵军支援朝廷征讨漠北才是他职权范围内该操心的大事。
两个月前,礼部尚书赵羾等人奉皇命选址天寿山,朱棣下旨改黄土山为天寿山,比原历史提前数年确定长陵的选址。
当时朱棣看完朱高煦的来信,于次日下达了两道明旨。
第一道旨意,他正式将天寿山陵寝命名为“长陵”。
这一命名体现了他对大明国祚长久的期许,毕竟刘邦的陵寝就叫长陵,比原历史上早数年命名。
第二道旨意,陵寝既名“长陵”,那么由汉王训练的护陵卫便赐名为“长陵卫”,鉴于鞑靼骑兵常扰宣府,特命汉王每月率长陵卫对宣府进行至少一次的巡视。
眼下朱棣告诉朱高燧,他派人给汉王送去了鸟铳,言外之意是对汉王赴北京后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征召长陵卫士卒的速度,短短半年已经选拔了五百名具有精兵底子的良家子。
以朱高煦的眼界,自然不会什么人都招,能被他选中的,底子必定不会差。
前几天不仅朱棣收到了朱高煦派人送的信,朱高燧也收到了朱高煦写给他的信,信的内容有数百字,概括起来大致就一句——听父皇的话,不要沉迷种养花草。
对于朱高煦的来信嘱托,朱高燧认真并亲笔写信给了回复,核心内容只有两点。
第一点,他劝朱高煦不要苛责部下,因为士卒乃国之羽翼,虽然奉皇命训练他们,但对他们也要有爱护之心,练兵过程中有不懂的要多向泰宁侯请教。
这点在表面上是最普通不过的劝说,朱棣在朱高煦离京之前也对朱高煦说过类似的话,他让朱高煦不要为了练出精兵而虐待士卒。
但朱棣是以皇帝、父亲的身份对朱高煦说的这番话,没有其他意思,就只是字面意思。
而朱高燧是以“汉王党羽”的身份说的话,这是在暗示朱高煦既然已经到了北京,当然要借着远离京师的机会去收买人心,尤其长陵卫士卒之心。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训练新兵就像老师培养学生,这种关系天然就比临时作战的上下级更亲近。
虽然按朝廷规制,一个卫的兵额满员是五千六百人,下辖五个千户所。
而朱棣让朱高煦负责征召与训练一千两百人,实际上只相当于一个千户所的兵额。
由此可以看得出来,朱棣将来必然会扩充护陵卫,从而稀释朱高煦对护陵卫士卒的影响力。
朱高燧着重提及对部下要有“爱护之心”,这是在劝朱高煦眼光要放长远。
至于后面“多向泰宁侯请教”,看起来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其实是朱高燧在暗示朱高煦要与泰宁侯陈珪搞好关系。
陈珪,泰州人,少年时就入了行伍,以马军总旗随朱元璋开国。
他在洪武年间累功升至龙虎卫千户,后参与靖难之役,战后位列功臣第四,升后军都督同知,获封泰宁侯,予世券。
永乐四年闰七月,朱棣改建北京城及宫殿,命陈珪“总其事”,即被任命为工程总指挥。
陈珪计划周密、条理分明,在建都工程中尽心尽力,深得朱棣器重和信任。
若朱高煦与陈珪搞好关系的话,将来在关键时候不要求陈珪出手相助,至少不扯后腿也是一种态度上的支持。
第20章 改变历史线的“小事”
第二点,朱高燧以弟弟的口吻,叮嘱朱高煦若遇到困难,可以派快马送信给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不仅是大明天子,也是“我们的亲爹”,是“自家人”,“父皇陛下”肯定会想办法帮“二哥”解决难题。
这是告诉朱高煦不要与太子系官员起冲突或接触,有什么事直接向朱棣汇报,也算是变相的向太子党示弱,向朱棣示忠。
朱高燧给朱高煦的回信,就算朱棣不想看,他也得找个理由让朱棣看一遍,好体现他的赤子之心。
所以,朱棣看到这里时并不会在意朱高煦遇到困难与否,而是会重点注意“自家人”三个字。
当年朱允炆逼死了朱棣的兄弟湘王朱柏,这是朱棣起兵靖难的理由之一。
朱棣虽然凭借太祖遗诏,在舆论上站住脚,但还是靠武力夺了他侄子朱允炆的帝位,他可不想靖难之事在他的子孙身上重演,因此他极其重视亲情。
原历史上汉王朱高煦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证被揭露时,也照样没被朱棣处死。
朱高燧故意用“自家人”的字眼,就是为了强化朱棣作为皇帝与父亲的双重身份,降低朱棣对朱高煦的戒心。
至于朱高煦能否看懂朱高燧埋藏在信中文字之下的真实意图,朱高燧完全不担心——因为历史上真实的朱高煦不仅勇武过人,而且聪明多智。
朱高燧是明粉穿越者,当然知道《明史》中“性情凶残、不专学问、言语轻佻、狂妄骄横”的汉王朱高煦是宣德朝文官笔下的形象。
而在《明史纪事本末》中“狙诈多智,以材武自负,善骑射”的形象,才是真实的朱高煦。
历史上正是朱高煦果断盗走了他舅舅徐辉祖的马,领着其兄朱高炽、其弟朱高燧,斩追兵,杀驿丞,一路闯关,奔袭千里,才得以顺利回到朱棣身边,否则朱棣靖难之事能否成功还要两说。
这也是历史上朱高炽多次为朱高煦求情免责的一大缘由,同样也是历史上朱棣纵容朱高煦的缘由之一。
换言之,真实的朱高煦不仅不是莽夫,还是一个聪明多智的人,可谓是有勇有谋。
也正是因为朱高煦有勇有谋,才会被太子系官员忌惮,才能在原历史上重创朱高炽的班底——黄淮和杨溥被朱棣下令投入诏狱关了十年,解缙直接身死,以至于朱高煦成为了朱瞻基登上帝位后必须要除掉的人。
且说当下。
朱棣与朱高燧围绕鸟铳交谈了一会儿后,喜悦的心情逐渐平息。
他看着朱高燧穿着短打,又瞧见小小的菜地还有一半的地未被挖掘,仍然种着花,而且有白色、粉红、紫色等各种颜色的小花以及鹌鹑蛋般大小的青色果子,顿时颇感新奇。
“这种花确实好看,五颜六色,鲜艳夺目,难怪会被你看上。”
朱棣站在小小的菜地边上,左手提着鸟铳,右手掐腰,目光扫视着地里未被拔掉的植物说道。
此时菜地里还未采挖的植物,其实是朱高燧去年从郑和住处得到的马铃薯苗繁育而来。
永乐五年九月,郑和率船队携诸国使者、押南洋海盗陈祖义等俘虏还朝,朱棣下令斩杀了陈祖义等海盗,又宽恕了谢罪的爪哇国西王,并对郑和此行感到满意,赏赐了旧港之战的有功将士。
三盆马铃薯苗盆栽便是郑和领军击败陈祖义等海盗后,明军从海盗船上获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在原来的历史上,马铃薯引到英国爱尔兰时,甚至很长阶段都作为奇花异草观赏。
如果不是穿越者朱高燧,那么郑和得到的马铃薯苗也依然会被当成观赏植物。
马铃薯在应天一年可以种两季,朱高燧现在收获的马铃薯是今年七月份种的,属于第二季的产出。
“你在小菜地忙活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挖它的块根?”
朱棣看着菜地里那一小堆“泥疙瘩”,微微皱眉道:“我记得你今年五月中旬经常跑来菜地,六月初才消停,当时还派人购了不少细犬,你莫非是把此花当成了一种新的药物?”
“回父皇,此物既是花草,也是一种谷物,它地下部分的块茎与薯蓣类似,可以食用。因为它的地下块茎长得像马铃铛,所以儿臣叫它马铃薯。”
朱高燧踩着田埂走进菜地蹲下身,从那一小堆沾满泥土的马铃薯中翻找片刻,挑了一个最大的捏在手里,起身后走回砖块路上,用指甲轻轻地把马铃薯上的泥土扣掉,然后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过马铃薯,打量着掌中鸭蛋大小的东西,目露疑惑之色道:“你刚才说它不仅是花草,还是一种谷物,意思是这小东西能当粮食吃?”
“是的!”
朱高燧用力点头道。
随后便把他发现马铃薯能当谷物食用的大致过程说了一遍——从一个完全不认识马铃薯的大明亲王视角。
“去年十一月初,儿臣挪动花盆时不小心把三盆栽有马铃薯植株的其中一盆打碎了,瞧见盆土里有六七个小土疙瘩,我很惊讶,仔细一看发现是马铃薯的块茎。”
“儿臣就想,这东西会不会与何首乌一样有药用之效,于是先煮了一个给家中养的细犬吃,见细犬吃后多日无事,儿臣便给自己煮了一个吃。”
朱棣听到这里顿时目露震惊之色道:“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以身试药!”
朱高燧接着道:“儿臣发现这东西煮熟后吃起来口感软糯粉嫩,味道有一丝丝的甜,还有一点点苦涩麻舌。当时我担心麻舌是中毒的表现,顾虑多日也未见异常,便猜测这东西不能生吃。”
听到这里,朱棣护儿心切道:“以身试药之事,以后万万不能再做!”
朱高燧点头答应,随后解释道:“父皇你有所不知,当时你与大哥、二哥,还有朝臣们正为黄河决口引发的灾荒烦恼,儿臣也想为朝廷做点事,为救灾尽一份心。”
经朱高燧这么一说,朱棣回忆起了去年的蝗灾与水灾。
永乐五年四月,河南地区发生蝗灾,朝廷免除此地区当年夏税;同年八月,河南因黄河决口引发水灾,洪水淹没了大片农田,导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不仅从山东调粮,还从直隶转运了不少粮食。
“不错,知道为朝廷分忧。”
朱棣握紧手中的马铃薯,带着一丝感动说道:“真不愧是朕的老三!”
“可惜当时的马铃薯块茎有限,儿臣得想办法多培植一些出来,否则远不够做测试之用。”
朱高燧含蓄的笑了笑,接着道:“二哥总说我喜欢摆弄花草,便是这个原因。”
“今年正月,儿臣在王府花园小菜地种下四十五株马铃薯芽苗,五月中旬收获了二百七十个马铃薯,留了七十个做种,剩下都作了测试之用。当时为了验证心中猜测,儿臣便派人购了一些细犬,又托他招来数名对药材研究有着丰富经验的医者在府中候着,以防万一。”
“从五月中旬一直到六月初,儿臣用细犬多次试吃后发现,长出青芽且块茎发青色的马铃薯生吃会毒死犬,煮熟了吃会导致犬拉稀或表现出中毒的样子。而没有长青芽但块茎大片发青色的马铃薯生吃不会毒死犬,但会有中毒的腹泻或呕吐表现。”
朱高燧一边回想,一边讲述着他的实验结果。
“至于没有青芽且块茎没有发青色的马铃薯,细犬生吃一两个没有中毒迹象,吃十多个以上才会有中毒迹象,煮熟吃的话毫无中毒迹象,但一次吃二十个以上会导致腹胀,如人吃芋头吃撑了一样。”
朱高燧之所以非要做实验,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为了用实验结果打消朱棣的疑虑,另一个是他需要确认马铃薯的特性与他前世熟知的是否一致,毕竟他也不想“试食就逝世”。
“儿臣已经想出了多种马铃薯的吃法,决定今晚亲手做几样,献给父皇品尝。”
朱高燧趁热打铁道。
若能让朱棣重视马铃薯,甚至在未来把马铃薯推广到全国,必然能大大降低缺粮导致的民乱,以及促进人口的增长。
朱棣笑道:“好啊,到时让你大哥与母后也尝尝你的厨艺!”
——分割线——
关于历史上明太宗朱棣命令汉王朱高煦去北京督造长陵的原因,在《明太宗实录》里并没有记载。
而在《明史纪事本末》中,则详细记载了该事件的前因后果,大致上是黑衣宰相姚广孝通过“尽忠尽孝+离京守藩+边疆防御”的复合策略打动了朱棣。
我们结合当时的历史环境来看,此方案既满足朱棣“防御鞑靼”、“亲王守藩”的政治需求,又以传统儒家“尽忠尽孝”的价值观让文官们无法反驳,最终让汉王朱高煦得以顺利前往北京天寿山训练长陵卫。
我们知道北海卫的前身是长陵卫,此卫是朱高燧在圣洲建国的四大助力之一。
圣洲原名大荒东洲,朱高燧称帝后,改为圣洲,寓意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齐平。
但当时的明太宗朱棣与姚广孝肯定想不到长陵卫后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而历史的魅力就在于此,即掌权者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两百多年后,大明王朝在甲申之变中覆灭,而甲申之变的主要参与者大渊太祖皇帝郑玄博便是长陵卫第二任指挥使郑季的后人。
这里补充一点,无论是《明史》还是《圣洲明史》,亦或者《明宣宗实录》、《明英宗实录》与《圣明定祖实录》等史料,都清楚记载郑季在圣洲拓殖时积劳成疾而死,只留下三女,并无子嗣。
郑季,养济院孤儿出身,原为燕王府侍卫,永乐二年被选为赵王府侍卫成员,因勇武聪慧,被朱高燧晋升为侍卫统领,赵王府侍卫有名字,叫玄渊卫。
朱高燧在圣洲开拓时,郑季是开拓先锋之一,累功受封为崇国公,朱高燧的嫡长子即圣明第二任皇帝朱瞻堂的正妻孝敬章皇后郑氏是郑季的长女。
郑季病逝后时为圣明兴德皇帝的朱瞻堂念其开拓之功,特命幼子朱祁钾过继给郑家,为郑季延续香火。
让皇子过继功臣之家,这在过去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自那以后也没有再发生过。
也就是说,大渊太祖郑玄博实际上是圣明定祖朱高燧的后代。
至于郑玄博为何会在大明辽东崛起,甚至建立大渊王朝,这属于大渊朝的开国史,我们不在此处细讲。
有人不懂“甲申之变”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这指的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明朝都城北京,明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灭亡,随后渊军入关的历史事件。
“甲申”就是明末甲申的这一年,即崇祯十七年,又是大渊顺贞元年,大顺永昌元年。
当时大渊据有东北,先后四次入关,得胜而归,正在寻求据有全国统治权的策略。
而李自成的农民军在中原战场上六次击溃明军主力,入据关中,建国大顺,随后派军北上,逼向北京。
那时的明王朝积重难返,两面作战,处于南北夹击之中,面临崩溃的边缘,继续倾尽全力,为挽救危局而努力。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攻克北京,统治了华夏大地两百七十六年的明王朝宣告灭亡,仅过了三十天,大渊军队南下,并迅速摧毁了起义军的大顺政权,至于盘踞江南的明朝残余势力则选择了投降,从此大渊王朝开始了对华夏大地的统治。
——《于廷读明史》
第21章 给朱棣做油炸薯条
夕阳落山。
夜幕降临。
乾清宫明间内。
明间即外间,也称当心间,是华夏古代建筑物正中四根檐柱之内的空间,其两侧称次间。
通常皇帝举办家宴,也是选择在乾清宫明间。
此时,朱高炽坐在朱棣对面的餐桌前,他看着摆在桌上的四盘由马铃薯做成的吃食,闻着醋与花椒的酸辣味,孜然、大葱的香味,一时间嘴里直流口水。
朱棣、徐皇后闻着眼前餐桌上的四盘散发香味的吃食,也是食欲大开,只不过不像朱高炽那样按耐不住,他表现的很冷静,脸上没什么情绪,内心似乎很平静。
“陛下,老三来了!”
徐皇后翘首以盼,当朱高燧领着三名侍者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就开口说道。
“可总算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朱高炽急不可耐的说道。
他本来留守北京,汉王去了北京之后,他就被朱棣召到了金陵。
跟着朱高燧来的三个内官,走在前面的两个端盘子的是尚膳监奉御宦官,最后面一个是尚食局司膳司负责尝菜试毒的正六品侍膳女官。
朱元璋在位初期发生过御膳投毒事件,后来无论是谁做的饭,哪怕是马皇后,只要不是在朱元璋眼皮下做好的饭菜,一律按照标准流程走一遍。
上餐前先用银牌试毒,验过之后再由尚食局侍膳女官尝菜。
而且每道菜的厨师甚至役夫,皆需在膳单上登记,倘若菜肴出了问题,对照名单抓人即可,谁都跑不掉。
朱棣靖难上位,多疑也是在所难免,即便朱高燧是皇子也不能避免侍膳女官按流程试毒。
好在这些马铃薯做的吃食一时半会不会走味。
试毒流程刚走完,朱棣点了点头,朱高炽就迫不及待伸出了筷子。
朱高炽只是闻着酸辣薯丝就直咽口水,当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之后,马上就感受到了薯丝的爽脆口感与酸辣味道的完美融合。
“这一盘菜名‘翡翠丝’(酸辣薯丝),将马铃薯切丝后焯水,与大葱、蒜末、青花椒、香醋等调料翻炒而成。”
朱高燧介绍道。
朱棣吃了一口酸辣薯丝,然后点评道:“色泽光亮,入口酸辣爽脆,很不错!”
宫廷菜名的存在,除了彰显皇家吃食的高端精致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即防止皇帝的食谱泄露,如果不看食材原料,谁也想不到“翡翠丝”究竟是什么。
朱高燧指着另一盘薯条,接着道:“这第二盘菜名‘黄金条’(孜然薯条),将马铃薯切成条,过油炸至金黄后,加入孜然粉、花椒盐等调料翻拌而成。”
徐皇后夹了一根薯条,嚼了嚼,点评道:“香气四溢,勾人味蕾,外酥里嫩,简直美味!”
朱高燧指着摆成一圈的薯饼,介绍道:“这第三盘菜名‘黄金饼’(香煎薯饼),将马铃薯切成丝,加小麦粉、鸡蛋等煎成饼状,最后撒上一层细盐。”
朱棣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仔细品尝后,点评道:“香气浓郁,绵软酥脆,让人味蕾大开!”
“这第四盘菜名‘冰丝带’(凉拌薯丝),将马铃薯切丝焯水后,用花椒油、蒜末、香醋、细糖、葱末等调料凉拌。”
朱高燧伸手指着白、黄、绿三色混合的凉拌薯丝介绍道。
朱棣看了眼朱高炽,道:“老大,你来说说这冰丝带。”
朱高炽拿起筷子夹了一道凉拌薯丝,吃的满嘴是油,心满意足的评价道:“口感脆嫩,十分开胃,好吃的很!”
他一边嚼着嘴里的薯丝,一边看着眼前盘子里散发豆瓣酱香味的红色马铃薯块,好奇的问道:“老三,这盘叫什么?”
“这第五盘菜名‘红绸黄金块’(红烧马铃薯),马铃薯切块煸炒后加入黄豆酱、大葱姜蒜等调料炖煮,软糯入味。”
朱高燧介绍道:“因为需要小火慢炖,所以这一盘,与这——”
他指着最后一盘未介绍的吃食说道:“第六盘菜名‘仙翁献寿桃’(马铃薯炖牛肉?)都是最后才炖好。牛肉与马铃薯慢炖,肉质软烂,薯块吸收了浓郁的汤汁,甚是入味。”
虽然《大明律》中严禁私宰耕牛,但经官府检验的老弱病牛可合法屠宰,从而使得牛肉能够流入市场,而辽东等边疆地带因畜牧条件较好,牛肉管制较宽松。
至于皇室与贵族,则不受限制,历史上朱棣将烧鹅列为首选御膳,而烧鹅用的食材“天鹅”需用牛肉饲养。
朱高燧用的牛肉,来自皇庄养殖,属于皇室专用,不仅不违反大明律法,反而合法合规,再正常不过。
朱棣夹起一块牛肉,发现这块牛肉已经炖煮得软烂入味,看起来鲜嫩多汁。
他放入嘴里,嚼了几口,肉香顿时在口腔中散开,舌尖上的幸福感瞬间油然而生。
随后他又夹了一块马铃薯,片刻后脸上露出了非常享受的表情。
小火慢炖让薯块吸收了牛肉汤汁,变得绵软细腻,只要轻轻一抿,仿佛就能化在嘴里。
“人间美味!”
听着朱棣对马铃薯炖牛肉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朱高燧有些错愕,可转念一想,浓郁的肉香和马铃薯本身的香甜混合在一起,确实好吃。
而旁边的徐皇后则是夹了一块充满牛肉香味的马铃薯,放进口中嚼了起来。
“此物产量如何?”
朱棣放下筷子,再次拿起一块香煎薯饼,边嚼边问道。
“儿臣的菜园拢共只有一分地,儿臣将这一分地分成了两块,先采收的这半分地在种植期间,压根没有施过肥,也没有浇过水,只靠雨水滋养。这半分地挖出来的马铃薯有十三斤。如此推算,按应天府的气候,在没有施肥浇水的情况下,马铃薯的亩产大约在两百六十斤。”
朱高燧先解释了一句,然后不等朱棣反应,就连忙接着道:“此物在应天一年可以种收两季,七月种第二季,十月就能采挖。”
朱棣闻言,双目放光,心中甚是惊讶,脸上却依旧平静。
在他看来,马铃薯不施肥浇水也能有所收获,可见此物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耐贫瘠、耐旱特性,那么西南贫瘠的山地可种,而西北的干旱地区也可种,甚至就连漠南之地也能种,更不用说中原地区与江淮地区。
而且马铃薯在不施肥浇水的情况下,亩产两百多斤,若施肥浇水呢?
朱棣现在迫切的想知道另外半分地能收多少马铃薯。
他想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看了朱高炽与朱高燧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吃好了?”
“好了!好了!”
朱高炽抓了一把孜然薯条,边嚼边回道。
朱高燧已经看出朱棣的意图,立刻起身道:“任凭父皇差遣!”
“这黑灯瞎火的。”
徐皇后劝说道。
朱棣迫不及待道:“我等不及了!”
第22章 与朱棣一起挖马铃薯
“那剩下的半分地,可都是浇水施肥精心养护的?”
朱棣直勾勾看着朱高燧问道。
朱高燧点头称是。
“好!”
朱棣抚掌道:“你俩随我去把那半分地里的马铃薯挖了。”
他显然是想知道在施肥浇水的情况下,一亩地能产出多少斤马铃薯。
朱高燧明白朱棣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没有叫侍卫,朱高炽头脑灵活,自然也能理解朱棣想要保密的意思。
此时朱棣的随侍宦官马云也是人精,看出朱棣意图后,当即吩咐殿门外的四名宦官去掌灯。
徐皇后知道这会劝不住朱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马云留下掌灯。”
朱棣吩咐了一句。
马云依次从四名值守宦官手里接过油灯,然后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他左右手各提着两盏灯,为朱棣一家四口照明。
不到半个时辰,父子三人就把剩下半分地给挖了一遍。
“禀父皇,这半分地共收获马铃薯五百六十三个,总计四十七斤。”
朱高燧很快统计出了结果。
“赏!重重有赏!”
朱棣闻言大喜,如同打了胜仗,心情无比舒畅。
徐皇后也是面露喜色。
夫妻俩在洪武九年到洪武十三之间,多次被朱元璋派去凤阳体察民情,自然知道半分地收获四十多斤能吃的马铃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百姓多了一个救荒圣物!
若浇水施肥的马铃薯半分地可收获四十七斤,那么一亩就能收获九百四十斤。
而朱高燧是大明皇子,御花园菜地里的马铃薯享受到的乃是优质肥料与充足水分以及精心照料。
如果是寻常百姓家种马铃薯,那么在浇水施肥的情况下,亩产大概在五百斤到六百斤左右,比靠天收要多一两百斤。
寻常百姓没法像皇家这样变着法子做马铃薯吃食,但至少可以作为济荒作物,种在贫瘠之地,即便是乱石堆里或山沟沟边上也能种,产量多少全靠天,不做人为干预,这样完全不耽误种小麦或水稻等原来的农作物。
“你俩帮朕挖地有功,朕赏你们两日休沐!”
回到乾清宫后,朱棣龙颜大悦,抚须微笑,他说完上面这句话,然后扭头看向马云,道:“告诉少师,就说朕允他休沐两日。”
徐皇后补充道:“都好好在家陪一陪枕边人。”
“谢父皇!谢母后!”
朱高燧、朱高炽连忙起身,异口同声道。
侍立在旁边的马云躬身领命。
朱高燧本想告诉朱棣马铃薯还可以做军粮,比如做成马铃薯干,密封防潮至少能保存六个月不变质,若加工成粉丝密封防潮可保存一到两年。
尤其是马铃薯粉丝,用开水煮透后加上调料一拌,就成了美味可口的吃食,若是再配上牛肉干,那就是妥妥的“方便面粉丝”。
但他仔细想了想,发现此时并不是献上“方便军粮”的最佳时机。
等朱棣准备第二次亲征漠北,朝臣们以“粮草不足”为由反对之时,才是良机!
“我决定明年开春后巡视北京,到时候老三你随我一起去。”
朱棣收敛笑意,语气较为郑重的说道:“你喜种植,此去可把马铃薯种带去上林苑,指点栽户种植马铃薯。”
永乐五年,朝廷从山西平阳、泽州、潞州与山东登莱等地调拨五千户移民至上林苑,专门负责种植之事,称为“栽户”。
除移民外,上林苑还从当地征调农户承担种植任务,这类人员被称为“菜户”。
“栽户”、“菜户”均属皇家直接管辖的“苑户”体系。
洪武二十五年,大明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有官员提议在南京郊外营建上林苑,并完成了规划设计方案,但朱元璋因顾虑百姓的利益,最终停止了修建上林苑。
永乐五年,朱棣为了给迁都创造条件,下诏设立“上林苑”,设良牧、蕃育、嘉蔬、林衡、川衡、冰鉴及典察左右前后十属署,以解决将来迁都后皇宫内的生活供应等问题。
其中,良牧署主要负责饲养牛、羊、猪等家畜,蕃育署主要负责饲养鸡、鸭、鹅等家禽,嘉蔬署主要负责种植蔬菜等。
与秦汉上林苑相比,朱棣设立的上林苑并没有集中在一片地域,而分布在北京的周边地区。
其中,嘉蔬署设在广宁门外,林衡署设在石景山衙门口地域,良牧署设在顺义县衙门村周边,蕃育署设在大兴县采育地区。
在原来的历史上,洪熙皇帝在位期间将十署合并为蕃育、嘉蔬二署,至宣德十年时形成良牧、蕃育、林衡、嘉蔬四署体系,延续后世。
虽然说上林苑最核心的职能是为宫廷提供生活物资,但在实际中又因时因地被赋予了其他职能,比如对生态的维护与对自然灾害的紧急应对,又比如对种植技术的推广与新物种的引进。
这在原本的历史上有许多案例,如景泰七年林衡署在永定河沿岸植柳二十万株以固堤防洪,成化年间南海子开挖二十四处水洼蓄洪,万历年间蕃育署培育出“三黄鸡”良种,产蛋率提高三成,后推广至京畿农户。
朱棣让朱高燧随御驾去北京,命令朱高燧前往上林苑指点栽户种植马铃薯,显然是为推广马铃薯做准备。
“这次从菜地里收获的马铃薯,一半留给你处置,另外一半明年开春我要带去北京,交给上林苑育苗。”
朱棣不打算隐瞒,而是看向朱高燧,直言道:“上林苑若能将马铃薯培植成功,之后便先在直隶与顺天府辖区推广。明天我就在京师这边给你划一亩地,再调一个百户所的垦殖兵由你差遣,专门种植马铃薯,我要看看明年夏季这一亩地能收获多少马铃薯。”
见朱棣给朱高燧安排事情做,朱高炽一时心急如焚,几度欲言又止。
“儿臣领命!”
朱高燧躬身领命,同时故意翘起嘴角,在脸上露出一副开心的表情。
朱棣打量着躬身行礼的朱高燧,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先去歇息吧。”
“儿臣告退。”
朱高燧躬身退下。
目送朱高燧离开,朱棣扭头看向朱高炽,声音有些严厉的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也能去种马铃薯?”
朱高炽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徐皇后走出来,轻声解释道:“老三是亲王,他摆弄花草也好,种植谷物也罢,都是他的喜好。你是老大,你与他不一样,你将来继承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虽然说老三勇武过人,但你受封太子之后,这些年来他很收敛,种花弄草,乃是故意为之。你无需与老三争种马铃薯的差事,懂了么?”
现在的朱高炽只是个当了几年太子,没有经历过原历史上那般兄弟夺嫡的勾心斗角之事,心思没有历史上那样深沉,但他的性子厚重,能忍,也会忍。
此时听了徐皇后的解释,朱高炽故意露出一张笑脸道:“儿臣懂了。”
第23章 永乐七年
日月流转,时光匆匆。
历史的车轮行驶到了永乐七年。
临近午时,七月初的北京刚下了一场暴雨,此时暴雨停歇,整座城又潮湿又闷热。
朱棣北巡时,命令?六部、都察院等朝臣随行?,以原燕王府为临时办公场所,即“北京行宫”,奏章送至行宫处理,应天府京师则由太子朱高炽监国。
今年三月初,朱高燧随驾到达北京后,便住进了上林苑监衙署。
他来北京的这四个月,朱高煦经常来上林苑探望他,他也在朱棣允许下去过长陵卫驻地几次。
而在此期间发生且值得一提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朱高燧竟然“指点”御医医好了张辅嫡子张忠的一双断腿。
之前朱能征安南途中时生病,新城侯张辅继任统帅,打下安南后论功封英国公。
张忠生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十,乃是张玉嫡孙、张辅嫡子,也是张辅目前唯一的嫡子。
张忠三岁时,其生母李氏因产后虚弱久病而亡,张玉、张辅又常年在外领兵,以至于他从小缺乏管教,不学无术。
从九岁开始每日斗鸡走狗,自持公侯嫡子身份,嚣张跋扈,去年十月纵马狂奔意外落马,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双腿粉碎性骨折,成了残废。
在原来的历史上张忠因残废不被张辅所喜,而张忠之子张杰生母出身卑贱,被怀疑不是张忠亲生,所以英国公爵位最终由张辅的庶长子张懋继承。
但是在这个世界,当朱高燧到达北京后,得知张忠坠马断腿后一直不便行走,且其还差六个月才满十三周岁,于是便找到张忠,声称有五成把握让张忠半年后重新站起来。
张忠不想当废物,更忘不了张辅看他断腿的眼神,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三成,他也要试一试。
于是,朱高燧经过朱棣批准后,让擅长接骨的御医吴韬用顺天府的死囚做柳枝接骨的实验,且每天只做一例。
柳枝接骨的核心操作是将柳枝切削成骨形空腔,两端涂生鸡血后嵌入骨折断端,配合石青散等中药外敷促进愈合。
朱高燧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前世曾看过这种“柳枝治疗粉碎性骨折”的新闻,所以印象深刻。
其实,唐宋时期就有“柳木代骨”的传闻,但了解其中核心操作的人并不多,只在民间流传罢了。
吴韬积累了十九例杨木接骨的经验后,在永乐七年四月初三,为张忠进行了接骨手术。
五月时,之前那十九位被动接骨的死囚,只有三人恢复如初,且这三人是吴韬在给张忠接骨前做的最后三例。
等到六月底,张忠竟然恢复的很成功,重新站了起来!
从此,张忠对朱高燧唯命是从。
对于张忠的康复,朱棣也是大受震撼,不仅给吴韬升官发赏,还不忘派人给镇守安南的张辅传信,告诉他张忠痊愈的好消息。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六月初时,北京上林苑与金陵京师赵王专田皆迎来了首次马铃薯丰收。
这是大明王朝首次大面积成功试种马铃薯,产量惊人,亩产达四石有余,远超预期。
上林苑丞、赵王府长史皆写奏报上呈朱棣,说此物耐瘠耐寒,不争良田,可广植于边镇荒地,为军民储粮之用。
朱棣得知马铃薯试种大成,亩产四石二斗,非常高兴,赏赐了赵王府与上林苑一众官吏、苑户,并下令在十年内推广至全国各地。
且说当下。
自上个月马铃薯大获丰收后,朱高燧便结束了在上林苑的生活,奉皇命住进了朱棣的北京行宫之中,平日里协助朱棣处理政务。
此时,朱高燧虽然身处北京行宫的书房正厅之中平静的处理着文书,但手上的小动作却表露出其内心的不安,因为淇国公丘福还是成了征虏大将军,这让他之前的布局成了笑话。
与端坐在书桌后面色平静,眼神犀利,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朱棣相比,朱高燧的养气功夫还是差了点。
朱高煦侍立在朱棣书桌旁边,他额头流着汗,前胸后背贴身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眼下正信誓旦旦向朱棣承诺若他担任征虏先锋官必能找到鞑靼主力所在,为朝廷征北大军刺探情报。
早朝时在行宫正殿大发雷霆之怒的朱棣,散朝后回到书房时,已经怒火皆消。
原因无他,乃是大明朝廷派去鞑靼的使臣郭骥被杀了——这让朱棣有了进攻鞑靼的充分理由!
永乐元年,草原上的北元势力发生内乱,大汗额勒伯克被瓦剌大领主乌格齐哈什哈所杀,其子本雅失里逃往帖木儿帝国避难,凭“元裔”这一特殊身份,被帖木儿帝国收容。
永乐五年,本雅失里返回大漠故土,正巧北元汗廷权臣阿鲁台与鬼力赤反目成仇,大汗被杀。
永乐六年,阿鲁台在汗廷无主的情况下,拥立本雅失里为大汗,他本人为太师,两人的统治势力被大明称为鞑靼部。
虽说本雅失里当时的实力比较薄弱,但因其是“元之遗裔”,得到了原残元各部的大力支持。此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东征西讨,东至兀良哈,西至哈密地区。当鞑靼势力达到哈密地区后,遭到瓦剌部的强烈反对。
当时朱棣为了实施“以夷制夷”政策,封瓦剌三大首领马哈木为“顺宁王”、太平为“贤义王”、把秃孛罗为“安乐王”,并同意了马哈木的请求,支援瓦剌部各种兵器用于对抗大漠东边的鞑靼部。
马哈木等在大明的支持下,率军袭击鞑靼大汗本雅失里,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只得徙居胪胊河一带,于是马哈木等占领了和林一带地区。
于是,朱棣派出使臣郭骥携书一封,告逾本雅失里说:“众已推尔立为可汗,尔欲遣使南来通好,朕心甚喜,朕生中国,可汗生朔漠,彼此永远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郭骥曾被扣留在帖木儿帝国十三年守节不屈,不辱使命,他本该像汉朝的苏武那样安享晚年,而他却再次毅然北上出使鞑靼。
郭骥是聪明人,他知道出使鞑靼的使命,所以他被野心勃勃的本雅失里杀死了。
他死的伟大!
鞑靼首领本雅失里是忽必烈后裔,有着恢复“大蒙古汗国”的野望,朱棣正愁没有大义名分征讨鞑靼,如今郭骥被杀,朱棣终于有了进攻鞑靼的理由。
历史上正是由于郭骥的死,朱棣才派淇国公丘福领兵北征,可惜丘福小觑了阿鲁台,最终中计身死。在丘福死后,朱棣震怒,决定御驾亲征,并剥夺丘福的世袭爵位,将其全家流放海南。
汉王朱高煦与丘福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丘福兵败身死,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也在那一战中身殒,这对汉王党的打击无比巨大,历史上恰恰是这一战的失利,让朱高煦失去了最大的夺嫡助力——由一公四侯组成的靖难勋臣圈子。
以淇国公丘福为首的靖难勋臣大都支持汉王朱高煦成为永乐朝的太子,历史上对此有明确记载,包括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在内,他们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都很密切,但有朱棣压着,所以历史上朱高煦夺嫡失败了。
朱高燧穿越而来,虽然在靖难期间因为年幼,并没有独领一军,但他单枪匹马生擒李景隆的事,以及后面跟随朱棣南下夺取金陵,期间与张玉、张辅父子、朱能、丘福、张武、王聪、火真、王忠、李远等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换言之,在被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张玉、张武不仅没有战死,甚至与朱能、丘福等靖难勋贵一样都与他关系密切。
永乐二年,朱棣靖难成功后,他没有表露出夺嫡的心思,若是他有意夺嫡,说不定现在支持汉王的这些勋贵都会转向他。
他之所以布局让丘福无法北征,乃是为了创造他本人北征鞑靼的机会,如此既能避免丘福自大中计,又能实现他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目的。
他本以为经过精心布局——用马铃薯做吃食,打造喜好厨艺的人设,然后制作油炸薯条、油炸肉粉条等油炸食品找理由送给丘福吃,长期食用油炸薯条会让人患上慢性肠炎。
丘福如今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连续数月每日皆吃一餐或两餐油炸食品,导致他最近时常出现恶心、腹痛、腹泻等症状,多次告病在家,无法参加朝会。
可朱高燧低估了丘福对朝廷与对朱棣的忠心,前天丘福找医者开了三服药吃,觉得有改善后,今日照常参加了朝会。
今天朝廷正好收到郭骥被杀的消息,朱棣下旨追封郭骥为礼部侍郎,赐谥号“忠烈”,封其妻为三品诰命夫人,荫其二子入国子监。
之后,朱棣决定御驾亲征,但丘福、张玉、张武、王聪、李远、夏原吉、杨荣、金幼孜、胡濙等随驾文武大臣皆反对,朱棣不得不打消亲征的念头。
后来汉王朱高煦主动请缨征讨鞑靼,张玉、丘福、王聪等武将表示支持,而杨荣、金幼孜等文臣却强烈反对。
朱棣深知不能让朱高煦军威过盛,思虑再三后,最终任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
除非丘福病重,否则朱棣不会轻易更换统兵主将。
朱高煦赖在行宫不走,就是为了劝朱棣任命他为征北大军的先锋官。
“爹,孩儿一定不贪功冒进!”
朱高煦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棣没有表现的不耐烦,反而极有耐心的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朝臣们的反对声太大,我心里其实是想任你做征北先锋的。”
此时,坐在书房正厅誊写文书的朱高燧听的真切。
第24章 北征先锋官人选
在朱高燧看来,朱棣的解释根本经不起推敲。
其真实目的在于防范于未然——避免朱高煦担任征虏先锋官后打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从而军威过盛,功高盖主!
朱元璋分封塞王,是为了让塞王守边,战时会下旨让塞王节制封地附近卫所兵马,并派大将辅佐其统兵对敌,朱棡、朱棣等塞王都曾经统过兵。
按理说朱棣效仿朱元璋,让朱高煦统兵作战是符合朝廷规制的。
所谓“朝臣们的反对声太大”,其实只是随驾北上的众多文官中以杨荣、金幼孜为首的太子系文官们强烈反对而已,其他随驾的文官并没有跳出来表达反对的态度。
朱高燧认为,如果有的选,朱棣更想亲征漠北,他需要一场对外的胜利来彰显他的天命所归。
可天子御驾亲征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眼下是热得人火烧火燎的七月份。
七月热如火不是玩笑话,乃是华夏千百年来对气候规律的经验总结。
无论是朱棣亲征,还是丘福统兵北征,都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做战前准备,比如调兵与运转物资,真正出发得等到下个月。
对此,朱高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可是被靖难之役验证过的具有统兵之才的大将,岂能不知真正出兵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
他来求见朱棣提出愿意担任先锋官,并非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有意为之!
若能设置“先锋官”一职,便可以给朱棣多一个进攻鞑靼的操作方式——派遣先锋官带领能够远程突袭的精锐骑兵去草原上试探一下鞑靼的战力。
朱棣虽然没有答应,但态度基本上是温和的。
也就是说,只要朱棣不是严厉拒绝,那就还有可能答应朱高煦的请求。
“眼下已临近午时,你留在行宫陪我吃过午膳再回长陵卫驻地。”
朱棣见朱高煦面露郁闷之色,宽慰道:“高煦啊,你不要心急!选任先锋官之事,我会再斟酌一二,毕竟我在洪武年间也统兵出塞作战过。”
“儿臣都听父皇的,父皇说咋办就咋办!”
朱高煦瞬间换上一副笑脸说道。
就在朱棣、朱高煦父子对话之时,随侍候在书房门外的司礼监太监马云得到宫门外值守的内官禀告,匆匆赶到了宫门外。
马云看见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七月的中午真的很热,能热死人的那种,而且眼下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纪纲不至于没有眼力劲打扰朱棣用膳。
而又符合情理是因为锦衣卫乃天子鹰犬,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凡遇到紧急要事,必定要上禀皇帝。
由此可见,纪纲是真的有要事禀告。
“劳马公公通传一声,纪某确有紧要之事奏禀陛下。”
纪纲躬身迎上去,急忙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银元宝,他趁着迎接马云的机会靠近对方,并顺手递到了对方手中,同时压低声音,对其耳语道:“有劳公公,不知汉王殿下可在宫中?”
马云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元宝,向纪纲点了点头,随后道:“且先候着。”
纪纲是佞臣,整日琢磨的是如何讨好朱棣,而且他很想攀附深得朱棣信重的汉王,刚才他收到手下人的密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行宫,马云点头便说明汉王此时正在行宫,他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马云转身疾步而走,行至行宫御书房外停下脚步,躬身恭声禀告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有要事禀报,人已在殿外候着。”
朱棣、朱高煦听到马云所言之后,两人相视一愣,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纪纲会来禀报要事。
“让他进来。”朱棣道。
马云躬身领命。
“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拜见陛下!”
纪纲走进书房后,先向朱棣行了跪礼,然后又向朱高煦行礼道:“见过汉王殿下。”
洪武四年起,朱元璋已废除元朝盛行的跪拜旧俗,在非正式朝会场合(非朔望日),官员向皇帝奏事时需起立禀报,无需跪拜,官员之间相见或奏事时也只需行作揖之礼,不准跪拜。
在朔望日(初一、十五)大朝会、颁布诏令、祭祀等重大仪式中,以及接旨、谢恩或接受赏赐时,文武百官需按仪制行跪拜礼。
这一制度延续至永乐年间,因此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天子亲军指挥使日常奏事无需跪拜,但纪纲为了体现对朱棣的忠心,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所奏何事?”
朱棣端坐在御桌后的太师椅上,高声问道。
“启禀陛下,淇国公身患久泻之疾(慢性肠炎)月余,前些日子服药后好转,几近痊愈,今日受封征虏大将军后回府邸饮酒庆祝,导致旧疾复发,腹痛难忍,泄泻不止。”
纪纲此来,便是为了把这个对汉王而言的好消息告诉朱棣,毕竟世人皆知朱棣宠信汉王,此刻当着汉王的面说出来,乃是有意向汉王示好。
可朱高煦不是大傻子,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他闻言后不仅没有狂喜,反而面露焦急之色询问道:“何为‘久泻之疾’?”
原本是为臣者的纪纲向为君者的朱棣奏报,此时朱高煦开口,便相当于打断了君臣对话。
纪纲心思活跃,见朱棣默许了朱高煦的提问,事先准备充分的他立马应声答道:“回禀汉王殿下,‘久泻之疾’属于肠胃病,患此疾者会经常出现恶心、腹痛、腹泻等症状,若进食油腻、腥辣吃食或饮用过量酒水,便会导致病情加重。”
闻言,朱高煦的脸上瞬间浮现一层阴云,焦急的看向朱棣道:“父皇,征讨鞑虏不能没有大将军,儿臣求你救救淇国公。”
朱棣心中一惊,脸上不动声色,转头看向马云下令道:“去传朕口谕,着御医柳源为淇国公诊治!柳源是戴思恭的真传弟子,你与他同去看望淇国公,然后回来复命。”
戴思恭是深得朱元璋与朱棣信重的御医,其师从朱震亨,为丹溪学派核心传人,精于辨证施治。
他在洪武年间治愈过朱棣的腹疾,还准确预言晋王病逝的时间,曾力谏朱元璋免罪众医,建文年间升任太医院院使,永乐初年两次辞官均被朱棣召回,永乐三年告老还乡后病逝。
柳源是得了戴思恭真传的御医,一身医术高超不凡,朱棣派他为丘福诊治,显然是为了保住丘福的性命。
马云躬身领命而去。
朱棣需要确定丘福的病情严重到了何种地步,如果丘福无法统兵出战征讨鞑靼,那么他必须更换统帅或派出先锋官率领先头部队走一趟鞑靼。
纪纲非常识趣,当即躬身行礼道:“微臣告退。”
两刻钟后,朱棣与朱高煦、朱高燧父子三人一起在偏厅吃了午膳,席间朱棣含蓄的提了一嘴,有意让朱高燧担任北征先锋官,朱高燧自然是表示一切遵圣谕——他巴不得参加北征,趁机干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完成第二个任务,再增加二十寿命。
又两刻钟后,已经回到书房正厅的朱高燧,隔着屏风听见了马云的声音。
“启禀陛下,御医柳源前来复命。”
马云恭声道。
“着他进来。”
朱棣沉声道。
“微臣太医院御医柳源拜见陛下。”
柳源恭声行礼道。
“淇国公眼下病情如何?”
朱棣面色平静,颇为含蓄的问道。
柳源恭敬的答道:“回陛下,以微臣观之,淇国公这次的病情来势凶猛,目前无法视事,若想彻底痊愈,至少需要月余时间服药调理。”
他听懂了朱棣话外之意,回答的也十分明确。
朱棣颔首道:“御医柳源勤勉任事,赏银百两,香料三斤。”
“微臣叩谢陛下赏赐!”
柳源跪下磕头拜谢道。
第25章 凯旋便准你就藩海外
七月初六日,北京行宫。
巳时五刻,此次随驾北上的文武重臣奉命来到了御书房。
朱高煦侍立在朱棣左侧首位,然后是夏原吉、刘观、胡广、杨荣、金幼孜等文官依次往后站成一行,右侧以朱高燧为首,接着是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张玉、张武等靖难勋臣武官。
“朕意已决,由朕亲征鞑靼,赵王担任征虏先锋官!”
朱棣此话一出,两班文武皆大吃一惊。
汉王党、太子党是完全没想到朱棣会来这么一手——让赵王朱高燧任征虏先锋官,这是相当于临时让赵王掌握了有限的兵权!
若朱高燧北上立下大功,那么必然会有一大批中高级武将因功封爵,这些功勋贵族天然就会抱团,从而形成赵王一党!
这一点,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
先锋部队是要深入敌境作战的!
功劳不容易取!
因为机遇与危险并存!
深入敌境,可谓是危机四伏,若想要全身而退,就得避免与鞑靼精锐接触,如此一来大概率会无功而返。
就算先锋部队找到鞑靼汗廷,以八百甲骑对阵数万鞑靼精兵,也必定损失惨重,说不定朱高燧都有可能被鞑靼精锐围杀。
想到这些危险,汉王党、太子党皆为朱高燧捏了一把汗。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朕要御驾亲征,夏原吉,你这个户部尚书,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朱棣环视众臣,然后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朗声道:“朕出征后,汉王留守北京,他初次担任留守,经验不足,你要好生辅佐他。”
“为陛下亲征筹备粮草,本就是户部的职责,臣会尽心竭力,辅佐汉王殿下。”
夏原吉躬身作揖行礼道。
听了夏原吉的回答,朱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朱高燧,肃容道:“朕御驾亲征,调集精兵十万,辅兵二十万需月余时间,你作为征虏先锋官,即将率领八百甲骑侦察敌情,参与初期突袭作战,意义重大,万不可轻敌冒进,身犯险境!”
“儿臣必定谨慎行事,早日为父皇寻到鞑靼汗廷的位置。”
朱高燧抱拳行礼道。
朱棣颔首抚须,对自家老三的回答表示满意。
早朝上,淇国公丘福带病上朝,他以身体突发疾病为由,请辞征虏大将军之职。
对于丘福所请,朱棣不仅同意了,还下令让御医为丘福诊治。
然后,出乎在场所有文武大臣意料,朱棣当众表示,既然丘福突发疾病不能统兵,诸多朝臣又反对让汉王任征虏大将军,而鞑靼作乱不臣,朝廷必须讨伐,因此他决定御驾亲征。
众臣一时无言,因为按靖难勋臣在如今大明军中的影响力排位,前三位分别是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英国公张辅,这三人有资格担任征虏大将军。
在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张玉、张武并未战死,但也没有立下耀眼的大功,所以靖难首功没有他们俩。
朱能永乐五年南征时身染瘴疾虽被治愈,但从那时起便留下了病根,这次没有随驾北上便是因为其身体虚弱,不宜远途奔波劳顿。
张辅如今在安南坐镇,让他回来完全不现实。
丘福患病不能视事,谁还能担此征虏大将军之重任?
汉王朱高煦在靖难之时多次力挽狂澜,救朱棣于危难之际,军威甚重,他担任征虏大将军军中自然是无异议,可太子系文臣们都反对。
因此,最终只剩下朱棣亲征这一个选择!
在原来的历史上,永乐七年八月丘福北征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回大明后,朱棣当即就决定亲征,但他真正起兵北上的时候,已经是次年也就是永乐八年的二月。
既然是亲征,那么肯定要确保武备与后勤充足,调兵遣将与转运粮草皆需要时间,这中间必然穿插着汉王党与太子党的明争暗斗。
让汉王朱高煦率领大军征讨鞑靼,对朱棣来说有利有弊,他又是汉王之父,总归是在他可控范围之内,可太子系文官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因此,早朝上朱棣决定亲征,众臣一起沉默,也就是表达了不反对皇帝御驾亲征的态度。
眼下朱棣把此次随驾北上的文武重臣喊来御书房,并把朱高煦、朱高燧两人也叫了过来,便是对太子系官员与汉王系官员做一番安排,让两个派系的官员接下来一段时间应当以支持北征为第一要务。
“朕会先至宣府,再去兴和,最后驻扎在鸣銮镇等待先锋军的消息。为了确保赵王无后顾之忧,朕决定再派两支偏师,跟在先锋队之后三十里至五十里处,以为策应。”
朱棣环顾众人,询问道:“谁人愿意毛遂自荐,担任两支偏师的统领?”
“陛下,末将愿往!”
一时间,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张玉、张武等武将皆开口道。
朱棣沉吟片刻后,下令道:“传旨,王忠任左副先锋、李远任右副先锋,协助赵王行事。由王聪任征虏左参将、火真任征虏右参将,各率领三千精骑一左一右,一人双马,作为先锋军策应。”
虽说朱高煦留守北京行宫,以夏原吉为辅佐,但是朱高煦在文官中毫无根基,大权都在夏原吉等文臣手中,文臣天然亲近太子。
这是明显的制衡。
御书房内临时会议结束后,朱棣特地留下朱高燧与汉王。
“老三,等这次北征凯旋,我就派人去大荒东洲探路,只要海上航线没有问题,便准你出海就藩!”
朱棣很是郑重的对朱高燧说道:“朝廷会扶持你!”
朱高燧不确定这是不是朱棣在画饼,但他依旧表现的很激动,连忙行礼。
朱棣又看向汉王,点头道:“老二,你也看见了,朝臣们都反对让你领兵,我也很为难。这次你留守北京,要好好表现!”
“父皇放心,儿臣必定守好北京,不给瓦剌可乘之机。”汉王信誓旦旦道。
“你们兄弟情深,去后花园走走吧。”
朱棣摆了摆手,给了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俩独处的时间。
没办法,朱高燧此次任先锋官,深入敌境,即便做了万全准备,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出风险。
所以肯定要让兄弟俩别前一叙!
只不过,朱高燧兄弟二人相对坐在花园凉亭下,都是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有当上征虏先锋之前,朱高燧斗志昂扬,胸有成竹,视鞑靼骑兵如泥捏的,一心想要北征建功,完成神秘玉简的任务获得二十年寿命奖励。
可真让他如愿成为先锋后,他又开始担心若自身遭遇意外,大明的未来又会如何?他怀孕的王妃与次妃将失去庇佑,顿时忧心起来。
“三弟,我觉得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哪怕没有寻到鞑靼汗廷的位置,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汉王率先打破沉默的局面,直接挑明道:“父皇亲征,发兵数十万,又调集配备精良火器的神机营等精锐之师,此次北征定能大获全胜。”
朱高燧是知兵的,他听完汉王所言,顿时面露恍然,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今年三月,甘肃总兵官何福上奏说鞑靼脱脱不花王等人请求投降,希望能在亦集乃城受命;朱棣收到消息后,派杨荣前往甘肃与何福一起主持受降仪式,并令杨荣持节在军中册封何福为宁远侯。
当时归降的鞑靼高官有脱脱不花王、把秃王、都督伯克帖木儿、都指挥哈剌你敦、国公赛因帖木儿、司徒撒儿桃赛罕、知院都秃阿鲁把撒儿等人。
因为鞑靼人也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对鞑靼而言,大明是庞然大物,朱棣又是以一隅之地夺取皇帝宝座的天命雄主,跟永乐朝廷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换言之,朱棣这次亲征,在后勤辎重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北征大军的斩获多寡无法预料,但最终的胜利必然是属于大明的。
而朱高燧作为朱棣此次亲征的先锋官,只要能率领八百铁骑一人双马深入大漠转一圈,之后平安归来,即便无所斩获,那也是有苦劳的功臣!
“父皇应该与我一样都会担心你的安危,作为二哥,我希望你能多派传信兵回来报平安!”
汉王想了想,决定还是提一嘴,毕竟他也怕朱高燧逮着鞑靼高官后问出汗廷所在,到时候临时起意,来一出八百甲骑对战数万鞑靼精兵的“自杀式袭击”。
“哈哈哈,尽管放心便是,我天生神力,不弱霸王!”
朱高燧心情大好,哈哈笑道。
汉王觉得这话确实没毛病,但心中依旧有些失落。
“老三,我想去探望淇国公,你觉得如何?”
顿了顿,汉王略作犹豫道。
“你直接去有些不合适,瞻壑也七岁了,让他从府库取些中正平和的药材,以寻丘松之子玩耍的名义过去。”
朱高燧摸了摸下巴,寻思道。
汉王皱眉道:“你出海就藩之事,不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朱高燧道:“我还是喜欢过天高皇帝远的日子。”
“既如此,那为兄祝你马到功成!”汉王抱拳道。
第26章 朱棣患病
四天后。
九月初七日。
临近午时,留守北京的众臣收到了朱棣派人六百里加急传来的紧急信函。
朱棣在信中说神机营、五军营已经在九月初四相继抵达鸣銮镇,他检阅了三大营集结的军队,目前还是没有朱高燧的消息。
他已经派出斥候北上打探情报,寻找朱高燧踪迹,并决定两日后发兵北上,但他的左手前臂上长了一个毒疮,为了稳妥起见,命令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物六百里加急速速过去随驾。
看完朱棣的信函,汉王猛地起身,撞翻了案边的茶盏,青瓷碎片溅落一地。
他攥紧信纸,脸色凝重,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毒疮只怕不简单!”
汉王与夏原吉等留守重臣一样,认为朱棣左臂长了毒疮之事并非实情。
首先,朱棣身边本来就有随驾的军医与御医,手臂上长的常见红疮军医就能处理,哪怕是严重点的毒疮即大些的脓疮,只要是长在手臂上,御医同样能够处理。
但朱棣却明确要求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六百里加急赶去,这就说明毒疮的问题并不小!
其次,对年富力强的朱棣来说,左手前臂上的毒疮并不能阻止他发兵北上,而且三大营皆是精锐。
随着三大营相继赶到鸣銮镇集结,说明跟随五军营一起北上的首批六万石的粮草已经到位。
按常理三大营集结休息一日后即可出兵,可朱棣却要等两日后再发兵,这就让人生疑。
“若三弟战死,父皇病危,这大明江山恐怕又要乱了!届时我该如何自处?”
此时还没有朱高燧的消息,又得知大明皇帝朱棣的身体有恙,汉王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的钟鼓楼,喃喃自语。
若是朱高燧全军覆没,朱棣又突发恶疾驾崩,大明会坠入深渊么?
可若是朱高燧凯旋,而朱棣却突发恶疾病逝,大明会走向何方?
那时朱高燧会伪造传位诏书,强行继位么?
汉王可是靖难的参与者,他知道当年的太祖遗诏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汉王有这些复杂的想法,一旁的夏原吉忽然压低声音道:“殿下,陛下此信颇有深意啊。若真是毒疮危急,何以不召所有御医,独点柳源?柳源擅解毒疮之奇症,莫非——”
汉王倏然转身,目光如炬,低声道:“夏尚书是说父皇中毒了?”
夏原吉摇头不语,只将信纸上的“六百里加急”四字重重一指,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沉默许久之后,躬身道:“再等等看,或许事情会出现转机,都是我们多虑了。”
汉王在担忧、恐惧、期待等复杂焦虑的情绪中等了七天,在九月十四日清晨,与夏原吉等留守朝臣等到了朱高燧凯旋、朱棣病情好转的消息。
这次传信的使者是朱高燧的亲卫丘铁,信函是九月十一日从鸣銮镇发出来的,写信的是朱高燧。
所以,通过丘铁之口,汉王理清了朱高燧北征的脉络。
时间回到上个月。
八月十五日,朱高燧率兵突袭至鞑靼胪朐河,并在此河南岸击败鞑靼游骑。
他领兵趁胜渡河,俘获鞑靼尚书豁阿帖木儿,向其饮劳询问本雅失里的去向。
豁阿帖木儿诈道:“本雅失里听闻朝廷数十万大军即将北上,惶恐北逃,离此地不过五十里。”
朱高燧知鞑靼狡诈,心中存疑,表面假装相信,派出十五人的游骑队押着鞑靼尚书一同疾驰向前,寻找本雅失里踪迹。
待游骑队离开后,他又派出五个三人一组的斥候小队,让他们乔装打扮成放牧的草原人,远远跟着游骑队,伺机刺探方圆百里内是否潜藏着鞑靼主力大军。
接着,朱高燧下令给传信兵,通知左右参将王聪、火真,让他们率领本部精骑分批次汇合于胪朐河南八十里外小坡处潜伏,待五个斥候队探清敌军虚实后再决定是否出兵追击。
左右副先锋王忠、李远赞成朱高燧的这一决定。
当天游骑队回来禀告说发现鞑靼高官,看着像本雅失里,人数约有三四千人。
见敌人不多,朱高燧决定率领八百先锋部队先追击一次看看对方反应,但奇怪的是双方临阵对战不过两刻钟左右,留下阻击明军的千余鞑靼精骑就会大败而逃。
如此鞑靼精骑一连败了两次,朱高燧瞬间察觉到了敌方异样,下令停止追击。
八月十七日,清晨,五个斥候小队全部归队,带回来一个让朱高燧等将领又惊又喜的消息——周边一百五里内有十一处放牧的牧民与成堆的帐篷,每处牧场男女老幼估摸着有三四千人,凡青壮牧民皆骑着马。
喜的是鞑靼游牧为生,民兵合一,这十一处牧场皆在方圆百里内,可见此处就是鞑靼汗廷所在!
而他们目前就在汗廷最边缘处,再向前走十几里,就会进入汗廷核心范围。
惊的是每处牧场多以青壮为主,由此估算,鞑靼汗廷可用的主力军约有两万余人!
“敌军如此示弱引诱,我等再前进必然陷于不利之地,可若退兵恐怕会让敌军有隙可乘。传令王聪、火真率领所部于距此三十里外的小山坡后藏兵,注意隐藏,两日后我会派人联络他们。”
朱高燧负手踱步,思索片刻后,对王忠、李远道:“我部则分散兵力,由我带三百骑,李远、王忠各带二百五十骑,就近潜藏踪迹,相互之间不得超过三十里距离,使敌军斥候难测我军虚实。待王聪、火真率部赶到指定位置,汇合六千八百精骑,再全力进攻,必可取胜,不然也可全师而还。”
大明精骑在草原上,基本上两个时辰可突袭三十里余里。
王忠、李远认为朱高燧说的极有道理,领命执行。
八月十九日,王聪、火真率领的三千精骑化成小股队骑,分批次抵达朱高燧指定地点埋伏起来。
当天傍晚,王聪、火真单人单骑,趁着霞光暮色,奉命赶来与朱高燧汇合。
“我观鞑靼动向,乃是设了圈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率领八百先锋闯入圈套,诱出鞑靼主力大军,届时我等八百先锋会被敌方两万余主力重重包围。”
朱高燧说到这里,看向王聪、火真,道:“你二人伺机各率三千精骑,一左一右夹击鞑靼大军,形成六千八百对阵两万余的局面。若能刺破敌军包围,或可阵斩阿鲁台与本雅失里,或可用火器击杀两人中的一人,皆立不世之功!若败,则死矣!尔等可愿?”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再来一出斩首行动。
第27章 灭国之功(上)
六千八百明军精骑对战两万余鞑靼精骑,胜败如何?
按双方过去的对战记录,明军能压着鞑靼打,一汉当五胡或许有难度,但一汉当三胡,绝对能做到。
而且先锋队配备了百步之外十中八九的燧石点火鸟铳,一旦形成内外夹击鞑靼大军的局面,鞑靼就会自乱阵脚。
届时朱高燧所部就有机会用鸟铳远程击杀阿鲁台或本雅失里,或者直接冲阵上前,斩杀阿鲁台或本雅失里。
在众将看来,朱高燧的这个提议还是有极大的可操作性。
至于现在派传信兵去告诉朱棣发现了鞑靼汗廷与敌方主力所在位置,相当于做徒劳的无用功。
因为鞑靼首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已经知道朱棣要率领数十万大军来攻打,更何况本雅失里、阿鲁台与朱高燧都对上了,等朱棣率大军赶来,战斗早就结束了。
这就相当于密探深入敌境去刺探情报,掉进了敌人早就埋伏好的陷阱,此时逃跑必然被敌人追击而败亡,若奋力一搏还有反杀敌首的希望。
“不成功,便成仁!”
火真、王聪、王忠都表示赞成。
“莫非殿下忘了陛下叮嘱之言?”
只有李远提醒朱高燧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时退兵,亦不算大败。”
“这不是孤注一掷,也不是狂妄自大,孤是将计就计,以身为饵!我们八百精骑是人马俱甲,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朱高燧怒道:“孤都不惧死,你怕什么?现在退兵,你确定能全身而退?”
他见李远沉默,于是又道:“你若怕死,孤准你离队自去。”
“末将无惧生死!死则死矣!”
李远握拳咬牙道:“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末将愿意拼一把!”
“好!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恐鞑靼察觉我的谋划,避而不战,远遁逃走。”
朱高燧点了点头,拍了拍李远的肩膀,然后环视王聪、王忠、火真道:“好男儿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孤希望此战过后,尔等有人可凭此军功晋为国公!”
依照朱棣对靖难功臣的封赏逻辑,击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战略价值足以支持?一人晋升国公?。
而朱棣对靖难集团“既用且防”,赵王朱高燧的存在更激化这一矛盾——国公名额本质是?皇权制衡术的产物?,并非只考虑军功大小。
若这次明军能杀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那么战后论功行赏时,最大概率?是赵王朱高燧推举?一名心腹侯爵晋升国公?,其余三人获金银、子孙世职作为封赏。
至于谁能晋升国公,那就看在战场上的表现了。
于是,王聪、火真回到三十里外的小山坡藏匿,各命本部人马养精蓄锐,等待天亮。
八月二十日,天即将放亮之时,朱高燧派遣李远前往鞑靼汗廷假言求和,然后下令所有分散潜藏的先锋甲骑全部集结起来,并且人马都披上甲,由他本人率领,远远跟在李远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里地之后,太阳逐渐升至半空。
众人已经能够远远望见阔滦海子(呼伦湖)与分布在草原上的许多帐篷,显然他们正在靠近鞑靼汗廷。
可就在此时,鞑靼主力大军突然从四面八方杀来,将朱高燧率领的八百甲骑重重包围。
当然,鞑靼骑兵出现的时候,距离朱高燧所部仍有数里距离,毕竟草原上视野开阔。
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有鞑靼骑兵出现,这让朱高燧一时间难以判断究竟要不要向南突围。
就在他思索之时,鞑靼骑兵率先发起了冲锋。
按道理说,三百步左右发起骑兵冲锋是最合适的距离,不过鞑靼骑兵以多欺少,倒不在乎距离远近。
朱高燧当机立断,下令调转方向,按计划向南突围,所有人先慢慢移动,待距离敌军三百步时再发起冲锋。
不多时,双方接战。
朱高燧亲率三百甲骑全速向南突袭敌阵,如一支激射而出的羽箭的箭头,直刺敌军军阵。
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各率两百五十名甲骑跟在后面,其中有五十名火铳手以燧石点火鸟铳远程射杀敌军将领,从而策应朱高燧破阵。
战斗十分激烈,明军人马俱甲。
朱高燧神力无双,手持一根禹王槊,所到之处,敌人非死即残。
他所使用的禹王槊,是一种长柄重兵器,靖难之时他凭借此槊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生擒李景隆。
鞑靼大军后方,大纛之下。
本雅失里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被数十名亲卫精骑簇拥着,见明军先锋身穿暗金色战甲,如一尊杀神,勇猛无敌,他大为震惊。
本雅失里抬手指着领兵突袭的朱高燧,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担忧,朝身边的阿鲁台问道:“南朝赵王勇猛如神,士兵各个强壮悍勇,人马俱甲。此战,我们真的能获胜吗?”
“大汗无需担心,某已派人打探过,方圆百里只有这近千敌军,南朝赵王如今被围,可谓是孤立无援。我方有精骑两万,敌方虽人马俱甲,但人数有限,迟早败亡!”
阿鲁台也骑着黑马,听到本雅失里发问,当即抚着长须,胸有成竹的答道。
鞑靼自视为大元王朝正统,一直与大明处于敌对状态,在官方文书中常以?“南朝”?指代大明政权,所以阿鲁台等人称呼朱高燧为“南朝赵王”。
“禀大汗、太师,探马急报,南方十里外出现大批敌军轻骑,约有上万,正向我方冲杀过来。”
鞑靼游骑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本雅失里与阿鲁台马前行礼禀告道。
突如其来的消息,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阿鲁台的脖子,让他脸色涨红。
人到一万,无边无沿,即便是六千精骑,只靠眼睛也无法判断出有多少人马。
六千骑兵冲锋的场景可谓是地动山摇,气势上与万余人马冲锋相差不大。
“不好,南朝赵王向这边冲来了,请大汗暂避。”
本雅失里的亲卫军金帐铁卫指挥使旭日兀·脱火赤发现朱高燧正率领甲骑对着他们冲来,急忙开口示警。
“大汗无需担忧,南朝赵王距此还有百步之远,想要在短时内杀光拦在他前面的近千名勇士再冲过来,这显然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见本雅失里脸色阴沉如水,连忙出言宽慰道:“我们有长生天庇佑,得天神垂怜赐福,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的话音未落,身旁的阿鲁台竟然毫无征兆的仰头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第28章 灭国之功(下)
阿鲁台的侍卫长阿鲁帖木儿见状,急忙跳下马扶起阿鲁台,
他发现阿鲁台左眼有个血窟窿,人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怎么回事?”
原历史上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听闻明军出塞后非常恐慌,此时他见阿鲁台莫名其妙坠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忙打马躲到了他的亲卫指挥使旭日兀·脱火赤身后,露出半个脑袋问道。
就在阿鲁台被燧石鸟铳射杀的同时,朱高燧已经像一支无可抵挡的神箭,刺破所有阻挡,冲到了本雅失里大纛前方三十步。
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见状,被吓得精神似乎有些崩溃。
他骑在马上,呆呆地望着直冲本雅失里大纛而来的朱高燧,低声叽咕自语道:“这不是人的力量,这是神的力量!莫非南朝赵王天神下凡的传闻是真的?”
如果阻拦朱高燧的鞑靼骑兵都悍不畏死,那么朱高燧想要冲到本雅失里的大纛前,确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因为他要杀光这近千名挡路的鞑靼骑兵。
可鞑靼骑兵也怕死啊!
战场上真正敢与朱高燧对战的鞑靼骑兵,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至于能与朱高燧过上几招的鞑靼骑兵,肯定不足十分之一!
否则,朱高燧不会像农夫拿着镰刀跳进草丛中如割草一样,以一条直线向本雅失里的大纛杀了过来。
“撤退!快撤!向西撤!”
当王聪、火真率领的六千援军加入战场,本雅失里就知道大势已去,天命在明不在元。
因为他落到瓦剌人手中同样是死路一条,所以远遁西域是他唯一的活路。
“拿命来!”
朱高燧一声怒吼,本雅失里被禹王槊扫落马背,倒地后口吐鲜血,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以诱敌深入之计策,打算围杀朱高燧,但朱高燧技高一筹,以自身为诱饵,反杀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朱高燧得到神秘玉简的奖励,寿命增加二十年,剩余寿元六十七年,还得到三枚青铜虎符作为额外奖励。
这青铜虎符无论距离他多远,他都能感应到,犹如三维地图定位功能,以后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妙用。
且说明军在八月二十日取得大胜后,溃败的鞑靼兵纷纷四散而逃,朱高燧下令救治伤兵,休整三日,并决定待伤兵情况稳定后,就率军班师。
八月二十四日,朱高燧扶持率先投降的原本雅失里亲卫金帐铁卫副指挥使巴图·怯薛为鞑靼新一任首领,为其赐汉名“薛巴图”。
薛巴图视朱高燧为天神下凡,对朱高燧顶礼膜拜,虔诚无比,他的行为与汉朝时匈奴人投降并崇拜跟随霍去病一样,虽然出乎朱高燧等明军将领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同日,朱高燧考虑到近十日没有传信回去,怕朱棣担忧,又怕传信兵路上遇到鞑靼溃兵,于是派出五队轻骑传信兵,每队十人,分别走不同路线,一人三马,六百里加急南下去鸣銮镇向朱棣传递捷报,顺利的话从阔滦海子到鸣銮镇十五日可达。
八月二十五日,漠北的狂风裹挟着黄沙掠过营地,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草原如铁铸般苍茫,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几缕逃散的鞑靼牧民身影。
朱高燧临行前,召集投降的六个鞑靼中高层将领与薛巴图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他给七个人所代表的牧民部落划定了各自的牧区,要求这些部落首领通知各自治下的牧民不准越区域放牧,禁止相互厮杀,违令者斩,而且今后鞑靼与瓦剌一样,每年按时向朝廷进献牛羊马匹等贡品,其他规矩一切照旧。
朱高燧安排好投降的鞑靼人后,便正式率领明军,以及牛羊马匹十万余头启程南归。
这些牛羊马与阿鲁台、本雅失里的人头一样,是明军此战的战利品,也是那些投降的鞑靼部落主动进献的物资。
而且薛巴图派他的两个儿子带领两千余牧民作为大明的仆从军,负责驱赶牛羊马等牲畜跟随明军南归。
九月初六日,天色昏黄,风沙卷地。
明军行至一片龟裂的戈壁,烈日炙烤下,人畜皆显疲态。
朱高燧骑在汗血宝马之上,肩甲上沾满尘土,眉间凝结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前方忽然升起了一阵烟尘,然后远远看见一队明军传信兵领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天子信使疾驰而来。
原来南下报信的一队传信兵,在路上竟然遇到了水尽粮绝的胡弘。
胡弘是从鸣銮镇轻骑北上打探赵王消息的斥候队长兼传令官。
他是赵王次妃胡长瑶的兄长,是礼部主事胡祥的长子,永乐六年十月任长陵卫小旗,次年升任总旗。
他不仅识字,而且骑术精湛,?体能卓越,方向辨识能力很强,故而此次被朱棣钦点为传令官。
朱棣亲征鞑靼,下令从顺天府及周边调集卫所精兵,长陵卫的精兵也在其中。
“殿下,这是军报。”
胡弘历经千辛,终于亲手把沾满污渍的军报递到了朱高燧的手中。
由于鞑靼太师阿鲁台与大汗本雅失里都被明军先锋部队杀了,鞑靼最后的精锐大溃败,很多牧民都四散而逃。
从鸣銮镇到漠北斡难河一人双马最快需要二十日的情况下,在其他斥候队北上苦寻六七日,找不到朱高燧踪迹,粮水用尽无奈返回时。
只有胡弘不信邪,深入漠北,冒着断水断粮濒临死亡与深入敌境的危险,一直到他水尽粮绝时仍不放弃。
他改道向东,去阔滦海子、捕鱼儿海的方向,在濒死之际被朱高燧派去南下报信的一支队伍救了。
最终不负朱棣所望,在他离开鸣銮镇的第九日,顺利见到了朱高燧。
而朱棣背上长了毒疮之事,众多斥候只有胡弘知情,因为胡弘与朱高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朱棣把患病之事告诉了胡弘。
“毒疮?父皇素来体魄强健,怎会突生恶疾?”
朱高燧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缰绳被他下意识拽的变了形状。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蜿蜒如黑龙的明军队伍,接着回过头来瞅着胡弘干裂的嘴唇与深陷的眼窝,低声感叹道:“你孤身深入漠北九日,险些丧命,你的这份忠义,我记下了!且先去帐中歇息!”
随即他转头对亲卫厉声道:“传令,加速行军!务必在半月内抵达鸣銮镇!本王先率轻骑返回鸣銮镇。”
第29章 凯旋
朱高燧得知朱棣患病的消息极为担忧,率领亲兵队轻骑南下,一人携三匹好马。
快马要八天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五天,途中平均每人跑死了两匹马。
九月十一日,朱高燧顺利赶至鸣銮镇,见到了患病的朱棣。
见到朱高燧平安归来,朱棣心情大好。
他忍着病痛巡视军营,下令派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率领骑兵乘胜追击,沿着胪朐河、斡难河追杀向西逃窜的鞑靼溃兵。
奉命出击的三路主力大军追击鞑靼溃兵多有斩获,累计俘获七万余头牛羊马匹,俘虏军民两万余人。
至于获胜归来的征北先锋军,在南归途中击溃了数股逃散的鞑靼游骑,于九月十六日抵达鸣銮镇。
朱高燧在九月十一日见到朱棣后,次日派出休息一夜的丘铁快马加鞭赶往北京送信,同时让丘铁告诉夏原吉等留守朝臣,说朱棣思念汉王,让汉王来集宁伴驾。
九月十四日,太阳落山后,丘铁这才抵达北京。
北京城暮色四合,宫阙巍峨,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殿内烛火摇曳。
夏原吉与几位朝臣围坐于案前,丘铁风尘仆仆立于堂下,衣袍上沾满尘土与汗渍。
丘铁不仅将信交给了夏原吉,还传达了朱棣思念汉王,让汉王随驾的要求。
夏原吉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身旁的刑部尚书刘观与工部尚书吴中,然后压低声音道:“丘校尉远道而来,所言虽是陛下口谕,然陛下命汉王此刻伴驾,此事恐有深意。但汉王有留守北京之职责,不宜贸然离京。诸位以为如何?”
刘观附和道:“夏尚书所言极是,赵王新归,陛下又染疾,此时若遣汉王赴集宁,途中若有差池,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吴中捻着胡须,目光如炬道:“不妨以路途艰险为由,奏请陛下缓行,待探明陛下病情再议。”
夏原吉颔首,转向丘铁,和颜悦色道:“丘校尉劳苦功高,且去歇息,某即刻修书呈报陛下,待陛下龙体康复,再议汉王随驾之事。”
夏原吉等朝臣不敢轻信丘铁所传之言,决定采用拖字诀,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安排人带丘铁去休息。
这个消息被夏原吉等人压下,没有人禀告汉王。
次日,即九月十五日。
临近午时。
朱棣派出的信使快马来到北京,给行宫前殿值守的夏原吉等留守朝臣传来一份旨意。
这份旨意的内容大致是说:“夏原吉,你们不用急着筹集粮草了,赵王打了胜仗回来,阿鲁台、本雅失里已经伏诛。朕得到这个消息,手上的毒疮也不疼了,感觉快好了。”
“你们把筹集的粮草运到集宁,朕决定在集宁避暑休养二三十天。朕已经明发圣旨,昭告天下,朕此次亲征打了一场大胜仗,先锋军出力最多,你替朕把朝廷打了大胜仗的消息告诉顺天府的百姓们。”
“朕已经派人把这好消息告诉留守京师的太子,以安京师臣工、军民之心,你们安心在北京等着朕回去论功行赏。朕派张玉去接汉王过来,你们不要胡思乱想,朕的身体恢复的很好。胡广、杨荣等伴朕御驾的臣工也写了信,朕让传信兵一起带给你们。”
夏原吉等留守大臣领完朱棣的旨意,随后便从信使手中接到了胡广、杨荣等随驾侍臣的信函。
北京行宫前殿内。
秋风掠过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殿中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
夏原吉双手轻轻一抖,展开信笺,开始迅速阅览杨荣等人所写的信件。
通过这些文臣的信函,夏原吉基本上还原了朱棣患病的前后经过。
朱棣在八月二十九日率军到达鸣銮镇后,因为朱高燧与他失去联络十多日,他怕朱高燧轻敌被阿鲁台所害,于是派出斥候北上打探情报,寻找朱高燧踪迹。
由于多日骑马奔袭,出塞后吃的肉食又以肉干为主,忧心朱高燧安危,导致他湿热积聚,背上生了一个红色的疮点。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朱高燧依然没有消息,朱棣越发担忧,可携带部分粮草的神机营、五军营还未赶至鸣銮镇集结,他作为大军主帅,不能只带领三千营北上。
尽管三千营是以三千精骑为核心的骑兵营,实际骑兵数量超过三千,但朱棣是皇帝,身系社稷,不能轻易冒险。
待到九月初四日,神机营、五军营相继抵达鸣銮镇时,朱棣背上的红疮已经变大变硬,有化脓的迹象,但他整个人并没有发烧,吃喝不受影响,只是感到背部红疮部位很疼。
这一日,朱棣强忍背上脓疮疼痛,巡视检阅军队,同时派人传令到北京,让柳源等御医携带治疗毒疮的药六百里加急前往随驾。
三天后,朱棣背上的毒疮已经开始化脓,整个人也开始发低烧,好在柳源等御医及时赶来,当天就开始为朱棣治疗背上毒疮,治疗方法是外敷药金黄散,内服清热解毒的泻火汤剂。
又四天后,即九月十一日,朱高燧率领亲卫赶到鸣銮镇,带回先锋军凯旋的消息,并为朱棣吮吸背上毒疮里的脓液,朱棣大受感动,当场落泪。
次日,九月十二日,朱棣自觉病情转好,下令班师,同时派人六百里加急给夏原吉,让继续运转粮草到集宁,他要在集宁避暑(休养)。
北京行宫前殿。
“陛下已命天策卫指挥同知张玉领兵来护送殿下前往集宁。”
夏原吉躬身向朱高燧施礼道:“还请殿下暂歇两日。”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汉王的蟒纹袍上,金线绣纹熠熠生辉。
端坐在桌案后汉王站起身,抬手示意夏原吉不必多礼,温声道:“有劳尚书操持。”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舆图,右手下意识摸着图纸,心中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天策卫指挥同知张玉是他的靖难旧部,朱棣让张玉护送他,显然是极为重视他的安危。
所以他需要在此行途中周全应对,一旦稍有差池,必然会影响汉王党的声誉。
此时,殿外的树叶在秋风吹拂下沙沙作响。
“胡、杨两位学士在信中提及,陛下得知赵王为他吮脓时泪湿袍袖,可见陛下与赵王父子情深。”
夏原吉瞅见汉王眉头微皱,似有思虑,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泰宁侯陈珪说道:“赵王殿下此举,既解君父之忧,又立孝悌之名,我等当全力配合,万不可让汉王在途中生变。”
陈珪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外走廊下的守卫,沉声道:“陈某已命人暗中增派二十骑随行,皆是从军中精挑的锐士。”
十天后,即九月二十六日。
太阳即将落山,汉王在张玉的护送下,顺利抵达集宁。
临河而建的集宁城内,汉王见到了来迎接他的朱高燧。
下马后,兄弟俩肩并肩走在主干道上,扈从亲卫皆在前后十步之外。
看着眼中流露忧色的朱高燧,汉王忍不住问道:“三弟如今打了胜仗而回,天下人人称赞,军威更胜从前,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如此神色?”
朱高燧叹了口气道:“父皇已经决定准我去海外就藩,但海上航线还未探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海!”
他把大胜而归后,见到朱棣当日发生的事情,详细与汉王说了一遍。
第30章 朱棣的遗诏
时间回到九月十一日。
临近午时。
天子军帐之中,当朱棣见到活着回来的朱高燧,喜出望外,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背上的脓疮也不疼了,激动地与朱高燧拥抱到了一起。
可人的身体无法撒谎,父子俩拥抱时,朱棣的动作牵扯到后背上的脓疮,强烈的疼痛还是让他“嘶”了一声。
“你这场仗打的很不错,残元再次四分五裂,此后的鞑靼几十年内已无法再与大明争锋。”
朱棣欣慰并乐观的笑道:“我的忧虑换来了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脑袋,还是值得的。”
“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脑袋,没资格与父皇的身体健康相提并论!”
朱高燧面露悲色道:“儿臣宁愿不要他们的脑袋,只希望父皇的病情快点好转。”
这时在御驾旁伺候的御医柳源,把朱棣所患背疽之事向赵王作了一番简短的介绍。
“父皇,儿臣不孝,让你忧虑成疾,是儿臣的错!”
朱高燧初见朱棣憔悴的模样时十分悲伤,当看见朱棣后背毒疮溃烂时已经泪流满脸。
他脸上挂着泪,质问柳源道:“既然已经外敷药粉,内服汤剂,为何令毒疮溃烂至此?”
“殿下有所不知,臣已经多次为陛下用针刺排脓,但这毒疮根深蒂固,极难拔除。”
柳源躬身答道。
人背上生出来的大脓疮,在史书中被称为“背疽”,即“急性化脓性蜂窝织炎或外伤继发感染”,医书形容“脓已成,十死一生”?。
背疽患者即使位高权重或名誉海内,如秦末项羽的重要谋士范增、盛唐时期的着名诗人孟浩然、宋建炎年间的东京留守兼开封府尹宗泽、大明洪武年间的魏国公徐达,也难以幸免。
朱高燧骁勇善战,自然知道军中将士畏背疽如寻常人畏惧虎狼一样,他略作思索之后问道:“可有根除脓液之法?”
“臣想了一法子,若操作得当,有九成把握治愈此毒疮,但臣从未给人试过,只在医理上可行。”
柳源微微沉默,然后无比郑重的答道。
“说!”
朱高燧不怒自威道。
柳源先是看了朱棣一眼,见朱棣颔首,才敢老实讲道:“可先用嘴把脓液吮吸干净,再用刀划开毒疮,把毒疮根部毒肉挖掉,撒上金疮药包扎好,然后每日换一次药,直到伤口愈合。”
朱高燧望着朱棣,眼中含泪道:“父皇,儿臣愿意为你吮吸毒疮中的脓液!”
“不准!”
朱棣毫不犹豫的拒绝道:“毒疮之脓有毒,万万不能吮吸!”
“爹!大明可以没有儿臣,但不能没有父皇啊!”
朱高燧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仰头看着朱棣,哭着喊道:“为爹吸脓,儿子心甘情愿!”
“朕说不准!”
朱棣呵斥道:“没听见吗?!退下!”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朱高燧眼疾手快,急忙起身伸手把朱棣拦腰抱住,并在柳源的帮助下,将朱棣转移到了床榻上。
“待会孤为父皇吸脓,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治不好父皇,孤杀你全家!”
朱高燧伸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泪水,凶狠的看了一眼柳源,威逼利诱道:“父皇若愈,孤重重有赏!”
“来人。”
朱高燧冲着帐外喊了一声。
帐门口值守的侍卫应声疾步而入。
“去请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侍臣胡广、侍臣杨荣来此做个见证,孤与柳御医要为父皇陛下拔除毒疮。”
朱高燧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
侍卫没有犹豫,而是立即躬身领命。
片刻后,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随驾阁臣胡广与杨荣来到了天子军帐之中。
朱高燧请五人作为见证。
当见到朱高燧为朱棣吮吸背上毒疮脓液时,柳源、郑亨、王通、刘荣、胡广、杨荣等人无不感动落泪。
然后,柳源顺利把朱棣背上毒疮根部毒肉挖掉,并撒上金疮药止血包扎好。
众人等了两刻钟后,朱棣悠悠醒来。
当得知朱高燧为他吸脓,他紧握朱高燧手腕垂泪道:“傻孩子!若你因吮吸疮脓而感染疮毒,我如何向你娘交代?!你的孝心天地可鉴!你就是我朱家的至孝之人啊!我要赏你,重重的赏你!”
“父皇言重了,为父尽孝,是儿臣的本分。”
朱高燧抹着眼泪道:“若给赏赐,岂不是羞辱儿臣?”
朱棣无奈,只得作罢。
随后,他忍着病痛巡视军营,下令派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率领骑兵乘胜追击,沿着胪朐河、斡难河追杀向西逃窜的鞑靼溃兵。
当天夜里,天子军帐之中,唯有朱棣与朱高燧父子二人。
“这是遗诏正本,副本我已派人送回京师交给太子。”
朱棣指着摊开平放在桌案上的圣旨,解释道:“靖难之时,你拥立我为帝,又生擒李景隆,劝服铁铉、盛庸,我那时就决定将来要立你为储。可登上龙椅后,我发现若废长立幼,必然引发社稷动荡。高炽仁厚,他日后继位能善待你。没能立你为储,是我亏欠你。既然我给不了你皇储之位,那就给你一个藩国君主之位,去海外做一个真正的一国之主。”
朱棣在遗诏里写明了,准许赵王朱高燧将来带着三护卫去海外建国,朝廷会提供移民、粮秣,扶持他在海外站稳脚跟。
此举乃是效法周武王的“封邦建国,以屏宗周”之制,让朱高燧在海外建立一个王国,作为大明在海外的藩屏。
朱棣忍着背上的疼痛,在朱高燧的搀扶下走到屏风前。
他望着悬挂在屏风上的舆图,目光来回扫视大明疆域周边的地域,继续说道:“安南、朝鲜离大明太近,若给你做藩地,将来定会与朝廷摩擦不断。琉球、满剌加、倭岛都是弹丸小国,你也看不上眼;吕宋、婆罗洲、旧港地域辽阔,皆有中原数省之地,可任你挑选。”
朱棣的目光落在婆罗洲上,接着道:“尤其是婆罗洲,气候宜居,地域足有三个直隶之大。你若想要天竺之地作为藩地也行。但从大明去那里毕竟太远,朝廷支持有限,能不能打下天竺全境,得靠你自己。”
“当然,你若想漂洋过海去大荒东洲建国,也不是不行,只是过于冒险,因为从东洲往来大明的海上航线还不成熟。”
如今是永乐七年九月,郑和第二次下西洋已经在今年夏季回来,在朱棣七月底出发之前,郑和、王景弘等出海回朝将领来北京觐见过朱棣一次,此时朱棣、朱高燧面前屏风上简单且不完善的天下万国图,就是郑和等人所献。
朱棣在生死间也看开了,反正朱高燧帮他完成了北伐鞑靼,覆灭残元的心愿,而人总会死,死前心愿已了,他的人生再无遗憾。
但对朱高燧,他仍然是心有愧疚的,所以这份遗诏是对朱高燧的补偿——当不了中华大地的皇帝,那就去海外当一个实权国王。
第31章 朱棣的谋划
且说当下。
“从顺天府赶往集宁的路上,我特地让张玉打探民间对你吮吸脓疮之事的看法。然后我就吃了一惊,因为民间已经流传起如‘赵王吮疮’、‘赵王救父’、‘吮疮救父’、‘吸脓救父’等内容一致但叫法不同的孝道故事。”
“去海外建国与去云南就藩有何差别?皆蛮夷之地!去了能享什么富贵?”
朱高燧把他见到朱棣当日发生的情况说完后,汉王忍不住抱怨道:“父皇真想酬谢你,就该册封你为皇储!”
朱高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在想朱棣所患背疽之事,低声道:“二哥,如今父皇还未痊愈,咱们兄弟二人眼下的第一要务乃是榻前侍疾,以尽孝心。”
之前朱棣背上的疮虽然不大,但已经化脓,而且他在发低烧,说明感染在逐渐加重。
若他背上脓疮的红肿范围开始变大,身体出现高烧不退的情况,那就说明感染已经非常严重,正在向败血症发展。
而败血症会引起人体全身炎症反应,导致多个器官受损,如心、肺、肾等,最终可能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目前大明的御医对深度化脓主要依赖外敷药如金黄散和内服泻火汤剂、针刺排脓,无法消灭深层细菌,更无法控制败血症或器官衰竭?。
一旦朱棣病情加重,脓疮加深变大,变成深度化脓,导致高烧不退,那基本上就十死无生。
虽说背疽十死一生,但朱高燧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孟浩然在感染背疽后,返回襄阳老家休养,经过两年调养,背疽逐渐好转,几乎痊愈。
后来王昌龄因贬官途经襄阳拜访好友孟浩然,孟浩然欣喜过度,设宴款待王昌龄,席上不顾医生忌口的嘱咐,纵情宴饮,导致背疽复发,引发高烧、脓疮溃烂,最终病逝。
所以,就算患上背疽,只要治疗及时,遵守医嘱,好生修养,还是可以康复的。
历史上的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就算朱高燧穿越而来,使得历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可他不认为这种变化会导致朱棣提前十五年驾崩。
十五天之前,朱棣背上脓疮中的脓液已被朱高煦全部吸出来,患处腐败的肉也被柳源用高温消毒的刀切除,又敷上的清热解毒、去腐生肌的药粉,那之后没几天朱棣的低烧就退了。
四天前,朱棣病情稳定后,御驾从鸣銮镇行至集宁休养,除了留下三大营扈守外,其他从顺天府周边调集的卫所兵分批次回归驻地。
但朱棣认为随驾亲征皆有功,他给这些卫所兵将上到卫指挥使下到普通军士,每人奖励牛羊各一头,百户及以上军官每人额外奖励马一匹。
朱高燧凯旋,朱棣心情大好,而朱棣本人又积极治疗,御医柳源深得戴思恭真传,医术高超,有御医在旁边悉心照料,朱棣康复的可能性极大。
可以说,朱棣的病情早已得到良好地控制,目前正在逐渐痊愈。
因此,朱高燧才会劝汉王不要胡思乱想,榻前尽孝心才是第一要务。
而且他确信朱棣不会改立他为太子,所以汉王刚才的话头他不会接!
即便他率领征北先锋军大胜而归,此时的军威之盛与朱棣相比,隐隐有比肩当年李世民之于李渊的迹象。
上古之时,舜以德报怨,感天动地,留下了孝感动天的典故,后来舜开创禅让制,德化天下。
中古之时,汉文帝刘恒侍疾三年,孝顺其母,留下亲尝汤药的典故,为强汉盛世打下基础,让太宗的庙号与文皇帝的谥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朱高燧完成了一个青史留名的尽孝之举——为朱棣吮吸毒疮脓液。
无论支持太子的文官们怎样掩盖,至少朱高燧此时的尽孝之举,已经赢得了赵王至孝的美誉,这会让一大批寒门士子与民间百姓对朱高燧产生亲近感与好感。
眼下朱高燧表现的越孝顺,朱棣内心的愧疚才会越强烈,将来对他海外建国之事的扶持力度才会更大。
以朱高燧对朱棣的了解,待朱棣康复之后,不仅不会把改封他于海外建国的遗诏作废,反而还会尽力促成他海外建国!
因为随着他领兵杀掉阿鲁台、本雅失里后,他在明军中的威望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加上靖难中立下的大功,此时说他一句功高盖主也不为过。
对于这样的赵王,支持太子的文臣们必然与朱棣一样,都不希望发生“大明的玄武门之变”,改封赵王去海外就藩建国就成了化解这一矛盾的上上策。
不一会,兄弟俩来到了朱棣的住处。
“父皇!”
汉王没有作揖行礼,而是直接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朱棣的双手说道。
“两个多月不见,老二你瘦了。”
朱棣微微抬头,看着比他高出一点点的汉王,惊讶道。
汉王见朱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泪止不住的落下,哽咽道:“父皇受苦了。”
“好孩子。”
朱棣满是欣慰的说道:“知道心疼爹了。”
寒暄一阵后,朱棣坐回御榻,示意汉王坐到他的旁边。
此时朱高燧侍立在榻侧,朱棣伸手把汉王脸上的泪水擦掉,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反手握住汉王的双手,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接着说道:“你三弟这次率领征北先锋立下大功,你觉得该如何封赏?”
听到朱棣发问,朱高燧心中一惊,面色不变,他知道这是朱棣明显的试探。
眼下朱高燧因战功显赫而军威大盛,汉王的回答需要符合亲王礼仪,展现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否则只会让朱棣猜疑之心大增,认为汉王兄弟俩有谋逆野心。
“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三弟这次出征能立功,全靠您的庙算与甲骑、火器之力。按照规矩,儿为臣子,不该对封赏多嘴,但既然您问起,儿臣斗胆一说。”
汉王一边想着措辞,一边条理清晰的说道:“儿臣认为真正该重赏的是前线拼杀的将士们,没有李远、王聪、火真、王忠他们统兵辅佐与策应三弟,三弟无法斩杀本雅失里。而且,扣动扳机开火击杀阿鲁台的那位官兵才是首功。以上这些人都是功臣,功劳应该先记给他们。”
“此外,太祖皇帝陛下对亲王待遇有明确规定,如今赵王府用度已经逾制,不如赏赐一些如《孝经》《资治通鉴》这样的典籍。”
“如果父皇一定要封赏三弟,以示恩宠,可以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字号于王爵,这样既显皇恩浩荡,又不违背朝廷制度。”
汉王说到这里,站起来躬身施礼道:“有说错的地方请父皇教诲,封赏大事一切凭您圣心独断。”
“不愧是有勇有谋的汉王爷,机敏聪慧,比你大哥还会说话。”
朱棣眼中带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汉王心中一震。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汉王的异样情绪,于是又接着说道:“你三弟胸有韬略,将来或许能成长为秦孝公那样的人物。”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朱棣这番话顿时让朱高燧心头一亮。
虽然秦惠文王嬴驷在位期间,首称秦王破周制,用张仪连横破六国合纵,取魏河西地,派司马错定巴蜀,灭义渠固北疆,延续商鞅变法,为秦始皇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奠定了军政基础。
但秦惠文王的父亲秦孝公嬴渠梁,才是把秦国由弱变强,为秦始皇统一天下奠定制度基础的一代雄主。
秦孝公在位期间,重用商鞅推行变法,废井田、奖军功、建县制,真正意义上奠定了秦国强盛的根基!
因此朱高燧忽然觉得,朱棣扶持他海外建国,有着不便与他明言的深意。
或许朱棣想要把海外万国都纳入大明的势力范围,成就超越秦始皇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伟业,而让他去海外建国便是实现这一无上伟业的先峰官,即海外建国之举是大明的“商鞅变法”!
——分割线——
【以下内容节选自明朝官方史书《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九十一》后半部分】
永乐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赵王高燧败虏骑于胪朐河南岸,擒虏尚书豁阿帖木儿。诘本雅失里所在,虏酋诈称北窜五十里。王佯信之,阴遣游骑押虏酋先行,复命五队斥候乔装尾随。驰报参将王聪、火真伏兵八十里外坡地。此三重侦伺法系太宗亲授。
○庚戌?。斥候尽归,奏报百里内十一部帐,丁壮可二万众。王集诸将曰:“虏设彀待我,当以奇兵破之。”遂分骑为三:自将三百,李远、王忠各将二百五十,隐三十里内互为声援。待王聪、火真兵至共击。
○壬子?。聪、真潜师至伏地。王召之帐中谋曰:“孤欲以八百甲为饵,尔俟虏聚分左右夹攻。”火真等皆奋,李远跪谏曰:“昔陛下戒臣等‘持重’...”王按剑曰:“战机稍纵即逝,敢沮军者斩!”
○癸丑?。昧爽,李远伪和诱虏。巳时,虏酋本雅失里、阿鲁台以二万众围王于阔滦海子。王亲执槊突阵,神机铳手毙阿鲁台于百步外。会王聪、火真伏兵大至,虏阵溃。王驰斩本雅失里,虏众瓦解。
○丁巳?。立降酋巴图·怯薛主鞑靼,赐姓名薛巴图,裂七部草场,定岁贡制。薛巴图稽首称臣,誓永守北藩。
○戊午?。薛巴图遣子率二千骑驱牛羊十万随军。王发五路驿骑报捷,六百里加急趋行在。
○臣观胪朐河之捷,赵王以八百锐士摧虏庭,六千精骑碎强胡。然推其本原,实由陛下庙算:初授三重侦伺之法,复定分进合击之略。至若神机铳毙阿鲁台于阵前,尤证火器革新之圣断。昔霍票姚封狼居胥而未置官守,今立薛巴图,漠北永隶职方矣!
【以下内容节选自明朝官方史书《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九十二》前半部分】
永乐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驿骑遇传令官胡弘于漠南。弘密奏圣体违和,王闻之色变,即率亲兵百人携三马昼夜驰。五昼夜抵集宁,毙马百余匹。
○?戊寅。神机、五军二营毕集鸣銮。上背疮渐硬,微有脓兆,然饮食如常,唯转侧辄痛。是日,上力疾校阅三军,复发金牌令驰北京,命御医柳源赍金黄散、解毒泻火之药,以六百里加急赴行在。
○辛巳。疮脓大作,上体微热。适柳源至,即敷药,后熬药进汤。医奏曰:“此湿热郁结之症,当外拔毒、内清火。”上颔之。
○乙酉。日中,上驻跸军帷。赵王高燧破虏凯旋,驰谒御营。上见王生还,龙颜大悦,疽痛若失,遽起执王臂。然创发于背,相拥际触痈,上忽蹙眉作声。
○上抚掌曰:“尔此战犁庭扫穴,残元崩析。鞑靼数十年不复为大明患矣!”复笑谓:“朕虽忧劳成疽,得阿鲁台、本雅失里首级,诚足偿之。”
○王伏泣对曰:“蛮酋首级,焉可比万乘之躯?儿臣宁弃战功,惟愿圣躬早愈。”时御医柳源奏禀背疽病势,王见上形容憔悴,及睹痈疮溃烂,涕泗滂沱。
○王厉声诘柳源:“既敷药饵,何以溃烂至此?”源顿首曰:“臣屡施针砭排脓,然疽根深结,非寻常可解。”王沉吟曰:“根治之法安在?”源奏:“当吮净腐脓,刀剜毒根,敷药静养。然此法未验于人,仅存医理。”
○王遽拜曰:“儿臣愿为陛下吮痈!”上厉色斥曰:“脓毒侵骨,岂可吮之!”王叩首流血泣曰:“大明可无臣,不可无君!父疾子代,天经地义!”语未竟,上昏厥于座。
○王急扶上卧榻,目视柳源曰:“孤当即吮痈,汝继行术。若圣体不愈,夷尔三族;若痊,赏延子孙!”遂召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侍臣胡广、杨荣入帷为证。
○王亲吮疽脓,亨等皆感泣。源乃剜腐敷药,创遂平复。逾两刻,上苏,闻王所为,执其手垂涕曰:“吾儿至孝,天日可表!当重赏!”王对曰:“为人子者,当竭诚事亲,岂敢邀赏?”上乃止。
○是日,上扶病巡营,敕亨等率精骑沿胪朐河、斡难河追剿残虏。
○夜分,帷中唯天家父子。时郑和所献《万国坤舆图》悬于屏间。上引王观屏风舆图曰:“安南、朝鲜地迩中土,琉球、倭国褊狭不足立;吕宋、旧港、婆罗洲广袤如三省,可择善地。天竺虽远,若尔愿往,亦听自取。惟东洲海路未谙,宜慎图之。”
○上慨然曰:“尔今平漠北,朕毕生夙愿得偿,死复何憾?海外建国之诺,偿朕亏欠尔之夙心也!”
○丙戌。上疮势稍缓,诏班师。别遣使六百里加急谕户部尚书夏原吉:“速转粮秣至集宁,朕将驻跸避暑。”
○庚子。晡时,汉王高煦至集宁,指挥张玉扈从。赵王高燧迎于城郭,兄弟并辔行衢中,扈骑屏退十步。
○王面有忧色,汉王问曰:“吾弟大捷凯旋,威震朔漠,当开颜称庆,何郁郁耶?”王屏人私语:“吾功高难赏,陛下欲徙吾海外。”具述吮痈事及改封海外之命。汉王叹曰:“蛮荒瘴疠,何异云南?若酬功,当授神器!”
○赵王正色曰:“闻市井传诵‘吮疮’事,孝义之名播于四海。然圣躬痈疽未愈,吾等兄弟宜朝夕侍药,尽人子本分。”
○遂同诣行在。汉王见上,径前执手泣曰:“陛下清减若此,儿心如割!”上抚其顶曰:“吾子仁,知恤父矣。”令坐御榻侧,赵王侍立。
○上执汉王手顾赵王曰:“尔弟此役功在社稷,当何以赏之?”汉王避席顿首:“此战赖陛下神谟庙算,将士戮力同心。李远等陷阵,火铳手毙酋,皆宜首叙其功。至若吾弟,赵府禄秩已逾祖制,乞赐《孝经》《通鉴》以明德义。若推恩,可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尊号,永彰殊荣。”复拜曰:“儿妄议,伏惟圣裁。”
○上笑谓赵王:“尔兄有智。汝胸藏韬略,具秦孝公之资。”
【以下内容节选自圣明官方史书《定祖武皇帝实录卷三》后半部分】
永乐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上率轻骑抵胪朐河,破虏游骑于南岸。擒虏尚书豁阿帖木儿,诘本雅失里所在。虏诈称北遁五十里,上佯信之,阴遣十五骑押虏酋前行,复命五队斥候乔装尾随。敕参将王聪、火真伏精骑于河南八十里坡。此三重侦伺法,开后世圣洲龙骑卫战术先河。
○辛酉?。斥候尽归,奏报百里内十一部帐,丁壮可二万众。上诏诸将曰:“虏设彀待我,当以奇破彀!”遂分军为三:自将三百甲骑,都指挥使李远、王忠各将二百五十骑,隐三十里内互为犄角。俟王聪、火真六千骑至,共击虏廷。
○癸亥?。聪、真潜师至伏地。向暮,二人单骑谒行帐。上示方略曰:“孤以八百甲为饵入重围,尔俟虏聚,分左右夹攻。”火真、王忠皆奋,独李远谏曰:“昔陛下戒急功之语...”上按剑叱曰:“孤擐甲为锋矢,尔反惧耶?”远顿首泣涕,誓效死力。
○甲子?。平明,遣李远伪和诱虏。巳时,上率甲骑临阔滦海子,虏酋本雅失里、阿鲁台以二万众围之。上亲执禹王槊突阵,神机铳手乘隙发火,毙阿鲁台于百步外。会王聪、火真伏兵大至,虏阵溃。上驰斩本雅失里于纛下,虏众崩解。是日神机营首现燧发铳狙酋之威,此圣洲火器革新之始。
○戊辰?。立降将巴图·怯薛为鞑靼主,赐汉名薛巴图,裂草场七部,定岁贡制。薛巴图稽首呼“博格达汗”,礼如匈奴跪霍骠骑故事。
○己巳?。薛巴图遣二子率二千骑驱牛羊十万头随军。上发五路驿骑报捷,六百加急趋鸣銮镇。
○观胪朐河之役,上以八百锐士搅胡庭,六千铁骑碎虏魄。其设伏若孙膑减灶,突阵似霸王扛鼎,尤以神机铳穿颅阿鲁台,足证火器之利冠绝当时。至若裂土立薛巴图,实开圣洲藩屏之先声。昔霍去病封狼居胥,终未置君草原;今定祖汗庭策马,已肇万国来朝之基矣!
【以下内容节选自圣明官方史书《定祖武皇帝实录卷四》?前半部分】
永乐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驿骑遇胡弘于漠南。弘,太宗所遣斥候指挥也,密告圣躬患疽。上闻之椎心,即率亲兵百人,携三马昼夜南驰。蹄铁尽裂,五昼夜抵集宁,毙马逾两百匹。此役定祖皇帝创八百里加急记录。
○乙酉。日中,太宗驻跸鸣銮镇。上率精骑破虏归,单骑趋谒行在。太宗见上至,喜溢天表,疽痛顿缓,强起执上臂。然痈创溃背,相拥际牵痛,太宗闷哼一声。
○太宗抚上甲胄曰:“元凶授首,朔漠廓清。尔此战功,当铭燕然。”复笑曰:“朕虽积劳成疾,得见吾儿全胜而还,足慰平生。”
○上伏地泣曰:“胡酋首级,岂及父皇万金之躯?儿愿弃此微功,换圣体安康。”时御医柳源密奏:“疽毒已侵肌理,针药难达。”上睹太宗容色青灰,及见背疮溃若蜂巢,泪涌如泉。
○上厉声诘源:“太医院冠带济济,竟令圣恙至此?”源战栗对曰:“非臣等不尽心,实乃疽根盘结膏肓。”上按剑曰:“可有非常之法?”源叩首:“若吮净脓血,刀剜腐肉,或可挽回,然此法凶险。”
○上不待言毕,解甲拜曰:“儿请为父吮痈!”太宗勃然变色:“痴儿!疽毒入喉即毙,速退!”上以首顿地,血染龙墀:“天可无日,国不可无君!孝道所在,虽死何惧!”语未竟,太宗气厥。
○上急抱太宗入御榻,目眦尽裂谓源:“孤吮脓,汝施术。圣体若痊,赏延三世!”遂召武安侯郑亨、武义伯王通、都督刘荣及阁臣胡广、杨荣入帷为证。
○时定祖皇帝亲吮毒脓,亨、通、广、荣等皆掩面而泣。源乃以火淬刃,剜腐肉三寸,敷以“玉红膏”。逾两刻,太宗苏,执上腕垂涕曰:“痴儿!倘毒侵尔体,朕何面见汝母?尔之至孝,光耀朱氏宗庙矣!天功也!”上拭血唾曰:“此儿臣本分,何敢言功?”太宗乃止。
○是夜,太宗独召上,示遗诏曰:“此遗诏正副本已分贮。昔靖难时尔屡救朕危,本欲传祚。然神器攸关,废长立幼恐撼国本。今许尔率三卫就藩海外,移民输粮,开基立国,效周室屏藩之制。”太宗指《万国坤舆图》曰:“昔周召分陕,今朕予尔海外疆土。婆罗洲稻可三熟,吕宋金矿甲天下,东洲地大物博万世之基,尔可择善地立国。”复叹曰:“朕非汉武,尔非刘旦。海外开基,永固朱祚。”时烛影摇红,映舆图瀚海如血。
○是日定祖吮痈之举,虽太宗叱之再三,终以孝诚感格天心,非惟人子至孝,实显圣主膺箓之兆。观遗诏海外之命,实肇圣朝龙兴之基。昔周公吐哺,未若烈祖吮毒;泰伯让国,岂及太宗授疆?观太宗“非汉武刘旦”之喻,已暗契天命所归。昔大禹治水分九州,定祖开疆拓八荒。鸣銮镇帐中夜话,实为圣朝龙兴之第一枢机!
○庚子。晡时,汉王高煦至集宁,指挥张玉扈跸。上亲迎郭门,兄弟并辔通衢,扈骑屏退十步外。
○上神色郁郁,汉王问曰:“吾弟功震朔漠,寰宇称颂,当开颜受贺,何戚戚耶?”上屏人叹曰:“天朝难容吾身,太宗命就藩海外。”具述吮痈事及海外建国遗诏。汉王忿曰:“蛮烟瘴雨,何异云南?若酬功,当授九鼎!”
○上正色曰:“吾闻市井传诵‘赵王吮疮’事,野老争颂至孝。然圣躬痈疡未瘳,吾兄弟宜躬侍汤药,全人子大道。”
○及入行在,汉王径前执太宗手泣:“陛下清减若斯,儿心摧裂!”太宗抚其顶曰:“吾子知恤父矣。”命坐御榻侧,上侍立于旁。
○太宗执汉王手顾上曰:“尔弟此役功在宗社,当何以酬之?”汉王避席顿首:“此战赖陛下庙算,将士用命。李远陷阵,火真摧锋,王忠殄酋,当首叙其勋。至若吾弟,赵府岁禄已逾祖制,乞赐《孝经》《通鉴》以崇德教。若推恩,可加‘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尊号,永光史册。”复拜曰:“儿妄议,伏候圣裁。”
○太宗笑谓上曰:“尔兄有智。汝胸藏韬略,具秦孝公之资。”上闻“孝公”之喻,阴忖太宗深意,晦暗之心顿开霁色。
○是日汉王怨怼之言,实悲定祖海外之命;而定祖不争之策,尽显庙谟之智。观其言惟全人伦于当时,更启龙兴于异日。惠文王承孝公变法基业而拓疆,实预伏圣洲开国宏图。昔光武拊髀思云台,太宗执手语舆图,天命所归,岂偶然哉!
第32章 有功要赏
月上中天,秋风凌厉。
鸣銮镇大营,军帐连绵,在秋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天子大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朱棣正坐于案前,仔细审阅着一份份请功奏本。
京营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三人分别写了一份请功奏本,而征虏左参将武城侯王聪、征虏右参将同安侯火真两人联名写了一份请功奏本,征虏左副先锋靖安侯王忠、右副先锋安平侯李远两人也联名写了一份请功奏本。
只有征虏先锋官赵王朱高燧,单独写了一份请功奏本。
王聪、火真、王忠、李远这次能共同立下大功,多亏了朱高燧以身为饵,所以四人都很有默契,在写请功奏本之前,相继拜访朱高燧询问其意见。
朱高燧表示,如实上奏即可,不准添油加醋,也不准贪墨基层兵卒的军功,尤其是火铳手小旗官陈保胜击毙阿鲁台之功。
同时,朱高燧还暗示诸将,说他们本次北征能立功,多亏了天子的指挥与出征前的面授机宜。
事实也是如此。
这次朱棣举兵亲征,虽然他本人没有深入漠北作战,但朱高燧率领先锋军出征之前,由他面授机宜,之后他又坐镇鸣銮镇派出刘荣等人追击鞑靼溃兵作战。
集宁与鸣銮镇皆在塞外,属于广阔的草原范围。
即使实际上是朱高燧率领先锋军与火真王聪率领的左右偏师,共同完成了犁庭扫穴的壮举,也不能抹去朱棣作为征虏大军最高统帅的指挥之功。
因此,此次北征,功劳最大的当属最高统帅——大明永乐天子朱棣。
这一点,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由于郑亨、王通、刘荣与王忠、火真、李远等将领皆兼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故而他们的请功奏本是直接送去了杨荣、胡广处。
胡广、杨荣是内阁侍臣,朱棣命令他们随军起草文书并处理军务,如在北征途中负责传递军令和记录皇帝旨意。
朱棣指派了一队人马给他们,由他们按制派人去前线复核战功记录,确认是否存在虚报、夸大等情况,充当行在中的“临时兵部”。
“此次战功审核,务必严谨,不可有丝毫差池,以免寒了将士们的心。”
杨荣对负责复核的官员严肃叮嘱道。
待核验完成后,根据明太祖朱元璋颁布的《武选则例》等条例,将战功分为奇功、头功、次功等不同等级,并确定具体奖励。
当然,为防止冒滥功绩,朱元璋还建立了一套监督体系,就不在此赘述了。
最后,六份经过核验的请功奏本,汇聚到了朱棣手中,分别是郑亨、王通、刘荣每人一份,王聪、火真联合一份,李远、王忠联合一份,朱高燧独一份。
朱棣收到这六份请功奏本后,仔细御览了数遍,最后御批通过了五份,唯独把李远、王忠联名上奏的那份留了下来——他们俩认为赵王朱高燧以身为饵,杀敌最多,并亲斩本雅失里,论先锋破敌之功,乃是首功、奇功。
“赵王此次确实功不可没,但朕身为统帅,亦有统筹之功。且若将首功全归于赵王,恐朝中局势有变。”
朱棣沉思片刻,对身旁的胡广说道。
胡广连忙应声道:“陛下圣明,臣等定当妥善处理。”
而在赵王军帐内,兄弟俩也在讨论这次的军功分配。
“父皇虽未亲临最前线,但其战略布局与指挥若定,才是此次大胜的关键。”
朱高燧轻声对身旁的汉王说道,汉王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但朝堂之上,功高震主向来是敏感话题,你这次立下大功,既是荣耀,也可能暗藏危机。”
汉王不禁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说道。
“所以,我打算把首功让给安平侯李远。”
朱高燧直言道。
汉王闻言面露喜色道:“此举既彰显公正,又能在朝臣将领中树立威望,实为明智之举。”
十月十五日,背疮近乎痊愈的朱棣正式起驾,于十日后回到北京行宫。
与此同时,赵王、汉王兄弟二人也随驾回到了北京。
既然北征大军凯旋而归,那么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
次日,即十月二十六日。
深秋的北京,天气已经变得凉爽又干燥,不过遭到冷空气的影响,早晚温差很大。
昨夜气温骤降,今早显得很冷,仿佛一夜入冬,在行宫前殿参加早朝的一众文武官员被冻得不轻。
朱棣命人抬了一尊取暖用的火炉,放到了前殿中间,并让值守殿门的侍卫掩上了正门,只留两边角门开着。
他不是怕冻着文武官员,而是怕冻着站在班序最靠近御座前方的朱高燧、汉王二人。
“宣旨。”
朱棣高坐龙椅,朗声说道。
司礼监太监马云捧着圣旨,躬身领着两名年轻的宦官,走到了丹陛之前。
两名年轻的宦官从马云手中接过圣旨,一左一右分别握住圣旨两端缓慢展开,确保马云视线范围内的圣旨内容清晰可见。
马云面朝文武官员站立,位于圣旨后方正中,两名宦官分列两侧稍前位置。
这份圣旨,不仅包括对随驾北征的高级将领的封赏,还包括对陈保胜等中基层官兵的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道昭彰,赏罚明而军威振;皇图巩固,功勋着而爵禄隆。兹者北征漠虏,赖尔将士效死用命,今特颁恩命,用彰懋赏:右哨指挥、武义伯王通,率轻骑逐北,俘获盈野,厥功最着。进封成山侯,加禄二百石,世袭伯爵,永光带砺。”
“左哨指挥、武安侯郑亨,前哨指挥、游击将军刘荣,衔枚疾追,斩首殊众。各赐金五十两、银二百两、彩缎二十表里、玉带一围,用旌劳勋。”
“征虏左参将、武城侯王聪,征虏右参将、同安侯火真,分兵合击,摧破虏庭。各荫一子世袭百户,仍赐金三十两、银百两、文绮十段。”
“征虏左副先锋、靖安侯王忠,随赵王陷阵,矢石不避。加禄二百石,世袭如故,颁赐铁券,除谋逆不宥外,杂犯死罪免一死。”
“征虏右副先锋、安平侯李远,胪朐河首功,复亲斩虏酋,功冠诸军。进封莒(ju)国公,食禄二千石,世袭罔替,赐铁券,免二死,子免一死,用酬殊勋。”
“神机营小旗官陈保胜,一发毙虏酋阿鲁台,厥功奇伟。超擢长陵卫副千户,赐金二十两、纻(zhu)丝五表里、犀带一围。其余在事官兵,着兵部勘实,一体升赏。呜呼!爵以驭贵,赏以酬功,尔其永矢忠勤,共襄太平。钦哉!”
第33章 封赏赵王,准用天子仪仗
随着司礼太监马云将面前圣旨宣读完毕,殿内群臣皆大吃一惊。
原因并非是火铳手小旗官陈保胜的官品连升三大级成为副千户,实现阶级跳跃,而是大明朝又多了一位世袭国公——李远!
小旗官是从七品的基层武官,?副千户是从五品高层武官,从小旗晋升为副千户,确实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但与李远进位国公相比,倒显得没那么惊人了。
李远本人以及他的同僚王忠、王聪、火真等人,也没想到李远会晋升国公,所以都感到惊讶。
朱棣下旨封赏有功将士,在封赏赵王之前先封了一个国公出来,的确让众文官感到“惊悚”!
此刻,站在文官班序首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听到封赏圣旨的内容后,因为过于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被他攥的似乎变了形状。
朝臣皆知李远与汉王关系莫逆,靖难时便是汉王帐下先锋,如今一跃成为国公,而且是掌有兵权的国公!
太子朱高炽本就缺武将支撑,今后朝堂之上,汉王党羽岂非要与太子分庭抗礼?
夏原吉的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工部尚书吴中,见对方同样面色凝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显然也在盘算这个国公爵位会给储位之争带来多少变数。
翰林院学士杨溥站在文官班序中,偷偷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朱棣,见龙颜含笑,再侧目看向跪地谢恩,弓着后腰的李远,只见其不露喜色,显然是个城府深沉,很难对付的人!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太祖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国公之封,非有定鼎之功不得轻授”。
如今李远虽然立有战功,但远远没有达到定鼎社稷的程度。
在杨溥看来,朱棣似乎是在给汉王铺路。
他思索之时,手中的狼毫笔悬在记事簿上半寸,迟迟没有落下,以至于一滴墨汁即将滴落,他急忙一抖手,墨汁滴落到了他的左手袖口,瞬间散成了一个乌黑的墨团,犹如他此刻沉到海底的心。
与夏原吉、杨溥一样,多数文官都觉得李远与汉王关系非同一般,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之交,天然会支持一直有夺嫡之心的汉王。
从今天起,李远成了国公,那么对太子党而言,将会多出一个强敌。
实际上,李远能晋升公爵,除了本身确实有功外,还离不开朱高燧的鼎力支持。
朱高燧自知他的功劳太大,若非皇子身份,起码够封公爵。
可他是皇子,不仅已经是亲王,而且王府规格也已经逾制,朱棣又不打算以改立他为太子当成封赏,所以他深思熟虑后推举李远为首功。
然而,就在以李远为首的有功将士领旨谢恩之后,对于征虏先锋官赵王朱高燧的封赏圣旨,却迟迟没有颁布。
朝堂上,汉王一扫往日高调,此时与赵王朱高燧皆沉默以待。
朱高燧垂手而立,蟒纹朝服的下摆几乎扫到金砖地面。
他隐隐能感受到背后射来的目光,既有太子党文官的警惕,又有中立派武将的探究。
朱高燧悄然抬眼,望了望汉王紧绷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发沉。
兄弟俩在昨夜商议过,若朱棣不颁圣旨,只出言试探改立皇储之事,那么无论如何朱高燧都要拒绝。
反之,若朱棣直接颁旨立朱高燧为太子,那朱高燧自然高兴领旨。
当然,若是颁旨为朱高燧加功臣尊号或赏赐金银珠宝等物件,皆可遵旨受领。
可如今连封赏都拖着不发,莫非是要逼朱高燧主动表忠心?
朱棣此举,究竟是敲打朱高燧功高震主,还是故意晾着朱高燧等文官们主动替太子求情?
朱高燧的内心无比焦急,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没有足够的忍耐,难以成事。
文官班序中,不久前从金陵皇城赶来北京的刑部右侍郎张本偷偷用袍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是太子妃张氏的远房叔父,此刻满脑子都是“李远封公,汉王党势力再涨,太子危矣”。
可他瞥见工部尚书吴中端着朝笏,闭目养神,好像事不关己,又想起今早夏原吉叮嘱“静观其变,陛下自有考量”,才勉强按捺住上前劝谏的冲动。
但是,封赏赵王的圣旨未颁布,这种情形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张本的头顶,吓得浑身发紧。
他是真怕朱棣下一刻就说“赵王功高,当立为储”或“汉王留守北京有功,当立为储”!
倘若如此,太子党这数十年的经营,岂非要一朝倾覆?
而站在武将序列中的安远伯柳升,虽非太子党,却也眉头紧锁。
今年他随陈瑄率水军巡海,至青州灵山海中大败倭寇,追杀到金州白水岛,奉敕令还师。
本以为能封侯,结果只是些不痛不痒的财货封赏。
柳升与李远同是靖难旧部,深知李远资历不及王聪、火真,如今竟后来居上封了国公,明摆着是沾了赵王的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在他的内衬里藏着一封密信,这是府军卫指挥使张昶所写。
府军卫指挥使张昶是太子妃张氏的亲哥哥,是坚定的太子党。
张昶在信中恳请柳升“若赵王或汉王封储,务必联合京营将领死谏”,可眼下连赵王的封赏都没影,他柳升区区一个伯爵又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殿内檀香袅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朱棣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但朱棣不愧是永乐大帝,他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朱高燧之后,高声道:“左春坊大学士胡广何在?”
“臣在。”
胡广、杨荣、金幼孜等站在文官班序之中,此时胡广听到朱棣喊他,立马躬身出列应答。
“你来宣读封赏赵王的旨意。”
朱棣朗声道。
他这句话立即在殿内文武官员心中激起了波澜,犹如朝平静的湖面,丢入了一块大石头。
朱高燧与汉王心有灵犀似的,瞬间对视了一眼,前者从后者眼中看见了兴奋,而后者则从前者眼中看见了期待、担忧等复杂情绪。
胡广在永乐五年解缙被贬后,进位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即内阁首辅。
朱棣命他宣读圣旨,不仅有胡广侍臣之首象征皇帝之意的象征,也有此圣旨太子系文官必须遵守的意思在里面。
胡广面朝文武官员,站在圣旨后方正中,两名宦官一左一右分别握住圣旨两端缓慢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帝王御宇,必明嫡庶之分;父子至亲,当全恩义之笃。咨尔皇三子高燧,少禀英睿之资,长负骁雄之略。昔从朕靖难,屡建殊勋;及征北疆,克彰武烈。”
“然祖宗成法不可逾,长幼之序不可紊。今皇太子高炽仁孝天成,国本已固。朕每念尔才器非常,常怀怆恻。特颁殊恩,封尔为东洲国世袭君王,尔既已身兼赵东二王,锡以玄圭赤绶,赐九旒冕服,准用天子仪仗,置百官,立郡县。”
“今许尔率三卫就藩东洲,移民输粮,开基立国,效周室屏藩之制,建藩海外,永为屏翰。”
“尔其慎乃威仪,敬敷德教。统率舟师,绥怀夷夏。使日月所照,皆慕华风;梯航所至,咸遵王度。钦承朕命,永保尔疆。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胡广从读到“然祖宗成法不可逾”开始,嗓音就已经不自觉颤抖起来,他知道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又稳了,这代表赵王或汉王夺嫡成功的可能性被这份圣旨降到了最低。
他死命压住激动的内心,靠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宣读完这份圣旨之后,前胸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不是殿内取暖火炉太热,而是胡广的内心过于激动,身体太过紧张。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朱高燧上个月在鸣銮镇御帐内见过朱棣留下的遗诏,此时对胡广宣读的圣旨内容倒没有过于惊讶,反而恭敬的领旨谢恩。
汉王不相信朱高燧真的甘心去海外建国,他怕朱高燧铤而走险效法唐太宗玄武门旧事,秘密潜回京师发动政变弑兄夺嫡。
朱高燧平静得反常,这反而让汉王愈发不安。
眼下,在文官班序中,工部尚书吴中的腰杆挺得比平日更直,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抖动,好像在克制心中的笑意。
而刑部右侍郎张本则悄悄松了口气,紧握笏板的双手松开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舒展了几分,犹如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心俱轻。
此二人,前者好似老树抽新芽,后者犹如阳春融寒冰,截然不同的反应却都昭示着同一个真相,那就是朱高炽的太子之位越发稳固了!
“诸卿可有事启奏?”
朱棣见朱高燧躬身领旨,很是满意,他微微颔首后,抚着胡须,环视殿内众臣问道。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夏原吉出列时,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攥,他余光瞥见赵王朱高燧垂首而立,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心中顿时一松。
不过,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不敢表露分毫,脸上仍旧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
只是他在躬身行礼时,绷紧的双肩无意识的耷拉了下来,这是如释重负的躯体反应。
朱棣道:“讲。”
“启奏陛下,据臣粗略计算,朝廷本次酬劳有功将士,目前国库所存银钱并不够,至少有五万六千贯的缺额。”
夏原吉面露无奈,恭声说道。
他知道此话一出会让朱棣及有功将士感到扫兴,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没钱发赏乃是事实,不说就欺君。
户部官员不会法术,又变不出来钱,夏原吉如实奏报,把缺钱的问题丢给内帑充盈的皇帝,才是明智之举。
夏原吉话音刚落,张本在班列中攥紧了笏板,余光扫过赵王、汉王,但见朱高燧依旧垂首而立,而汉王则眉头紧锁。
他心中暗喜,这五万六千贯的封赏缺口,就像一道天堑把汉王党的野心与京师做了隔绝。
那些先锋军中的将士跟着赵王拼命,除了为国尽忠的热血,剩下的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
赏钱发不下来,难收场的不仅是朱棣,还有被架起来的赵王以及背后的汉王!
想到此处,张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急忙压下,换作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毕竟太子党经营多年,终于等到赵王改封海外,下一步便是想办法让汉王也封去海外!
此刻,连国库空虚,对太子党而言都成了好消息。
朱棣闻言,却朗声笑道:“此事易也!朕从内帑借调十万贯入国库,你户部务必尽早把朕酬功的赏钱发下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群臣厉声道:“若有人贪墨朕的赏钱,一经查实,无论是谁,立斩不赦!”
汉王望着殿上朱棣的威仪,又瞥向朱高燧低垂的眼睛,顿时心头一沉。
他注意到朱高燧的耳朵红的好像能滴出血来,他误以为这是朱高燧不甘心远赴海外,所以在压制内心汹涌的情绪!
但实际上,朱高燧耳朵发红,是他在压制内心的狂喜——海外建国的愿望以圣旨形式成真了,岂能不开心?!
准用天子仪仗!
置百官,立郡县!
开基立国!
圣旨写的明明白白!
以后他在海外建国,称孤道寡,乃是奉旨而为!
谁敢聒噪?!
是质疑永乐大帝朱棣的圣旨吗?
第34章 一语双关
散朝后。
朱高燧以为朱棣会派人传唤他去御书房谈话,但直到汉王陪同他回到王府,也没有见到传皇帝口谕的宦官。
不过,兄弟俩却见到了一个老熟人——“黑衣宰相”姚广孝。
王府正厅内,鎏金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如丝缕般缠上房梁,将紫檀木椅的影子拉得狭长。
姚广孝一身灰布僧袍立于厅中,与周遭嵌玉屏风、银丝挂毯的奢华格格不入,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枯禅老僧。
“见过两位殿下!”
姚广孝双手合十行,恭敬行礼道。
朱高燧大步流星迎上去,紧紧握住姚广孝双手,面露喜色道:“老师,你终于来了!”
汉王很有眼力劲,口呼“少师”并行礼后,便疾步退到了一旁。
他从朱高燧的话里听得出来,姚广孝这次到北京,朱高燧是知情的,可他却不知情。
这让汉王有些疑惑,按理说姚广孝要来北京这么重要的事,朱高燧不会对他隐瞒。
就在汉王胡思乱想之时,朱高燧对他招了招手,并喊道:“二哥,咱们去书房议事。”
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朱高燧把姚广孝赶赴北京的缘由大致做了介绍。
原来是朱棣在集宁休养期间临时起意,让朱高燧秘密派人传信给金陵皇城的姚广孝,让他赶赴北京行宫,朱棣有要事与他商议。
皇帝密使送的密函虽然是朱棣当着朱高燧的面亲笔所写,但朱高燧并没有看过密函的内容。
三人进入书房,分别落座。
侍女端上三杯热茶后,躬身退到了房门外。
书房比正厅简朴许多,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摹本,案头堆着几本兵书,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旁边镇纸下压着一张东洲舆图,墨迹勾勒的海岸线蜿蜒如蛇。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噼啪声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老衲收到陛下亲笔信后,便立刻动身北上,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日赶到了。”
姚广孝先对他来北京之事做了解释,然后问道:“今日早朝,不知陛下是否颁布了封赏殿下的圣旨?”
他见朱高燧点头,感慨道:“总算来的及时,不算晚。”
汉王疑惑道:“少师何意?”
“实不相瞒,老衲是奉陛下之命,来劝赵王殿下的。”
姚广孝直言道:“陛下怕本朝发生玄武门旧事,特地写信让老衲来劝殿下。”
汉王听的眼皮一跳,下意识向坐在他旁边的朱高燧望了过去。
他最怕朱高燧铤而走险,效仿李世民弑兄夺嫡,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朱高燧似有感应,扭头看向了汉王,见对方眼神充满怀疑之色,当即皱眉道:“二哥,莫非你也怀疑我起了杀兄夺嫡之心?”
不等汉王回答,他当即怒拍桌案,茶盏在案上蹦跳,溅出的茶水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朱高燧呼吸急促道:“杀兄之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三弟,我信你!”
汉王立刻看向姚广孝,直接表态道:“三弟为父皇吮吸脓液,乃天下公认的至孝之人,断不会做出那等恶事,请少师明鉴!”
姚广孝豁然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赵王孝心,天地可鉴,老衲也相信殿下。”
见到姚广孝表态,朱高燧急促的呼吸这才逐渐平息,他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老师不远千里来见我,难道只为说这一件事?”
姚广孝人老成精,知道瞒不住朱高燧,于是借坡下驴,面露微笑道:“确实还有一事,也是陛下嘱托,希望老衲能劝殿下去海外建国。”
朱高燧心中恍然,怪不得姚广孝千里迢迢赶来北京,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仔细一琢磨,发现姚广孝的确是劝说他接受海外分封的最佳人选。
首先,姚广孝是朱棣最信任的谋士,被称为“黑衣宰相”,在靖难之役中起到关键策划作用?。
朱棣对他极为尊重,称帝后也从未直呼其名?。
其次,姚广孝与他的历史渊源?很深,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当年朱棣在密谋起兵时,最早就是与姚广孝和朱高燧兄弟三人商量的?。
姚广孝曾在燕王府教导过三兄弟,对他的性格和能力有深入了解?。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姚广孝很会劝人。
他曾以“臣只知道天道,不管民心”成功说服犹豫不决的朱棣起兵?,还通过“国乱民忧,王未出头谁作主”的对联进言,促使朱棣下定决心夺取江山?。
“殿下靖难之功,天下无双。陛下常言,若无殿下神勇,焉有今日大明?”
姚广孝开口劝朱高燧同意海外建国的第一番话,不是讲大道理,而是肯定朱高燧的靖难功绩,建立共鸣?。
他见朱高燧默默在听,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
“然太子仁厚,深得文臣拥护;皇长孙瞻基聪慧,陛下钟爱。况且当今陛下是天命雄主,殿下若强争,陛下定会阻止‘玄武门之变’重现大明,于殿下不利。”
姚广孝这番话是替朱高燧分析局势,指出其所处困境?。
汉王只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怎么感觉不像是来劝朱高燧的,反而像是来劝他这位有夺嫡之心的汉王的?
朱高燧心中想笑,但他敏锐的察觉到汉王听得仔细,说明汉王也听进去了,可见此时是一个潜移默化影响汉王去海外的机会。
姚广孝见朱高燧没有反驳,便马上提出了解决困境的替代方案?道:“陛下念殿下大功,特允海外建国,用天子旌旗,设百官制度,永镇一方,岂不胜于内地藩王?”
“内藩受朝廷严格限制,不准私设律法、私自收税,更不能私自募兵,海外建国可享有极高自治,不仅能够设置律法、收税、募兵,而且还能够使用天子仪仗,等同帝王。”
姚广孝说的是实情,并非夸大。
这也是朱高燧曾经渴望得到的权力!
朱棣明发封赏圣旨,授予他使用天子仪仗,设百官制度的特权,等于是准许他在封国内使用天子仪仗、年号,自主任命官员,建立完整官僚体系。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自行募兵组建常备军,自主开展对外军事行动,封国内的赋税自定自收,只需要象征性的朝贡大明,维持表面上的宗藩关系即可。
“陛下承诺提供移民支持殿下初期开拓,如福建海商、沿海卫所士卒随殿下出海,并允许殿下收编郑和所率船队的部分人员及装备。”
姚广孝又补充道。
听到这里,朱高燧眼前一亮,而汉王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朱棣允许朱高燧收编郑和所率船队的部分人员与装备,显然是真的要对海外布局。
“郑和确切探知东洲地大物博,疆域之辽阔数倍于神洲,西海岸诸港富庶,商船云集。殿下坐拥其地,岁入当百倍乃至千倍、万倍于内地藩国。”
姚广孝见朱高燧兄弟二人听的认真,连忙趁热打铁,为二人描绘蓝图。
“殿下勇武不弱于唐太宗,何不效其开疆拓土之功?中原不过一隅,海外方显英雄本色。昔李世民不过据有中原,殿下若开海外基业,功业当超迈古人!内地藩王不过仰朝廷鼻息,海外建国才是真正帝王之业!”
听到此处,朱高燧还未开口,汉王竟然情不自禁脱口道:“说的好!”
因为他多次自比“唐太宗”,所以姚广孝的劝说,应该是打着劝朱高燧的幌子,在影响汉王。
朱高燧默默在心中给姚广孝竖起了大拇指,因为这番话不仅满足了汉王的虚荣心,还同时满足了汉王当皇帝的野心。
他扭头看向汉王,发现对方脸上露出了憧憬之色,便知道姚广孝的劝说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时,姚广孝又站在大明藩王的角度,一语双关道?:“海外称尊,可保子孙万世基业。若执意留京,恐陛下生疑;欣然就藩,反显忠孝。他日中原有变,进可勤王,退可自保。”
“陛下最信任老衲,特命老衲将此重任相托,望殿下三思。”
第35章 封官许愿
汉王闻言,若有所悟。
言至此处,姚广孝上半身前倾,凑向朱高煦,压低声音道:“不瞒殿下,老衲夜观天象,发现海外有帝星现。由此可见,去海外建国实乃殿下天命所归!”
“此话当真?”
汉王赫然站起,一把抓住姚广孝左手腕,沉声问道。
朱高燧一阵无语,姚广孝说的如此含糊,汉王竟然意动,果然是被野心蒙蔽了理智。
这样也好,留在大明的汉王,最后是满门被灭。
两人在靖难期间也曾生死与共,他自然希望汉王一脉能在海外延续下去。
姚广孝看了一眼汉王,又颇有深意的看了看朱高燧,坦然道:“自然当真,老衲愿意陪赵王殿下同去东洲,共谋大事!”
朱高燧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有点假,但仔细想想又很真实。
毕竟朱棣以一隅之地,历时大半年便成功夺取帝位,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奇迹——虽然有他这位穿越者的帮忙!
若说朱棣没有天命在身,别说汉王不信,就连寻常百姓也不会信。
同理,朱高燧都穿越了,若说他这个穿越者没有点气运在身,他本人肯定是不会信的。
而姚广孝已经扶持朱棣在神洲大地成就帝业,若能扶持他朱高燧在东洲沃土再造帝业,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必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
这种成就感带来的诱惑,对姚广孝来讲,根本就无法抵挡!
“两位殿下,老衲还要去拜见陛下,就先告辞了。”
姚广孝见汉王沉浸在对未来成就帝业的憧憬中,连忙见好就收,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扶起姚广孝,轻声道:“老师之意,我已明悟。”
姚广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随后,朱高燧兄弟俩亲自送姚广孝出了王府。
送走了姚广孝,兄弟俩竟然在耳房中见到了等待已久的陈保胜。
由于刚才兄弟二人与姚广孝会谈,守门仆从不敢打搅,所以留陈保胜在耳房等候通传。
“承蒙殿下赏识,提拔小人于行伍,以后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一见到朱高燧,陈保胜直接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下叩首道。
“好!孤就欣赏你这种知恩图报的!”
朱高燧走上去扶起陈保胜,拍了拍对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高声说道。
接着,他扭头看向侍候在身边的康平,吩咐道:“马上去给陈保胜制作一枚赵王府的侍卫腰牌。”
康平躬身领命而去。
朱高燧面露笑容,望着陈保胜,毫不掩饰对他的拉拢与关照,直言道:“从今日以后,每个月初八记得来王府再领一份俸禄。当然,平日里不必来王府当值。”
顿了顿,他忽然板着脸,沉声道:“日后你若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到时候可别怪孤不念旧情,拿你问罪!”
“殿下放心,卑职对天发誓,将来必定恪尽职守,秉公守法,不给殿下丢人!若违此誓,让卑职不得好死!”
陈保胜举手发誓道。
“带他去找康平领一身王府侍卫的衣服,再从马厩选一匹高头大马,让他骑着回去。”
朱高燧喊来一名随从吩咐道。
那随从躬身领命。
陈保胜感激涕零,鞠躬行礼道:“多谢殿下赏赐!”
片刻后。
赵王府书房。
汉王刚坐下,就忍不住问道:“老三,奉旨去海外建国之事,你如何看?”
“父皇身患背疽刚刚痊愈,生死之间领悟人生真意,只希望子孙各自安好,福寿绵长,不愿见到玄武门之祸在大明重现。”
“如此安排,实为保全咱们兄弟间的情谊。我自然是愿意去海外建国的。”
朱高燧面露敬仰之色,看着汉王道:“海外建国可保咱们藩王一脉子孙后代永享王位,万世富贵,更不必仰人鼻息,看朝廷脸色。在内地终为人臣,在海外可为一国之主!”
“我认为,以二哥才干,绝对能够在海外开创一个超越汉唐的大王朝!”
刚才姚广孝基本都是从政治利益和权力角度切入劝说,现在朱高燧从家族亲情和长远发展角度补充,形成“刚柔并济”的组合劝说策略。
这种组合既能满足汉王的权力欲望,又能触动其情感软肋,大大提高了劝说成功的可能性?。
事实也是如此,汉王听完朱高燧的观点,不自觉地点头道:“正是此理,我的勇武远在李世民之上,可与霸王相较高下,自当建立一个超越汉唐的大王朝!”
他想到这里,皱眉道:“东洲地大物博不假,郑和不敢欺君,可我之前听郑和说,东洲距离大明有三万里,单程乘船最快要三个月,若遇风浪则需要五六个月,会不会太远?”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了当值侍从的禀告。
“启禀殿下,淇国公、莒国公、武城侯、同安侯、靖安侯、驸马前来拜见。”
“速请他们到客厅就座,置暖炉,上好茶。”
朱高燧高声道。
他吩咐完毕,扭头看着汉王,道:“二哥,他们此次联袂而来,想必是向咱俩表态的。”
片刻后。
赵王府客厅。
朱高燧兄弟二人向以丘福、李远为首的公侯勋贵们寒暄了一阵,然后步入正题。
“殿下,这是今年郑和出海前,托人送给我的一幅舆图。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何送此图,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郑和是奉皇命把此图送给了我。”
驸马王宁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张折叠好多次的图纸,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其展开。
他是支持汉王为皇储的两大铁杆之一,另一个是淇国公丘福。
“此图名曰《海外万国舆图》,单从图上标注来看,东洲与西洲不仅地域辽阔,皆两倍于汉唐疆域,气候宜人,物产丰盈,的确是建国立朝的宝地。唯一不足的是,距离大明太远,东洲离大明足有三万余里,而西洲(非洲)离大明近些,但也有两万余里!”
王宁指着舆图向朱高燧与汉王介绍道:“但这点不足,对两位殿下来说,恰恰又是优点。”
他立即压低声音道:“所谓‘天高皇帝远’,两位殿下在海外封地做什么,朝廷根本管不着。”
见汉王有些意动,王宁马上郑重表态道:“总之,若汉王爷想去海外建国,到时候我去求陛下,让我举家跟随王爷出海。”
“汉王殿下,我丘福也愿!”
如今淇国公丘福的泻疾已经基本被治愈,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削瘦,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他紧随王宁之后表态道:“以前不知道海外有万国,如今知道了,再蜗于海内争权夺利,实在不智。臣也愿举家出海,随殿下去海外安家落户!”
汉王看了一眼面露笑意的朱高燧,苦着脸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赵王殿下,臣愿意举家跟随殿下去东洲。”
莒国公李远也不甘落后,他自知头上公爵之位是从何而来,只有随朱高燧出海才有美好的未来,否则他将会被太子系官员打压一辈子。
王忠、王聪、火真也纷纷表态,愿意跟随朱高燧去东洲打下一片万里江山。
他们跟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虽然原先属于汉王党,但现在朱高燧要去海外建国,他们自动成为了赵王党,留在国内只会被文官压制,出海才是未来。
朱高燧与汉王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王聪等人划归朱高燧一系。
“既然诸君不弃,那我也在此承诺,日后若能在东洲建国立朝,必赐尔等公爵,如云南沐家,永镇一地,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朱高燧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否则不会得到众多武将勋臣的支持,他心潮澎湃之下,热血上涌,当即做出裂土封公的承诺。
虽然他没有明说裂土封公,但“如云南沐家”,便相当于实际上的裂土封公。
沐英镇守云南数十载,死后追封王爵,其子沐春袭爵继续镇守云南;而沐春英年早逝,其去世后,因无子,其弟沐晟继承爵位,仍镇守云南。
沐晟在永乐六年自西平侯进爵黔国公,朱棣允许其子孙世袭。
自此,沐家从沐英父子三人奉命镇守云南,变成了由沐家子孙世镇云南。
即便云南有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与沐家相互制衡,可沐家仍然是实际意义上的藩镇——没有藩国之名,但有部分藩镇之权!
“愿为赵王殿下效死!”
以莒国公李远为首的王聪火真等五人齐齐行礼道。
汉王也向丘福、王宁承诺道:“若父皇准我去西洲就藩建国,到了那里,我也准许尔等如云南沐家,永镇一地,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愿为汉王殿下效死!”
丘福、王宁齐声道。
“都瞎说什么?!你们可不能死!将来到了海外之后,我们兄弟还要靠你们统兵略地,打下大大的疆域呢!”
朱高燧故作生气,板着脸向丘福、李远等人说道。
众人知道他在开玩笑,皆不以为意,纷纷附和道:“是啊,咱们要好好活着,否则如何建功立业?!”
朱高燧开怀笑了一阵,然后给王府内务宦官首领康平下令道:“传令典膳,就说孤要在这大厅里宴请宾客!”
第36章 去东洲的海航图
宴会结束后,汉王回府,朱高燧重新回到了书房。
康平领着典膳所的侍从们送来了醒酒汤。
“今日的膳食做得极好,孤很满意,赏典膳所每人二两酒,三两肉,所有厨师额外再赏一贯钱!”
朱高燧大手一挥,命令康平去替他发赏赐。
康平躬身领命,但走出书房后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因为在北京赵王府典膳所之中当差的人可真不少,如今统计在册的有一百七十人,其中厨师六十五名。
虽然他觉得多,可朱高燧不这么认为,毕竟伺候朱棣的宫廷御膳厨师及相关人员足有五六千人。
按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亲王府所属典膳所设典膳正、典膳副各一名,负责王府膳食调配与器皿管理,其建筑规制包含正房五间、穿室二间、后房五间、厢房二十四间及库房三连一十五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膳食供应体系。
大明亲王府仆人数量因王府财力与所处时代而异,洪武年间,秦、晋、燕、周四大王府的仆从人数高峰期能到数千人,一般也有近千人,有明确记载洪武时期燕王府建有八百余间房屋,由此可知王府仆从人数之多。
永乐开元至今,朱棣一直宠信朱高燧,所以北京的赵王府与京师的赵王府规制几乎一致,王府仆从皆在近千人。
“康总管!”
正当康平在心中计算此次发赏需要耗费多少银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朱高燧的声音。
“殿下!”
康平才出书房没走多远,听见朱高燧追来,赶紧停下脚步,接着转身,再躬身行礼。
“我刚才想起一件事,上林苑种植的秋季马铃薯大获丰收,父皇赏赐了三百斤给王府,目前这马铃薯是稀罕物,我今日高兴,决定给全府所有仆人发赏,除了每人赏一百文之外,再赏每人一碟油炸薯条。”
朱高燧仔细吩咐道:“传令典膳所多做些油炸薯条,让仆人们轮流去吃。”
康平躬身领命,心中瞬间对马铃薯起了很强的好奇心,听说淇国公丘福就爱吃这油炸薯条。
朱高燧回到书房,竟然看见丘铁把守在书房门口,别着头似乎在抹眼泪。
听到脚步声,丘铁急忙地下头,并强打精神,站的笔直。
“我今日受赏,所有人都高兴,你怎么哭了?”朱高燧皱眉问道。
丘铁哽咽道:“去东洲的海上航线郑提督也没有走过,而且海上风浪大,距离大明有三万余里,万一殿下出海时遭遇风暴——”
他立马跪下道:“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朱高燧的双颊虽然呈现酒红色,但他却全无醉意,认真说道:“跟我来书房。”
他知道丘铁的担心是发自肺腑,毕竟丘铁之妹丘淑是赵王妃,如今更怀着孩子,这孩子若为男孩,就是以后的赵王,甚至是东洲国的一国之主。
万一他朱高燧乘船出海时遇到风暴,葬身鱼腹,那赵王府的天就塌了!
所以,出海之事,需要慎之又慎!
丘铁担忧落泪,反而说明他是性情中人。
“这《海外万国舆图》上简单画出了从神洲前往东洲的航线,并标注了途中可能会经过的几个岛屿,郑和之前派人走过此航线,非常可靠!”
朱高燧指着桌面上的舆图,对丘铁说道:“而且,过去有船队沿着这条海上航线成功往返过多次,并无不妥。”
随后,他把从郑和口中听到的关于这条航线的开辟经过,与丘铁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
这条航线最早由吕宋岛陈阿庆家族开辟,陈阿庆是元朝吕宋岛东湾镇陈氏的始祖,但吕宋陈家百年间也只走过五次,第五次遇到风暴船沉了。
第一次在宋末元初,当时祖籍漳州的陈阿庆率领全家三百多口人操纵一大两小帆船出海逃难,五月初从福建漳州月港出发,八月初到达了金山湾(旧金山港口),九月初到达了沙里思可国(墨西哥北部的一个国家)。
陈家三百多口人到达沙里思可国后在那里居住了八年,第八年年末四十九岁的陈阿庆去世,临终前他希望能葬在老家漳州,最差也得是南洋。
于是,陈阿庆嫡长子时年三十的陈船生挑起大梁,决定回国。
次年二月,陈船生安置好族内老幼,只挑选五十青壮,带着从当地采购的物资,从沙里思可国乘东北信风启航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了吕宋岛,用时三个月。
这是陈家第一次乘东北信风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吕宋岛,即陈家第一次走沙里思可至吕宋贸易航线。
这条航线后来成为陈家从沙里思可国回吕宋岛的固定航线,并被绘制成海图,且海图航线只传给家族嫡系后人。
那时神洲大地正值元世祖忽必烈当国,国内政治稳定,以至南洋海上贸易十分繁荣,陈船生考虑很久后最终选择在吕宋岛定居,把陈阿庆的骨灰葬在了吕宋岛上。
三年后,陈船生率领族人在吕宋岛上建立了东湾镇,并靠聚集海外汉民,彻底在吕宋岛站住脚。
因为大荒东洲只是陈家的避难之地,陈船生决定把留在沙里思可国的族人接回来。
当年五月陈船生从吕宋岛北上月港采购茶叶瓷器后,按照十二年前记忆中的航线往大荒东洲沙里思可国贸易,耗时五个月才抵达,陈家把船上携带的茶叶、瓷器等卖给沙里思可国商人后赚了白银数万两。
这是陈家第二次走月港至金山湾贸易航线,这次贸易后陈船生绘制了这条海图航线。
次年二月,陈船生带上留在海外的所有族人,以及从沙里思可国采购的土特产,从沙里思可国出发,顺赤道洋流直航回到吕宋岛,用时三个月。
此后,陈船生带领族人在吕宋岛东湾镇安家落地,繁衍生息,持续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间,陈船生只率领族人走过两次月港至金山湾航线。
毕竟出海不是一帆风顺,有一次遇到风暴,所有人差点葬身鱼腹。
当时总共走了六个月才到沙里思可国,后来他上了年纪,心中顾虑变多,身体也吃不消,便没有再出海。
陈船生去世后,其嫡系继承人陈棚生安稳数年后,决定走月港至金山湾航线赚一笔巨款。
他筹备十个月,组建一大两小帆船队,带领三百族人出发去大荒东洲,但是这些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应该是帆船在海上遭遇了风暴。
从此,由陈阿庆后人建立的陈氏家族在吕宋岛东湾镇繁衍生息了数十年,一直到东湾镇被南洋海盗陈祖义攻破,这数十年间也没有陈家嫡系族人敢驾驶大帆船走月港至金山湾的贸易航线。
陈祖义得到这个航线海图后,派一百五十人组建商船走过一次。
但不巧的是沙里思可国正在经历战乱与瘟疫,活着回来的五十多人虽然通过贸易带回数千两黄金、数万两白银,这些人因为感染瘟疫未得到及时救治,全部相继病逝,与他们接触的人皆被陈祖义残忍杀害。
自那以后,这航线海图就被陈祖义丢进了他的藏宝箱里。
郑和俘虏陈祖义后,吕宋岛东湾镇的陈氏一族当代族长特地登船求见郑和,为的是讨回这张海图。
郑和把海图归还给了东湾陈氏,但他早就命绘图高手临摹了三份一模一样的海图,他本人留了一份,另外两份一份上交给了朝廷,一份给了朱棣。
原历史上,在“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贸易”中,西班牙大帆船从吕宋岛马尼拉出发时,需先向北航行至北纬38度至45度的太平洋海域,利用西风带(盛行西风)向东横跨太平洋,最终到达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耗时六个月。
旧金山位于加利福尼亚海岸,比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更北,若从马尼拉直接向北航行至旧金山,因纬度更高、风速更强,时间可能缩短至四到五个月。
若从月港到旧金山,又能缩短十到二十天的航程,因此最终的可能时间是四个半月。
因此,陈阿庆家族开辟的“月港至金山湾”海上航线,单程用时三到五个月属于正常情况。
第37章 太子殿下多虑了
朱高燧认为在明朝之前,有华夏人去过美洲并安全回来。
《梁书·东夷传》记载,扶桑国位于华夏以东两万里,盛产类似桐木的植物扶桑树,树木可食用、树皮可制衣,文字书写使用扶桑木树皮,其描述的地理位置、动植物特征与美洲存在相似性。
而且历史上清代魏源《海国图志》明确记载:“宋祥兴十五年(西元1292年),吕宋之戈揽麻士乘船西驶,始知此地(美洲),创立佛罗里达部落”;梁廷楠《海国四说》进一步考证抵达时间为祥兴五年(西元1282年),较此前认知更早。
实际上宋代已具备远洋能力,指南针广泛应用,航线记录完善,如《海道针经》,为跨太平洋航行提供技术支持;汪大渊等元代航海家的实践,如西元1330年抵达澳洲,证明同期东亚船队具备跨洋能力。
西元1994年在美洲发现宣德金牌,《坤舆万国全图》?标注的美洲地理信息早于欧洲航海记录六十年,部分地貌描述为欧洲人尚未知晓的内容?。
历史上,西元十六世纪中后期,西班牙开创了在吕宋岛马尼拉和墨西哥阿卡普尔科之间的大帆船贸易,这叫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路线就是从南洋顺着黑潮北上然后沿着北太平洋暖流到达北美西海岸。
西元1571年至1821年间,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白银货币共计四亿比索,其中一半白银流入了华夏,而居住在马尼拉的华夏商人也从西元1564年的一百五十人增加到西元1603年的三万人。
历史上为了提高海船的航行速度,维持茶叶贸易的快速运输以保持产品新鲜度和市场竞争力,在大商人的支持下,不需要蒸汽机做动力的快速飞剪帆船被造了出来。
由此可见,只要利益足够大,探索并开发出从亚洲到美洲的海上航线根本就不算什么,有的海盗为了巨大的利益压根就不怕死。
因此,朱高燧认为历史上在南宋末年,确实有避难的宋朝人通过黑潮与北太平洋暖流从南洋吕宋岛漂洋过海抵达了美洲,后通过北赤道暖流从美洲回到南洋吕宋岛。
而且,等到了大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除了主船队前往东南亚、印度洋、阿拉伯半岛、东非外,另有分支船队去了美洲、欧洲、大洋洲等地,这也是原历史上后来明朝能够绘制《坤舆万国全图》?的原因。
朱高燧说完“月港至金山湾海上贸易航线”的详细来源后,望着眼前的海图,心中忽然一惊。
“这《海外万国舆图》上简单的几笔勾勒出的航线,显然是出自郑和之手。至于父皇恩准我去东洲建国的旨意,恐怕在两年前我找郑和了解海外地理趣闻后,就有了初步的想法。”
朱棣眼下的分封之举与当年的那件小事息息相关。
那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便是两年前他以了解海外地理趣闻为由,请求朱棣准他拜访郑和之事。
因为郑和与朱高燧在靖难期间关系密切,所以就算郑和担任巡洋正使,位居高位,朱高燧想见他,也无需请求朱棣准许,派人相召即可。
当年朱高燧此举,看似是“事事请示”的守规矩表现,可他与郑和交流时流露出对大荒东洲的极大兴趣,加深了郑和对大荒东洲地域辽阔,物产丰盈的印象。
于是,郑和在与朱高燧结束交流后,把他所掌握到的大荒东洲的信息仔细梳理了一遍,并郑重地写成奏本上禀给了朱棣。
朱棣得知海外有大荒东洲这样地域辽阔物产丰盈的沃土时,心中确实起了一丝把朱高燧封去东洲的念头,只不过那时他见东洲与大明之间隔着三万里海域,便掐灭了那丝念头。
今年八月,朱高燧率领征北先锋军斩杀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相当于立下了灭国之功。
朱高燧已经贵为亲王,若朱棣为了赏功加封其“天策上将”,那等于是暗示朱高燧可效法李世民行玄武门之旧事。
因此,朱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朱高燧去东洲建国,准其用天子仪仗,置百官,设郡县。
此举在朱高燧看来,转移他支持汉王争夺太子储位的矛盾只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他去海外建国,如秦国之商鞅变法,是开创海外建国的制度。
朱高燧认为朱棣有兼并海外万国的野心——宗周只在神洲,大明志在四洋!
“为了确保出海之事周全,这条海上航线还需要派心腹之人走上几次。”
望着海图,朱高燧寻思着问道:“丘铁,你觉得何人可胜任此事?”
丘铁想了想答道:“郑提督与王副使(王景弘)出海经验丰富,但有皇命在身,不便为殿下做事。尹庆有两次出海巡洋的经验,属下认为可请求陛下准许尹庆提督此事。”
“不错!”朱高燧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去东洲的海上航线需要有心腹之人先跑一趟。”
“属下愿意为王前驱!”
丘铁单膝跪地,决然道:“为殿下探路!”
“好!将来东洲开国,我必不负你!”
朱高燧扶起丘铁道:“我会向父皇请求准你参与下东洋之行。”
他暗下决心,仅仅去探路还不够,必须在正式出海就藩之前,转运一定数量的移民去东洲充实他的藩国人口,否则到了东洲,仅凭三护卫及军士家眷,根本就难以在短时间内掌控北美洲。
半个月后。
昨日应天府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于是京师的气温骤降。
今早华盖殿朝议结束后,蹇义便回到了吏部衙门值房。
他是吏部尚书,乃是所谓的“天官”,又兼任太子詹事,位高权重。
散朝后来吏部值房拜见他的官员很多,但今天他意外见到了太子朱高炽。
“殿下有所命,派人传唤臣即可,岂敢劳殿下亲至?”
蹇义急忙起身相迎,作揖行礼道。
朱高炽扶起蹇义,伸手示意其坐下说话。
两人分别落座后,朱高炽脸上一团和气道:“我奉命监国,父皇让蹇卿辅佐我,我有私事请教蹇卿,自当亲自过来以示尊重。”
就在这时,随侍在朱高炽身边的宦官将值房内的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并躬身退出门外,值房十步之内不准有人靠近,只留朱高炽、蹇义在房内。
“此乃父皇明发天下封赏赵王的圣旨,今早散朝后我回到东宫时才收到,还未来得及向百官公布。”
朱高炽说着话,从袖袋中掏出来一份折纸,纸上是抄写的圣旨内容。
“殿下心中为何顾虑,不妨言明。”
蹇义快速阅览一遍,然后直言问道。
今年三月朱棣北巡前,命蹇义和黄淮、金忠、杨士奇辅佐皇太子朱高炽监国。
按制,太子朱高炽在监国期间要举办朝会处理政务,一般朔望朝在奉天门举行,常朝即早朝在华盖殿举行。
洪武年间,朱元璋除了举行早朝外,还经常举行午朝与晚朝。
朱棣上位后,除了常规早朝外,午朝偶尔举行,晚朝基本废弃不用。
由于朱高炽以太子身份监国,所以其常朝仪式与朱棣不同,但仍是处理政务的核心环节。
太子监国期间拥有行政权,但重大决策仍需向朱棣奏报。
朱高炽可处理日常政务、赦免罪犯、减免赋税等,但涉及军事调动、外交等事务需转报北京行宫。
按理说,如今他收到朱棣明发天下封赏朱高燧的圣旨,应该高兴才是,毕竟圣旨上明确写了要把朱高燧改封到海外,只要朱高燧当了海外的东洲国王,就再也不能扶持汉王威胁他的储君之位了,如此汉王党等于断了一臂,实力大损!
可朱高炽拿出圣旨后,脸上瞬间浮现了一层忧虑之色。
蹇义是从洪武朝一路走到今天的老臣,他如今四十多岁,只比朱棣小三岁,经历的事情极多,性格沉稳,又善观色察言,朱高炽此时的表现他有些看不懂,所以才直言相问。
“五年前我三弟就赖着不去河南就藩,如今父皇让他去海外建国,他也不一定会遵旨出海啊!我是担心他对父皇的封赏不满,心生怨怼,效唐太宗玄武门旧事。蹇卿是父皇倚重的股肱之臣,如何看待父皇颁布的这道旨意?”
朱高炽压低声音道。
蹇义?本名蹇瑢,祖籍巴县,乃洪武十八年进士,登第三甲,授中书舍人。
由于中书舍人掌制诰、备顾问,参预机务,朝夕侍在御前,朱元璋曾问蹇瑢是否是秦穆公时名臣蹇叔的后人,蹇瑢实话答否,朱元璋嘉其真诚,赐名“义”,亲书“义”字赐之,蹇义由此显名。
朱棣倚重蹇义乃是实情,所以朱高炽才会重视蹇义的看法。
“恕臣直言,太子殿下多虑了,吾皇雄才伟略,天命所归,唐高祖李渊远不如当今陛下!”
蹇义的回答铿锵有力,语气中满是对朱棣的钦佩与敬仰,道:“陛下将此圣旨明发天下,就是要堵住赵王效唐太宗玄武门旧事的可能。”
“哦?竟有此深意!”
朱高炽心中一喜,脸上仍挂着阴云道。
“赵王为陛下吮疮乃至孝之举,他得此至孝名声,再行玄武门旧事,岂不是证明他的至孝是隋炀帝之流的假情假意?”
蹇义直言不讳道:“再者说,太子殿下如今在京师,而赵王及其党羽皆在北京,他又如何在千里之外行玄武门旧事?”
朱高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如释重负般说道:“太好了,听完蹇卿这一席话,我今日的午膳能多吃两碗饭!”
待回到东宫,朱高炽即刻派人把右春坊大学士黄淮,太子左谕德杨士奇,太子洗马杨溥唤到偏殿议事。
“这是父皇封赏赵王的圣旨,已经明发天下。”
朱高炽将抄录的圣旨内容发给三人传阅,然后又接着把蹇义的观点对三人做了转述,最后试探着问道:“我决定派人送些贵重的礼物去北京,恭贺赵王受封东洲国王,诸卿以为如何?”
此举不仅仅是向赵王示弱,也是公开表态支持皇帝把赵王改封海外的决定。
“臣无异议。”
黄淮想明白其中关键之处,率先开口道。
“臣赞成这么做。”
杨溥也表示同意。
朱高炽见杨士奇沉默不语,微微皱眉问道:“士奇为何不说话?”
“殿下,臣觉得送贵重的礼物不太合适,这会让汉王轻视殿下。”
杨士奇寻思着说道:“以臣愚见,可送些金银财宝或瓷器家具等寻常之物,既能向赵王表示祝贺,又能不示弱于赵王。”
“不错,言之有理!”
朱高炽顿时喜道:“还是士奇想的周到。”
第38章 下东洋的人选
永乐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昨夜的雪很大,今早雪停后,整座北京城已经变得银装素裹,寒意十足。
御书房内,偌大的暖炉释放着火热之力,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朱棣端坐御桌之后,右侧一排坐着汉王、朱高燧兄弟二人以及淇国公丘福、莒国公李远,左侧一排坐着胡广、杨荣、金幼孜。
奉命从京师赶来的尹庆,此时正站在书房中间,向朱棣及在场众臣讲述着他对提升远洋技术的三条建议。
朱高燧低头盯着靴尖上沾着的冰渣,那是刚才进殿时没蹭干净的雪沫子。
“禀陛下,臣以为首要之事,乃是改良并提升宝船动力。具体可使用组合式风帆?,主帆采用抗撕裂的藤编网格帆,侧帆配纸浸桐油帆,如此便可达到体量轻提速快的效果。”
“同时增加人力辅助装置?,在船舱底部安装踏轮水车,臣建议由流放海外的囚犯踩踏驱动,确保遭遇逆风时维持基本航速。”
“其次便是建立冰情预警之术,可训练海东青或其他飞禽侦查浮冰,携带涂朱砂的定位木片返航,防止偶遇极端寒冷天气。”
尹庆在讲述他的观点,但朱高燧却有些吃不准朱棣的心思。
因为此时的丘福、李远虽然端坐如松,手掌却都悄悄按住了膝盖,显他们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其三便是设立新的造船衙署,改造提升舰船构件。臣提议提议在福建设一督造司,并在漳州新建船厂,征调船匠实行连坐制管理。”
尹庆恭声道:“新成立的造船厂,可以用青铜来铸造舰船的转向构件、防护装甲、接舷机关,具体可使用朝廷以前北征战场上淘汰的青铜火炮作为材料。”
“颇有可取之处,先退下罢。”
朱棣听完尹庆的三条建议,抚须给出了点评,随后道:“着章恺进来。”
尹庆躬身退下,接着一位两鬓有白发,头戴乌纱,身着绿色盘领衫的八品文官躬身走了进来。
为了确保朱高燧能在三万里海域外的东洲顺利建国,大明朝廷需要提升船队的远洋技术。
尹庆曾两次率领船队出海巡洋,是朱高燧向朱棣推举的具有远洋才能的人。
同时,胡广、杨荣等内阁侍臣也向朱棣推举了他们认为具备远洋才能的人——章恺。
窗外的阳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纸,落在青砖地上变成了虚实难辨的影子,犹如此刻厅堂上的局势,让人无法判断走向。
支持朱高燧的武将与支持太子的文官,终究还是要在这远洋之策上分个高下。
章恺是浙江会稽人,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隶属于鸿胪寺,任正八品通事舍人,在郑和使团中,作为通事、教谕,身兼两职,既为外事翻译,又负责传播中华文化,截止到今年曾两次随郑和出海。
今年九月郑和第三次出海,章恺因身体患病未能参加,等他痊愈时已经到了十月中旬。
他的侄子章敞于永乐二年高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
所以,章恺是太子系文官推出来与尹庆打擂台的人。
他在拜见朱棣后,也提出了三条建议。
“启禀陛下,微臣认为首要之事,乃是强化船舶的抗风暴能力?。船队远洋三万里,很难说不会遭遇风暴。”
章恺躬身道:“微臣提议对船体进行升级?,采用双层船壳,如此来提高抗风浪冲击能力,并在关键部位包裹铁皮加固;同时推广水密隔舱之术,单船隔舱增至二十个,即使三舱进水仍可保持浮力。”
“再加装抗风浪装置?,主桅杆加装活动铰链,遇风暴时可快速放倒减少风阻;船舵改用分段式青铜舵叶,防止巨浪冲击断裂。”
“其次,凡阴雨天皆无法使用天文导航,只能间接使用牵星术与罗盘来导航,所以微臣建议效法宋代的水浮磁针与磁偏角校正之术。”
“通过磁化钢针制成水浮式磁针,将其置于水面上,利用磁针稳定指向南北方向。”
章恺兴奋的说道:“此乃阴雨天最主要的方向判定工具,如此便可解决全天候导航难题。”
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录了磁偏角现象,航海者通过调整磁针与地理北极的偏差,可以提高导航精度。
章恺提出的“双层船壳”“水密隔舱”“水浮磁针”,字字都落在了实处。
“其三便是建立跨洋补给站与改良船内养殖法。”
章恺恭声道:“一方面建立海上补给站,根据郑提督(郑和)所献海图上的标记,朝廷派船队首次前往东洲时设虾夷岛、小琉球岛等作为补给点,另一方面继续改良船舱内分层养殖法,即底层储淡水,中层种速生豆芽,顶层养耐咸水鱼。”
“依据航海经验,每言皆有物。”
朱棣微微点头道:“且先退下。”
待章恺离去,他环视左右,朗声道:“都说说看,选谁做主官,谁做佐贰官?”
朱棣话音刚落,胡广立刻开口道:“章通事此策,既解补给之忧,又扬我天朝教化,实乃良策!”
杨荣、金幼孜纷纷附和,热切的声音几乎把暖炉中的火苗都压了下去。
丘福却冷哼一声道:“纸上谈兵!豆芽能顶几日饥?耐咸水鱼能挡得住风暴?”
朱高燧知道丘福说的是气话,可章恺的“水密隔舱”确实比尹庆的“踏轮水车”更稳妥。
他举荐尹庆是想牢牢抓住东洲建国的船舵,而太子系官员推举章恺,却是要在这舵上钉一颗属于文官的钉子。
双方争的并非是主官佐贰,而是下东洲船队的话语权!
“臣认为尹庆可任主官。”
丘福率先表态道。
接着他给出了理由——尹庆两次奉命率领船队出海,有领导经验。
胡广表示反对,他觉得尹庆五十一岁的年纪有些大了,万一在航行中患病甚至病亡,将严重影响士气。
他说的不算夸大,毕竟出海时随行医官携带的药材有限,之前郑和率领船队出海,每次都有非战斗减员的情况,正是因为有个别年纪较大或身上有旧伤的士兵突发疾病没能救回。
“依胡学士所言,章恺如今四十七岁,可谓是年近五旬,算不算年纪大?”
丘福不甘示弱反驳道。
众臣争论了两刻钟,声音越来越大,连炭盆里的银丝炭都烧得噼啪作响,像是在给这场争执伴奏。
朱高燧注意到朱棣一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打量着尹庆和章恺方才站立的位置,右手无意识地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而在此期间,汉王与朱高燧都保持着沉默。
朱棣眼见众臣讨论下去没有结果,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嗓子,待众臣安静后,他看向朱高燧,问道:“赵王怎么看?”
这声问话像块石头砸进冰湖,朱高燧有些意外,没料到朱棣会跳过汉王先问他的意见,连忙起身行礼道:“回父皇,儿臣觉得可以让尹庆为主,章恺为辅。首次出海时,二人可同乘一艘宝船。”
“待将来海上航线稳定之后,二人便可以每年出海一次。今年出海的,明年回来。而明年出海的,后年回来。可谓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说完这句话,朱高燧感觉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胡广喝茶的声音都停了。
尹庆有武将系支持,章恺有文官系背书,主辅搭配,既能让朱棣安心,又不至于让太子党完全失势。
朱棣右手抚须的动作缓了缓,寻思片刻后点点头,示意朱高燧坐下。
之后,他看向汉王,问道:“汉王可有不同意见?”
“禀父皇,儿臣无异议。”
汉王起身行礼道。
朱棣用询问的眼神扫了一眼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人,三人没有开口反对,于是他颔首道:“命尹庆为提督下东洋事太监,兼任下东洋总兵正使,通事舍人章恺挂鸿胪寺少卿衔,兼任下东洋副使,调山东防倭都指挥佥事卫青兼任下东洲副使。”
卫青,字明德,松江华亭人,靖难之初以蓟州卫百户之职归降燕军,后积功升任都指挥佥事,永乐初年被派往中都凤阳任留守司事,后改往山东沿海防倭。
这次朱棣起用卫青统领下东洲的舟师官兵,除了因为卫青在山东沿海防备倭寇已有七年,海上统兵作战经验丰富之外,还有朱高燧的大力支持。
由于圣旨还没有正式颁布,所以卫青的调令并未下达,他本人此时仍在山东任上,对下东洋的事还一无所知。
“至于分管船队士兵的中级将领皆由赵王推举,明年五月率领船队从月港出发去东洲金山湾。”
朱棣环视众臣,乾纲独断道:“此次去东洲虽为探路,但恐东洲土着凶狠,故而配备水手、官兵等合计以五千人为额,其中官兵不可少于三千人。”
“儿臣遵旨!”
朱高燧躬身领命。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悄悄记录着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臣等领旨。”
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人急忙起身行礼领命道。
他们是内阁侍臣,职责之一便是承皇命草拟诏书。
“若无郑和率舟师出海为大明探得海外列国之虚实,朕还不知东海之外有大东洋,大东洋之东有不亚于神洲的大洲,而舟师所倚仗的不外乎经验丰富的水手与品质上佳的海船。”
朱棣目视暖炉微微出神,略作思索后说道:“由此可见龙江船厂事务之繁重,龙江提举司责任之重大。”
他转头看向胡广等三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决定将龙江提举司改升为正六品衙门‘龙江督造司’,位同工部清吏司。”
“原正八品提举改升为正六品督造郎,设左右督造郎各一名,原正九品副提举改升为从六品督造从事,设督造从事四名,分司工料定额核定、造船用地登记、谷蔬作物种植、随船药材备配之职。”
“同时仿龙江督造司,设漳州督造司,下辖漳州船厂,专司下东洋之造船物料供应。”
“吾皇圣明!”
胡广、杨荣率先开口,表示赞同。
金幼孜反应慢了一步,但也开口附议。
朱棣把目光落在胡、杨、金三人身上,乃是有意为之。
他把龙江提举司升为龙江督造司,不仅官位从原来的三个增加到了现在的六个,而且官品也提升到了与六部主事同级。
六部当中的主事一职乃是实权官职!
朱棣此举,乃是为了用增加文官官位的方式,来提高太子系官员对出海之事的参与度,让更多的文官“升官发财”,减少朱高燧出海与郑和下西洋的阻力。
胡广、杨荣、金幼孜如今已是内阁侍臣,相当于朱棣的秘书,位卑权重,他们所谋求的不外乎是子孙后代的富贵,以及生前身后名。
既然朱棣向他们“投桃”,那他们也要识趣地向朱棣“报李”,否则就成了不识时务,不知好歹,让朱棣心生厌恶,从而失去圣眷,从云端跌落凡尘。
“吾皇圣明!”
汉王、朱高燧、李远也是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只有淇国公丘福反应最慢,最后一个开口附和。
因为他的政治头脑不太敏锐,对朱棣简单几句话就与太子系官员完成了一次“利益交换”的操作过了一会儿才明悟过来。
pS:本章3700字,今天争取更七、八千字,今晚还有两更!
第39章 连得两子
永乐八年,春意初临,南国寒气渐消,金陵城内外柳芽初绽,宫墙下已有嫩绿点点。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赵王府后院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王妃丘淑在历经一夜艰难分娩后,终于为朱高燧诞下一名男婴。
婴儿肤色红润,啼声洪亮,双目睁开时,仿佛有神光流转。
接生的稳婆大喜道:“恭喜娘娘,恭喜王爷!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大贵之相!”
“王妃如何?孩子可安好?”朱高燧着急问道。
稳婆道:“回王爷,王妃虽疲乏,但无大碍。小公子康健,已洗净包好。”
“好!好!赏!都有赏!”
朱高燧目光扫过稳婆等一众侍女下人,开怀大笑道。
他也顾不得仪态,大步冲入产房,只见丘淑面色苍白。
“王爷。”丘淑含笑望着朱高燧道。
朱高燧看了看床边襁褓中的小婴儿,然后半跪在床边,握住丘淑的手,声音竟有些颤抖道:“淑儿,你受苦了。”
丘淑轻声道:“能为王爷诞下子嗣,是妾身之幸。”
朱高燧低头凝视那婴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如今二十三岁才得一嫡子,太子、汉王皆在十八、九岁就得了嫡子,至今已皆有数名嫡子。
丘淑产子,不仅是赵王府的大事,更是他心中“承天命、开新业”的象征。
他轻轻抱起婴儿,心中低语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嘴上道:“乳名就叫‘顺顺’吧!”
次日,朱高燧亲自上表,奏报天子。
永乐帝朱棣闻讯,龙颜大悦,当即召见礼部尚书吕震,说道:“赵王得子,乃我朱氏宗庙之庆。赐名‘瞻堂’,赐金锁一对,玉圭一柄。”
朱棣不仅是帝王,还是朱高燧之父,赵王嫡子的皇爷爷,权衡之后,下诏厚赏,以示恩宠。
“臣领旨。”吕震躬身道。
待礼部官员传旨赵王府之后,朱高燧心中欢喜,“瞻堂”有“瞻望明堂,承继大统”之意,相当于他赵王的接班人。
消息传至淇国公府,丘福、丘松、丘铁三人亦是欣喜若狂。
丘淑诞下赵王嫡长子,意味着丘家将与赵王深度绑定,若赵王在东洲开国,那丘铁一脉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丘福带领二子焚香祭祖叩拜,随后换上朝服,入宫谢恩。
三月十六日,赵王次妃胡长瑶亦临盆。
胡长瑶本是礼部主事胡祥之长女,温婉贤淑,入府后不争不妒,深得朱高燧敬重。
此番分娩,虽然不如王妃丘淑那般惊动朝野,却也备受关注。
天微微亮时,一声婴孩的啼哭再响赵王府。
胡长瑶诞下一子,体态匀称,眉目清秀,哭声不烈,却绵长有力。
朱高燧闻讯,匆匆进入产房,见婴儿安睡,心中轻叹道:“此子性情沉静,或可成大器。”
他为次子取乳名“平平”,寓意平安,又上表奏请赐名。
朱棣闻赵王先后连得二子,心中甚是喜悦,他又多了两个孙子!
于是,赐名“瞻城”,取“瞻望城池,固我边疆”之意,并赐金银、布帛、田庄若干。
“瞻堂、瞻城!”
朱高燧对朱棣越发敬佩,心中感慨道:“不愧是永乐大帝,心胸宽阔,一个‘堂’,一个‘城’,皆非寻常。这是对我海外建国,寄予厚望啊!”
丘铁自妹妹诞子后,地位更稳,然而心中却越发不安。
他作为赵王外戚,一身之荣全系于王妃与赵王嫡子安危。
若赵王出海时遭遇不测,赵王府失势,丘家与汉王党必将由此败落。
所以,在得知朱高燧推举他担任下东洋船队的中级军官后,丘铁是绞尽脑汁要为此行尽一份力。
永乐八年四月初二。
早朝结束后,朱高燧回到王府,便召丘铁至书房,屏退左右。
“我欲成大事,非一人之力可成。”
朱高燧语气诚恳道:“你是我妻之兄,亦是我心腹,今有重任相托!”
丘铁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效死命。”
朱高燧取出一卷图,缓缓展开,此乃海外舆图,其上标注“大荒东洲”四字,旁有细注曰:“据郑和前次归报,此地广袤,沃野千里,有山川河流,土着散居,尚未开化。”
“父皇下旨以太监尹庆为正使,于下个月启航去探东洲,我决定派人随船队去东洲寻找可居之地,筑城立基,为后世计。然而此行艰险,非心腹不能托。”
“臣愿往!”丘铁不等说完,已然应下。
朱高燧点头道:“好。我已奏请父皇任你为军官,统领千人,组成探索队,探索东洲,绘制舆图。”
“此行非为贸易,乃是为了我日后在东洲建国探路。你要做的有三件事,以及一件核心的大事。”
“其一,详查东洲西海岸土着部落分布,记其部落数目、人口多寡、强弱之别、有无文字、是否好战。”
“其二,寻合适之地,可筑城者,可屯田者,可建港者,皆绘图以报。港湾须深水、避风、近淡水源,城址须依山、控道、易守难攻。”
“其三,凡探索之地,皆刻碑留下标记,碑文统一为‘永乐八年,赵王使臣至此’,以待之后的探索队寻得。”
“最后是核心之事,去东洲南部寻找一种作物,我叫其红薯。”
朱高燧拿出一幅图,上面是红薯的彩绘图,他把红薯的存储、采收、种植等情况与丘铁做了介绍。
“若明年尹庆顺利归来,我会想办法奏请父皇下令转运移民去东洲,充实藩地人口,届时到东洲的移民便靠这红薯救荒!因此,你一定要找到此物!”
丘铁一一记下,郑重叩首道:“属下必不负王爷所托!”
永乐八年秋。
未时七刻,太阳西斜。
金陵城外驿道尘扬,五骑快马疾驰而入,马蹄踏碎落叶,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辅奉旨回京述职,在四名亲兵的护送下,自千里之外的交趾赶了回来。
“爹!”
张忠听到门外的马蹄声,连忙冲到门口,顿时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他几步抢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张辅马前,仰头望着两鬓微白,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的张辅,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脚下。
“儿子!”
张辅跳下马,一把将儿子扶起,声音沙哑,眼眶早已湿润。
他刚才见到双腿尽断的嫡子如今健步如飞,当下双手紧紧攥住对方臂膀,生怕眼前看见的是一场梦,稍一松手便会消散。
张辅上下打量着张忠,目光对方脸庞滑到双腿,又缓缓移回,喉头剧烈滚动,最终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第40章 张辅谢恩
张忠心疼地抬手轻轻拂去自家父亲肩头的尘土,哽咽道:“爹,你瘦了。”
接着,他低下头,用袖子匆匆抹了把脸,又强撑起笑容。
张辅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沉声道:“来,走两步给爹看看。”
他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严厉,但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见张忠稳稳迈步,步履有力,毫无滞涩,张辅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泪如泉涌。
“忠儿长高了。”
张辅抬手抚了抚张忠的发顶,眼中含泪,笑着道:“马上就跟爹一样高了!”
他语气一转,恢复了大将军威严与果断,急道:“走,跟我入宫去拜谢陛下。”
张忠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沾着尘土的上衣,又望向张辅满身风霜的衣袍,迟疑道:“难道不换身衣服吗?”
张辅摇头道:“傻孩子,按理说我回京后,不该先回家的,应该先去请见陛下。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懂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虽然略显疲惫,但依旧矫健。
“我回来是特地带上你一起,同时也是为了见你一面。这一面,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等。现在见到你了,我也未进家门,咱父子现在就去拜谢天子!”
张忠也不拖泥带水,从张辅亲兵手中接过马鞭,然后翻身上马,与张辅并辔而立。
“拜谢陛下后,我们是否还要去赵王府拜谢赵王殿下?”
张忠侧头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
张辅侧目看去,见自家嫡子眉宇间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纨绔之气,反而尽显沉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笑着道:“不错,你倒是机灵,这一点看的透彻。”
他勒了勒缰绳,目光望向宫城方向,补充道:“若赵王殿下随侍在陛下身侧,我会一并把献给赵王的礼单也呈上去。至于拜谢吴御医之事,过几日再去也不迟。”
“到时候我父子二人,带着数十名家仆抬着谢礼,敲锣打鼓的去登门拜谢。进入吴御医家后,你就对着他跪地磕头三下,以示至诚。以后逢年过节,你都必须亲自去吴御医家问安谢恩,若有事不便去,也要派亲近之人替你去。”
“是。”张忠恭声应道。
“你现在长大了,我献给陛下与赵王殿下的礼单之事,你也要知情。我决定献给陛下的是三件奇物。”
张辅想了想,决定提前与张忠通个气,然后把袖袋中的两份礼单递给了张忠。
“其一,乃交趾黄花梨巨木一株,高九尺,粗可合抱,纹理如墨线游走,香气清雅不散。此木极难采伐,需百人合力自深山拖出,耗时三月。我以此木献于朝廷,意为‘栋梁之材,愿为大明社稷所用’。”
其实此木也暗喻英国公嫡子张忠痊愈以后,也可以成为朝廷栋梁,只是张辅没有说出来,需要张忠自行领悟。
“其二,是象牙雕《山河永固图》屏风一对,以整象牙镂刻而成,上绘大明疆域,山川纵横,江河奔涌,尤以交趾之地标注清晰,象征边疆安定,归附朝廷。”
“其三,乃是安南稻种,皆为新育之种,耐涝抗虫,产量倍于旧种,是我亲选粮种。此种推广之后,可固农本。献此物,既能显示我心系国事,也能表示对陛下重农之策的呼应。”
“至于献给赵王的,则是产自交趾的百年沉香一块,其形如苍龙盘柱,香气幽远,非寻常可得。”
张忠看完两份礼单,然后还给了张辅。
永乐五年大明平定安南,设立交趾布政司。
永乐六年夏,张辅整军回京述职,朱棣论功行赏,张辅受封为英国公,世袭罔替。
同年十月,让张辅无比痛心的事发生了,他唯一的嫡子张忠纵马狂奔,意外坠马,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双腿尽断,三月不愈,医者皆言恐成终身残废。
永乐七年春,朱棣派遣张辅去交趾征讨再次叛乱的陈氏旧臣,那时张辅心如刀割,却仍强忍悲痛,南下交趾,镇守边陲,不敢擅离。
张辅到南疆后,经略一载,虽战事渐息,然瘴疠横行,军民困苦。
直至去年八月,他接到朱棣派人传的信才得知赵王朱高燧亲赴宫中,恳请圣意,特准御医吴韬为张忠施术,历时三月,断骨重接,竟得痊愈,可正常行走。
当时张辅闻讯,跪拜于军帐之中,泪湿战袍。
他那时就知道张忠能康复,不仅是因为御医吴韬医术高超,更因为赵王朱高燧宅心仁厚,愿意为一将门之子奔走宫中,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
此恩非比寻常,乃是再生之德!
所以,对张忠而言,朱高燧的恩情最大!
张忠也明白,所以自从他的双腿痊愈后,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纨绔子弟形象,日日习武,晨起练剑,暮则研读兵书,只为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不负再造之恩。
“爹,孩儿决定把爷爷传给我的陨铁宝刃献给赵王。若无赵王进言,恳请圣意,吴御医岂敢为孩儿施术?孩儿只怕现在还是废人一个!赵王之恩,恩同再造!”
张忠看了眼赵王府的方向,语气坚定的说道。
“可以!”
张辅心中一动,本想告诉张忠那宝刃的来历,但转念一想,有种天意如此的感觉,于是便不再多做解释。
其实,这陨铁宝刃是洪武年间朱元璋赐给朱棣的礼物,后来朱棣在朱高燧十六岁时,把这宝刃当成礼物赐给了朱高燧,靖难期间,朱高燧又转赠给了能征善战的大将张玉。
张玉即张辅之父,张忠的爷爷,如今是天子亲卫之一的天策卫指挥同知,朱棣的心腹大将。
“你要记住!这份恩情,不是跪一跪、说一声谢就能还清的。你要用一辈子去报。”
张辅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忠的肩膀,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
“是,儿子懂的!”
张忠右手按在胸前,神色肃穆道:“爹,去年陛下为酬赵王之功,下旨分封赵王去东洲建国。今年尹提督率领下东洋船队出海去了东洲,若是海路走得通,明年船队还会回来。以后赵王去东洲立国,我想跟随赵王殿下去东洲,不求建功立业,只求生死相随,以报恩情!”
“可以,不过你要先成婚,给张家留下血脉!”
张辅毫不犹豫答应道。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待交趾彻底平定之后,我便请求陛下准我去东洲与你团聚,到时候你我父子共同为赵王殿下效力!”
“好!”张忠用力点头道。
张辅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道:“走罢,先去拜谢陛下!”
随后,两骑并驰,踏碎秋日残叶,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41章 永乐九年,尹庆归来
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时间来到了永乐九年的五月初六日。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应天府,金陵,汉王府。
汉王今日大摆宴席,与一众同僚过端午节,虽然昨天是端午节,但不耽误他今日请客过端午——请客宴饮自然是拉拢同僚,增进感情。
朱高燧作为汉王党核心成员,也在宾客名单之中。
包括莒国公李远、淇国公丘福等人,身高已经超过五尺的汉王世子朱瞻壑、汉王第二子朱瞻圻皆换了一身常服,奉汉王之命出席宴会。
“王爷。”
宴席上的酒刚过两巡,胡宏神色匆忙地从厅外走了进来,躬身向朱高燧行礼禀告道。
他是赵王次妃胡长瑶的胞弟,乃是朱高燧次子的亲舅舅,自然是有资格进入宴会厅禀告事情的。
朱高燧见胡宏没有开口说事,知道此事不能当众说出来,于是点头示意胡宏上前对他耳语。
胡宏躬身上前,凑到朱高燧旁边,俯身对后者耳语道:“王爷,丘铁回来了,说有大事禀告。”
旁边的莒国公李远嚷嚷着向淇国公敬酒,故意制造杂音,让同席而坐的其余人听不见胡宏对朱高燧的耳语。
这边朱高燧得知随尹庆出海的丘铁回来后,抬手示意丘铁去门外等候。
接着手上故意抖了一下,把茶水洒到了胸口衣服上。
“实在失礼!”
朱高燧抱拳拱手,向汉王与李远等人说道:“二哥与诸位先聊着,我去换件衣服。”
“这里有我,三弟你慢慢换,不着急!”
汉王特地在“不着急”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朱高燧退出了宴会厅。
厅门外左侧站着玄渊卫统领郑季,右侧则站着满脸焦急之色的胡宏。
见朱高燧出来,胡宏连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丘铁为了掩人耳目,特地走后门翻墙进的赵王府,此时正躲在王府后花园竹林之中。”
朱高燧听了胡宏所言,面色一沉,侧目对郑季吩咐道:“你以临时操练为由,让副统领杨丰将今日当值的其他玄渊卫成员全部带去王府前院。”
“另外传令给康平,让他以训话为由把后花院的仆从全部调去前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王府后花园。办完事后,速去竹林与我汇合。”
郑季躬身领命而去。
朱高燧吩咐完郑季,径直走汉王府后门离开,翻身上马,接着向赵王府后门狂奔而去。
去年五月,丘铁随尹庆下东洋去了,现在胡宏禀告说丘铁回来了,还特地走后门翻墙回到了赵王府。
尹庆率领船队回来,会先到月港或泉州,再换船北上到龙江,然后回朝向朱棣复命,按规矩丘铁应该跟着尹庆等高中层将领一起回来。
可眼下尹庆率领下东洋船队回到大明东南沿海的消息还未传到朝廷,丘铁却先一步出现在了赵王府邸,这里头必然有事,而且事情只会大,不会小!
朱高煦低声对跟上来的胡宏说道:“除了你,府中还有谁见过丘铁?”
“还有玄渊卫副统领耿跃与吕鹤。”
胡宏急忙答道。
今日朱高燧外出赴宴,玄渊卫所有成员皆有值守之责,耿跃、吕鹤负责后院,他们率先发现丘铁确实在情理之中。
“耿跃、吕鹤二人现在何处?”
朱高燧问道。
胡宏道:“他们不敢大意,目前都在竹林中。”
赵王府距离汉王府很近,片刻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王府后门,侧身下马。
朱高燧二人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耳房仆人,然后一前一后疾步进入了王府后院。
刚入后院,朱高燧立即转身,环顾后院四周,然后不动声色的对跟上来的胡宏说道:“你仔细观察四周,看看是否有人窥视。”
胡宏知道赵王府有皇帝的眼线,也有太子的眼线,这些眼线朱高燧也很清楚。
原本朱高燧是极为生气的,以他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早就要把那些眼线处死,而之所以没有将这些眼线清除,乃是他觉得可利用眼线传递一些必要的消息出去。
由于不清楚丘铁为何率先回来,故而朱高燧暂时不打算让皇帝与太子的眼线知道。
“王爷从宴会厅出来的匆忙,后院的仆从们已经陆续向前院聚集,目前无人窥视。”
胡宏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扫过周围的走廊、过道等处,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靠近朱高燧低声说道。
“等郑季回来,再去见丘铁。”
朱高燧微微点头道。
大约过了一刻钟,郑季的身影出现在了朱高燧、胡宏的视野中,后院与走廊附近的仆从及侍卫全部被调去了前院。
片刻后,朱高燧在竹林里见到了乔装打扮成王府仆人的丘铁。
“敢问王爷,此人是否可靠?”
丘铁看了一眼朱高燧身后的郑季,直言不讳的问道。
丘铁早在洪武年间就跟随朱高燧,而郑季是永乐年间才成为朱高燧的属下,而且事关重大,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我的心腹!”朱高燧低声道。
旁边的胡宏快速把郑季的来历向丘铁作了一番介绍。
郑季,祖籍河南,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其家人亲族皆死于黄河洪灾,只有十三岁的他一人幸免,流落北平,后被北平府收入养济院,洪武三十年被选为燕王侍卫,永乐二年被选为赵王府侍卫玄渊卫成员。
他与耿跃、杨丰、吕鹤四人经过层层考核与历练,这才从三百名年轻的玄渊卫中脱颖而出,最终被朱高燧提拔为玄渊卫的统领与副统领。
“启禀王爷,下东洋的宝船在回月港的近海区时沉了一艘!”
丘铁不再犹豫,当即说出一句惊掉胡宏、郑季等人下巴的话。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当中,宝船是不可能沉的,更何况是近海!
“是尹庆乘坐的宝船沉了,还是装载财货的宝船沉了?”
朱高燧比较沉得住气,对于沉船这种在后世历史影视剧中常见的桥段,他见得多了。
“在驶向月港的时候,有一艘宝船很快沉入了海中,经过核查,那艘沉海的宝船上载有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马蹄金。”
丘铁也不啰嗦,长话短说,将最关键的信息说了出来。
朱高燧握手成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卑鄙”。
“八成是东宫的人所为,他们要污蔑王爷有不臣之心!”
丘铁见多识广,知道载有金银的宝船沉海意味着什么,脾气暴躁的他忍不住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朱高燧在下东洋船队中安插了心腹,太子系官员也同样派出了心腹混入船队之中。
如果马蹄金与辉银石找不回来,那就是尹庆及下东洋的一众官员撒谎,欺骗朝廷,若他们是受赵王指使的,那就说明赵王有不臣之心,试图隐瞒东洲金银矿产丰富的实情。
反之,若马蹄金与辉银石找回来了,他们也可以诋毁说这些不是东洲的,是赵王故意伪造的,目的是鼓动朱棣派工匠去东洲开矿提炼金银,实际上心怀不臣,利用工匠在东洲私铸钱币,意图自立为帝。
第42章 有没有在东洲称帝的雄心?有!
“丘铁,你换身衣服,待会跟我去见父皇,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朱高燧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给众人布置任务,如发号施令的大将军那般沉声道:“耿跃、吕鹤,你们分别从玄渊卫中挑选三十名好手,兵分两路赶去月港,调查沉船的缘由,若能找到证人或证物,务必送来京师。”
他必须马上派人去调查沉船的缘由,并赶在天黑之前写出一篇奏本呈给朱棣。
虽然朱棣下旨把朱高燧改封到东洲建国,加封他为东洲王,准许其身兼赵、东二王,在东洲使用天子仪仗,但朱棣可没说以后不改封其他藩王去东洲建国。
现在载有金银的宝船沉了,而朱高燧又先朝廷一步获知了东洲金银矿产丰富并非讹传之事,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给朱棣知晓,那就是对朝廷、对朱棣有异心。
只要如实报上去,反而会得到朱棣的赏赐与信重。
一个时辰后。
临近傍晚,朱高燧领着丘铁在乾清宫见到了朱棣,并呈上了一道有关东洲金银矿产的奏本。
殿外的夕阳将宫墙染成了金黄色,风中的檐角铜铃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脆响。
朱高燧将奏本双手奉上,朱棣伸手接过。
丘铁把宝船沉海之事细细禀报,朱高燧站在一旁,见朱棣始终垂着眼翻检奏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越发没底。
直到丘铁说到“卑职看守的宝船莫名奇妙的沉海”之时,朱棣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丘铁冻得发紫的耳垂,随口问道:“你在海上漂了几日?”
丘铁一愣,急忙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微臣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朱棣颔首,吩咐旁边侍立的宦官道:“赏他一坛御酒,再加两匹锦缎,着御医为他看看风寒。”
“谢陛下隆恩!”丘铁跪下谢恩。
待丘铁退下,朱棣将尹庆所写的密函推到了朱高燧面前。
朱高燧快速看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尹庆在密信中告诉朱棣,自去年出海之后他就经常感觉到身边有人窥视。
今年回朝之前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奸细使坏,他专门派心腹之人将贸易所得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的马蹄金换成了铁矿石,用瞒天过海之计骗过了船上的奸细。
在金银矿石搬运上船之前,会放在指定的专属营地“甲字号营地”之中,而在该矿石存入甲字号营地之前,会有运货吏员当着值守士兵的面打开箱子确认箱内矿石真实性后贴上封条,并由值守士兵与运货吏员双双画押,最后再由另外一组士兵严加看守。
甲字号营地的旁边就是存放铁矿石的丙字号营地。
尹庆派人从丙字号营地下挖了地道通向甲字号营地,趁着夜深人静,把一箱箱的金银矿石搬入丙字号营地内,再将铁矿石通过地道运入甲字号营地,如此实现了偷梁换柱之举。
果不其然,船队驶入月港近海域后,那艘装载金银矿石的宝船就莫名其妙的沉了。
“今沉船若捞得铁石,彼獠必诬奴婢欺君,更攀扯赵王殿下有?不臣之心?,刻意隐匿东洲金脉;若幸得真金出水,复可污指赵王伪造矿藏,诱唆陛下遣匠开矿,实则欲聚匠私铸,图谋裂土称制!?”
“此计恶毒至极,专为离间陛下父子,毁我大明天家亲情!奴婢剖肝沥胆叩请:?伏望速遣锦衣亲军彻查画押吏卒及相关运货吏员。”
尹庆认为这奸细心思歹毒,故意离间天家,决不能放过,请朱棣派人调查,严惩不贷。
朱棣瞅着朱高燧问道:“老三,你猜猜,这奸细最想看到什么?”
朱高燧一怔,试探性的答道:“想让父皇疑心我私藏金银,意图不轨?”
朱棣冷笑一声道:“这奸细是想在我心里埋下一根刺啊!何其歹毒?”
顿了顿,他沉着脸道:“这些人怕是忘了,那几年我下令斩杀了多少人?!”
虽然当年朱棣率领北军打进金陵只用了大半年,但后面几年被锦衣卫干掉的建文朝官员以及遭到株连的人,没有三万,也有两万出头!
朱棣可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窗外的暮色漫进殿内,将龙椅上的身影衬得越发深沉。
“船上有锦衣卫密探,沉船后第一时间找到尹庆亮明身份,所以我才能收到这份尹庆的密函。至于那五千三百斤辉银石与一百斤的马蹄金,已被锦衣卫接收,半个月后便可运至京师。”
朱棣端起凉茶,茶盏碰到唇边时,抬头看向朱高燧,问道:“你可知,那五千三百斤辉银石能铸多少银子?”
朱高燧心算片刻道:“回父皇,大约能铸五万两官银?”
朱棣放下茶盏,中指与食指敲了敲御案,感慨道:“远远不止这些啊!东洲的辉银石纯度高,能铸出七万两白银,够在大明修建三座府城了!”
就在这时,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道:“你大哥仁厚,像你娘,你与你二哥,像我,性格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
朱高燧垂下头,听见朱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靖难之时,你生擒李景隆,劝服铁铉、盛庸。当第三份太祖遗诏从井中打捞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想,你要是长子该多好。”
“可废长之事,隋朝的隋炀帝,大唐的玄武门之变,你都知道。”
“如今得知东洲地域辽阔,物产丰盈并非讹传,我心中甚是高兴。因此,无论是谁从中阻扰,都无法改变我扶持你去东洲建国的决心!”
朱棣站起身,走到朱高燧面前,右手搭在后者的左肩上,情真意切道:“既然给不了你太子之位,我就给你一个国。东洲的太阳不落,赵王一脉的承袭就不会断!”
朱高燧猛地抬头,正撞上朱棣锐利的眼神。
朱棣冷不丁的问道:“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在东洲称帝的雄心?”
朱高燧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有!”
“哈哈!好小子!比你二哥还实诚!”
朱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朱高燧的左肩,接着道:“我给你备了份大礼!明年开春后,我让尹庆亲自带领二十艘宝船、一百五十艘帆船,先送赵王府三千护卫军去东洲择址修筑东洲国王城,你岳父胡祥也去,我让张玉配合他总揽修造王城之事。”
顿了顿,朱棣似乎想起一件趣事,凑近朱高燧低声道:“你那两个小孩舅在府里闹脾气?”
朱高燧的脸唰一下红了,有些尴尬的说道:“胡宏说要带家丁去查奸细。”
朱棣哼了一声,接着道:“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正好让某些人看看!”
“不过,想诬陷我儿,已取死有道!”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双目在烛火下泛起寒光道:“待查明真相,朕就让杨荣拟旨,凡参与沉船案者,一律夷三族!”
pS:希望喜欢本书的各位老爷们能多发评论!
第43章 温哥华?温埠!
夕阳落山。
夜幕降临。
赵王府灯火通明,前后院之中,五步一侍卫,十五步一哨岗,整座府邸气氛严肃,如临大敌。
朱高燧已经明白朱棣“引蛇出洞”的意图,他回到府中之后直奔书房,然后让人在书房摆置酒席,请丘铁、胡宏两位小孩舅喝酒。
他没有在府中大摆宴席招待丘铁,而是选择在书房与丘铁宴饮。
朱高燧屏退闲杂人等,让郑季守在门外,三言两语把尹庆“偷梁换柱”与锦衣卫接收金银矿石之事告知胡宏、丘铁,让两人不必过虑,朱棣已知此事经过。
但这个消息目前不能向外透露,毕竟朱棣已派锦衣卫密探暗中调查是谁在行离间之计,若赵王府众人眼下表现的太过淡定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于是朱高燧下令府中仆从与侍卫只准进,不准出,故意装作要封锁“丘铁已经提前回来”这一消息的样子。
“吾皇圣明!”丘铁赶紧抱拳朝北方拱手道。
“父皇自然不是小人能够蒙蔽的。”朱高燧脸上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说道。
“不知这次下东洋与探索东洲可还顺利?”
朱高燧见丘铁吃饱喝足了,便露出期待的眼神问道。
“王爷容禀。”丘铁抹了把嘴,笑着道。
他这次顺利归来,可谓是带回了多个好消息。
第一个,月港至金山湾的海上往返航线相对来说很安全,往返途中皆未遭遇风暴或寒潮。
第二个,船队在中途岛、檀香山岛建立了补给站,各留有士兵驻守据点,并且与檀香山岛上土着建立了初步贸易。
檀香山岛因岛上有许多檀香树得名,中途岛是之前宋末元初陈氏船队出海中途遇到的岛而得名。
由于檀香山岛上有不少土着,甚至有一个土着建立的小王国,为了防备土着王国搞突然袭击破坏补给站据点,所以才会留下八百士兵驻守。
大明本着怀柔远人的外交策略,故而尹庆没有主动下令进攻檀香山岛上的土着小国,而是派人用食盐、瓷器与其建立了简单的实物贸易。
第三个,东洲西海岸的矿产非常丰富。
尹庆首次下东洋,不仅是为赵王探路,还顺道携带瓷器、茶叶、布匹、食盐、药材等实物,与东洲西海岸南北部的诸多土着部落,以及墨国(墨是可)、沙里思可国、祁国(加巴斯祁国)、多朶国(多朶德亚国)、亚泥俺国进行了贸易,换回了满满半宝船的货物。
墨国的货币形式主要以豆类、棉织品、蜂蜜、陶器等实物为主,虽然该国掌握了金属冶炼技术,但并没有广泛使用金银币等贵金属,只是把贵金属当成宗教仪式、贵族打扮用的装饰之物。
“这些货物中,金银财宝以优质银矿石辉银石为主,共收获五千三百斤,还有一百斤的优质金矿石马蹄金。”
丘铁提到金银财宝,立刻双目发亮道:“幸好尹提督(尹庆)提前谋划了一番,否则这些金银就要沉入海底了!”
朱高燧、胡宏闻言,瞬间完成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之色。
辉银石含银量高达八成以上,五千多斤的辉银石可以提炼出四千多斤的白银,目前在市场上的购买力等同于八万贯铜钱!
马蹄金即狗头金,其含金量更高,一百斤马蹄金约能炼出九十斤黄金。
黄金因稀缺性导致其购买力远超白银,一斤黄金在目前的市场上相当于五六百贯铜钱的购买力,而九十斤黄金价值超过四万贯铜钱。
所以不算珠宝、珊瑚类的实物,仅尹庆本次带回的金银矿石价值至少在十二万贯!
“这恰恰证明了东洲西海岸上存在着金银矿山脉,否则墨国、祁国、多朶国的商人从何处收集到如此多的金银矿石?”
丘铁寻思着说道:“至于这次贸易换回的玉米、蜂蜜、干辣椒、药材等实物,想直接估算出价值就比较难了,因为大明此前还未见过东洲玉米与东洲干辣椒。”
“东洲竟如此富饶?”
胡宏猛然站起,热血上涌,面色潮红道:“简直不可思议!”
自从永乐七年十月姚广孝决定陪同朱高燧出海去东洲之后,胡宏便开始主动了解关于东洲的一切。
当他查阅郑和收集到的海外地理志等文书图册,得知东洲的确地域辽阔,物产丰盈,而且广阔的大地上多是土着部落,只有南方存在数个土着王国的时候,他开始相信朱高燧去东洲能够成就帝业。
眼下丘铁从东洲归来,把在东洲的所见所闻告知他之后,他终于坚信东洲大地才是朱高燧的天命所在!
他决心辅佐朱高燧在东洲打下大大的疆域,做出超越唐太宗李世民的成就,给他妹妹胡长瑶之子搏一份底蕴!
为胡家在东洲打一份基业!
“胡宏?!”
朱高燧轻轻喊了一声,提醒“失态”的胡宏注意形象。
听到自家王爷的呼喊,热血上头的胡宏顿时冷静下来,重新坐了回去,并抱拳告罪。
他端起酒杯,向着对面的丘铁示意了一下,咧嘴露出尴尬的笑脸道:“你继续说。”
“还有一事,温港、金山湾附近皆适合筑城,这两处可以作为王爷开拓东洲的桥头堡。”
丘铁脸上露出一抹憨笑,举杯为礼,然后一饮而尽,接着看向朱高燧说道:“我已派人寻址建城,希望王爷能为这两座新城赐名。”
他下东洋之前,朱高燧给了他一份东洲西海岸舆图,着重标出了两个地点,一是金山湾,二是温港。
金山湾即旧金山港湾,温港是温哥华港。
朱高燧告诉丘铁,这两个地点都是最佳的海船停泊处,必须要在那里修建港口,设置营地。
只要占据了这两个地方,把港口与营地建好,以后大明船队再去东洲西海岸,便有了足够宽阔平静的海湾停船与维修保养海船。
而且,金山湾之所以得名“金山”,是因为这处海湾附近有富含黄金的矿山,据说宋末元初时有宋朝遗民漂洋过海在金山湾附近捡到许多零碎的马蹄金。
因此,朱高燧要求丘铁派开拓队从金山湾向东洲西部内陆探索,能找到金矿或银矿最好,就算找不到也能趁此机会摸清金山湾附近土着部落的情况。
看看金山湾附近的土着势力是好相处的和善之辈,还是不好相处的凶残之辈。
若是好相处的,将来朱高燧派人在金山湾附近开荒筑城,也能招募些土着出力。
反之,若是不好相处的,下次丘铁再到东洲时,可派兵将其镇压或驱离。
据丘铁实地考察以及从两地附近多个土着部落探知,温港周边地域全年气候整体上温和湿润,春节来的早,夏秋两季温和舒适,冬季少雪多雨,四季宜人,是筑城的好地方。
金山湾附近地域夏季凉爽,秋季温和,冬天虽然冷,但是降雪比较少,也是筑城的好地方。
“筑城修路这等内政之事,胡宏比较擅长。”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胡宏,示意后者接话。
“我相信金山湾边上真的有金矿山,所以在金山湾附近筑的这座城池,便叫‘金山’。”
胡宏略作思索,然后缓声道:“温港广阔,可停留成百上千的船只,将来必然商贾云集,早晚成为一大商埠,叫‘温埠’(温哥华)名副其实。”
“好名字!”
朱高燧再次端起酒杯,高高举起,雄心万丈道:“今日之金山、温埠,明日之月港、泉州也!且满饮此杯!”
“请!”
丘铁连忙举杯。
第44章 所谓开海新政
夕阳西坠,霞光漫天。
六月初的晚霞绚丽多彩,把庆寿寺照映的如诗如画。
大雄宝殿西边的走廊下,朱棣与姚广孝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的彩霞。
朱棣微微侧身,看向姚广孝道:“不知少师如何看待‘开海新政’?”
他口中的“开海新政”,乃是围绕改封赵王海外建国这一巨大政策而引发的朝廷在体制上的一系列变化。
朱棣通过锦衣卫,不仅掌握了京师官场中与民间的舆论动向,还对天下各地舆情有所耳闻,得知不少官员与百姓对新政持反对意见。
目前藩王宗室对此皆持观望态度,就连自认有“拥立之功”的宁王朱权也没有上书请求朱棣把他改封海外,一是宁王心里没底,二是赵王有灭国之功,宁王与之没有可比性。
虽然朱元璋不允许民间出海,但朱棣派郑和下西洋是朝廷的官方行为,尹庆下东洋更是如此,反对者也难以用“违反祖制”来说事。
而且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乃是为了避免大明重演“玄武门之变”,赵王去东洲也算镇守大明边疆了,并没有违背朱元璋定下的藩王守边疆的制度。
所以反对者的理由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分别是花费太多、弃民海外。
一艘宝船的建造需一千多名工匠参与,加上配套的造船工种如木匠、铁匠等来实现“鱼鳞式搭接”工艺和“水密隔舱”技术,确保提升船体强度和抗损能力,如此仅人工成本就至少要二万两白银?。?
每艘宝船按中型三千料估算,每料用银钱二两,那么一艘宝船的造价约?在六千两白银?。
若是建造五千料的宝船,仅材料成本将高达一万两白银!
抛开每艘宝船平均三到四个月?的建造时间成本不算,只算建造所需材料与人工费用就接近三万两!
一艘三万两,十艘就是三十万两!
永乐朝廷因征战安南、下西洋、朝贡赏赐及宝钞滥发,国库严重透支。
近些年白银税收虽达四五百万两,但朝廷目前修建北京宫殿、疏通大运河耗费巨资,九边重镇如辽东、宣府等地的军事开支已占财政大部,财政已经濒临崩溃?。
永乐七年年末朱棣下令设立漳州造船厂,仅永乐八年一年该造船厂就耗费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去年尹庆下东洋用的宝船只有八艘,其中三千料三艘,千料五艘,宝船数量远不如郑和下西洋的规模,原因便是朝廷财政力有不逮。
若无朱棣从内帑拨款十万两作为支持,恐怕漳州造船厂连八艘宝船也造不出来。
今年许多京官的俸禄有六成变成了胡椒、香料,导致京师官场上“怨声载道”,这一切与开海新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至于移民去东洲,则被京师的不少百姓议论为“弃民海外”,毕竟谁也不知道东洲究竟是否像传信中说的那样物产丰盈,地广人稀。
之前朱棣还担心强制移民会有官员趁机裹挟民意,在朝会上死谏,引发君臣对立,致使新政失败。
幸好尹庆未雨绸缪,顺利将金银财宝从东洲带了回来,极大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压力。
“敢问陛下,尹庆此次从东洲带回多少白银?”
姚广孝沉吟片刻,然后侧身向朱棣施礼,恭声问道。
朱棣闻言,心中一动,没有马上接话。
他还以为朱高燧会忍不住跑来庆寿寺找姚广孝炫耀东洲的富饶,既然姚广孝有此一问,显然说明朱高燧并没有将尹庆提前把金银矿石掉包的事情告诉姚广孝。
“此次贸易所得,已尽数划归国库。”
朱棣回想了一下,然后坦言道:“据夏原吉估算,所得金银矿石提炼后折算成通宝可得十二万贯,至于东洲土特产豆谷等作物价值难以估算。”
姚广孝双手合十,喜形于色,向朱棣鞠躬行礼道:“恭喜陛下!”
“喜从何来?”
朱棣心中若有所悟,但当下还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月港至东洲的海上贸易,犹如汉时西域之丝路贸易,只要此海上贸易能持续下去,朝廷国库将再无匮乏之忧!”
姚广孝解释道:“户部尚书夏原吉精于财货统筹,老衲相信,待其计算一番后,必有建言上奏。”
“原来如此!”
朱棣灵光一闪,瞬间明悟过来。
这次下东洋船队带回来的财货数量虽然远不如郑和下西洋贸易所得,并非是东洲的物产不足,而是受限于船队规模。
换言之,只要船队规模上来,下东洋就能够通过官方贸易换回更多的金银矿石。
尹庆下东洋的意义,犹如张骞凿空西域,只要此海上贸易每年正常开展一次,那么大明将来就会多一个海上丝绸之路!
“少师大德,为我消了一桩心病啊!”
片刻后,朱棣望着夕阳美景感慨道。
“陛下过誉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陛下顺天命而御万民,太子有仁君气象,皇长孙似陛下,而赵王有德,赵王当在东洲成就伟业。一切都是天意,老衲不过顺天道为之,不敢居功。”
“老三自从得知东洲物产富饶,地域辽阔之后,便变了样子。他不再想着辅佐老二抢夺储位,而是开始沉迷练兵以及学习航海之术。”
朱棣解释道:“若无你劝说,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个孩子。”
很显然,朱高燧沉迷在天寿山长陵卫驻地跟着汉王练兵是为了将来在东洲开疆拓土,学习航海技术是为了确保以后能够顺利的率领船队抵达东洲。
他不想葬身鱼腹,所以练兵之余会苦练游泳与潜水。
他更不想远赴重洋登陆东洲后,没有死在征讨土着的战场上,却死于一场疾病。
所以朱高燧每天晚上除了学习航海技术外,还破天荒的开始刻苦钻研医学,辨识草药。
有关赵王朱高燧的变化,身为大明天子的朱棣自然是非常满意,一方面对姚广孝表达了感激之情,另一方面派人给姚广孝一母同胞的姐姐家送去了许多赏赐。
朱棣据锦衣卫调查得知姚广孝胞姐育有几个儿子,便替姚广孝做主,将其胞姐幼子过继到姚广孝名下,赐名姚继,并把姚继接到京师派专人养育。
对于朱棣的加恩与赏赐,虽然不符合姚广孝的追求,但他也只能“谢主隆恩”的被动接受。
“承蒙陛下厚爱,老衲幸得一俗家子嗣,继承香火,此生已近乎圆满。”
姚广孝再次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
“听少师之意,竟然还有缺憾?”
朱棣捕捉到了姚广孝的话外之音。
“老衲欲随同赵王出海去东洲,辅佐赵王在东洲成就伟业,同时将毕生所学传授给赵王。若能做到这两点,此生可谓圆满矣!”
姚广孝坦诚直言道。
“少师果然大德,令人敬佩!”
朱棣由衷的赞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起另一件事,道:“近来攻讦老三的官员却是与日俱增,我决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少师以为如何?”
去年元宵节,朱棣在皇室家宴上答应朱高燧,将来可以从长陵卫中挑选精兵强将随其出海,漳州造船厂专司下东洋海船事务,也暂时划归朱高燧节制,相关有司衙门必须配合。
为了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赵王朱高燧把与东洲建国相关的除练兵、航海之外的其他事务都交给了兼任汉王府长史的胡宏处理。
至于在东洲西海岸选址筑城、修建船坞、铺路搭桥等事务,以及从大明移民去东洲、大明与东洲往来贸易等事务皆上报给朱高燧决断。
可朱高燧的变化在某些官员眼中,却是“心存异志”,其沉迷练兵是“为举兵谋逆积攒班底”,其练习航海技术是为了“若谋逆失败可逃亡海外”做准备。
自丘铁提前回到京师之后,朝堂上攻讦朱高燧的奏本一天比一天多,但朱棣皆留中不发。
“陛下圣明!”
姚广孝抚须道:“陛下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设置漳州督造司,造船出洋,转运移民,实乃新政。凡阻挠赵王出海建国者,便是反对陛下开海新政,皆是陛下之敌也。”
“如今尹庆既已归来,正该从严处置奸人宵小,震慑朝堂上对新政有二心者!”
昨日尹庆率领下东洋的高中层将领乘船过龙江,顺利回抵京师。
朱棣在奉天殿设宴,招待了出海归来的众将士与随行官吏,参加宴会的还有朱高燧、汉王、莒国公李远、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等皇亲、勋贵、重臣。
尹庆率领下东洋船队五千人,在去年五月从漳州月港出发,于当年八月底到达金山湾,今年二月初率领船队两千九百零五人从金山湾启程回航,于今年五月初回到了月港,后换船北上入龙江。
之所以会有两千零九十五人的差额,是因为檀香山岛、中途岛分别留了八百人、两百人,另有一千士兵留在了东洲金山湾、温港修建港口营地,另外的九十五人是在航海往返途中病故。
虽然有专人专舱负责供应船员的食物,利用各种豆类发育出黄豆芽、绿豆芽等以及制作豆腐,另有家畜饲养专舱,圈养鸡鸭猪牛等,而且船队还配备了数十名医者与三百多种药材。
但是往返高达两百多天的远航中仍面临医疗条件有限、个人体质差异等问题,以至于有接近五十分之一的船员病故。
不过,朱棣没有让这些士兵白死,皆按战死沙场的标准给予抚恤,并依照卫所官兵世袭之制准许家中子嗣袭职。
今天朱棣难得忙里偷闲,来到姚广孝在北京的住处庆寿寺,一为散心,二为与之商议要事。
“少师言之有理!”
如今听到姚广孝赞同处置构陷朱高燧的官员,朱棣心中大定,已经有了主意。
pS:在穿越者改变了的这个世界线,永乐开海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事件!
第45章 各方心思
就在朱棣和姚广孝于庆寿寺交谈之时。
赵王府会客厅之中,朱高燧与李远、王聪、火真、王忠等人正在议事。
“王爷,依末将之见,不如再等上几日,若陛下果真改了主意,咱们接下来的任何举动都是徒劳。”
李远胸有谋略,对问题的看法也比较透彻,他一针见血的指出应对朱高燧被弹劾之事,要看朱棣怎么想。
若朱棣得知东洲富饶,不愿再让朱高燧去东洲建国,那这些弹劾的存在就会让朱棣处置朱高燧变得顺理成章。
反之,若朱棣没有改变主意,在确定了东洲无比富饶后仍然决定移民东洲,扶持朱高燧在东洲建国,那么任何对朱高燧的弹劾都将成为无用功。
“王爷,末将觉得莒国公言之有理。”
王聪开口表示赞同道。
火真、王忠等人也纷纷支持这一观点。
李远的观点在火真、王聪等人看来是很有道理的,他们深知朱棣为人多疑善变,否则按朱棣曾经的许诺,朱高燧早就是太子了。
不过,与李远等人相比,朱高燧身为朱棣嫡子,知道一些隐秘的事。
朱棣有些话可以跟朱高燧说,但不能直接跟文武百官说。
就比如朱棣之前对朱高燧说,他改封朱高燧去东洲的决心不会变,哪怕将来朱高燧在东洲打下大片疆域僭越称帝,他也听之任之。
这种话若是对文武百官说,恐怕百官会认为朱棣在哄他们或偏心赵王,毕竟朱棣有前科——他曾对汉王说“世子有疾,汝当勉之”!
朱高燧认为朱棣不一定会全力扶持他在东洲建国,但一定会把他改封去东洲,谁阻挠朱棣改封他去东洲建国,谁就是朱棣的敌人!
因为把他留在大明对朱棣而言弊大于利,让他在东洲建国对朱棣来说利大于弊,改封他去东洲引发的一切矛盾,较之“玄武门之变”来说都是小矛盾。
姚广孝与朱高燧的关系非比寻常,欺骗朱高燧的可能性极低,他都已经当着朱高燧的面承诺会陪同朱高燧去东洲,直言不讳的表示要扶持朱高燧在东洲成就帝业,这种话可不会开玩笑。
更何况姚广孝是奉皇命劝朱高燧去东洲,所以朱棣基本上会把这次弄沉宝船与攻讦朱高燧的官员当做敌人惩处。
并且朱棣大概率会借此机会打压反对“开海新政”的官员,轻者贬谪,稍重者流放,重者砍头抄家,严重者杀全家。
“胡宏,你怎么看待此事?”
朱高燧对胡宏的谋略比较看重,于是问道。
他对朝堂上“下东洲装载金银矿石宝船沉海,乃是赵王有异心”之类的弹劾,感到极度的厌烦。
虽说朱棣答应会对此事给他一个交代,但弹劾的声音与日俱增,他担心今年王府招募百姓去东洲的事情会因此受到负面影响,明年船队去东洲之前招募不到足够多的移民。
昨日朱棣在奉天殿的宴会上表示“东洲富饶,吾儿欲建功,待移民满三万人后可往之”,这话基本算是敲定了朱高燧就藩东洲的硬性条件。
朱棣这话在李远等人看来,或许有故意拖延赵王就藩东洲时间之嫌。
但在朱高燧看来,移民不到位,不让他去东洲,乃是朱棣在照顾他的“面子”。
毕竟赵王府三护卫会跟着一起去东洲,而且朱棣还答应了李远、火真、王聪等人举家迁移去东洲辅佐朱高燧的请求,理论上来说他们不怕东洲土着,但对朱高燧而言,藩国子民肯定是多多益善。
朱高燧认为朱棣是担心他建国后藩国子民人数量太少,一国之君名不副实而“脸上无光”,所以才对移民人数做出要求。
“王爷,属下赞同莒国公的意见。”
胡宏恭声道:“不过,属下有个提议,那就是上书朝廷,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
他这个提议虽然只有一句话,但体现出来的政治水平很高。
尽管王聪、火真、李远等勋臣的政治水平一般,但都不是愚笨之人,听了胡宏所言,马上反应过来这样做的好处的确不少。
因为征收商船转移移民去东洲之事,在赵王改封东洲建国的大明国策范畴之内,所以若朝廷(即朱棣)答应这个请求,那就表示朱棣改封赵王去东洲建国的决心没有变。
与此同时,这次上书还能引发朝臣议论此事是否违背朱元璋定下的祖制——百姓不准出海,把很多官员的注意力从弹劾“赵王有异心”转移到“是否违背祖制”的事情上来。
于是,李远、火真等人纷纷表示赞同胡宏的提议。
当天晚上。
礼部尚书吕震宅。
书房中。
吕震屏退亲随,与身穿黑色便服的兵部尚书方宾、礼部主事徐文友二人正在秘密商议事情。
“自从下东洋归来的船队在月港近海沉了一艘载有金银矿石的宝船之后,朝堂上弹劾赵王有异心的奏本与日俱增,但陛下皆留中不发。”
吕震直言道:“听说陛下今日去了庆寿寺,那寺庙是姚少师的居所,可见赵王被弹劾但陛下留中不发之事,非常值得咱们推敲。”
方宾道:“自两年前赵王斩杀阿鲁台、本雅失里之后,陛下酬功赵王,恩赏其东洲建国,准其在东洲使用天子仪仗,自那以后投效赵王之人如过江之鲫,赵王府之威势虽不如唐太宗的天策上将府,但已非东宫所能轻易撼动。”
“对此,太子虽未言说,但皇长孙敌视赵王之意,众阁臣皆有所察觉。方某与杨士奇关系不错,知道东宫与赵王府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已势如水火。”
“而在朝堂上弹劾赵王者,多出自左都御史陈瑛门下,比如覃珩、袁纲等御史,或曾受陈瑛提携之恩,如刑科给事中丁珏、兵科给事中柳冀与章承序等人。”
说了上述一番话之后,方宾总结道:“故以方某观之,陈瑛那厮恐怕是认为陛下得知东洲富饶,不欲把赵王改封过去,故意给陛下递刀子,让陛下趁此机会治赵王一个意图不轨之罪。”
“大宗伯,卑职觉得,陛下改封赵王去东洲,乃是不愿本朝重演唐代的‘玄武门之变’。”
徐文友分析道:“毕竟赵王斩杀阿鲁台、本雅失里之后,军威大盛,其本就有夺嫡之心,且旧部众多。陛下若不把赵王改封去东洲,任其滞留京师,夜里必定无法安睡,恐步唐高祖李渊后尘。”
“以卑职之见,陛下定然会全力促成赵王改封之事,任何人都难以阻扰。”
“不错,正是此理。”
吕震听了徐文友之言,当即握拳捶手道:“太子仁厚,自然不愿兄弟相残!必须弹劾陈瑛!我手里正好有一份陈瑛蒙蔽陛下的证据。”
“好!既然陈瑛妄自揣摩圣意,弹劾赵王,讨好储君,咱们就反着来,弹劾他陈瑛,不求讨好赵王,只求顺陛下心意!”
方宾附言道。
第46章 臣不敢说
次日,即六月初五日。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华盖殿持续两个时辰的朝会已经临近尾声,有些官员都准备散朝了,但朱棣忽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朕近半月以来,收到不少弹劾赵王‘心存异志’的奏本。”
见皇帝猛然站起来,不明真相的官员在心中一突。
而之前攻讦赵王的官员们却如嗅到鱼腥味的野猫,目露凶光,他们期待着皇帝对赵王动手,好趁此谋求晋身之机。
“这些奏本写的很不错,文采飞扬。朕记得有兵科给事中柳冀、章承序、王涵的,有工科给事中王寅孝、陆栋的,还有户部主事高廉、赵宽的。”
朱棣一口气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然后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高声道:“还有谁上奏弹劾赵王的,都站出来给朕瞧瞧,人太多,朕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除了刚才被点名的七位官员外,有十五名官员陆续走出班序,站了出来向朱棣抱拳行礼,其中包含都察院的御史袁纲、覃珩,以及吏部、刑部多名主事。
站在汉王身后的朱高燧闻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既然朱棣没有把朱高燧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的事,在此时提出来让众臣议论,那就说明朱棣已经通过锦衣卫密探得知下东洋宝船沉海案的幕后主使。
很显然,朱棣这是要把攻讦朱高燧的所有在朝官员一网打尽。
朱棣扫了一眼下方的二十多名官员,朗声道:“御史袁纲、覃珩何在?”
站在人群中的袁纲、覃珩连忙出列,躬身行礼道:“臣袁纲(覃珩)。”
“你等诬杀兵部主事李贞,该当何罪?”
朱棣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俯视着袁、覃二人,厉声问道。
刚才站出来的众臣本以为会得到朱棣的赞誉或赏赐,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一声质问,皆吓得浑身一紧,心中感到不妙。
“臣也是受奸人蒙蔽,并非故意诬陷李贞。”
袁纲噗通跪下,以额触地,颤音求饶道:“臣愿戴罪立功,恳求陛下饶命!”
覃珩则没有跪下,而是强撑着道:“陛下明鉴,兵部主事李贞受贿有罪,臣秉公弹劾,问心无愧!”
其余弹劾赵王的众臣在心中叫苦,不敢退回班序,就那么尴尬的站在大殿中间,被两边官员当猴子一样围观。
“刑科给事中耿通何在?”
朱棣对袁、覃二人的话置之不理,而是望向朝臣班序末尾,朗声问道。
听到皇帝发问,此时众朝臣才瞧见文官班序末尾竟然站着一位身穿青绿色官服,怀中竟然抱着一个长宽高皆一尺有余的黄褐色木箱的文官。
刑科给事中一职始设于洪武六年,始设二人,正七品,洪武二十四年定员扩至八人,品级降为正九品,建文年间升为从七品,朱棣上位后恢复洪武旧制,所以耿通是正九品官员,属于有资格参加早朝的低级京官。
“臣耿通参见陛下!”
耿通走出班序,把木箱放在地上,然后躬身行礼。
“你向朕举告袁纲、覃珩诬杀朝廷命官,声称证据确凿。”
朱棣望着耿通,朗声道:“朕给你一个展示证据的机会,就在这大殿之上。”
“陛下圣明!”
耿通激动不已,顿时高呼一声。
随后,他当众打开放在地上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两件证物以及五份证人证词。
这两件证物分别是李贞死前穿的衣服以及他死后被人拿手指画押的认罪书。
“诸位请看,这衣服破烂有血痕,一看就是李贞死前遭遇了严刑拷打,而他的认罪书上的笔迹与李贞不符,且被撕裂过,手印一看就是强行按压上去的。”
“最关键的是皂隶叶转、叶强、赵勘、王二保四人的证词根本对不上,叶转、叶强是同族,二人口供一致,皆说他们四人贿赂李贞用了五两银锭、两贯通宝,但赵勘的口供却是四人贿赂李贞共用了五两碎银、两吊铜钱,至于王二保则完全不承认四人贿赂李贞。”
“李贞妻的证词也表示李贞没有收受贿赂,家中被搜出来的银锭与通宝是被奸人栽赃陷害。”
耿通人如其名,是一个耿直不知变通的人,他得到朱棣准许,马上就把收集的证物、证词展示给殿上的朝臣们观看。
众臣一时间议论纷纷,大殿上变得乱哄哄的。
朱棣抬手示意耿通退下,侍立在旁边的太监马云走上前从耿通手里接过证物证词,将其收入箱子,然后抱着箱子退到了一旁。
“袁纲,你刚才说是受奸人蒙蔽才诬陷李贞。”
朱棣瞅着躬身俯首满头是汗的陈瑛,却问袁纲道:“那你告诉朕,蒙蔽你的奸人是谁?”
“回禀陛下,是刑科给事中丁珏!”
袁纲的回答出乎朱棣意料,就连站在皇亲勋贵班序中的朱高燧闻言后也是大感意外。
可殿上有些官员听到丁珏的名字后,却忍不住在心中叫好,因为此人着实可恨。
丁珏在永乐四年把同乡百姓赛神聚集活动上报到都察院说这些人是聚众谋反,从而得到都御史陈瑛赏识,在陈瑛运作下,丁珏当上了刑科给事中,他上任后逮着许多官员的小过失不放,要挟对方出钱平事,毫无底线,自然遭多人记恨。
此事史书上有记载,并非虚假。
“丁珏何在?”
朱棣冷声道。
“陛下,臣也是受人蒙蔽啊!臣冤枉啊!求陛下饶命!”
一名身高七尺,样貌堂堂,穿着绿袍的官员,从那群弹劾赵王的官员中连滚带爬的走出来,跪在地板上如小鸡啄米,连续磕头。
这位看起来仪表堂堂的官员,便是贪得无厌,毫无做官底线的丁珏。
“好好说话,是受何人蒙蔽?”
朱棣怒道。
“是,是,是都察,都察——”
丁珏心中惶恐,说话变得期期艾艾道:“臣,臣,臣不敢,不敢说。”
“你若说出来,朕准你自缢。”
朱棣扫视那群弹劾赵王的官员,冰冷冷的说道。
这些官员听了,只觉得大夏天的脖颈四周莫名有股寒意在盘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丁珏听出了朱棣的话外之音,若他本人能落得全尸,家人就不会遭到株连被杀,毕竟流放好过砍头,当即不再惶恐,决然道:“回禀陛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此话一出,朝堂上“嗡”的一声,瞬间变得如喧闹的菜市场般热闹。
第47章 朱棣的弃子
靖难上位的朱棣,临朝时给文武百官的威压,远非原历史上明朝中后期的皇帝可比。
可即便如此,朝堂上还是喧闹了起来。
百官之所以忍不住议论,是因为自永乐朝以来,低级官员在御前告状且状告对象牵扯到都御史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都御史是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并列,位列“七卿”之一,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受其他部门制约,实打实的“正国级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倒不是说以前没有发生过在御前状告或弹劾正二品高官的事情,但那仅限于高官之间,按奏事规矩,高官或本部主官未发言之前,低级官员没资格提前发言。
这次是朱棣主动让低级官员发言,性质与以往完全不同。
而当事人陈瑛心头大震,如遭雷击,浑身发麻,但依然面色不变,也没有走出班序自辩。
他在等待朱棣的问罪,若朱棣不问,他自然不会主动牵扯其中。
“肃静!”
御陛一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鸣鞭振响,大喝一声。
华盖殿内骤然安静,针落可闻。
朱棣瞥了一眼纪纲,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陈瑛,正欲开口问其罪,却不想文官班序中忽然走出一人。
兵部尚书方宾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朱棣坐回御座,俯视群臣道。
“臣弹劾左都御史陈瑛蒙蔽圣听,擅权乱政!数年之间,陈瑛罗织罪名弹劾勋戚、大臣十余人,致使盛庸、耿炳文等忠良含冤自尽,梅殷驸马暴毙!此獠更纵容党羽袁纲、覃珩等构陷良民,天下冤狱四起!”
陈瑛面色大变,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走出班序,冷笑反驳道:“方尚书此言,莫非是为建文奸臣鸣冤?本官所劾之人,皆有不臣之心!盛庸私藏建文诏书,耿炳文僭用龙凤器物——”
?礼部尚书吕震?走出班序,开口打断道:“陈都宪好大的威风!李景隆被囚后,其府中搜出的‘谋逆密信’,经三法司会审,实乃你门下书吏伪造!”
“如今的兵科给事中柳冀、章承序、王涵,工科给事中王寅孝、陆栋,户部主事高廉、赵宽等二十余人,哪一个没有受过你的恩惠?他们皆曾是你门下书吏!”
“陛下,臣弹劾左都御史陈瑛结党营私,攻讦赵王,离间天家,用心歹毒!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刚落,便从袖袋中抽出一份卷宗。
?陈瑛是真的没想到吕震竟然会落井下石,当年吕震担任大理寺少卿,参与了三法司会审,偷偷保留了一份卷宗实在令他意外。
马云把怀中木箱交给身旁的宦官,然后从吕震手中接过卷宗,将其上呈给了朱棣。
朱棣?翻阅卷宗,目露寒光,下一刻,他抬头看向陈瑛,质问道:“陈瑛,此事你作何解释?”
“陛下明鉴!此必是奸人构陷!臣一心为陛下肃清朝纲,若不以重典处置叛逆,则靖难大义何存?”
?陈瑛?跪伏于地,抬头望向朱棣,抱拳恭声道:“当年若非臣力主追戮黄观、齐泰等奸党余孽,焉有今日官场上之清净?”
群臣一片哗然!
汉王、朱高燧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前者却握紧了拳头。
?朱棣?拍案而起,怒道:“放肆!朕何时令你滥杀无辜?当年梅殷坠河之事,锦衣卫已查明系你指使赵曦、谭深行凶!”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奏本,举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把奏本狠狠地丢在案上,厉声道:“丁珏强占民田万亩,竟敢伪称是替你置办别院!你可知此事?”
陈瑛面如死灰,他是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竟然连这件事都查出来了。
顿了顿,他灵光一闪,颤抖着嗓音道:“陛下明鉴!臣是受了袁纲蒙蔽啊!”
?袁纲?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的疤痕,指着陈瑛骂道:“陈瑛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当初是你命我等栽赃李景隆,如今竟然想推卸罪责!诸位请看,这便是他之前对我等动用私刑的证据!”
就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臣已查明‘下东洋宝船沉海一案’幕后主谋,正是左都御史陈瑛!此乃本案卷宗,请陛下过目。”
马云从纪纲手中接过卷宗,随后将其上呈朱棣。
朱棣?读完卷宗,脸色已变得铁青,接着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沉默着一步步向陈瑛走去。
陈瑛知道他赌输了,如今已经彻底沦为朱棣的弃子。
朱棣冷声问道:“陈瑛,你可知罪?”
?陈瑛?突然癫狂大笑道:“罪?哈哈哈!陛下可还记得,永乐三年曾亲口对臣说‘瑛乃朕之利剑’?那些脏事,哪件不是——”
朱棣忍不住暴喝打断道:“来人!将陈瑛及其攻讦赵王的党羽二十余人即刻押赴市曹,枭首示众!”
?纪纲带领锦衣卫一拥而上。
陈瑛一边挣扎,一边嘶声高喊道:“飞鸟尽,良弓藏!朱棣!你今日杀我,明日史笔如铁——”
汉王眼疾手快,扑向陈瑛,陡然挥出一拳,将陈瑛的半边脸都打歪了,同时也打断了陈瑛的话。
陈瑛门牙被击碎,脸瞬间肿得如猪头,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
“狂犬吠日,污了圣听。”
汉王骂道:“给我闭嘴!”
看着陈瑛被锦衣卫押下去,汉王淡然退回班序。
对于汉王所作所为,朱棣微微皱眉,但却没有开口阻止,这便是等于默许了。
接着,有手脚麻利的宦官擦拭血迹,清理地板。
片刻后,朝堂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针落可闻。
朱棣高声道:“右副都御史王彰何在?”
“臣王彰,拜见陛下。”
王彰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若让你调查陈瑛余党,以及下东洋宝船沉海案的从犯,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朱棣问道。
“回禀陛下,陈瑛蒙蔽圣听,致使盛庸、耿炳文等忠良含冤自尽,梅殷驸马被害,臣会重新查阅卷宗,重审旧案,把当年参与诬陷忠良之事的官吏调查一遍,从而揪出其余党。”
王彰答道:“臣不熟海运,若要清查宝船沉海案中的陈瑛从犯,还需尹提督(尹庆)协助。”
“善!”
朱棣抚须道:“王彰听旨,原左都御史陈瑛罔顾朕恩,蒙蔽圣听,纵容属下诬陷忠良,罪大恶极。如今朕已将其正法,现擢升你为左都御史,清查其遗留之恶政,还蒙冤者清白!”
“臣王彰领旨!”王彰拜道。
朱棣道:“莫要辜负朕的期望,还冤者清白!”
“臣遵旨!”王彰再拜道。
第48章 海运令旗
“朕欲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诸卿以为如何?”
朱棣处置了陈瑛及攻讦朱高燧的一众官员后,把朱高燧请求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的事提了出来。
一个政策不是皇帝颁布圣旨就能顺利推行下去,而是需要一层层的官员去执行。
若是执行过程中,各级官员层层故意使坏,那么再好的政策也会变成害人的恶政、苛政!
朱棣故意把征收商船转运移民的提议说成是他本人的想法,没有直言是朱高燧提出,就是希望百官降低对此事的抵触情绪,尽可能赞同。
朱高燧闻言,心中颇为感动。
“陛下明鉴!若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必然要随船储备粮食,按臣估算,转运一万人去东洲,耗时五个月的情况下,需耗费白银近十万两!”
户部尚书夏原吉管着大明财政,听到朱棣的提议,马上皱眉苦脸,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
此话一出,就连朱棣也在心中一惊,他曾粗略的计算过转运移民去东洲的成本,但从来没有想到成本竟然如此巨大。
“你若信口开河,朕治你欺君之罪!”
朱棣板着脸冷声道。
“臣为陛下细算这笔账。”
夏原吉恭声道:“从大明到东洲海运需要航行三万里,走一次单程一个人就要吃掉四五个月的食物,按饿不死的最低标准配给也需要四百多斤。”
“长途海运需要考虑防潮、储存、沉船等损耗,因此每人每日按四斤口粮计算,损耗率按三到四成算,运转一万人五个月抵达东洲的情况下,需要额外备粮一万四千多石,总需要粮食五万四千多石,折算成白银约七千二百多两。”
“按千料海船总载重千石,运转一万人与所需粮食,需五十四艘,造这样一艘船所需材料的成本按最低的一百两计算。”
“如此再加上雇佣水手人力成本,按每船水手一百人,在有沉船死亡风险的情况下,每人月钱三两计,合计白银八万六千多两,与粮食成本一起算,总共需要白银九万三千二百多两。”
“去年陈氏商船走漕运协助朝廷转运粮食,遇大风沉没,朝廷赔了三千两抚恤金。若去东洲有海船沉没,还需再支出一大笔抚恤。”
朝廷征收商船转运移民,此事说起来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施行起来是非常花钱的,不仅花钱,还消耗粮食。
关于转运移民去东洲之事,夏原吉还真仔细算过,所以他此时当着群臣与朱棣的面算起这笔账,底气十足,一点也不慌。
因此,朝堂上的人都听懂了,征收商船转运移民去东洲之事,简单来说就四个字——极其费钱!
朱高燧与汉王听完夏原吉的计算,急忙相互靠近,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就在朱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的时候,朱高燧从班序中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些疑问,想请教夏尚书。”
“赵王殿下请讲。”
夏原吉施礼道。
朱高燧朗声道:“下东洋船队从东洲运回来许多金银矿石,其中就有品质极佳的辉银石。敢问夏尚书,若千料宝船装满这一船辉银石,从东洲运回来,可折算成多少白银?”
“除去水手、淡水、粮食、武器等必需品的重量,专载货物的千料宝船,可载货三百到五百石,若只装载辉银石,大约可装载五百石。”
夏原吉皱眉计算道:“而辉银石含银量九成,五百石辉银矿石可粗略提炼得银四百五十石,一石重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即一石重一千九百二十两。”
“如此千料宝船装载一船辉银石,可粗略提炼得白银八十六万四千两。若扣除损耗,可得白银八十万两。”
听到这里,朱棣眼前一亮,道:“据朕所知,东洲西海岸有金银矿山好几座,每年开采提炼出五万斤白银,应该不算难事。”
“陛下,臣并不反对移民东洲,毕竟东洲银矿丰富,有了移民才能开采矿脉,提炼白银,从而充盈国库。臣估算东洲矿脉初期开采,需银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夏原吉跪地磕出闷响,道:“可是,去年江南水灾,国库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粮转运一万移民去东洲啊!臣请陛下三思!”
“夏卿平身。”
朱棣抬手示意道:“此事朕也没想好,这才与诸卿商议。你不必过于激动。”
朱高燧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把夏原吉扶了起来。
夏原吉向朱高燧拱手致谢,朱高燧低声道:“是父皇英明。”
“对对对,是陛下英明。”
夏原吉反应极快,转身向朱棣施礼高呼道:“吾皇圣明!”
这倒不是他媚上,乃是因为朱高燧刚才说的是实话。
若朱棣一意孤行,哪怕夏原吉跪在地上磕破头,也无法劝朱棣改变主意。
“启禀父皇,若征调民船必然耽误农时,若征调商船雇佣水手又会导致国库难以支撑。”
待夏原吉退回班序后,朱高燧再次躬身道:“儿臣请父皇准许商贾悬挂朝廷制定的‘海运令旗’,待其转运移民至东洲之后,以银矿石抵算报酬。”
夏原吉听完朱高燧的这个提议,在心中仔细推算了一番,忍不住连连点头。
他认为把移民东洲的成本转移给商人,再拿银矿石当酬劳抵给商人,乃是一个颇为合理的建议。
毕竟朝廷不用花钱!
正因如此,眼下这大殿之上,有七成以上的官员觉得朱高燧的提议值得尝试。
乃至于朝堂上沉寂了好长一会儿,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朕觉得此策可以一试,诸卿以为如何?”
朱棣抚须问道。
此时殿内仍无人出言反对。
“无论品级高低,有不同意见皆可说出来,朕想听真话。”
朱棣再次开口道。
他要看看都御史陈瑛被处决后,朝堂上究竟是否还有官员敢明目张胆的反对“开海新政”!
就在朱高燧以为此事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礼部侍郎周致康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不赞同赵王所请。商人逐利,岂能准许其染指国矿?”
朱棣一见是周致康,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周致康此人,既不是媚上欺下、贪污腐败的奸佞之臣,也不是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庸碌之臣。
恰恰相反,他是礼部之中的实干之臣,不仅对洪武朝典制烂熟于心,还对历朝历代重要的规章典制极为熟悉。
可周致康有个毛病,就是爱较真,除非你能说服他,否则他就会一直跟你辩论。
“周侍郎可知,户部去年铸通宝所用的大量铜料,正是琉球商人从海外运来的贡品?”
朱高燧反问道:“若无实利,谁愿冒巨浪覆船之险?”
此言一针见血的指出商人存在的核心价值——即通过贸易创造价值,从而实现资源的高效配置。
第49章 东洲银石引
朱棣对朱高燧的表现十分满意,下意识颔首抚须,眼神中满是欣赏。
周致康弱弱提议道:“或可赐香料、珊瑚。”
此时,殿外的阳光斜射入华盖殿,金砖地面泛起微光,朱棣龙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明灭闪烁,好像有龙影游动。
“我没记错的话,周侍郎上个月还在抱怨俸禄不足。”
朱高燧突然提高声调道:“若换作是你,愿意要一船胡椒还是半匣辉银石?”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致康微微抖动的袖口,心中暗忖道:“此人性格耿直,却不知道变通,需要晓以利害才能破其迂腐。”
此话一出,周致康语塞。
他倒是实诚人,没有昧着良心瞎说乱说,而是沉默了一阵子。
殿内铜鹤香炉袅袅升腾的香料烟气,在朱棣的龙椅前凝成薄雾,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与群臣的视线。
“可即便如此,臣仍然不赞同为了挖矿而移民海外。”
周致康顿了顿,硬着头皮道:“正所谓圣人训,君子喻于义——”
“朕听说周卿上个月典当了祖传的砚台换钱?”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突然开口打断了周致康的话。
他可不想让朱高燧与周致康在这朝堂上辩论圣人之言。
因为圣人之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讨论清楚的,所以他要打断周致康,主动掌控议事的节奏。
“回陛下,臣昨日领到了补发的足额俸禄,已赎回了家传砚台。”
周致康恭声答道。
“你领的俸禄,正是户部用东洲银矿石提炼铸造出来的官银。”
朱棣颇有深意的说道:“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国库一直空虚,将来遇到灾荒之年,朝廷如何赈灾济民?”
如果换成其他“知进退”的官员,此时必然明白了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朕要开采东洲银矿,国库需要银子,谁反对“海运令旗之策”就是反对朕!
可较真的周致康顾虑的不是得罪朱棣,而是怕引发别的问题,比如民间对此事的议论。
“陛下,开采银矿非一日之功,臣估算至少要两万人才能每年开采提炼出五万斤白银。而且准许商人组织船队悬挂海运令旗移民海外的事,洪武朝不曾有过,以往历朝历代也不曾有过。”
周致康躬身道:“更何况,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移民东洲犹如弃民海外,终究是有损陛下圣德,臣请陛下三思!”
朱棣听到“弃民海外”四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殿内温度似乎一下降低了许多。
朱高燧知道此时需要提出具体的策略,才能化解周致康反对的声音。
东洲银矿是国库命脉,移民势在必行,关键在于如何消解“弃民”之议。
他必须立即扭转话风,将“弃民”转化为“垦荒”,将风险转化为朝廷的仁政。
“周侍郎,你刚才说开采东洲银矿需多少民夫?”
朱高燧侧身看向周致康,朗声问道。
“至少两万。”周致康犹豫答道。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良策,既可省下移民口粮,又能得现成水手,而且还符合洪武朝之典制。”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稳住紧张的心境,转身看向朱棣,躬身恭声道:“朝廷只需依洪武朝的盐引之例,制定‘东洲银石引’,拿‘东洲银石引’换取东洲开采出来的银矿石,商人转运去东洲的移民越多,可以换取的银矿石就越多。”
“同时,要求移民自备两个月干粮,商人转运移民时需为移民提供两个月干粮,海上航行四个月后再由朝廷配给干粮。移民到东洲后,垦田所需粮种、菜种由朝廷提供。”
他认为此策的关键在于将移民与商利绑定,既借商人之力渡海,又以户贴、路引严控身份,朱棣应该能洞察其中稳控之策。
周致康反驳道:“若有奸商找人假冒移民骗取朝廷的‘东洲银石引’又当如何?此乃与虎谋皮!”
“移民由朝廷指派,皆随身携带户贴与路引,商船奉朝廷之令行事,自然要派驻士卒护卫。”
朱高燧解释道:“而且这‘东洲银石引’必须要等商船抵达东洲后,根据商船实际运到东洲的移民人数来确定多寡。若商人刻意致移民死亡,当偿命;若移民意外病亡,商人也当视情况赔偿。”
他知道洪武朝的户籍制度是很完善的,路引的严苛足以杜绝冒籍,而且派驻士卒可震慑商人,此策环环相扣,所以他说话时语气坚定。
洪武年间颁布移民规定,按“四家留一、六家留二、八家留三”的比例强制抽丁,并实行“户贴制度”,即每户户主持“户贴”,上面详载姓名、年龄、原籍、迁入地,“有司点闸,敢有隐漏者斩”。
再按《大明律》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即验路引。”
朱元璋施行“黄册”制度,把民间百姓都固定在户籍地,路引即是“临时外出许可证”。
也就是说,大明朝的百姓只要离开居住地百里以上,就必须找官府开具路引。
而且路引上对持引者的体貌描述,只有身高、年龄、长相轮廓还不行,还必须细致到脸上的痣、疤、胡须等细节。
此时大明建国才四十多年,朝廷对路引的严控程度非常高。
毕竟通过路引上的体貌特征,官府可以快速识别陌生人,防止流民乱窜。
“周侍郎,东洲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移民垦荒分田,此乃致小康之仁政、善政!正如周侍郎之名‘致康’,此策正合‘康民’之道!”
朱高燧目光灼灼,瞥见周致康紧绷的双肩变得有些松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方耿直却重实据,若以制度与利害并举,必能使其信服。
“赵王殿下所言,乃效法太祖之制,又心系百姓,着实令人佩服!”
周致康羞愧的低下了头,朝朱高燧拱了拱手,然后恭敬的向朱棣禀道:“陛下,赵王殿下此策既合祖制,又利民生,臣先前见识短浅,未能明辨利害,恳请陛下恕罪!”
朱棣闻言,龙颜大悦,抬手虚扶道:“周卿乃国之直臣,朕岂会怪罪?赵王之策,既解移民之困,又开矿利之源,实乃两全之法!”
朱高燧发现周致康起身时,重重呼出一口气,人似乎轻松不少,显然是被“效法祖制”与“康民之道”说动了。
见周致康退回班序,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陛下,臣认为可以设置‘东洲银石引’,此引之妙亦如盐引,不费朝廷钱粮而把移民运去东洲,商人得银石短期之利,朝廷亦得移民开采银矿长久之利。”
听到夏原吉附和,朱高燧心中一松,户部掌盐引,此策若得户部认可,便如铁锚入海,大局已定。
“陛下,臣附议。”
礼部尚书吕震、兵部尚书方宾一前一后走出班序行礼道。
“陛下,臣附议。”
吏部尚书蹇义走出班序行礼道。
此时,六部中的四部尚书都表示了支持。
刑部尚书刘观办事不力被贬,目前刑部尚书空缺。
而工部尚书宋礼与工部侍郎蒋廷瓒、刑部侍郎金纯奉命开凿会通河,此时皆不在京师。
可以说,夏原吉、蹇义、吕震、方宾四位尚书的态度,代表了朝堂上大部分官员的意见。
“传旨,即日起,着户部、工部、兵部与赵王协同制定《东洲银石引条例》,务必半月内呈朕御览!”
朱棣见大殿之上无人再出言反对,直接下达命令道。
东洲银石引之策虽是朱高燧提出,但户部总管天下盐引,盐引与银石引类似,而士卒驻守商船,看守移民,涉及兵事,需兵部参与,改造商船需工部下辖造船厂参与,故而工部也要参与制定规则。
“儿臣(臣)遵旨!”
朱高燧、夏原吉、方宾等人躬身领命。
退朝后。
朱棣在偏殿叫住朱高燧,低声道:“先是海运令旗,后又提出了东洲银石引,转运移民之事,你何必费此周章,朕下令派兵押送就是!”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被朱棣的身体挡住,他的影子如一团黑云,几乎要将朱高燧笼罩其中。
大殿角落,那青铜香炉里残留的沉香气息若有若无,与朱棣低沉的质问混在一起,似乎变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传到了朱高燧身上。
朱高燧自然看见了朱棣眉宇间的焦躁,心中暗自思量,朱棣性情刚烈,惯用武事思维,却未必能窥见这“以利诱民”的深远布局。
他需要用朱棣能理解的往事为引,如此才能让对方理解其中深意。
“父皇可知数年前郑和船队剿灭南洋巨盗陈祖义之事?”
朱高燧耐心解释道:“当年南洋海盗头目陈祖义也是良民,正是见番邦小国贡使满船苏木、胡椒等物往返获利百倍千倍,才主动纠集人手,率上百艘私船,从南海入南洋成为海上巨盗。”
商人的贪婪就像潮水一样,既能催生海盗,也能成为推动移民的飓风。
只需要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而非以兵戈强驱,便可在不动声色之间完成移民。
移民如活棋,一旦扎根东洲便是藩国子民,而朝廷的银石引是饵,至于朱棣所忧的“大费周章”,其实是借此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民心与地利尽收网中。
“商人见金银矿犹如蜜蜂见甜蜜,若有商人转运移民到东洲,真的领到了银矿石,待其回归大明后,必定到处拉拢更多的人手转运移民,以求获利。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东洲富庶。到时候儿臣——”
“移民垦荒?”
朱棣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不仅如此。”
朱高燧双目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
这步棋若成,藩国将不再仰赖朝廷粮饷,东洲的银矿与沃土终将成为他未来在东洲的权势基石。
朱高燧必须让朱棣看清,此举比派兵押送更稳妥、更深远,于是沉声道:“儿臣此举,乃是让江南织户、闽南药商以及天下间生活困苦的百姓,心甘情愿举家迁去东洲,做大明赵国的子民!”
第50章 【番外】节选自《于廷读明史·永乐开海》
永乐九年六月初,奉旨下东洋的尹庆率领船队以贸易的形式,从圣洲南部列国换回了五千多斤的辉银石。
圣洲的叫法,是从赵王朱高燧称帝后才开始的,在洪熙元年以前都叫大荒东洲或简称东洲。
那时朱棣尝到了巨量白银的甜头,而朝堂上恰好在讨论转运移民去圣洲的事情。
许多大臣认为朝廷强制移民,不仅会引发乱子,并且会增加国库的开支,有弃民海外的嫌疑。
当时还是赵王的圣明定祖朱高燧提议仿照盐引制度设立“东洲银石引”。
这个制度的关键在于将移民与商利绑定,既借商人之力渡海,又以户贴、路引严控身份。
毕竟移民虽然是自愿去圣洲,但分配到哪艘商船出海,通常是由朝廷指派,并且朝廷会要派驻士卒护卫。
按当时的规定,若商人刻意致移民死亡,当偿命;若移民意外病亡,商人也当视情况赔偿。
洪武、永乐、宣德时期的户籍制度是很完善的,路引的严苛足以杜绝冒籍,而且派驻士卒可震慑商人,此策环环相扣。
再加上这一制度源于洪武朝的盐引之例,又为朝廷节约钱粮,最终得到了大多数朝臣的支持。
永乐九年六月底,朱棣下诏颁布了由户部、工部、兵部与赵王协同制定的《东洲银石引条例》。
此《条例》的具体内容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是对商人的要求。
商人需要先向朝廷申请海运令旗与船引,凭船引把海船送去官方造船厂进行改造,或者出资让官方造船厂建造符合规定的民用海船,经过官方验收合格后,方可悬挂海运令旗转运移民。
每艘商船按规定转运定量的移民到圣洲,由派驻圣洲的户部、兵部相关官员核验商人名下所有商船实际运到圣洲的移民人数来确定银石引的多寡,核验无误后发给商人银石引。
最后商人持银石引到指定地点换取银矿石。
第二个是对银石引的规定。
银石引可以买卖,没有时间限制。
丢了无法补办,只能在圣洲指定的银矿区兑换银矿石。
但当年领取到的银石引,十年后还能不能兑换到银矿石,这就说不准了。
第三个是对民用海船以及商人海船数量的规定。
民用海帆船分两种类型,一种是最多只能容纳九十人的普通商船,另一种是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大型商船。
若是不算船主与水手、医师、朝廷派驻的士卒,只算移民的话,一艘普通商用海帆船最多可乘载七十名移民,而一艘大型商用海帆船可以乘载一百名移民。
按当时的规定,一个商人每次最多可以投入三艘海船转运移民,海船大小类型不限,转运一个移民换含银量不低于一成的十斤银矿石。
三艘大型民用海船去圣洲一趟最多能运三百人,按十斤银矿石一个人算,就是三千斤,提炼后能得白银三百斤,大约是四五千两。
因为朝廷要求移民自备两个月干粮,商人转运移民时需为移民提供两个月干粮。
所以就算去掉粮食以及雇佣水手来回的成本,起码也能剩余三千多两。
当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约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之间,三千多两是那时的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
《东洲银石引条例》的颁布等于变相的解除了海禁,这给了民间商人一个合法加入海运贸易获利的机会。
该条例的设立,被现代史学界称为“永乐开海”。
这一历史事件造成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圣明定祖朱高燧说“没有父皇开海,就没有圣洲大明”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我们现在普遍认为永乐开海让华夏的科技发生了大爆炸,自此三十多年后原始版蒸汽轮船的问世,让华夏领先世界进入了蒸汽时代。
永乐初期,明朝在机械制造方面已有较高水平,例如水密隔舱福船、火器如燧发火铳和冶金技术如灌钢法、焦炭炼铁均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永乐年间,华夏铁产量已超过欧洲同期总和,且具备铸造大型设备的能力如永乐大钟重达九万余斤。
根据史料记载,永乐初期已经有了蒸汽机雏形,永乐后期圣洲的橡胶制品与原产仙洲的橡胶树流入大明。
而郑和宝船的建造展示了明朝在船舶设计、水密隔舱、舵系统等方面的成熟技术。
宝船长度超过三十丈,采用多层结构和复杂机械装置,但动力仍依赖风帆与人力划桨,这时蒸汽机还没有应用到海船上。
正是因为永乐开海,海商逐利,他们为了利润最大化,倾注重金研发速度更快、抗风暴能力更强的远洋海船。
当时社会急需创新,有官方背景的巨商手握海量资源,由于永乐初期已具备蒸汽机原理的系统认知,在海商们集中资源投入研发的情况下,用三十年到六十年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化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
首先材料上利用高炉炼铁技术制造耐压锅炉,不断寻求创新提高了精密加工技术与橡胶密封耐高温材料的出现,其次在机械设计上参考水排、风箱等装置优化蒸汽动力系统,最后在宝船基础上安装蒸汽动力装置,解决动力与船体稳定性问题。
大明朝廷与圣明朝廷皆重视对蒸汽动力的研发,工业流水线作业已初具规模,这为蒸汽轮船提供了规模化生产的可能。
永乐开海另一方面的影响,是每年从大明移民到圣洲的人数开始激增。
早期官方船队的运力存在瓶颈?,?郑和船队最大规模达?两百余艘?,含六十艘主力宝船,载员?两万七千人?,扣除军事人员及物资空间,?一次?移民的上限约一万五千人。
而且大东洋往返需?六到八个月?,含季风等待期,每年仅能完成?一次跨洋航行?。
但随着永乐开海,商人可以出资从官方船厂造民用海船之后,龙江船厂、漳州船厂的民用海船年产量越来越高,每年基本上可新增运力三千到五千人。
再加上改造民间船队?,提升运力?,每年可再增加数千移民,只不过从宣德年间开始,朝廷禁止民间私造海船,移民数量才有所下降。
??当然,即便官方制造的民用海船的数量逐年增加,但去圣洲的移民数量仍旧受到大明朝廷政策限制。
虽然说是自愿去圣洲,但各个府县都不想人口大规模流失。
这一数据参照?洪武永乐华北移民峰值达?八万户每年?,约四十万人,但陆路迁移成本仅为海运?五分之一。
从地方县志与宣德朝名臣笔记、墓志铭等史料,以及出土的海船遗址可以证明。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赵王朱高燧在圣洲自立为帝之后,大明朝廷开始限制去圣洲的移民数量。
虽说转运去圣洲的移民变少了,可商人为了攥取更大利润,到后期衍生出了私奴贸易、移民换物贸易。
正统年间,天子朱祁镇年幼,宦官与文官把持朝政,大明的土地兼并越发严重。
因为一个小型的商人贸易远洋船队即一大船两小船,跑一次可以运二百四十人,而随着大明整体国力的提升,国内这种小型贸易远洋船队的数量,也从永乐年间的百十个,增加到了正统中期的上千个。
此时在圣明出现了原始版蒸汽轮船,可以在半年内往返大明与圣明一次,极大的增加了移民运力。
以至于自正统十二年开始,往后近二十年间,平均每年流入圣洲的大明移民约有十万人。
提到私奴贸易,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北溟奴。
永乐开海之前,朝廷沿用明太祖的“海禁”政策,严令禁止国人出海。
永乐开海之后,朝廷让海商运转移民去圣洲,可得银石引兑换银矿石。
但海商们次年回来,大都会运回上百名北溟奴,至少能赚上一万八千两。
在前往大东洋的新航路开辟后,明朝海商来到了圣洲这片土地,在获取财富的过程中,明朝海商打起了奴隶买卖的主意。
他们在圣洲疯狂的抓土着,但引起剧烈的反抗,狡猾的商人故意挑起土着部落之间的矛盾,再用商品换取俘虏,可谓是兵不血刃。
他们把这些到手的土着,统称为“北溟奴”,即从北溟女真俘虏的奴隶。
北溟奴被安置在舒适的客船上,海商提供咸菜、肉干、豆芽、茶叶等,保证北溟奴在长途航行中的存活率,只有少部分人病死。
因为他们顺利到达大明后,会以十两甚至数十两的高价卖给内地豪商矿场主,成为矿场免费的劳动力。
大明朝廷禁止用世仆,雇工每年至少十两,因为危及生命,待遇低了没人干,只好偷偷用异族奴隶。
这些北溟奴只要稍加培训与提供勉强饱腹的食物,他们就能做工做到病死、老死,对矿场主来说一个北溟奴一年回本,后面全是赚的。
在这场持续百年的私奴贸易中,圣洲、仙洲丧失了近千万的土着。
第51章 牛马去东洲,翻身做主人
永乐九年,七月初五。
凤阳府,定远县城。
城西五里之外,王集村。
清晨,天刚蒙蒙亮。
五十三岁的刘虎带着两个儿子刘强、刘壮给地主家喂好牛,便匆匆拿起锄头向村外的田间走去。
父子三人在田间劳作了两个时辰后,才扛起锄头往家中赶。
初秋的凉风吹过王集村边上茂密的榕树林,发黄的榕树叶在村巷间打转,从刘家父子三人头上飞过。
忽然,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从村巷前传来。
“天子下诏改封赵王于东洲建国,凡移民垦东洲者,予良种,每户授田三十亩,菜地两亩,余力者可拓不限数,免赋三年,荒芜者,全家充军。”
“若明年移民去东洲,每户只授田二十亩!想移民东洲的到县衙登记,年前不登记的,要待明年了!今年本县只登记二十户移民,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这是县城衙役的声音。
刘家父子三人路过被村民围观的告示栏前,虽然他们饿的肚子咕咕叫,但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移民去东洲开荒,每户真给田三十亩?”
有个大胆的村民高声问道。
那当值的衙役冷哼了一声,反问道:“当今天子的诏令能有假吗?!”
“不知这东洲在何处?离定远县有多少里路?”
人群中又冒出另外一个问题。
衙役不耐烦的答道:“听说是海外!多少里不知道,反正不近!县太爷说了,只要去县衙登记移民东洲的,每户给三两现银!是现银!”
说完,衙役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王集村待,似乎这村子是臭气熏天的猪圈一样。
其实朝廷给每户移民的现银是二两,赵王自掏腰包添了二两,给凑成了四两。
之所以每户移民到手的只有三两,倒不是被定远县衙贪了,而是另外一两算是朝廷给县衙办理移民之事的补贴。
这次移民,朝廷选了一百个县,每个县暂时先收二十户移民,所以县衙办好此事可得额外收入二十两。
不要认为这二十两很少,历史上万历年间一两银子可购二石米,即约等于新中国的三百八十市斤,按新中国常规米价计算,约合人民币六百多元?。
此时是永乐九年,宝钞贬值已经是大趋势,一两白银的购买力比万历年间更高,约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之间。
洪武年间,朱元璋不准民间以金银等贵金属进行交易,违者死罪。
永乐年间,朱棣下令,私下交易金银者免于死刑,改为发配充军。
虽然永乐年间这一禁令稍有放宽,但朝廷仍然严厉禁止民间开采金银,违者杀全家。
朝廷不准百姓用金银交易,可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官府都在用金银,甚至朝廷对外贸易也一样用金银。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看似矛盾的政令,乃是因为当权者要把货币发行和贵金属管理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这次给移民百姓发的银钱,便是户部奉旨用东洲银矿石提炼铸造而成的银质永乐通宝。
银质通宝并非永乐朝首创,而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出现了,只不过那时候的银钱基本是装饰物。
自从唐朝的银质开元通宝大量问世后,宋朝、元朝皆铸造过银质通宝,但少有在民间流通,只在贵族特地圈子内流通,比如宋朝的大观通宝银钱、元朝的至元通宝银质供养钱。
“告示上说的啥?”
刘虎的大儿子刘强洪武年间跟着地主家的孩子读过几年蒙学,虽说连童生都不是,但好歹认识几个字。
刘强把衙役的话重复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去县衙登记的,每户给三两现银,登记好之后,会有差役领着去南京坐船出海转运到漳州月港,等明年开春后启航去东洲。
听完大儿子的话,刘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朝廷告示写的越细,执行的就越严格,毕竟他青年时跟着其父从山西迁到凤阳,就经历过洪武朝大移民。
回到家。
刘虎蹲在破旧的茅草屋门槛前,抬头望着湛蓝色的天空,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爹!”
刘强嘶哑的嗓音里藏着愤懑道:“老三过了年就满十四周岁了,再过几年就到了娶妻的年纪!我和老二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但老三不能打光棍啊!我跟老二去东洲,衙门给三两现银留给老三娶婆娘!”
“不!”
刘虎目露坚定之色道:“要去一起去,咱老刘家本就是从真定迁到凤阳府的,再迁一次又咋了?”
自洪武初年,他的父亲携全家奉皇命从黄土高原,跋涉千里迁移到凤阳府定远县。
原本家中还有十几亩中等田,但却在洪武二十八年的一场洪灾之后为佃户,每日佝偻如牛马为地主家耕田,至今已经十三年了。
定远县境内虽然有万亩良田,可都是有主的,与他们这些灾年沦为佃户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去东洲或许能翻身当主人,但留在此处,注定世代为奴!
所以,要迁就全家一起迁走!
“他爹,真要带娃们漂洋过海?这茅草屋再破旧,也是咱们的家啊!”
此时,茅草屋里传来刘妻王氏的哽咽声。
刘虎猛然起身,一巴掌拍在门楣上,道:“赵王封地虽说在海外,可咱们去东洲是当朝廷的藩国子民,总比在这等死强!到了东洲,领到的种子与地,便是咱们活下去的本钱,也是给老三娶婆娘的底气。若垦荒不成,充军又如何?总好过一辈子当牛做马!”
他的目光扫过大儿子刘强、二儿子刘壮,道:“爹没本事,不能给你们娶到婆娘,这次去东洲搏一搏,说不定你们将来都能娶到婆娘!”
于是,全家人连夜捆扎行李,变卖铁锅铜壶换成干粮,去定远县衙登记画押。
如老刘家的一样的情景,正在王集村的其他生活困苦的佃户家上演。
次日清晨,移民队伍浩浩荡荡向县衙而行。
王集村村口的老榕树在秋风中摇摆,好似在送别这一队队即将奔赴海外的移民。
到了定远县衙,老刘全家人排队登记画押,拿到了户贴与路引。
县衙外,有专职的差役发放每枚当二钱银子的银质永乐通宝,实际每枚银质通宝重一钱七到一钱八左右。
“三万里海路,怕是要喂了鱼虾!”
刘虎从差役手里接过十五枚当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刚按好手印画押,耳边便响起了一个老妇的忧虑之声。
老刘全家人皆心头一颤,但登记画押拿到户贴、路引的他们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在差役的带领下,从县内各村镇汇聚到定远县衙的二十户移民,算上十岁以下的孩童与年过五十的老人,合计一百零七口人,经岱山铺、池河驿、黄练铺等朝廷驿站先到了滁州。
这些移民与其他县的移民相聚在滁州,休整了数日后,再从滁州经清流关、担子铺、官塘铺渡滁河,抵达金陵郊外指定营地。
此处有朝廷专职官吏核验众移民的户贴、路引。
pS:出海三步走,第一步探出海安全路线,第二步输送移民确保人口,第三步才是主角正式出海就藩建国。
第52章 移民潮
永乐九年,七月初九。
日上三竿。
泉州港。
栀子花开得正香,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独轮车碾成碎瓣。
暖玉号商船的船主王玉柱刚从市舶司领回海船牙帖,就见账房先生周福满头大汗地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泛黄的告示道:“东家!东家!朝廷发新令了!”
王玉柱接过告示,黄皮纸边缘还带着墨香,上面盖着户部与兵部的朱红大印。
这是用黄柏汁染色的告示专用纸,有防虫防腐的作用,在魏晋至唐宋时期已广泛使用,大明延续了这一传统。
“东洲银石引?海运令旗?转运一个移民换含银量不低于一成的十斤银矿石?即便按最低一成算,十斤也能炼出来一斤白银,这比跑一趟暹罗贩卖苏木赚的还多七八倍!”
王玉柱眯眼读了半晌,猛地拍腿大笑道。
周福凑上前,指点着告示上的小字道:“东家,这上面写着‘商船需为移民备两个月干粮,派驻官军’。”
“官军?”
王玉柱嗤笑一声,将黄皮纸拍在船舷上,低声说道:“那是朝廷怕我们把人扔海里!你忘了去年张老三的福顺号?说是运流民去小琉球岛开荒屯田修建下东洋的船队补给站,结果半道把人卖去爪哇当奴隶,被水师查出来,连人带船沉到了黑水沟!”
他指了指港内停泊的几艘乌篷船,压低声音说道:“看见没?那些是漳州来的‘疍家船’,专做人口买卖。朝廷这是逼着我们走正路。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赚这银矿石!”
正说着,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扛着木牌跑过,木牌上用朱砂写着:“赵王府招移民!每户东洲分田三十亩,免徭役田赋三年!今年泉州府每县只招二十户,明年开春随朝廷船队出海!招满为止,先到先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瘸腿的渔夫挤到木牌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分田三十亩”五个字。
他一把抓住脚夫的胳膊,不敢置信的问道:“那东洲,真的有田?”
脚夫白了他一眼道:“赵王殿下亲口说的!你去属地县衙登记领‘路引’,只要身家清白,带上婆娘孩子,商船管住再管两个月干粮,你们自备两个月干粮,到了东洲就分地!”
渔夫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就往家跑,草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阵泥花。
他家里还有三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与其在泉州港捡别人扔掉的烂鱼,不如去三万里的海外搏一条生路。
三日后,泉州府晋江县衙外。
排队登记领路引的队伍从卯时排到酉时,队伍里有破产的织户、还不起债的盐商,甚至有几个穿着儒衫的秀才。
一个老秀才手拿一本破旧的《论语》,喃喃道:“父母在,不远游!可东洲免徭役田赋三年啊!”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中却是另一个想法。
因为他是秀才,虽然这把年纪也没能考中举人,但到了东洲,说不定还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快去登记,只要愿意移民去东洲,发三两银钱当路费!”
一个蹩脚的中年大叔从老秀才旁边经过,兴高采烈的说道。
“真的假的?”
老秀才见鬼一样,差点跳起来,满脸震惊道。
“不信你看,这是银质永乐通宝,一枚二钱。”
那中年大叔举起手中的一枚在阳光下反光的永乐通宝,得意的说道。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玉柱带着几个伙计挤进来,手里举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暖玉号东洲移民专船”。
他跳上一块青石,扯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凡跟我‘暖玉号’走的,除了你们自备的干粮,跟朝廷要求商船配给的两个月干粮,我再额外送每人三尺布、十文钱!”
人群像烧开的水,顿时哗然!
瘸腿渔夫第一个冲上去,抓住王玉柱的衣袖道:“船主!我去!我会补渔网,还会看海上的天象!”
“我也去!”
“算我一个!”
“……”
紧接着,有十几个汉子跟着喊道。
王玉柱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的三艘海船经过朝廷造船厂改造后,去东洲一趟至少能运二百多人,按十斤银矿石一个人算,就是两千多斤,至少能得白银两百斤。
那是三千多两的白银啊!
就算去掉粮食以及雇佣水手来回的成本,起码也能剩余接近两千两,足够他在苏州买一个中型织坊了!
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王玉柱恍然间领悟了隐藏在移民告示背后的深意,表面上看是商人转运移民去东洲,可实际上却是会鼓动天下间的穷苦百姓,主动推着他们这些有海船的商人转运移民去东洲!
永乐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巳时五刻,太阳已经升至半空。
赵王府书房。
胡宏盯着桌上的《东洲舆图》,目光锁定在“金山港”的位置,担忧道:“王爷,属下担心用三十亩地与三两银子,在三个月内凑不齐一万人啊!”
因为明年开春后,尹庆就会率领船队去东洲,而在今年十二月之前,第一批前往东洲的所有移民都必须转运到各个港口,提前上船适应海上生活。
去掉移民赶路的时间,给各地县衙招募移民的时间其实只有三个月左右。
朱高燧正在给沙盘里的“金山城”插小旗,闻言抬头道:“你多虑了,江南的粮商、闽南的船主,还有那些被黄册绑得喘不过气的百姓都会去的。”
说完他低头从旁边拿起一面绣着“赵”字的小旗,插在沙盘中央,接着道:“移民到东洲后,先分田建村寨,设乡镇,待移民多起来之后升镇为县,便可招募人手修渠修路,顺便建冶炼坊。待我就藩后,咱们就能自行铸银币。到时候就算朝廷不发宝钞铜钱,咱们也能给卫所军士发银币。”
胡宏凑近朱高燧,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会不会疑心我们在东洲另立门户?”
“你莫非忘了太祖爷当年让我父皇守北平,让我宁王叔守大宁之例?此举就是要藩王在外守护边疆!我去东洲,是替大明守住金银矿!”
朱高燧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的说道。
pS:.今天第三更!求礼物啊!
第53章 朱棣的反应
“等东洲有了十万移民,就算朝廷想削藩,也要掂量掂量。”
朱高燧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喃喃自语道。
“王爷,慎言啊!”
胡宏虽然性格偏火爆,但他为人却小心谨慎,当即沉声劝道。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门外传来郑季的声音。
“王爷,苏州织染局李大使求见。”
朱高燧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轻声道:“送移民的来了。”
李大使是江南最大的织户,去年因为拖欠税银,被户部抄了三个织坊。
他一进书房就跪下,捧着账册哭道:“求王爷大发慈悲,救救江南的织户!今年蚕茧涨价,绸缎却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把织机劈了当柴烧啊!求王爷发发慈悲!求王爷发发慈悲!”
“李大使可知,东洲有一种叫‘海翼棉’的棉花,这种棉花织出来的棉布比绸缎更结实,也更暖和。”
朱高燧扶起他,将一张图纸推过去,嘴角含笑道:“如果你愿意带五百织户去东洲,我想办法给你‘银石引’的优先权。你有了此引,不仅能换银矿石,还能借机开展东洲的棉布生意。”
他口中的“海翼棉”,即原历史上的陆猜拦地棉,原产于北美洲南部与西南部,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棉种。
此棉纤维较长,长的能达到一寸,适应性也较强,品质优良,是纺织业的主要原料。
李大使看着图纸上的“海翼棉”,眼睛刹那间变亮了,犹如饿狼见到了美味的兔子肉。
他瞬间想起今年六月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西洋布”,那种布一尺能卖半贯钱,如果东洲也能种这种棉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王爷放心,李某必定带江南最好的织户去东洲!”
李大使磕了三个响头,无比恭敬的说道。
胡宏看着李大使踉跄离去的背影,恭维道:“王爷这招‘以商养民,以民固藩’,比您当年在草原上砍鞑靼还狠啊!”
“这都是常规操作。”朱高燧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好炫耀的。”
他抬头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轻松。
因为移民这盘棋的关键不在商人,也不在移民,而在朱棣!
当年是他向朱棣献出了“太祖遗诏”之计,对建文朝廷发起舆论战,又是他为朱棣龙袍加身!
对此,朱棣岂能不会对他心生忌惮?
即便他是朱棣嫡子,即便他靖难有功,即便他天生神力比朱高煦还猛!
毕竟,皇权是唯我独尊的!
朱棣究竟是真的铁了心要让他在东洲建国,还是在等他露出马脚?
只要他未出海,就一切未尘埃落定!
永乐九年,八月初六。
太阳即将落山,晚霞满天。
金陵城,华盖殿。
朱棣翻看着户部送来的《江南诸府东洲移民名册》,目光落在“苏州织户五百”、“泉州船工三百”的字上停留了许久。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尹庆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自从六月初赵王朱高燧提出“银石引”,户部、工部、兵部联合制定相关条令,商船转运移民出海之事逐渐发酵。
进入八月之后,朱棣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安稳,昨夜甚至让皇长孙朱瞻基把《汉书·晁错传》抄了两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尹庆,你觉得赵王像谁?”
朱棣打破沉默,陡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尹庆心中一紧,急忙躬身道:“赵王殿下——”
他顿了顿,接着道:“有太祖爷的决断,也有陛下的远见,还有皇后娘娘的宽仁。”
“远见?宽仁?”
朱棣喜怒参半的笑了一声,将名册扔在桌案上,感慨道:“他是想把东洲变成第二个‘燕国’啊!当年我封藩驻守北平,靠的是朝廷的粮饷。他这是打算拿银矿养民,拿棉布笼络商人啊!”
尹庆腰弯的更低了,轻声道:“陛下,赵王殿下毕竟是您的嫡子。而且东洲银矿一旦开采,每年能给朝廷带来百万两白银,足以支撑漠北战事。”
“百万两白银?”
朱棣豁然起身,龙袍扫过烛台,光影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朕要的不是银子,是大明江山的稳定传承!”
他看向窗外的紫金山,有些担忧道:“虽然老三现在只是赵王,但却是将来的一国之主,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待朕百年之后,他有了十万兵马,谁能保证他不会学朕当年之举?”
尹庆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朱棣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坐大。
但他更清楚,只要赵王在东洲站住脚,那么东洲在未来必定会成为大明最大的助力!
如今的大明,北有瓦剌虎视眈眈,南有交趾反复叛乱,若没有东洲的银矿和粮食,朝廷迟早会被拖垮。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马云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泉州市舶司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上的奏报。
“陛下,泉州府传来捷报,江南商户联名上书,愿捐船五十艘,助朝廷移民东洲。”
朱棣接过奏报,看着奏本上密密麻麻的商户签名,江南的沈家、张家、李家等十几家地方富豪,这些当年在洪武末年发家致富的商人,如今都为了东洲的棉布贸易争先恐后的巴结朱高燧。
此时,朱棣因为压制内心激动的情绪,手指太过用力而捏的奏本边缘变了形状。
但转念一想,朱棣又轻松下来。
他想起《荀子》中的“堵不如疏,堵则溢,疏则顺”。
他又想起户部尚书夏原吉说过的一句话:“陛下,穷苦百姓移民去东洲之后,可以大大减轻朝廷救灾安民的压力”。
事实也是如此,与其逼着百姓效忠,不如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心甘情愿移民去海外。
“传旨。”
朱棣想通了,也不再纠结,放下了多疑的心,稳稳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着兵部选调卫所兵,随商船护送移民。着户部给东洲移民发‘永业田契’,注明‘赵王府监管’。另外,告诉赵王,朕准他就藩后在东洲铸银币,但银币上必须刻‘永乐通宝’!”
尹庆心中大定,躬身领旨。
朱棣这是既给了朱高燧实权,又留了后手。
毕竟银币刻“永乐通宝”,意味着东洲铸造的银币终究要记在大明朝廷名下。
后世史书必然要把东洲开拓的功劳,算在永乐朝,算在他朱棣头上!
殿外,夕阳正沉入紫金山,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朱棣望着窗外的残阳,不由得想起了九年前,他带着燕军渡过长江到达金陵城下,当时也是这样的血色黄昏。
那时他想的是“清君侧”,如今朱高燧做的却是“开疆土”。
或许他这个儿子比他更懂如何让朱家的江山,在万里之外的东洲再开创一个新的局面!
第54章 首批移民出长江
永乐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清晨,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龙江码头,二十艘宝船首尾相接,桅杆上大明龙旗猎猎作响。
下东洋副使指挥同知丘铁站在靖海号宝船船头甲板上,望着码头上黑压压的移民。
那是来自长江以北五十个县的一千户移民百姓,正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像一群被驱赶的羊,却又带着一丝奔赴未知的亢奋。
他们会被转运到漳州,与长江以南五十个县的一千户移民汇聚到月港,等明年开春直接从月港出海去东洲。
丘铁上次随尹庆下东洋护卫有功,被朱棣升为指挥同知,在这次朝廷船队高层官员里的位次仅在副使章恺、卫明德(卫青)之下。
然而,为了提高转运移民的时效,章恺、卫明德将会在明年三月率领船队下东洋,这次并没有过来。
也就是说,丘铁目前在本次朝廷船队高层官员之中的位次,仅在尹庆之下,实打实的二把手!
他身旁的亲兵队正低声道:“副使,听说赵王殿下为了这两千户移民,派人贴了告示,说东洲的棉布能卖回大明?”
“不错!等这些移民到了东洲,种的棉花、挖的银矿,都会成为赵王府立足东洲的根基。而我们也将在东洲建立功业!”
丘铁目露期待,眺望着茫茫大海说道。
转过头,他瞥见码头观海亭里,一群侍卫簇拥两个穿着锦袍的身影正在向船上张望,急忙躬身行礼——那是汉王与赵王朱高燧。
“红薯比马铃薯更好种植,务必让移民家家户户都种上红薯,起垄种植,修建排水沟,如此方能旱涝保收。”
丘铁远远看着朱高燧与汉王,脑中浮现了朱高燧昨晚对他再三叮嘱的一句话。
观海亭内。
汉王的目光盯着码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三弟,你这次招募的两千户移民够不够?”
汉王神色有些担忧道:“东洲那么大,就算一户生十个儿子,多少年才能填满那片陆地?”
“二哥无需多虑,这只是开始。等他们到了东洲,发现开荒种的田真能收获粮食,种的棉花真能卖回大明,最多三年五载,天下穷苦的百姓都会抢着去。到时候,不是我招移民,而是移民主动向朝廷请求迁去东洲。”
朱高燧正把玩着一块产自东洲的红宝石,闻言将宝石收入袖袋,温声说道。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移民队伍里,一个老妇忽然挣脱官兵,朝着观海亭跑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陶罐,口中高呼“赵王千岁”。
“大王!”
老妇扑通跪下,将陶罐举过头顶,道:“这是俺家传了三代的麦种!俺听说东洲的地肥,就想着把麦种带过去,让它在那边生根发芽!”
汉王顿时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阿谀奉承的官员,却从未见过一个百姓愿意把传家的麦种交给一个藩王。
朱高燧却快步走下台阶,扶起老妇,接过陶罐,轻声道:“大娘放心,等你到了东洲,这麦种不仅能发芽,还能长出更饱满的麦穗。”
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道,吩咐道:“把这罐麦种交给丘副使,让他把陶罐放在宝船货舱,派人看着,不得有误。”
老妇激动地磕头高呼“赵王仁德”,随后便被官兵扶回了移民队伍。
“三弟,你把麦种收了,不怕被文官攻讦吗?”
汉王看着离开的老妇,沉声问道。
朱高燧无所谓的说道:“二哥,我都大摇大摆派人到处宣扬赵王府招收移民之事了,你见过有文官弹劾我插手地方民政吗?”
汉王闻言一愣,不敢置信道:“咱们的大哥竟然如此能忍?”
“并非大哥能忍,而是陈瑛之死,让许多人心惊胆颤,不敢再轻易攻讦咱们,因为他们不知道父皇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朱高燧低声解释道。
汉王微微皱眉,试探道:“三弟以为呢?”
“我们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必然是爱我们的。但,君臣有别啊!”朱高燧意有所指的回了一句。
片刻后。
汉王指向港口外的靖海号宝船,对朱高燧说道:“尹庆虽然是你举荐的,但他终归是父皇的人,船上肯定有锦衣卫盯着丘铁。待会你去向将士们敬酒时,记得多说‘为朝廷开疆拓土’,少提‘藩国’二字,免得让父皇知道了不高兴。”
“我懂。当年岷王叔在云南当藩王,就是因为太张扬,才被父皇削了护卫。”
朱高燧沉声道。
他是没想到汉王竟然现在变得如此谨慎了。
也难怪,历史被改变了,自他干掉阿鲁台与本雅失里之后,军威之盛已经盖过了汉王。
而且他决心出海,那么汉王夺嫡的成功率将大大降低。
汉王又不是大傻子,当然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
“二哥,我去给尹提督他们敬酒了,顺便嘱咐丘铁一些事情。”
朱高燧抬头看了眼东方逐渐高升的红日说道。
“不要停留太久,海上风大。”
汉王看着朱高燧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就藩西洲或许比留在大明夺嫡更能发挥出他的军事能力!
半个时辰后。
“起锚!”
悠扬的号角声陡然响起,二十艘宝船缓缓驶离码头。
同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应天府,紫禁城,华盖殿。
朱棣端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密报上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笔迹。
“赵王于码头接受移民麦种,百姓高呼‘赵王千岁’。”
“赵王千岁?”
朱棣将密报随手丢在桌案上,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责骂,只是淡淡的说了四个字。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高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资治通鉴》掉在了地上。
“父皇息怒。”
朱高炽连忙捡起书,躬身道:“三弟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咱们老朱家——”
“为了咱们老朱家?”
朱棣豁然站起,袖袍扫过案上的密报,打断朱高炽的话,厉声说道:“朕看是为了他自己!太祖当年定的规矩,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民政,老三倒好,直接派人在江南各府贴告示招移民!”
他瞬间变脸,伸手指向朱高炽,呵斥道:“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眼睁睁看着你三弟在外面笼络人心,连个屁都不放!”
东洲有了三万移民之后,朱高燧就要去就藩。
今年招募的是第一批的一万移民,明年、后年都会各有一万移民过去。
距离朱高燧就藩出海的时间越近,朱棣的脾气越发令人琢磨不透。
他此时的瞬间恼怒,既是遗憾朱高燧不是长子而不得不为了天下稳定的大局被迫去三万里外就藩,又是为太子朱高炽的“不类己”而感到厌烦。
听到朱棣责怪,朱高炽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贴身内衬。
他以为朱棣这是忧虑朱高燧在海外坐大而发怒,所以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朱高燧毕竟是他弟弟,而且东洲移民是经过朝堂商议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还说此举能缓解江南的土地兼并。
最后,太子朱高炽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儿臣,儿臣觉得,老三放下身段接受民妇麦种,有此远见,也是大明之福。”
“远见?”
朱棣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在朱高炽脚边,墨汁溅了后者一袍。
“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想干什么?!”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留在心中没说,那就是“老三的远见就是把东洲变成第二个大明!等你三弟手下有了十万子民,有了银矿和船队,你老子我百年之后,你这个新君还能稳坐皇位吗?当年他能为我披上龙袍,将来你就不怕他自立为帝?”
当然,朱棣站在父亲的角度,自是希望朱高燧能在东洲成就帝业的,可他站在朱高炽的太子角度又为对方的“庸碌软弱”感到十分窝火。
虽说事实上朱高炽并不庸碌,也不软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皇长孙朱瞻基恰好捧着一个锦盒跑进来,又正好撞见这一幕,似乎被吓到了,连忙跪下道:“皇爷爷息怒!孙儿给您送新贡的云南茶来了!”
朱棣看着朱瞻基,脸色稍缓。
他觉得自家这个长孙聪明伶俐,既不像朱高炽那般懦弱,也不像朱高煦那般桀骜,倒是和他年轻的时候挺像。
“都起来,别跪着了。”
朱棣接过锦盒,特地当着朱瞻基的面打开,看着里面的茶叶,露出欣赏的目光,同时开口道:“可听说你三叔在龙江码头的事了?”
朱瞻基搀扶着朱高炽,一起站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高炽,然后低声答道:“孙儿听说了。孙儿觉得,三叔此举虽有不妥。但是——”
朱瞻基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图纸,递向朱棣道:“孙儿临摹了一张东洲山川地形图,发现那里的中南部气候和江南差不多,可以种水稻、小麦、大豆、棉花等作物,每年至少能给朝廷多收三百万石粮食。”
朱棣接过东洲地形图,目光在东洲西海岸几处港口的位置停留许久。
朱瞻基顿了顿,补充道:“皇爷爷想对漠北的瓦剌用兵,而有了东洲的粮食,朝廷就能多养十万官兵!”
他画得很细,哪里有港口、哪里有山脉都标了出来,甚至还注明了“此处似有金矿”。
当然,这些信息都来源于郑和之前收集的海图,与真正的东洲舆图还差得很远。
朱棣看着手中的舆图,想起当年他还是年轻的燕王时,也曾在大明北疆的地图上标注过鞑靼的牧场。
他打量着朱瞻基,眼前的少年竟然和年轻时的他如此相似。
“你觉得你三叔将来能在东洲干成大事?”
朱棣猛不丁的问了一句。
朱瞻基心中一紧,他知道朱棣是在试探他。
“孙儿觉得。”
朱瞻基斟酌了片刻,接着十分坦诚道:“三叔虽然有野心,但也有能力。若能让他在东洲安心开疆拓土,总比让他留在大明,辅佐二叔和我爹争储位要好。”
朱棣抬手摸了摸朱瞻基的后脑勺,开怀大笑道:“很好,你比你爹看得透彻!”
他将舆图扔回给朱瞻基,道:“把这张图拿去给夏原吉,让他算算,东洲开荒十年后,每年收获的粮食能养多少官兵。”
朱瞻基接过舆图,偷偷给太子朱高炽使了个眼色。
朱高炽感激地点点头,看着儿子的背影,顿时觉得朱高燧去东洲,对他们父子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殿外,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光影。
朱棣望着光影中的地面,负手来回踱步良久。
直到一刻钟后,他似乎想通了一件事,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高声道:“传旨礼部,朕要册封皇长孙为皇太孙!”
pS:如果觉得本书对胃口,可以推荐给好友看哟!
第1章 首批移民抵达东洲
永乐九年年底。
就在朱高燧忙着制定东洲官民拓荒奖惩细则的时候,来自定远县的众移民,乘坐悬挂龙江督造司奉皇命颁制的“海运令旗”的商船从长江入海,已经顺利被转运到漳州月港。
这些从长江以北来的移民抵达漳州月港时,恰恰见到了两船从长江以南地区转运到此处的五十户移民。
江南来的移民乘坐的商船,也悬挂有“海运令旗”,但却是漳州督造司奉皇命所制作。
月港之上,海风腥咸,近海处停泊着数百艘帆船,桅杆密如林。
为了提前适应船上生活,来自全国一百个县的两千户移民按户分别挤进了两百多个商船之中。
商船分两种,一种是最多只能容纳九十人的普通商船,另一种是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的大型商船。
若是不算船主与水手、医师、朝廷派驻的士卒,只算移民的话,一艘普通商船最多可承载七十名移民,而一艘大型商船可以承载一百名移民。
这些商船都是被漳州或龙江造船厂改造过且经过验收合格的,舱底用隔板隔绝了潮湿,所以没有发霉的味道,船舱内按照运兵的形式,进行了分割,专门给移民居住。
虽然船舱内孩童的啼哭与呕吐声此起彼伏,但还算干净的居住环境,让众移民心中安慰了不少。
时光匆匆。
转眼间来到了下东洋船队出发的日子。
永乐十年三月初二,运载移民的数百艘商船,跟随以尹庆为正使的朝廷下东洋船队启航出海。
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三千两百多名赵王三护卫的卫所兵,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一千多名移民。
这一日,浪涛如潮,漂泊在海上的众商船,犹如水面上的一片片树叶。
“爹,娘,儿子带着全家去东洲讨活路了,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咱们平安吧!”
甲板上,刘虎紧攥着怀中的户贴,望着逐渐缩小的海岸,心中默念。
“快!张医师,这边有位老哥吐得厉害!”
有移民因晕船扶着船舷呕吐不止,旁边的水手急忙喊道。
随船医师提着药箱赶来,取出银针在患者腕间施针,又递过一碗早就备好的汤药,说道:“喝了这碗‘和胃汤’,躺舱里歇着,不要再来甲板上吹风。等过几日身体适应了,想出来再出来。”
而在暖玉号商船的甲板上,同样挤满了移民。
渔夫的三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江南织娘学纺线,织娘的丈夫则帮着船工检查风帆。
王玉柱站在船尾,望着远处几艘挂着“明”字旗的宝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有官军护送,就不怕倭寇和海盗了。
两个月后,船队遭遇了一场狂风暴雨。
天空骤然变暗,巨浪如小山般砸向船身。
一个老水手突然跪下来,朝着大海磕头道:“妈祖娘娘保佑!妈祖娘娘保佑!别翻船!别翻船!”
人群瞬间恐慌起来,瘸腿渔夫死命抱住桅杆,怀里的小儿子吓得哇哇大哭。
刘虎的妻子王氏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颤声问道:“当家的,这船撑得住吗?”
“别怕!咱们的船是官厂改造过的,结实的很!”
刘虎咬牙抓住摇晃的桅杆,望着不远处一艘商船的船帆被撕裂,海水瞬间涌入船舱,心中顿时一紧。
曾担任过朱高燧侍卫的小旗兵赵志勇刹那间拔出刀,刀光在闪电中一闪,大喝道:“都不许动!谁乱跑,当下就按军法处置!”
他冲到舵手身边,大吼道:“往西南方向走,避开暗礁!”
赵志勇看了一眼船主王玉柱,高声道:“赵王殿下交代过,商船若遇风暴则靠官军,若见海盗则弃船,确保移民性命,都不要怕!”
朱高燧为了以防万一,让丘铁派到各个商船上的官军都是去年跟随船队下过东洋,熟悉海道的人。
三天三夜后,风暴终于过去。
暖玉号商船的桅杆断了一半,却奇迹般没有翻船。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甲板上时,移民们瞬间欢呼起来。
只有数艘商船在风浪中倾覆,船员的呼救声被涛声吞没,刘虎全家人乘坐的商船以及大部分改造过的商船都挺过了风暴。
又两个月后,船队终于抵达东洲西海岸。
远处的海平面上,浮现出一片郁郁葱葱的陆地,岸边站着几个穿着兽皮的土着,正朝着船队挥舞手臂。
众移民挤在甲板上,望着眼前看不到边际的大陆。
其中有人揉了揉眼睛,望着新大陆惊呼道:“这就是东洲?比咱老家的平原还宽呐!”
“东洲!我们到东洲了!”
等接近浅滩后,瘸腿渔夫第一个跳进海里,朝着陆地游去,冰冷的海水也浇不灭他眼里的火焰。
此时,大明宝船甲板上,丘铁站在下东洋正使尹庆身边,望着移民们像潮水般涌向沙滩,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在大明穷困潦倒的百姓,此刻正用双脚丈量着新的土地,他们以后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赵王藩国的疆域。
本次跟随朝廷船队到东洲的官吏,还有赵王府的一众属官。
赵王府东洲长史司长史钱巽、典簿侯海、教授钱常等主要文官,以及奉命屯田驻守在金山港附近营地的指挥王林、正千户刘友、正千户何林、副千户石严、副千户卜寒等主要卫所武官,下船登陆后,很快就在岸边设好香案,准备跪接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尔等拓殖东洲,安分垦荒,勿负皇恩……”
下东洋正使尹庆在香案前高声宣读圣谕。
“臣等遵旨!”
以指挥同知丘铁、长史司长史钱巽二人为首的赵王府文武官吏行跪拜之礼领旨。
此次来东洲的张玉等三护卫部分高级将领也跟着领旨。
“尹提督,这边请。”
丘铁、钱巽簇拥着尹庆、胡祥等朝廷官员向金山港附近的营地走去。
休整数日后,尹庆等朝廷官员将出使东洲南部与中南部的大墨国(墨西哥地区)、大祁国、七城国、沙里思可国(马萨特兰地区)、多勿国等国,还有土剌部、亚甘部、固列部、皮多剌部、亚如部等地区,一是进行官方贸易,二是宣扬大明国威。
另一方面,随朝廷船队来到东洲的户部官员与出自赵王三护卫的卫所士卒,共同核验移民的户贴、路引,最后由户部官员为商人发放户部印制的“东洲银石引”。
赵王府三护卫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各有职责与任务。
这三卫在历史上是汉王的三护卫,但在朱高燧对朱棣的拥立之功无人可比,所以这三护卫在这个世界成了他的王府三卫。
已经升任天策卫指挥使的张玉就身负皇命,他需要协助礼部主事胡祥,带领本卫五千多名军士与朝廷选派的两百多名工匠及堪舆师,在金山湾方圆三百里之内选出一个适合修建东洲国王城的地址,然后五年之内把王宫、官衙、街道等王城主体建筑修好。
大宁前卫、济州卫需要沿着温港、金山湾、长滩港等港口,向东探索内陆,而且这两个卫皆需要择址修建一座卫城以及五座千户所屯堡,即千户所城。
不仅如此,三护卫下属的每个千户所,都需要开垦一个千户所屯田区,以求做到粮食自给自足。
至于说跟随朝廷船队,运转移民到东洲的商船船主们。
他们领到银石引后,可以选择去东洲金山港附近的由卫所兵负责开采的银矿区核销银石引并装货上船,也可以选择跟随朝廷船队前往东洲南部然后上岸,与大墨、大祁等国的商人进行贸易。
但明年开春后,所有大明商船必须跟随尹庆率领的朝廷船队回航,凡滞留者一律被视为叛逆,驻守东洲的赵王三护卫可直接举兵剿灭!
“这是‘东洲银石引’,凭此可去银矿装货,或往南贸易。”
专门核验移民户贴的营地之中,户部官员对商船船主王玉柱说道。
王玉柱恭敬的接过引票,心中盘算道:“南边大墨国的香料值钱,跟着船队去碰碰运气也好。”
那官员又厉声道:“明年开春必须回航!滞留者以叛逆论罪!”
王玉柱打了个寒颤,连忙应下。
另有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的官员专门发放麦种与菜种,以及给移民的第一个月的口粮。
“这是头个月的口粮,麦种菜种好生收着,开春就可以下种。”
发放物资时,赵王府书吏将一袋麦种递给刘虎说道。
刘虎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几近哽咽道:“多谢官爷!咱一定好好垦荒,不辜负王爷恩典!”
第2章 移民开荒
新到东洲的移民,前三个月赵王府长史司会按丁口赊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
从第四个月开始不再赊给口粮与食盐,但可以拿银钱从长史司购买,或者拿动物的皮毛换,或拿金银矿石换,或者高大的乔木木材换。
赵王府长史司赊给移民的口粮与食盐,以三年为期,并不着急还。
朱高燧希望等移民们垦荒丰收之后,用粮食抵还,如此可充实地方衙门的粮仓。
不过,这次抵达东洲的两千户移民,只有半数被安置在了金山湾附近。
另外半数包括刘虎在内的移民被船队转运到了金山湾向南一千多里之外的长滩港附近。
“金山湾离银矿近,咋偏要让俺们去南边长滩港?”
得知半数移民要南迁长滩港,有移民不解的问道。
“长滩港水土肥沃,且需拓荒固边。朝廷自有安排,尔等照办便是。”
赵王府长史司典簿侯海上前解释道。
实际上,朱高燧之所以让长史司的官吏把移民分开安置,主要是为了同时开发东洲的不同区域,降低移民过于集中安置引发乱子的可能性。
而且还可以提高移民抵抗天灾能力,两处安置地一南一北相距千里,气候差别大,同时遭遇旱灾或洪灾或飓风暴雨之灾害的可能性较低。
“不管是金山湾还是长滩港,只要有地种,就能活下去!”
船队转运途中,刘虎望着舱外掠过的海岸线,心中暗下决心。
抵达长滩港安置地后。
侯海站在一处土坡上,对众移民们高声道:“明日起按户授田,每户三十亩,垦荒三年不纳粮!都打起精神来,给咱大明开疆拓土!”
随行的十余名低级书吏相继把这一命令传了下去。
“陛下圣明!赵王仁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虎攥紧了手中的农具,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次日。
“从今年开始,这里就叫刘家村,而你刘虎就是刘家村的村长!希望你能带领定远县的这二十户移民老乡,在此处扎根!”
负责授田的低级书吏给这二十户移民组成的村子起了名字,并指定刘虎担任村长。
刘家村是大明官兵从长滩港向东洲大陆内部探索时修建的一处临时营地,附近有几条清澈的小溪。
此处留有十多个草棚,外面还有一圈加了挡板用来阻挡野兽的栏杆,可以当做移民们的临时住处。
像刘家村这样的临时营地,东洲西海岸目前有上百个,没有拆掉的草棚与栏杆就是为了以后安置移民而特地保留下来的。
“这三头牛是赵王府长史司租给你们刘家村的,一年的租金是十石小麦,将来你们丰收后,可以用三十石小麦把这三头牛买下来。记住,不准杀牛,违者死罪!谁把牛养死了,就治谁的罪!”
书吏指着三头耕牛,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次船队只运了五百头牛过来,所以每村能租到的耕牛数量有限,等明年再运耕牛过来,你们就能用收获的粮食换牛了。”
丈量土地时,刘虎全家分到三十亩耕地,两亩菜田,另有一处荒丘可以开垦。
他一锄头下去,发现是湿润的黑土,当即跪地捧土,闻着泥土的独特气味,热泪盈眶。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但垦荒之苦,远超刘虎想象。
一棵棵低矮灌木好似铁丝,粗壮的灌木用镰刀都砍不断,需要用斧头劈开,再挖出树根,最后填平土地。
刘虎与长子刘强、次子刘壮挥斧劈树,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衫,三人掌心磨出的血泡结痂后又被磨裂,但他们仍然带痛干活。
只要在今年把地开垦出来,进行耕种,明年刘虎全家就一定会收获三十亩的小麦!
三十亩啊!
他们以前都不敢想!
就在刘虎父子三人干重活的时候,刘妻带着小儿子开垦菜田,播下了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官吏给的菜种。
夜幕降临。
定远县的移民们在刘家村临时村寨里围着篝火,啃着干硬的麦饼。
今夜虽然不是他们来到东洲的第一夜,但却是他们来到安置地新家——刘家村的第一夜!
众人凑在篝火边议论着。
“听说金山镇有银矿,咱们阳安镇也不差,不仅名字吉利,就连土地也很肥!我今天开荒时,发现都是黑土地!”
这次抵达的两千户移民,被分设为一百个村子,划归金山、阳安二镇。
“是啊,我那边也是!本以为是石头地,谁能想到这土那么肥!明年肯定能大获丰收!”
“求老天爷保佑我们阳安镇风调雨顺!”
刘虎的小儿子刘小三咬不动饼子,瘪着嘴想哭,王氏连忙把饼子在热汤里泡软了递过去,低声哄道:“乖娃,吃了饼子长力气,明日让你爹带你去打野兔,别哭啊!乖!”
不久后,也不知是谁起头,定远县流传已久的《打麦歌》在简陋的村寨中回荡。
“麦浪黄,收割忙,打下粮食堆满仓……”
歌声里,刘虎望着跳跃的火光,心中却盘算着。
“两个镇一百个村子,看样子赵王这是要在东洲立国了!我刘虎若能成个垦田楷模,将来未必不能混个小吏当当。”
就在距离刘家村数十里之外,便是在此处屯田驻守的一个千户所,隐约能看见军营的灯火。
此时,长滩港附近的临海陆地上,像刘家村这样的篝火还有四十九处。
而千里之外的金山湾,类似的火光亦有五十处。
数日后。
刘家村的移民们在垦荒的同时,还忙着搭建茅草屋。
刘强一边捆扎茅草,一边对父亲刘虎说道:“爹,咱们天不亮就起来,我这身子骨都快累散架了。”
刘虎瞪了他一眼道:“如果现在偷懒,那冬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把地种好,明年咱全家都能吃上饱饭!”
然而,村里的张老汉却只开垦了十亩地便歇了工。
刘虎扛着锄头过去劝道:“张老哥,再努把力,多开些地,来年收成就多些。”
张老汉捶着腰叹道:“村长啊,我这把老骨头,带着俩不成器的儿子,十亩地够吃就不错了。”
刘虎看着张老汉瘸腿的大儿子和结巴的小儿子,心里一软,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帮你!”
于是,他带着大儿子、二儿子帮张老汉开垦了二十亩地。
刘虎妻王氏得知此事后,气得直跺脚。
她见刘虎回来,便立马抱怨道:“自家的地还没开完,倒去帮别人!下个月口粮要是不够,你拿什么喂饱这一大家子?”
刘虎闷头喝水不吭声,心里却想道:“眼下是难,可人心齐了,村子才能立住。这点道理都不懂!妇人之见!”
直到王氏连骂半个月,刘虎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王氏脸上,怒道:“住口!我是村长,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再啰嗦,你就带着孩子回定远去!”
王氏捂着脸,这才不敢作声。
等把自家的地开垦完之后,刘虎父子三人又在荒丘处开垦了十五亩薄田。
刘壮擦着汗问道:“爹,这荒丘地石头多,能种出粮食吗?”
刘虎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揉碎了之后说道:“这块土地虽然贫瘠,但咱们只要勤施肥,也能长出好的庄稼。对咱们来说,多一分地就多一分指望,不要怕累!干活!”
两个月后,菜田里的白菜萝卜终于长大了。
此时,刘虎全家围坐在茅草屋里。
王氏捧着碗里的清炒白菜,眼眶泛红,激动的说道:“总算是吃上一口新鲜菜了。”
刘虎夹了一筷子萝卜给儿子,接话道:“咱们这东洲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3章 宝钞缴纳赋税试点
永乐十年,七月十一日。
金陵皇城的空气中带着几分初秋的清凉,阳光透过宫殿的飞檐斗拱,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东莱州府掖县知县的奏本如一把榔头,打破了朱棣一直对大明宝钞的刻板印象。
他本以为一贯宝钞再不济,至少当下也能抵得上十文铜钱,但掖县知县却在奏本里告诉他,现在莱州府境内一贯宝钞只抵六文铜钱,购买力不足面值的百分之一!
朱棣端坐于乾清宫的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眉宇间满是思索之色。
那道奏本静静地躺在书房案几上,里面的内容似乎在诉说着民间疾苦。
早朝结束后,朱棣回到乾清宫,便将太子与朱高燧召到了身边。
“山东莱州府掖县知县上奏,言本县每年需输米九千三百六十八石,可近年田稼欠收,百姓缺粮,已蒙朝廷赈贷,如今希望粮赋能折成钞币交付。此事关乎民生与国计,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朱棣的目光从奏本上移开,看向身旁的太子和朱高燧,缓缓开口道。
太子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开始思索起来。
田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方面百姓确实因灾年而困苦,另一方面朝廷宝钞的流通与稳定也需谨慎考量。
“父皇,山东近年来天灾频发,百姓收成不佳。田赋若仍按旧例征收粮食,只怕百姓难以承受。以钞币缴纳,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百姓的负担。”
太子沉思片刻后说道:“而且,如今朝廷宝钞在民间流通,贬值情况不容乐观,此举也有助于收回部分宝钞,稳定宝钞的币值。儿臣以为,此议可行。”
朱棣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朱高燧,眼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朱高燧身为穿越者,心中早有计较。
“父皇,大哥所言极是。山东百姓近年来饱受天灾之苦,朝廷虽已赈贷,但这只是解一时之困。田赋若折成钞币,对于百姓而言,等于多了一份喘息之机。他们可将有限的粮食留作自用,以度荒年。”
朱高燧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而且从朝廷大局来看,如今宝钞在民间的流通情况并不十分理想,因宝钞确实在贬值,朝廷征收赋税又不收宝钞。”
“而商人也是阳奉阴违,导致不少百姓手里的宝钞花不掉,未能充分发挥宝钞的货币之能。此举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能促进宝钞的流通,是一举两得之策。”
朱棣眉头微皱,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很显然,他正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这田赋的征收关乎朝廷的财政收入,若改为钞币缴纳,必然会对国库收入产生极大影响!
朱棣看向太子,问道:“老大,若准此奏,改为钞币缴纳,你觉得国库收入会增会减?”
“父皇,儿臣觉得短期内或许影响较大,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利大于弊。如今百姓困苦,若强行征收粮食,恐引发民怨,影响山东局势稳定。”
太子从容答道:“而山东局势稳定了,百姓才能安心生产。且通过此举收回部分宝钞,稳定朝廷宝钞价值后,可促进商业贸易的发展,商业繁荣了,朝廷的税收来源也会更加广泛,国库收入自然会逐步增加。”
与永乐初期相比,目前朝廷不准民间使用金银的禁令虽然没有减弱,但民间因宝钞贬值严重转而依赖铜钱或实物交易,导致宝钞流通受阻。
若允许使用宝钞缴纳田赋与其他税,必然会促进宝钞的流通。
朱棣微微点头,不过目光中仍带着一丝疑虑。
“父皇,我们可先在山东境内府县试行此策。若试行效果良好,再逐步推广至其他地区。”
朱高燧接着说道:“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风险。而且我们也可借此机会,加强对宝钞流通的监管,防止宝钞贬值过快,稳定百姓的劳作收入。”
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监管宝钞流通,打击不收宝钞的商贩,或打击用宝钞就故意压低价格的商贩,确保寻常百姓的劳动所得。
二是打击那些从某地用宝钞以低价收购粮食,然后到另一地只收铜钱却用高价售卖粮食的粮商,确保农民粮食收入。
朱棣沉思良久,殿内静谧得只闻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情景,权衡着这一决策的利弊。
良久之后,朱棣抬起头,目露坚定之色,沉声道:“既如此,那便准了山东境内府县以宝钞缴纳田赋。老大,你传令户部需妥善安排此事,确保山东境内宝钞纳税与市面上的流通,不可让山东百姓因此受到损失。”
太子连忙躬身应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此事顺利进行。”
朱高燧也面露喜色,说道:“父皇英明,此策一出,山东百姓定能感受到朝廷的恩泽,民生得以改善,局势稳定也将更有保障。”
朱棣微微点头,但他深知此策只是解决民生问题的一小步,且仅限山东。
朱高燧作为穿越者,当然也明白,若要扭转大明宝钞的贬值趋势,不下大力气是不可能做到的。
刚才他们三人都没有提及朝廷滥发宝钞之事,更没有提及不准民间使用金银的禁令。
因为他们是皇族,是统治阶层,朝廷滥发宝钞相当于变相的掠夺民间财货——拿宝钞购买粮食基本等于拿白纸换粮食。
而朱棣是没有耐心的,他虽然是一代雄主,可其思维逻辑偏向武夫治国或当个甩手掌柜。
毕竟,宝钞之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那些会钻营的不法商人。
事实也是如此。
半月后,朱棣的旨意在山东境内掀起了一场高呼“天子圣明”的热浪。
因山东境内宝钞能缴纳田赋,且户部规定一贯宝钞能抵十二文钱,币值瞬间被拉回到了永乐五年的水平。
但热浪总有消散的时候,宝钞的再次贬值,也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了八月份,秋收之后,山东的宝钞币值又开始了下滑,只是势头很弱罢了。
第4章 俺要去东洲
永乐十年,七月初五。
凤阳府定远县。
初秋的西风吹拂着落叶,飘落在“东洲移民登记处”的木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独臂铁匠李院生缩着脖子,站在登记处外的老槐树下,望着前面不算太长队伍,心里七上八下。
他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烤马铃薯,是他的婆娘早上硬塞给他的,说是吃了有力气排队,可他磨磨蹭蹭半个时辰,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十步也没有走。
“李铁匠,你咋不去排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院生回头,见卖豆腐的张老汉推着独轮车过来,车斗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粗布,布角还露出半截草绳捆着的陶瓮。
张老汉把车停在槐树旁,掀开棉被一角,抓起一块豆腐干递向李铁匠,道:“尝尝?刚从豆腐坊推出来的,热乎着呢!”
“张大爷,俺有这个。俺家婆娘上个月刚生了娃,还在月子里,俺怕她经不起折腾,所以没带她过来。”
李院生摆摆单手,从怀里掏出马铃薯举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啃了一口说道。
他瞟了眼登记处墙上的告示,听着旁边差役说到“每户需自备两月干粮”时只感觉脑袋疼,小声自语道:“俺家连明天的米都快没了,哪来的干粮?”
张老汉似乎看出了李院生的难处,于是连忙说道:“县衙会给移民发安家银,一户二两!俺家已经登记了,今年十月出发先去月港,明年开春从月港出海。你想想,在定远县种一辈子地,顶破天也就三亩薄田,还得给地主交租子。到了东洲,一户分三十亩地,前三年收的粮食还不用交田赋,这买卖划算!”
他凑近李院生耳边,压低声音道:“俺听说啊,东洲的豆子长得极大,到时候俺去了就开个豆腐坊,让你婆娘天天吃热豆腐!”
李院生的心头一震,当即瞪大双眼。
他的断臂是去年给县太爷修轿子时被砸断的,县太爷不仅没赔医药费,还怪他没有修好轿子,把他那间小小的铁匠铺抵做赔偿。
如今他靠给人补锅、修锄头、磨剪刀勉强糊口,婆娘和刚出生的儿子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听说东洲遍地是银矿,而且土地肥沃,种啥长啥,或许真的是他家唯一的活路。
他又想起几天前邻村的张木匠,登记那天他婆娘抱着柱子哭嚎,说“宁死不做海外孤魂”,当晚就要上吊,还好被救了回来。
“海上风浪大,万一船翻了呢?”
李院生喃喃自语道。
张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车斗里的陶瓮道:“俺这瓮里不是豆腐,是俺精挑细选了三年的黄豆种。”
他掀开瓮盖,里面的黄豆颗颗饱满,似乎闪着油亮的光泽。
“豆子落地就能生根,在哪儿都能发芽。人活着不就跟豆子一样?总得找个能生根发芽的地方。”
张老汉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俺愿意走?俺在这定远县卖了五十年豆腐,城隍庙前的老槐树都认得俺的豆腐车!可你看看这世道,去年秋天那场洪水,俺家两亩豆子地全淹了,到现在还欠着粮行的银子。不去东洲的话,等着饿死吗?”
李院生咬咬牙,转身就往家跑。
他要回去问问自家婆娘,愿不愿意跟他去东洲!
可跑回家中破屋里,见自家婆娘正给孩子喂奶,李院生犹豫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俺想去东洲,决定了!”
言罢,李院生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了半袋糙米,两件打补丁的棉袄,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锤子,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当家的。”
李妻突然开口道:“俺听说东洲没有菩萨庙,如果到了那边,俺们该咋烧香?”
李院生顿时愣了神,他一心想着银矿和土地,却忘了婆娘是个信佛的,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村头的土地庙烧香。
他挠挠头道:“俺听说东洲有山,山上肯定有神仙。到时候俺给你凿个木菩萨,供在家里。”
“俺不是怕没菩萨烧香,俺是怕,俺是怕到了那边,孩子水土不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李妻抱着孩子,眼泪瞬间滑落脸颊。
“别担心,赵王说了,东洲有医馆,还有官兵保护。再说了,俺们在这定远县,孩子不也照样吃不饱饭?去东洲开垦三十亩地,哪怕是薄田,也至少能让他吃饱饭,长大成人!”
李院生走过去,笨拙地用左手拍着自家婆娘的背,轻声安慰道。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从县衙告示上抄画下来的一张红薯图。
“衙役说东洲中南部的冬天与江南类似,不算很冷,我们被安置的地方,就在东洲西海岸中南部。那里还有一种叫‘红薯’的作物,埋在土里就能长,一亩能收两三千斤,一千斤红薯晒干可得三百斤薯干,磨成粉和面粉一样,能做窝窝头吃!”
李妻接过纸,她和李院生一样都不识字,但她看得懂李院生画的红薯,像大两号的萝卜,看着就很好吃。
她抬手擦干眼泪道:“好,俺跟你去!只要能让孩子吃饱饭,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陪你闯!”
李院生心中一暖,左手将妻子和孩子搂进怀里。
红薯是尹庆第一次下东洋期间,随行官员从大墨国贸易所得的作物之一。
但目前这些红薯仍在上林苑试种,还未在大明全面推广,毕竟之前真正认识红薯的大明人除了朱高燧,根本没有别人。
至于大明境内“东洲有红薯可亩产千斤”的传闻与《东洲风土记》等各种杂说笔记,自然是朱高燧故意找人散布的消息,目的是为了让穷苦百姓下定决心移民去东洲。
一个时辰后,李院生又跑回了槐树旁。
张老汉正准备收摊,见他回来,笑道:“想通了?”
“想通了!”
李院生面露坚毅之色,答了一声,然后立即冲进排队的人群。
半个时辰后,他从县衙领到了户贴、路引。
第5章 真神
李院生刚出县衙大门不到半刻钟。
另一边,登记处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吏服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铜锣“哐哐”猛敲。
“永乐十年移民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六月!想登记的赶紧去府衙领‘预登记单’,每户交五文钱押金,过时不候!”
人群顿时如烧开的油锅那般沸腾起来。
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捶胸顿足,还有人扒着登记处的门往里挤。
李院生和张老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脸,因为他们赶上了!
三个月后。
永乐十年,十月初八。
今天是定远县第二批东洲移民出发去滁州的日子。
他们到了滁州会与附近府县的移民先汇合,然后走水路转运到应天府金陵城,最后从江边乘船与长江以北的所有移民一起转运到漳州月港,等明年开春直接从月港出海去东洲。
此时,定远县衙门口大街上。
“豆子圆,豆子香,磨成豆腐白又光。今天种在定远家乡,明天长在东洲山岗……”
张老汉望着前方排队的移民队伍,哼起了小曲,这是他年轻时在豆腐坊学的调子,内容是他临时改的。
歌声混着深秋的风飘向远方,两子一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大儿子骨架大,但是人很瘦,今年已经三十二岁,曾经娶过妻,但家中太穷所以老婆跑了。
二儿子面黄肌瘦,病恹恹的,似乎患有某种慢性病。
至于骨瘦如柴的小女儿,眼睛却很明亮,人长得很精神。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在给前后排移民的孩子讲故事,张老汉的小女儿也在听。
“赵王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在东洲撒了一把银种子,第二天就长出了银山,他在地里插了一根柳条,转眼就长成了棉田……”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独臂铁匠李院生,左手抱着孩子,妻子跟在身边,两人挤在卖糖人老汉后面的人群里,距离前面卖豆腐的张老汉还隔着五六个移民。
这边,李院生的妻子忍不住问道:“大爷,这都是真的?”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对黄牙,咧嘴道:“传言,传言啊!不过,俺有个远房表侄在苏州织坊当掌柜,他听之前下东洋的水手说,东洲南部的大墨国特产棉布又白又软,在江南一尺能卖半贯钱。等明年俺们到了东洲,也种棉花,到时候让孩子穿新棉袄,吃白面馒头,再也不用挨饿了!”
李院生知道老汉说的不全是真的,但他宁愿相信东洲是个能让孩子吃饱饭,能让麦种发芽、豆子生根的地方!
“快看!那不是张大爷吗?”
大街上,一个穿花棉袄,左拿着糖葫芦,右手拉着旁边大人衣角的小女孩,路过移民队伍时,突然举起糖葫芦,指着前面张老汉的小木板车叫道。
她身边的大人,是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妇。
“娘,俺也要去东洲!俺要吃张大爷的豆腐脑!”
富妇笑着抚摸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道:“傻丫头,李大爷家也做豆腐,回头带你吃李大爷家的。”
“张大爷为啥要走?”小女孩好奇的问道。
“张大爷是举家迁去东洲,他们家人多,去东洲日子能过得更好。”
“咱家怎么不去?”
“我们家很多地,日子本来过得就好,不用漂洋过海去东洲。”
“可我就是喜欢吃张大爷家的豆腐脑。”
张老汉扶稳车子,从陶瓮里抓了一小把黄豆,递给松开大人衣角,跑向他的小女孩,温声道:“拿着,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豆子种,让你家人给你种一片豆子地,想吃多少豆腐脑就吃多少。”
小女孩随手就把糖葫芦丢掉,从张老汉手中接过了黄豆。
富妇快步追来,敷衍的向张老汉道了声谢,然后急忙拉着小女孩快步离开。
小女孩不想离开,挣扎中哭出了声,数十粒黄豆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金豆子。
李院生见此场景,十分不忍心,把孩子交给自家婆娘,连忙弯腰上前帮忙捡豆子。
“铁匠!”
张老汉面露喜色道。
“张大爷!”
李院生招呼道。
片刻的功夫,两人就把地上的数十粒豆子挨个捡了起来。
小女孩的手本就小,而张老汉给的也是一小把,最多五六十粒,小女孩带走了一大部分,只有少部分掉落在了地上。
“身后背的啥?”
张老汉从李院生的左手里接过豆粒,随口问道。
李院生背着个红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红布包里面是半袋糙米、两件打补丁的棉袄,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铁匠锤。
“吃饭的家伙什,一把锤子。把它带到东洲,农闲的时候,我还能给人打铁。”
李院生见张老汉好奇,于是左手拍了拍红布包说道。
言罢,他又从棉袄里摸出个小小的布老虎,眼睛是用黑豆做的,在张老汉面前晃了晃,说道:“这是俺婆娘给娃缝的,带着它去东洲,就像在家里一样。”
张老汉看着布老虎,眼圈瞬间就红了。
“拿着,路上吃。到了东洲,要是想喝豆腐脑,就来找俺。俺打算在东洲开个豆腐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定远豆腐坊’。”
他从车斗里拿出两块最大的豆腐干,用草绳捆好塞给李院生。
“若能在东洲相见,分到同一个乡镇,俺想给您当干儿子!报答您!”
李院生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左手捧着豆干,哽咽着道。
“那好啊!”
张老汉乐观的笑道:“俺若是在东洲见着你,你可不能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李妻抱着孩子走过来,轻轻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衣角,指着远处城隍庙的方向。
那里,十几个移民正跪在庙门前,手里捧着香,对着神像磕头。
“俺们要不要也去拜拜?”
李妻小声问道。
李院生还没开口,张老汉撇嘴道:“拜啥?神要是真灵验,俺们还用去东洲?”
他指了指李院生后背包里的布老虎,又指了指自己车斗里的黄豆种,语重心长道:“这才是咱们的真神!带着家当,带着种子,到了东洲,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比啥都灵!”
第6章 首批移民丰收
永乐十一年春?。
这日清晨,刘虎一大早便来到田埂上,晨露沾湿了粗布裤脚他也毫不在意,只因村外的田野上,六百多亩麦苗已经如绿浪般起伏。
他伸手揽过一秆麦苗,指腹摩挲着麦秆上细密的绒毛,犹如抚摸婴儿那般小心翼翼,眼神中尽是希望!
远处晨鸟的鸣叫,让刘虎感到身处梦幻,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麦田当中,有四十五亩是他的!
与此同时,尹庆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东洲银矿石的商船,从东洲中南部的长滩港启航驶向大明,帆影在朝阳下如镀金边。
而在大明漳州月港,由下东洲副使章恺率领的朝廷船队与商船船队正式启航,驶向东洲。
四月初,刘家村的六百多亩小麦大获丰收。
刘虎推开自家粮仓的木门,吱呀声惊飞了门檐下的麻雀。
看着两个儿子把一斗斗的金黄麦粒倒进粮仓里堆成小山,他忍不住把双手深深插进粮堆,感受着指缝间麦粒的硬度,发现这不是梦!
“爹,从今以后,咱们不再是牛马!”
刘强擦着额头的汗水,满脸笑容道。
“是啊,咱这也算牛马翻身做主人了!”
刘虎笑着,脸上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先把赊欠的粮食还了,免得长史司的小吏们无事生非。”
于是,刘虎带长子刘强、次子刘壮把赊欠赵王府长史司的粮食还上,又用粮食兑换了一些食盐与农具。
虽说刘家村有三头耕牛,可那是属于整个村寨所有,不是他老刘家的。
“待今年秋收过后,或许可以用粮食从长史司换一头耕牛!”
站在屋檐下,刘虎望着不远处牛棚下的三头耕牛,在心中暗暗寻思道。
来自大明的移民首季小麦丰收后,长史司官吏便开始按规定丈田。
金黄的麦茬在田埂上堆成小丘,微风拂过,带着新麦的清香掠过刘家村的茅草屋顶。
刘虎一家因勤勉,且帮张老汉开垦了二十亩地,又在荒丘开垦了十五亩薄田,所以刘家村被认定超额完成垦荒任务。
长史司赐村长刘虎“垦田楷模”匾额,按赵王爷制定的垦田奖赏规则另外赏刘虎家额外再开垦十亩田。
“刘村长,按你家这地今年的收成,可都算是上等田啊?”
田埂上,小吏王书办拿着地契册,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刘虎说道。
按收成多寡核算,实际上刘虎家只有三十亩黑土地是上等田,另外十五亩是从荒丘开垦的薄田,属于下等田。
刘虎心里一紧,却只抱拳道:“全凭官爷查验。”
谁知小吏竟当场将刘家四十五亩地全写成了上等田,还笑着递过地契道:“刘村长是楷模,这点‘辛苦’,还是懂的。”
刘虎捏着地契,咬牙忍着心中怒火。
他知道这是小吏想暗示贿赂,只要给了贿赂,就能把上等田改成下等田,可他却故意装傻道:“多谢官爷成全!”
说罢,刘虎转身便将地契揣进怀里,考虑到长史司按规定准许他家再开垦十亩田,所以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四十五亩上等田”的地契。
东洲不仅沃野万里,更有独特土着民俗,在刘家村附近有一个名叫“海翼”的且只有不足千人的中型土着部落。
海翼部族人肤色微褐,善织渔网与潜泳,常常捕获海中大鱼。
每当潮落,便能看见他们背着满篓的鱼蟹从浅滩走来,贝壳手镯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赵王爷朱高燧不禁止移民与土着通商,所以刘家村的村民用麦子与海翼部交易,换取对方的各种鱼货。
有次刘虎的长子刘强与海翼部族人交易时,遇到一个会说汉话的海翼族少女,她戴着贝壳手镯,递来的鱼货还带着海腥味。
那时刘强在出售用粗面烤制的烧饼,而当他将两个烧饼递过去的时候,海翼少女突然用生硬的汉话笑着说道:“大哥,请多给一个!多给一个!”
刘强望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心头莫名一动,把刚出炉的烧饼又递过去一个,脱口道:“我以后叫你阿丽好不好?”
海翼族少女歪头想了想,咯咯笑起来道:“阿丽!好!阿丽!好!”
四月底,刘家村从赵王府东洲长史司阳安镇临时营地领到了大豆种、高粱种,又从长滩千户所领到了红薯种苗,开始耕田播种。
大豆与高粱种是去年朝廷船队从大明运来的,至于红薯,则是朱高燧运筹帷幄派人搞到的。
永乐八年尹庆下东洋期间,丘铁事先得到朱高燧授意,特地让留守在长滩港附近的副千户张显率队与大墨国商人贸易换了上百斤红薯,按窖藏的保存方法把红薯存放在了长滩港附近的营地里。
去年丘铁以指挥同知兼下东洋副使的身份来到东洲后,带来了赵王父子的命令,修建长滩千户所城且窖藏红薯有功的副千户张显,被授予了正千户之职。
五月,尹庆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东洲银矿石的商船,顺利抵达大明漳州月港。
“嘿哟!加把劲哟!梁柱正哟!”
六月里,李铁匠、王木匠等十多位村民扛着高大乔木做的顶梁柱,在夯土声中喊着号子,他们在帮刘虎家盖新房。
五间厢房落成时,夕阳将茅草屋顶染成金红,土墙上还留着孩童用木炭画的歪扭小人。
刘强扶着新门槛,手指下意识按住了粗糙的木棱,眼前却全是阿丽递鱼时,贝壳手镯碰撞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张老汉也在村民的帮助下,盖了三间新房。
当张老汉家的新房炊烟升起时,整个村寨都飘着新木的清香与柴火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而其他村民大获丰收后,心中也有了底气,纷纷建起了新房。
七月初七日,良辰吉日,刘虎的大儿子刘强娶了海翼部落少女阿丽为妻。
院子里摆着二十桌酒席,海翼族人带来的烤鱼与大明移民用豆干做的红烧素肉在桌上冒着热气。
“爹娘,咱老刘家在东洲扎根了!”
刘虎望着眼前热闹非凡的这一幕,心中默默对九泉之下的父母说道。
第7章 移民扎根
新房之中。
刘强用秤杆挑开阿丽的红盖头,牵扯到后者鬓边插着的木簪摇晃了两下。
海翼族的少女穿上了汉人的服饰,戴上了汉人的发饰,她成了汉家媳妇!
两人的成婚,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华夏移民与当地土着血脉融合的壮举。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山镇,其附近有土着部落野牛部亲善大明移民,也有部族内的少女与大明青壮通了婚。
同月,下东洋副使章恺率领万人规模的朝廷船队与万人规模的商人船队,顺利抵达金山港,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四千名赵王府三护卫的家眷,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两千多名移民。
卫所兵的家眷会去卫城、千户所城,与三护卫的军士团聚。
而新来的移民,仍旧被安置到了阳安、金山两个镇境内,皆划归两镇管辖。
八月,刘虎组织村民翻新村寨。
通向田野的土路被垫上碎石,两旁插上削尖的木桩做栏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面,映出斑驳的光影。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孩童们在焕然一新的道路旁追逐嬉戏,唱着老家的童谣。
村长刘虎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新翻的黑土地,感觉这东洲的风和老家定远的一样,带着让人踏实的土腥味。
九月初,刘家村在五月种下的豆子大获丰收。
刘虎看着满仓大豆,乐得合不拢嘴,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月底,刘虎的二儿子刘壮娶了海翼部落少女阿丽的妹妹阿兰为妻。
刘壮在娶妻的喜宴上,借着酒劲向其父刘虎说道:“爹,儿子想在村西头建一家酒馆。”
刘家村向西七里地是赵胡村、王李村,向南九里地是王家村、郭赵村,向北八里地是庞家村、陈刘村,向东八里地是大李家村、小李家村。
而且随着今年五千多名移民被安置到阳安镇,镇内已经新增了五十个村寨,变成了一百个村寨,将来阳安镇升为县已经是必然。
所以在刘家村头建酒馆甚至酒楼,并不是刘壮异想天开,而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考量。
有了存粮,移民们心中就有底气,更何况每户还有三十亩黑土地,连续三年免田赋,可以积攒不少粮食,吃喝不愁。
以后必然会有酒肆茶楼,乃至热闹繁华的贸易集市。
“等二弟的酒馆稳定之后,我打算在村东头盖三间学舍,教十里八乡的孩子们识字,免收学费。”
刘强咬了咬牙,决定做些事情,于是开口道。
“好!”
刘虎抚掌道:“正该如此!咱们过去给旁人当牛做马,现在翻身了,自当活出个人样!”
永乐十一年,十一月初二。
大明,金陵皇城。
早朝。
朱棣得知瓦剌抗拒大明朝廷命令,顿时龙颜大怒。
他坐在华盖殿,眉头紧皱,案上堆满了关于瓦剌的奏报。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瓦剌竟敢如此嚣张,朕定要发兵讨伐!”
“陛下,今年国内秋涝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此时不宜再动刀兵啊。若此时兴兵,国库压力巨大,百姓也将苦不堪言。”
夏原吉面带忧色,上前一步,拱手道。
蹇义等重臣也纷纷开口劝阻。
朱棣心中烦躁,起身负手在龙椅边上来回踱步。
他想起永乐七年自己第一次发兵征讨鞑靼时,朱高燧率领先锋军英勇作战,一举击杀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致使鞑靼衰落。
可谁曾想,瓦剌部却趁机发展壮大。
如今,瓦剌首领马哈木竟以草原不可无大汗为由,拥立本部落首领答里巴为新的大汗,还肆意侵袭鞑靼部的牧场,掠夺鞑靼牧民,实在是可恶至极。
之前朱高燧扶持的鞑靼部新首领薛巴图向大明派出使者,请求朝廷讨伐瓦剌。
朱棣本想借此机会出兵,可今年国内洪灾范围太大,确实让他忧心忡忡。
看着夏原吉等重臣那恳切的眼神,他心中十分无奈。
今年五月,尹庆从东洲带回的银矿石提炼出了近百万两白银,这让朱棣有了征讨瓦剌的底气。
但面对国内严重的洪灾,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朱棣沉思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罢了,暂不出兵。朕封薛巴图为和宁王,扶持他对抗马哈木,看瓦剌能嚣张到几时。”
夏原吉等重臣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劝住了皇帝。
散朝后。
回到乾清宫,朱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草原的局势复杂多变,大明必须谨慎应对。
瓦剌虽然暂时不能征讨,但始终是大明的心头大患。
而国内的洪灾也需要尽快解决,以避免引发民乱。
朱棣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瓦剌付出代价,任何挑战大明威严的势力,都必须重拳出击,狠狠的打。
“去传赵王与汉王过来。”
朱棣对门外喊了一声。
由于刚散朝,朱高燧与赵王还没有离开皇宫,所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朱棣面前。
“一件事。”
朱棣见到朱高燧与汉王两人,当即竖起食指,开门见山道:“明年过完夏天,初秋凉爽的时候,替我巡视大同、甘肃两地,看一看那里卫所屯堡的情况。你俩也借机熟悉一下朝廷在边疆的防御布局。”
“到时候我会派兵部的官员专门负责此事,你们随同巡视,只要巡视满五十座屯堡,即可回来复命,不必久留西边苦寒之地。”
“儿臣遵旨!”
朱高燧毫不犹豫,当即躬身领命。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知道朱棣此举是为了培养他的综合军事能力,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了解基层士兵的具体情况,看看多年未动刀兵的大明边军,真实战力究竟如何。
否则一旦与瓦剌开战,没有战力的军队想赢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儿臣遵旨!”
旁边的汉王也是连忙躬身领命。
他的脑子转的并不算慢,甚至可以说比绝大多数人都快,只是少了穿越者的阅历,所以才会比朱高燧慢一点点开口。
东洲。
且说,随着刘家酒馆的开张,到永乐十一年年底的时候,刘家村西头已经形成了一处热闹的小集市。
腊月二十的傍晚,刘家酒馆内坐满了南来北往的食客,隔壁村的胡大爷成了酒馆里的说书人。
“上回说到白沟河之战永乐帝在赵王援救下脱险,咱们这回接着往下说。话说这幽帝昏庸,听信奸臣黄子澄的谗言,用无治兵之能的李景隆为主帅。”
说书人胡大爷一拍惊堂木,木块撞击桌面的清脆响声,吓得众食客一惊,皆精神一振。
“正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而永乐帝有天命加身,谁也没想到,就在战事危急之时,一股旋风刮断了李景隆的帅旗,那李景隆治军无能,南军顿时大乱。”
胡大爷接着道:“永乐帝抓住机会,绕到李景隆后方放火,于是南军大败,军阵之中瞿能父子被赵王斩杀……”
酒馆外,刘虎斜靠在酒馆门口,望着村寨主干道两边叫卖烧饼、蒸包、野味、皮毛等吃穿之物的村民,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小集市从无到有,刘家村的村民也从穷困潦倒,变成了如今的吃喝不愁。
至此永乐十一年年末,远渡重洋来到东洲的第一批移民们终于扎了根。
第8章 朱高燧提升综合军事能力(上)
永乐十二年,九月初。
秋风在西北大地上呼啸而过,带着几分萧瑟与肃杀。
朱高燧与汉王随兵部郎中柴车、兵部武选司主事李蕡(fen)等兵部官吏,在八百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巡查屯堡。
朱棣为了培养朱高燧的综合军事能力,未来能够更好的开拓东洲,专门派汉王陪同他跟随兵部官员巡查屯堡。
尘土飞扬中,大同境内的一座屯堡逐渐渐入眼帘。
当一行人来到屯堡之前,骑在马上的朱高燧望着那环绕土城的濠堑,眉头微皱。
“二哥,父皇命置屯堡,这濠堑宽深皆有定数,若遇敌军来犯,真能抵御得住吗?”
朱高燧疑惑道。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屯堡。
“三弟,这濠堑看似寻常,却大有讲究。宽一丈或四、五尺,深与宽相等,如此一来,敌军若欲强攻,马匹难以跨越,步兵亦易陷入其中。”
汉王微微点头,目光沉稳道:“且这土城高七、八尺或一、二丈,城堡八门环绕,可四面防守,互为犄角。一旦有警,人畜尽入堡中,合力固守,短时间内,敌军难以突破。”
“如此设计,确为周全。只是不知这粮刍储备是否充足,若被围困日久,怕也是难题。”
朱高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随后,众人在此屯堡最高武官百户李纯、试百户赵麟的迎接下进入堡内。
刚进堡内,便见百余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耳欲聋。
朱高燧看向百户李纯问道:“李百户,这屯堡之守备,日常操练可有何特殊之处?”
李纯恭敬答道:“回殿下,平日里我们着重训练协同作战,屯堡各门皆有守军,遇敌时需相互配合。且熟悉这屯堡地形,利用濠堑、土城之利,以少御多。”
“这般训练,甚为实用。看来这屯堡不仅是防御之所,更是训练士兵的绝佳之地。”
汉王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道。
与窝在屋内读书写字,他更喜欢在马上驰骋的日子。
离开大同后,一行人继续向西前行。
十日后,他们进入甘肃境内,继续巡视各处屯堡。
“此地地势开阔,若敌军骑兵来袭,速度极快,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高燧望着广袤的草原与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不禁感叹道。
“父皇置屯堡于此,便是考虑到边境防御之重。这屯堡分布合理,相互呼应。一旦有敌情,可迅速传递信息,周边屯堡能及时支援。”
汉王沉思片刻,说道:“且堡内粮刍聚集,可坚守待援。同时,我们的士兵也需熟悉地形,在开阔之地设伏,以阻敌军骑兵之势。”
朱高燧点头称是,道:“不错,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在兵部郎中柴车的陪同下,朱高燧、汉王走进了这处屯堡四处打量。
“这粮草乃屯堡坚守之关键,务必确保数量充足且妥善保管。若遇潮湿或鼠患,后果不堪设想。”
汉王仔细查看着粮草储备情况,对该屯堡百户说道。
“还有这水源,也需留意。若被敌军切断水源,堡内之人畜将难以生存。”
朱高燧在一旁补充道。
屯堡百户连忙应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定会加强管理。”
十余日后,一行人又巡查数处屯堡,此时已进入十月。
兵部郎中柴车劝道:“两位殿下,目前我等已奉旨巡查了五十处屯堡,其余未巡查到的,臣等会继续巡视,两位殿下可先行回去。”
兵部武选司主事李蕡也劝道:“陛下曾吩咐,两位殿下巡视满五十处屯堡即可复归北京,不必久留西北边境之地。”
“既如此,那便回北京向父皇复命吧!”
汉王看向朱高燧道:“三弟以为如何?”
“是该回去了。”
朱高燧点头附和道。
归途中。
夜幕降临,星辰点缀着夜空。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不远处是八百侍卫队支起的十多座篝火。
“三弟,此次巡查,方知边境防御之艰难。这些士兵远离家乡,在这苦寒之地坚守,实在令人敬佩。”
汉王想起沿途的荒凉景象和辛苦戍边的士兵,感慨道。
“是啊二哥,正是众官兵的尽忠职守,才保得大明边境安宁。我等需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父皇,让朝廷更加重视屯堡的修建与士卒粮饷。”
朱高燧深有同感道。
此次巡查,他们不仅看到了朱棣制定的屯堡防御之策,更明白了巡视边境卫所的重要性。
眼见不一定为实,但不看一定不清楚基层的真实情况!
这每一座屯堡都是大明的钢铁堡垒,守护着大明边境的安宁,绝对不能徒有其表!
但朱高燧、汉王不仅看见了认真训练的官兵,还发现有不少屯堡破旧不堪,值守百户官一看就是人浮于事,吃空饷、喝兵血的家伙。
甚至有些官兵完全就是老弱病残,毫无战力可言。
总之,目前的大明边境基层卫所屯堡,存在的问题不少!
若朱棣要对瓦剌用兵,用这样的卫所兵是很难打胜仗的!
永乐十年,十月十七日。
北京行宫宛如一座静谧的堡垒,被孟冬的寒意环绕。
行宫书房内,炭火在炉中微微跳跃,散发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朱棣心中对军队现状的忧虑。
朱棣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威严与决然。
以兵部尚书方宾为首的兵部诸臣恭敬地立于一旁,气氛略显凝重。
“目前,天下军伍不够整肃,乱象丛生。诸多弊端,皆因官吏受贿而起。”
朱棣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而后沉声道:“有逐壮丁而以羸弱补数者,这般行径,使得军队徒有其表,实则虚弱不堪;有多年缺伍而不追补者,致使队伍残缺不全,战力大打折扣。”
“有伪作户绝及以幼小孩子纪录者,简直荒谬至极,孩童稚子,如何能担起保家卫国之重任;更有假公为名而于家私役军士者,将士兵视为私产,肆意驱使。遇有调遣,十无三、四,且又多幼弱老疾之人。”
“骑士有不能引弓者,步卒有不能荷戈者,一旦有战事,这般军队如何能够击敌?你们宜先榜示禁约,昭告天下,以正视听。而后派人分头阅视,务必严格筛查。”
“步骑军士,皆要健壮,能在马上飞驰射击,方为合格。队伍须实,不可有虚报冒领之数;军律须严,令行禁止,若有违者,严惩不贷。倘若仍踵前弊,必治罪不贷,绝不姑息!”
兵部诸臣听闻,纷纷躬身领命,心中皆知此次整顿军伍,朱棣是动了真格。
去年朱棣就想对瓦剌用兵,但被夏原吉等朝廷重臣劝住了,今年朱棣整顿兵马,显然明年或后年是一定要对漠北动兵了。
待兵部诸臣退下,朱棣目光转向一旁的朱高燧与汉王,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与期许。
第9章 朱高燧提升综合军事能力(下)
“今日,借此机会,朕要教你们如何辨别一支军队的战力。”
“你们且看,一支有战力的军队,首在军士之体魄。军士需体魄健壮,精力充沛,如此方能在战场上持久作战。”
朱棣微微招手,示意二人靠近,语重心长地说道:“若军士羸弱,未战先怯,何谈胜利?就如那能引弓的骑士,需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能准确射中目标;步卒则要能荷戈前行,步伐稳健,气势雄浑。此为战力之基础。”
“父皇,那除了军士体魄,还有何事项需要注意?”
朱高燧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问道。
“其次,队伍之充实至关重要。军队人数需足额,不可有缺伍之况。若队伍空虚,一旦遭遇强敌,难以形成有效的战斗阵型,极易被敌军突破。”
朱棣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再者,军律之严明,乃一军之魂。军令如山,士兵需严格遵守,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抗军令者,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只有军律严明,军队才能如臂指挥,发挥出推山填海般的气势。”
“还有,武器装备之精良亦不可忽视。锋利的刀剑、坚固的铠甲、强劲的弓弩,皆是士兵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利器。若武器装备粗劣,士兵在战斗中便会处于劣势。”
朱高燧沉思片刻,接着问道:“敢问父皇,该如何判断一支军队在战场上的实际战力?”
“在战场上,要看军队之指挥是否得当。将领需有卓越的军事才能,能根据战场形势迅速做出决策,合理调配兵力。同时,军队之协同作战能力也极为关键。各兵种之间需密切配合,步骑协同、弓弩掩护,形成强大的战斗合力。”
朱棣目光深邃,缓缓说道:“再者,士兵之士气高低直接影响战力。士气高昂的军队,往往能奋勇杀敌,不畏艰险;而士气低落的军队,则容易溃败。所以,激励士兵士气,也是提升战力的重要手段。”
“你们要牢记,军队乃朝廷之柱石,守卫边境之倚仗。一支有战力的军队,需从军士体魄、队伍充实、军律严明、武器装备、指挥得当、协同作战及士气高昂等多方面综合考量。”
朱棣停顿片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接着说道:“朕此次清查军队,便是要剔除弊端,打造一支能征善战、威震四方的大明雄师。”
朱高燧与汉王聆听朱棣的教诲,心中犹如醍醐灌顶,对辨别军队战力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窗外,冷风依旧呼啸。
书房内,朱棣的话语如洪钟大吕,在朱高燧与汉王的耳边久久回荡。
永乐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北京行宫内。
暖炉散发着腾腾热气。
朱棣高坐于暖榻上,翰林院学士胡广、侍讲杨荣及金幼孜侍立在右侧一边,赵王朱高燧、太子朱高炽恭敬地站在左侧一边,气氛庄重而严肃。
朱棣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五经》、《四书》,乃古代圣贤智慧之结晶,阐述精义要道。其传、注之外,历代诸儒议论,多有发挥圣贤之言大义者。”
“朕欲命尔等将其切当之言汇集,增附于传、注之下。且宋代周、程、张、朱诸君子阐述性理之言论,如《太极通书》、《西铭正蒙》之类,皆为《六经》羽翼,然其各自为书,未统一会集。尔等亦需分类汇集成编。此二书务必极其精练完备,以流传后世。”
随即命胡广总理其事,又命朝臣及在外都官有学问之人共同参与纂修,于东华门外开馆,命光禄寺供膳。
两刻钟后。
朱棣安排好修撰儒门典籍之事,接着看向了朱高燧、太子。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许与教诲之意,语重心长地说道:“读书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基,然不可读死书,不可古板。你俩当知,书中所载,乃前人智慧,然时代变迁,需活学活用。若只知死记硬背,不知变通,犹如刻舟求剑,终不得其要。”
朱高燧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求知的神色,轻声问道:“敢问父皇,儿臣等读书该如何活学活用?”
“读书需明其理,悟其道。要将自己置身于书中情境,思考若自己身处其时,该如何行事。且要联系实际,观世间万物,以书中所学去理解、去分析。”
朱棣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譬如治理国家,书中之策不可生搬硬套,需根据当下国情、民情,灵活调整。就如这修撰《五经四书大全》、《性理大全》,并非只是简单汇集前人言论,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之契合当今之世。”
“与读书人相处,亦是一门学问。读书人皆有傲骨,亦有智慧。你当以礼待之,尊重他们的学识与见解。然不可被其牵着鼻子走,要能驾驭他们。何为驾驭?非是压制,乃是用其长,避其短。”
朱棣端起温热的暖胃茶轻抿一口,停顿片刻后接着道:“如胡广等人,他们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我委以他们修书重任,便是用其长。但你俩也要明白,读书人有时过于执着于理论,可能忽略实际。这就需要引导他们,使他们的智慧能为你们所用。”
“父皇,那若读书人之间意见不合,该如何处置呢?”
朱高燧若有所思,接话道。
“此乃常事。读书人各有见解,争论亦是学问进步之途。你当耐心倾听各方意见,以理服人。若争论有益于事情之解决,可任其辩论,从中选取最优之策。”
朱棣轻轻颔首,赞许地看着朱高燧说道:“但若争论过于激烈,影响大局,你则需以威严镇之,使众人能团结一致,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太子,然后叮嘱两个儿子说道:“你俩切记,读书是为了明理致用,而非为了炫耀学识。要虚心向他人学习,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皆有其长处。且要善于思考,敢于质疑。”
“书中之言,并非全对,需以自己之智慧去判断。而且,对待读书人,要恩威并施。给予他们尊重与殊荣,使其愿为朝廷效力;若有犯错者,亦不可姑息,依律惩处,以维护朝廷之威严。”
听着朱棣耐心细致的教诲,朱高燧如醍醐灌顶,对读书与驾驭读书人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至于太子朱高炽,则表现的中规中矩,老老实实。
第10章 奉赵王谕令惩治污吏
永乐十二年春。
二月的东洲南部海域,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拍打着驶向大明的船队。
甲板之上,水手们吆喝着调整帆索,商船的桅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下东洋副使章恺立于船首,望着渐远的海岸线,右手下意识捏了捏腰间的铜制罗盘。
三月,下东洋正使尹庆再一次率领朝廷船队与装载移民的商船船队从月港启航,驶向东洲。
四月的刘家村众移民,迎来了扎根东洲之后的第三次大丰收,前两次是去年即永乐十一年的夏收与秋收。
“感谢老天爷,又是一季大丰收!”
粮仓前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金辉,刘虎捧起一把麦子,粗糙的指腹碾过饱满的麦粒,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他望着足以堆满粮仓的麦子,已经迫不及待想提前向赵王缴纳夏赋,以报答赵王给粮种、赊口粮的仁德。
可令刘虎没想到的是,在自家门口竟然遇到了三名眼馋移民粮食的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的丈田书吏。
那三名书吏暗索“孝敬银”,给钱就能把三十亩上等田登记成二十亩上等田、十亩中等田,从而在永乐十四年首次交田赋的时候少交,不给钱则反之。
刘虎愤然道:“之前都颁给了地契,清楚写着每户田亩数与等级,岂能说改就改!?”
其中一名书吏随身带着腰刀,见刘虎态度坚决,抽刀欲砍刘虎,可他抽刀时因过于紧张而手臂颤抖,费了好大劲才把刀抽出来。
刘虎气得脸色发青,不顾一切的扔出锄头,攥紧地契,那锄头撞在路边的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同时响起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十名村民扛着锄头,身影如潮水般涌来,在刘虎家门外将索银书吏团团围住。
“你们这是侵占本该交给赵王的田赋!侵占田赋,罪大恶极!赵王一定不会轻饶你们!”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群手持锄头的“怒民”,三名索银书吏只得撤走。
之后,此事传遍了刘家村周边数十个村落。
而类似丈田书吏索贿的情况屡见不鲜,众移民害怕书吏报复,决定联合起来。
刘虎打算夜访邻村老秀才李传贵商议对策。
夜色浓重,月光被乌云遮住,简陋的村道上只有零星几点萤火虫的光。
“这事儿若不成,全村人都要被那贪吏坑害!”
刘虎踩着露水匆匆赶路,心中满是忧虑。
李传贵提笔疾书,写了一篇密信,详细列出了东洲长史司丈田书吏的贪腐行径。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李传贵提笔时,灯光映得他花白的鬓发如霜,手与毛笔都在抖。
刘虎勉强认得百十个字,看得真切,当李传贵写到“书吏贪腐”的时候,他的额头竟然渗出了冷汗,喉头滚动着吞咽了一口唾液,低声叹道:“若是赵王包庇他们,你我怕是要成东洲的孤魂了。”
刘虎攥紧拳头,决然道:“拼了!总比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祸害强!”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做了还有一丝希望,就像当年他们自愿移民来东洲搏个出路一样。
刘虎收好密信,打算暗中寻找商船,亲自回一趟大明,把密信交到赵王府。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虽然长滩港的码头上商船如织,帆影交错,可刘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有找到愿意带他回大明的商船。
每当他靠近船主低声恳求,对方便摆手如赶苍蝇道:“朝廷禁令严着呢!私运移民回大明是杀头的罪!快走快走!”
原来朝廷有禁令,凡私运东洲移民回大明者,等同海盗,杀死无罪。
刘虎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心里发凉,不由叹道:“难道真没办法了?”
等到七月初的时候,尹庆率领万人规模的朝廷船队与万人规模的商人船队,顺利抵达东洲金山湾。
大明船队悬挂的万字符旗帜和长形牙旗、日月旗如海浪般涌来,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软甲的卫所兵头盔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冷光。
这次朝廷船队转运了五千名卫所兵的家眷,商人船队转运了一万名移民。
随船队抵达东洲的,还有赵王朱高燧派遣的二十名监察吏与两百名玄渊卫。
这些监察吏被朱高燧分成了两队,一队十人,张溥、陈子龙分别为两个小队的队长,纠察不法的事办妥后,二人将暂时任代理知县,接替原东洲长史司的部分民政事务。
两百名玄渊卫被朱高燧分成了两个大队,一个大队百人,杨丰、吕鹤分别为两个大队的队将,之后会暂时任代理县尉,负责捕盗与维护治安。
两队玄渊卫分别护送两队监察吏前往金山镇、阳安镇逐个走访移民村寨,体察民情,处理纠纷。
前往阳安镇的监察吏队伍行至刘家村时,马蹄踏过村口的泥路,扬起一阵尘土。
“这路也该修修了,移民们日子苦啊!”
巡察阳安镇的监察吏队长张溥翻身下马,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皱眉道:“走,去村长家。”
刘家堂屋大厅之中。
张溥坐在主位,案几上放着一盏茶,刘虎站在边上开始述职。
当然,刘虎的述职,自然加了料——他把刘家村遭遇书吏贪腐之事如实上报给了张溥知晓。
张溥听罢,气得重重一拍案几,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的到处都是,只听他厉声道:“岂有此理!赵王爷千叮万嘱要以安民为主,竟有这等蠹虫!我等奉赵王之令惩处丈田污吏,必不教尔等蒙受冤屈!”
张溥等监察吏们查清缘由后,按规定将索银书吏杖责革职。
凡涉事卫所兵卒也一律皆贬为戍卒,有纠纷的田界重新勘定,归还移民被夺之地。
“赵王仁德!赵王英明啊!”
刘家村村口,刘虎面向西方,跪地叩首,老泪纵横道。
他伏在地上,想起这两个月的煎熬,心中如释重负,又暗自庆幸!
幸好他没莽撞回大明,不然这密信没递到赵王府,倒先被当成海盗砍了脑袋!
这一消息如春风拂野,刘家村的村民们齐聚村口欢呼。
“赵王英明!赵王英明!”
此后,类似这样的情景在阳安镇、金山镇各村寨轮番上演。
第11章 民心大振
两队监察吏处理完冤情纠纷后,并没有乘船离开东洲。
而是奉赵王朱高燧之令,花钱雇佣村民做帮工,分别在东洲长史司丈田书吏临时营地的基础上,修建了阳安县衙、金山县衙。
营地的破木桌被工匠们劈成了新梁的楔子,墙角的茅草堆里还留着丈田小吏们丢弃的酒壶。
张溥看着那酒壶冷哼一声道:“这些蛀虫竟然把公署当成了醉生梦死的地方!该杀!”
按赵王朱高燧之令,张溥暂代阳安知县、杨丰暂代阳安县尉,陈子龙暂代金山知县、吕鹤暂代金山县尉。
永乐十二年八月的阳安县,工匠们将丈田书吏临时营地的旧门板改制成县衙匾额。
“这木头倒是结实,配得上‘阳安’二字!”
门板上的霉斑被粗糙的铁皮磨去,露出底下发黄的木纹,老木匠王师傅眯着眼用墨斗一边弹线,一边感慨道。
代理知县张溥用朱笔细心的描红“阳安”二字。
他的笔尖在“安”字的宝盖头处顿了顿,望着墨汁滴下,心中默想道:“王爷要的是‘安’,我得让这阳安县境内真的安稳!”
代理县尉杨丰正指挥玄渊卫丈量地基,木尺在烈日照映下的阴影笔直如一条黑线。
玄渊卫小旗官李弘远擦着额头的汗喊道:“杨队将,咱们测的地基堪比军营那般方正了!”
杨丰提着木尺走过来,拍了拍李弘远的肩膀,说道:“方正才能立得住,就像咱们玄渊卫的规矩。”
两个县衙成立之后,便接手了赵王府东洲长史司之前兼领的民事,如分发粮种、赊给粮食等,并花钱雇佣村民修建常平仓。
县衙不远处的工地。
夯土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村民们挑着土筐往来穿梭。
六十多岁的老秀才李传贵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工地边,看着青砖一层层往上垒,对旁边的刘强笑道:“强子,这仓修起来,以后遇到灾年,咱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刘强望着粮仓的木梁,心里踏实得很,接话道:“可不是嘛,张知县是清官,有他在,定不会让我们灾年受饿!”
常平仓即历代朝廷为了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供应官需民食而设置的粮仓。
再之后,相距千里的阳安、金山二县相继颁布告示。
“允许……击鼓鸣冤,秉公执法……惩治贪…书吏。”
县衙告示用墨笔写在黄麻纸上,贴在各个村口树下的石板墙上,有识字不多的孩童踮着脚边看边念。
不识字的村民便围着老秀才李传贵,听他逐字逐句地讲。
当老秀才说到“惩治贪腐”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二县又陆续调拨粮种,帮助贫户拓荒。
至此,东洲移民民心大振,垦田效率又进了一步。
九月初,阳安、金山二县各村寨种植的大豆大获丰收。
二县县衙皆贴出告示并派书吏走访各村寨宣传,平价收购各村各户去年收获的豆子与麦子,填充常平仓。
由于去年大豆丰收,每亩收获大豆约百斤,各家粮仓里堆积的豆子大都没有吃完,故而有七成村民出售了家中旧粮。
当时刘虎自家粮仓里的大豆装了满满三囤,老鼠在囤底打洞都被刘壮拎着棍子追了半里路,气得他跺脚道:“等卖了豆子换了钱,我非买些夹子!”
于是,两个县常平仓的入库粮食即大豆与小麦,加在一起有五万七千六百二十八石!
阳安县衙后院。
粮仓管事拿着账簿给张溥过目道:“张大人,这数儿没错!三万一千石,够咱撑到明年秋收了!”
张溥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账簿道:“记下,每袋粮食上都要编号,一袋也不能少。”
之所以着急设置常平仓,是因为今年七月第三批移民到达后,阳安、金山二县的人口加起来就会超过三万。
新到的一万移民垦荒之后,若来年遭遇洪灾或旱灾,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准备的应急口粮根本就不够赈灾,必然引发动乱。
九月。
刘家村。
黄色的大豆荚在各家各户的竹匾里噼啪炸开,金黄的豆粒滚落在竹匾上,犹如一粒粒的金豆子。
阿丽蹲在匾边捡掉在地上的豆子,贝壳手镯碰着竹篾叮当作响。
她抬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刘强说道:“大郎,这豆子能换多少花布?我想给三弟做件新袄。”
刘强拨着算盘,算珠撞出清脆的声响,答道:“够做三件!等卖了粮,我打算去海翼部换些鲛绡,给你做条裙子。”
刘虎次子刘壮扛着粮袋从树荫下走过,肩头被麻绳勒出深红的印痕他也不觉得疼,反而满脸幸福之色。
旁边几个孩童嘴里哼着新学的童谣“大豆黄,谷满仓,娶个媳妇暖炕房”逗得旁边晒粮的婶子们一阵笑。
九月底,县衙组织村民修筑水渠,引山泉之水灌溉田地,如此便可使麦稻双收。
挖渠时挖出几只冬眠的青蛙,孩子们围着看稀奇。
老农夫李大爷蹲在渠边,用手掬起一捧山泉水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这水甜啊,明年种水稻,保管亩产翻一番!”
之后县衙书吏又走访各村寨,传授各村垦荒良法。
移民之中也有能人传播华夏民间各种技艺。
有山西铁匠李铁打造犁锄改良农具,他的铁匠铺前摆着新铸的曲辕犁,犁尖闪着寒光。
李铁指挥学徒抡着锤子砸向烧红的铁块,望着溅在地上的火星,他自豪的说道:“咱们打造的犁,虽说比老家的轻些,但耕荒丘地也跟切豆腐似的,都用力锤打!”
有江南绣娘陈氏教授村寨妇女纺纱织绸。
院子里的竹制纺车排成了一排,嗡嗡声像蜂群采蜜,陈氏捏着丝线穿过织机,对旁边的众村妇介绍道:“这东洲的木棉比江南的细,织出来的布可以做衬衣里子。”
更有老秀才李传贵,被招募进入县衙旁边设立的蒙学堂,教授孩童识字,诵读《四书》。
学堂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李传贵左手持戒尺,右手拿着一卷书,高声道:“‘民为邦本’,记住了,咱东洲能立住脚,靠的就是大家伙儿一条心!”
两百名玄渊卫也没闲着,按赵王朱高燧提前布置的任务,登记移民之中的青壮,在农闲时召集这些青壮操练,既防土着或野兽侵扰,又可抵御海盗作乱。
“弓上弦!刀出鞘!”
校场上尘土飞扬,玄渊卫队正喊着口令。
刘壮举着木枪扎向稻草人,枪杆撞得稻草人散了架。
他抹了把汗,心中暗道:“要是真有海盗或土着来袭,我这杆枪可不答应!”
pS:为了故事连贯,今天吐血爆更7章!求一波礼物啊!有钱的捧个钱场!
第12章 朱棣的军粮
永乐十三年春。
二月的东洲南部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尹庆的船队像一串黑珍珠般压碎浪花。
商船甲板上,裹着油布的银矿石在晨雾中泛出冷冽光泽,水手们用粗麻绳固定货箱时,所有人的双手都冻得发红。
老水手王老五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搓着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掌骂道:“他娘的,这天气比去年还冷,等会卸了货,俺得喝几斤烧刀子去去寒!”
随后,了望塔上,旗官挥动令旗,打出“起帆”的旗语,并扯开嗓子大喊道:“起风了!”
甲板上,水手们吆喝着调整帆索,霎时间三十多面帆布同时鼓胀,船队如离弦之箭刺向灰蒙蒙的东方,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拍打着驶向大明的船队。
然而,远在大明的下东洋副使章恺,却立于龙江水畔,目光望向东方的海平线。
他的眉头紧锁,因为今年的下东洋之行因北疆战事戛然而止。
“东洲的银矿刚见了成色,偏偏北疆又起了战事。这一耽搁,新购的五百头耕牛要明年才能送去东洲,不知要误多少移民的生计。”
章恺下意识捏住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冷冰冰的触感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原因是朱棣已下旨决定在三月初开始对瓦剌用兵,正式开启第二次亲征草原之战。
朱棣在永乐十一年封鞑靼部首领薛巴图为和宁王,扶持其对抗马哈木,马哈木察觉到大明想借鞑靼消耗瓦剌的意图,开始加快在草原上东征西讨的速度,扩大势力范围。
更是在永乐十二年九月借着进攻薛巴图的名义率部逼进漠南,实际上却是进一步向大明朝廷示威。
瓦剌的快速扩张,不符合朱棣让草原各部相对制衡的策略,所以朱棣在二月初一下旨暂停下东洋之事,打算亲征瓦剌。
二月初五。
金陵城。
早春的清晨依旧寒意凛冽,华盖殿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朱棣端坐在龙椅之上,如一头人形暴龙,目光如火,在群臣脸上扫来扫去。
今日早朝的议题只有一件,那就是议亲征瓦剌之事。
“瓦剌屡犯边关,劫掠百姓,杀我守将,若是再忍让下去,大明国威何存?”
朱棣沉声道:“朕意已决,三月点兵,四月出征,直捣其庭!”
户部尚书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等并非怯战,而是今年北地春寒,粮草不足,漕运迟滞,再加上军仓存量仅够支撑十万大军三个月之用。若是贸然北征,一旦粮草不继,届时大军困于塞外,对我军不利啊!”
“陛下明鉴!”
兵部尚书方宾随后走出班序,也躬身行礼道:“瓦剌多为迅捷的骑兵,我军深入大漠,补给线过长,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三思,暂息兵戈,待明年粮草充足,再图北伐。”
群臣纷纷低头附和,朝堂上很快响起了一片“暂缓征讨”的声音。
按以往的情况下,当朱棣的提议被群臣劝阻,尤其以“暂时不合适”为理由时,朱棣必然会大发雷霆之怒,可此时的朱棣却异常平静。
然而朱棣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的开口道:“司礼监马云何在?”
“陛下,奴婢马云。”
司礼太监马云快步出列,躬身听命。
“去,取朕前日命你备好的马铃薯粉丝来,再取温水、盐、酱、花椒粉,就在这朝堂之上,为朕的诸位爱卿烹一道‘军粮’。”
朱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
烹食?
而且就在这金殿之上?
岂非儿戏?
可天子既然发话,谁敢聒噪?!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面面相觑。
只有被朱棣喊来参加朝议朱高燧若有所思。
马云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带着数十名内侍捧着陶碗,以及一筐干粉丝,还有铁锅、铜壶、热水等,鱼贯而入。
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内侍们当庭架起小铁锅,注水加热,将干粉丝投入温水中泡发。
半炷香之后,铁锅里原本枯硬如柴的马铃薯粉丝,已经舒展成了晶莹剔透的细条。
马云亲自拿起勺子,将泡发好的粉丝一一分入碗中,再撒上盐、酱、花椒粉,略加搅拌,恭敬呈于御案之前。
其余内侍也按这个流程,将一碗碗的干拌粉丝,分发给朝堂上站在前排的三十多位文武官员手中,其中就包括夏原吉、方宾、蹇义等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五军都督府的诸位武勋都督。
“诸位爱卿。”
朱棣抬手道:“且先尝一尝,这便是朕准备的‘军粮’。”
夏原吉迟疑着接过粉丝,低头细看,只见粉丝滑亮,略作犹豫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
他咀嚼片刻,眼前顿时一亮,只觉入口弹韧,咸香微麻,与以前吃过的绿豆粉丝味道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粉丝?”
夏原吉心中十分惊讶。
他是吃过粉丝的,如今大明民间也有各种类型的粉丝,尤其以绿豆粉丝居多。
华夏的粉丝生产历史悠久,最早记载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的《齐民要术》。
朱棣指着御案前的干拌粉丝,缓缓说道:“此物名为‘马铃薯粉丝’,由上林苑改良制法,晒干之后轻便携带,而且耐储藏,不易变质,一斤干粉可泡发三斤有余。一万人的军队,只需百辆马车运载,便可支撑一月之需。”
他嘴角带笑,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扫过群臣,朗声问道:“尔等说缺粮?上林苑已经存了数万斤马铃薯粉丝,只待大军出征!谁还有异议?”
刹那间,朝堂一片死寂。
夏原吉已经明白皇帝早有谋划,当即也不再反对,而是躬身行礼道:“臣不知此物已成军粮,妄言阻战,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请陛下治罪。”
兵部尚书方宾也站出来请罪道。
朱棣当然知道夏、方是做个样子,也不以为意,抚须道:“你等为国计民生着想,本无过错,只是受限于眼界,没有见过马铃薯粉丝之便利罢了。如今既然见到了,当明白治国之道,不应该固守旧章,反而要因时制宜。”
群臣哪里还不明白,纷纷躬身附和,高呼“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至此,北征之议,就此定下。
散朝之后。
乾清宫。
朱棣把朱高燧叫了过来。
“今日朝堂之上,我用你献上的马铃薯粉丝,当众驳回群臣异议,满朝文武无一人再敢言缺粮,北征之议由此而定!”
朱棣见朱高燧对朝堂上发生的事并不吃惊,当即说出了心中的推测道:“莫非你早就料到朝臣必以粮草为由劝阻,所以提前让上林苑赶制粉丝呈送御前?”
“父皇圣明!自永乐七年马铃薯丰收后,儿臣便知道此物不仅能救荒,还可以作为军粮。”
朱高燧面色沉静道:“传统军粮易霉变、难运输,而经过数年改良后的救荒作物马铃薯高产,其制成的粉丝更轻便,还耐存储。儿臣也是找擅长做粉丝的厨子,反复尝试了多次才制作把马铃薯粉丝做出来。”
朱棣开怀大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献马铃薯种植之法,又创制马铃薯粉丝干粮,助朝廷解决北征军粮之忧,功在社稷!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你!”
第13章 求父皇赏赐一套《永乐大典》
“真的?”
朱高燧故意反问道。
朱棣敲定了亲征瓦剌的决议,心情大好,当即抚须道:“君无戏言!”
“儿臣求父皇赏赐一套《永乐大典》。”
朱高燧直接跪下,语气诚恳道。
朱棣微微皱眉道:“为何要这个赏赐?”
他以为朱高燧会求他增加王府护卫,是真没想到朱高燧竟然要一套书。
“父皇,儿臣去东洲建国,不仅需要武力开拓,还需要文明教化。”
朱高燧坦诚直言道。
他是穿越者,太明白《永乐大典》的重要性了!
“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这是朱棣最初下令编书之时,亲自定下的宗旨。
这套书保存了大量宋元以前的珍贵文献,使许多失传典籍得以传世,承载着华夏民族数千年的智慧光芒与文明沉淀。
朱棣治国虽然倾向于武夫思维,但他也知道《永乐大典》在传承华夏文明方面的重大意义。
此时见到朱高燧情真意切,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仅从朱高燧这一请求,他就坚信,将来朱高燧必定能在东洲建立一个传承华夏衣冠的泱泱大国!
“好!准了!”
朱棣并非小气之人,更何况朱高燧还是他信重、倚重的嫡子。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朱高燧内心狂喜,脸上也是喜形于色,行了一个参拜大礼,高声道。
次日。
朱棣下诏让朱高燧与汉王坐镇北京,他将亲自率兵进击瓦剌,命令安远侯柳升率神机营,武安侯郑亨率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率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率领左、右掖,以都督刘荣、朱荣为前锋,合转运粮草的辅兵共约五十余万。
三月中旬的北京城飘着柳絮,白绒绒的絮朵粘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像撒了一层银霜。
身披战甲的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携十三岁的皇太孙朱瞻基亲率大军自北京出发北征。
朱瞻基勒住马缰,望着汉王与朱高燧在城门楼上挥手,侧身对朱棣说道:“有二叔与三叔坐镇北京,皇爷爷尽可放心。”
“有你二叔与三叔留守北京,我自然放心。这次带你亲征,可明白我的深意?”
朱棣放慢速度,靠近朱瞻基问道。
“孙儿不是小孩子了,当然懂得皇爷爷的深意。”
朱瞻基憨笑道。
“那就好。”
朱棣策马扬鞭道:“跟紧了,别掉队!”
与此同时。
永定门的城楼上。
汉王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数十万大军的旌旗如林,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
朱棣的御驾走在最前面,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瞻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紧随其后,银甲上的日光反射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居庸关的山口,汉王才猛地转身,腰间的玉带撞在腰刀刀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哥,兵部的人来了。”
朱高燧站在城楼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卷黄纸,上面盖着“皇帝信宝”的朱印。
这是朱棣临走前亲自颁的旨意,命汉王掌北京防务,节制辽东、宣府、大同三镇兵马,命朱高燧在夏原吉的辅佐下协理粮草,调度顺天府、永平府的仓储。
“节制?父皇明着让我留守北京,实则把我当成了挡箭牌!瓦剌若真敢南下,第一个打的就是居庸关。到时候打赢了是监国太子的功劳,打输了就是我这个‘留守王爷’的罪过!”
汉王从朱高燧手中接过旨意,仔细看了两遍之后,轻轻摇头道。
“二哥,顺天府的粮仓里目前存有三十万石粮食,据我探知,这是去年朝廷用东洲银矿石提炼的银质通宝从民间买来的。刚才兵部想调走十万石去宣府,被我以‘防备瓦剌偷袭北京’为由压下了。咱们押着这三十万石粮食,才算是真正的‘节制三镇’!”
朱高燧上前两步,凑近汉王小声道:“而且父皇出发之前,给我留了一枚‘如朕亲临’的金牌,说若遇紧急军情,可调京营留守的八百甲骑,以备瓦剌突袭!”
汉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脑海中想起三日前在北京行宫暖阁里,朱棣指着墙上的《漠北舆图》对他说的话。
“老二,你性子急,不适合在京师那个地方跟文官磨嘴皮子。我去打瓦剌,需要调走数十万兵马,如此顺天府防御会变得空虚,到时候你给我看好居庸关,守好北京,等我凯旋,好好赏赐你!”
那时汉王以为朱棣终于想起了当年的承诺,可现在看起来“留守北京”或许也夹杂着一次试探。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朱高燧说得很对,粮食和兵权才是真的。
毕竟顺天府的三十万石粮食够三镇兵马吃半年,而京营留守的八百甲骑足以在瓦剌突袭时建立奇功。
“三弟,你立刻去永平府,带人把那里的十万石军粮运到山海关。”
汉王当即下令道:“同时派心腹之人去传令给辽东都指挥使巫凯,就说‘为了防备瓦剌与女真勾结’,让他派五千人接应。这十万石粮食,一定不能落在兵部官员手里,必须运到山海关囤起来。”
“二哥,我觉得可以让顺天府派人去宣府给卫所士兵提前发两个月的月粮,专门在千户所城内发,并且允许士兵用多余的粮食与商贩换取棉布等生活物资,尤其是保暖抗寒效果更好的东洲棉布!”
朱高燧刚要走,但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计策,当即停下脚步,返回汉王身边说道。
汉王有点诧异道:“你是想一进一出,控制宣府士兵家中存粮,进而拿捏宣府?”
“不止宣府。”
朱高燧小声道:“等父皇率领大军过了阴山,瓦剌人肯定会以为北京空虚。到时我们就用这些粮食让三镇边军知道,跟着我们有饭吃,跟着太子监国只有饿肚子。让他们不得不与我们站在一起,共同守护三镇防线,确保北京安稳!”
此举既是争功,也是展示他赵王掌控局面的能力不比谁差!
如今已是永乐十三年,东洲的移民去年就已经满三万,而且东洲卫所修城与移民垦田的事情进展顺利,若非朱棣执意要在今年开春对瓦剌用兵,朱高燧今年三月就已经从漳州月港出海去东洲了。
他无论如何都要辅佐汉王守卫北京的安稳,平平安安的渡过今年,确保在明年顺利出海。
只要到了东洲,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pS:如果觉得本书还不错,请多多支持!
第14章 明争暗斗
三月底。
北京城春意正浓,柳绿桃红,宫墙内外,玉兰初绽,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朱棣率大军北征,汉王奉旨留京,节制三镇,协理京营防务。
赵王朱高燧虽然没有随驾,却奉旨协理汉王留守北京,每日于北京行宫书房办公,整理与行在兵部文书军报往来,事务繁杂,常至日暮方歇。
这天早上,阳光明媚,朱高燧刚整理完一叠边防图册,正倚案小憩。
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一阵春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洒落阶前。
朱高燧望着那片粉白,想起幼时在宫中与兄妹们扑蝶嬉戏的光景,不禁微微出神。
“王爷,该用些点心了。”
一道轻柔却略显拘谨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如春风拂面,却又似被风轻轻压低了声线。
朱高燧微微抬头,看见丘淑捧着一个青瓷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襦裙,发髻梳得端庄齐整,仅簪一支白玉海棠簪,与窗外初绽的花色相映,清丽如画。
丘淑将食盒轻轻放置在案上,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双手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碟金黄酥脆的桂花糕,另有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一指糕点,低声道:“这是我今早亲手做的。加了桂花蜜,不太甜,挺香的。”
朱高燧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有些感动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喜欢桂花味的。”
“不瞒王爷,因为瞻堂、瞻城、瞻均也喜欢吃,我就顺便多做了一些。”
丘淑嘴角含笑道:“来北平的这大半年,我都已经习惯了,但老大、老二、老三不习惯啊!只好做些糕点哄哄他们了!”
从永乐八年,丘淑、胡长瑶先后为朱高燧各诞下一子之后,永乐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这四年当中,丘淑又为朱高燧生下了第三子与长女,胡长瑶为朱高燧生下了第四子。
因为朱高燧的第四子与长女年幼,所以胡长瑶没有来北京,她留在金陵赵王府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
“爹!”
忽然,朱瞻堂的声音从丘淑身后响起。
朱高燧不由得一愣,看着从丘淑身后走出来的英俊少年,喜出望外道:“你怎么跟过来?”
“爹,孩儿想你了,你都两天没抱我了!”
虽然六岁的朱瞻堂身高已近四尺,而且聪慧过人,但他毕竟是孺子,说话难免带着天真的孩子气。
朱高燧乐呵呵的抱起跑过来的朱瞻堂,亲昵的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声道:“你爷爷去打瓦剌人了,你爹我留守北京,要处理许多事务,这几天很忙,没顾得回家看你。”
“瓦剌人不遵皇爷爷的命令,是该讨伐!爹,孩儿长大了也要打瓦剌人!”
六岁的朱瞻堂已经懂事,用稚嫩的语气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道。
朱高燧笑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好大儿!”
永乐十三年,四月底。
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北京送来的密报,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好似大病初愈的人。
杨士奇站在旁边,低声道:“殿下,汉王在宣府各千户所城设了月粮发放点,提前发两个月的月粮,三镇的商贩都跑到宣府去了。户部粮仓这个月只收到五万石粮食,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现在的卫所,还不像二十年后那么不堪,所以绝大多数卫所兵,不仅有屯田的粮食收入,还有朝廷给发的月粮。
眼下汉王提前发两个月月粮,卫所兵吃不完怎么办?
当然是卖给随军商贩,换取对方手里的优质东洲棉布了!
假如后面战争打了起来,士兵手里缺粮也不用怕,有汉王坐镇北京,会调集粮草以供军需。
朱高炽轻轻咳嗽了几声,胸口的旧疾又犯了。
他拿起茶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道:“我早说过,不能让老二掌兵权。父皇偏不听,非要把北京交给他留守。现在好了,他故意提前发军粮,分明是想趁父皇不在,趁老三还在,特意在北方培植势力!”
“殿下,要不要臣上个奏本,说汉王‘提前发粮,图谋不轨’?”
杨士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万万不可!”
朱高炽立刻放下茶杯,茶水溅在密报上,浸湿了一片字迹,急忙道:“父皇最恨大臣离间骨肉。现在他在漠北打仗,你们若说我二弟的坏话,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窗外,太液池的柳絮飘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袖口上,他弹了弹袖子,开口问道:“皇太孙在父皇身边吗?”
“回殿下,太孙跟着陛下的中军,前几日还派人送来战报,说大军抵达兴和,进行了整顿和检阅。”
朱高炽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温声说道:“瞻基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知道怎么讨父皇欢心。”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到了杨士奇手中。
杨士奇打开信,上面是朱瞻基半个月前写的家信,字迹却不像往常那般工整,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若北京军粮不足,可从江南调粮,用‘漕运加急’的名义,让汉王无法阻拦。”
杨士奇看着手中的信,顿时愣住了。
“太孙殿下这是?”
“他是在提醒我们。”
朱高炽伸手从杨士奇手里把信抽回,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接着道:“我二弟想用提前发粮的方法控制北方三镇边军,我们就用漕运粮食打破他的谋划。江南的粮仓里有五十万石粮食,足够三镇吃一年。让户部留守官员立刻发文书,命苏松常三府的粮船走运河,下个月必须到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间冷了下来,似乎身上散发出了一阵阵身为储君的威严。
“告诉漕运总督,船上多带些江南的丝绸和瓷器,就说是‘慰劳北方军户’。老三不是撺掇着老二让军户用粮食换棉布吗?我偏偏要让军户们知道,江南的丝绸比东洲的棉布更值钱!”
朱高炽明白,对于汉王与朱高燧的举动,他必须要有所反击,否则只会加重朱棣对他“不类己”的刻板印象,甚至达到“厌恶”的程度,
而一旦明年朱高燧出海就藩,汉王情急之下发动“大明玄武门”,他可就彻底完了!
所以,这次与汉王的争斗,他必须要强硬!
第15章 设置乡镇
另一方面。
永乐十三年,三月底的东洲。
就在金山、阳安二县境内麦子将熟之时。
这日清晨,刘虎正在家中仓库清点农具。
他用破布擦着木犁的犁头,心里盘算道:“下个月就能割麦了,今年定要多打两石,给老三攒着娶媳妇。”
狂风突然撞开木门,将门外干草吹得满屋子都是。
刘虎毕竟是老农,对天气的变化异常敏感。
他马上走出房屋,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翻涌,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刘虎赶紧招呼家人与本村村民拿起镰刀奔向麦田。
众人刚刚离开村寨,奔走在田埂上,就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的脑壳痛。
刘虎捡起一块冰雹,发现这冰雹有他的大拇指指甲般大。
等他们跑到田间,只见冰雹已经砸得田里的麦秆东倒西歪,成片的麦田就像被巨手揉皱的绸缎,还未收割的麦穗已经在泥水里转着圈。
这场夹杂着冰雹的大暴雨与飓风来得太快,袭击了阳安县境内数万亩良田。
金山县在阳安县以北千里之外,并未受到风暴波及,故而其境内麦子大获丰收。
这也是之前朱高燧没有让东洲长史司官吏把移民都安置在同一处地方的原因之一。
朱高燧知道东洲多飓风,分散安置可提高整体移民的抗风险能力。
风雨过后。
阳安县衙所有官吏齐出,帮助各个村寨抢收麦子,但仍有六成的麦子被风雨所毁。
张溥下令开常平仓赈灾,并从金山县调运常平仓粮食赈灾,本县境内众移民也相互帮助。
刘家村村长刘虎捐了半仓存粮,救济本村村民。
“爹!这可是咱家过冬的粮啊!”
刘虎打开自家粮仓的时候,他的次子刘壮急得直跺脚,嚷嚷着劝道。
“老二,锅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刘虎回头瞪了刘壮一眼,声音却软下来说道:“乡亲们都饿着肚子,咱守着满仓粮,怎么能睡得安稳?”
众村民感其仁义,凑铁打造了一块“仁义传家”的铁质匾额送给了刘虎。
当村民们将铁匾抬进刘家堂屋时,刘虎激动的不能自已,双手都在发抖。
他摸了摸匾额上凸起的字,感受着冰凉的铁面,接着躬身对乡亲们一揖到底。
对于刘虎救济村民的义举,阳安县衙贴出告示表彰刘虎,并允许刘虎在自家田地附近选荒地,再开垦五亩田。
五月,阳安县衙颁布政令,新设刘集、赵李集、马王集、顾集等六个乡镇,每个乡镇下辖二十五个村。
其中刘家村村寨被改造为刘集乡集市。
原刘家村四周围栏向外扩二里地,原村内主干道两边沿着村民房屋向四方增建商铺。
也就是说,刘家村升级成了刘集乡的中心集市。
原刘家村的村长刘虎,升任刘集乡的乡长。
除刘虎家外,原刘家村各户村民推选年富力强的李大有为刘家村的新村长。
李大有握着刘虎的手,嘿嘿直笑道:“叔当乡长,咱刘家村以后就是刘集的脸面了!我指定把村子管得妥妥帖帖!”
刘虎拍了拍他的胳膊,鼓励道:“大有,好好干,咱们在东洲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至此之后,阳安县衙下发的各种告示会张贴在刘集乡集市告示栏,由乡长刘虎宣讲传达给南来北往的乡民。
刘虎作为乡长,职责不可谓不大。
首要之事,便是负责编制赋役黄册,组织农户缴纳税粮,若催办不齐会受到杖责处罚。
移民们免了三年田赋,可没说减免商品营业税,如今阳安县设置六个乡镇集市,商业逐渐繁荣,县衙依律设置税课局征收商税也是必然。
当然,按大明律,军民嫁娶丧祭之物皆免收营业税,柴、盐、酒、茶、棉、绸等生活必需品征收营业税。
其次是传达官府指令,组织村民服徭役、修建水利,协助维护地方秩序,捉拿逃户并协助县衙处理流民问题。
至于调解民事纠纷,定期接待县官巡查,组织社戏祭祀活动,都是应尽义务。
若遇重大案件,自然要上报县衙处理,不能动用私刑或徇私枉法包庇案犯。
偶尔需要承担官方宴请的接待任务。
实际上,乡长之职,通常由本地富户轮充,无固定俸禄,身份兼具行政职能与徭役义务。
刘虎能任刘集乡长,除了有仁义名声之外,有一个最大且最核心的原因,那就是他家中富裕!
“光靠仁义填不饱肚子,也撑不起这乡长的担子。”
刘虎蹲在自家粮仓前,看着囤里堆成小山的粮食,心里跟明镜似的。
“咱要不是家底子厚实,之前拿什么救济乡民?”
永乐十年七月,刘家初授田三十亩,又在荒丘开垦了十五亩薄田,合计四十五亩田。
永乐十一年春,刘家因评为垦田楷模,得赏十亩田,此时合计五十五亩田。
永乐十三年三月,阳安县衙念及刘家救济村民的义举,特准刘家开荒五亩,至此刘家已有六十亩田!
刘家又与海翼部落联姻,海翼族长是个爽快人,阿丽与刘强成亲那日他拍着刘虎的肩膀,用蹩脚的汉话说道:“亲家,我部落的鱼,你酒楼尽管用!咱海翼人与汉人,就该像鱼和水,分不开!”
海翼部落所得鱼获大都供应给了刘家酒楼,因此刘虎的二儿子刘壮是目前刘集乡最大的酒楼老板。
换言之,仁义之名只是刘虎上任乡长的助力,属于锦上添花。
这一日,刘集乡开集。
此时,刚刚修建好没几天的戏台前,青石台阶被刘家村的村民擦的油亮,戏台四周飘着酒旗、布幡,旁边卖麦芽糖人的老汉吹着糖喇叭,甜香味飘了老远。
刘虎站在戏台上,双手抱着被红绸包裹的“刘集”牌坊,激动的腿有些发软。
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当上了乡长!
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刘虎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到绸布下冰凉的木牌,那上面刻着的“刘集”二字,仿佛比家里最重的犁铧还要沉上几分。
当遮挡“刘集”牌坊的红绸被揭开,想起曾经过的苦日子,而如今却成了一乡之长,刘虎激动的差点掉下眼泪。
刘家村的新村长李大有挤到人群前排,怀里揣着给乡长刘虎的一双鹿皮靴,靴筒里还塞着一把新摘的野山椒。
他咧着嘴笑道:“虎叔,这靴子软的很,穿上后走路不会磨脚。山椒是俺婆娘晒的,炒菜香的很!”
“好!好!好!你有心了!”刘虎也咧嘴笑道。
至此之后,只要刘虎没啥要紧事,每天日头刚爬到竹竿高时,他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戏台前的告示栏前。
有乡民来问收税的事,他便指着告示上的字一条条讲,遇到不识字的张老汉,就掰开揉碎了解释一番,虽然他识字不多,但他会提前找识字的人弄明白告示的内容。
“张大爷,这县里税课局收的是铺面的钱,你卖自家种的菜是不收税的!”
夕阳下,六个乡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条丝带缠绕在东洲长滩港附近的土地上,从海边一直连到山脚,这里已经和大明的县乡村落没有区别。
与此同时,在阳安县千里之外的金山县也设了六个乡镇。
两县十二个乡镇的设置,标志着来到东洲的三万多名大明移民完成了基层政务管理框架的搭建。
第16章 你的力气比我还大
永乐十三年,五月中旬。
北京。
顺天府衙。
汉王看着漕运总督送来的文书,脸色铁青。
旁边的夏原吉也是满脸尴尬,他这个户部尚书都没有事先得知此事,更何况是武夫脾气的汉王。
文书上写着“江南漕粮二十万石,附丝绸五千匹、瓷器三千件,为慰劳三镇军户事”,落款处盖着户部和监国的双印。
“只要三镇官兵有粮食吃,对王爷守卫北京总归是好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接收粮食,殿下切勿发火,以免气坏了身子。”
夏原吉不想掺和汉王与太子的博弈,恭声说了一句,然后退了下去。
他路过朱高燧身边,轻声道:“还请王爷劝劝汉王,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有劳。”
朱高燧拱手,目送夏原吉离去。
然后,衙门值房里就剩下了兄弟二人,与在门外看守的郑季等侍卫。
“太子这是釜底抽薪!”
汉王将文书拍在案上,气急败坏道:“他用漕粮、丝绸和瓷器犒劳军户,军户们有了不要钱的丝绸,商贩的东洲棉布就没人要了!”
朱高燧却沉默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枚东洲的优质银矿石,这是一枚黄豆粒大小的辉银石。
“丝绸和瓷器能当饭吃吗?只要我们让商贩告诉三镇的官兵,六十斤粟米不仅能换半匹东洲棉布,还能换一枚含银量高达九成的辉银石。”
他的言外之意是边军将士用银矿石打银首饰,送给家中母亲或妻女,绝对比江南的丝绸更体面!
就算不打首饰,当成碎银子用,也一样能花掉!
汉王顿时大喜,但又愣了愣神,皱眉道:“三弟,府库目前只有一百多斤辉银石,这该如何是好?”
“可以用二钱重的碎银子代替。”
朱高燧早就想好了对策,不假思索的说道:“咱们的要的稳住军心,确保三镇防线固若金汤,以防备瓦剌的突然袭击。”
五月二十九日。
申时一刻,太阳西斜。
顺天府,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收到北京的消息时,正在看朱瞻基的新战报。
战报上说,北征军探马获悉瓦剌数千人东行,朱棣派遣都督刘荣率精骑追击,斩获不少,算是首战大捷。
可是朱高炽的心思并不在漠北的胜利上,他盯着另外一份密报:“三镇军户收了漕运丝绸,但依旧疯抢东洲棉布”。
接着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了旁边的战报上,将“大捷”二字染成了暗红色。
杨士奇连忙扶住朱高炽,递上参汤,温声道:“殿下别急,我们还有办法!”
朱高炽摆摆手,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叹息道:“没用了,老二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斗到底。”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低声道:“士奇,你说父皇这次亲征,真的能打败瓦剌吗?”
杨士奇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太子不是在担心漠北的战局,而是在担心如果朱棣打赢了瓦剌,汉王留守北京有功,朱棣会如何封赏汉王?
到时候,一个与北方边疆将领关系密切,又有支持汉王的赵王朱高燧在海外掌控银矿,这样的汉王必定成为未来大明新君的最大威胁!
即便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朱高燧帮不到汉王,但谁就能保证汉王不会勾结北方边将,在朱棣百年之后也来个“靖难”,把他杨士奇当成奸臣?
人总是会把对手想象成最阴险歹毒的样子,哪怕是朱高炽、杨士奇也不例外。
六月初。
朱棣率领大军抵达撒里怯儿。
而刘荣率领的先锋再次与瓦剌军在三峡口交战,从俘虏处得知马哈木主力在三峡口向西一百里外的忽兰忽失温,于是朱棣命令急行军。
四日后,朱棣亲率大军抵达忽兰忽失温,与瓦剌主力进行决战。
六月的草原燥热难耐,空气里弥漫着马粪与尘土的腥气,远处狼群的嗥叫被热风撕成碎片。
瓦剌军在山坡上插满狼头旗,马哈木的黄金头盔在烈日下灼人眼目。
瓦剌三首领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率领三万瓦剌军屯驻在山上拒守,朱棣先派出骑兵挑战,引诱瓦剌军队下山,随后三面出击。
接着,朱棣命令安远侯柳升发神机铳炮轰击瓦剌军阵。
当柳升点燃神机铳时,上百门神机铳齐鸣的炸雷声震耳欲聋,惊飞了山坡四周的秃鹫,铅弹砸进马群之后,不少瓦剌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大片的血雾混着烟尘瞬间腾空。
上百门神机铳齐鸣之后,数百瓦剌骑兵被击毙,瓦剌军阵一时间大乱。
最后,朱棣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攻击,并以陈懋、王通攻其右翼,李彬、谭青攻其左翼,激战良久,大败瓦剌部。
郑亨中箭后仍挥刀冲锋,箭杆穿透肩胛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吼着劈翻迎面冲来的瓦剌兵,大吼着道:“来啊,都来啊!你爷爷我还没杀够!”
鲜血顺着箭杆滴落,染红了他脚下的草地。
此战过后,天子龙纛旗插进了刚才的敌方阵地。
朱棣骑在马上,看见远处一位瓦剌少年兵被明军长矛贯穿胸膛,单膝跪在地上,人虽死但手中还攥着半截断刀。
少年圆睁的眼睛映着漫天黄沙。
朱棣勒住马,沉默片刻后,对身旁亲兵道:“那少年是条汉子,把他的尸身收殓了!”
这一战,瓦剌军中有部落王子十余人与数千士卒被杀,马哈木率部逃走。
明军乘势追击,追至土刺河。
这时瓦剌部虽然说已经遭受重创,但是明军将士伤亡也不轻,比如大将郑亨、马聚中流矢而负伤,满都战死。
朱棣本打算继续追击,但在皇太孙朱瞻基的劝谏下于六月初九日下令收兵班师,并在八月初回到北京。
而在六月初的北京居庸关。
汉王站在烽火台上,望着漠北的方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朱高燧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壶水。
汉王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的群山,担忧道:“三弟,你说父皇会不会在漠北遇到麻烦?”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从烽火台下的一片空地扫过,自信满满的说道:“二哥别忘了,永乐七年我跟着父皇北征鞑靼,率精骑先锋军直捣鞑靼王庭,阵斩本雅失里。”
“眼下我们守着北京,手握数十万石粮食和三镇的兵权,就算父皇真的遇到麻烦,我们也能带着大军北上接应!”
汉王转头看向朱高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晚归的寒鸦。
“差点忘了,你的力气比我还大!”
汉王顿时安心下来,抚须笑道。
第17章 朱棣凯旋,赐天子剑
永乐十三年,八月初七日。
居庸关。
西风呼啸,带着漠北的沙砾与肃杀之气,在关隘间穿梭。
朱棣的御驾在居庸关的青石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十万大军如钢铁洪流般绵延,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似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
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绣着的五爪龙在漠北风沙的磨砺下虽然显得有些发白,却仍然透露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威严与霸气,好像在诉说着这场征战的艰辛。
七月初,当朱棣北征凯旋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到金陵时,太子朱高炽便心急如焚,他很清楚迎接圣驾是重中之重。
于是,朱高炽率领金陵城留守百官,带着满心的敬畏与忐忑,一路北上,终于在七月底赶到了北京。
此时,他们已在德胜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八月初的正午,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百官们的身体,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内衬。
直到朱棣的马蹄踏过朱高炽面前的土地,后者才敢抬起头来。
沉重的马蹄声好像敲在了迎驾众臣的心上,令众人莫名紧张。
只见朱棣身着的衣袍边角上沾着几点红色的污渍,宛如绽放在衣角上的红梅,那应该是敌人的鲜血,让朱高炽触目惊心。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朱高炽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父皇平安归来的喜悦,又有对父皇威严的敬畏,还有一丝对自己监国期间表现的担忧。
“都平身罢。”
朱棣的声音带着征战后的沙哑,就像一整天没喝水的人,疲惫中散发着皇者的威严。
他右手掐着腰,左手托着头盔,浑身散发着一种习惯性的霸气,目光如炬,投向太子身后的汉王与朱高燧。
朱棣心中对汉王、朱高燧留守北京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这两个儿子在军事上的才能他一直看在眼里。
据密探禀报,瓦剌原本确实存着趁朱棣北上,北京防守空虚,而绕道南下进攻北京的打算,恰恰是因为见到三镇边军士气高涨,早有防备,这才作罢。
由于北京与三镇防线固若金汤,故而朱棣在征讨瓦剌时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明军在作战时完全发挥出了本该拥有的战力,屡次取得大捷。
“老二,你留守北京有功,三镇安稳如磐石,朕没看错你!”
汉王心头一喜,使劲压着嘴角,没有在朱棣面前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朱棣会提及“东洲棉布搅乱军粮”之事,甚至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却没想到竟能得朱棣夸赞。
朱高燧站在汉王旁边,发现朱棣的鬓角竟然增添了数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朱棣已经五十多岁了!
三日后。
北京行宫前殿。
阳光透过宫殿高大的窗户,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司礼监太监马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紧不慢地把封赏有功将士的圣旨宣读完毕。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宛如一尊威严的神只。
“此次北征,将士们英勇作战,朕心甚慰。”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兵部听旨,抽调此次北征的部分有功将士组建府军前卫,作为太孙朱瞻基的侍卫。”
他目光落向朱瞻基,温声道:“瞻基,你且记住,这些将士是朕为你挑选的精锐,你要好好带领他们。”
朱瞻基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与责任感,走出班序,跪拜领旨道:“孙臣遵旨,定不负皇爷爷厚望。”
朱棣微微点头,接着说道:“太子监国期间表现不错,赏赐五千匹江南丝绸,以彰其功。”
“儿臣谢父皇隆恩。”
听到这个赏赐,朱高炽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急忙上前领旨谢恩。
“汉王留守北京有功,也赏赐五千匹江南丝绸,以彰其功!”
朱棣目光落在汉王身上,朗声道。
汉王听到是这样的赏赐,心中的不满之意很快浮现在了脸上,但他不敢在大殿上发作,只能躬身领旨谢恩。
然而,朱棣竟然没有提及让朱高燧出海去“东洲建国”之事!
对此,朱高燧心中越发不安,眉头紧皱,心中猜测着朱棣的意图。
文官班序中,夏原吉、杨士奇等朝臣心中也满是疑惑。
夏原吉担心朱棣对东洲之事另有打算,会影响朝廷国库收入,从而导致大明国力变弱。
杨士奇则思考着朱棣这背后的政治考量,他当然明白在朝堂之上,皇帝下的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影响深远。
直到散朝后,朱棣才留下朱高燧。
朱棣也不说话,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在前往武英殿的宫道上。
他深知东洲之事关系重大,不能轻易在朝堂上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朱高燧虽然心中不安,却只得跟随,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怀里像揣了一只乱跳的青蛙,七上八下的。
朱棣入殿后,径直走向置物架,并从架子上取下一柄宝剑,然后紧握剑柄,抽出了剑身。
那宝剑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似乎是一把特制的利剑。
见朱棣拿剑,朱高燧心中直突突,心跳陡然加快,感觉下一刻要跳出嗓子眼。
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其中就有朱棣对他不利的场景。
朱棣打量一眼宝剑,转身将其掷向了朱高燧。
朱高燧眼疾手快,抬手接住宝剑剑柄。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剑身,见剑身上刻着“如朕亲临”的四个字,顿时瞪大了双眼,心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老三啊,明年开春,你从月港登船。我已经下令尹庆备好了船队,船上有三万石粮食、一万五千名移民和两百名工匠。东洲的银矿等你去开采,东洲的土地等着你去开拓!我将这把特制的天子剑送给你,等到了东洲,你就是东洲之主!”
朱棣的话语坚定而有力,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像是临行前的嘱托。
“儿臣,遵旨!”
朱高燧几乎不敢相信双耳听到的内容,只能凭本能跪下领旨。
朱棣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一时愣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惊喜、有激动,还有一丝担忧。
“此外,朕决定着礼部选吉日册封瞻堂为世子,如此你也就安心了。”
朱高燧还未从刚才复杂的情绪中走出来,朱棣又说了一句震惊他的话。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对皇室成员的封爵和册封制度进行了调整,规定亲王嫡长子年满十周岁时,可上奏朝廷请赐金册金宝,立为王世子。若亲王无嫡子,则需等到亲王年满五十岁且去世后,其庶长子方可被册封为王世子。
朱棣提前册封朱瞻堂成为王世子,此举即是为朱高燧提前指定了赵王一脉的继承人。
按法理,若朱高燧以大明赵王的身份在东洲建国,那么赵王世子朱瞻堂就成了大明赵国的一国之储,往大了说就是法定的赵国太子。
这对支持朱高燧的一众文武也是好消息,对朱棣维护大明皇室嫡长子继承制也具有正面意义。
“多谢父皇!”
朱高燧再次拜道。
第18章 别号梧桐居士
夜幕降临。
北京,赵王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好像舞动的精灵。
朱高燧反复摩挲着朱棣赐的那柄“如朕亲临”的天子剑,剑身冰冷。
他的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脑海里思绪万千。
丘淑推门进来时,朱高燧正对着“天子剑”怔怔出神。
“王爷在想什么?”
丘淑将一杯热茶递向朱高燧,随口问道。
朱高燧收起天子剑,眼中竟有一丝忧虑。
他明白政治斗争中的险恶,担心这又是朱棣的试探,他真的不想再次陷入被动的局面。
“我怕这是一次试探。当年父皇让我去河南就藩,我不肯,提出想去海外。若明年去了东洲,再想回来就难了。”
丘淑再次宽慰道:“王爷多虑了,道衍大师答应陪我们去东洲,此承诺天下人皆知。”
“而且一匹东洲棉布在江南确实价值半贯钱,现在整个江南的商人都盯着东洲棉,陛下岂会反悔?”
“更何况,那些文官巴不得我们早日离开大明,就算陛下临时改了主意,那些文官也不会答应的。”
丘淑心中清楚,朝堂上的势力纷争对他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人总是这样,孜孜以求的东西即将到手的时候,总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贵为大明亲王的穿越者朱高燧也不例外。
此时,听了丘淑的劝慰,朱高燧有些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东洲建国的憧憬,对开疆拓土的渴望,对再造一个新大明的期待!
“确实,是我多虑了。”
朱高燧自嘲的笑了一声,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九月十七日,北京赵王府。
秋日挂在半空中,王府院中梧桐叶已经变得金黄。
一阵凉爽的微风吹过,树叶簌簌声好似树精灵在窃窃低语。
此时,王府后园的那株老梧桐树下,香案已设,黄绸铺地,一炉紫檀香袅袅升烟,缭绕于亭台之间。
今日非节非典,但却气氛肃穆。
因为太子少师姚广孝,将在此处正式收赵王朱高燧为俗家弟子。
姚广孝身披墨色袈裟,头戴僧帽,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
他静静站在香案之前,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像是在默诵经文。
徐皇后立于右侧,神色复杂,她是舍不得朱高燧离开大明去海外的。
朱棣立于左侧,龙袍加身,目光沉静,好像在见证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
朱高燧跪于香案前,身着素色儒袍,束发戴冠,眉宇间英气不凡。
姚广孝缓缓开口,声如古钟道:“殿下可愿拜老衲为师,持正守心,不堕迷途,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责?”
“弟子愿意。”
朱高燧用清亮的声音应道。
姚广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绣着“梧桐居士”四个字,然后将素绢递向朱高燧。
“念你喜爱梧桐,清静自持,故赐你别号‘梧桐居士’。此号非虚,乃心志之托。望你日后在东洲,如梧桐立于风中,根深叶茂,泽被万民。”
朱高燧双手接过素娟,郑重叩首道:“弟子谢老师赐号,必不负‘梧桐居士’之名。”
香烟缭绕中,仪式落成。
朱棣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少师收我儿为徒,可谓缘法天定。”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赵王殿下心性澄明,志向高远,他日必成大器。”
徐皇后上前一步,扶起朱高燧,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虽然朱高燧为朱棣龙袍加身,献计献策,但他的功劳不能明说。
因此,在世人眼中,人称“黑衣宰相”的姚广孝,才是助朱棣夺天下、定江山的永乐朝第一谋士。
如今他收赵王朱高燧为徒,对其而言,不仅是一份荣耀,同时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自此,赵王府与姚广孝,再难分离。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至园中凉亭下歇息,旁边自有王府仆从收拾香案黄绸。
凉亭之下,早有王府总管康平带领仆从备好了江南新贡的茶叶。
朱棣、姚广孝、徐皇后围着石桌而坐,朱高燧侍立于侧,执壶添茶,举止恭谨。
“老三,你可知少师为何收你为徒?”
朱棣忽然开口问道。
朱高燧恭敬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并非因为你是大明亲王,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嫡子。”
朱棣顿了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永乐六年,我与少师有约,待你娶妻生子,便让少师收你为徒。今日之事,乃是兑现约定。”
朱高燧闻言,心中一动,顿时想起永乐六年与姚广孝讨论“六祖之慧”的场景。
朱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东洲距大明三万里有余,可谓是孤悬海外,少师答应随你出海共赴东洲的承诺,明年便会兑现。”
朱高燧心头一喜,脸上却不露声色,恭敬道:“多谢父皇。”
“老师已年过七旬,海上风浪险恶,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朱高燧虽然知道这个承诺,但当下已经拜姚广孝为师,面子上的事不能不做,于是连忙开口道。
“无妨。”
姚广孝摆摆手,神色从容道:“如今东洲新土刚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遇,为师岂能袖手?况且,为师赐你别号‘梧桐居士’,将来你应当像梧桐树那样扎根东洲大地,待枝繁叶茂之时,便可泽被东洲万民。”
朱高燧心头一热,跪地叩首道:“老师大恩,弟子没齿难忘。”
姚广孝扶起他,低声道:“好徒儿,快快起来。东洲有广阔沃土,虽然生番土着人心未化,但可立礼乐而教化之。为师既然答应陪你去东洲,就绝不会食言。”
旁边的徐皇后闻之,心中感动,久久不语,只是起身向姚广孝拱手施了一礼。
她知道姚广孝此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以余生为赌注,为赵王一脉在东洲铺路。
待姚广孝到了东洲之后,便真正与赵王府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
对此,朱棣也是乐见其成。
在他看来,只要有姚广孝辅佐,朱高燧在东洲建国之事,应该不会太难。
第19章 忠勇坡(上)
永乐十三年,四月底。
这日清晨,阳安县东边的密林中,露水滴在蕨类植物的卷芽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枝瓜部战士的鹿皮靴踩过潮湿的苔藓,木甲板条在树林中的晨光照映下泛着黄褐色。
土着头领们用骨刀割破手掌,将血酒洒向部落的图腾木柱时,猩红的酒液顺着柱身蜿蜒而下,滴在跪地战士们的头顶,他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夺粮!夺地!”
枝瓜部是阳安县东边的一个大型土着部落,因见阳安县丰收眼馋,故而派出一千三百青壮士兵,装备长矛、弓箭,由穿木甲的数十位头领率队侵袭阳安。
远处卫所兵的哨骑正伏在马背上,用铜镜反射阳光传递信号,镜面在枝叶缝隙中一闪一灭,像只警惕的猫头鹰眼睛。
在阳安县东边巡逻的卫所兵侦察到敌情后,立即快马加鞭上报到阳安千户所。
千户所值房内,殷无疾端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用匕首削着箭杆。
当听完斥候禀告的消息后,猛然将刀尖扎进木案,一时间木屑飞溅。
“这群生番!去年冬天还来阳安换过吃食,转头就敢挥刀子,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扯下墙上挂着的虎头披风,铁环撞得甲胄叮当作响,厉声道:“传令!百户赵泽领麾下旗兵留守千户所城,其余士兵随我奔向阳安县东,抵御生番侵袭!”
阳安千户所正千户殷无疾属于子承父业,其父殷聚吴元年从军,洪武十三年改任燕山右护卫,永乐初年升任府军后卫左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转任正千户。
殷聚于永乐九年病逝,殷无疾袭父职,因其父跟随朱高燧北征,故而被选入赵王府三护卫任正千户。
永乐十年殷无疾随朝廷船队迁移至东洲,之后其按令率十个总旗的卫所兵至阳安修建千户所,并屯田驻守于此。
殷无疾从小熟悉军旅,长大后武艺不俗。
这次他率领本所士兵,只一个照面就打得土着战兵伤亡过半,直接溃不成军,做到了御敌于阳安县境之外,没让土着伤到任何一位大明移民。
毕竟,土着的装备看似不错,可与大明卫所兵相比之下,完全不堪一击。
殷无疾抓到一位受伤的枝瓜部头领,用刀尖挑起对方身上的木甲,只见木甲片簌簌往下掉渣。
他一把扯掉对方身上的木甲,定眼仔细一看,便发现木甲内衬的牛皮早就被汗渍浸得发黑,覆在外面的柳木板条之间还夹着几根未清理干净的野猪鬃毛。
他由此推测,那些土着头领们所穿的木甲应该没有嵌入金属,只是内衬牛皮或鹿皮,外覆木质板条的寻常木甲?。
“就凭这破烂,也敢来捋阳安千户所的虎须?”
殷无疾冷笑一声,把木甲狠狠摔在了地上。
由于首战失利,枝瓜部选择了与殷无疾率领的明军谈判。
阳安千户所设置于永乐十二年八月,所内有专门学习周边各部土着语言的通译兵,而枝瓜部与附近的怛思、志辉、海翼等土着部落所用语言一致,因此明军与枝瓜部大体上可以无障碍交流。
枝瓜部认为“海外来的明人”侵占了他们的领地,所以才发兵侵袭阳安县,目的是驱赶来自大明的移民,夺回已经变成良田的“他们的领地”。
就在通译兵翻译土着所谓“控诉”时,殷无疾突然用刀背拍打手中的战利品——敌方首领所穿的木甲。
“咚、咚”的闷响像敲在土着头领们的心上,这声响让谈判的土着头领瞳孔骤缩。
殷无疾则让通译兵告诉枝瓜部:“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大明天子乃四海主宰,世上一切皆为天子所有,东洲大陆亦然,而天子封赏赵王于东洲建国,故赵王即为东洲之主。赵王仁德,不准我等将士主动屠戮尔等土着,允许尔等在本部生活。若尔等执意要与我大明天兵比个高低,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枝瓜部迫于明军威势,不得不撤退,带着负伤的伙伴或尸体回到了各自的部落。
但他们知道海翼部与阳安县百姓贸易频繁,更是与阳安县的百姓通婚,深知阳安县的富裕,不甘心被明军打压,便频繁与附近其他两个大部落怛思部、志辉部往来,并许以重利,希望三部可以联合起来攻占阳安。
九月初,阳安县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穗粒饱满得快要胀破谷壳,旱地里的大豆秸秆已经变成金黄色。
野田上,刘虎用指甲掐开一粒稻的稻壳,新米的清香让他眉开眼笑。
“看这样子,今年的稻米能蒸出油亮的白米饭啊!”
远处海翼部少女们背着鱼篓走过田埂,她们用贝壳串成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篓里的银鳞鱼扑腾着尾巴,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脚踝。
这个秋天,阳安县大豆与水稻皆大获丰收!
枝瓜部的斥候躲在榕树上,阳安县的丰收场景尽收眼底,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树干,喉咙里发出嫉妒的咕噜声,这些画面成为后来此部煽动怛思部、志辉部出兵的借口。
九月十七日,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三部歃血为盟,各出青壮一千五,分别装备长矛、弓箭、石弩以及刀斧类武器,合计四千五百战兵,大举侵袭阳安。
在攻打阳安之前,三部联军学聪明了,故意用两天时间绕过阳安县,避开阳安千户所的巡逻兵,在九月二十日清晨突然袭击了临海的海翼部,然后驱赶海翼部族人冲击阳安县的村寨,不从者皆被斩首。
毕竟海翼部亲近大明移民,三部联军趁机灭掉海翼部,既能抢夺海翼部的物资与装备壮大自身,又能以其族人做炮灰,消耗明军。
海翼部的茅草屋在火中噼啪作响,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被海风卷向远方。
然而,海翼部族人并非都是软骨头,有逃出生天的数十名族人立即奔向阳安县边境,打算向大明百姓求援,幸好远远看见了一队在边境巡逻的千户所士兵。
领头的海翼族少年攥着染血的鱼骨刀,脚踝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仍拼命用不算流利的汉话嘶吼道:“明军大哥!救救海翼!”
九月二十一日未时。
殷无疾得知枝瓜部纠集数千战兵已经灭掉海翼部,目前正自西向东驱赶六百多名海翼部投降者攻打阳安县西部边境村寨之后,当即召集人马,赶赴边境。
他翻身上马,咬牙低吼道:“海翼部亲善大明,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否则那些生番还以为我们是泥捏的!出发!这次要让那些生番血债血偿!”
殷无疾还不忘派人快马加鞭通知阳安代理知县张溥有土着侵袭西部边境,估计这时三部土着军已经抵达阳安县最西边的胡陈村。
第20章 忠勇坡(下)
张溥收到消息时,已至申时,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映得县衙照壁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都泛着淡黄色的辉光。
当天晚上,县尉杨丰派遣玄渊卫士兵举着火把,逐个拜访村寨召集青壮。
火把的光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玄渊卫士兵的铜哨声刺破夜空,一夜之间玄渊卫征召了整整一千名乡勇。
唇亡齿寒的朴素道理移民们都懂,若不联合起来抗击生番,辛苦耕种的田地将成为番人的牧场。
“今年俺家的三亩水田收获了八石米,就算是死,也决不能让生番把田抢了!”
小王村的村民王二柱扛起锄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拿扁担、柴刀的汉子。
九月二十二日清晨,杨丰亲率乡勇赶赴阳安县西部抗击敌人。
等他们赶到时,已近正午,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乡勇们的粗布衣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浸透了。
这个时候,千户殷无疾亲率卫所兵与三部土着联军在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上作战,只听神机营的火铳声“砰砰砰砰”的响,好像在放鞭炮。
三部土着联军早已经驱赶海翼部族人肆虐了周边六个移民村寨,这些村寨的栅栏被撞得粉碎,田地里的稻捆被如蝗虫过境的数千土着踩成了烂泥。
赵李集是阳安县西部最大的乡镇,殷无疾率兵把土着联军拦在了镇子外面,避免了人口聚集的集市沦为战场。
不需要殷无疾多说什么,赵李集的镇长已经组织两百乡勇持锄头、斧头助阵,一旦千户所的士兵战败,赵李集也将毁于战火,他们这些移民数年辛苦耕耘所得都会变成一场空。
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战场上。
殷无疾的锁子甲已经被血污黏住后背,他挥刀砍断了一名土着士兵刺过来的长矛,转头瞥见赵李集镇的青壮乡勇正用锄头砸向一个持斧的怛思部士兵。
“杀!杀光这群抢粮夺地的生番!跟我杀!”
杨丰领着千名乡勇持斧头、弓箭等武器加入了战场。
海翼部被裹挟的六百族人此时只剩下三百多人,见有上千援军到来,也奋起反抗,或抢夺三部土着士兵手中的长矛及刀斧类武器反杀敌人,或用牙齿撕咬三部土着士兵的喉管或耳朵。
为了一战而胜,枝瓜、怛思、志辉三部土着部落把能征召的青壮都征召了,青壮战士可谓是倾巢而出,明军一方退无可退,乃是生死存亡之际,双方战斗十分激烈。
这一战,直接被明军斩杀的土着士兵高达五百一十六人,重伤不治而亡者有两百二十八人,最终土着联军直接崩溃大败。
明军俘虏了土着士兵一千五百六十九人,俘虏之中负伤者超过了半数。
三部土着共纠集了四千五百人来攻打阳安县,但逃回去的只有两千一百多人,还不到一半。
明军一方也有五百多的伤亡,但大都是乡勇与海翼部族人,毕竟卫所兵的装备还算精良,真正战死的卫所兵只有四十二人,且多是被土着战兵围攻重伤而亡。
被三部土着联军侵袭的胡陈村、大王村、小王村等六个村寨,合计有一百二十一名青壮战死,对这六个被侵袭的村寨来说,相当于每户皆有人战死。
至于奋起反抗的海翼部三百多族人,战死了两百余人,只活下来不到百人。
跟随杨丰赶来支援殷无疾的一千青壮以及赵李集镇长组织的两百乡勇,有五十三人直接战死于军阵之中,另有重伤不治而亡者四十一人,负伤活下来的有两百多人。
此战过后,海翼部世代生活的地方被战火所毁,由于该部落人数实在太少,活下来的人大多负了伤,所以被临时安置到了阳安县指定区域养伤。
在实际安置时,这些海翼人会经过剃发疗伤、药水沐浴、口服汤药等流程,然后集中隔离居住,会有专人教授他们汉人的饮食起居及注意事项,不准喝生水,不准随地大小便,否则会遭到处罚。
当然,从大明迁移到东洲的移民也是一样,随地大小便会被罚款,而且移民们通常舍不得随地大小便,他们会把粪便堆起来发酵作为肥料种地。
朱高燧知道东洲土着身上的细菌、病毒等与华夏人有差别,刚刚落户东洲的移民必然会有人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而接触大明移民的东洲土着可能也会出现患病的情况。
所以他提前布局,让丘铁带了许多医者到东洲,归为赵王府东洲长史司下属医药局,并制定颁布《东洲防疫条例》。
医者们可以就地采集药材,用东洲当地的水与石膏点豆腐等偏方,都可以改善移民水土不服的情况。
至于东洲土着因接触大明移民而患病,这种因缺乏病菌免疫抗体而引起的病症,只能按传统中医“提升正气”即提高免疫力来让土着们硬扛了。
按朱高燧定下的规矩,在东洲长史司医药局任职的医者会定期走访各自辖区内的乡村,辨别有无移民患上天花,同时以“预防痘疮”为理由给大明移民强制接种牛痘。
他之所以没有在大明本土推广,是因为在东洲悄悄的做,即便有个别移民接种失败而患天花病死,也不会引起朝野议论!
朱高燧还打算通过“文化征服”的手段把那些亲善华夏的东洲原住民转化为会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的归化民,自然舍不舍让大明移民身上的病菌把东洲土着弄死一大半!
言归正传。
此战之后,阳安县代理知县张溥并没有站出来说要帮海翼部重建家园,具体原因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县衙需要先给被三部土着联军侵袭的六个村寨重建家园。
第二个,这些活下来的海翼部族人之中,有些人之前被三部联军驱赶着对大明村寨动了手,虽说后面反正且有立功表现,但有些海翼族人手上毕竟沾了大明百姓的血。
按大明律法,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溥罚他们伤愈后为那些被他们袭击的村寨做工三年赎罪。
第三个,张溥与杨丰、殷无疾商议后,决定趁机吞并海翼部,以后给为数不多的海翼部人改汉姓,用汉名,把这些土着变成大明子民。
如此便可树立典型,若有其他土着像海翼部这样屈服敌人,被敌人驱使而杀害大明百姓,下场就是彻底消失。
张溥为那些没有对大明百姓动手而在反抗三部土着联军中战死的海翼族人取了汉姓汉名。
他带人特意把这些海翼族人的尸体与战死的移民乡勇埋在了赵李集镇西边的土坡上。
并在坡前立了一块高一丈的大石碑,取名忠勇碑,把所有战死者的名字都刻了上去,又在石碑上刻字介绍了永乐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为何打这一仗,这些人又为何而死。
后来,这片土坡被阳安县的百姓们称为“忠勇坡”。
“从今往后,尔等皆姓‘阳’,‘阳安’的‘阳’!”
忠勇碑前,张溥抬头望向哭嚎的十余名海翼部遗孤,近乎吼道。
另一边,杨丰正带人用刀尖在俘虏脸上刻下“奴”字。
不远处,殷无疾低头看了眼刀鞘上随风飘动的红绸,收敛了心中对俘虏的杀意。
他决定下次要用三部土着的人头筑京观!
因为此战牺牲的四十二名卫所旗兵,皆是他的袍泽兄弟!
“报复生番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的俘虏为我们修路,榨干俘虏的最后一滴血,来祭奠我们在战场上牺牲的袍泽!”
没办法,现在千户所城四周道路的修建都需要用到俘虏,所以他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麾下的军士。
殷无疾抱拳向张溥、杨丰拱手施礼告别。
然后他带领麾下军士把战死的四十二名卫所兵尸体运回了千户所城,城里有这些烈士的家眷亲人,总要让烈士的亲人见他们最后一面再安葬。
按永乐天子朱棣的旨意,移民人数满三万,赵王朱高燧便可就藩东洲建国,去年下半年东洲的移民人数已突破三万。
不过,今年朱高燧并未就藩东洲,可见应该是有事耽误了。
那么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朱高燧将会亲率船队到东洲就藩。
待朱高燧抵达东洲后,自然会论功封赏他们这些抵御土着入侵的有功将士。
而在此之前,殷无疾需要对这次的赵李集镇之战,写一份详细的战报。
这份战报,既是他的述职报告,也是他为阳安千户所有功将士们的请功奏报。
——分割线——
《东洲防疫条例》
东洲新辟,万民来集。然水土异宜,瘴疠易生,尤恐大明移民携禽畜至,土着未习其气,反染鼠疫、天花等恶疾,死者相藉。本王悯之,稽考洪武、永乐间防疫成法,参以时宜,定此《防疫条例》,务使华夷共安,生息繁衍。
一、隔离防染之制
甲.凡新至移民,无论军民,须于“接引所”留观十日,察其体热、咳喘、出疹者,即送“隔离病坊”,不得与土着接触。
乙.土着村落与移民聚居地,中间设“互市点”,宽五十步,内设巡哨,禁双方人员自由往来。除经赵王府东洲长史司特许之贸易、医诊、教化活动外,一律不得穿越。
丙.疑似染疫者,即闭其居所,贴封条,由官派专卒送药食,不得擅出。
二、互市点特许活动审批流程
甲.凡欲进入互市点者,须由所属头人或村长具文,向赵王府东洲长史司提交《通行申请》,注明事由、人数、时间、路线。
乙.长史司会同医药局、驻守千户所审核,五日内批复。涉及医诊、教化者,须有官派医官或儒学生员随行;贸易者限于指定互市点,不得逾时。
丙.获批者授“通行木牌”,凭牌出入,巡哨验牌放行,无牌者拘押。活动结束后,须回禀执行情况,违者永禁。
三、互市点违规处罚细则
甲.未经许可擅自穿越互市点者,处拘役五日,并罚劳役修路一月;若携带牲畜或物品,一律没收。
乙.特许活动超时、超范围或未按规程执行者,取消该部落一年内申请资格,首领罚银十两或以实物折抵。
丙.若因违规活动引发疫病传播嫌疑,即刻封锁该部落,全员隔离十日,首领革职查办,视后果追加流放之刑。
丁.巡哨失职者,同罪连坐,轻则杖二十,重则革役充军。
四、家禽牲畜运输检疫登记流程
甲.所有禽畜牲畜下船前,须提前向赵王府东洲长史司医药局申报,填写《牲畜检疫文牒》,注明种类、数量、来源地、预计抵达时间。
乙.下船后,由专职医官与专职军士联合查验:观其精神、毛色、粪便,测其体温,无异常者方准启运至东洲安置地。
丙.运输途中消毒之法:
每日宿营,须以石灰水泼洒畜栏四周,粪便即时掩埋;畜体以稀释苦参汤喷洒,防寄生虫;车船、笼具以艾草、苍术烟熏一个时辰,杀灭病气;遇雨雪或经沼泽,须停驻一日,彻底晾晒消毒,不得强行赶路。
丁.雨雪天气应急消毒强化措施:
立即搭建防雨毡棚,隔离牲畜,防止淋湿受寒;以干草、木炭铺垫畜栏,吸湿防潮,每两时辰更换一次;增加烟熏频次至每日两次,每次一个半时辰,确保湿冷环境中病气不聚;牲畜体表以温热药汤(艾叶、川芎、防风煎水)快速擦拭,驱寒防病;若发现牲畜精神萎靡、体温异常,即刻就地隔离,报就近医药局派员处置,不得继续前行。
戊.抵达东洲后,须在“入境畜栏”再检七日,无疫方可放行。未登记或检疫不合格者,一律扣留,畜主罚银一两。
五、卫生清污之规
甲.各村村长督民每日清扫屋舍、沟渠,粪秽须入厕,不得倾于河中。
乙.每月朔望,全境“大扫除”,以艾草、苍术、雄黄烟熏屋宇,驱虫灭瘴。
丙.饮水井须设井栏,加盖,禁人洗濯污物,医官定期投“净水散”。
六、医疗救治之策
甲.设“惠民医馆”于要地,设专职医者,备“避瘟丹”、“消毒饮”等方药,疫发则免费施治。
乙.推行“种痘法”:
第一步:先于归降土着中遴选十岁以下健康童子百人,由医官体检,无发热、无疮疡者方可入选。
第二步:由“种痘医士”以银针蘸取轻症天花患者痘浆,刺于臂上,覆以桑皮纸,七日内不得沾水。
第三步:专人看护,每日记录发热、起痘情况,轻症者奖米一斗,家人免役一月。
第四步:成功免疫者,授“防疫腰牌”,许其担任村中种痘助手,协助推广。
第五步:每村先试十人,无重大反应,再逐步扩至全族,三年内遍及归降诸部。
3.种痘法在归降部落实施应急预案:
若出现高热不退、痘疮溃烂、昏迷抽搐等重症,立即停种,送“医馆”救治,以“清瘟败毒饮”急治。
所在村寨即刻封锁,未种者暂缓,已种者隔离观察七日。
疫病疑似传播,即启动“应急隔离机制”,派“疫兵”封锁村落,逐户排查。
同时彻查痘苗来源,若为医官操作不当,重惩不贷;若为痘浆过烈,即刻更换批次,暂停该法七日;
长史司需赐米粮、药材,避免恐慌与叛乱,安抚民心。
设专职书吏巡回督察,确保规程执行,杜绝滥种、强种。
七、宣教奖惩之令
甲.刊《防疫简报》,以汉、土双语书写,张贴各村,教民识病、防病、报病。
乙.凡举报疫病隐匿者,赏银一两;凡隐瞒不报致疫蔓延者,流三千里。
丙.归降土着头人、移民村长,负连带之责,防疫不力者,罢职查办。
附:应急处置
一旦疫发,即鸣锣三响,全境戒严,封锁疫村,出入者斩;医官率专兵入村,辨症施治;殡殓由官办,死者裹以石灰布,深埋六尺,立碑为记。
天道好生,王者代天牧民。防疫非苛政,实仁政也。本王遵太祖“安民为本”之训,行此条例,愿东洲无疫,华夷同春。
赵王高燧于永乐十年正月制定。
pS:关于移民水土不服的事,之前提过,船上配的有医者。至于大明移民身上携带的病菌对东洲原住民产生的影响,在开拓的前期有限,理由是东洲西海岸原住民偏少。等后面开始向东洲中部开拓,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土着后,才会引发大规模的“疫病”。这不仅与移民有关,也与迁移到东洲的动物如鸡、鸭、鹅、牛、羊、马、狗、猫、老鼠(随船)等有关。
第21章 正式出海
永乐十四年,三月初八,月港。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海风裹着咸腥的寒气,刮得人脸上生疼。
今年的倒春寒比较严重,就连福建也在数日前下了一场小雪。
历史上,永乐年间处于全球公认的“小冰期”初期,气候呈现显着变冷趋势,江南地区出现低温寒潮并不奇怪。
此时,数十艘宝船停泊在港湾,船帆上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桅杆如林,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从漳州行在出来的朱棣,穿着一件稀有的黑虎皮袍,牵着朱高燧的手走上码头,身后跟着赵王世子朱瞻堂、汉王、朱高炽、朱瞻基和文武百官。
礼部侍郎周致康见朱棣要登船,顿时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扑通跪下道:“陛下!万万不可!”
朱棣的靴子停在跳板边缘,冰碴被踩得“咔嚓”作响。
他低头看着周致康冻得发紫的手,见对方官帽歪斜,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散乱,眉头微蹙道:“周卿,何事如此惊慌?”
周致康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触着冰冷的甲板道:“船在水中风浪不定,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大明江山怎么办啊?!”
他膝行两步,抱住朱棣的小腿,情真意切道:“微臣求您了!让赵王自行登船便是,何必亲送?”
朱棣被那句“有个闪失”刺得心头一紧,他想起靖难之时,若非朱高燧献计献策,岂能有现在的永乐天子?
当年是战场,今日却只是码头,难道连送儿子一程都要被阻拦?
朱棣一把甩开周致康的手,背过身去,望着翻涌的海浪道:“周卿,你是礼部侍郎,该知道朕的‘天命’!朕连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登个船怎么了?难道老天爷还能让朕淹死在月港不成?”
周致康被朱棣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仍不肯放弃,哀求道:“陛下,海浪起伏难测,小心驶得万年船啊!您若出事,太子与汉王——”
“住口!”
朱棣厉声打断道:“朕还没死呢!太子仁厚,汉王勇猛,都是朕的好儿子!朕今日登船,是送儿子去开疆拓土,不是去送死!”
他停顿片刻后,放缓语气,弯腰扶起周致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温声道:“朕知道你是忠臣,但有些事,朕必须亲自做。”
周致康望着朱棣决绝的眼神,老泪纵横道:“老臣遵旨!”
朱高燧单膝跪地道:“父皇!儿臣何德何能,劳您亲送!?”
“起来。”
朱棣一把将朱高燧扶起,声音却温和了许多,柔声道:“朕不仅要送你上船,还要送你到甲板,看你扬帆起航!”
片刻后。
周致康站在码头,望着朱棣的身影出现在宝船甲板上,脸上缓缓变得扭曲,下一刻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是情绪过激的同时灌了冷风刺激的。
太孙朱瞻基走过来,递给周致康一块手帕,道:“周侍郎,皇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致康咳得满脸通红,摆摆手道:“太孙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乃圣人教诲啊!”
朱瞻基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了无奈之色,果然是迂腐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甲板上。
朱棣凭栏远眺。
旁边的朱高燧低声说道:“父皇,周侍郎也是一片忠心。”
朱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轻笑道:“忠心?他是怕我死了,你二哥跟你大哥争皇位,把大明搅得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老三,你要记住,我让你去东洲,不是让你当银矿总管,是让你当东洲国王。那里的土地、百姓、军队,都归你管。”
朱棣话锋一转,面露肃容道:“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儿子,是大明的赵王!我让你岳丈胡祥在东洲督修王城,偏偏让他用‘赵王宫’做你东洲国王宫的名字,就是为了让你牢记这一点!”
朱高燧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三。”
朱棣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白玉佩,塞进朱高燧手里,温声道:“这是你娘曾经送给我的,她说这玉佩能‘安神定惊’。你性子急躁刚烈,到了东洲之后,遇到急事要多想想这块玉佩。”
朱高燧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他小时候顽皮挨过朱棣的鞭子,也受过朱棣的冷遇,去年连朱棣的天子剑也收到过,却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
朱棣不准徐皇后上船,他知道徐皇后心软,怕舍不得小儿子离开,所以徐皇后此时人在皇宫。
朱高燧“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哽咽道:“儿臣不孝!当年就藩河南之事,儿臣不该顶撞父皇!”
“起来,东洲不是江南,没有秦淮河的画舫,也没有金陵城的暖炉,只有瘴气、猛兽和不开化的蛮夷。你心中若是生了悔意,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想去扶他却又刹那间收回,最后背过身去,不忍的说道。
“儿臣不后悔!”
朱高燧抬起头,血丝爬满眼眶,决然道:“儿臣愿去东洲,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父皇采挖银矿!十年!不,三年!儿臣定让东洲的银子,像潮水一样涌入父皇的国库!”
朱棣的肩膀微微一颤,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声音陡然沙哑。
“我把你封去东洲,不是流放,是想让你在东洲成就一番功业。”
朱棣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提高声音道:“船上有三万石粮食、一万五千移民、两百工匠,还有郑和留下的航海图。”
朱高燧刚要说话,就听见周致康在码头大喊道:“陛下!起风了!该下船了!”
朱棣转身,望着码头上那个佝偻的身影,笑着对身边的侍卫道:“告诉周致康,朕在船上喝杯茶就走。”
他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道:“走,陪我去船舱看看你的‘东洲舆图’。我倒要瞧瞧,你打算怎么开疆拓土。”
说完,朱棣就先一步走向船舱。
旁边七岁的朱瞻堂悄悄拽了拽朱高燧的衣袖,递过一个暖手炉,道:“爹,皇爷爷这个月瘦了很多,人也苍老了许多。”
朱高燧的心猛地一揪,抬头看向朱棣,对方的背影在寒风中有些佝偻,鬓角的银丝被风吹得乱颤。
他想起永乐二年燕军攻入南京时,朱棣也是这样站在金川门的城楼上,那时的朱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曾有过眼前这般沧桑?
进入船舱。
朱棣屏退左右,只留下朱高燧、朱瞻堂父子二人。
他拉住朱高燧的手,嘱咐道:“老三,到了东洲,别学你大哥那样当‘仁君’。该杀的生番就得杀,该抢的地盘就得抢。至于运银子的事,不急,三年不够,就五年,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儿臣遵旨!”
朱高燧重重磕头。
第22章 瞻堂留下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朱瞻堂父子送朱棣回到了码头上。
“父皇请留步,儿臣出发了!”
朱高燧领着朱瞻堂向朱棣行跪拜大礼道。
朱棣沉默着,受了朱高燧父子的大礼。
起身后,朱高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决然的转身走向跳板,开始登船。
朱瞻堂刚要跟着上船,朱棣却突然开口道:“堂儿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走在跳板上的朱高燧闻言后脸色瞬间发白。
朱棣却不管周围人如何看,他眼中含泪,笑着走过去摸着朱瞻堂的头。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他的臆想。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这孙儿的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比朱瞻基更像!
“东洲蛮荒,爷爷舍不得你跟着受苦。等过几年你爹把生番赶跑了,王城也建好了,到时候爷爷派莒国公送你过去。他麾下的亲兵都是跟着你爹北征过的老弟兄,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朱棣摸着朱瞻堂的头,眼中尽是不舍。
朱瞻堂天生聪慧,机敏过人,立刻跪下道:“孙儿遵旨!”
他偷偷抬眼,看见朱高燧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羊脂玉佩。
从朱高燧的反应来看,应该听懂了朱棣的话外之音,留下朱瞻堂既是“人质”,也是“后手”。
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站在码头的人群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边,朱高燧被韦兴扶着踏上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朱棣眼中的算计,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发出内心的怒吼。
直到踏上甲板,他才猛地转身。
只见朱棣正站在码头,黑虎皮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孤鹰。
父子俩四目相对的瞬间,朱棣抬起手,做了一个“保重”的手势,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朱高燧望着朱棣决绝的背影,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似乎瞬间凝结成了冰渣。
“徒儿无需多虑,陛下留小殿下在身边,乃是为了东洲的将来。”
姚广孝的声音鬼魅般在朱高燧耳边响起。
朱高燧抬手抹掉眼泪,赫然转身,如见神仙,震惊道:“老师如何在此?”
“老衲答应陪同殿下去东洲,自然不会食言。”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倒是殿下,想好到东洲之后,如何拓土开疆,如何建国立制吗?”
“还请老师教我。”朱高燧拱手道。
姚广孝抚须笑道:“此事不急,待启航后,老衲慢慢与殿下细说。”
“三弟,起风了,该扬帆了。”
就在这时,汉王的声音从岸边的码头传来。
朱高燧听到后,当即给旁边的胡宏使了一个眼色。
胡宏会意,抓起船舷边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附近宝船上的传令旗手听到靖海号宝船上的号角声,纷纷挥舞令旗,指挥本船水手吹响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撕破海面。
数十艘宝船与上百艘大帆船同时升起风帆,犹如一群挣脱牢笼的巨大海兽,数百商船如跟随在大海兽边上的小型海兽,缓缓驶离月港,朝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码头上。
朱棣望着船队逐渐驶离月港,船帆在风中展开,好似一群展翅的灰鹤,渐渐消失在海天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船影,他也没有回头,却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跟在朱棣身后的朱瞻堂,悄然看见那手帕上沾着一滴被海风吹落的泪珠。
朱棣收拾好心情,缓缓停下脚步,待朱瞻堂落后他半个身子时,才继续抬步前行。
“走,回行在。爷爷教你看《孙子兵法》。”
半个月后。
夕阳落山,夜幕降临。
金陵城,文华殿。
朱高炽坐在暖炉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久久没有捻动。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太液池的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映着宫殿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玉镜。
谁也没想到,三月中旬的金陵城竟然会下雪!
“皇爷爷今日在武英殿留了瞻堂,还赏了他一块出入禁中的金牌。爹在担心什么?”
朱瞻基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碗沿冒着热气,轻声问道。
“你皇爷爷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他留瞻堂在身边,说是‘舍不得孙子受苦’,你信吗?”
朱高炽接过姜汤,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雾气,寻思道:“瞻堂这孩子天生聪慧,少年老成,长大了或许比你三叔更厉害。你皇爷爷留下他,这是想制衡谁?”
“爹是说皇爷爷在防着我们?”
朱瞻基的手猛地一颤,姜汤瞬间溅的袖口上、手腕上都是,烫得他眉头直皱。
“是防着所有人!”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皇爷爷这一辈子都在跟人下棋,跟臣子们下,跟草原人下,现在又跟我们下。他让你三叔去东洲,是为了东洲的银子。留瞻堂在身边,是怕你三叔不派人运银子回来。承诺让李远护送瞻堂去东洲,是为了让你三叔放心。”
其实朱棣留下朱瞻堂的真正心思,并非只是朱高炽想的这般基于权力制衡的算计。
他与朱瞻堂的爷孙感情是真的,舍不得朱瞻堂也是真的,同时他也担心朱高燧万一葬身大海,留朱瞻堂在身边,也算给赵王一脉留个后。
最重要的是,朱棣决定传授朱瞻堂治国之道,给大明的未来留一个“备份”!
与此同时。
乾清宫,东侧暖阁。
这里本来是朱棣睡觉的地方,为了方便处理政务与读书,他命人增加了桌案与书架,以至于最后成了书房的模样。
朱棣看着朱瞻堂画的东洲舆图,手指在金山湾的位置轻轻敲击。
“你爹可是真聪明啊!先用银石引鼓动商人运输移民去东洲,又用辉银石拉拢三镇军户稳住北平防线,还让江南商贩用东洲棉赚钱从而支持朝廷移民东洲。”
如今已经身高超过四尺的朱瞻堂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因为朱高燧的所有算计,竟然早就被朱棣看得一清二楚。
朱棣抬头问道:“我不让你去东洲,你心中是否在埋怨爷爷呢?”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跪下道:“孙儿不敢!”
“别动不动就下跪,站起来!我是你爷爷,还能害你不成?”
朱棣放下舆图,不满的哼了一声,走到朱瞻堂面前,伸手扶起对方,同时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朱瞻堂并没有因朱棣语气温和而放松,反倒非常紧张。
朱棣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史记》,拍了拍边上的椅子,示意朱瞻堂坐过来。
“你爹的谋划的确很精明,但终究没有逃脱道衍大师的慧眼。我留你在身边,也不是想制衡谁,是想教你怎么当一国之主。”
见朱瞻堂乖乖坐下,朱棣翻开《史记·高祖本纪》,指着“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几个字又接着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你爹在战场上有勇有谋,却不一定擅长文治,我不担心他能开疆拓土,我担心的是他无法治理好东洲。反过来说,若你爹和你大伯父一样过于仁慈,也难以在东洲开拓建功。”
朱棣看向窗外的夜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三岁,能再活十年就很不错了。十年之后,你爹就是年过四旬的老人,最后大明江山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孙辈撑着。东洲的银矿是给大明留的后路,至于你,则是我给东洲留的后手。否则道衍大师为何与你爹同行去了东洲?”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本以为朱棣是为了制衡朱高燧才故意留下他,却没想到朱棣所谋的不是大明三年或五年的稳定,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长治久安。
或者说,姚广孝是知道陪朱高燧去了东洲后,此生无法再回大明,所以提前与朱棣坦言交流并进行了布局。
先由朱棣传授朱瞻堂为君御下之道,待朱瞻堂到了东洲后,再由姚广孝传授其治国之术。
如此这般,等于日后建立两个大明,一个在神洲,一个在东洲。
无论朱棣百年之后,哪个大明更强盛,他到了九泉之下见到朱元璋,也能骄傲的说一声:“爹,世上又多一个拥有万里疆域的新大明!那是俺的儿孙一手建立的!”
第23章 此孙类我
时光飞逝。
数月时间很快过去。
永乐十四年四月,朱棣拒绝了礼部封禅泰山之议。
对此封禅之事,朱棣耻与宋朝某位皇帝为伍!
五月,武当山金殿建成,整个大殿均为铜铸鎏金,造型壮观华丽,纹饰繁缛,光彩夺目,殿内宝座、香案和陈设器物,均为金饰。
七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以“谋大逆”的罪名被凌迟处死,家眷无论长幼一律戍边,其党羽指挥佥事庄敬被夷三族,指挥袁江、千户王谦与李春,镇抚庞瑛等皆被斩首示众。
八月,朱棣下令在辽东设置亦马忽山卫,任命女直野人头目锁奴兀为指挥使,哈散哈为指挥同知,木答兀等七人为指挥佥事,又分授千户、百户镇抚,赐诰印冠带袭衣及钞币等物。
十一月十五日。
金陵城。
奉天殿。
阳光透过宫殿的琉璃瓦,洒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为决议迁都北京的这重大时刻添了一抹光辉。
朱棣高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群臣,声如洪钟。
“朕自北京返回,心中决意迁都,然而此乃国家大事,需要与众卿共议,今日便议一议迁都是否合宜。”
由于事先传出了消息,而且朱棣已经让在京公、候、伯、五军都督及都指挥使,以及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主官上奏本议迁都事。
从永乐初年朱棣提出迁都的想法,一直到如今的永乐十四年,整整十余年间,凡是反对迁都的人不是被贬,就是被边缘化了。
此时留在朝堂上的,要么是隐忍派,要么是支持派,要么是中立派,不会再有人跳出来反对。
所以,朱棣的话音落下后,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们开始有条不紊的奏言,好似按部就班的演练一样。
“陛下,朝廷若迁都的话,当择日营建北京城,此乃迁都之首要。”
工部尚书吴中出列,无比恭敬的说道。
其实早在永乐初年,泰宁侯陈珪就已经奉旨修缮与改造北京城了,浩大的工程此时已经接近尾声,再过几年就能正式迁都。
朱棣微微摇头,神色严肃道:“此为大事,须所有廷臣商议才行,不可草率。”
此时,淇国公丘福、莒国公李远等公、侯、伯及五军都督纷纷出列,表示支持迁都北京。
丘福站在武官首序,他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道:“陛下,北京之地,河山巩固,水甘土厚,民俗淳朴,物产丰富,实为天府之国,帝王之都也。且如今河道疏通,漕运日广,商贾云集,财货充盈,良材巨木已集中京师,天下军民皆乐于趋事,迁都北京,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群臣中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汉王站在一旁,心中思绪万千,毕竟迁都之事意义重大,不仅关乎大明的政治格局,更影响着未来的发展。
他目光坚定,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淇国公所言极是。北京乃战略要地,北枕居庸关,那雄关如铁锁,可拒外敌。西峙太行山,山脉连绵,似天然屏障。东连山海关,扼守要道。南俯中原,沃土千里,山川形势足以控四夷,制天下。”
“且父皇多次北征,北京作为后勤留守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迁都北京,可稳固北方边防,震慑蒙古诸部,实为帝王万世之都。”
朱棣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至少汉王这番话说的有模有样。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的尚书、都御史等官也纷纷出列,表示支持迁都。
吏部尚书蹇义站在文官首序,他躬着身,朗声道:“陛下,北京乃圣上龙兴之地,应敕所司营建,以成国家悠久之计,符臣民之望。迁都北京,可使大明如虎添翼,威震四方。”
朱棣沉思片刻,站起身来,踱步于朝堂之上。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极长,透着马上皇帝的威严与霸气。
良久之后,朱棣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群臣道:“众卿所言,朕皆听闻,北京确实适合作为帝王之都。朕决定迁都北京,着工部即刻筹备营建事宜,各部门需全力配合,务必使新都雄伟壮观,彰显我大明国威。”
群臣纷纷跪拜,高呼万岁。
至此,迁都之议落定。
时光匆匆。
转眼间来到了永乐十五年的上元节。
金陵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的画舫飘着丝竹之声,百姓们涌上街头,猜灯谜、放花灯,一派歌舞升平。
太子朱高炽站在承天门城楼西边走廊,看着下面的人群,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赵王朱高燧去了东洲,汉王在朝堂上少了一个臂膀,他的储君之位越发稳固。
太孙朱瞻基递给朱高炽一盏花灯,脸上带着笑说道:“爹你看,这灯上画的是‘东洲献宝’,上面的银矿石画得跟真的一样。”
朱高炽接过花灯,灯影映在他脸上,显得如梦似幻,喃喃自语道:“不知你三叔在东洲过上元节,会不会想念瞻堂?一家人,总该团聚在一起。”
他还有半句话藏在了心中“你爷爷的心可真硬!”
朱瞻基一想到过完这个节,下个月礼部就要为他选妃了,瞬间觉得今年的上元节竟然比往年暖和了不少。
因为朱棣前几日跟他说了,上元节过后就下旨命令礼部为他与汉王世子选妃,顺利的话,今年年底之前太孙妃、汉世子妃的人选就能定下来,说不定明年开春他就能娶到一位貌美如花的太孙妃。
至于赵王世子朱瞻堂,此时正陪同朱棣站在承天门城楼的东边走廊,观赏楼下花灯。
“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朱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大街上成群的百姓身上,若有所思的对站在他右边的朱瞻堂说道。
“若说不想自然是假的,但能陪伴在皇爷爷身边,孙儿并不觉得孤独。”
虚岁已经八岁的朱瞻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坦诚道:“今年的上元节,爹娘有我的弟弟们陪伴,想必是不会感到孤独的。爹、娘,还有皇爷爷,你们都是我的至亲,是我的家人。上元节能与家人一起赏花灯,自然要开心才是。”
他说的坦诚,没有丝毫作伪,所言即所想,可谓是真情流露。
但朱棣听在耳边,入得心里,差点感动的当场落泪。
原因无他,乃是两个人的处境极其相似。
今夜上元节赏灯,太子朱高炽有太孙朱瞻基陪伴,晚上回去有太子妃张氏相陪。
远在东洲的朱高燧也是一样。
朱棣深爱的徐皇后住不惯金陵,此时人在北京,而他的兄弟姐妹都不在身边,爹娘更是早就不在世间,所以眼下的他如同孤家寡人。
朱瞻堂的爹娘与兄弟姐妹皆不在身边,也是形同孤家寡人。
由此可见,朱棣、朱瞻堂爷孙二人在今夜的处境,的确是一模一样。
“说得好!有你在爷爷身边,爷爷也不觉得孤独!”
朱棣的热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忍住怀念朱元璋与马皇后的悲伤情绪,把右手搭在了朱瞻堂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温声说道。
他望着朱瞻堂侧脸的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孙儿与他年幼时太像了,比皇太孙朱瞻基更像!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正月,丁酉朔,上元节。
是日,京师金陵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照耀如昼。
皇太子高炽登承天门西廊,见万姓乐业,闾阎安泰,心甚慰,因叹曰:“天下久安,庶几见此盛景。”
时太孙瞻基侍侧,奉花灯一盏以进。灯上绘“东洲献宝图”,中有银矿石,晶莹璀璨,状若真物。
太子受之,灯影映面,恍如梦幻。顾而叹曰:“赵王去岁远赴东洲,开疆拓土,今此灯所绘,乃其地之利也。不知彼处上元,可有此等灯火?瞻堂幼子,随朕于此,其父在远,能无念乎?”
太孙对曰:“爹爹常言,三叔虽在海外,然心系宗庙,志在弘远。今东洲渐兴,百姓渐附,亦有年节之庆。儿观此灯,知天恩所被,虽极远之地,亦沐华风。”
太子颔首,未语。然心中有感,默念:“一家人,总该团聚。”而其意深藏者,曰:“上心坚刚,虽亲不溺,诚难测也!”
时赵王世子瞻堂,年方八岁,随上登承天门东廊,共观灯市。上顾之,问曰:“汝思父母乎?”
瞻堂敛衣肃立,对曰:“思之,岂敢不思?然天家之义,以孝为本,以忠为先。今得侍皇爷爷左右,承圣训,沐天光,虽远父母,不觉孤也。”
又曰:“今上元佳节,父王有弟辈承欢膝下,母妃亦安。孙在此,与皇爷爷同赏灯火,共度良宵,此即天伦之乐,何孤之有?父子君臣,皆一家也。能与家人同乐,孙心甚欢。”
言辞恳切,声气清越,无矫饰之态,纯出至情。
上闻之,动容良久,目视瞻堂,叹曰:“善哉!此孙之言,深合朕心。”
因忆昔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马皇后慈训之德,及己之少时,孤身侍侧,未尝得家人之乐。及登大位,虽四海归心,然骨肉离散,亲情难全。今观瞻堂,年未及童,而志气沉毅,情义兼至,俨然有君人之度。
上乃抚其肩曰:“有汝在此,朕亦不孤。”
言毕,目中微润,强抑悲怀,不令外露。
是夜,风清月朗,灯火通明。上与瞻堂久立城楼,观灯不倦。左右侍臣皆窃议曰:“赵王世子,神姿凝远,气度恢弘,有太祖之风,而更兼温文。他日必为宗庙之主,社稷之望。”
初,赵王高燧以永乐十四年奉命出镇东洲,开疆拓土,抚辑夷民,建城立邑,渐成规模。至是,东洲诸部咸附,银铁之利大兴,岁贡不绝。虽在海外,而奉正朔,称藩臣,实有立国之基。
而瞻堂少时长于宫中,聪慧过人,通经史,习骑射,上甚爱之,常谓:“此孙类我。”
至是观其应对进退,识量宏远,愈信其可托大事。
曰:“观夫上元之夜,天家宴乐,万民同欢。然其间情意流转,父子之思,君臣之义,隐然有大义存焉。太子高炽,仁厚守成,得保储位;太孙瞻基,英锐有为,承统可期。然赵王高燧远在海外,开基异域,其子瞻堂,侍君侧而志不移,言不伪,情真意切,有君人之资。盖天命有归,非独在中土,亦在海外。赵王父子,以忠启疆,以仁立国,终成一代帝业,岂虚语哉?是夜灯影摇曳,照见龙潜之姿,已露于童子之言矣。”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注:在本书中世界线《明史纪事本末》的作者是圣洲华夏人懂得都懂。(有读者反映在章节末添加自创的史书篇幅影响阅读体验,所以我会尽可能减少史书篇幅,只保留其精华。)
第24章 帝业基石
永乐十四年,七月初九。
临近中午。
朱高燧率领麾下文武从金山湾登陆东洲。
登陆东洲的第一日,众人在金山城休整了一夜。
之后众人又花了六日时间,走陆路向东行了两百余里,这才抵达修建完成度已经过半的东洲国都城天策城。
朱高燧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视王宫,而是在胡宏、丘铁的陪同下,视察冶炼工坊。
王聪、王忠、火真等举家迁来东洲的勋贵武将,需要将各自统领的卫所兵带去天策城郊外不同的营地休整,然后按计划开赴各自驻地,驻守屯田,修建卫城、所城。
至于道衍大师姚广孝,因年事已高,下船后被朱高燧安排专人送去少师寺歇息了。
没错,就是少师寺!
这座寺庙,是永乐十一年三月由留守金山湾的千户何林带人动工营建,于去年四月建成的佛寺,也是东洲第一座佛门寺庙。
且说当下。
朱高燧走进冶炼工坊后,胡宏当即宣布“奉赵王口谕,即刻起熔铸银质永乐通宝!”
众工匠们领命后,开始行动起来。
炉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巨大的风箱被有力拉动,呼呼作响,为炉火提供着充足的氧气,使得火焰愈发炽热。
精选的银料被投入熔炉中,在高温下逐渐融化,银液在炉中翻滚,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负责拌液的工匠们专注地观察着火候,不时地用长杆搅拌着银液,确保其均匀受热。
待银液达到合适的温度,便将其倒入特制的模具中。
模具上刻有“永乐通宝”字样,笔画清晰。
随着银液的冷却凝固,一枚枚崭新的银币逐渐成形。
负责打磨的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成型的银币取出,进行打磨和修整,使其更加光滑规整。
整个工坊内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每个工匠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炉银币出炉后,胡宏亲自将刻着“永乐通宝”的银币递给了朱高燧。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赵王手中的银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朱高燧掂了掂银币,咧嘴大笑道:“你看这银质通宝,比户部之前发的俸禄亮多了!”
“都是王爷识人善用,招募了一批技艺高超的冶炼工匠。”
胡宏倒不是故意恭维,而是实话实说。
天策城冶炼工坊内的这批工匠,全是赵王朱高燧从工部“威逼利诱”弄过来的。
“王爷。”
丘铁小声开口,声音很轻道:“卑职按您的指点,发现了好两座超大型的银矿矿脉,估计四五百年也采挖不尽!”
朱高燧猛地看向丘铁,好似人生中第一次认识这位敢想敢干的舅子。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推测竟然被丘铁证实了!
牺牲了多少人命他没问,但寻找矿脉的艰难,绝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
旁边的胡宏也是满脸震惊,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多年之后朱高燧在东洲称帝的画面。
“王爷曾经说过,东洲沃土数百年也开垦不完。属下派人向内陆探查了数千里,果然发现了一条大河,周边竟然真的全是沃土!”
丘铁目光灼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凑近朱高燧,低声道:“属下坚信,只要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一定能够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朱高燧心中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孜孜以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藩王封国,也不是大明的皇位,而是在东洲开创一个横跨万里的新大明!
一个用银币、棉布和民心堆砌起来的,属于他这一脉的新王朝!
离开冶炼工坊,朱高燧在丘铁、胡宏等侍卫的陪同下,登上了天策城郊外的一座小山。
站在山顶上,朱高燧望着远处正在开垦的农田,那里有江南织户种的棉花,有闽南药商种的草药,还有瘸腿的渔夫带着人挖的水渠。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东洲的银质通宝就会流向大明,东洲的棉布也会温暖大明北疆的将士,而那些自愿来到这里的百姓,终将成为他成就帝业的基石!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禀告。东洲土着颇为凶悍,情况不容乐观。”
丘铁面露忧色,继续说道。
“且细细道来。”朱高燧皱眉道。
丘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土着逞凶的几件事情。
天策城东北方向数百里有一个叫阿鲁的部落,此部落族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擅长使用硬木制成的长矛,曾袭击过勘探队。
金山县东数十里外有一个叫巴坦的部落,巴坦族人生性狡黠,善于利用河流地形设伏,曾偷袭过运输队。
朱高燧听闻,皱眉道:“这些土着如此凶悍,看来东洲开拓之事,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王爷,这是阳安千户所正千户殷无疾所写战报。”
丘铁说完阿鲁、巴坦两部落的情况,接着从袖袋中拿出一份军事战报,呈给了朱高燧。
朱高燧快速看了一遍战报,然后寻思道:“看来需要向父皇请求增兵。此事,还需尹庆为我奔走。”
他看向丘铁,吩咐道:“前面带路,我要去见尹庆。”
“是。”丘铁躬身领命道。
时光匆匆。
永乐十五年,五月十六日。
东洲,天策城。
赵王府临时衙署。
来到东洲已经十个月的朱高燧,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夯土修路的卫所兵,怔怔出神。
“启禀王爷。”
赵王府左长史李默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账簿,介绍道:“这是上个月的收支明细。丝绸卖去大墨、大祁两国赚了三百斤辉银石,瓷器换回了五千石玉米,就是诸多闲散官员消耗的粮食比预计的多了三成。”
朱高燧接过账簿,眉头微皱。
寻常百姓迁移到东洲,海途中需要自备两个月的干粮,商人还会提供两个月,到东洲后的前三个月赵王府长史司会按移民丁口赊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从第四个月开始不再赊给口粮与食盐。
去年抵达东洲的一万五千移民之中,有三分之一是赵王府三护卫中高层将领的家眷亲属,剩下的则是这些将领的亲兵、家丁、家仆,及其这些亲兵、家丁、家仆的家眷,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
诸将的妻族、母族、父族大部分都举家迁来了东洲,所以有五千多人。
这些人都被安置在了天策城内及城郊居住,附近有沃土可以开垦,还有河流小溪,依山傍水。
而在这些人之中,凡是有官职在身的,才属于严格意义上吃“皇粮”的存在。
除此之外,无论是侯府嫡子还是指挥使之嫡子,只要没有官职在身,都和诸将亲兵、家丁、家仆一样,没资格吃“皇粮”。
不过,诸将无官职的家眷与亲兵在迁移到东洲后,待遇比普通移民强一点,前三个月赵王府会按丁口赐给定额的粮食与食盐,这也算是给中高层武将的福利。
至于诸将的家丁、家仆等下人,相当于其本人私产,谁的谁养。
李默口中的“闲散官员”,即那些有官职在身,却又没有差事做,只能闲着在家的人。
此类人,皆出自诸多中高层武官的妻、子、兄、弟或亲属之中。
比如说武城侯王忠,他的嫡长子王睿身上挂着长陵卫指挥同知之职,嫡次子王植领长陵卫百户之职,他的正妻身上有二品诰命,他的弟弟王义、侄子王肃皆领赵王府护卫百户之职,他的大舅子、小舅子身上皆挂着赵王府护卫总旗之职,他大舅子的嫡长子、小舅子的嫡长子又分别挂着赵王府护卫小旗之职。
仅王忠一家,就有九人属于闲散官员。
卫有指挥使(正三品)一人、指挥同知(从三品)二人、指挥佥事(正四品)四人、卫镇抚(从五品)二人,其下属有经历(从七品)、知事(正八品)、吏目(从九品)、仓大使、副使等。
千户所有正千户(正五品)一人、副千户(从五品)二人、所镇抚(从六品)二人,其下属为吏目。
百户所有百户(正六品)一人、总旗二人、小旗十人。
一卫有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有十个百户所。
也就是说,一个卫,从五品及以上的武官,理论上至少有二十四人。
而朱高燧有三护卫,合计就是七十二人。
但为了扩充兵力,也为了收买人心,朱高燧每个护卫下属的一个千户所往往会设两名以上的副千户,以及四名以上的指挥佥事。
故而赵王府三护卫,从五品及以上的武官,实际有一百零六人。
当然,并非所有中高层武官都是王忠这个情况,但至少每人都有三五名家眷属于“闲散官员”。
这样算起来,吃闲饭的人就至少在三百人以上。
第25章 东洲物产
“我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家中除了幼子幼女,更无其他闲人,究竟是哪些闲散官员,可有名册?”
朱高燧皱眉问道。
他的嫡次子、庶长子等年纪偏大些的儿子,虽然不满十岁,但都开始学习分田丈量事务了,王妃丘淑、次妃胡长瑶也在家织布劳作,无一日懈怠。
本来王府赏赐给中高层武官的寻常家眷与亲兵的粮食消耗就大,很多人是第一次坐船,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到了东洲又水土不服,光药材就用了不少。
从去年十月开始,赵王府就停发了给诸将部分家眷与亲兵的定额粮食赏赐,后面诸将及家人、亲兵吃的粮食基本上都来自俸禄与额外的临时赏赐。
而他们的俸禄与赏赐,当然出自赵王府。
赵王府府库的大部分收入,则来自东洲卫所军屯。
卫所士兵本人及家眷是需要吃饭的,而且卫所还要预留粮种与存储部分粮食备荒、备战用,赵王府能够支配的粮食实际上是有限的。
为了确保存粮能撑到今年的秋收,赵王府已经花钱从金山、阳安二县的乡镇百姓手中采购,而且采购量不可谓不大,给的价格也算中等偏高,就这样也只收购到二十万石粮食。
别以为二十万石粮食很多,目前东洲赵王府治下有金山县、阳安县三万多乡镇村民,有大宁前卫、济州卫、天策卫一万九千多名卫所军兵,还有居住在天策城内外的一万五千城民,合计六万五千多军民。
倘若发生天灾,那就是六万多张吃饭的嘴!
当然,村民、卫所兵多有存粮,灾年坚持数月或大半年也不成问题。
可是,如果不能在灾年维持基本的秩序,那民乱是必然的,甚至会引发兵乱。
朱高燧作为靖难之役的深度参与者,那是相当明白兵乱的威力。
“卑职这就派人统计,尽快送给王爷过目。”
李默躬身道。
“另外传令长史司下属各书吏,尽快绘制出东洲西海岸舆图,尤其要标注各千户所城、百户所村寨的位置。下令金山、阳安二县,垦田量还要继续扩大,今年还有一万多移民到达,每户依旧分给三十亩。”
朱高燧吩咐道:“原先只给二十亩的移民户,准许再开垦十亩。表现优异者,仍准许额外再开垦十亩地。各百户所村寨,每户垦田不得低于五十亩,不可懈怠,违者处罚。县衙的耕牛都先发下去给百姓们用,一头也不要留。”
李默恭声领命。
待李默退下,赵王府右长史钱巽面色紧张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王爷!密报说陛下已派户部郎中王佐随船队来东洲巡查,船队明日便会抵达金山湾!”
钱巽手中的密信,乃是留守大明的暗探通过转运移民的商船传来的密信。
今年下东洋的朝廷船队由副使章恺带领,他是太子系文官扶持的人,因此他严令商船不得越过朝廷船队提前进入金山湾。
而暗探能提前一天把密信传来,靠的不是飞鸽传信,而是利用朝廷船队在即将抵港前必须检阅休整放缓航速的一天或半日的时间差,趁夜色划独木舟日行两百余里提前上岸。
此举,通常是三名以上的暗探协同合作才能完成。
“户部郎中来巡查,肯定是为了粮食和银子。我们正好让他看看,东洲到底能给朝廷带来多少好处。”
朱高燧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带笑道。
他转身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本《赵王府农书》初稿,道:“这是上个月长史司二十位秀才书吏编撰的,里面记载了东洲的农作物产量。你把这本书给户部郎中王佐,再让他看看我们一亩收了两千斤的红薯,比江南的三季稻收成还多!”
“王爷,户部郎中王佐随章恺而来,九成是太子的人。万一他在陛下面前说我们坏话——”
钱巽面露担忧之色道。
“他不会。”
朱高燧打断道:“王佐是个务实的人,只要我们能给朝廷提供粮食和银子,他就会帮我们说话。”
言至此处,他压低声音道:“我让人给章恺准备了十斤东洲茶,还有一整套的狼毫笔。他是个爱喝茶爱笔墨的文人,肯定喜欢。”
钱巽看着朱高燧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颇为感慨。
他眼中的赵王既懂得用利益笼络人心,又懂得用实力说话,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帝王。
次日,章恺、王佐等朝廷官员与随行三千官兵乘坐三艘两千料宝船、数十艘五百料帆船,以及一万五千多名移民、商人乘坐数百艘商船抵达东洲。
又数日后,王佐一行人从金山城来到了天策城。
当王佐看到赵王府临时署衙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红薯干、棉花、大豆、小麦,还有冶炼坊里正在铸造的银币时,眼睛都直了。
“王爷。”
王佐拉着朱高燧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道:“这些都是东洲产的?”
朱高燧笑着点头道:“王郎中,你看这红薯,鲜红薯一亩能收两千多斤,红薯干一亩得六百多斤,若是在江南推广,每年能多收多少粮食?还有这银质通宝,用东洲的银矿铸的,比朝廷的铜钱值钱十倍。若是让商人们用银质通宝交税,朝廷的国库不出三年就能翻一番!”
王佐望着满仓的粮食,无比感慨道:“王爷,臣以前总觉得东洲移民是劳民伤财,现在看是臣目光短浅了。”
随后,他极其郑重地对朱高燧拱手道:“臣回大明后,定当奏请陛下,加拨船只和工匠,助东洲垦田开矿!”
朱高燧知道他赌赢了,王佐的态度,就是朝廷的态度。
只要东洲能持续为大明提供银子与粮食,朱棣就会继续移民,扶持他开拓东洲!
“孤决定今年九月在天策城举行立国大典。”
朱高燧派人送王佐等朝廷官吏离开署衙前往馆舍后,当即喊来心腹胡宏、丘铁,一开口就让二人激动不已。
如今是五月,天策城内的赵王宫、各衙官署、主干街道已经修好,再过三个月,其他建筑的主体也就差不多竣工了。
而秋收之后,军民手中皆有了存粮,人心稳定,是举行立国大典的好时机。
虽说赵王府现在实际控制的地盘只有金山县、阳安县与天策城,还没有漳州一府之地大,但原有的六万五千多军民加上今年转运来的一万五千移民,东洲已经有了八万出头的大明军民!
更何况姚广孝在上个月就提议让朱高燧先立国,确定东洲国的名号之后,方可名正言顺的开拓东洲,扫平不愿归顺的土着生番。
现在朱高燧有了这八万军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登上一国之君的王座,称孤道寡了!
“我等谨遵王爷谕令!”
胡宏、丘铁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抱拳行礼,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26章 建立皇明赵国
永乐十五年,九月初五。
东洲,天策城。
永乐七年朱棣下旨封赵王朱高燧兼东洲王,次年尹庆率领船队下东洋,并留下卫所兵驻守东洲。
永乐九年尹庆回航后向朱棣汇报东洲地理人文,朱棣下令在金山湾附近三百里之内择地修建东洲国都城——天策城。
永乐十年三月初,尹庆第二次下东洋,并转运赵王府三护卫到东洲,七月初到达东洲。
同年七月中旬,赵王次妃胡长瑶的父亲礼部主事胡祥与天策卫指挥张玉,带领堪舆师、工匠队伍寻找合适的地址修建天策城,十月初选址成功并开始动工营建。
天策城内的赵王宫以金陵皇宫为蓝本,缩小规制而建。
因为该城周边森林众多,林中有许多高大木材,工匠们可就近取材。
所以在五年之后,即永乐十五年七月中旬,天策城的核心建筑赵王宫便正式竣工。
赵王宫由王城、宫城两部分组成,是一座长方形城池,南北长五百五十步(约880米),东西宽四百步(约640米),四面围有两丈九尺高的墙垣,开四门,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
其建筑规模宏大,气势雄伟,金碧辉煌。
从前门即正门进入王城之中,有基高六尺九寸的三组正殿,从南向北依次是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
承运殿最高大,阔达七间,是整个王城建筑的主体,紧接着是圜殿和存心殿,整个格局与应天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相同,是赵王举行庆典和行使权力的场所。
承运殿两庑为是左右二殿,自存心、承运,周回两庑至承运门,其中依次建有厢屋一百三十八间。
存心殿往后是长春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宫,各九间,是赵王和赵王妃居住的正宫,宫门两厢等室九十九间。
此外还有顶门楼、庭、厢、厨、库、米仓等共数十间。
所有宫殿都是窠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边,画八吉祥花,殿中的座位用红漆金蟠螭,挂帐用红销金蟠螭,座后壁则用画蟠螭彩云。
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殿门庑及城门楼皆覆以青色琉璃瓦,王宫以朱红、大青、绿色为主色调,其他居室只饰丹碧。
社稷、山川坛位于王宫的西南方向,宗庙位于王宫的东南方向,位置与应天紫禁城相同。
是日,天色微明,礼乐齐鸣。
郊外祭坛高筑,黄土铺道,青旗猎猎。
朱高燧身着金线龙纹衮服,头戴九旒冕,登坛焚香,宣读《告天书》:“惟我朱氏,承天景命,奉敕镇守东洲,今拓土开疆,立国奠基,保境安民。”
礼毕,朱高燧摆驾入城,再入赵王宫,步履沉稳,登临承运殿丹陛,面南而坐,称孤道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太子少师姚广孝不仅亲临典礼,而且竟然身着紫袍玉带,手持朝笏,立于文班之首。
这位曾助朱棣夺位、运筹帷幄的“黑衣宰相”,如今已年逾古稀,白发微髯,然而他目光如电,精气神不减当年。
姚广孝不仅是朝廷特使,更是朱高燧的师长与股肱之臣。
他神情肃穆,步履稳健的走出班序,面朝殿内文武,背对着王座上的朱高燧,朗声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帝王御宇,必明嫡庶之分;父子至亲,当全恩义之笃。咨尔皇三子高燧,少禀英睿之资,长负骁雄之略。昔从朕靖难,屡建殊勋;及征北疆,克彰武烈。朕每念尔才器非常,常怀怆恻。特颁殊恩,封尔为东洲国世袭君王,尔既已身兼汉东二王,锡以玄圭赤绶,赐九旒冕服,准用天子仪仗,置百官,立郡县。”
这道圣旨自然是出自朱棣之手,原旨出自永乐七年,白纸黑字,加盖御宝,天下皆知。
今日的建国大典,并不是赵王朱高燧僭越,乃是依旨行事,可谓名正言顺。
姚广孝合上圣旨,继续说道:“天子有诏,赵王于东洲立国并非割据,实乃朝廷之屏藩。老臣奉命观礼,以示朝廷之重。愿君王守礼法,安百姓,镇东洲。”
朱高燧站起来,微微躬身,肃然受命道:“孤必谨遵教诲,不负天子信任,不负少师厚望。”
姚广孝轻轻颔首,退归班列。
他的存在犹如定海神针,使本次的朱高燧在东洲建立王国的建国大典既能彰显威仪,同时又不失藩国之礼节。
朱高燧立于丹陛之上,目光远眺,越过殿前六佾舞队,似乎看见了数百里外的茫茫大洋。
他坐回王座,声如洪钟道:“自今日始,孤于东洲立皇明赵国,承皇明正统,守海外疆土。孤虽然远在重洋,但仍心系京师,誓不负天子托付,定不辱祖宗威名!”
“即日起,皇明赵国设金山、阳安二府,立四县,编户齐民,开屯田,兴学校,通商旅。招抚土着教之以礼义,驱逐生番蛮夷之贼寇。凡我臣民,皆为大明子民,东洲之地,永为皇明藩国!”
赵国文武百官跪伏,山呼千岁,声震四野。
承运殿内,仪仗森严,朱高燧身穿九旒冕服,佩以玉圭金钺,皆依圣旨所赐,规制俨然。
大殿之外的广场上,百人乐师齐奏《大明之章》,六佾舞动。
虽说降大明开国典礼一等,然而气势恢宏,直接给了观礼的下东洋副使章恺、礼部郎中王佐等朝廷官员一个小小的震撼。
他们这些朝廷官员都心知肚明,虽然说赵王朱高燧没有称帝,也没有改元设年号,仍旧奉永乐年号,然而赵国的政令自专,赋税自收,军队自统,官制自立,这就是实质上的独立王国。
简而言之,赵国并非寻常藩镇,乃是由大明朝廷下辖的真正意义上的诸侯国。
大典结束后,朱高燧开始封赏文武群臣,设置官署,调整禁卫。
他设大都督府,本人自领大都督之职,火真、王聪、王忠等勋将皆授左都督之号。
左、右、中、前、后都督号,对应朝廷的五军都督号,属于加衔,可以多领俸禄。
以朱瞻城的亲舅舅胡宏为东洲国水师都督,负责组建船队,镇守沿海要隘,控扼海峡。
朱高燧在姚广孝的提议下,仿六部设六署,原赵王府六局主官升为六署主事,以李默为左参政,总揽六署政务,钱巽为右参政,协理六署。
文武官员各司其职,体制井然。
此外,东洲国正式建国,普天同庆,故而全国上下文武官员皆加赏一个月俸禄。
与此同时,为了因地制宜,建立拱卫赵王宫的禁卫,朱高燧参考唐宋两代有关京城戍卫军的制度,并结合姚广孝给出的建议,最终确定了赵王亲军的新方案。
他改赵王府三护卫之二的大宁前卫、济州卫为建平卫、镇蛮卫,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人员不变,各卫城、千户所城驻点不变。
至于三护卫之一的天策卫,则被一分为三,设天策南卫、天策中卫、天策北卫,每卫暂时只辖两个千户所。
三个卫需要六个千户所,而原天策卫只有五个千户所,所以这一个千户所的缺额优先从原赵王府三护卫的军户余丁之中选拔。
原大宁前卫指挥同知周瑞,升任天策北卫指挥使。
原济州卫指挥同知孙临,升任天策南卫指挥使。
天策中卫暂时不设指挥使,仅设指挥同知一位,该职由陈保胜担任。
陈保胜原是神机营小旗,因击杀阿鲁台立功,后在朱高燧推举下升任长陵卫副千户,他在永乐十四年举家跟随朱高燧来到了东洲。
天策三卫的主要职责是充当赵王宫的禁卫。
这三卫除了日常巡防外,调动三卫当中的任意一个卫执行其他任务,都必须持有对应的调兵虎符,这个虎符平时在朱高燧手中。
天策南卫负责轮流守卫出入赵王宫的一切宫门,负责宫城与王城的宫门警卫、王城内各府办公署的警卫,以及宫城与王城的昼夜巡警和检察门籍。
赵王宫的王城东南部是六署的办公之地,周边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南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天策中卫负责守卫赵王宫之内的各个宫殿,即前殿与后宫警卫,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大内侍卫,是保护赵王和赵王后宫安全的一支军队。
赵王宫的承运殿东西两侧,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中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天策北卫负责除宫城、王城范围以外的守卫,包括天策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与城门楼,还有城内的钟鼓楼、了望楼等军事塔楼。
至于不当值的禁卫,天策南北二卫分别驻扎在南北二大门外的侍卫营房,天策中卫则驻扎在西大门外的侍卫营房。
这种侍卫营房,其实就是一排排的民房、铺房,这种成排的房子外形很长条形的走廊,所以俗称廊房,相当于侍卫的集体宿舍。
此外,朱高燧增设了城门卫、绣衣卫。
张玉之前统领天策卫,现在朱高燧升其为城门卫指挥使,加后都督之号。
实际上张玉已经七十一岁了,只是挂个名,实权都在指挥同知手中。
朱高燧相信英国公张辅的嫡子张忠会来东洲,至于以后张辅会不会来,这要看以后大明局势会如何发展。
城门卫负责天策城各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以及城内、城郊的巡夜、救火、禁令、发信号炮等要职,这相当于是东洲国都城的诸门巡禁守卫军,是东洲国都城的一支卫戍部队,俗称城门军。
绣衣卫主要负责监察文武官员不法行为,专司侦察、逮捕、审问等事务,包括收集军情、策反敌将、讨奸治狱之事。
若朱高燧出行的话,绣衣卫还要负责仪仗和警卫。
换言之,绣衣卫就是朱高燧手中的“锦衣卫”,该卫指挥使由赵王世子朱瞻堂的舅舅丘铁担任。
pS:有读者老爷反映说进度太慢,我现在爆肝加更啊!跪求支持!明天争取1万字更新!
第27章 永乐豪赌(上)
永乐十五年,七月初三。
初秋的阳光如金辉洒落在金陵城外的皇家猎场。
朱棣身骑白马,身着华丽的猎装,英姿飒爽地策马奔腾在猎场之上。
他目光如炬,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果敢。
汉王世子朱瞻壑、皇太孙朱瞻基亦紧随其后,两位少年意气风发,在猎场中追逐着猎物,展现着皇家子孙的风采。
猎场内,喊杀声、马蹄声交织,猎物惊慌逃窜,一场激烈的宫廷狩猎正在上演。
狩猎结束后,朱棣带着朱瞻基、朱瞻壑回到了金陵皇宫。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宫内到处亮起了灯笼。
下东洋正使尹庆前来复命。
他去年三月送赵王朱高燧至东洲就藩,并在今年二月底从东洲长滩港出发,于上月底带着船队满载而归。
乾清宫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朱棣威严的面容上跳动。
尹庆双手恭敬地呈上账册,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兴奋,道:“陛下,此次从东洲运回的银矿石,可提炼出八十万两白银。”
朱棣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微微点头道:“有此白银,朝廷国库可充盈不少,爱卿辛苦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东洲土着颇为凶悍,情况不容乐观。”
尹庆却面露忧色,继续说道。
“哦?详细道来。”朱棣眉头微挑,目光如炬道。
尹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东洲天策城东北方向数百里外的山林间,有一部落,名为阿鲁族。其族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擅长使用以当地硬木制成的长矛,那矛尖锐利无比,能在十步之外穿透皮甲。”
“他们依山建寨,寨子周围设有重重陷阱。曾有赵王的勘探队伍误入其领地,遭遇了阿鲁族土着的猛烈攻击。阿鲁族战士如猛虎下山,从山林中呼啸而出,口中发出奇怪的呐喊声,挥舞着长矛冲向勘探队伍。”
“勘探队伍虽奋力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且对阿鲁族的战斗方式和地形不熟悉,损失惨重,仅有数人侥幸逃脱。”
朱棣面色渐沉,握紧拳头,低声道:“还有何情况?”
尹庆接着道:“还有一支负责运输物资的分队,在途经金山县东数十里外的一条河流时,遭到了土着部落巴坦族的袭击。”
“巴坦族人生性狡黠,善于利用河流地形设伏。他们事先在河中设置了暗桩,当运输小分队的只经过时,突然发动攻击。从河岸两边的草丛中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船只。”
“有些巴坦族战士还跳入河中,潜水靠近船只,用锋利的石刀砍断船桨,使得船只无法前行。运输分队陷入混乱,物资也大多被巴坦族人抢夺而去。”
朱棣听闻,心中如阴霾笼罩,眉头紧皱道:“这些土着如此凶悍,赵王在东洲之安危令人担忧。看来东洲之事,远比想象中复杂。你先下去休息,朕过两日会封赏此次下东洋有功之臣,之后再议东洲赵王之事。”
尹庆躬身恭声应道:“臣遵旨。”
书房内气氛凝重,朱棣陷入了沉思,那八十万两白银带来的喜悦,已被东洲土着的凶悍消息冲淡。
片刻后,太孙朱瞻基拿着一封信函来到了书房。
“皇爷爷,这是随船密探传回来的消息。”
朱棣接过密信,迅速浏览一遍后,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因为锦衣卫密探的消息,印证了尹庆并未撒谎,东洲土着的确凶悍。
“太孙,你如何看待此事?”
朱棣将密信捏在手中,抬头看向朱瞻基问道。
朱瞻基思索片刻后说道:“皇爷爷,东洲土着凶悍,三叔身处险境,朝廷确实需要给予支援。”
“瞻基,你已知晓东洲土着凶悍之事,但此事暂时不可告知你堂弟。”朱棣沉声道。
朱瞻基一愣,眼中闪过不解,问道:“堂弟是三叔嫡长子,东洲局势与他息息相关,理应知晓实情啊?”
“堂儿虽然聪慧,但性情耿直,他若知道东洲土着如此凶悍,必定会担忧其父安危,甚至主动请缨前往相助。然而东洲局势未明,爷爷尚在权衡增兵之策,若此时让他知晓,恐激起其血性,贸然行事,可能会添加变数。”
朱棣站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面露肃容道。
他可不想八岁的朱瞻堂贸然联合莒国公李远等将领率兵出海,若能顺利抵达东洲还好,若途中遭遇风浪,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朱瞻基若有所思道:“皇爷爷是怕堂弟冲动涉险?”
“不错!爷爷若为你三叔增加护卫,朝臣必以‘违祖制’为由反对,此事还需再议。若堂儿得知实情,恐怕会忍不住在朝堂上直言袒护你三叔,从而引得文官群起攻之,届时非但增兵无望,更会牵连东洲局势。爷爷瞒着他,正是为护他周全,也是为了稳定东洲的大局。”
朱棣点点头,转身看向朱瞻基,耐心解释道。
朱瞻基恍然大悟道:“孙儿明白了。皇爷爷深谋远虑,孙儿定守口如瓶,暂时绝不向堂弟透露此事。”
朱棣上前两步,抬起右手轻轻搭在朱瞻基的左肩,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重心长道:“你聪慧过人,当知轻重。东洲之事,关乎大明的海外布局,朝廷需步步谨慎。你三叔骁勇,却孤悬海外,爷爷不能让他有失。这增兵之事,我会与杨荣等心腹侍臣再议,待时机成熟会通过朝议定夺。”
朱瞻基颔首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必以大局为重。”
数日后。
早朝刚结束。
华盖殿内,沉香香气袅袅升腾,朱棣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却难掩心中思绪。
杨士奇、胡广、金幼孜三位侍臣恭敬地立于下方,气氛略显凝重。
杨荣因为突发泄泻之疾,今日没有上值。
朱棣目光如炬,缓缓开口道:“赵王在东洲孤悬海外,朕闻东洲土着凶悍异常,朕欲增赵王护卫,以保其周全,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三位侍臣面面相觑,神色中透露出担忧与犹豫。
“陛下,增赵王护卫之事,需谨慎考量。依惯例,亲藩节制三护卫,总兵力最多至一万九千人,此乃太祖之制。若增加赵王护卫之数,百官必然反对。而且赵王奉旨就藩建国后,从严来说当归属外藩,若增其护卫,恐会引起朝堂动荡。”
杨士奇率先出列,微微躬身,言辞恳切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句话都似重锤敲击在朱棣的心头。
胡广接着说道:“陛下,赵王若拥有过多兵力,难免会引起朝臣猜忌,认为陛下有偏爱赵王之意。且赵王在东洲,若兵力过盛,或许会使其心生骄纵,不利于其开疆拓土,也不利于东洲局势稳定。”
他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忧虑,似乎已经预见增兵东洲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后果。
金幼孜也附和道:“陛下,大荒东洲虽情况特殊,但祖制不可废。若以土着凶悍为由增兵,恐会开此先例,日后其他藩王亦会效仿,到时局面将难以控制。赵王是东洲国之主,在东洲设置百官招兵买马可以,但陛下不能把朝廷兵马送给赵王,否则,于礼法不合,于朝堂不稳。”
华盖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朱棣平静地听着三位侍臣的反对理由,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无悲无喜,看不出喜怒。
第28章 永乐豪赌(中)
数日后。
阳光透过乾清宫的琉璃瓦,洒下金色的光辉,宛如给宫殿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纱。
杨荣病愈,上值。
早朝结束后,朱棣在乾清宫东侧暖阁书房召见杨荣,赵王世子朱瞻堂、皇太孙朱瞻基在一旁侍立。
朱棣的目光落在杨荣身上,带着一丝期待,问道:“杨卿,朕欲给赵王增加护卫,以镇压生番,拓土开疆,助他顺利建国,然杨士奇等人皆以祖制为由反对,爱卿有何高见?”
杨荣为人机敏聪慧,深得朱棣赏识,永乐初期被选入新设内阁,赐名荣。
当时内阁七人中,杨荣最年少也最警敏,后来宁夏被围,杨荣预判围解,果如其言,至此之后朱棣越发信重杨荣。
“陛下,臣有一策。可仿唐安西都护府旧制建立东洲大都护府,任命赵王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
杨荣听到朱棣发问,微微沉思,而后躬身拱手说道:“为防备土着作乱,授予赵王开府仪同三司之权,增三护卫为大都护府官兵。如此一来,既可使赵王有足够权力治理东洲,又不违背祖制。”
开府仪同三司,即征辟任免属僚之权,相当于让朱高燧成为大明实际上分封在东洲的诸侯王!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轻轻颔首,示意杨荣继续说下去。
杨荣接着说道:“然而,此策若要顺利推行,需取得大多数朝臣的支持。陛下可将从大明转运食盐到东洲的专营之权授予文官子弟。此举有诸多益处——”
听到这里,朱棣不禁皱眉,开口打断道:“杨爱卿,将食盐转运专权授予文官子弟,此举虽能换取多数朝臣支持,但若文官子弟在东洲势力过大,日后难以控制,又当如何?”
“陛下英明,臣也考虑到此点。故而,文官子弟经营食盐需将一半利润上缴内库,正常的税收上缴国库,使东洲盐政命脉直控于皇权与朝廷。”
杨荣从容答道:“且文官子弟经营食盐需常驻东洲,实为变相人质,确保其家族在朝中支持陛下。如此可在给予他们权力的同时设置多重限制,以防其势力过度膨胀。”
朱棣听后,下意识点头,心中疑虑稍减,示意杨荣继续阐述策略。
“此策有四个好处。”
杨荣接着说道:“其一,可避免东洲武将勾结豪商威胁赵王一国之主的地位。”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毕竟食盐专营权历来是地方豪强割据的财政支柱。
将转运食盐去东洲的权力授予大明的文官子弟,可防止跟随朱高燧去东洲的高级武将联合大明豪商通过海运贩卖并垄断食盐业,进而用钱财组建私人武装,维护朱高燧的亲王地位。
可是跟太孙朱瞻基站在一起的赵王世子朱瞻堂却微微皱了皱眉,他是个天资聪颖的神童,少年老成,早慧的很,知道这个好处的另一方面对朱高燧来说却是坏处。
因为文官子弟多属太子派系,此举实质将贩卖食盐之权输送至太子阵营,削弱了赵王系武将在东洲的财源,也就等于削弱了赵王的财源。
“其二,此策能换取大多数朝臣的支持,陛下任命赵王为东洲大都护的阻力会小很多。”
这点倒是绝对正确,将转运食盐去东洲的暴利独占权给大明的文官势力,强化文官势力对皇权的拥戴,巩固朱棣的权势,也就等于拥护大明皇室的嫡长子继承制,拥护太子朱高炽。
还能趁此机会,建立一条去东洲任职的仕途捷径,默许移民政策消耗江南沿海巨商的粮食,实现抑商之国策。
但谁能保证文官势力不会反噬皇权?
现在朱棣能压制百官,就算朱高炽与朱瞻基也能压制,可朱瞻基的子孙后代呢?
“其三,此策既能预防豪商势力坐大,也能防止赵王尾大不掉。”
对大明朝廷而言,将贩卖食盐去东洲的权限交给文官子弟,的确可以防范赵王效法元朝藩王与商人结盟的旧事,从而阻断赵王勾结商贾后急速扩大势力,进而割据自立,威胁皇权。
而且朝廷可借此建立转运食盐去东洲的官方垄断地位,文官子弟将一半利润上缴内库,使东洲食盐命脉直控于皇权。
如此可提高皇权对东洲的控制!
即便朱棣曾表示不反对朱高燧强大后自立,可谁能拒绝加强手中的权力呢?
对此,早慧的朱瞻堂能看得出来,朱棣又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利弊?
“其四,此策还可制衡文武,维护赵王的超然地位。文官势力与勋贵武将存在天然矛盾,允许朝廷的文官势力进入东洲,可牵制赵王麾下的武将势力,防止出现以下克上或陈桥兵变之事。”
这话说的很漂亮且合理,但仅限于从朱棣或大明朝廷的角度去思考。
毕竟文官子弟是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而欲望会滋生贪腐,自古如此,五百年后也不例外。
可反过来站在赵王朱高燧的角度看,若想保证赵藩一脉在东洲大地的至高地位,从大明贩运食盐到东洲的专营权应该交给赵王府才对,授予文官子弟纯属脱裤子放屁。
朱棣听着杨荣的分析,眼中渐渐露出赞赏之色,忍不住轻轻颔首。
而一旁的朱瞻堂和朱瞻基,表情却十分复杂。
朱瞻堂眼中的担忧之色一闪而过。
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一连串的疑问。
杨荣此策虽看似巧妙,但将如此重要的食盐专卖权授予文官子弟,真的能如朱棣所愿吗?
文官势力若在东洲过度膨胀,必定对朱高燧产生掣肘,将来东洲局面很可能会崩坏!
更何况,他曾听朱高燧讲过一个关于东洲的传说,即东洲西部山谷内有一座大盐湖。
假如这个传说是真的,一旦朱高燧麾下的勘探队伍发现那座大盐湖,那么东洲的食盐价格必然会比从大明运过去的更低!
到时候,从大明运食盐去东洲将会变的无利可图,所谓的专营权将会成为文官子弟避之不及的麻烦!
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
朱瞻堂的目光在地板和脚尖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杨荣之策可能引发的种种情况。
至于朱瞻基,正皱眉深思,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迷惑。
杨荣此策虽然高明,从多个方面制衡朱高燧,巩固太子的地位,强化皇权对东洲的控制,但这也是一场巨大的冒险或者说赌博。
若文官子弟在拥有运转食盐去东洲的专营权之后,时间长了是否会形成新的势力,从而与朝廷产生矛盾?
而且,在他看来,朱高燧必然不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安排!
朱瞻基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敏锐觉察到这场政治博弈背后的暗流涌动。
朱棣沉思片刻后,眼光在杨荣和两位皇孙之间扫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知道,这是一场政治豪赌。
但为了支持朱高燧在东洲镇压各部土着,开疆拓土,顺利建国,他作为朱高燧之父,必须冒险一试!
注:还有一个五千字左右的,晚上能发。
第29章 永乐豪赌(下)
次日早朝。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映照出一片庄严肃穆之景。
华盖殿内文武大臣神色凝重,气氛静谧而紧张。
龙椅之上,朱棣缓缓开口道:“朕闻东洲土着凶悍异常,而赵王孤悬海外,朕欲增赵王护卫,以保其周全,可此举有违祖制。诸卿谁有良策,能解朕之忧虑?”
此时,杨荣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而坚毅。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决陛下忧虑。东洲之地,广袤而局势复杂,为更好地治理与掌控,宜设立东洲大都护府,且任赵王为大都护,再增加三护卫,如此一来,可充分发挥赵王之才略,使其威望镇抚东洲。当然,臣另有一策与此策搭配使用,以防备赵王尾大不掉。”
杨荣这番话刚说完,朝堂之上瞬间热闹起来。
众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的露出惊讶之色,有的则陷入深思。
显然杨荣此策在众人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朱棣昨日已与杨荣交流过此事,当下不过是在朝堂上走一遍流程,换取大多数朝臣的支持,于是点头道:“继续说。”
尽管杨荣之语令蹇义、夏原吉等朝廷重臣内心震动,令杨士奇、金幼孜、胡广等内阁侍臣心中大感意外,可无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打断,因为朱棣与杨荣的对话还在继续。
杨荣稍作停顿,接着道:“陛下,臣的另一策说起来并不复杂,即把从大明转运食盐至东洲的专卖之权授予文官子弟。此策有诸多益处。”
“其一,可激励诸多文官,使其更加积极地投身于朝廷事务,尽心竭力。”
“其二,通过掌控食盐专卖之权,能在必需品上对东洲进行有效调控,确保东洲之稳定繁荣与大明之利益紧密相连。文官子弟得此权,必会谨慎经营,为朝廷带来丰厚收益。”
“其三,此举可平衡各方势力,使朝廷对东洲的治理更加得心应手。东洲乃新拓之地,机遇与挑战并存,以食盐专卖之权为引,可吸引文官子弟关注东洲事务,为东洲之建设出谋划策。”
朱瞻堂、朱瞻基与太子、汉王一起站在朱棣左手班序之前,他俩心中都十分清楚,与昨日杨荣说的那般鞭辟入里不同,今日杨荣说的偏向笼统。
可此时参与朝会的众朝臣,又有谁不明白杨荣第二策的话外之意呢?
但偏偏依然有朝臣反对!
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出列,其神色严肃,眉宇间满是对国事的忧虑。
“陛下,臣有本奏。赵王任大都护,虽有其理,然增加三护卫之举,实存隐忧。若朝廷为制衡赵王,以粮饷食盐控制士兵,此必增加朝廷负担。”
夏原吉双手持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语气坚定道:“如今国库虽充盈,然各项开支繁多,不可不谨慎。且若粮饷由赵王自行承担,那朝廷的兵岂不成了赵王的私兵?
“此等情形,于朝廷统治不利,易生变数。故而臣提议,可让赵王当大都护,但兵马自行招募,粮饷自备。如此,赵王于东洲可自行开拓,朝廷亦无需担忧过多兵力为其掌控。”
他这番话说白了,就是让朱高燧建立的东洲赵国成为大明的诸侯国。
毕竟名义上东洲赵国仍是大明藩国,此策既能保住大明的颜面,又不会动摇朝廷的根基。
因为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朝廷就算想平叛,来回也要近一年!
“陛下,朝廷之兵,乃国家之重器,若轻易交由赵王掌控,恐有后患。若赵王自行招募兵马,朝廷可对其规模与行动加以限制,以防其势力过大,威胁朝廷。且东洲之事,当以稳妥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吏部尚书蹇义迈出一步,躬身行礼,眼神坚定的附和道。
他的话带着朝廷重臣吏部天官的沉稳,声音高昂。
“陛下,军事之重,关乎国运。若赵王拥过多兵力,且其粮饷自筹,难保其不会有异心。”
兵部尚书方宾亦躬身出列,面容冷峻,言辞犀利道:“东洲之地虽远,亦不可使其引发藩镇之祸。臣以为夏尚书提议可行,让赵王自行解决兵马与粮饷问题,朝廷可于关键时刻掌控局势,确保东洲局势安稳。”
“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尚书多虑了!三弟英勇善战,有经世之才。东洲之地,情况复杂,土着凶悍,若不给他足够兵力与支持,如何能稳定东洲?”
汉王挺身而出,目光如炬,声音豪迈,拱手行礼道:“任三弟为东洲大都护,增设三护卫,乃必要之举。朝廷支付粮饷,可确保三弟忠心为朝廷效力,且三弟于东洲开疆拓土,其功绩亦为父皇功绩!若让三弟自行招募兵马、自备粮饷,恐使其心生芥蒂,不利朝廷与东洲的关系!”
汉王之语,带着武将的果敢与对朱高燧的信任。
“陛下,汉王殿下所言有理。赵王殿下在靖难之役中有功,征讨鞑靼有功,其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东洲乃新拓之地,需有力之人镇守。”
莒国公李远亦点头赞同,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给予赵王殿下相应权力与兵力,可使其更好地治理东洲,为大明开拓疆土,增加财源。朝廷当全力支持赵王,而非对其诸多限制。”
淇国公丘福年老体衰,如今身体抱恙,近日都告病在家休养,所以没有来参加朝会。
如果他今日来参加朝会,也一定会公开支持给朱高燧增兵。
此时,朝堂上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
文官们纷纷引经据典,阐述自己的观点,认为朱高燧势力过大将威胁朝廷统治,主张限制朱高燧的权力。
而武将们则力挺朱高燧,强调东洲局势之复杂,需要朱高燧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稳定局面。
朱棣端坐龙椅之上,平静地听着各方意见,心中权衡着利弊。
杨荣提出的两个策略,关乎着大明未来走向,以及朱高燧东洲开拓的成败,不可轻率。
“够了!”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大喝道:“朝堂之上,吵闹如菜市,成何体统?”
群臣瞬间闭嘴,殿内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朕意已决,于东洲设大都护府,任赵王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为防备土着作乱,授予赵王开府仪同三司之权,增三护卫为大都护府官兵。此举效法汉唐,不违祖制。至于新增三护卫粮饷,朝廷只提供一年支持,一年之后需赵王府自行筹措。且东洲大都护府只设置三年,三年之后,新增的三护卫与东洲大都护府一并裁撤!”
朱棣语气坚决,不容置疑,高声道:“同时,于户部下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各一名,正四品,三年为一个任期。转运署下设东洲左右清吏司,设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负责具体盐业转运、仓储、专卖等事务。”
“此外,东洲移民耕田免赋期结束后,收获上缴的粮食得有人管,东洲大都护府外出打仗需要的粮草得有人管,朕今日在户部下增设东洲督响司,置督饷郎中三名,员外郎三名,主事六名,分理增设三护卫之粮饷征缴、存储、调转等事务。”
“东洲督饷郎中负责监督东洲各县赋税征收,确保赋税按时足额上缴,保障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粮草供应,三年为一个任期。”
众朝臣闻言,皆被朱棣的广阔心胸与大手笔震撼!
因为新设的东洲盐业转运使是正四品,介于户部侍郎与户部郎中之间,是真正的实权高官,而且下属官员高达二三十人!
户部侍郎是正三品,为户部侍郎的左右手,至于户部郎中?则是正五品,属于户部各司的主管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和管理。
户部员外郎?是从五品,乃郎中的副手,协助处理司务,在郎中空缺时代行其职。
户部主事?为正六品,属于户部基层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办理和执行。
由于户部职责非常广,管理全国的疆土、田地、户籍、民政,以及赋税、俸禄、军饷、救灾等一切财政相关事宜,所以户部的机构是六部里最庞大的。
通常户部每个清吏司设郎中、员外郎各一员,主事二员,分民、度支、金、仓四科分管具体事务,对应负责一省的户口、钱粮、仓场盐课、俸禄、救灾等财政事务。
朱棣在东洲盐政转运署下设左右盐政清吏司,这是把东洲当成两个省对待。
如此就需要设两个郎中、两个员外郎、四个主事,还需要设主管文书、卷宗事务的照磨、检校等八、九品官员十余人专门负责记录、核对、审计、监察东洲盐政事务。
再加上东洲督饷司的三名督饷郎中,三名员外郎,六名主事,以及下属仓库大使、吏目等不入品的低级官员,拢共就是四十多个官职。
相当于一下子多出来四十多个官位!
这还不叫大手笔,什么叫大手笔?
朱棣不愧是一代雄主!
任命朱高燧东洲大都护之职,准其开府仪同三司,增设三护卫,只有气势恢宏的一代圣主、雄主才敢这么做!
虽说三年后裁撤,但朝臣们都心知肚明,三年后裁撤对朝廷而言只是一纸政令,对制衡朱高燧并无太大的实际意义。
到时候这三护卫的兵将必然已经成为朱高燧的人,就算有兵将想举家迁回大明,朱高燧也不会答应。
朱棣此举,等于是绕过祖制给朱高燧送补给,送兵马,助力朱高燧在东洲开疆拓土。
这样宽广的心胸,犹如包容大地的海洋!
仅此一个决定,就已经超越了唐宗宋祖,秦皇汉武!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秋,朝会于华盖殿。
时赵王高燧远镇东洲,银铁岁贡渐兴。上以东洲土着桀骜,赵王孤悬海外,虑其势单力薄,乃议增护卫,以固边陲。然增兵之策,有违太祖不许藩王擅兵之制,廷议未决。
翌日早朝,帝临轩问曰:“东洲险远,土着凶悍,赵王孤军镇守,朕心忧之。欲增其护卫,以壮声威,然恐违祖制,诸卿以为何如?”杨荣出班奏曰:“臣请设东洲大都护府,以赵王为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三护卫为府兵,以镇远疆。此乃权宜之计,效法汉唐都护故事,非违祖制。且可另设盐政之策,以盐利羁縻文臣,共图远略。”
帝颔之,命其详陈。荣复奏:“请以大明运盐至东洲之专卖权,授于文官子弟。如此则文武相济,远疆可安。”
言毕,廷臣哗然。或惊其权变,或虑其后患,议论纷起。
户部尚书夏原吉出奏曰:“赵王任大都护可也,然增三护卫,兵权过重。若朝廷供饷,国库日耗;若令自筹,则朝廷之兵成其私属,恐启藩镇之渐。臣请:大都护可设,兵马自募,粮饷自给。如此赵王可拓土,朝廷无失权之虞。”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方宾亦赞成夏原吉之策。
汉王高煦勃然出班,声若洪钟:“赵王靖难有功,征鞑靼有勋,忠勇兼备。东洲新辟,非强力不能镇抚。若不授以重权、足兵足饷,何以威服蛮夷?增卫供饷可固其忠心,若令自募自养,反生嫌隙,非安远之道!”
莒国公李远亦奏:“赵王功在社稷,东洲需重臣镇守。授以兵权,增其威望,乃开疆之策。朝廷当助其成,不宜多加制约。”时淇国公丘福病不能朝,若在必赞成莒国公之言。
太子默然,太孙瞻基与赵王世子瞻堂立于班前,心知杨荣之策,实为权宜之计,而帝意已决,廷议不过取众以立信也。
帝端坐龙椅,静听良久,权衡利弊。杨荣二策,关乎大明经略东洲之成败,不可不审。然廷争不决,帝乃拍案大喝:“朝堂喧哗,成何体统!”群臣悚然。
帝遂宣谕:“朕意已决:效法汉唐,设东洲大都护府,以赵王为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三护卫镇抚东洲。粮饷朝廷供一年,期满自筹。大都护府与三府卫,三年为期,届期裁撤。户部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各一名。下设左右盐政清吏司,置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专理盐务转运、仓储、专卖。另设东洲督饷司,置督饷郎中三员、员外郎三员、主事六员,分理赋税征缴、粮草调运,以供军需。”
廷臣闻之,无不震撼。盖盐政转运使正四品,左右清吏司设官二十余,督饷司又十余,连同杂职,凡四十馀员。是视东洲如两省,设官之盛,前所未有。
户部职掌天下财赋,疆土、田赋、户籍、军饷皆归其统,每司设郎中、员外郎各一,主事二员。今于东洲设两司,实为特例。虽有“三年裁撤”之令,然群臣心知三护卫既立,兵将归心,三年后岂可轻撤?赵王必留之。
帝此举,气魄雄远,权衡庙算,不拘虚名而重实利。虽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无以过之。
时人论曰:天子不以东洲险远而弃,不以祖制而拘。设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增兵而不专任,供饷而限时日,制衡之道,可谓周密。又以盐利诱文臣,以督饷制财赋,文武相维,远近相制。虽曰三年裁撤,实则借势成局,待其势成,朝廷已深嵌其中。此非唯雄才大略,亦见深谋远虑。
且夫天子之制,不在拘泥成法,而在因时制宜。东洲三万里,非内地可比,若无重臣开府,何以镇抚?若无兵饷自筹,何以持久?太宗知其然,故敢破常格,行非常之事。虽后世或议其违制,然观其效,则东洲遂定,银铁岁入,海疆永宁,功在千秋。
故曰:太宗一代雄主,非虚言也。其心如海,纳百川而不争;其志如天,覆万邦而无外。设大都护之制,开大明海外之基,实为有明一代之创举,足以垂范后世焉。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分割线——
永乐十四年,赵王高燧镇东洲,阴怀异志。知太宗欲固海疆,乃密结下东洋正使尹庆,令其归朝奏称:“东洲沃野千里,民风可化,然海盗窥伺,非重兵不可镇。”庆素贪利,受高燧金珠之贿,遂竭力称颂赵王忠勤,谓“非增三护卫,不足以威远人”。
太宗疑之,召廷臣议。夏原吉谏曰:“藩王握兵,古之大忌。况东洲远隔重洋,一旦生变,鞭长莫及。”杨荣亦言:“高燧素有野心,不可轻予兵权。”然尹庆叩首流血,力保赵王“忠贞无二”,且言“臣亲见其抚民训兵,日夜忧劳”,太宗乃信,特旨授赵王三护卫,准设大都护府,自募兵、自筹饷。
呜呼!尹庆一介宦臣,本以宣扬德化为任,竟甘为藩王鹰犬,以天朝之命,行私门之计。其奏对之辞,皆出高燧授意;所陈图籍,多属虚妄。所谓“沃野千里”,实则瘴疠之地;所谓“海盗猖獗”,乃高燧私募海寇,自导自演,以恐朝廷。
数年后高燧得兵,喜形于色,密语左右曰:“今有兵权在手,粮饷自给,朝廷鞭长莫及。三年之后,纵欲裁撤,我已成势,谁复能制?”遂广招亡命,缮甲治船,结连倭寇,阴图自立。又以盐利笼络文吏,以军功诱胁武将,东洲赵国渐成割据自立之势。
及后高燧称帝,改东洲为圣洲,国号大明,人始悟其诈。尹庆渡海入东洲,虽名致仕归隐,实为投奔高燧,其私下自诩“圣洲大明开国元勋”,然未几即被高燧以“泄密”罪名下狱,瘐死狱中,终为弃子。
叹曰:高燧之谋,深矣毒矣!以诈取权,以贿市使,欺君父于九重之上,图割据于万里之外。而太宗英武一世,竟为佞使之言所惑,授柄于虎,岂不悲哉!观尹庆之死,尤见奸雄之狠——用时如犬,弃时如草。权谋之术,莫此为甚!
——节选自《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
pS:本书中的《明太宗实录》成书于宣德年间,抹黑朱高燧是ZZ正确,懂得都懂啊!
第30章 为父招兵(上)
永乐十六年,四月初。
金陵城郊区的柳叶已经泛青,皇城宫墙外初夏的微风吹着柳枝。
朱棣端坐于乾清宫东侧暖阁,手中执笔,批阅着一道道奏本。
“传赵王世子朱瞻堂、莒国公李远、永春侯王宁,即刻觐见。”
司礼监太监马云传旨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不多时,三人陆续入殿,参拜行礼。
九岁的朱瞻堂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少年英气,李远与王宁二人虽年过五旬,却依旧精神矍铄。
朱棣放下朱笔,目光如电般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朱瞻堂身上。
“朕虽然下诏设置东洲大都护府,为赵王增设三护卫,以壮声威,固我边疆,但招兵之事需要有人去做。世子,此任便交由你执行,莒国公、永春侯辅佐你办理此事。”
“你为赵王嫡长,此行既是历练,亦是尽孝。朕命你与李远、王宁,即日启程,赴贵州、四川山区卫所,招募精锐,组建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
朱瞻堂连忙叩首道:“孙臣遵旨!”
李远与王宁对视一眼,跪地齐声道:“臣等领旨!”
朱棣微微颔首,语气沉缓道:“此行非同小可,西南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土司林立,民风彪悍。你们既要招兵,又要稳住地方,不可激化矛盾。朕给你们三道金牌,沿途卫所、土司,皆须听令。”
说罢,司礼太监马云领着当值内侍捧上三块鎏金铜牌,上刻“如朕亲临”四字,正是天子亲授的金牌令箭。
大半个月之后,一行人行至贵州境内。
未时二刻。
秋雨连绵,山路泥泞,马蹄踏在青石板条铺设的湿滑官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山峰如刀削,云雾缭绕,似乎天地间只余这一条蜿蜒小道。
如今身高已经接近五尺的朱瞻堂骑在马上,蓑衣湿透,发梢滴水。
他望着前方三步之外李远与王宁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这两位公侯,尽管年过半百,却仍能跋山涉水,没有一句怨言,实在令人敬佩。
朱瞻堂的左侧是玄渊卫统领郑季、副统领耿乐,两人一路上不苟言笑,尽忠尽职。
在他的右侧是两位骑马佩刀的随从——英国公张辅的嫡子张忠,成国公朱能之嫡子朱勇,虽然这二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走如此远的路,即便满脸的疲惫之色,却也没有叫苦,而且还强打精神紧紧跟在朱瞻堂的身边。
一行人出发之前,虽然旧病已经康复,但却年老体衰的淇国公丘福在得知朱瞻堂要与李远、王宁前往四川贵州招募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士兵的消息后,求见朱棣希望能许其同行。
朱棣考虑到丘福已年过七旬,怕三四千里的行程会对丘福身体不利,便没有同意,但答应了丘福举荐张忠、朱勇作为朱瞻堂的随从。
丘福此举,乃是提前通过书信与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通过气的。
朱高燧对张忠有恩,严格意义上来说,对朱勇也有恩。
所以,张忠、朱勇是真心想作为赵王世子朱瞻堂的随从,充当护卫,同时也为了增加军旅历练。
这二人对习武就很有天赋,毕竟出自将门,得父辈极力培养,朱勇少年时就每日习武演练,常跟随军中将领剿匪锻炼,长大后更是武艺高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张忠在断腿痊愈之后,也是奋发图强,力气大的惊人,虽没有朱高燧那般天生神力,但赤手空拳可以一敌十,若手持兵刃能做到一敌二三十,倘若身披铠甲,也能以一敌五十!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前方可是到了镇远卫?”
片刻后,朱瞻堂打马上前几步,与李远、王宁并排同行,然后开口问道。
王宁勒马,抬手一指道:“再行三十里,便是镇远卫城。那里驻有三千军户,多为当年随傅友德平滇的旧部,民风剽悍,善山地作战,正是东洲所需之兵源。”
李远宽慰道:“世子莫忧,某当年随赵王征漠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雨不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道:“倒是殿下,以前不曾走过如此漫长的山路,一定要小心些。”
朱瞻堂重重点头道:“李公多虑了,我虽生于宫中,却在永乐十三年随父王留守过北京,又在皇爷爷的教导下读过《孙子兵法》,略知军旅之事。对我而言,此行既是招兵,也是历练,若我连山路都走不得,何谈为皇爷爷分忧,为父王招募悍卒?”
李远点头赞许道:“世子殿下有此志气,陛下与王爷若知道,必定会感到很欣慰。”
张忠、朱勇听着朱瞻堂与李远的对话,皆被朱瞻堂的志气所振奋,身上似乎不那么疲倦了。
一个时辰后。
赤红色的落日挂在西边天际,把晚霞照映的如同金黄色的彩带。
此时,众人终于见到了建于悬崖之上的镇远卫城。
此城城墙以青石垒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卫指挥使姓王,是个粗犷的汉子,见朝廷使者到来,连忙领着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等镇远卫高官出迎。
“下官王镇,参见赵王世子、莒国公、永春侯!”
“王指挥使不必多礼。”
随后,众人在王镇等卫所高级武官的簇拥下,进入卫城内卫指挥使司署衙值房。
朱瞻堂端坐主位,虽然年纪不到二十岁,却自有威仪。
莒国公李远、永春侯王宁坐在左边,王镇等镇远卫武官坐在右边,郑季、耿乐、张忠、朱勇把守在值房门外。
“我奉旨为东洲大都护府组建三护卫,特来镇远卫遴选精兵。听闻镇远卫将士多擅山地作战,可有此事?”
少年老成的朱瞻堂开门见山道。
王镇不敢轻视九岁的朱瞻堂,他急忙起身拱手道:“回世子殿下,镇远卫自洪武年间设卫,世代戍边,将士皆习攀岩、善伏击,尤精山地游击。前年还曾剿灭一股苗疆叛匪,无一漏网。”
镇远卫于洪武二十二年置,最初隶属于湖广都司。
在原来的历史上,万历年间为应对播州之乱才改隶贵州。
而在这个世界的永乐十一年,朱棣设置贵州布政使司之后,为方便制衡播州土司,特地把镇远卫划归了贵州。
第31章 为父招兵(中)
“好!”驸马王宁拍案而起,快人快语道:“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校场演武,让我等看看镇远卫悍卒的本事!”
朱瞻堂心细如发,敏锐的发现王镇等镇远卫高级武官听到永春侯王宁所言后,眼中皆闪过一抹忧色,当即抬手道:“且慢!”
众人瞬间把目光投向朱瞻堂。
“莒国公、永春侯,我等来的匆忙,镇远卫有屯田守土之责,若明日演武,必定会有轮值在外的士兵无法参加。为了公平起见,需要通知到每个百户所的每位将士,凡是想参加选拔的将士,可先登记,然后再比武以排名次。”
朱瞻堂的目光落在李远、王宁脸上,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凡自愿参选者,无论比武名次如何,都会被选入东洲大都护府,其家眷也会一并迁去东洲。通知与登记以三日为期,演武以一日为期。如何?”
“哈哈哈,还是世子考虑周全,是我太着急了。”
王宁当即咧嘴笑道。
他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朱瞻堂竟然有如此见识!
“世子言之有理,某赞同这个提议。”
李远也开口附和道。
他曾抱过三岁的朱瞻堂,知道“三岁看大,六岁看老”的俗语,认为早慧的朱瞻堂有圣君之姿。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其实朱瞻堂一行人在出发之前,朱棣特地对沉稳老练的李远交代过,选拔将士的具体办法尽量听朱瞻堂的,除非朱瞻堂提出的办法不切实际或缺陷巨大。
原因并不是朱瞻堂少年老成,聪慧过人,而是这个办法乃是朱棣经过仔细推敲,结合朱高燧招募移民的政策后想出来的大致方略,经过朱瞻堂结合卫所实际情况修改调整而成!
“既如此,那就按此规矩去办。”
朱瞻堂当即下令道。
“得令!”
王镇等镇远卫高级武官齐声道。
次日清晨。
太阳还未升起,山林间到处弥漫着薄薄雾气。
朱瞻堂负手而立,站在镇远卫城的城门楼东侧,望着东方天际的第一束晨光,怔怔出神。
“世子不在馆舍歇息,一大早来此地看日出吗?”
朱勇的声音忽然在朱瞻堂耳边响起。
朱瞻堂寻声望去,只见朱勇换了一件黑色的戎装。
“你的左右护法怎得不在身边?”
朱勇见郑季、耿乐没有跟着朱瞻堂,十分好奇的问道。
“派他们去办事了。”
朱瞻堂点到即止,没有细说安排郑、耿二人具体做什么。
两人对话的片刻功夫,朱勇已经走到朱瞻堂身边。
“难怪不歇息,原来在这里看风景!”
朱勇见太阳已经露出三分之一,一束晨光照映在东方天际群山之间,好似一幅描绘仙境的画卷,让人陶醉。
朱瞻堂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没有主动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站在朱勇旁边,两人肩并肩一起欣赏着日初美景。
“既然东洲大都护府需要三护卫,殿下又奉旨遴选精兵,何必再多此一举,让将士们自愿参选呢?”
当太阳逐渐露出山头,照亮整个天地,朱勇也说出了内心的疑惑。
他觉得通过一场场演武,足以选拔出贵州与四川境内各大卫所的精兵强将,然后把选出来的将士重新整编即可,没必要让卫所将士自愿参选,那样太耽误时间了,只怕到年底都不一定能整编出五千人的队伍。
“去年父王率领船队去东洲,在途中遭遇了两次暴风雨,虽然每次暴风雨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仅有数个时辰,可仍有数艘千料宝船沉海,尽管大多数人被救了上来,但也有一百多人喂了大海里的鱼虾。”
朱瞻堂先是讲述了一件去年发生的事,然后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沉声问道:“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爹没和你说吧?”
“这与卫所将士自愿参选有何关系?”
朱勇还是不太懂,只好再次问道。
“我昨日说过,凡自愿参选者,无论比武名次如何,都会被选入东洲大都护府,其家眷也会一并迁去东洲。本次自愿参选的卫所将士,与自愿乘坐商船去东洲的民间移民,并无区别。”
朱瞻堂温声答道:“谁也不想在去东洲的途中,遭遇暴风雨时,落入海中喂鱼虾。而海上偶会遭遇暴风雨沉船之事是瞒不住的,与其等将来此事被居心不良之人说破,煽动士兵作乱,不如从一开始就坦诚一些。”
“怪不得你心情不佳,原来是担心无人参选。”
朱勇终于听懂了,面露恍然道。
“哈哈,你也太会猜了!”
朱瞻堂被朱勇看似符合逻辑的猜测给逗笑了。
不等朱勇发问,他便主动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
“自永乐七年、永乐十三年,皇爷爷两次亲征漠北,如今天下太平,边疆少有战事,尤其是大明腹地很多老卫所的底层旗官与士卒,七八年来未升迁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已经十余年没有升迁。”
“对这些大明腹地卫所的底层旗官与士卒来说,去东洲可以搏一个前程,而留在大明,恐怕终生升迁无望,除非遭遇重大战事。可有皇爷爷在,大明腹地又岂能有重大战事?就算有,也不过是剿灭山贼、盗匪之类的寻常战事罢了,这能有多少功劳,够几人升官?”
“因此,愿意参选的将士必定不会少,但他们的家人恐怕不想迁去东洲。毕竟在他们家人眼中,全家人的日子过得并不困苦,真没必要为了搏一个出头的机会而拿命去赌。”
“可是皇命不可违,最终依然会有想出头的将士不顾家人反对而参选。按我昨日定下的规矩,只要参选,其家眷必须随行迁去东洲,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强制移民。”
“懂了!”
朱勇听到“强制移民”四个字,瞬间就理解了朱瞻堂心情不佳的原因,甚至觉得郑季、耿乐应该是去“体察民情”了。
事实的确如此。
朱瞻堂想选拔的是自愿去东洲,愿意在东洲落地生根的卫所将士,此类将士的心态多是为了能在东洲随汉王开拓立功,拼搏一个大好前程。
而强制遴选的将士,到东洲后多数人只会想着熬够三年任期就回大明,持这种心态的将士很难成为汉王开拓东洲的助力,反而可能会成为阻力。
“殿下,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或许能帮助那些参选将士说动他们的家人不反对,甚至支持参选将士去东洲,你要不要听?”
朱勇看向比他挨了一头的朱瞻堂,嘴角上扬道。
第32章 为父招兵(下)
“当然要听,快快说来!”
朱瞻堂与朱勇虽谈不上是发小,且朱勇比朱瞻堂年长十多岁,但双方父辈熟悉,他们之间也很熟悉,熟人之间说话就随意多了。
“既然寻常移民到了东洲,每户授三十亩永业田,那么卫所将士到了东洲,也可以授永业田啊!三十亩无法打动他们,就给五十亩,甚至八十亩!”
朱勇也不管是否违背大明的相关律令,心中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道:“反正我听我爹说,东洲地广人稀,沃土遍野,有的是能开荒的土地。”
朱瞻堂初听前半句时,心里想的是此举不符合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属于不切实际的妄想。
因为据他所知,朱高燧也曾动过建议朱棣改变卫所制的念头,但考虑到如今大明开国才五十年,卫所制在四川、贵州、云南、甘肃等大部分地区是适用的,耕战一体,屯田戍守两不误,卫所制度的败坏那是四五十年之后的事,所以朱高燧后来放弃了那个念头。
此时,当朱瞻堂听完朱勇的后半句,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
目前东洲最不缺的就是沃土,而对参选将士的家眷们来说,拿到手的耕地远远比看不见摸不着的“搏一个前程的机会”更有意义!
按大明卫所军制,军户为世袭户籍,一旦入籍,后世子孙每代必须有一丁继承军职;若民户与军户通婚,民户子女将连带入军籍。
除了在卫军士,也就是卫所正军之外,这户军籍人家中的其他男性被叫做余丁或者军余,按规定余丁、军余选择其他职业或者参加科举并不受限制。
历史上大明一朝就有很多高官是军籍出身,比如张居正、史可法。
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不能改,但赵王府在东洲却可以发额外的赏赐比如免三年赋的耕田给军户余丁!
“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朱瞻堂一扫心中忧虑,精神大振,看着朱勇感叹道。
“我只是胡言乱语,世子千万不能当真。”
朱勇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知道轻重,当即躬身施礼道。
三日后。
旭日初升,镇远卫城郊。
校场入口处,帷帐之中,朱瞻堂、李远、王宁与王镇等卫所高级武官分坐两排,郑季、耿乐、张忠、朱勇如四大护法,成两列站在朱瞻堂身后。
众人正在观看校场上将士们的比武。
本次参选登记的将士有五百零七人,与拥有五千多在卫军士的镇远卫相比不算多,但十分之一的参选率也不算低了。
这些参选者之中,最高级别的军职是副千户,仅有一人,然后是十七名百户,四十六名总旗,其余是小旗与普通士兵。
因为参选的副千户仅一人,不用比武,他到东洲后会直接升代理千户,表现好的话会提前转正。
所以,比武是把剩下五百零六人分成四个队,百户一队,总旗一队,小旗一队,普通士兵一队,每个队进行一场比赛,按比赛结果排名次。
士兵以步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小旗以骑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总旗以步射、骑射、举石锁为比赛内容,而百户则以步射、骑射、举石锁再加现场考校带兵策略为比赛内容。
与此同时,校场外围聚集着许多军户,这些人是卫所将士的家眷。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
她身旁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仰头问道:“奶奶,爹要去东洲当官了吗?”
“你爷爷当年就是镇远卫的总旗,死在了洪武年间对土蛮的征讨战中,如今你爹做了十六年的总旗,他想再进一步,说是去东洲为赵王护驾,是荣耀。”
老妇人抬手抹了抹发酸的眼角,满脸忧色道:“可是三万里的海途,岂能每天都一帆风顺?”
“是啊,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年我家大伯父被征去修北京紫禁城,累死了。但是这次不同,赵王世子亲自来此,说是自愿应募者,举家迁去东洲。”
旁边一位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接过话头,感慨道:“凡军属余丁及妻子儿女满三人可申请单独立民户,每户分三十亩永业田。如今我大哥已经参选,等我到了东洲,就申请单独立户,那可是三十亩永业田啊!”
精瘦汉子背后站着一位抱着男婴、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年轻妇人。
她听到精瘦汉子与老妇人的对话后,低声叽咕道:“我家就四口人,我男人想去东洲给两个二儿子搏一个前程,可孩子们都还小,家里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我不想去又能怎么办?”
“听说东洲赵王麾下军士月粮丰厚,饿不着你和你的两个孩子。”
那精瘦汉子劝道:“我觉得还是你男人有远见,将来你家老大、老二长大成人,老大继承他爹的军职,老二娶妻生子后,也能申请单独立户,授三十亩永业田。那可是永业田,三十亩!”
“赵王世子现在定下的规矩,能管到十几二十年后么?”
年轻妇人喃喃自语道。
她明白精瘦汉子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但自家男人已经参选,她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将来。
“别看赵王世子长得像个少年郎,但他出生于永乐八年,今年虚岁才九岁,你们看世子殿下天庭饱满,一看就是长寿之相,别说管二十年后,未来三十年、四十年也能管!”
有个书生气质的青年仰着头打量着朱瞻堂,接着年轻妇人的话头说道。
人群议论纷纷,有支持的,有担忧的,也有愤懑的。
比如就有一位蹩脚老汉站在人群后方,冷冷的说道:“朝廷年年征兵,前年征去修城,去年征去运粮,今年又要征去海外。我们山里人的命就不是命?”
他的话音刚落,边上一位因断臂伤残而退役的独臂老兵,忍不住反驳道:“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儿袭职后在镇远卫十年,朝廷发饷、发粮,逢年过节还有布匹。如今少年世子亲自过来,说是要为赵王选精兵,看起来戍卫的是赵王在东洲的藩国,但咱们迁去东洲过日子,保护的难道不是我们生活的土地吗!?”
蹩脚老汉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再者说,太祖皇帝从未限制军属余丁择业谋生,务农、做工、经商、科举都行。”
独臂老兵见老汉沉默不语,还以为对方心中不服,当即又补充道:“而今赵王世子定了规矩,凡随军迁去东洲的军户余丁,只要携妻子儿女满三人,即可申请单独立户,授三十亩永业田!”
“那可是三十亩的永业田啊!谁不想要?!”
注:三更一起发!求一波支持!
第33章 真圣孙也
永乐十七年,二月初九日。
金陵城的春寒尚未褪尽,宫墙内外的柳枝已悄然抽芽,透出一丝暖意。
清晨的阳光照映得宫殿瓦片如镀薄金。
朱棣虽年过五旬,但雄心不减,自两次亲征以来,屡遣舟师远航,拓土开疆。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位于“三万里之外”的东洲。
自永乐十年首批移民赶赴东洲,拓荒垦田,至今已有七年。
除了永乐十三年朱棣北征,朝廷没有派出船队带领商船船队转运移民去东洲,其余五年每年皆转运至少一万移民去东洲拓荒垦田。
至永乐十三年时,东洲西部已建两县十二乡镇与十五个实土千户所,共二十七个屯田区。
永乐十四年,朱高燧出海就藩东洲,也自这一年起,首批移民耕田的三年免赋期结束,之后每年都有移民的耕田免赋期结束。
于是,赵王府正式开征粮饷,加之朱高燧屡次出兵征讨土着部族、巩固统治,军需激增,粮饷调度遂成头等大事。
尹庆去年回到大明后,把他在东洲的所见所闻,尤其朱高燧开拓遭遇的困难,事无巨细都禀告了朱棣。
为此,朱棣在永乐十五年七月下诏设置东洲大都护府、户部东洲盐政转运署、户部东洲督饷司等衙门。
东洲大都护府是给朱高燧增加三护卫提供制度上的支持,设置盐政转运署是为了拉拢文官制衡东洲武将势力一家独大,而东洲督饷司则是专理东洲大都护府粮草事务的户部下属驻东洲的衙门。
去年四月赵王世子朱瞻堂奉旨从贵州、四川两地遴选卫所将士,组建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在李远、王宁的辅佐下,尽心尽力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也只招到六千人,与朱棣预想的一万五千人差了足足九千人。
朱棣本欲从边疆各卫强制抽调九千人补足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缺额,但包括杨荣在内的一众内阁侍臣皆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六千人已经不算少,加上军属家眷,足有三万余人,强制抽调边疆士兵只会令大明边境不稳,得不偿失。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朱棣下旨把六千军士编成三卫,赐名东平卫、海安卫、长宁卫。
至于三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职,因为没有合适人选,所以暂时先不设置,待三卫到了东洲后,由大都护赵王朱高燧另行委任。
户部东洲盐政署左右转运使皆是正四品高官,其下左右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早在该署设置后半年内就已经被安排的满满的——经六部有司推举,朱棣御笔批准,今年就随朝廷船队去东洲赴任。
唯有户部东洲督饷司的三位督饷郎中至今空缺,早在去年年底之前三位督饷郎中之下的三位员外郎、六位主事都已经定下人选。
倒不是六部有司未向朱棣举荐这三位督饷郎中的人选,而是在朱棣看来,此督饷郎中位卑权重,大明与东洲远隔重洋,舟车劳顿,往返一趟耗时近一年,非精干之才不可胜任。
换言之,户部东洲盐政转运署的官员,但凡不是脑子有问题,都能够胜任,毕竟该转运署的核心职责就是运盐、售盐,以及把售盐得到的部分利润上交内库与国库。
于是,朱棣思虑再三,决定让朱瞻堂、朱瞻基分别推举三人担任东洲督饷郎中。
他想看看朱瞻堂、朱瞻基这几年跟着他有没有学到君主用人之道的精髓。
此时,乾清宫内,东侧暖阁之中。
朱棣端坐御案之后,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窗外残雪未消,室内案头奏章如山。
他手中拿着一本封皮无华的奏疏,这正是朱瞻堂的举荐奏疏。
“孙臣举荐户部库使金昭伯,充任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
朱棣低声念出“金昭伯”这个名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金幼孜长子,而且参加了三试会试皆未中落第,永乐十三年他北征期间,闲在家中读书的金昭伯被征为顺天府库使,此职是京畿署衙的临时差遣,无品级,只有微薄俸禄,专门为留守北京的户部官员抄录计算、整理文案与书册账目。
现在朱瞻堂推举金昭伯担任东洲督饷郎中这一要职,这让朱棣大感意外!
为了一探究竟,朱棣继续往下读。
“金昭伯虽屡试不第,然精于算学,通账册、钱谷、漕运,尤擅粮赋推算与仓储管理。孙臣随同父王留守北京时,曾览其上奏条陈,内载顺天府粮产及三镇军粮三月所需,推算精确至石、斗、升、合,无一差讹。其心细如发,其志笃实,非虚名浮誉之士可比。”
“东洲大都护府初立,百废待兴,粮政为先。非精于算筹、熟稔钱谷者,不能理之。金昭伯虽为内阁侍臣之子,然其才堪用。孙臣冒昧荐举,望皇爷爷陛下察其能,任其职。”
朱棣用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着奏本边缘,脑海中逐渐想起了那份条陈,正是永乐十三年秋末金昭伯呈递的《顺天府粮储调配疏》,因奏疏上的数据详实,推演缜密,连他当时都赞了一句“条理分明”。
随后,他命司礼太监马云取来金昭伯的履历与那份条陈原件。
朱棣仔细看了一遍,不禁有些动容——顺天府诸县粮产,每亩产额、耗损、仓储周转、运输损耗,皆有详算;三镇驻军月需米粮,按兵员、马匹、行军补给,分项列明,甚至预估了夏汛期间漕运延误的应对方案,数据之准,逻辑之密,远超寻常官吏!
“不争科第之名,却有经世之实。”
朱棣点了点头,看着金昭伯的条陈,心中如此评价道。
他再往下看手中的奏疏,朱瞻堂又推举了钱习礼、李时勉为另外两位督饷郎中。
听着暖阁外的铜漏滴答声,朱棣闭目沉思。
朱瞻堂这次举荐,看起来显得突兀,但实际上却是深思熟虑。
因为他没有举荐勋贵,也没有推举亲信,偏偏选了一个三试不第、默默无闻的举人金昭伯,以及一个被边缘化且与建文奸党不清不楚的官员钱习礼,还有一个性格刚直的清流之官李时勉。
如此举荐,可谓是用意深远!
“看样子,堂儿算是学到了君主用人之道的精髓。”
朱棣睁开眼,心中暗忖道。
转过头,他看向单独摆放在御桌边上的另一道奏本——那是太孙朱瞻基的举荐奏疏。
朱瞻基推举的三个人,分别是太子妃张氏的堂弟、族弟、表弟。
“君主用人之道,最忌讳任人唯亲。我这个大孙子,在用人方面,还是差了点火候。”
朱棣拿过朱瞻基的奏疏,再次打开后,又扫了一眼,然后再次合上,有些无奈的在心中感慨道。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朱瞻堂的那本奏疏末尾写下两个大字:“准奏。”
停顿片刻,他又在“准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着金昭伯、李时勉、钱习礼三日后启程赴吴淞口,妻子儿女同行,随下月朝廷船队渡海赴任,分守金山、阳安、温埠三城,掌一卫督饷之事。”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户部设东洲盐政转运署,置左右转运使,皆正四品,下辖清吏司,官属二十余员,半年内悉经推举,御批赴任。唯东洲督饷司三督饷郎中久虚其位。虽员外郎、主事已定,然太宗以该职位卑权重,远隔重洋,往返经年,非干练之才不可任。
乃命赵王世子瞻堂、皇太孙瞻基各举三人,以观其识人之略。时乾清宫东暖阁,残雪未消,太宗执瞻堂疏,低吟:“孙臣举荐户部库使金昭伯,充东洲督饷郎中。”眉间微蹙,心异之。
昭伯,金幼孜长子,三试不第,永乐十三年征为顺天府库使,职卑俸薄。今骤举要职,太宗初疑。然疏称:“昭伯精算学,通钱谷、漕运,尤擅粮赋推算。臣尝览其《顺天府粮储调配疏》,推算军需至升合,毫厘不爽。心细志笃,非虚名者比。东洲初立,粮政为先,非此才不能理。”
太宗忆前疏,曾赞“条理分明”,即命取原卷及履历。详览之,见其核算各县产粮、三镇军需,预判汛期漕运之滞,条理精密,远出常吏。叹曰:“不争科第,却有经世之实。”又见所举钱习礼、李时勉,一为废弃旧臣,一为刚直清流,皆非亲贵,而才实可用。
太宗悦曰:“瞻堂不徇私,不避嫌,举落第之士,用废弃之臣,拔刚正之官,皆取实才,此真得用人之要。此孙沉静明达,识见超群,实乃真圣孙也!”
转览太孙疏,所举三人皆太子妃亲族,无显绩实才。太宗叹曰:“用人忌任人唯亲,尚欠火候。”
遂提笔于瞻堂疏末书“准奏”。
曰:太宗设东洲之制,重实才而轻门第,破常格以任能吏。赵王世子瞻堂举金昭伯于微贱,去私情而存公义,识见远超同辈。太宗深赏,赞其为“真圣孙”,非虚誉也。此诚大明经远之基,万世所赖。
及后,赵王高燧于东洲即皇帝位,后瞻堂继统,仁政布于海隅,德化被于蛮夷,圣洲黎庶咸称其为“当世圣君”,而太宗今日“真圣孙”之语,竟成天命先兆,岂非奇哉?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二·高燧建国》
——分割线——
永乐十五年春正月,上命赵王世子瞻堂、皇太孙瞻基各举东洲督饷郎中三人,以试其识人之明。瞻基所举,皆太子妃亲族,虽无勋绩,然质朴可任。瞻堂则举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皆非亲党,似出公心。
金昭伯者,内阁学士金幼孜之子,三试不第,仅任顺天府库使,职微禄薄。瞻堂独举之,疏称其“精算学,通钱谷,心细志笃”,可理边疆粮政。上初疑,后览其《粮储调配疏》,推算精确,遂准奏。
然细察其迹,疑窦丛生。昭伯之疏,实出赵王高燧幕宾之手,数据虽密,皆依赵王授意而成。所谓“三镇军需核算”“夏汛漕运预判”,皆事后补缀,非当时所拟。赵王早令昭伯缮写副本,待上索阅,即呈以示能。其算虽精,其心则伪。
赵王世子瞻堂故举废弃之臣、刚直之士,以彰己之大公,实则借此收揽清议,结好士林。所举三人,皆知感戴,他日必为己用。其父赵王高燧久镇东洲,蓄意自重,瞻堂此举,非为国荐贤,实为父谋势。
上虽赞曰:“此孙识见超群,真圣孙也。”然不知其机深似海,伪饰至极。外示谦恭,内怀觊觎;明举寒士,阴结党羽。以一疏之巧,博天子之誉,以三官之位,布日后之基。
观瞻堂之举,看似公允,实则机心深伏。借荐贤之名,行营私之实;以算学之精,掩权谋之术。太宗嘉其“真圣孙”,殊不知圣孙之“真”,正在其伪也。后瞻堂为赵王高燧龙袍加身,称帝建制,改东洲为圣洲,岂偶然哉?皆由瞻堂早布机谋,以虚名钓大位也!
——节选自《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
pS:那个,再提一嘴,本书中的《明太宗实录》成书于宣德年间,懂得都懂,后面不做解释了。
第34章 殿下厚恩
诏命即下,快马传旨。
金昭伯接旨之时,人正在顺天府照磨所值房,手中还握着一卷账册,那是顺天府征收夏赋的预册。
司礼监少监马仁礼高声诵读诏书,周围官吏皆惊,纷纷跪地。
金昭伯大惊之下回过神来,也连忙跪下,叩首领旨谢恩。
然后他从马仁礼身后的侍从宦官手中接下正五品官服官印与敕牒,敕牒即吏部的委任文书。
金昭伯双手捧着官服与敕封文书,神色坚毅,并没有因为一朝高升而骄傲。
毕竟他心中十分清楚,正是他之前没有因屡试不第而颓废,在赵王父子留守北京期间认真做事得到了朱瞻堂的赏识,才得以在今日升官。
马仁礼站在边上,用尖锐的嗓音提醒金昭伯道:“举荐你的,乃是陛下嫡孙,赵王世子殿下!”
“下官谢少监提点!”
金昭伯送走传旨的马仁礼一行人之后,顺天府衙当值的治中、通判等五品及以下品级的官员皆纷纷上前向他拱手道喜。
“恭喜金郎中高升!可喜可贺啊!”
“还不回家报喜,更待何时?”
“记得明日穿上官服去拜谒赵王世子殿下!”
看着金昭伯离去的背影,当值的府衙众官吏之中,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赵王世子为何偏偏举荐金昭伯而不是别人,这里头莫非有什么讲究?”
“能有什么讲究,其父为当今天子近臣,又曾教授赵王世子读书,赵王世子殿下举荐其任东洲督饷郎中,难道不是念及其父授业的恩情吗?!”
“你这说的不对,杨荣、杨士奇、胡广都教授过赵王世子读书,也没见赵王世子推举他们的子侄呀?你这是瞎扯!”
“一介举人,临时充任无品级的京畿库使,如今一朝高升五品郎中,岂非儿戏?”
“天子用人,不拘一格,此真圣君之象!”
待金昭伯回到家中,其父金幼孜还未下值,他本以为其妻陈氏与长子金恭,会因为看见他手中的官服而高兴,结果妻、子二人皆望着官服面露忧色。
“大郎,听说东洲在三万里之外,大东洋上时常有可怕的暴风雨,海浪有一座山那么高,每次朝廷的船队下东洋,都有上百人被海浪卷走,喂了鱼虾。”
“朝廷有规定,去东洲赴任的官员,需要妻子儿女一起迁过去,恭儿的爷爷是当今天子近臣,咱家能不守这个规矩吗?恭儿害怕山那么高的海浪!”
陈氏虽然没怎么出过远门,但这几年也从金幼孜与金昭伯父子俩的对话,以及左邻右舍的女眷口中听说过东洲之事,当下很是紧张的说道。
金昭伯轻轻抚摸金恭的后脑勺,微笑着对陈氏说道:“不用怕,那都是讹传。东洲现在有军民六七万人,都是乘船渡海过去的。”
顿了顿,他声音一沉,板着脸道:“赵王乃亲王之尊,也要遵守藩王守边的规矩,远赴三万里外的东洲建国。咱们作为臣子,又怎敢不守朝廷规矩?这种话,以后万万不可再说!”
这一日,金昭伯整夜未眠,一直在翻阅朝廷典制,整理账册模板,拟定粮饷转运章程。
金幼孜也同样一夜未睡,他考虑的是朱棣为何会同意朱瞻堂的推举,这里头似乎另有隐情,而且他不相信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是得了朱瞻堂推举才高升的。
次日未时,晌午已过。
金昭伯换上新制的深蓝官袍,便赴赵王府谢恩。
王府会客厅正堂。
“世子殿下厚恩,昭伯没齿难忘。”
金昭伯躬身长揖,声音高昂道:“三试不第,本以为终身难入仕途,如今得到世子举荐,陛下降旨,准下官远赴东洲,实乃天赐机缘。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十岁的朱瞻堂身高已经超过五尺,他如威严的帝王端坐不动,受了金昭伯一礼,然后学着朱高燧的姿态,神色沉静道:“你不必谢我。我向皇爷爷举荐你,并非因为你是金学士之子,而是因为你确实有才能。”
“殿下言重了。”
金昭伯并未自满,反而用谦虚的态度与口气说道。
“东洲与汉地诸省不同,粮饷一乱,军心必定动摇,到时候移民离散,可谓是前功尽弃。你去之后,当以清查田亩、核定赋额、建仓储粮为先,务必确保粮饷按时转运,如此军民皆可安定。”
朱瞻堂既有脾气火爆的一面,也有办事沉稳老成的一面,他此刻故意模仿朱高燧说话的语气叮嘱道。
“谨遵世子教诲。”
金昭伯恭声道。
就在此时,郑季前来禀告道:“启禀殿下,新任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钱习礼、李时勉求见,同来拜谢殿下举荐之恩。”
朱瞻堂颔首道:“都请进来。”
少顷,两位钱、李二人步入厅堂。
走在前面的是李时勉,他身量高瘦,目光如炬,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刚正之气。
跟在后面的是钱习礼,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鬓角竟然已有几缕白发,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世子殿下举荐之恩,李时勉(钱习礼)没齿难忘!”
李时勉、钱习礼皆躬身长揖,态度无比恭敬道。
朱瞻堂坐着受了两人一礼,然后示意包括金昭伯在内的三人坐下说话,旁边有王府仆从端上来三盏热茶。
金、李、钱三人落座,茶香袅袅。
“世子举荐之恩,习礼与同僚感铭五内。我与李时勉、金昭伯同任东洲督饷郎中,此乃朝廷重托。东洲虽远,然而却关系朝廷国策,陛下深谋远虑,我等必当同心协力,不负圣恩。”
钱习礼微微起身,抱拳向朱瞻堂拱了拱手,神色郑重的说道。
朱瞻堂点头道:“你等三人各有所长,金郎中精于算筹,钱郎中长于文书典章,李郎中则通晓典籍、敢言直谏。皇爷爷选你们同赴东洲,用意深远。”
他顿了顿,沉声道:“皇爷爷愿意用你们三人,并不是全赖我举荐之功,你们都是江西人,而江西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和东洲西部很相似。父王曾多次与我提及东洲西部的山川地形,皇爷爷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若你三人能廉洁奉公,督饷有方,便是为朝廷派去的东洲官员树立典范。”
朱瞻堂的话外之音,是三人办事若稍有差池,不仅可能会身败名裂,更有可能连累他们的家人、同僚、老师,以及朱瞻堂这个举荐之人。
毕竟东洲督饷司以三名督饷郎中领三名员外郎、六名主事,分理东洲大都护府三护卫的粮饷事务。
金昭伯郑重道:“我等此去东洲不只是督饷,更需要确立制度,设账册、建仓廪、定赋则、稽出入,收支两本账,使粮饷清晰可查。殿下放心,我等必定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世子放心,时勉虽然性子刚直,但也知道轻重。”
李时勉轻轻向前倾身,拱手道:“分理东洲大都护府三卫粮饷一事,若不能在最初就建立良好的制度,日后必定积重难返。下官愿为王前驱,哪怕触怒当地权贵,亦在所不惜!”
金、李、钱三人虽然听说过朱瞻堂少年老成,却不曾与朱瞻堂接触过,但他们此时经过与朱瞻堂简短的交流,便能感觉到朱瞻堂的与众不同,越发的不敢轻视。
第35章 位卑权重
就在金昭伯等人拜见朱瞻堂的时候。
春和宫前殿。
太子朱高炽披着一件雪白裘袍,端坐桌案后,手持一卷《资治通鉴》,却未翻动,目光沉静如水。
太孙朱瞻基大步迈入前殿,径直走到朱高炽旁边坐下,眉宇间带着焦躁与不解。
“爹,我不明白!”
朱瞻基一拱手,声音低沉道:“皇爷爷竟然任命李时勉、钱习礼、金昭伯三人赴东洲督饷。这三人皆非显贵,亦非重臣,却让他们执掌三万里之外的军粮命脉。尤其是那钱习礼,乃奸臣练子宁姻亲,朝中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皇爷爷竟然对他委以重任?这岂非授柄于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似乎是对朱棣选了朱瞻堂推举的人而气恼,怪朱棣偏心。
朱高炽自然猜到了朱瞻基心情不佳的缘由。
他缓缓抬眼,放下手中的通鉴,轻声道:“你只看见了‘位卑’,但是没有看见‘权重’啊!你皇爷爷这一手轻描淡写,实际上却如同棋落星盘,大有深意。”
朱瞻基放低身段道:“请爹明示。”
朱高炽站起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飞檐,慢悠悠说道:“知道你皇爷爷为何要在东洲设大都护府吗?”
“难道不是给三叔送兵马吗?”
朱瞻基不确定的答道。
“对,也不对。你三叔在东洲建国,为大明开疆拓土不假,但也因此改变了大明的格局。你想想,就算是你皇爷爷要在三万里之外另起炉灶,若无朝臣支持,岂能成事?”
“因此,你皇爷爷以文官子弟主理盐政转运署,换取多数朝臣支持。而另一方面,他选此三人掌东洲督饷司,却是又一布局。”
朱高炽转过身,目光如炬望着朱瞻基,解释道:“金幼孜之子金昭伯,举人出身,三试不第,却精于算筹,熟稔钱谷。你皇爷爷用他,等于是告诉天下人说‘科第非唯一出路,真才实学,朝廷也会重用’。此举可以安抚落第士人,广开仕途之门。”
朱瞻基皱眉道:“但是此人在朝堂上毫无背景靠山,皇爷爷不怕他被三叔收买吗?”
“你说错了,金昭伯的真正靠山是你皇爷爷啊!”
朱高炽走回原位坐下后,哈哈笑道:“他靠的是你皇爷爷的恩典,而且其父金幼孜为翰林近臣,你皇爷爷用他,也是对翰林文官的笼络。此乃‘以子系父,以恩固忠’。”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看钱习礼。他是练子宁之婿,而练子宁乃是建文忠臣,不屈而死,被定为‘奸党’。钱习礼虽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却终日惴惴,恐遭牵连。你可知杨荣曾向你皇爷爷禀明其忧,你皇爷爷如何答?”
朱瞻基不知其中故事,当即摇了摇头。
朱高炽轻声道:“你皇爷爷说:‘假使练子宁在,朕犹当用之,况钱习礼乎?’你皇爷爷这番语,不仅是对钱习礼的宽宥,更是借此机会告诉杨荣,他不会以私怨废公器,有才能的一样会重用。建文旧臣之后,谁不感念皇恩浩荡?谁还敢心怀异志?”
朱瞻基有些惊讶道:“皇爷爷竟然有如此胸襟?”
“即是胸襟,也是权术。”
朱高炽轻叹道:“你皇爷爷用钱习礼,是向天下宣告,前朝之怨,他已放下,只要忠于大明,皆可重用。此举可化潜在之敌为可用之才。”
朱瞻基沉默片刻,又问道:“那李时勉呢?此人刚直不阿,屡次上书讽谏,皇爷爷不厌其烦,为何反派他去东洲?”
朱高炽抚须而笑道:“这正是你皇爷爷的高明之处。李时勉,永乐二年进士,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太祖实录》,是文渊阁清流。他刚正敢言,若留于朝中必成‘刺头’,日日谏诤,徒增纷扰。不如外放,既能用其清流之德,又可避其刚直之锋。”
“更妙的是,李时勉之‘直’,正是东洲所需。那里一切草创,典制不全,吏治未明,贪墨易生,正需一个不畏强权之人,为朝廷立规矩。他若在东洲整顿吏治、清查粮饷,功成之日,便是‘清流标杆’,你皇爷爷便可借此宣示说,海外亦有正气,天子不弃直臣。”
朱瞻基面露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三人各有所用,互为制衡。”
“正是此理!”
朱高炽双手压在通鉴上面,颔首道:“金昭伯代表有一技之长的文官子弟,钱习礼代表那些虽被赦免但仍被朝臣边缘化的旧臣后人,李时勉代表道义清流。三人同往,既可共事,又可相制,避免任何一方独大。此乃你皇爷爷‘分而治之’的布局。”
“此三人的上位,与瞻堂的推举没有半点关系,就算瞻堂不推荐这三人,你皇爷爷恐怕也会选拔这三人去东洲。甚至我怀疑,瞻堂推举的并非这三人,而是你皇爷爷需要一个借口。”
朱瞻基冷笑道:“可他们皆非宗亲勋贵,位卑而言轻,让他们掌管军粮重权,我仍然认为不妥!”
“正是因为他们‘位卑’,才可‘权重’。你皇爷爷要的不是亲贵掌权,而是可控之才!”
朱高炽耐心的阐述着他对朱棣用人的理解。
“亲贵掌权易生野心,但这三人皆依皇恩而立,在东洲无根基无党羽,唯有你皇爷爷是靠山。他们若失宠,便一无所有,所以他们的权柄越重,越不敢妄动。”
朱高炽顿了顿,声音低沉道:“而且你别忘了,东洲粮饷关乎三护卫军的存亡。假若粮草不继,难免军心动摇,移民离散,导致大明在东洲的开拓前功尽弃。你皇爷爷将此命脉交予三人,不是信任他们三人,而是信任他们的处境。因为他们只有忠于王事,尽忠职守,方能自保!”
“皇爷爷竟然思虑至此,却是我想岔了。”
朱瞻基沉默良久,不得不感叹道:“所以说,这三人非但不是‘位卑权重’,反而是‘位卑而奉皇命’?”
“不错!他们看似微末,实则为你皇爷爷手中的三枚关键棋子。”
朱高炽微微一笑,轻声道:“你皇爷爷做事不拘成法,不重虚名,唯重实效。他杀建文旧臣,却用其子弟。他迁都北京,远离江南文官。他派船队下西洋,非为朝贡,而为实利。”
顿了顿,朱高炽直视朱瞻基,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皇爷爷设东洲大都护府,也不是单纯帮你三叔开疆拓土,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统治权术,借东洲开拓之事,任免文武官员,进而掌控朝廷局势。”
“你当明白,真正的权术,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人心之微。”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第36章 想运粮,先修路
赵王府会客厅堂。
“好一个‘在所不惜’!”
朱瞻堂目露赞许之色,朗声说道。
他顿了顿,再次叮嘱道:“但你也要记住,在东洲督理粮饷,以得人心为要务。万万不能激进,也不可一意孤行。”
“殿下,卑职心中有一事,郁郁已久。”
旁边的钱习礼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承蒙殿下不弃,举荐臣为五品郎中,臣为表赤诚,不敢隐瞒。”
“下官家岳乃是昔日奸臣练子宁,永乐初被诛,乡人至今视我为‘奸党姻亲’,每每侧目。我虽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为官,却经常担心有朝一日被牵连,以至于时常夜不能寐,两鬓白发也因此而来。”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李时勉、金昭伯更是心中一震,钱习礼所说完全超乎他们想象。
“此事在多年前,杨荣杨学士早已为你向皇爷爷陈情,当时皇爷爷闻言后,笑着回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假如练子宁还在世的话,皇爷爷也会启用他为官,更何况你这个练子宁的女婿呢?”
朱瞻堂缓缓道出了一件往事。
其实此事钱习礼早在考中进士那年就从杨荣口中得知,也知道了朱棣对他的态度,毕竟他与杨荣是翰林院同僚,而且两人同岁,关系不浅。
他之所以旧事重提,倒不是矫情,而是真的在心中认为朝廷不想重用他,故意把他边缘化。
否则没法解释,永乐九年就高中进士的他,在赵王世子朱瞻堂此次举荐之前,当了整整七年的微末小官,人生有几个七年?
“如今皇爷爷愿意用你,恰恰印证了之前所说并非虚言。”
朱瞻堂见钱习礼听的愣神,当即又补上一句。
“陛下如此宽宥,臣万死难报!”
钱习礼闻言后,浑身一颤,大受感动,瞬间眼眶泛红,扑通跪地道。
朱瞻堂站起来,俯身去扶钱习礼,同时说道:“皇爷爷圣明,用人以才能为主,德行为辅,并不因亲旧而弃贤。至此以后,你无需再担忧过去的事情。此去东洲赴任,正是你洗清疑虑,建功立业的机会。”
旁边的李时勉也被感动的不轻,表态道:“世子明察,陛下圣断,我等必当共勉!”
“我等此去,并非为了功名利禄,乃是为了东洲大都护府之粮饷。粮饷足,东洲将士方能吃饱饭,如此东洲百姓才能安稳度日,耕耘劳作。”
金昭伯同样开口表态道:“殿下放心,下官深知责任重大,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习礼眼中含泪,抱拳拱手,情真意切首:“臣必以死报国!”
“好了,还没出海呢,别这死那死的。”
待钱习礼坐回原位,朱瞻堂学着朱高燧的语气半开玩笑道。
接着,他喊来郑季,让后者带人抬了一面挂着舆图的屏风。
“这是东洲西部的舆图。你们看,图上用红色圆圈圈出来的三个区域,从北向南依次是温港、金山湾、长滩港。”
朱瞻堂起身走到屏风前,用手中玉尺指着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开始向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三人介绍东洲目前的情况。
“父王曾跟我说过,这三处港湾皆可供大量海船往来停泊,温埠城临温港而建,金山城靠金山湾而建,阳安城依长滩港而建。”
“你们作为督饷郎中,核心职责便是留守一城,组织属下官吏收田赋、运粮草,确保一卫军士后勤所需。至于你们分别驻守哪一座城,吏部文书应该写了很清楚。”
按朱棣的旨意,金昭伯驻守金山城,李时勉驻守阳安城,钱习礼驻守温埠城。
金、李、钱三人见朱瞻堂起身,于是也连忙站起来。
他们知道朱瞻堂当下说的都是要紧之事,关系着三人到东洲后的具体行动,皆行至屏风前,盯着朱瞻堂手中玉尺指的图上方位,聚精会神的听着。
见朱瞻堂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三人在心中更是越发的敬重朱瞻堂!
“据尹庆带回的确切消息,永乐十三年夏,东洲阳安县遭遇暴风雨,县衙所有官吏齐出,帮助各个村寨抢收麦子,但仍有六成的麦子被暴风雨所毁。”
朱瞻堂站在舆图前,玉尺指着阳安县的位置,眉头微蹙,沉声道:“若无金山县开常平仓接济阳安县,只怕阳安县境内会爆发民乱。”
说罢,朱瞻堂抬眼扫过三人,见金昭伯、李时勉、钱习礼皆凝神倾听,便伸出玉尺轻轻点在舆图上的金山与阳安之间。
图上标出了温埠城与金山城的直线距离为两千三百里,金山城与阳安城的直线距离为一千一百里。
金昭伯的目光不自觉沿着那条虚线来回扫视,嘴角微动,似在心算路程。
李时勉则轻轻捻着胡须,眼神沉静。
钱习礼微微眯眼,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推演运粮之法。
这三人心里都清楚,东洲初垦,道路未通,荒林密布,官道更是无从谈起。
金山县运出来的救灾粮,恐怕只能走水路。
朱瞻堂似乎猜到三人所想,慢慢点头,学着朱高燧说话的语气,故作沉稳道:“救灾粮走的海运,前后花了九天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庞,见他们皆露出思索之色,才继续道:“海路其实只走了七天。”
“因为从金山城转运粮食到金山湾装船用了一日,粮食运到长滩港卸货后,用牛车运至阳安县又用了一日。”
朱瞻堂说罢,伸出右手,用玉尺尺尖在图上划出一条看不及的虚线,正是海运路线。
钱习礼闻言,立刻抬起头道:“海运确实便捷,但海上并非一直风平浪静。”
他语气渐重,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沉声道:“倘若遭遇突发的暴风雨,很可能船翻人亡,粮食也会全部沉入海底。”
说罢,钱习礼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惊涛骇浪中倾覆的粮船。
李时勉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道:“不错!为了确保运粮万无一失,还要开辟陆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水路虽快,却不可尽倚;陆路虽缓,却更可控。”
金昭伯皱眉思索,目光停留在金山与阳安之间的空白地带,疑惑道:“既然金山、阳安一北一南,挨在一起,两县的官吏为何不组织百姓修路?这般耽搁,岂非自误?”
朱瞻堂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官道自然早就开始修了。当地官吏在农闲时会招募百姓修路,而且给工钱,并非征发徭役。”
他语气略缓,却带着一丝无奈道:“你们看这图上,两县似是紧挨,可实际上——”
他手中玉尺一转,分别在图上圈出两座县城周围狭小的区域。
“这两个县的实控范围,只有县城周边方圆百里之内的六个乡镇。百里之外,皆是有野兽或生番出没的山林之地,荆棘丛生,虎豹横行,连探索小队都不敢轻入。作为王城的天策城也是一样,实控范围只有周边方圆百里。”
三人闻言皆默然。
金昭伯慢慢吸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坚定,似乎下决心去东洲后改变那里的困境。
李时勉眯了眯眼,好像有些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钱习礼则目光如炬盯着舆图,下意识攥紧了双手。
朱瞻堂收起玉尺,负手而立,望着舆图,朗声道:“皇爷爷增设东洲大都护府三卫的目的,便是帮助父王开拓探索东洲大地的山林原野,驱赶野兽生番,为我大明子民开疆拓土。新增的三卫到东洲后,将分别从这三座城为起点,分别向南北方向探索开拓。”
他转过身,直视三人道:“想把粮食按时按量收上来,走陆路是最稳妥的。你们此去,除了赈灾抚民,还要监督修路的进度,根据当地具体的情况,酌情增设驿站,招募小吏,协助你们转运粮饷。”
顿了顿,朱瞻堂用沉缓的语气说道:“修路不仅仅是督运粮饷,也是为了方便朝廷更好的开拓东洲,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人肃然起身,齐齐抱拳,异口同声道:“是,殿下!”
他们站在舆图之前,好像已经看见那条在荒林中缓缓延伸的官道。
注:从第二卷第29章九岁的朱瞻堂为父招兵,再到本章十岁的他对位卑权重的三位督饷郎中暗授机宜,表面上看是他少年老成,天生聪颖,其实这一情节的设定是为了衬托出穿越者朱高燧对朱瞻堂的培养十分成功。眼尖的可能察觉到了,我在最近几章反复提及朱瞻堂的言行举止处处模仿朱高燧,就是这个原因。后面我会把重点放在东洲与朱高燧视野,尤其是开拓东洲设立省府,同化土着等精彩情节,请各位拭目以待!
第37章 验证猜想
永乐十六年秋,东洲阳安府境内。
山海相接之处,如纱的晨雾笼罩着海岸附近的山脉丘陵与蜿蜒的溪流。
金黄色的橡树林在晨光中摇曳,落叶铺满山坡,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香。
在这片被朱高燧命名为“阳安”的土地上,一个个土着村寨静静依偎在溪流与山林之间。
去年已经正式建立皇明赵国的朱高燧,决定走到归降的土着村落中看一看。
从表面上看,他此举是为了知民情、察民苦、通民心,看看各县在给亲善皇明赵国的土着村落推广种痘、防疫方面做的怎样。
但实际上是他想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想——东洲西海岸的三十多万土着(加州印第安人)与华夏先民究竟是否同源?习俗上是否相似?能不能吸纳成为皇明赵国治下的子民?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真正了解这些土着,朱高燧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肩披旧毡,扮成了一名来自皇明赵国的行商头领。
随行的是玄渊卫副统领杨丰与数名精干随从,以及两名阳安府驻地医师,皆作商旅打扮,携带着丝绸、铁器、陶罐、盐巴等货物,以“互市”之名深入阳安府治下亲善大明的土着村寨。
“都戴上棉纱口罩,入村之后,不准触摸他们的任何物品,也不准吃他们的食物,饮用他们的水。只能看,切记!”
“遵令!”
即便带了医师,但因为没有事先接触过这些土着村落,他们不清楚每个土着村落的生活习俗情况,这样做可以避免没有种痘或进行防疫处理的土着感染他们身上的病菌,也能避免他们感染土着身上的病菌,在互不熟悉之前,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一日,朱高燧一行人来到了土着部落小鳀村。
正值秋收时节,村中一片繁忙。
溪边的空地上,土着男女老少齐上阵,正忙着收获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批粮食——橡子。
老人们坐在石墩上,手持石锤,一下一下砸开坚硬的橡子壳,动作娴熟,节奏沉稳,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妇女们则将剥好的橡仁倒入木盆,用溪水反复淘洗,去除苦味。
她们把洗净的橡仁倒入巨大的陶罐中,然后架在火堆上慢慢煮熟,直到香气弥漫开来,再把煮熟的橡仁用石磨碾成细粉,最后搓成团状,蒸熟成饼,土着称之为“橡饭”。
朱高燧站在溪边默默看了许久,虽然他这一世出自帝王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但他毕竟是穿越者,对基本的农事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看着这些原始但有序的劳作模式,忽然感觉有些眼熟,似乎与《礼记》中所记载的“糗粮”一样!
“糗者,炒米麦而磨之以为粮也。”
古华夏的中原百姓在战乱或荒年,常常用炒熟的谷物磨粉为食,这样做是为了便于携带,也能耐储存。
朱高燧发现土着做的“橡饭”虽然与华夏先民做“糗粮”用的原料不同,但是制作逻辑、食用方式、储存理念,却与“糗粮”如出一辙!
由此可见,这些土着并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而是有着完整生活秩序、懂得加工食物的有文明传承的族群。
“莫非这些土着真的与华夏先民同源?”
朱高燧心中的这个念头非常强烈。
他是穿越者,曾听说过印第安人的东亚祖先成分主要与西伯利亚及华夏北方沿海人群相关。
朱高燧思索间,村中的土着长老闻讯而出。
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身披鹿皮长袍,头戴羽毛冠,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土着长老听闻有赵国商队到来,且态度谦和,便亲自来迎。
“贵客远来,小鳀村蓬荜生辉。”
土着长老用略显生涩,语速缓慢且清晰的汉话说道。
这是近年来赵国推行“双语通译”政策的成果,许多亲善部落的土着长老已经能用汉话与大明人做简单的交流。
朱高燧拱手还礼,以商贾口吻,用汉话说道:“在下姓朱,乃皇明赵国商旅,途经贵地,听闻小鳀村物产丰饶,特来互通有无,结个善缘。”
土着长老微笑着,伸手引路道:“请首领入屋一叙。”
杨丰在前方开路,朱高燧被众人下意识护在中间,然后跟着土着长老走进了小村寨最大的土屋。
这是一座半地下的建筑,木骨泥墙,顶覆茅草,冬暖夏凉。
土屋里的正中央,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火塘,火塘里燃着微火,火上架着陶壶,水汽袅袅。
这火塘的位置正对门中轴,恰好是整座屋子最核心、最神圣之处。
朱高燧再次感觉到眼熟,发现这一幕与华夏传统文化中的“灶神当家”极其相似。
《礼记》有云:“灶者,火之主也,所以兴火也。”
灶位居中,象征家庭之主,是祭祀、炊事、取暖的中心,更是家族精神的象征。
而朱高燧看见的这个火塘,不仅位置与华夏传统的火塘相同,其功能与象征意义也如出一辙。
他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五六个编织精细的竹筐,纹饰以螺旋、波浪、菱形为主,线条流畅,富有韵律。
就在此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土着男童蹲在屋内墙角,手持一根磨尖的骨针,在一块平整的木片上专注地刻划着什么。
朱高燧好奇走近,低头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那木片上刻着几个符号,一个像“日”字的圆圈,一个似“山”形的三角,还有一个形如“水”波的曲线。
更令朱高燧感到吃惊的是这些符号并非随意涂鸦,而是有意识地组合排列,应该是在记录某种事件。
他蹲下身,看着孩子,轻声问道:“小孩,你刻的是什么呀?”
土着孩子抬起头,眼神清澈,不知道朱高燧说的是什么意思。
土着长老走过去与孩子交流了几句,然后向朱高燧用汉话解释道:“他刻的是‘太阳升,山影长,河水涨’,是昨日的天气。”
朱高燧发现他猜对了,这些不是简单的图画,而是有逻辑、有语法、有记录功能的原始象形文字,简直就是华夏上古的甲骨文、金文!
“这符号是记事用的。”
土着长老看着朱高燧若有所思,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缓缓说道:“就跟鸟脚印、兽爪痕似的,传给后人。”
朱高燧久久无言。
他觉得这些所谓未开化的东洲西海岸土着,应该有着与华夏同源的文明,并不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而是另一支在地理隔绝中独立发展的华夏支脉,或许正是上古时期因海迁、战乱或探索而远渡重洋的华夏先民后裔。
离开土着长老的房屋后,朱高燧下令让人与该村的人进行实物贸易。
数十时辰后。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村中燃起了篝火。
今日村中有三位少年要举行“成年礼”,因此全村人齐聚一起,庄重而热烈。
朱高燧一行人被土着长老邀请观礼。
只见三位赤膊少年步入一座低矮的木屋,即“汗房”,屋内热气蒸腾,年长的土着老人们将艾草、松枝投入火中,烟雾缭绕。
少年们盘坐其中,闭目静心,旁边的土着老人们口中念念有词,似祷告,又似训诫。
“这是‘净身礼’,洗去童稚,迎接成年。”土着长老在朱高燧旁边低声解释道。
朱高燧凝视着这一幕,心中震惊不已,因为此举与华夏“冠礼”前的“斋戒沐浴”毫无区别!
《仪礼》有载:“将冠者,先斋三日,沐浴净身,以示敬诚。”
冠礼不仅是年龄的标志,更是责任的赋予。
他眼前这“汗房”仪式,虽然形式与华夏冠礼前的沐浴斋戒略有不同,但是其精神内核却完全一致,为的都是净化身心,承接责任,正式成为大人即成年人!
仪式结束后,土着长老亲自将一根根骨制长矛郑重交予每一位少年,不,应该说是青年。
他对这些青年族人嘱托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捕鱼猎兽,守护族人,承担男子之责。”
三位土着青年跪地接矛,动作庄重,神情肃穆,宛如接受君王授印。
席间,老妇们为即将成年的少女梳头,插上羽毛与贝壳制成的发饰。
其中一位老妪边梳边唱,歌声悠扬,带着古老韵律。
朱高燧听着这微微熟悉的韵律,有种莫名的激动。
这歌词朴素直白,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文明记忆,似乎带着敬天法祖的观念在里面。
他想起中原的宗祠、族谱、清明祭祖,想起孔庙中的“慎终追远”,想起了朱元璋定下的祖训。
而敬天法祖的理念,竟然在这三万里之外的村寨中,以另一种语言、另一种形式,正在被完整地呈现出来。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感到震撼,即此村设有一个特殊的屋子,被称为“故事屋”。
当篝火渐熄,夜深人静的时候,村中长者领着少年少女们来到了一间宽阔的木屋之中,开始讲述代代相传的创世传说。
在长者讲故事的时候,站在屋门口的小鳀村土着长老用汉话为朱高燧讲述这个故事。
大意是说天地初开的时候,混沌如卵,有兄妹二人自深山石洞中走出,他们发现天地空旷,没有生灵,于是两人为夫妻,繁衍人类,其后子孙绵延,遍布山海。
后来天地间爆发了一场大洪水,天地倾覆,万物沉没,他们的祖先乘大木船,随波漂流,数月不知陆地,最终见到了高山,于是系船登岸,重建家园,开垦土地,捕鱼狩猎,一直传承到了今天。
朱高燧是越听越震惊,杨丰等人眼中也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前面的兄妹结为夫妻,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致。
后面的“大洪水”“重建家园”的叙事,与大禹治水的传说高度相似!
再加上土着村落使用的那些象形文字,越发让众人感到东洲西海岸的众土着部落与华夏先民同源!
随后两月,朱高燧一行人又陆续走访了十余个土着村落,
他发现这些土着村落,与小鳀村的语言习俗基本一致,也行冠礼,烧火塘,用象形文字,不过有的村落靠近河流湖泊,多吃的是水生作物的种子与鱼肉,有的村落靠近森林,多捕猎,吃豆类谷物。
永乐十六年,十一月底。
朱高燧回到天策城之后,命人取来《礼记》《周礼》《诗经》《山海经》等典籍。
他对照小鳀村等土着村落的见闻,从饮食、居所、礼仪、文字到宇宙观一一比对,基本可以肯定小鳀村等东洲西海岸土着村落的文明与华夏文明同源!
第38章 原来是一家人
永乐十六年,十二月初二。
东洲龙兴府天策城,赵王宫承运殿左侧文成殿。
朱高燧坐在主位上,桌上摊着一张《东洲西海岸舆图》,山水走势、各个土着部落的位置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去年九月升任阳安知府的张溥、升任龙兴知府的陈子龙、升任左参政的李默站在两旁,表情严肃。
右参政钱巽外出公干未回,所以此次没有来参加殿议。
“诸位爱卿,孤发现这东洲的山川地势,跟华夏大地太像了!”
朱高燧指着地图,朗声说道。
“你们看看,这片谷地从南到北几百里地,土地肥沃,灌溉方便,这岂不是如华夏的关中、河洛之地?再看这玉雪山脉(内华达山脉),西坡平缓东坡陡峭,悬崖峭壁,跟华夏的太行山、秦岭是否类似?”
龙兴府实在是风水宝地,处在谷地南边,一马平川的大平地,两条大河穿城而过,冲积出了一片肥沃的大平原。
此地雨水多,而且地下水也足,遍地都是绿油油的草原,湿地里芦苇荡晃悠悠,成片的橡树林子,灌木丛密密麻麻。
在这个地界种庄稼,几乎是年年大获丰收!
尤其是北边山脚藏着金银矿脉,永乐十年之前的土着没事在河里捞点金砂,就当小饰品玩,根本不知道这是宝贝。
当年出自赵王府三护卫的卫所兵来到金山湾后,派出勘探队一勘探,发现了金银矿,后来通过“银石引”运回去的银矿石让朱棣大呼:“朕有钱了,朕要打瓦剌!”
阳安府就不一样了,面朝大海,背靠高山,海岸山脉陡得跟刀削似的,全是峡湾和悬崖。
树林里长的都是巨无霸——超大号的红杉树、黄松、红木,树大得能造巨舰!
沿海滩涂全是贝壳、海藻,河口芦苇丛得好似迷宫一般,当地土着拿芦苇编筐、盖房子,绝对的东洲土着手艺人。
此地河流较短,从山里直冲大海,虽然浇地不行,但却是打鱼狩猎的宝地!
龙兴府与阳安府即原历史上的加州,这里极少有飓风直接登陆,大部分地区阳光充足、冬季温暖、夏季凉爽,降雨适中,适宜居住和生活,且拥有肥沃的广阔平原谷地,可以容纳数千万的人口!
“大王所言极是!据臣查访所知,东洲西海岸的土着住在海边、河谷、沙漠、山脚,皆靠水生活,聚居成村,跟我华夏先祖‘逐水而居’的习惯一样。”
张溥作揖行礼道:“他们的小部落多为村寨,有酋长、议事会,还有氏族、村社,土地是归公所有,与夏商之时的井田制、村社共耕如出一辙。”
“还有他们的房子,木屋、泥屋、半地下的、茅草屋,跟我华夏黄河两岸的祖先住的穴居、半穴居近乎一样。吃的也是橡子、松子,打猎采集为主,偶尔种点庄稼。他们这些习俗与我们的华夏先民基本相同。”
“不止这些。他们的聘礼比嫁妆重要,女人婚后住男方家,还有转房、填房的习俗。这与我华夏上古之时‘亲亲尊尊’、‘传宗接代’的观念一致。”
陈子龙接过话茬道:“而且他们的酋长世袭,主要负责安抚百姓、分配资源、储备粮食、处理事务,下面还有议事会,由族长、巫医、司礼组成,与源于宗周的三公九卿之制并无太大区别。”
李默摸着胡子感叹道:“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们教化子孙之法。”
“老者讲故事教孩子,成年礼特别讲究,女子第一次来月事时,老妇人会教她们规矩;男子行冠礼,会传授处世之道。此举与《礼记》里记载的冠礼、笄礼一致。”
“他们还有汗房发汗的习俗,男人定期去蒸,与华夏‘沐浴净身’‘斋戒修身’一样,特别重视身心洁净!”
朱高燧听到三人所言,不由得想起了今年微服私访时的经历。
张溥又道:“大王,臣前阵子派医官去土着村子,发现他们用草药治病特别在行,尤其是某种苦根和香草治发烧和痢疾。臣翻查《本草》,居然有好几种跟川陕地区的草药药性一样。”
“此外,他们的巫医在做法事时,嘴里念念有词,敲鼓吹哨,此举与中原古代的巫祝念经、唱颂歌、击壤而歌,或许是一脉相承?”
“一脉相承?”
李默低声重复,眼睛一亮道:“张府台的意思是,这些土着可能是我们华夏的分支后代?”
“不是没此种可能啊!”
张溥正色道:“《山海经》的《大荒西经》里记载‘有个国家叫流沙之国,百姓吃五谷,有城池’,指不定说的就是这儿?再者说沧海桑田,地理变迁,很难说有没有上古三代之时的人漂到这儿,跟土着结合,把华夏上古文明传了下来!”
陈子龙点头道:“他们的岩画和石刻画的都是打猎、祭祀,风格跟我们中原先民的彩陶纹饰特别像。编筐、制陶、羽毛装饰、纹身等手艺精细得很,根本就不是野蛮人所为。而且他们用贝壳当钱,赶集交易,这与华夏上古时期用贝壳当钱一样!”
朱高燧慢慢站起来,望着堂外远处的山脉,轻声说道:“若当真是同根同源,那我们来东洲开拓,就不是抢人家地盘了,而是让走散多年的同胞重回华夏怀抱。”
“大王,这可不是臣等瞎猜。”
张溥严肃地说道:“臣观察他们性格温和,敬畏天地,重视礼仪,爱好和平,不爱打仗,安于本分,这不就是我们华夏‘礼仪之邦’的遗风吗?他们酋长不独裁,大事跟议事会商量,跟我华夏上古‘禅让制’‘共治’的理念也有相通之处。”
“传孤王令,在龙兴、阳安两府治下诸乡镇设立‘同源书院’,招收土着孩子上学,教汉字、礼仪、农耕、医术。书院老师必须学会土着语言,尊重他们的习俗,用文教辅以武力,加快对土着的同化。”
朱高燧大步走向地图,手指轻轻划过图上的滨海山脉(即加州海岸山脉)和金阳谷地(即加州中央谷地),朗声说道。
“当然,并不是所有土着的孩子都有资格入同源书院读书,此事涉及到赵国的体制,过几日再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医署编纂《东洲本草》,对比大明的药典,把土着用的草药一一验证,记录药效。凡能入药的,设‘药市’收购,用布匹、铁锅、瓷器等物交换。”
陈子龙喜形于色道:“大王这招太高明了!既能通过贸易获取药材,又能我国百姓与土着双方受益,他们肯定感激大王的仁德!”
“还有。”
朱高燧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命令工署招募青壮去滨海山脉砍伐木材,建造船厂,那里木材多,尤其是红杉特别高大,是建造宝船的好料。”
“以后用宝船南下运货,如此一来,便能提高与东洲南方各个部落通商的时效。同时修建‘互市城’作为互市的集市,用我们的盐巴、铁锅、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药材、木材、谷物。集市不能扰民,暂时只收三成税,为期一年,剩下的全归双方百姓。”
李默、张溥、陈子龙、钱巽齐刷刷下拜道:“大王仁德!”
三人都是传统士大夫,当然能明白朱高燧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第一,可以通过互市这种商业贸易,让皇明赵国赚取足够的利润。
第二,用文化教育潜移默化的改变土着习俗,让土着变成说汉话、行汉礼、写汉字的归化民。
第三,当有土着通过互市获得利益后,自然就会亲近皇明赵国,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谁要阻拦土着获利,土着就会跟谁拼命。
“给你们两天时间,把刚才的议题形成条例呈上来,待孤审阅无错漏,便颁布执行。”朱高燧朗声道。
“臣等谨遵大王谕令!”三人躬身行礼,齐声道。
第39章 化夷为夏
半个月后。
赵王宫,文成殿。
朱高燧端坐主位,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本《土着部族志》和一张《互市路线图》,以及一盏热茶。
左参政李默、右参政钱巽、龙兴知府陈子龙、阳安知府张溥分坐两旁,他们四人面前皆放着一盏热茶。
“近几日孤仔细琢磨东洲西海岸三十多万土着的事。”
朱高燧环顾四人,朗声说道:“他们虽然没有统一的政权,但小部落或有酋长,或有议事会。”
“简而言之,他们有规矩,有信仰,用的语言大体相近,文字也基本一致。若强硬派遣官员过去夺他们的权力,必定会激起反抗。孤认为,要想化夷为夏,得顺着他们的习俗来,或者说借他们自身的力量。”
钱巽急着表现,率先开口道:“大王,微臣以为可按朝廷羁縻之策,给他们的酋长或首领封官,让他们替我们办事。当然,前提是这些土着都通过了防疫筛选。”
“此举即土司之制,每个部落推选几位长老,授予官职,让这些土官跟我们的地方府县官员共理其部落之事。开渠、修路、抓贼、水利、商贸、防疫、文教这些,都让土官协理。如此一来,土着会觉得权力没丢,反而还得到了我们的帮助。”
李默补充道:“大王,右参政所言有理。臣补充一点,即对土着分而治之。我们要防着奸人做乱,或者外人挑拨离间。”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龙兴府多是河谷湖泊,生活在此地的众土着部落多靠打鱼、狩猎、采集谷物生活。阳安府面朝大海,背靠滨海山脉,森林与沙滩较多,那里的土着部落擅长造小船与晒盐。”
李默口中会晒盐的东洲土着是原历史上的丘马什人,主要分布于加州圣塔芭芭拉海岸至海峡群岛区域,靠近洛杉矶。
在朱高燧改变后的这个世界,丘马什人恰好位于阳安府治下。
“臣建议在龙兴府设立农政吏,传授土着种水稻、小麦轮作,推广我们的曲辕犁、水车,土着收成的一半作为‘贡粮’,换铁锅、布匹等物。”
“在阳安府设官办工坊,收购他们的皮毛、木材、海产,做成皮甲、船板、咸鱼、咸虾。招收土着青年学咱们的手艺,给予工钱,一旦土着青年习惯了我们的存在,那么时间久了,他们便再难离开我们。”
李默又赶紧补充道:“大王没有禁止移民与土着通婚,所以臣提议可以给娶土着女子的移民发婚书,额外分三亩地,生的孩子都是大明子民。时间久了,血统融合了,还分什么彼此?”
朱高燧听到这里,沉声道:“通婚可以,防疫筛选之事不可马虎,否则会引起土着恐慌,移民不准迎娶那些没有种痘的土着。土着的日子好过了,心自然向着我们。”
他今年微服私访时,获知刘集乡的乡长刘虎有个儿媳妇是海翼部族出身,那女子嫁到刘家后可能是水土不服,前几年一直生病,后来才逐渐康复。
阳安府治下的村子有很多移民都娶了土着女子为妻,当时地方执行《东洲防疫条例》防疫筛选不严格,有些土着女子嫁给大明移民之前并没有种痘,这些未种痘的土着嫁过来之后,超过七成的人患上了莫名其妙的疾病,这些人之中又有接近一半的人最终病逝。
当然,娶土着女子的移民男性,也有人患上了莫名其妙的疾病,或许是移民走南闯北,身上的微生物足够多,抗性强,再加上有来自大明的医者及时治疗,最终死亡的移民男性不多罢了。
所以朱高燧才再次强调防疫筛选之事,确定土着与移民双方适应了对方身上的微生物后才能通婚。
他之前颁布的《东洲防疫条例》有规定,在要地设惠民医馆,设专职医者,备避瘟丹、消毒饮等方药。
如此既方便在归降土着部落中推广种痘防疫,也能帮土着治病。
“此外,孤的确没有禁止移民娶土着女子为妻,今日你提到了,孤再次强调,严禁任何人强抢土着女子,不能侮辱他们的习俗。谁敢违反,不管是谁,立斩不赦!”
朱高燧所以语气如此强硬,是因为今年秋天微服出巡时,遇到了两起卫所军士强抢土着女子为奴婢的情况。
“是!臣一定加强对辖区各县乡镇防疫筛选的监督!”
张溥急忙起身行礼道。
陈子龙也跟着起来附和道:“大王放心,臣也一样!”
片刻后。
钱巽再次开口说道:“大王,臣还有个主意。”
“说。”朱高燧颔首道。
钱巽道:“臣观东洲土着多信巫医,敬畏天地自然,相信祖先灵魂。我们可以在各个互市点修建三皇庙,供奉三皇的神像,对土着宣称三皇是他们与我们共同的祖先。每月初一、十五祭祀三皇庙,届时由互市之长请土着巫医一起祭祀。”
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显而易见,土着会把大明军民当成同根同源的最强大的部落的战士与平民,有利于文化融合。
张溥补充道:“大王,臣提议绘制图画书,就讲华夏和东洲土着的相似之处,即同祖先、同礼仪、同习俗、同文化。把这图画书发到各个归降的土着村落,让土着的孩子们都知道他们本来就是我中华后代!”
朱高燧拍桌子道:“就这么办!”
他语气坚定道:“钱巽负责三皇庙之事,李默负责给臣服的土着首领封官之事,陈子龙负责龙兴府设农政吏之事,张溥负责阳安府设工坊之事。诸卿把分管的事写个章程,明日交给孤批示。”
随后,他又严肃地说道:“以后所有官员下乡,无论是去移民村落,还是经过防疫筛选的土着村落,必须轻车简从,尊敬土着酋长与移民村长,吃他们的饭,听他们的歌谣。谁要是傲慢无礼,以权谋私,不管亲疏远近,一律斩首!”
四人严肃领命。
“孤欲效法宗周国野之制,制定适合开拓期间使用的国野制。”
片刻后,朱高燧直言道。
在场的四位赵国高阶文官自然明白国野制的含义。
目前的赵国,实际上是以随朱高燧来到东洲的文武官吏与平民为核心,吸纳一部分亲善大明的土着,构建而成的跨部族与文化的政治、军事集团。
迁来东洲的官吏、军士及手工业者等,多居住于都城、县城、千户所城之中,有户贴的移民或居于县城中,或居于县城周边的乡镇村落,大多数以农为业。
这些从大明来的官民,才是皇明赵国的“国民”。
至于东洲本土的土着,不论酋长还是普通生番,皆属于“野人”的范畴。
第40章 改良版的国野制
也就是说,国与野的差别,并不是简单的城内与野外之别,而是带有政治归属及文化归属的整体概念。
比如在永乐十年被分派到东洲卫所将领,通过勘探开拓寻找合适的地方,修建卫城、千户城,而随行的军户余丁则居于城中,或居于卫城、千户所城旁边的村落。
然后,以卫城或千户所城为中心,统辖周边的若干村落,形成一个城乡共同体。
目前的东洲,土着部落仍是村社自治,或者部落自治。
按朱高燧颁布的王令,皇明赵国的单个国民没有处置单个土着的特权,只有皇明赵国的文武官员才有按照其职权范围处置土着的权力。
东洲土着不属于任何赵国的国民私有,而是直属于赵国,是赵国治下的一员。
即便这些土着并不认为他们是受到赵国统治的,但朱高燧定下的规矩就是这样——防止滥杀土着,引起土着对抗。
毕竟,根据朱高燧颁布的防疫条例,未经批准的土着与不入户籍的赵国贱民一样,不能在赵国治下拥有土地,且不能在城内拥有房产,其子女没有进入乡镇社学或府县书院进学的资格,没有进入城内做工、经商的资格,也没有参加科考做官或入伍从军的资格。
只有东洲土着部落的酋长或村落的村长、长老,或他们授权指定的土着,经过防疫筛选后,才有资格与赵国的国民在互市点进行贸易,或进入赵国的城池游览与学习。
“国野制看似简单,但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因此孤决定把国野之别套入户籍制,以户籍区分国民、野人,划定两者的地位。”
朱高燧担心直接说被他改良后的国野制,会让李默等四人无法理解,便特地提到了户籍制度。
自永乐十五年皇明赵国建立之后,朱高燧效仿大明朝廷五府、六部等衙门,设大都督府,由他本人直管赵国军务,另外设六署等衙门管理赵国的其他事务。
与此同时,他颁布了属于皇明赵国的户籍制度,让户署给赵国每户自耕农颁发户贴。
户贴上详细记载此户人家的田产数量,以及所应承担的田赋额度。
由于一切从零开始建立制度,所以朱高燧是直接施行了改良的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制。
对专门靠种地为生的自耕农而言,赵国没有额外的杂役与丁税,只有田赋。
至于自耕农去经商,或置办手工作坊,做这些事涉及到商业与手工业,所以需要按规定缴纳商税、工税。
朱高燧与朱棣都明白,东洲赵国虽名为国,名义上是位同一省的大明藩国,但实际上等于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朱棣准许朱高燧在藩地施行与大明朝廷不一样的体制,比如户籍制、兵役制、科举制等等,只不过在总体上不能违背《大明律》、《皇明祖训》。
历史上的《大明律》律文简于唐律,但其立法技术上较之更为精细,体例更趋完善和科学,其立法精神也远比唐律、宋律更加严格,以至于对后世影响深远。
朱高燧制定的这种户贴制度与大明一样,对每户百姓所承担的田赋加以明确,算是对赵国百姓私人财产的一种保护,推行起来并没有遇到阻力,甚至得到了移民的强烈支持。
那些移民到东洲的大明的底层百姓,再得到赵国颁布的全新户贴之后,便可以踏踏实实在土地上耕作,不会再轻易迁徙。
如此一来,有耕地者将按照户贴上的田赋额度来纳赋,有效避免了地方官吏中饱私囊,或纳税不均等问题。
在实行户贴制度之时,朱高燧在赵国境内也施行大明朝廷的黄册制。
所谓黄册制度,需要配合“里甲制度”来推行,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
只不过朱高燧改良了这一制度,以一个移民村为一甲,村长就是甲长,再以五个移民村为一个里,这五个村的村长轮流当里长。
各户填写真实的户籍信息,然后上交给本村村长,村长负责把自家“村”的住户按照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资产等逐一登记,各村村长再上交给里长,里长上交给县里,县里直接交到赵国户署,不必呈给府里。
黄册依大明朝廷之制,每十年更新一次。
若按大明朝廷的黄册制度,每个“里”中的人口所承担的田赋是相对均等的,如此可避免田赋过于集中某一户,若某户出现问题,同“里”的其他户需共同承担此户的田赋,这样就保证了朝廷的田赋收入。
但是,朱高燧在赵国施行摊丁入亩,田多的自耕农多缴田赋,田少的则少缴田赋,公平公正,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黄册制是历史上的明朝执行最长的户籍制度,也是大明朝廷赋税役的依据。
在黄册制度之前,历朝历代的户籍制度皆是“从上而下”,即由朝廷户部、省、州县由上而下进行统计。
而黄册制度恰恰相反,各户填写真实的户籍信息,然后逐级上交,最后送交到各州县,再到省、户部,这是一个由下而上的过程。
各地方每年都要统计,而户部每十年进行一次大面积更新。
朱元璋实行的这种户籍制度,比过去历代都要详细,朝廷通过黄册制度,可以十分精确的掌握全国人丁和土地的情况。
“诸卿当知,假使有人登记为军户,但其人从军后可能是厨师或马夫。而户籍的登记并不全是职业,大体上是民户、军户、匠户、灶户四大类,如织户归属于民户这个大类。”
朱高燧也不含糊,简洁明了的说道:“孤决定在赵国施行与朝廷完全不同的户籍制,即将赵国户籍划分为四种,即官籍、军籍、民籍、贱籍。”
“此四种户籍分别隶属不同衙门管辖,贱籍、民籍由户署负责管辖,军籍则隶属于赵国大都督府统领,官籍皆归赵国吏署管理。孤这一脉的宗室不设户籍,由赵国宗正司设宗谱名录管理。僧、道也不设户籍,只开具度牒,由礼署管辖,无度牒者视为流民。”
宗室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依《皇明祖训》规定,有爵位的宗室不仅不需要承担赋税,而且还有许多司法方面的特权,如若犯罪,地方衙门不准直接缉拿。
在大明本土,朱元璋当年在编辑户籍时,以“辩贵贱、正名分”为宗旨,按照职业将户口分为宗室户、官绅户、民户(农户、儒、医、阴阳)、军户(校尉、力士、弓铺手、军匠)、匠户(厨师、裁缝、马船)、灶户(盐户)、商户、驿户等。
朱高燧这样做,等于是化繁为简,把“士农工商”中的“士”分为“官”、“军”两类,把“农工商”合并为“民户”,基本解除了职业对赵国百姓的人身限制。
李默问道:“敢问大王,我等该如何划分这四种户籍?”
“官户籍即文武官员的户籍,与官绅户等同。”朱高燧解释道。
官绅户籍有特权,依大明既成典制“功臣之家,户有田土,除合纳粮草夫役,其余尽免。”
在原来的历史上,明朝也压根没有官绅完全免税这回事,有的只是一定额度的免税田。
从举人开始,朝廷恩准其拥有一定限度的免税田,以此类推,官员的品阶越高,则相应恩准的免税田越多,但超出规定额度的耕田仍要交纳粮,即使是正一品官员也不能豁免。
朱高燧在赵国搞摊丁入亩的阻力小,除了跟他来东洲的文武都是忠于他的“既得利益阶层”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投献到这些官员名下的耕地几乎没有,不影响他们的既得利益。
而历史上的明中期之所以出现“完全免税”的情形,乃是官员相互勾结,未按规定征税所致。
但由此可见,官绅之家所需承担的赋税是有限的,真正的赋税重担大都落到了庶民百姓身上。
朱高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军户籍即原职业户中的军户。”
“至于民户籍,也就是平民户籍,涵盖了原来的十三类职业户,即民、佃、茶、渔、矿、匠、织、船、商、铺、盐、医等户。此类户籍相关律令,依朝廷之制执行即可。医者由医药局考核后,给予医者身份牌,方可游方行医,否则视为流民。”
pS:今天先更这5千字,累成狗!求一波支持!
第41章 东洲土着的科举制
“除此之外,便是为不入平民户籍的贱民、奴仆等,统称贱籍。”
贱民皆不被列入黄册,没有政治权力,通常与主人家有严格的隶属关系,但也有与主人家没关系的,比如受人歧视的惰民、乐籍、官妓等。
依《大明律》规定,禁止庶民养奴婢,不限制官家蓄奴,但有严令,奴仆必须在官府登记在册。
贱籍除了奴婢、奴仆之外,还包括罪奴,即官员被抄家问斩之后,其妻子儿女被判为罪奴,或流放,或变卖。
只要入了贱籍,子孙后代都是贱籍,有人帮忙消籍除外。
“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会被夺籍贬为贱籍者,待消罪之后可向地方衙门申请恢复民籍,地方衙门不得找借口搪塞拒绝办理。”
朱高燧接着道:“为了控制移民,防止流民出现,各地户籍不能随意变更,平民不得随意远游他府,若有不务耕种,专事末作者,视为游民,则逮捕之。”
“这会将移民束缚在土地上,致使他们世代务农,有利于开垦农田、促进我赵国的农业发展,但却不利于我赵国工商之业的繁荣。”
“因此,孤参考朝廷旧制,准许军籍、民籍子弟通过科考入仕改为官籍,若平民与宗室联姻,也可申请更改户籍。若有民籍百姓想离开本府辖区去外地远游行商,需要到当地县衙开局路引,县衙不得推诿或找借口阻拦。”
“同理,若有平民子弟拜师学医,然后申请参加医药局的考核,各级官吏也不可阻拦。”
依《大明律》规定“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脱免,及变乱版籍者,罪同。”
按照《大明律》规定:“‘娼、优、隶、卒’及其子孙,概不准入考、捐监。”
即平民与盐商之类的民籍子弟皆可以参加科考,朱高燧的规定并没有违反朝廷律法。
朱元璋曾言:“食禄之家与庶民贵贱有等,趋事执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复役其家,则君子野人无所分别,非劝士待贤之道。”
“孤打算在选拔官员方面,实行科举制,而在吸纳与转化土着为赵国国民方面,施行礼考制。”
朱高燧从赵国的户籍制开始铺垫,便是为了让李默等人理解他即将阐述的“东洲土着的科举制”即“礼考制”。
张溥听到“礼考”二字之后,恭声问道:“敢问大王,何为‘礼考’?”
“诸卿,孤设想的‘礼考制’其实就是汉家礼仪考核之制,乃是对国野制的革新,为的是‘化夷为夏’。”
朱高燧解释道:“礼考以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为主,加以对考试者即东洲土着祖先的考证,给其找一个华夏祖先之后,此土着才有资格成为我赵国国民。”
“通过礼考的东洲土着,将会登记为民籍,正式成为我皇明赵国人。或从商,或务工皆可。也可以继续进学,参加科考入仕做官,授予官籍。若被选从军,则授予军籍。”
简而言之,“礼考制”的本质其实是“具有朱高燧化夷为夏风格的改革版的国野制”。
张溥顿时赞道:“大王英明!此礼考之策甚妙!”
“敢问大王,哪些土着有资格参加礼考?”
李默沉默片刻,忽然提了一个问题。
朱高燧早就答案,直言道:“在孤眼中,凡是不会说汉话的土着皆为野人。”
“学会说汉话并通过防疫筛选,是东洲土着成为我皇明赵国子民的前提,学会说简单的汉话,行简单的几种华夏礼仪,通过防疫筛选,便有资格被我国民雇佣为家仆,或者受到我赵国大都督府的招募成为辅兵。”
“若土着与我国民签订为期五年的雇佣契约,期满后可到该县衙门填写礼考申请单,或由雇主替其上缴一笔钱财,助其提前申请礼考。”
“另外,土着出身的辅兵在服役三年期满后,可直接申请参加军中的礼考,合格者授予军籍,在此之后他们的子女也将成为我赵国的军户子弟。”
朱高燧说到这里,众人皆沉默以对,仔细揣摩其中内涵。
片刻后,钱巽寻思道:“大王,土着被禁止入城,便无法享有在城内进学、看病、经商、做工等我赵国子民才有的权力。而我皇明赵国辖区之外的广大森林荒野里也有土着,这些土着应该与各府县辖区内的土着区别对待。”
“右参政言之有理!”
陈子龙眼前一亮,起身向朱高燧行礼道:“大王,依臣之见,各府县辖区内的土着想要成为我皇明赵国的正式国民,可以不用替我国子民做五年工或者担任辅兵,只要能通过礼考就授予民籍!而未被我国纳入治下疆域的土着,想成为我子民,则需要替我国子民做五年工或者担任三年辅兵。”
张溥补充道:“大王,臣觉得土着想获得我皇明赵国之民籍,可以再增加四条捷径。”
“哦?哪四条捷径?”朱高燧倾斜上身,颇为好奇道。
张溥恭声道:“第一,生父为我国之民,那么该土着就不能叫土着了,其生来就该是我赵国之民。”
朱高燧闻言,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场景,即许多通过防疫筛选的土着女子倒贴也要嫁给赵国子民。
他当即笑道:“此捷径甚好!”
“第二,土着部落的酋长、首领,或土着村落的村长、长老,一旦表示愿意臣服我皇明赵国,接受大王的统治,便可免去礼考,得到大王的恩赐,授予官职,录入我皇明赵国的官籍。”
张溥接着道:“第三,为我皇明赵国立下大功的土着。”
陈子龙附和道:“如此一来,土着中的英杰皆成了我国子民!”
“正是此理!”
张溥点头道:“还有第四,准许会说汉话且通过防疫筛选的土着用钱粮向附近的府县衙门购买或换取我国民身份。至于用多少钱粮,还需参考当年的粮食或赋税收入来定。”
他提出的这四条捷径,相当于给那些仰慕华夏礼仪且善于钻营的土着提供的路子。
“好!好!好!此四条捷径极好!”
朱高燧略做思考,很快就明白了张溥的意思,忍不住赞道。
“大王,微臣以为,我们必须对那些获得民籍身份的土着旧俗加以修正。”
钱巽补充道:“对于原土着旧俗之中违反朝廷律令的要绝对禁止,没有违反律令的则准以延续。”
“同时要求他们严格遵从华夏礼仪,如束发、修坟祭祖等,否则以悖典忘祖之罪剥夺其民籍身份。”
“右参政所言不错,违反律令的土着旧俗是该禁绝。”
李默先说了一句赞成的话,然后不理解说道:“但土着既已成为我国子民,那便承认了华夏先民为其祖先的事实,当改以华夏后裔自居,行华夏礼仪,放弃旧俗才是正理!”
钱巽反问道:“齐鲁与荆楚之民各有习俗,难道齐鲁之民与荆楚之民,就不是华夏族裔么?”
他说到这里,向朱高燧行了一礼,郑重的说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王乃堂堂亲王,应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钱卿言之有理,但不良习俗绝对要禁止,比如吃人肉、剥头皮、切手指等恶习!”
朱高燧抬手示意钱巽免礼,然后环视四人说道:“既如此,那便由四位爱卿为孤起草《皇明赵国户籍律令》。”
“臣等谨遵大王谕令!”
李默等四人起身行礼,齐声道。
————
之所以说礼考制是“东洲土着的科举制”,是因为在赵国的特殊背景下,“礼考”扮演了和“科举”一模一样的核心角色,它是一套全新的、唯一的土着晋升通道。
对土着而言,礼考像科举一样打开了阶层流动的大门。
对朱高燧而言,礼考是将权力从部落酋长手中收归“赵国小朝廷”的集权工具。
而这一切,都包裹在“化夷为夏”的文化推广外衣之下。
首先,礼考制加速了土着社会阶层的流动。
礼考制通过考核汉话、汉字、汉礼及华夏祖先认证,为东洲土着提供了制度化的身份跃升路径。
通过考核者可登记民籍,获得赵国国民身份,享有从商、务工、进学、科考乃至从军的权利,其子女自动成为“国人”。
这与科举制打破门第限制、以考试选拔人才的逻辑高度一致。
礼考制设计了“四条捷径”(联姻、立功、归附、捐籍),加速土着精英融入主流社会。
这与科举制中“恩荫”“军功授爵”等补充机制异曲同工。
土着通过礼考可进一步参加科举入仕为官,甚至晋升为官籍,形成“野人→国人→官绅”的阶层跃迁链条,与科举制“寒门→士人→官僚”的流动模式本质相同。
其次,礼考制可以帮助朱高燧集权。
礼考制由赵国官府主导,通过户籍户贴、黄册与礼考资格绑定,将土着身份转化权集中赵国小朝廷,即土着必须通过赵国官方考核才能成为国人,部落酋长需要臣服赵国才能获得国籍,这与科举制由中央政府垄断官员选拔权的集权逻辑一致。
通过礼考的土着需要遵守华夏礼仪如束发、祭祖,违者剥夺国籍。
这确保了新晋国民的政治忠诚,类似科举制通过儒家思想培养忠君官僚的机制。
礼考制要求土着放弃不良旧俗,由赵国官府重新定义其祖先谱系即追溯华夏血统,瓦解了土着部落原有的文化认同与自治基础,这与科举制以儒家礼法取代地方习俗的集权效果相似。
最后,礼考制能够促进华夏文化在东洲的普及与传播。
礼考以“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为核心内容,将文化认同作为获取赵国国籍的门槛。
通过者需持续遵守华夏礼仪如修坟祭祖,否则剥夺身份,这与科举以儒家经典为考试内容、强化文化认同的机制高度重合。
朱高燧下令设立“书院”推广华夏文化,类似科举制下的官学、书院体系。
对绝大多数的土着来说,他们需要进入赵国官府指定的书院学习才能通过礼考,形成“学习—考核—晋升”的闭环。
礼考要求土着“认祖归宗”,将其祖先重构为华夏后裔,通过文化符号的再定义实现身份认同转型,这与科举制以《春秋》《礼记》等经典塑造“华夏共同体”意识的路径一致。
朱高燧等于是把科举的“文化—政治”筛选逻辑从官僚选拔领域,移植到了族群身份重构领域,通过制度化的文化考核与身份认证,实现了土着阶层流动、集权强化与华夏文化扩散的三重目标,成为赵国“化夷为夏”的核心手段!
第42章 三府十三县
永乐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天刚亮,赵王国一众高阶文官相继来到了赵王宫承运殿。
自永乐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朱高燧举行立国大典,正式建立皇明赵国,至今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
早在立国之初,朱高燧便定下了规矩,每年年底都要召开一次年终殿议,要求众高阶文臣在今日来承运殿参加殿议,主要是总结赵王国这一年的开拓以及商定后明年的王国大计。
不多时,随着康平一声“王上驾到”,众文官齐齐行礼参拜。
“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
朱高燧如一尊神只,端坐在高台王座之上,大手一挥,朗声说道:“赐座!”
众内侍在康平的指挥下,很快搬来十三把交椅以及桌案。
殿上文官按规矩分坐在左右两侧。
左侧为首的是赵国左参政李默,然后是右参政钱巽,再然后是吏、户、礼、兵、刑、工六署主官。
右侧为首的是龙兴知府陈子龙,然后是银谷知府、阳安知府,再然后是金山县令、夜光县令。
龙兴府即天策城所在的府,类似大明的顺天府,“龙兴”之名是朱高燧特意取的!
对文臣来说,“龙兴”之意,懂得都懂!
对王聪、火真等高级武将而言,自然希望朱高燧未来再进一步,兑现让他们世镇一地的承诺!
左参政是正四品,与知府品级相同。
六署主官位同大明六部郎中,乃是正五品。
在朱高燧设定的官品中,县令是正五品,知县是正七品。
具有战略要地性质的县,设立县令,比如金山县、夜光县。
金山县辖区内有银矿、金矿,夜光县辖区内有超级大银矿。
银谷府(内华达州的银矿大盆地),乃白银之府,境内有天赐矿脉(康斯托克矿脉)。
银谷府治所夜光县夜光城(卡森城)。
永乐十五年,来到东洲西部的大明移民在银谷府(内华达州,银矿大盆地)一处以“上天所赐”意义命名的天赐矿脉(康斯托克矿脉)发现了储量极为丰富的金矿和银矿,使大明移民东洲的历史上第一次淘金热达到了高潮。
据说,有些地方的天然银块甚至暴露在地层表面。
虽然在未来,天赐矿脉开采了二十年后开始衰落,但附近的另一矿区又成了新的白银开采区,以至于这里的白银开采一直持续到六十年后。
因为发现了诸多的银矿,银谷府才被称为白银之府。
直到未来两百年后,银谷府依然是圣洲大明第二大白银生产府。
且说当下。
因姚广孝年事已高,朱高燧特准他不用参加这次殿议,所以率先汇报政务的是赵国左参政李默。
他总揽六署政务,如同大明的内阁首辅。
“启禀大王,臣从疆域、人口、府库、吏治四个方面来讲。”
“先说疆域,我皇明赵国,自永乐十五年立国以来,至今已设有龙兴、银谷、阳安三府(加利福尼亚州与内华达州的部分地区)十三县,龙兴府下辖金山、福丘、广仓、泰丰、羊堡五县,阳安府下辖阳安、骠、乐、敦、陇、延六县,银谷府下辖夜光、滨河(拉斯维加斯)二县。南北最长有一千五百里余,东西最宽处八百里有余。”
“已服王化的土着计有二十三部,人口约十一万,三府境内仍有二十余万土着未服王化。”
这里的土着部落并非是指人口数百的小部落、村落,而是由数十个中小部落组成的大部落,平均人口都在五千上下。
朱高燧立国后,集结三万卫所兵,南下歼灭了贪婪好战的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
因为这三部主动侵扰杀害大明移民,所以在殷无疾的建议下,朱高燧用这三部土着的人头筑京观,震慑周围好战的土着部落。
随后,朱高燧在此设立阳安府六县,治所阳安县(洛杉矶)。
枝瓜部、怛思部、志辉部,即原历史上的澳克兰至洛杉矶之间的地区,《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支古呀”、“第瓦施”、“止会”,这是三个部众过万的土着部落的名字。
与此同时,原历史上的科迪勒拉山系被称为东昆仑山系。
原历史上的内华达山脉?,被称为玉雪山,因山顶终年积雪,如白玉覆顶,且玉在华夏文化中象征圣洁,契合其作为金山府水源地的地位。
“然后是人丁,我皇明赵国现有丁口九万两千余人,其中移民五万人,官兵两万三千人,城民一万九千人,未成丁者不计,土着不计。”
“再是府库,龙兴仓贮粮一百万十万石,银谷仓两百五十万石,阳安仓一百五十万石,十三县合计贮粮三十二万五千石。”
“最后是吏治,我皇明赵国现有从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合计七百三十人,其中武官三百九十五人,文官三百三十五人,登记在册的吏员共有两千一百九十人,其中在军中任职者九百一十人,其余一千两百八十人在各府诸县任职。”
登记在册的吏员相当于有编制的基层公务员,非在册吏员就是临时工。
李默说的并不包括卫所仓贮粮,因为朱高燧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掌握的实际军事力量,所以刻意隐瞒,只有军方高层知道。
李默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朱高燧早就看过李默上禀的奏本,自然知道对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现。
“永乐十五年因渎职或贪污被贬者计有三十七人,论罪被处死者六人,其中知县一人、县丞两人。永乐十六年因渎职或贪污被贬者计有七十九人,论罪被处死者十二人,其中知县两人、县丞四人。”
李默硬着头皮说完这些,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的坐了下去。
“诸位爱卿有什么补充的?”
朱高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吏署主官胡勇脸上。
胡勇瞬间变了脸色,急忙起身作揖道:“臣身为吏署主官,执掌官员监督之权,而今吏治不如去年,乃是臣办事不力,请大王治罪。”
“当然是你办事不力!往大了说你这是渎职!”
朱高燧毫不客气的斥责道。
“臣愿以身作则,请大王治罪。”
胡勇跪下道。
第43章 修路与官道等级
“念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孤给你三天时间交接,然后去阳安做知府。”
朱高燧看着胡勇下令道。
胡勇是胡祥的堂弟,原是吏部一名主事,后来随胡祥举家迁移来了东洲。
因为一切都是草创,朱高燧手下的可用之人有限,胡勇任吏署主官等于赶鸭子上架。
阳安知府张溥此时就在殿上,当他听见朱高燧让胡勇去做阳安知府的瞬间,就明白他要调入王城做赵王近臣了。
“张溥,吏署主官你来做。”
如今赵王国草创,朱高燧办事尽可能雷厉风行,奉行“扁平化管理”,减少中间环节。
“臣谨遵大王谕令!”
张溥内心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急忙起身行礼领命道。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虽然说的有些绝对,但当官的人有谁不想高高在上呢?
张溥这些年把阳安治理的很好,不仅仅是为了实现抱负,也是为了政绩,为了能再进一步。
别看吏署主官是正五品,阳安知府是正四品,但相对而言,胡勇去阳安等于被贬,张溥入都城等于升官。
吏署之长即大明的吏部尚书,职权之重,非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朱高燧把张溥转入都城,也是给十三个县的官员树立一个榜样,即他用人唯才是举,能者上,庸者下。
李默汇报完毕后,轮到了右参政钱巽。
然后依次是六署汇报,再然后是龙兴、阳安、银谷三府知府汇报,最后才是金山县令、夜光县令。
因为赵国小朝廷六署的奏报,以及三府十三县上呈的年终述职报告,朱高燧早已看过。
此次殿议的核心目的,是安排明年的工作计划。
等众臣汇报完毕,已经到了午时六刻。
朱高燧喊人换了取暖的炭火,让膳房传来午膳,与众臣在殿内分餐而食。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对下半场的殿议定了调子。
“对赵国来说,明年的大事有两件,一是动工修路,二是推广礼考制。”
前文说过,龙兴府与阳安府即加州,这里极少有飓风直接登陆,大部分地区阳光充足,降雨适中,且拥有肥沃的广阔平原谷地,可以容纳数千万的人口。
朱高燧要想在东洲建立大一统的王朝,首先要有足够多的人口,拥有属于他的基本盘。
龙兴、阳安两地相距千里,生活在这千里范围之内的土着只有三十多万,而且习俗文化与华夏多有相近的地方。
只要他能把这三十多万土着的一半转化为归化民,再加上每年从大明转运过来的一万多的移民,以及移民在东洲定居后滋生的人口,十年之后,赵国的人口必定超过五十万,甚至近百万也不是没有可能!
比如每年从大明额外再多转运数千移民,大量培养稳婆与妇产科医师,提高新生儿的存活率。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这位大明亲王以武力手段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只有秩序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生活有奔头,百姓才会想着多生孩子。
维持有效统治的最根本的条件,就是修路。
“工署制定的路线规划图,孤已经批示。”
朱高燧朗声说道。
路线规划图即连接龙兴、阳安、银谷三府的三条主干道,具体是金山至阳安、金山至夜光、阳安至夜光的三条主干官道。
“朝廷的道路本来就有等级之别,因此孤在决定修建这三条主干道的时候,便定下了规矩,把官道规制划分为三个等级。”
“第一等,国级官道,简称国道,从都城通往各个省城或连接各个省城的核心干线道路,宽八丈(约24米),路面质量优良,中央御道宽约一丈(约3米),高出两侧一尺,由沙土和黏土混合夯实,平整如大理石,足够行军和运输,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负责传递军情和官府公文,以及接待来往官员,由户署拨款,工署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虽然目前的赵国并未设省,但诸卿当知,未来孤是一定要设置省的,而且只会比朝廷治下的省更多!所以,这三条主干道路,要按照国道的标准修建!”
朱高燧说到这里,李默、钱巽等大臣自然是眼神露出期待之色。
张溥、陈子龙也是觉得将来设省之后,他们可以在高位上做出更大的成就。
“第二等,省级官道,简称省道,从省城通往省内各府城或省内各府城之间的主干道路,宽五丈(约15米),由户署拨款,由省级衙门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第三等,府级官道,简称府道,从府城通往各县城或府内各县城之间的主干道路,宽三丈(约9米),赵国户署拨款,由府级衙门负责招工修建、养护和管理。”
再往下不属于官道的范畴,所以朱高燧没有说。
按照以往的惯例,至于一县之内,连接各个乡镇集市之间的主干道,由县衙组织各乡镇乡长、镇长集资修建,每个乡镇内部交通各村落的小路,由各乡镇村落自行出资修建。
“再说礼考。”
朱高燧沉吟片刻后,朗声说道:“在那些已服王化的土着部落推广礼考制的同时,也要帮助那些土着改进文字。此事礼署要认真做,帮土着从象形文字变成小篆体,数年后便可以把小篆改良为楷体。”
“对于那些未服王化的野人土着,礼署仍需要派遣使者继续接触,户署负责互市贸易的官吏也要跟着使者一起去。”
关于对野人土着用兵之事,朱高燧曾不止一次发大都督府的公函给各个卫所,要求若有野人土着敢擅杀使者,或抢夺官吏手中的贸易物资,驻守各县的千户所必须以雷霆手段,予以武力打击。
各卫所可先派辅兵(归降土着出身)讨伐,并把被俘的这些野人土着交给辅兵严格管理,表现好的可以转为辅兵的助手——仆从兵。
仆从兵服役满一年,若学会了说汉话,便可以通过立功升为辅兵。
时间在殿议中悄然流逝。
太阳落山之前,朱高燧结束了此次殿议。
他回到存心殿的时候,丘淑已经亲自做好了晚膳。
由于是寒冬腊月,所以吃完晚膳后,朱高燧没有去后花园散步,而是陪着孩子们玩耍了半个时辰。
朱高燧回到办公的书房,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房门外传来康平的声音。
“大王,天字号蒸汽工坊传来捷报。”
朱高燧坐下后,康平躬身上前,恭敬的呈上了奏报。
他翻开奏报,看着看着,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因为蒸汽机的研发,终于在数日前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进步!
第44章 十六马力的巨型蒸汽机
李传仁与其子李伯达、李仲彪以及众弟子,共同造出了“八十号蒸汽机”。
这一型号的蒸汽机采用了分离式冷凝器,将蒸汽做功后的冷凝过程从主气缸中剥离,极大提升了热效率,避免了传统蒸汽机因反复加热冷却气缸而造成的能量浪费。
而且这款蒸汽机用的是双动式汽缸结构,使蒸汽在活塞两侧交替进出,推拉并举,动力输出更为平稳连续,再配以铸造的曲柄连杆机构,将往复运动转化为稳定的旋转运动。
这款蒸汽机经工署测验,马力高达十六匹,迄今为止之最,堪称“机中神品”!
但是,这个型号的蒸汽机体积太大了!
由于气缸体积庞大,金属导热缓慢,冷却周期过长,导致热效率仍受制约。
为解决散热难题,李氏父子不得不在机体外围加装水力驱动的风扇系统,以流动冷水与强风加速冷却。
此举虽然提升了蒸汽机的运行效率,却也使整台机器变得异常庞大,高三丈,长宽各两丈,宛如一座钢铁小楼矗立在工坊之中,显得非常笨重!
“摆驾,去工坊!就现在!”
朱高燧迫不及待的吩咐道。
康平犹豫道:“大王,天色也不早了,是否明日再去?”
朱高燧一瞪眼,冷声道:“你要教孤做事?”
康平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跪地磕头道:“奴婢不敢!”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来到了天字号蒸汽工坊。
李传仁带领几个儿子与一众弟子跪地迎接。
“八十七号蒸汽机在何处?”
朱高燧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一把抓住李传仁的右前臂问道。
“回大王,机器在甲字仓。”满头白发的李传仁激动的回答道。
不一会,朱高燧在杨丰等侍卫的扈从下,来到了甲子仓。
此时八十七号蒸汽机仍在运转,朱高燧站在高大的机器面前,感受着机器规律的轰鸣与震颤,双眼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围绕机器走了两圈,问道:“这个型号的机器,单次可持续运转几个时辰?”
李传仁躬身答道:“最长可达五日夜,平均在三日夜。”
“哈哈哈哈哈!好!非常好!”
朱高燧大手一挥,爽朗的笑道:“都有赏!重重有赏!”
他看向康平,吩咐道:“传孤谕令,赏天字号蒸汽工坊每人十两银质永乐通宝!李传仁父子劳苦功高,每人额外赏百两银,赐李传仁斗牛服一件。”
康平听到朱高燧的命令,心中浮现了一朵苦瓜脸,但脸上不动声色,恭敬的躬身领命道:“奴婢遵令!”
玄渊卫副统领杨丰眼中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李传仁更是瞪大了双眼,激动的头发晕,仿佛被人拽上了天空,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因为斗牛服是天子特赐的一种官服,主要授予三品及以上的高官,纹饰为蟒首牛角、四爪鱼尾的斗牛纹,象征二十八宿中的斗宿与牛宿,其等级次于蟒服和飞鱼服,属赐服体系,多用于表彰功勋或特殊贡献者,如讲官破格获赐的情况。
倒不是说朱高燧没有资格赏赐手下斗牛服,毕竟朱棣下旨准他用天子仪仗,设置百官,划立郡县,他除了不能称帝建立年号、封赏爵位之外,权力之大与大明皇帝类似。
康平与杨丰纠结的是,他们认为这种级别的赏赐,李传仁配不上!
毕竟他们两人身上的斗牛服是去年朱高燧立国后才赐的,他们可是朱高燧的潜邸之臣,李传仁一个工匠,有什么资格穿斗牛服?
“微臣拜谢大王隆恩!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传仁携儿子、弟子跪地谢恩。
永乐十四年,李传仁举家跟随朱高燧迁到了东洲,朱高燧立国后,他被招募进入工署,成为工署下辖工坊的一名吏员。
他带领儿子与弟子,从永乐六年开始,至今用了十年时间,终于做出了十六马力的蒸汽机。
这里面的心酸与汗水,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能得到斗牛服的赏赐,对他来说,就是明天让他死了,那他这辈子也值了!
“十年之后,孤要看到八十七号蒸汽机的体积缩小一半!若能提前完成,孤会赐蟒袍!每人赏赐三十亩地!”
朱高燧环视天字号蒸汽工坊内的众工匠,最后目光落在李传仁身上,高声说道:“若你十年之内驾鹤而去,但你的儿子却替你完成了使命,那这蟒袍,孤会赐给你的儿子!”
此令一出,全坊震动!
蟒袍!
此乃天子赐予有功之臣的高级赐服,属于超越常规官品的特殊恩赏,象征着极高的荣誉和地位,其地位仅次于龙袍,非特赐不许擅服,获赐者以此为无上荣光。
李传仁父子几人与一众弟子们跪地领命,心中既感到重任在肩,也燃起了昂扬斗志。
次日。
文成殿。
朱高燧批阅了半个时辰的奏报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他看着手中的陶瓷杯,忽然想起八十七号蒸汽机的阀门每两三天就要更换一次,若是换成耐高温的陶瓷阀门是否更耐用?
因为八十七号蒸汽机在高压运行下,金属阀门易受热变形,密封不严,常致蒸汽泄漏。
而陶瓷材质耐高温、抗腐蚀,若能成功,将极大提升机器的稳定性。
“传工署主官沈待问来见。”
朱高燧放下茶杯,侧目看了一眼伺立在侧的康平,吩咐道。
“是。”康平躬身恭声领命道。
由于六署办公值房距离承运殿不远,没过多久工署主官沈待问就奉命来到了文成殿。
“臣沈待问,拜见大王,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大王!”
“沈待问,孤记得你的志向是主政一方,造福一地百姓?”朱高燧朗声问道。
“大王明鉴,臣父祖皆为农夫,臣了解农夫之苦,做官是希望能为百姓多做些事,让种地的农夫也能过上好日子。”沈待问恭声答道。
他祖籍河南,家境贫寒,祖父辈都是农民,永乐六年中举,但之后两次参加会试皆落榜,永乐十一年被朱高燧招募进入赵王府长史司任书吏,永乐十二年奉朱高燧之命随下东洋船队至东洲,先担任监察吏,体察民情,纠察不法,后任温埠城的治城官。
因为温埠当时只有一个港口,所以沈待问只能当治城官。
永乐十四年,朱高燧来到东洲后,在温埠城附近迁移了十几个移民村落,沈待问兼管这些村落行政事务。
这一年,沈待问的父母亲族也举家迁移到了东洲,定居在温埠城附近。
永乐十五年,朱高燧立国后,调沈待问为工署主官。
对如今四十多岁的沈待问来说,从一个小小的治城官升为正五品的一署之长,算是一步登天了。
但朱高燧了解沈待问,知道其志向是主政一方,造福一地百姓。
“孤知道你不擅长匠造之事,但孤欣赏你的治政之才。若你能在明年六月之前,让工署下辖的官窑烧出耐高温的蒸汽机陶瓷阀门,孤便把明年从大明来的移民,安置到温埠附近,升温埠为温县,调你为温县令!”
“臣必定全力以赴!”
沈待问激动万分,颤抖着嗓音说道。
与此同时,朱高燧决意将八十七号蒸汽机投入矿场使用。
他选中金山县甲字号银矿作为首试之地,此矿历来靠人力肩挑背驮,效率低下,矿工苦不堪言。
若能以蒸汽之力驱动传送装置,将矿石自山体内源源不断运出,必能事半功倍!
第45章 家国
永乐十六年,大年二十九。
天策城。
存心殿。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长案上摆满了可口的饭菜,烤鹿肉、熏鱼、野莓炖鸡、玉米饼,还有从温室菜园新摘的青菜。
朱高燧端坐主位,身旁是正妃丘淑,侧旁是次妃胡长瑶。
下首是他们的子女,次子朱瞻城,九岁,沉静聪慧,眼珠滴溜转,最爱听朱高燧讲机械改变生活的小故事;第三子朱瞻圭,七岁;第四子朱瞻垣,六岁;长女朱玉姗,五岁;次女朱玉嫣与第五子朱瞻域,都是一岁多,两人正分别抓着一个银勺子在敲碗玩。
“可以动筷子了,今天晚上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朱高燧笑着夹了一块鹿肉给朱瞻城,面露微笑的说道。
众人欢笑,殿内其乐融融。
一刻钟后,当朱高燧的目光扫过一众子女时,脸色却微微一沉,他不禁再次想起了远在大明的嫡长子朱瞻堂。
他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扭头看着次子朱瞻城问道:“城儿,你可知我为何这么看重那蒸汽机?”
朱瞻城立刻坐直腰杆,朗声道:“蒸汽机力气大,能拉上千斤的东西,还不用吃饭睡觉,比马车厉害多了!我们赵国缺马,如果有了蒸汽动力的大车,就能弥补缺马的不足!”
“对,也不全对。”
朱高燧放下茶盏,温声道:“它最厉害的是能做人与马都做不到的事。一匹马拉一车货,跑一天要歇好几次。蒸汽机烧煤加水,能日夜不停的运转。目前最新型号的蒸汽机,相当于十六匹马的力量!若能把它加装在宝船上,它就能推着大船,逆风破浪而行!”
“真的?”朱瞻城眼睛发亮道:“那它能跑多快?”
朱高燧眼神坚定,语气低沉道:“如今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但我相信不久的未来,会出现用蒸汽动力驱动的轮船,这种轮船能在半年之内往返大明一次。”
此话一出,丘淑、胡长瑶纷纷侧目看来
丘淑非常诧异道:“从这儿到京师三万里海路,风浪险恶,顺风快船也得四五个月,逆风更是无法预料。蒸汽船真能在半年之内往返大明一次吗?”
“能!”
朱高燧用力点头,目光灼灼道:“我已经下令工署下辖的地字号、玄字号、黄字号三座蒸汽工坊同时根据最新型号的蒸汽机设计蒸汽巨轮宝船。若此巨轮宝船能成,那么半年内往返大明一次,绝对能做到!”
他见朱瞻城听得入神,便顺势说道:“你可知道,造一艘能横渡大洋的蒸汽轮船,最难的是什么?”
朱瞻城摇了摇头道:“孩儿不知。”
“第一难,是蒸汽机本身。”
朱高燧解释道:“锅炉烧煤产生蒸汽,从而推动活塞,再带动飞轮。可是,如果锅炉压力不够,蒸汽就推不动活塞。反之,若压力太大,又怕炸了。李伯达他们试了成百上千次,最后才做出能稳稳烧出高压蒸汽的‘复合锅炉’,还加了安全阀,一超压就可以自动泄气。”
“父王,那船呢?”朱瞻城追问道:“木船能扛住这么大的机器吗?”
“问得好。”
朱高燧赞许地点点头,耐心的说道:“木船太脆了,外力过大的话,会把船体震裂。所以我们用‘铁肋木壳’,即船骨是铁的,外层包木头。既结实,又轻便。船身也改了样,不像以前那么方头方脑,而是前头尖、身子长,像条大鱼,不仅破水快,还省力气。”
“那怎么往前走?靠桨吗?”朱瞻城比划着说道。
“靠螺旋桨。”
朱高燧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圈,继续说道:“就在船尾装个带叶子的轮子,蒸汽机一转,它就转,推着船走。至于这‘叶子’要多长,转多快,用什么金属材料,都得计算测试过才能定下来。工署下辖研究蒸汽轮船的工坊都算了,最终定下的是三叶曲面设计,他们计算得出这种的推力最大,还省煤。”
“那能走多远?”朱瞻城激动无比的问道。
“目前都停留在纸上,算是纸上谈兵。因为还没有投入实用,计算得出的结论是一艘大船带上煤,只能跑八千里。想要半年往返的话,得在沿途设补给站补充煤。”
朱高燧也没有瞒着,毕竟从理论到实践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朱瞻城又问道:“大海茫茫,会不会迷路啊?”
朱高燧笑道:“自然是有办法的。船上有专门辨别方向的人员,他们用六分仪看星星,对星图,再结合洋流风向,从而确定航线。他们还打算给蒸汽轮船做个‘自动舵机’,能按设定的航向自己调方向,人累了,它还能替你开一阵。”
朱瞻城听得两眼放光道:“这种船简直就像活的一样!”
“这种船一旦造出来,那自然就是活的。”
朱高燧低声道:“它以锅炉为肺,以铁肋为骨,以传动轴为筋,以蒸汽机为心。它不吃草也不吃粮,只要吃煤,就能日夜不歇,破浪前行。”
父子俩对话到此时,旁边的丘淑听着听着,忽然眼圈红了。
她忍不住思念道:“也不知道堂儿现在怎么样了,长高了没有?还爱吃甜糯的桂花糕吗?三年了,当时他才七岁,过了这个年他就十岁了,该是少年模样了吧?”
朱高燧心头一紧,握住丘淑的双手道:“别难过,堂儿少年老成,不仅有父皇庇护,还有我二哥与莒国公、淇国公照看着,谁敢欺负他?”
话虽如此,可他又何尝不想念朱瞻堂呢?
“姐姐别担心。”
胡长瑶开口道:“今年七月来的是章恺,明年来的必定会是尹庆。尹庆与王爷有旧,他一定知道堂儿的近况。”
丘淑勉强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朱瞻城挺起胸膛道:“我以后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我长大了,我要造更大的蒸汽船,把哥哥接回来!”
朱高燧、丘淑、胡长瑶同时笑了。
朱高燧抬手揉了揉朱瞻城的后脑勺,夸赞道:“有志气!”
他语气一沉,认真的问道:“但是,要想造大船,得学算学、学机理、学金属材料、学航海。你能学会这些吗?”
“能!”朱瞻城一拍胸脯道:“我从明天就开始学!李传仁父子能造出十六马力的蒸汽机,孩儿将来也能造出可在半年内往返大明一次的蒸汽轮船!”
“好!”朱高燧大笑道:“那我就等着你造出第一艘能横渡大东洋的蒸汽巨轮!”
注:赵国有些机构与书院,比如国子学、工科书院等,主角设置了,但有的被我一笔带过,类似的大家都看过,可能审美疲劳了,所以我尽量写出新意,后文会有所体现。
第46章 蒸汽传送机
永乐十七年,春寒未尽,山野间草木抽芽,溪流解冻。
在这万物复苏之际,一队马车正自天策城方向缓缓驶出,直奔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铺设的官道,发出沙沙声响。
李传仁之子、天字号蒸汽工坊主事李伯达,亲率十名精干工匠,携图纸、零件与三十九名寻常匠人,驾着十余辆满载沉重机械部件的马车,跋涉三百余里,穿越崎岖山道,历时近十日,终于抵达甲字号银矿区。
金山县令吴应箕(ji)带人亲自在矿区外搭建的临时营地迎接李伯达一行人。
他之所以能与赵国六署主官平起平坐,只因金山县坐拥金银矿脉,乃赵国财政命脉所在,而官位终究要靠政绩支撑。
若李伯达带来的机器能提高开采矿石的效率,那他的政绩不就有了?
“见过县尊!”
“久仰伯达之名,恨不能早日相聚!伯达之父李老爷子,得大王赏赐斗牛服,这份殊荣,可是羡煞旁人啊!我已经准备好酒菜!来来来,先吃饭再说!临时工坊就在这临时营地旁边,吃这顿饭绝对不耽误伯达的差事!”
吴应箕是典型的传统官员,说起客套话,那是把李伯达说的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伯达虽然年龄未及四十,但是眉宇间早已刻满风霜与执念。
他并非传统的士大夫,不过却怀揣一个比士大夫一样的梦想——青史留名!
他的父亲李传仁曾不止一次的对他与他的弟弟李仲彪说道:“士人以文章传世,将军以战功立碑,我李氏要以机巧之术,铸就赵王殿下海外帝业之基,让后人提起‘蒸汽机’三字,便知有我李氏之功!”
这次李伯达奉朱高燧王令来金山县银矿区,是要用天字号蒸汽工坊最新研制的八十七号蒸汽机,造出一台足以颠覆传统采矿方式的机器,蒸汽动力矿石传送机。
临时营地内。
“我比伯达虚长几岁,咱们一见如故,何不就此结拜为兄弟?”
酒过三巡之后,吴应箕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他故意借着酒劲,跟李伯达套起了近乎。
“县尊是官,某是吏,若结拜为兄弟,岂不是坠了县尊的身份?”
李伯达对目前官场上的东西不了解,但他知道吴应箕如此表现,必定是有求于他,可他不好明着拒绝,毕竟吴应箕是正五品县令!
“不会不会!”
吴应箕嚷嚷道。
顿了顿,他凑近李伯达,故作不悦道:“你不会以为我跟你结拜,是想求你办事吧?”
李伯达急忙摆手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
“老弟虽然没做过官,但官场上最忌讳拉帮结派,称兄道弟,这一点,想必你应该听人说过。”
吴应箕忽然一改刚才的醉态,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我祖籍山东,祖父辈迁至应天,永乐六年中举,后因生病未参加次年春闱,但之后两次参加会试皆落榜,永乐十一年入赵王府长史司任书吏,永乐十二年奉赵王爷之命随下东洋船队至东洲,先担任监察吏,体察民情,纠察不法,再任代理金山县丞。”
“永乐十五年,赵王爷立国,原金山知县陈子龙升任龙兴知府,我被提拔为金山知县。之后,大王以金山县有金银矿乃战略要地之由,改七品知县为五品县令。”
他说到这里,看着李伯达,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吴应箕已过不惑之年,虽然如今身居五品县令之位,治下的金银矿开采有条不紊,但若仅靠人力挑抬,不仅效率低下,且矿工伤亡频发。我心里一直觉得距离大王的期盼,还差那么一点点。”
“你虽是匠人,但大王是雄主,他认为你能,你就一定能,我吴应箕相信你!跟你套几乎,也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保留,以后需要县衙作甚,但凡县里能帮得上忙的,我吴应箕就是顶着被人弹劾的风险,也一定帮你办!”
“好!”
李伯达终于动容,猛地站了起来,豪气冲天道:“没想到吴兄竟然如此坦诚!”
于是,两人结拜,正式成为异姓兄弟。
数日后。
有了金山县令吴应箕的鼎力支持,李伯达在矿区的差事办起来总体上很顺利,尤其是人事方面无一人敢给他不痛快,剩下的就是山河之险了。
为了尽快做出成就,李伯达亲自下场,踏勘矿道,测量坡度,与矿工交谈,了解洞内运输之艰。
他带领工匠们以蒸汽机为动力核心,设计出了一套由齿轮传动、链式传送带、防滑滚轮与自动卸料装置组成的运输系统。
为了适应矿道湿滑、狭窄、高温的恶劣环境,李伯达在关键节点加装了铜铸的阀门,精准控制蒸汽流量,确保机器在高负荷下仍能平稳运行。
数月间,矿区外的临时工坊灯火不熄,锤声不绝。
李伯达经常连续数日日夜守在现场,衣不解带,双目布满血丝,指挥工匠们接铁件,调齿轮,校准传动轴,一直坚持到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去休息。
金山县令吴应箕更是不止一次前来探望众工匠,他携带了好酒好菜招呼李伯达等人。
在六月炎夏来临之前,李伯达率领众工匠在吴应箕等人的期待中,终于把蒸汽传送机给造了出来!
这台机器由铸铁骨架支撑,飞轮巨大,链条粗如儿臂,巍然矗立于矿洞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金山县令吴应箕这几天吃住都在工坊旁边的临时营地,为的就是能早一日看见蒸汽动力的传送机问世。
“吉时已到,燃放鞭炮!”
数百响的鞭炮,在矿区外噼啪炸响。
吴应箕手执火把,亲自点燃锅炉。
不多时,随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划破群山,巨大飞轮缓缓转动,链条铿锵咬合,第一斗满载矿石的斗车,自幽深矿洞中缓缓驶出。
那一刻,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矿工们望着眼前的一幕,皆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
因为以往需要数十人轮班肩挑背扛的重担,如今竟然被一台机器轻松承担。
只见链条稳定运转,斛车接连不断,矿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吴应箕没有欢呼,他转身走入凉棚,命人备下计时沙漏与记录簿,亲自坐镇,开始计数。
酷暑难当,众人汗如雨下。
吴应箕的内衬被汗水湿透,整整一日未干。
夜色降临,山风微凉。
李伯达迈着沉重步伐走进凉棚,双腿因连日操劳而微微颤抖。
他看向吴应箕,拱拱手,声音沙哑道:“大喜!今日自辰时至酉时,蒸汽传送机共运送矿石一千斛(约六十吨),全程仅动用三十六人,含锅炉工、传动维护、洞内装卸与校位矿工!”
“好!”
吴应箕猛地站起,双掌合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巴掌声,嘴里只发出了一个字。
他沉默着,在内心不断计算。
“一千斛!三十六人!”
吴应箕重复了一句,忽然仰天大笑。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此之前,两百名壮劳力轮班苦干,一天最多不过运出七八百斛,而且体力耗尽,事故频发。
如今有了蒸汽动力运输机,人力锐减,成本大降,安全提升,效率也提高了!
金银矿提炼出来的金子银子是财富,是国力!
而这套机器也可以在铁矿开设,从铁矿中提炼出来的铁可以造火器,兵器!
“快马!立刻快马加鞭,将此讯送至天策城!直呈大王!”
第47章 只要手艺好,五品跑不了
天策城。
赵王宫,文成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有关礼考制的奏报,康平急匆匆入殿呈上一份急报。
他展开文书,目光一扫,顿时愣住了。
这是金山县令吴应箕亲笔写的捷报,核心内容就一句话:“蒸汽传送机试运行成功,日运矿石一千斛,仅用三十六人。”
“好!好!好!”
朱高燧缓缓放下文书,连道三声“好”。
他太明白这台机器的意义了。
第一,赵国的财政从此以后,基本稳定。
金银矿是赵国立国之本,效率提升,意味着矿产暴增,赵国的财政收入将呈几何级增长。
自此之后,赵国再也不需要朝廷拨款,金银收入足够建设城池、养兵练武、兴办书院。
第二,赵国的工业体系有了雏形。
蒸汽传送机的成功,标志着蒸汽动力不再只是图纸与试验品,它已经开始落地生根,创造实用价值。
这标志着赵国真正迈入“机器时代”,以后他就可以把蒸汽动力推广至冶铁、锻造、纺织、航运,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进而促进蒸汽机迭代。
当然,烧锅炉耗费的木炭也是巨量的,但东洲目前最不缺的就是木材!
第三,他的治国威信大增。
东洲百姓知道赵国出现了这种神奇的机器之后,会天然的认为“赵王得天之巧”。
而文武官员见此成就,也越发对未来充满期待,矿产充足,意味着军械制造无虞!赵国可自产火炮、枪械、铁甲,不再受制于人!文武官员只会越发确信跟着他朱高燧来东洲,来对了!
未来一旦时机成熟,他自立为帝,便是水到渠成!
“传孤王令!”
朱高燧站起身,声如洪钟道:“一,工署即刻在各大铁矿、铜矿区推广蒸汽传送机,设蒸汽工坊分署,专司研发、建造与维护。二,李伯达记首功,赏银千两,加授工署主事衔,荫其一子入赵国国子学。三,金山县甲字号银矿,赐名‘天工矿’,立碑纪事,永志此功!”
王令如风,传遍赵国。
数日后。
龙兴府福丘县(斯托克顿),李传仁家中。
李伯达风尘仆仆归家,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便看见家中张灯结彩,族人齐聚。
七十四岁的李传仁正坐在堂上,手中捧着一卷黄绢,颤巍巍地念着:“奉赵王殿下谕:李传仁父子三人功在社稷,特赐‘天工’匾额一方,以彰功勋。”
话未念完,老人忽然仰头大笑道:“好啊!我李家得大王赐匾,青史留名矣!”
李传仁笑得满脸通红,眼角含泪,双手紧握黄绢,仿佛握住了全家的荣誉。
李伯达冲到正堂,跪在李传仁双膝前,哽咽道:“父亲!儿子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是啊,今日我过寿,没想到前几天大王派人送来了一块匾!或许是老天爷给我这一生的认可!”
李传仁说着说着,忽然话语声一滞,身体微微一晃。
“父亲!”
李伯达急忙起身,扶住李传仁,焦急万分道。
李传仁轻轻抬起右手,抚过自家长子的脸颊,嘴角仍含笑意,接着双目缓缓闭合,最后右手垂下,再无气息。
满堂寂静。
李伯达抱着李传仁痛哭流涕。
他知道自家父亲是笑着走的,是寿终正寝!
李传仁这一生未得功名,但此生能得见朱高燧亲赐“天工”匾额,死而无憾!
次日,天策城。
赵王宫。
朱高燧接到李传仁病逝的消息时,正在文成殿跟左参政李默交流这半年推行礼考制遇到的困难。
他听了康平的奏报后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李传仁是一位有操守的匠人,虽然他没能亲眼看见蒸汽传送机动起来是个遗憾,可是他儿子李伯达干成了,这事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顿了顿,朱高燧看向李默,沉声道:“传孤谕令,追赐李传仁为工署郎中,派礼署两位主事去福丘县李家,主持葬礼。让礼署拟文,刻碑立在李家祖坟,就写‘匠心不朽,父教子承,天工之始,实肇于斯。’”
李默轻声问道:“大王,追赐一个老工匠五品官,还派礼官主祭,是不是太重了?”
朱高燧抬了抬眼皮,说道:“东洲地广人稀,我等要想在这里建立万世之基,田赋金银都靠不住!唯有武力!武力靠什么?靠兵甲之锋利!制造兵甲需要各种矿!李传仁教出的李伯达造出了蒸汽传送机,这一台机器一日所运转的矿石,顶得上数百矿工一日之功!他李传仁不配当五品官,那谁配?”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霸道,不容旁人置疑。
“大王英明!臣这就去草拟谕令。”李默躬身行礼道。
次日。
礼署两名六品主事持节离开了天策城,向南边的福丘县而去,一路敲锣打鼓,仪仗鲜明。
每当他们经过一移民乡镇的时候,都会引起许多百姓围观。
“你听说没?赵王爷给李传仁追封五品官,还派礼官主祭!”
“可不是嘛!虽说是赵国的工署郎中,但是位同工部郎中,这是许多读书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官位!”
“他儿子造出了蒸汽传送机,一天能转运一千斛矿石,换你你能吗?不能就闭嘴!赵王爷英明,知道是谁真正一心为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都在议论。
有老匠人抹着眼泪感叹道:“俺打了一辈子的铁,也没多少人看得起俺,眼下赵王爷给工匠抬高了身份,俺儿子要是有了出息,俺也能闭眼了!”
也有年轻后生跃跃欲试,议论道:“读书考秀才太难了,还不如去工坊学门手艺!瞧瞧李伯达,从匠人之子做到了工署主事,连他爹都追封了五品官!咱要是能造出新机器,说不定也能得个官位!”
朱高燧有意让这一消息传播开,所以李传仁下葬后没过多久,整个赵国治下的乡镇移民都知道了李传仁被追封为官的事。
于是,各地蒸汽工坊报名者暴增,铁匠、木匠、铜匠等民间匠人纷纷送自家孩子去蒸汽工坊当学徒,就连乡镇上的私塾先生也都增加了“算学”、“机巧图”的授课内容。
百姓口中不再只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是多了句新话“只要手艺好,五品跑不了”!
朱高燧重视工匠之举,自此深入人心。
那块立在李家祖坟的石碑,不仅仅纪念了一个人,还从此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工匠!
朱高燧也没有想到,自此之后,短短三十年间,各种蒸汽动力机器在圣洲(即东洲)大明相继问世!
由他建立的圣洲大明也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迈入蒸汽时代的国家!
第48章 大王何故发笑
永乐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此时的东洲已经进入盛夏,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吹过赵国都城,拂过赵王宫文成殿的飞檐翘角。
殿内的青石地面沁着凉意,几扇高窗敞开着,却仍驱不散那股闷热。
朱高燧端坐于主位之后,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他召集左参政李默、右参政钱巽、龙兴知府陈子龙等高阶文官召开殿议,为的是了解土司制与礼考制推广半年的成果。
“启禀大王,目前同源书院、三皇庙分别建立了六十九座,已服王化的土着每部各建有三座书院与庙宇。”
李默躬身行礼,然后朗声禀告道:“未服王化的野人土着部落,经过半年接触后,有七部首领接受册封,已服王化,下一步将在这七部的核心集聚地修建同源书院与三皇庙。”
“孤记得,截止到去年年底,未服王化的野人部落有四十六部。也就是说,目前仍有三十九部野人土着未服王化?”
朱高燧端坐高台,沉声问道。
李默汗颜道:“是臣办事不力,请大王责罚。”
“说说原因。”朱高燧抬眼说道。
他比朱棣、朱元璋更有耐心,因为他有神秘玉简可以增加寿命,所以可以用水磨的功夫对东洲土着进行同化,赶尽杀绝只会增加他在东洲建立大一统王朝的阻力。
“是。”李默恭声道。
由他主持推广的土司制度,总体上并不理想。
凡是之前选择臣服赵国的土着首领,无人拒绝封官,没有受到阻力,毕竟这些土着部落都臣服了,现在给首领官做,谁会嫌弃?
阻力全部来自未服王化的土着部落。
原因有三点,首先就是土着首领不乐意。
龙兴府羊堡县东五十里,有个叫白石的数千人土着部落,白石部跟羊堡县有互市点,且互市点旁边就是一座千户所城。
之所以如此安排,乃是因为凶悍的阿鲁部就在白石部往北七十里。
若阿鲁部入侵白石部,白石部一旦发现战况不乐观,马上就会向驻守羊堡县的千户所求援。
朱高燧不希望土着一家独大,所以千户所会出兵击退阿鲁部。
白石部为了感谢皇明赵国的军士,会献上许多粮食与物资。
李默本以为在白石部推广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会比较容易,结果白石部超过半数的高层头目皆不愿意接受册封。
其中有位脾气暴躁的头目更是直言说道:“我们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自有规矩,凭什么要你们封官?说的好听是封官,说难听点就是想夺权!”
类似白石部这种态度的部落不在少数。
其次是来自大明的移民和当地土着争抢地盘。
金山县东数十里外的一条河流附近,有一个叫巴坦部的千人土着部落,这个部落曾经伏击过大明开拓军士的运输小队。
虽然巴坦部后来被明军给灭掉了三分之一的青壮,并迁离金山县地界,但这个部落却沿着河流寻了一处土地肥沃的谷地盘踞了下来,往后又跟安置到附近的移民村落发生过数次冲突。
东洲西海岸三十万土着之中,有二十多万未服王化,巴坦部就在其中。
这次李默推广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巴坦部反对最激烈,毕竟双方有血仇。
不过,赵国武力强大,巴坦部不敢硬来,开出了一个朱高燧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若要他们臣服也行,把金山县城让出来给他们。
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土着与移民争夺肥沃土地引发的矛盾。
最后一点是有些土着认为土司制度与礼考制度不怀好意,有消灭他们本族文明的嫌疑。
朱高燧听完李默说的这些情况之后,竟然笑了起来。
“大王何故发笑?”
李默说出了在场众臣的心声。
“孤笑这些野人土着不自量力,妄想螳臂挡车!”
朱高燧解释道:“先说第一个,凡是野人土着部落头领不愿接受册封,认为我们夺权的,这种部落暂时不要与他接触,并取消与他们的互市点。”
“只要断了互市,过上一段时间,他们想要好东西,就只能去找其他部落换。而其他部落必然要从中赚一笔,如此一来这些部落就会想我们的好。”
“然后是第二个抢地的问题,按‘谁先住归谁’的原则,移民不许抢占土着的渔猎地,土着也不得争夺我们移民村落开垦的土地!哪个野人部落敢抢移民的土地,就打过去!把这个野人部落灭掉,筑京观!”
“当然,若有移民故意挑起事端,斩首示众!”
“最后是认为我们给他们封官,让他们族内子弟可以成为我赵国国民是不怀好意的部落,不仅要取消跟他们的互市点,还要严禁周边已服王化的部落与他们贸易。等再过三年五载,当看着其他部落都住上新房,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部落就会主动找我们归降!”
甚至说,这些部落可能撑不到三年就会主动归降。
必须承认的是,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就是降维打击!
在那些已经归降,已服王化的土着眼里,来自大明的官兵,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兵,是他们无法战胜的存在!官兵的盔甲、火器都是神器!
归降赵国并不丢人,因为在这些土着心目中,赵国的大王朱高燧是神,而他手下的官兵都是神兵,治下的国民都是神的子民。
他们这些土着能通过礼考制,一步步成为神的子民,这是从未有过的荣幸!
成为神的子民,便有机会获得神器,化身成为战无不胜的神兵!
这对许多部落中的青壮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试问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泛着金属光泽的铠甲与又硬又长可以射击的火器?
“大王英明!臣听了大王所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李默发自肺腑的恭声说道。
朱高燧目光转向钱巽,问道:“钱卿,自从礼考制颁行之后,截止到这个月,通过礼考的归化民有多少人?”
“回禀大王,自今年二月颁行礼考制之后,已服王化的二十三部皆有土着参考,今年三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一百零五人,四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三百三十人,五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七百八十人,本月十五日通过礼考的有一千两百五十八人。”
钱巽对这几个月的礼考数据非常熟悉,张口就来,根本就不需要回忆。
朱高燧在心中默默计算,发现三月份通过礼考的人约占已服王化土着总人数的千分之一,四月份约占千分之三,五月份约占千分之七,这个月约占百分之一。
从这个数据可以看出来,同源书院与三皇庙对已服王化土着的影响力很大,毕竟礼考的核心内容就三项,即说汉话、写汉字、用汉礼。
至于找一个华夏祖宗,改用汉名汉姓,这都是强制性的,谁也不能例外。
朱元璋当年建国之初,不止一次下令强制归降的土民土官全面汉化,没有商量的余地!
按照这个速度,三年五载之后,已服王化的那十余万土着便都能通过礼考转化为赵国治下的归化民。
到时候,这些人当中会有人逐渐通过科举或从军立功,成为赵国官僚阶层中的一员。
这些归化民将成为朱高燧未来向东洲内部开拓的先锋部队,同样也是最拥护礼考制度的第一批归化民!
“启禀大王,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求见。”
康平收到麾下宦官传来的消息,然后趁着朱高燧与众文官沉默的时候,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自然明白丘铁在这个时候求见必定是有要事禀告。
第49章 盐政转运署来了
“着他进来。”
不多时,丘铁面色紧张的走进大殿,手里拿着一封竹筒信函。
“启禀大王,臣刚收到一份来自海上的紧急密函,不敢擅专,特来禀告。”
丘铁呈上的密函,乃是绣衣卫暗探传来的。
前文说过,暗探能提前一天把密信传来,靠的不是飞鸽传信,而是利用朝廷船队在即将抵港前必须检阅休整放缓航速的一天或半日的时间差,趁夜色划独木舟日行两百余里提前上岸,此举通常是三名以上的暗探协同合作才能完成。
朱高燧接过密信,快速阅览完毕,微微皱了皱眉头。
密报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明日朝廷的船队便会抵达金山湾,而商船这次转运了两万两千多名移民。
第二件,朱棣已派信使随船队来东洲宣旨,圣旨的内容是设立东洲大都护府,册封朱高燧为东洲大都护府大都护,朝廷的船队还转运了赵王世子朱瞻堂征召的六千名府兵。
第三件,户部新设东洲盐政转运署、东洲督饷司皆有官员随船队来东洲,随船的还有不知具体数量的食盐。
“你们都看看。”
朱高燧把密信递了出去,康平急忙上前接过,然后拿给李默等官员传阅。
自从奉诏跟随朱高燧来到东洲,李默、钱巽等人就已经打上了赵王嫡系的烙印,他们只能跟随朱高燧一条路走到底。
所以,朱高燧没有必要把密函的内容瞒着众臣。
虽然信中没有写具体的细节,但朱高燧能猜的出来,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今年来的移民比去年多出一万,既然提前得知这个消息,那他们便可以早做打算,为多出来的这一万移民另外选好安置点。
李默看完密信之后,向朱高燧说道:“大王,按原定计划,今年来的一万移民,将会安置到金山县以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以臣愚见,可把今年多出的这一万多移民,安置在温埠以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明年再来一万移民,继续往金山县与温埠之间安置,如此便可在两年之内将龙兴府与温埠连成一片。”
想用三万多名移民就把直线距离超过两千里,实际走陆路相距三千里的温埠与金山县连成一片,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若只想连点成线,从而形成规模效应,便可以实现这一目标!
即便按最远三千里陆路距离计算,假如每三十里安置一个移民村落,那么一百个村落点,就能连点成线,把相距三千里的金山县与温埠联系起来。
按照以往的惯例,通过以二十户约百人为一个移民村,考虑到金山县与温埠相距太远,可以在三十里范围内设置三个百人规模的移民村,两村之间相距十里左右。
如此一来,三万多移民通过合理的分布,便可以把核心港口温埠与金山县连接起来!
再把此次随船来的六千东洲大都护府的府兵,安置在关键的战略要地,就能起到保护这些移民的作用。
“可!”
朱高燧没有再询问钱巽、陈子龙等人的意见,而是直接拍板决定道。
他去年年底曾经答应工署主官沈待问,若工署下辖的官窑能在今年六月之前烧制出耐高温的蒸汽机阀门配件,他就升温埠为温县,让沈待问去当温县令。
就在这个月初,工署下辖的官窑竟然真的烧制出了符合耐高温要求的陶瓷配件,所以他不打算食言。
至于六千府兵及其家眷的安置,朱高燧会在武德殿召开大都督府殿议商定,不会在文成殿与众文臣商讨。
因此,最后需要讨论的是盐政转运署之事。
既然朝廷新设了东洲盐政转运署,又派遣该署官员随船队来东洲,且随船的还有不知具体数量的食盐。
那么,显而易见,朝廷是想用食盐换取东洲的银子与粮食了。
当然,往深层次考量的话,朝廷此举是想限制赵国的发展!
毕竟,食盐与粮食是一个国家整体实力的根本,储备粮不足、食盐不足都会让一个国家失去战斗力。
对于这一点,殿内众臣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们连这样浅显的政治博弈都不明白,那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都说说看,朝廷转运来的食盐,收还是不收?”
朱高燧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殿内众臣皆面色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右参政钱巽出列,躬身道:“大王,朝廷设置盐政转运署,既然下了明旨,当是陛下的意思。皇命不可违,臣以为,官船运来的食盐,应当收下。”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语。
盐是百姓命脉,朝廷千里运盐,表面上看是体恤藩国,实则是试探赵国对朝廷的服从程度。
“诸卿怎么看?”
朱高燧目光移向李默、张溥、陈子龙、沈待问等人问道。
李默躬身道:“大王,臣赞同右参政之议。若拒绝接受官船运来的食盐,恐怕会被朝中言官参以抗旨之罪。”
“臣附议。”
陈子龙紧随其后,朗声道:“赵国初立,百业待兴,虽然建了几处盐场晒盐,但百姓大体上是缺盐的。食盐如粮食一样,总是不嫌多的。”
张溥与沈待问对视一眼,也齐声道:“臣等附议。”
礼署主官胡祥、兵署主官徐麟、刑署主官吕鹤皆表示附议。
朱高燧微微颔首,目光一凝,接着道:“既然收,按市价收,还是按官价收?用粮食抵,还是用银子买?”
此话一出,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户署主官马士捷躬身行礼,语气从容道:“大王,臣以为,当以市价十倍收之。”
刑署主官吕鹤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一团,当即一步跨出,袖袍带风,眼中怒意翻涌,瞪着马士捷,声音陡然拔高道:“马主官,大王当面,可不敢戏言!”
他乃是朱高燧潜邸旧部,从玄渊卫副统领一路提拔至刑署主官,忠心耿耿,最看不惯那些故作高深、玩弄辞令的文官。
此刻马士捷竟敢提出“十倍市价”,在他看来,简直是拿赵国库银当儿戏!
马士捷拱手道:“臣岂敢戏言?大王明鉴,朝廷新设盐政转运署,不远三万里跨洋越海,冒风浪之险,运盐而来,图的什么?若我赵国只按市价,甚至压价收购,岂非寒了朝廷之心?此事一旦传回京师,且不管言官如何去说,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吕鹤嘲讽道:“十倍?你可知道目前一斤盐的市价不过四五文钱,十倍至少是四十文钱!一百斤盐至少就要四两银子,而一艘两千料的宝船,可转运的食盐不会低于十万斤!二十艘这样的船就是两百万斤!要八万两银!去年冶炼工坊才出多少银质通宝?你这是要掏空国库,去填朝廷的胃口!”
一般而言,盐价格低的时候可能四五文钱一斤,贵的时候或许要二三十文钱一斤,战乱时期必然更高。
而且还受到产地、运输成本等因素影响,比如沿海地区的盐价可能只有两三文钱一斤,但卖到内陆地区价格就会涨到了四五十文钱一斤,甚至在更偏远的山区会涨到上百文钱一斤。
马士捷却不慌不忙,声音沉稳道:“十倍市价,看似是我赵国吃亏,实则是通过此举向朝廷表忠心,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陛下继续支持大王在东洲的开拓,继续让商人转运移民来换取东洲银石引。臣觉得这笔买卖,值!”
他这么一说,吕鹤竟然停止了反驳。
殿内众人这才明白,马士捷并非愚钝,而是以退为进,用钱换取朝廷的支持。
朱高燧心中早有计较,他身为明粉穿越者,又是朱棣嫡子,当然清楚朱棣这么做,肯定是希望他们父子能够维持这样一种平衡——你向我大明送银子,我给你东洲送移民。
“马卿,你继续说,用银子买,还是用粮食抵?”朱高燧问道。
“回大王,臣认为可以银矿石代之。”
马士捷恭声答道:“我赵国不缺银矿,却缺现银。当以银矿石折价,换朝廷食盐。这样做是一举两得,盐政转运署可将矿石运回大明后精炼自用或转售,获利更丰。而我赵国则无需消耗现银,不动国库,便得了食盐。”
“大王明鉴,此策甚妙哉!”
沈待问附和道:“此乃两赢之策,朝廷得了实利,我赵国得了盐,还不落把柄。”
吕鹤却仍皱眉道:“若盐政转运署要的是银子,而不是矿石呢?”
“不会!”
马士捷淡笑道:“你给他们现银,他们说不定还会担心现银的杂质太多。而他们只需要在提炼银矿石的过程中,做些手脚,就能多赚一笔。”
“好。”朱高燧目光如电,看向马士捷,朗声道:“马卿,接待盐政转运署之事,孤全权交给你去做,收购官船运来的食盐,只能以银矿石抵折。至于是三倍市价,还是十倍市价,你看着办!”
“臣领命!”马士捷躬身道。
“礼署即刻准备仪仗队,前往金山县迎接朝廷使团。”朱高燧又吩咐道。
“是!”礼署主官胡祥躬身领命。
第50章 雷霆雨露
东洲大陆,金山湾(旧金山湾)。
海风凛冽,这里是赵国都城龙兴府的门户所在。
而在海平面尽头,一条黑线缓缓浮现,继而变粗、变大,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帆。
大明永乐年间的宝船舰队,即便放在这也是举世无双的威慑。
数十艘两千料、五千料的巨舰破浪而来,巨大的“明”字日月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仿佛要将这东洲万里的长空都纳在其阴影之下。
朱高燧身着亲王衮龙袍,头戴九旒冕,负手站在码头搭建的受礼高台之上。
他眼神深邃,貌似平静地注视着这支足以灭掉一个万人小国的庞大舰队,但在他的识海之中,一枚古朴的玉简正散发着幽幽微光。
前两个任务他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只要完成第三个任务,不仅能获得奖励,还能让玉简刷新出新的任务与新的奖励。
而第三个任务是让他在洪熙或宣德年间在东洲大陆(即北美洲大陆)建立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六十年寿命。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在大明蛰伏多年才得以出海来到东洲,就藩东洲后,他又制定了礼考制等一系列制度,为的是把东洲土着转变成归化民,化夷为夏,壮大赵国的人口。
“六十年寿命!”
朱高燧在心中默念,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便有了真正改写历史大势的底气。
可惜他的师父道衍大师或许见不到他称帝立朝的那一天了,因为道衍大师今年已经八十岁了,历史上老和尚只活了八十四岁。
“大王,朝廷使团来了。”
站在朱高燧旁边的左参政李默低声提醒道。
他面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那逐渐靠岸的巨舰,眼神中除了对故土的眷恋,更多的是一种如同猛虎护食般的警惕。
在这个蛮荒之地,他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立下赵国的基业。
如今朝廷派遣运盐使团运来食盐,虽然名义上是以此来支援赵国,但谁都知道这是朝廷想拿食盐换银子。
巨舰下锚,跳板轰然落下。
随着一阵鼓乐齐鸣,一队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先行开道。
紧接着,手持节杖的朝廷钦差尹庆在盐政转运使张有成等众盐政转运署官员的拥簇下阔步走下宝船。
紧随其后的,是此次随船而来的三位户部东洲督饷司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
这三人皆是儒衫高冠,神情肃穆,隐隐带着一股从京师带来的傲气。
再往后,便是一船又一船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六千府兵。
“圣旨到!赵王接旨!”
受礼高台上,尹庆尖细而高亢的声音穿透海风。
“臣赵王高燧,恭请圣安。”
朱高燧敛去眼底的精光,整了整衣冠,率领身后高台下的赵国文武百官,依礼拜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东洲荒远,王化未及,赖赵王高燧,奉旨就藩,披荆斩棘,初以此土。念其开拓之功,特设东洲大都护府,统辖东洲军政庶务。册封赵王朱高燧为东洲大都护,开府仪同三司,准许征辟属官。另调府兵六千,移民两万,赐盐铁粮饷,以充实边备……钦此!”
圣旨很长,辞藻华丽,满是对朱高燧开拓之功的褒奖。
但是,跪在地上领旨的朱高燧,心中却有着别的考量。
他是大明的亲王,是东洲大陆的主人,理论上来说整个东洲都是他的封国势力范围。
但“大都护”是什么?
这是朝廷的流官职位,是替天子守牧一方的封疆大吏!
从法理上来说,朱高燧一旦接受了这个头衔,就意味着赵国从一个拥有高度自治权的“国”,变成了大明在海外的一个行政机构即大都护府。
不过,朱棣又准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自行征辟属官,也就是说大都护府长史及下属文武官职皆由他全权任免!
东洲大都护府完全不受朝廷六部辖制!
甚至他也不用担心将来哪天皇帝不高兴了,一纸诏书罢免他的大都护之职,因为圣旨说的清清楚楚,东洲大都护府、东洲督饷司只设三年,三年之后,这两个衙门就不存在了!
说白了,朱棣设大都护府,就是变着法子给他送兵马!
有了六千精锐,再加上朱棣御赐的天子剑在手,在东洲,他朱高燧就是有实权、无名号的皇帝!
朱高燧心中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高呼万岁,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卷轴,高声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随后,台下众臣跟着朱高燧一起站了起来。
按照大明礼制,接旨完毕后,钦差与随行的高级官员应上前与朱高燧见礼。
此次随船而来的三位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是受赵王世子朱瞻堂推举而上位,所以天然对朱高燧亲近、敬重,姿态摆的很低。
可是,盐政转运署左转运使张友成,自持太子妃亲族身份,再加上肩负着盐政转运这一掌管钱袋子的重任,姿态自然摆得极高。
他身为盐政转运署在东洲的主官,率先迈出一步,虽然对着高台上的朱高燧行礼,但眼神却并未多少谦卑,反而带着审视道:“下官户部盐政左转运使张有成,见过大都护。此番奉旨押运食盐,路途遥远,幸不辱命。”
他特意称呼“大都护”,却没有称“大王”。
朱高燧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然而,就在张有成起身准备站到朱高燧左侧下首,此站位是仅次于朱高燧的尊位时,高台下文武官员人群中一只粗糙却有力的大手横插了进来。
“慢着!”
说话的是刑署主官吕鹤。
他原本是朱高燧护卫玄渊卫副统领,如今已是主政赵国刑名的高官大吏,一身官袍被他穿得紧绷绷的,透着股彪悍气。
吕鹤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张有成身前,拱了拱手道:“张使尊初来乍到,怕是不懂我赵国的规矩。左侧首位,乃是我赵国左参政的位置。左参政总揽六署政务,乃赵国百官之首,陪着大王从无到有搭建赵国体制。这位置,还是别乱站的好!”
张有成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盐政郎中汪勉是个直脾气,当即冷哼一声道:“荒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吾等衔皇命而来,乃天子近臣,代表朝廷体面。况且如今圣上设立大都护府,吾等便是都护府的属官。区区一参政,即便有开拓之功,按大明官制,也不过正四品,安能居于钦派盐政转运使之上?”
“你说什么?区区四品?老子在这里杀野人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喝茶呢!没有我们这群‘区区四品’,你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吕鹤眼睛一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虽然没带刀,但这动作却吓得几个文官一哆嗦。
“吕鹤,你要干什么?”
李默适时出声,看似呵斥,实则语气平缓,并没有多少责备之意。
他缓缓从后面走上来,对着张有成微微一揖,“张使尊远道而来,路途劳顿,火气难免大了些。不过赵国草创,规矩确实与中原略有不同。此地蛮夷环伺,讲究的是军功与实绩。诸位既是来转运食盐的,日后少不得要与我等打交道,这主次尊卑,还是先论清楚的好。”
李默这番话绵里藏针,一是点出这里环境恶劣,诸位别摆谱,二是暗示在这里靠实力说话,不是靠京城的官品级别。
更何况,盐政转运使也是正四品,没有谁比谁高级!
他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边是身着崭新官服、满脸傲气的朝廷空降派,另一边则是官袍略显磨损、眼神如狼似虎的本土实干派。
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一幕,那些刚下船的府兵将领们,手按刀柄,目光闪烁,似乎在评估这位传说中的“海外土皇帝”到底能不能压得住场子。
朱高燧站在旁边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小小的“下马威”。
本土派有怨气,需要发泄,而朝廷派有傲气,需要打磨。
但他不能让这场面真的僵住,权术之道,在于平衡。
第51章 新增五万人
“好了。”
朱高燧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他在东洲杀伐决断,建立藩国养成的王者之气。
双方的争执声瞬间消失,齐齐看向高台上的朱高燧。
朱高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有成身上,随后又看向李默,嘴角带笑道:“父皇旨意,设东洲大都护府,此乃国策。然而赵国基业乃孤与众卿浴血所得,今日乃大喜之日,何必为区区站位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左侧,但不是首位,而是第二位,朗声道:“张使尊,你是父皇钦点的转运使,乃国之栋梁,掌管东洲盐政转运,责任重大,便立于武官之首,协助孤统筹大都护府全局。”
他又看向李默道:“李卿,你是我赵国首辅之才,孤任你为大都护府长史,大都护府民政之事,仍需你总揽,依旧居文官之首。”
这一句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暗藏玄机。
让文官出身的张有成去站武官的列队,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讽刺的错位安置,既肯定了他们“盐政即军资”的重要性,又把他们从赵国核心的行政决策圈即文官体系里摘了出去。
张有成等人脸色一僵,文人站武列,这不仅别扭,更有种“被当成军需官使唤”的意味。
但朱高燧既已发话,且并未让他们居于李默之下,毕竟文武并列,他们也实在挑不出错处,只得忍气吞声。
张有成拱手道:“谨遵大都护钧旨。”
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显然听懂了朱高燧的维护之意,连忙行礼道:“大王圣明!”
就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朱高燧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朱高燧转过身,目光越过众官员,投向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官船与商船,那是两万三千府兵家眷、六千精锐府兵,以及两万多移民。
朱棣这一手,既是送人送盐,但同时也在试探赵国的底蕴。
假如赵国现在拥有的食盐与粮食无法支撑突然过来的五万人生活到明年夏收,导致赵国彻底依赖朝廷的输血,那么赵国就会成为一个听话的大都护府。
但朱高燧是穿越者,他不仅知道天策河平原谷地土地肥沃,能养活数千万人,他还知道银谷府往东有一个天然大盐湖,即便是数千万人吃个上千年也吃不完!
“马士捷?”
朱高燧唤来了户署主官。
“臣在。”
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官员出列,此人正是之前建议用银矿石换朝廷食盐并得到朱高燧授权处理此事的马士捷。
“孤已经行文给驻守金山县的火真、驻守温埠的王聪,他们会调派千户所将领协助户署安置移民,你安排户署官员,按计划将新到的移民分散到金山县与温埠之间的安置点。”朱高燧吩咐道。
马士捷躬身领命道:“是。”
“徐麟?”朱高燧又喊来了兵署主官。
“臣在。”徐麟疾步而来,躬身行礼道。
“那六千府兵。”
朱高燧眯了眯眼,看向远处那些虽然站得笔直,但神情中透着一股子优越感的士兵,沉声道:“虽说这帮府兵是世子征召的,但他们对东洲还不熟悉,先别急着编入军营。把他们拉去天策河(萨克拉门托河)沿岸,那里的福丘千户所农垦区正好缺人开荒。”
徐麟愣道:“大王,那些都是朝廷派遣来的府兵,让他们去种地,督饷郎中会不会闹起来?”
“呵呵,谁敢闹?”
朱高燧冷笑一声道:“孤给他们发粮,给他们安家,难道让他们来当大老爷的?要想修路先把肚子填饱,想吃赵国的饭,就得守赵国的规矩!这就是孤的‘雷霆雨露’!”
数个时辰后。
龙兴府金山港三大港口之一的西岸码头。
此时,这里成了被重兵把守的独立码头。
二十艘两千料的宝船一字排开,巍峨如山。
巨大的吊杆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转动,一个个沉重的麻袋被从船舱深处吊起,然后稳稳落在码头上。
“一号船,两千包,验讫!”
“二号船,缺三包,补损耗五包,验讫!”
唱喏声此起彼伏。
这些麻袋里装着的是大明官船送来的食盐,每包五十斤,二十艘两千料的宝船,合计转运过来两百万斤精盐!
这些食盐对于尚处开拓期的赵国来说,不仅仅是调味品,还是腌制肉类、维持军民体力,甚至作为硬通货的战略物资。
此次负责交接的是朝廷新设的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与赵国户署主官马士捷。
张有成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官僚的圆滑。
他身穿绯色官袍,手中把玩着一块极品羊脂玉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并未放过码头上任何一个细节。
张有成是刑部侍郎张本的堂侄,更是太子一系安插在东洲的一枚重要棋子。
在来东洲之前,张本曾反复叮嘱他说:“东洲孤悬海外,赵王此人深不可测。此行不仅是运盐,更是要看清赵国的家底。”
“张使尊,这两百万斤精盐,成色上佳,陛下真乃圣天子啊!”
马士捷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得虽然也是官服,但这料子却有些古怪,看着像丝绸,却比大明的丝绸更加坚韧挺括,其实是添加了东洲特产的棉花混纺而成。
张有成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哪里哪里,马主官客气了。这些都产自上好的井盐,为了运这些盐,朝廷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这三万里海路,光是损耗就不下一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道:“圣上虽有恩典,但这盐务毕竟是有规矩的。即便赵国是大都护府,但这账面上的往来,也得走得通才行。不知马主官打算如何结算这笔盐款?”
按照惯例,藩国或边疆向朝廷购盐,多用土特产、皮毛、药材或少量金银折算。
考虑到东洲“蛮荒”,张有成本以为赵国会哭穷,请求赊欠,或者拿出堆积如山的兽皮来抵账。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用来刁难一番,好以此换取赵王在其他方面的让步。
然而,马士捷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始料未及。
“张使尊说得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国库的银子。”
马士捷大手一挥,不仅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暴发户般的豪气,爽朗的说道:“大王早已吩咐过,朝廷也不容易,咱们不能让朝廷吃亏。这盐,咱们按市价结,还要补偿朝廷的运费损耗。”
说着,他拍了拍掌。
“来人,把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哦对,那批‘压舱石’抬上来。”
听到“压舱石”三个字,张有成一愣。
随着马士捷的命令,一队赵国士兵哼哧哼哧地抬着十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显然分量极重。
马士捷上前,随意地踢开一口箱子的锁扣,掀开盖子。
第52章 监视
“哗——”
七月正午的阳光直射进箱内,瞬间反射出耀眼的银光,刺得周围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全是银矿石!
这不是那种杂质极多,需要繁琐提炼的贫矿,而是色泽纯正、含银量极高的辉银石,甚至有些矿石表面已经能看到天然析出的银斑。
张有成手中的羊脂玉佩差点滑落,他猛地瞪大了那双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箱箱银矿石,惊讶道:“这,这是?”
“银矿石中的极品,辉银石!”
马士捷仿佛在说一箱红薯,语气平淡道:“咱们东洲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石头多。大王说了,这些石头搬运不便,正好用来付盐款。按市价,这两百万斤盐,折算成银子是——嗯,咱们也不细算了。这里一共是五千斤辉银石,粗略估算,提炼个几万两雪花银不成问题。比起市价,怎么也得高个十倍吧?多出来的,就当是请船上的兄弟们喝茶了。”
十倍?!
张有成倒吸一口凉气。
明初银贵钱贱,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极强。
两百万斤盐虽然值钱,但这五千斤辉银石的价值,放在大明绝对是一笔巨款!
最关键的是,对方给得太痛快了!太随意了!
“马主官,这,这是否太贵重了些?”
张有成努力稳住心神,试探道:“赵王殿下如此厚礼,下官惶恐。只是这银矿石,在东洲产出很多吗?”
这就是他此行最大的任务——摸底。
如果东洲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盛产白银,那大明对赵国的策略就得彻底改变。
一个穷亲戚和一个抱着金饭碗的亲戚,待遇可是天壤之别。
马士捷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问,脸上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道:“哎呀,张使尊有所不知,这玩意儿愁死人了。”
“愁?”张有成一头雾水,瞅着马士捷不解的问道。
“哎呀,可不是嘛。”
马士捷叹了口气,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故意露出愁容说道:“那是一座‘银山’(内华达山脉支脉)。那里的石头硬得很,开采极难,为了挖这点矿,我们不知折损了多少工具。而且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又死沉死沉的。要不是为了换点盐,大王都想让人把这些坑填了种地去。也就这回为了迎接朝廷天使,大王特意让我们把存了好几年的这点家底都拿出来,就是为了不让朝廷看轻了咱们赵国。”
马士捷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存了好几年?”
张有成目光闪烁,显然不太相信。
他拿起一块银矿石,入手沉甸甸的,断面新鲜,根本不像是堆放了几年的陈货,反而像是刚开采出来不久的。
而且,如果真的开采极难,赵国怎么可能如此大方地给出十倍溢价?
除非这对赵国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张有成脑海中浮现——赵国发现了一个储量惊人且极易开采的超级银矿!
但他面上不敢声张,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如此,赵王殿下拳拳报效朝廷之心,下官感佩。既如此,下官就代朝廷收下了。回去定当向圣上和太子殿下详禀赵王的忠心。”
“好说好说。”马士捷笑得像只老狐狸,柔声道:“张使尊,这交割完毕,您看是不是?”
“不急。”张有成摆摆手,目光扫向码头深处,淡淡的说道:“下官听闻东洲风物独特,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叨扰几日,领略一番海外风光。不知马主官可否安排?”
“那是自然!”马士捷答应得极为爽快,心里却暗骂道:“果然是只赖皮狗,闻着味儿就不肯走了。”
夜幕降临。
金山县。
赵王临时行营。
数盏鲸油灯将营房内照得通明,朱高燧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黑石头不是银矿,而是一块坚硬的煤石。
“大王,事情办妥了。”
马士捷恭敬地站在下首,汇报了白天的经过。
“那个张有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他也起了疑心,赖着不肯走,想要四处看看。”
朱高燧微微笑道:“他要是信了你的鬼话,那才见鬼了。那些人是属猫的,闻到腥味是不会撒嘴的。”
“敢问大王,是否要限制他的行动?”
马士捷有些担忧道:“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虽然守卫森严,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那个‘大家伙’(蒸汽传送机)的动静可不小。”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煤块,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幅舆图前。
这是一张尚未完全绘就的东洲全图,除了沿海一带,内陆大片区域仍是空白。
“不用限制,越限制他越好奇。”
朱高燧淡淡的说道:“可以带他去看看移民的生活,看看开荒的艰难,再看看土着的凶残,尤其是不服王化的野人土着的凶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冷声道:“告诉金山县令吴应箕,让他把那台蒸汽传送机周围围上几层布幔,对外就说是祭祀神坛,闲人免进。张有成若是想看,就让他远远地听个响。”
“莫非只是让他听一听机器的声响?”马士捷不解的问道。
“不错。”朱高燧嘴角微扬道:“就是让他听到轰鸣声,让他看到机器冒出来的白烟。”
如此一来,张有成摸不清赵国的底细,就会心生猜疑,从而感到恐惧。
一个未知的恐惧,远比一个已知的真相更能震慑人心。
朱高燧就是要让张有成以为赵国在炼制什么妖法,或者拥有什么上古神器。
等张有成把这消息传回京城之后,朝廷只会更加忌惮,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正是朱高燧为什么要给十倍溢价的原因——示敌以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你表现得太弱,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只有展现出让人看不透的实力和财力,朝廷才会投鼠忌器,甚至为了拉拢他,给出更多的好处!
朱高燧用冷漠的语气说道:“孤会派绣衣卫暗探盯紧张有成接触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府兵将领,如果有谁吃里扒外,孤会让他死无全尸!”
马士捷浑身一凛道:“大王英明!”
朱高燧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幽深道:“你退下之后,顺便把金昭伯那一伙人叫来,那三个书呆子估计正瞅着该如何劝孤修路,这银子花出去了,总得让人给我们干点活。”
马士捷躬身领命而去。
第53章 若不修路,岂非两难
有读者老爷觉过赵国现在很憋屈,认为美洲大陆在欧洲人没到达之前只是缺会种地的人口,这个地方只要有相应的技术不会缺吃喝,还可以形成太平洋贸易圈。
笔者在此回复一下,目前主角建立的赵国总体还好,就是缺人口。主角目前占领的核心土地是加州。加州有广阔的平原,基本上是风调雨顺,后世能养活数千万人口,在这个时代开垦耕地后养活七八百万人绝对没问题!主角缺的是时间,大体上不缺盐,反而因为有矿,很有钱!与朝廷虚与委蛇也是为了得到朱棣支持,给赵国输送人口,可以理解成用钱换人口!后面会加快故事速度,尽快进入主角儿子给他龙袍加身的名场面!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加更!每天三更,推进度!
——以下正文——
龙兴府。
原龙兴府衙门大厅外的牌匾上,如今多了一层“东洲大都护府署”的牌匾。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青砖地上,却驱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
今日是三位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正式履职的第一天。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旺,还要急。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东洲舆图被铺在案几上。
金昭伯站在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神情激昂道:“诸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两万移民、六千府兵已至,加上原有赵国民众,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天文数字。若无畅通之道路,纵有粮山米海,也只能烂在仓库里,送不到前线,送不到安置地的百姓手中!”
他用力在舆图上划出一南一北两道粗红的线条,继续说道:“故此,我督饷司连夜拟定了‘两纵’修路计划。必须立刻征发民夫五千,府兵辅卒两千,两月之内,打通天策城至安置地博镇(雷丁市),以及安置地大鲑河(哥伦比亚河)边的河畔镇(波特兰市)至安置地翡翠镇(尤金市)的道路。”
前文说过,按原定计划,今年来的一万移民,将会安置到金山县以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
后来朱高燧经过绣衣卫密探获知商船这次转运了两万两千余名移民过来,比原计划多了一万,所以便决定把今年多出的一万移民安置在温埠以南千里之内的河谷之地。
原计划是明年再来一万移民,继续往金山县与温埠之间安置,如此便可在两年之内将龙兴府与温埠通过一个个的移民安置点连成一片。
然而,今年还多出了两万多名有官船转运的府兵家眷移民,其中有八千人选择了立户授田。
等于两年才能凑齐的三万移民,这一下就给凑齐了!
所以,朱高燧与李默、钱巽、马士捷等赵国高阶文臣商议之后,制定了全新的移民安置计划。
在温埠以南五百里外的大鲑河边上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河畔镇。
再在河畔镇以南三百里外的大鲑河支流形成的河谷之地,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翡翠镇。
在天策城以北五百里外的天策河与无名湖泊交汇处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博镇。
再在博镇以北三百里外的山间谷地,修建一座移民镇,取名岭镇(梅德福市)。
按每三十里安置一个移民村落来算,一百个村落点就能连点成线,把相距三千里的金山县与温埠联系起来。
而按照惯例以二十户约百人为一个移民村,三万人就可以分成三百个村落点,而且考虑到金山县与温埠相距太远,可以在三十里范围内设置三个移民村,两村之间相距十里左右。
如此一来,三万多移民通过合理的分布,便可以把核心港口温埠与金山县连接起来。
等府兵完成福丘千户所农垦区开荒,再把这六千大都护府的府兵,分别安置在河畔镇、翡翠镇、岭镇、博镇这四个关键的战略要地,就能起到保护这些移民的作用。
且说当下。
金昭伯的修路计划一出口,可谓是满座皆惊!
坐在左侧的赵国右参政钱巽,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只要是在赵国待过两年以上的人都知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计划中的安置地博镇与天策城相距五百多里,而另外两个计划中的安置地河畔镇与翡翠镇相距三百多里,这两条路加起来就超过八百里了!
最关键的是河畔镇与翡翠镇皆在靠近温埠的大鲑河附近,距离天策城有千里之遥!
更何况朱高燧去年年底就定下了修建三条主干官道的国策,为的是打通从龙兴府至天策河平原(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官道,以及通往阳安府(洛杉矶盆地一带)的沿海道路,这三条官道的修建已经开始了半年,目前进度还算理想。
岂能让督饷司扰乱原有的修路计划?
“荒唐!金郎中可知这东洲的泥土有多硬?那些红杉树的根有多深?两月之内修通两条官道?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钱巽虽是文官,但在东洲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说话也多了几分直爽。
户署主官马士捷也紧随其后,冷笑道:“再者,征发民夫五千?这更是笑话!如今已入七月,阳安府马上就要收获水稻,龙兴府辖区早熟的谷子也快到了收获的时节,而且今年的移民刚刚落地,正需搭建屋舍、开垦荒地。把壮劳力都拉去修路,那新来的五万多张嘴吃什么?吃土吗?还是指望朝廷那两百万斤盐能当饭吃?”
面对本土派的反击,金昭伯身后的李时勉忍不住跨前一步。
这位历史上以“直谏”闻名的硬骨头,此刻更是毫不退让道:“马主官此言差矣!正因为移民众多,才更需道路畅通以运送盐铁种子。若无道路,移民困守海边,那是等死!世子爷举荐我等前来,便是为了替朝廷、替大都护府立下规矩。这不是商量,这是督饷司的令谕!”
“令谕?”
钱巽霍然起身,指着李时勉的鼻子,驳斥道:“这里是大都护府,但也是赵国!什么时候轮到督饷司发号施令了?别忘了,你们只是负责管账的,这调配民力、乃至整个东洲的民政,归赵国户署管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都护府既然受了朝廷册封,便需遵朝廷法度。修路乃百年大计,岂能因一时之难而废?我等虽名为督饷,实则也是为了协助大王经略四方。尔等推三阻四,莫非是想拥兵自重,不愿受朝廷辖制?”
钱习礼也加入了战团,他虽然名叫“习礼”,但此刻言辞却颇为犀利。
这话就诛心了。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上首,刚才目睹众臣争论但却保持沉默的朱高燧。
朱高燧身着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石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似在走神,实则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是一场典型的“条条”与“块块”之争,也是“空降派”与“本土派”的必然碰撞。
虽然金昭伯等人的修路计划显得激进,甚至有些书生意气,但切中了一个要害,即控制力。
修路不仅仅是为了运粮,更是为了让朝廷的触手,或者说督饷司、赵国的影响力能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路修好了,百姓、官员、军队都能去,朝廷的威权自然就能彰显。
而钱巽、马士捷等人的反对,理由也很充分,生存第一,稳定压倒一切。
但潜台词也很明显,他们不想让这三位“钦差”插手太多,更不想把宝贵的劳动力交给外人指挥,这会削弱他们在赵国的实权。
“两个月,五千人。”
朱高燧轻声重复着这两组字词,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他微微抬头,用犀利的目光,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拨人。
“金郎中。”朱高燧先看向金昭伯道:“你的计划文书,孤看了,立意甚好,这路,确实该修。”
金昭伯面露喜色,略微挑衅地看了马士捷一眼。
“但是——”朱高燧话锋一转道:“钱参政的话也在理。民以食为天,眼下秋收在即,抽调五千壮丁,确实会动摇国本。若是饿死了人,这路修得再宽,又有谁来走?”
金昭伯语气一滞,神色一愣道:“大王,可若不修路,岂非两难?”
第54章 两难自解
“路要修,人要留,地也要种。”
朱高燧没有让众人等太久,而是直接决断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那孤就给出一个两难自解的法子。”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金昭伯画的那条线上点了点。
“在新拓的安置地修路之事,依旧由督饷司负责筹划。至于人力——”
朱高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不用征发移民中的壮劳力。”
“那用谁?”
众人皆是一愣,耿直的李时勉更是忍不住问道。
朱高燧淡淡的答道:“尹庆告诉孤,此次转运来的两万多移民里,有不少是京城周边的游手好闲之徒,或是犯了轻罪发配而来的。这些人种地怕是没力气,也不愿意吃那个苦。就把这些人挑出来,加上那些整日里抱怨水土不服、想闹事的,统统编入‘工程营’。”
他说到这里,扭头看向马士捷,继续道:“另外,你知会张有成,东洲土着凶悍,若盐政转运署需要人马护卫,孤可以派兵过去。此外,凡是愿意参与修路的府兵,每日多发二两盐、半斤肉。这肉、盐,都由我赵王府库出!”
东洲大陆原始森林众多,除了有灰狼、灰熊、狮子等凶兽之外,还有野牛、野鹿、野山羊等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
其中东洲野牛是东洲最大的陆地动物,肩高可达七尺(约2米),体重最大超过两千斤,也是东洲最多的野生动物。
所以,朱高燧治下的赵国并不缺肉,暂时缺盐乃是因为赵国初创,临海开辟的盐场不多,等未来开辟大盐湖之后,食盐就能反向卖给大明!
且说当下,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极为漂亮。
既没有动用收粮的主力军,保证了农业收获,又把那些可能成为东洲安置移民不稳定因素的“刺头”扔去修路,消耗他们的精力。
同时还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即盐和肉,去诱惑那些还未适应东洲赵国体制的府兵。
只要府兵习惯了拿朱高燧的赏赐,那以后这支军队听谁的,可就显而易见了。
这时朱高燧又看向金昭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金郎中,两个月太急了,孤给你四个月,但有一条,这路,必须修得结实。若是哪里偷工减料,哪怕只是一寸,孤不仅要撤你的职,还要写信给世子,问问他是不是举荐了个废物!”
金昭伯额头见汗,连忙躬身道:“臣谨遵大王令旨!定不负大王重托!”
他虽然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拿到了修路的主导权,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
“至于马卿和钱卿。”
朱高燧转头看向本土派,接着说道:“你们全力配合督饷司调拨物资,这路修好之后,安置移民,转运军需是应有之义。届时把学堂、医馆、三皇庙开到那些互市点去,便可加快对土着同化的速度,事关赵国国策,尔等不可怠慢!”
“臣等明白!”
钱巽和马士捷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让督饷司露脸,但朱高燧的安排滴水不漏,他们也只能领命。
待众人退下,大厅里只剩下朱高燧和马士捷两人。
“大王,您真放心把在龙兴府以北安置地修路的大权交给那三个书呆子?”
马士捷有些担忧的说道:“要是真让他们把这两条主要官道修通了,这督饷司的威望可就起来了。”
“什么威望?去年孤与尔等议定要修的三条官道如今正在有序推进,未来谁的威望更高,还要两说。”
朱高燧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枚黑石头,轻轻说道:“而且修路是个苦差事。”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东洲的地形复杂,野兽出没,稍有不慎就是民怨沸腾。
可以先让金昭伯等人去折腾,做得好是他这位赵王领导有方,做得不好是金昭伯等人无能。
在新拓的安置地境内修路过程中,他们会得罪很多人,这正好给马士捷等本土官员唱红脸的机会。
这就是帝王术!
用外来的和尚去撞钟,撞响了是庙里的功德,撞破了头是和尚修行不够。
“大王英明。”
马士捷由衷的恭维道。
朱高燧忽然压低了声音,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暗探来报,张有成昨晚写了密信,想托商船送去朝廷。不过绣衣卫的人在港口盯得紧,那送信的人还没上船就被逮住了。”
他说着话,把一封密信从袖袋中拿了出来,并递了出去。
马士捷急忙上前接过密信,迅速阅览,发现信的内容果然是在说赵国治下金山县甲字号矿区奇怪的“神坛”。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你找人模仿张有成的笔迹,把那封信稍微润色一下再发出去,重点突出东洲资产丰富,但开采极难,急需朝廷提供更多的匠人支持。”
“大王是想让朝廷觉得东洲是一块难啃的肥肉。”
马士捷眼睛一亮道:“如此一来,朝廷不仅会继续支持开拓东洲,很可能还会送更多工匠。”
朱高燧就是这个意思,只要那些工匠到了东洲,那可就是赵国的人了!
当然,通过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张有成是必定不会罢休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神坛”的真实样貌。
所以朱高燧给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与同安侯火真下了命令,让他们派人制造机会让张有成看一眼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的蒸汽传送机,时间最好是晚上,这样张有成看不清机器的细节。
“近几日龙兴府衙估计会很热闹,那三个郎中要整顿规矩,肯定会惹毛不少人。你跟陈子龙都看着点,别真让他们把吕鹤、徐麟激怒了,吕、徐二人都是从军中出来的,若是热血上头,怕是会失手打死金昭伯他们。”
朱高燧想起了吕鹤、徐麟都是武夫出身,出言提醒道。
“是,臣知道轻重。臣告退。”
马士捷退下后,朱高燧揉了揉眉心。
“大王,工署主官沈待问求见?”
康平从门外走了进来,恭声禀告道。
朱高燧干净利索道:“见。”
“启禀大王,工署下辖洪字号蒸汽工坊造出了以蒸汽做动力的压路机!此乃蒸汽压路机图纸,请大王过目。”
工署主官沈待问走入大厅躬身行礼道。
“沈待问,你可真是孤的一员福将!孤刚设置工程营,你工署就造出了蒸汽压路机。”
朱高燧笑说道。
他从康平手中接过沈待问呈上的图纸,展开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时间,朱高燧陷入了沉思。
这蒸汽压路机高一丈五,宽一丈二,长三丈七,重约二十万斤,是个典型的庞然大物!
但是,这个尺寸恰恰可以做蒸汽火车头!
缺点是速度太慢,一个时辰只能行驶二十二里。
然而,这个速度用来压路确实够了,那督饷司三位郎中要修八百里的普通官道,只要石料跟得上,恐怕一个月就能把路修好。
“孤答应你的事不会忘,此次朝廷派遣商船运来两万多移民,又有两万多府兵家眷需要安置,如此便可充实温埠一带的人口。待今年修路事了,孤便升温埠为温县,你去做第一任温县令。”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图纸,抬头看向沈待问,朗声道:“但是,在你外放之前,孤需要你再办一件事。”
“全凭大王吩咐!”
沈待问自然是识时务的,他知道现在去温埠也做不出什么政绩,毕竟新的安置点仍停留在纸面上,今年来的移民这才出发赶往安置点没几天。
朱高燧直言道:“孤已经设了‘天地玄黄’、‘宇宙洪’七个字号的蒸汽工坊,现在你从洪字号蒸汽工坊抽调一部分人,组建荒字号蒸汽工坊,此工坊专门研究蒸汽机车。”
“你且上前来,待孤与你细说。”
第55章 安置府兵家眷
十日之后。
清晨。
天策城外城向北的青石板路上,二十辆骡马大车正碾过地上未干的露水缓缓前行。
朱高燧掀开轿帘望向窗外,晨光中已能望见远处山坡上密匝匝的窝棚,那些窝棚正是六千府兵的家眷的临时安置点。
空气中飘来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隐约的咳嗽声与孩童哭闹,让他想起三年前初抵东洲时的光景。
“大王,前面就是府兵家眷安置点同源厢了。”
此时车外传来了绣衣卫统领丘铁的声音。
“停车。”
随着朱高燧一声令下,马车很快停下。
他走下马车,目光扫过连绵起伏的木栅栏。
六千府兵的两万三千余名家眷中,有一万九千人符合独立门户的条件,但真正申请立户,前往更北方的安置区开荒垦田的人,却只有八千五百多人。
所以,剩下的一万四千五百多名府兵家眷被分成了四部,每部三千六百余人。
这四部呈扇形分布在天策城东南西北四面,每个安置点都由纵横交错的土路分割成三十六个方块,每个方块便是一座规划中的百人村寨。
之所以说是寨子,是因为每个百人村皆修建有防御野兽的篱笆或木栅当做外墙。
明制,城中称坊,近城称厢,乡村称里。
因府兵家眷安置点靠近天策城,所以朱高燧以五个村寨编为一厢,方便赵国户署编户齐民。
此刻在天策城城北的安置区已有数百户人家在士兵指引下搭建草屋,袅袅炊烟从参差不齐的屋顶升起,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假象。
“马士捷!”朱高燧扬声唤道。
户署主官马士捷从人群中快步跑来,躬身行礼道:“臣在!”
他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点,这几日一直忙着安置府兵家眷之事。
此时朱高燧喊他过来,他自然明白朱高燧想听什么,于是介绍道:“大王,城北的三千六百多名移民已按籍贯分置各厢,北直隶来的皆在‘燕云厢’,南直隶的在‘吴淞厢’,正在登记丁口、分发粮种。”
马士捷递上一本油布封面的册子,躬身道:“这是各厢管事名录,都是从年长移民里挑的老实人。”
朱高燧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留在“晋源厢”的名字上,问道:“晋源厢安置的莫非都是山西来的?”
“正是!”
马士捷眼中闪过精光道:“那一百多户祖籍是潞安,早些年大多干过矿工的活计,后来随卫军去了贵州垦田,熟悉凿山开石。臣已让他们先去‘黑石山’(煤田)搭建工棚,等秋收后便——”
“先让他们垦荒种地。”
朱高燧合上册子,直接打断了马士捷下面的话,吩咐道:“东洲初创,万事以农为本。传孤的口谕给他们,世子承诺的规矩不变,而且垦荒前三年,无需缴纳田赋!”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不远处有几个府兵家眷移民还是听见了,这些移民顿时大喜,立即直起了腰杆。
曾当过十多年矿工祖籍平阳府的陈老三攥紧了手里的铁镐,今年在漳州月港登船时,他原以为是被发配蛮荒,此刻听见了朱高燧的承诺,激动的泪洒当场。
“都愣着做什么?”
丘铁朝附近呆立的移民们喝道:“还不快谢过大王恩典!”
“谢大王!大王仁德!大王千岁!”
一瞬间,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大王万岁!”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但很快被“大王仁德”的声音给淹没了。
朱高燧忽然想起一事,问马士捷道:“这次安置五万人,阳安府送来多少粮草?”
“昨日刚到五千石,够王城四部安置区府兵家眷移民支撑月余。博镇、岭镇、翡翠镇、河畔镇四镇安置区的三万移民,有龙兴府、银谷府的三万石粮食,勉强够支持到明年夏收。”
马士捷面露难色道:“阳安府那边来了急报,说彩石河(科罗拉多河)下游的土着近来有些不安分。”
“让胡勇盯紧些,秋收前不许生乱。”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孤知道彩石河下游靠近多朶国,阿帕奇部有多朶国资助,时常侵扰阳安府,待官道修好,孤会亲自发兵灭了多朶国!”
“臣谨遵大王令旨!”
马士捷躬身领命道。
朱高燧没有在府兵家眷的安置点多停留,靠近天策城的四个安置区有马士捷等赵国高官总揽大局,他丝毫不担心出乱子。
他所顾虑的,乃是连接天策城与博镇之间普通安置点出问题。
由丘铁驾车,朱高燧的王驾沿着天策河沿岸继续向北行驶了二十余里地,来到了一座靠近铁矿工坊的安置点。
“大王,城北冶铁工坊边的移民安置点到了。”
朱高燧听到车外丘铁的声音,转身掀开车帘,向外面看了一看,只见远处已经立起了四根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三皇庙”与“同源书院”的旗子,两个工匠正忙着给梁柱刷漆。
他走下马车,便见到了迎上来的钱巽。
按常理,到钱巽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需要亲临基层安置点的,但这处安置点靠近冶铁工坊,属于比较特殊的存在,且督饷司的金昭伯、钱习礼今天也来了,所以钱巽、吕鹤也就赶了过来。
“参见大王。”
“钱卿,土着教化之事筹备得如何?”
朱高燧抬手示意右参政钱巽免礼。
钱巽躬身道:“回大王,已从三府府学遴选三十名生员充任先生,先教《千字文》与《农桑要术》。”
他压低声音道:“只是金昭伯方才派人来催,说修路需用的石灰与铁料,户署迟迟未拨付。”
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传来争执声。
朱高燧循声望去,只见凉棚下金昭伯正与一名从镇蛮卫借调过来的百户官争得面红耳赤。
“大王稍等,容臣过去看看。”
钱巽恭声说道,然后疾步而去。
“王百户,这五百斤铁钉今日必须调拨!”
金昭伯将公文拍在凉棚下的木桌上,厉声道:“昨日工程营在天策河上搭建的木桥险些垮塌,若误了运粮,你担待得起吗?”
“金郎中,户署库房只剩八百斤铁钉,博镇周边的安置点要打犁铧,王城三面的安置点都要修水车,总不能让移民用木犁耕地吧?”
那百户涨红了脸,手里的账簿被攥得皱巴巴的。
钱巽快步走近时,钱习礼正拿着算盘噼啪作响,他看见钱巽过来,连忙打招呼道:“钱参政来得正好,你算给王百户听听,每日运粮消耗多少车马?延误一日折损多少粮草?这账是明摆着的!”
李时勉跟着移民与借调的一个千户所的军士去了博镇,所以并不在眼下这个靠近铁矿工坊的安置点。
“明摆着什么?”
吕鹤带着几名亲兵突然出现,腰间横刀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如一只发狂的疯狗,冲着钱习礼嚷嚷道:“安置在王城四周的府兵家眷今早喝得全是稀粥,金郎中要是把铁锅都融了去钉桥板,那府兵家眷用手抓饭吃?”
第56章 视察移民安置点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要给这个安置点的乡亲们演示一番武艺么?”
就在双方要拔拳相向的时候,朱高燧的声音忽然出现。
钱习礼、吕鹤等人顿时噤声。
“大王明鉴!臣等正商议物料调配,眼下王城四面安置区需铁七千斤,修路需铁五千斤,而本月工坊仅能出铁万斤,实在捉襟见肘。”
金昭伯强压怒气躬身道。
他偷瞄着朱高燧脸色道:“世子殿下临行前曾嘱托下官等人,务必以东洲大局为重,而东洲大局当以军饷——”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高燧打断了金昭伯,缓步走向赵家村旁边的铁矿工坊方向,对身后的钱巽、钱习礼、吕鹤等人说道:“都随孤来。”
一行人穿过正在搭建的夯土墙,两座高耸的砖塔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塔下的石砌熔炉,此时正吞吐着黑烟。
十几个赤裸上身的工匠用力拉动皮风囊鼓风,旁边泥范中缓缓流动的全是从铁矿中提炼而出的橘红色铁水。
金昭伯望着那比京师工部还要高大的熔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用东洲的煤块在炼铁。”
在原历史上,明代《本草纲目》中就出现了“煤炭”一词,所以朱高燧提及“煤块”,金昭伯等人是能听懂的。
朱高燧拾起一块蜂窝状的焦炭递给金昭伯,接着说道:“这个冶铁工坊每日可出铁三百斤,若下月添两座熔炉,产量可翻一倍以上。”
他微微侧身,给旁边的钱巽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孤记得张有成曾评价说东洲的铁锅品质上佳,你下次见到他,替孤问问他,下次来东洲,用铁锅换盐行不行?”
朱高燧此话一出,金昭伯、钱习礼二人心头剧震!
大明盐铁官卖,向来是朝廷专营,赵王竟要拿铁与张有成交易?
金昭伯刚要开口反对,却见朱高燧望向冶铁工坊角落成堆的矿石,话锋陡然转厉道:“金郎中方才说物料不足?”
“是,是。”金昭伯结结巴巴道。
“那是什么?”朱高燧指向远处的矿山说道。
“是,银,银矿。”金昭伯声音发颤道。
“孤用十倍价钱买朝廷的盐,不是让你们来空手打秋风的!”
朱高燧的目光如刀,瞪着金昭伯道:“限尔等三日之内拿出修路详细章程,需用多少民夫、多少粮草、多少时日,列明具细。若再像今日这般只会争吵——”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孤便奏请父皇,另派能臣。”
金昭伯脸色煞白,与钱习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原以为赵国不过是海外蛮夷之地,此刻他们才惊觉这位赵王手中的家底,远比他们想象的厚实。
更何况,近几日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赵王府犒劳修路搭桥府兵给的真有肉,而且是每人每日半斤肉,没有一点克扣!
在每个移民安置点附近,都会集中搭建一个做饭的凉棚。
有专门的厨子负责给修路的府兵与工程营的人烧菜做饭。
且每天都有府兵奉命去猎杀野牛,当场炖烧野牛肉,油盐调料管够!
“好了,你二人先回署衙歇息,过几日孤再与你们商谈修路的具体事项。”
朱高燧此番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臣等告退!”
金昭伯、钱习礼齐声道。
目送两人离开,朱高燧脑海中仿佛浮现了三百个村落如同繁星散落在金山县与温埠之间三千里的土地上。
他必须让这盘散落各地的安置点连成一片,如此才能面对朝廷日后的步步紧逼,与土着的环伺觊觎。
今日的争吵,不过是督饷司与本土派的小小较量。
朱瞻堂举荐的这三位官员,究竟是能助他开疆拓土的栋梁,还是掣肘的枷锁?
这就要看他们规划的官道能否修好,明年夏收后他们能否从移民手中买到粮食!
日头逐渐升至正午。
朱高燧一行人来到了赵家村旁边,位于规划好的互市点区域内部的三皇庙工地。
年过四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赵狗剩,昨天就被钱巽点为村长,并且把这个移民安置点取名为赵家村。
钱巽曾叮嘱过他,此地靠近冶铁工坊,以后人口会越聚越多,赵家村升为乡镇的可能性极大,让他好好表现。
此时赵狗剩跟在钱巽、吕鹤等官员后面,远远看着走在最前方的朱高燧,十分激动。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看活着的大明亲王!
不远处的工地上,工匠们正将一块刻着“天地君亲师”的石碑立在庙前,几个儒衫士人对着碑文焚香叩拜。
从大明应天府来的老秀才吴自敬捧着《论语》,见赵王亲临,急忙率诸生行礼。
“先生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朱高燧扶起最年长的吴自敬,温声说道:“东洲蛮荒,教化先行。孤在各移民乡镇设书院,不仅是为了教孩童读书,也是为了教乡民识数、辨药、看农时。”
吴自敬颤巍巍道:“老朽必不负大王所托!只是教材尚缺《孟子》《中庸》。”
“钱卿,记一下,回去先印《农桑要术》与《齐民要术》。”
朱高燧指着庙旁正在挖掘的水井,对钱巽吩咐道:“再传孤王谕令,晓谕今年迁移来的乡民们,井水要烧开再喝,如厕须在百步之外的公共茅房,违者罚其清扫村道三日,防疫条例也要严格执行。”
“是。”
钱巽躬身领命。
朱高燧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移民都能听见道:“孤不管你们从前是军户还是匠户,到了东洲,皆是我赵国子民!谁若敢因地域欺凌乡邻,打断双腿,驱逐出界!”
这话让来自不同省份的移民们心中一凛。
村长赵狗剩望向正在搭建的书院,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渴望。
或许在这片土地,他的儿子可以不用在土里刨食,而是可以通过读书成为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暮色四合。
奔波了一个白天的朱高燧,终于回到了天策城。
赵王宫存心殿书房内,丘铁正低声汇报绣衣卫暗探回禀的消息。
“张有成今日去了黑石山,借口查看煤窑,实则在打探银矿下落。户署官员按大王嘱咐,故意让几个矿工在张有成面前抱怨银矿石太沉,在东洲丢在地上都没人捡。”
朱高燧把玩着一枚光滑的黑石,沉声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让暗探盯紧点,别让他死在了荒野。”
前文说过,他给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与同安侯火真下了命令,让他们派人制造机会让张有成看一眼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的蒸汽传送机,时间最好是晚上,这样张有成看不清机器的细节。
因此,所谓的“下一步”是让张有成在夜里远远看一眼蒸汽传送机的样子。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张有成窥视矿区不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会显得很假,所以卫兵要发现张有成,象征性追踪一下即可,不能真的把张有成给弄死了。
“是!”
丘铁躬身领命,就准备退下。
“回来!”朱高燧喊了一声。
丘铁赫然愣住。
朱高燧笑道:“圭儿说想舅舅了。”
“大王有命,臣岂敢不从?”丘铁松了口气说道。
就在君臣二人对话的时候,丘淑与朱瞻圭的声音同时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父王!舅舅!”这是朱瞻圭的声音。
“大王,哥。”这是丘淑的声音。
朱高燧看着丘淑牵着朱瞻圭走进存心殿书房,脸上浮现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有妻儿陪伴,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幸福的事!
第57章 窥视矿区
数日后。
夜色如墨。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过金山县城外北刚刚夯实的土路。
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和近处几处哨楼还亮着火光。
临街驿馆二楼,盐政转运使张有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身边案几上摆放的茶盏早已凉透。
他也没喝,只是盯着茶汤中倒映的摇曳烛火,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来到东洲半月有余,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留守驿馆陪他的赵国户署官员都和狡猾的户署主官马士捷一样,滑不留手,平日里好酒好肉招待,想要什么给什么,但只要一提到关于银矿的具体位置、产量、开采方式,那些官员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山路崎岖难行”,一会儿说“土着出没危险”。
“两百万斤盐换了五千斤辉银石,这买卖做得有些太痛快了,让人心里发毛啊!”
张有成心中思索着。
他起身站在窗边,迎着夜里的微风,望向东北方,那里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最近几天他曾多次看到有一车车的黑色煤块被运往那个方向,又有一车车银光闪闪的矿石从另一个山口运出来。
但奇怪的是,若是靠人力开采银矿,那路上必定经常能看见矿工的身影,毕竟矿工也要休息,也有家人。
可他在城外借口踏青时观察过,那条通往深山的“禁道”上,虽有车辙,却并不杂乱,从路口出来的矿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甚至都显得有些少了。
在张有成的认知当中,开采银矿肯定是要用人的,而从矿洞里转运矿石总得需要骡马牲畜,为何那路上几乎看不见骡马的粪便?
这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使尊。”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是张有成的心腹随从王六。
“进来。”
王六闪身进屋,反手关好门窗,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兴奋。
他凑到张有成耳边,压低声音道:“使尊,跟我们来东洲的众书吏之中,有个叫赵计城的,他今日在城南的酒肆喝酒,碰见了个同乡。”
张有成眯起眼,回忆道:“赵计城是真定府人,这次到东洲除了我们刚来的,他哪还有同乡?”
“是永乐十四年之前来的卫所老卒,也是真定府人。”
王六舔了舔嘴唇道:“那老卒喝高了,吹嘘自己在‘甲字号矿区’当差,说那里的日子虽然苦,但见识到的东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说那是神仙手段,从矿洞里转运矿石根本不用人扛肩挑,也不用骡子驼,石头自己就会跑!”
“石头会自己跑?”张有成心头一跳,猛地抓住王六的胳膊,低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赵计城想再问,那老卒就被巡夜的同安侯亲兵给拖走了,好像还挨了顿打,说是违了‘保密令’。”
王六咽了口唾沫道:“使尊,这‘一号谷’肯定有问题!小的打听过了,那地方就在城东北十里外的卧牛岭后头,周围全是暗哨,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张有成松开抓住王六的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保密令?
甚至惊动同安侯的亲兵!
由此可见,这就不仅仅是银矿的问题了!
若是普通的银矿,至多派些兵丁看守便是。
同安侯火真乃是靖难功臣,是跟随赵王朱高燧立下北征大功的勋贵!
赵王派火真镇守金山县,而且如此严防死守,甚至不惜对老卒动粗,那里面藏着的秘密,绝对惊天动地!
“备马。”张有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不,别备马,动静太大。换上便服,咱俩步行过去。”
“啊?大人,那是禁区啊!”王六脸色一变,吓得嘴唇发白道。
“富贵险中求,若是能探得实情,回了京城,太子殿下定有重赏!”
张有成咬牙道:“换衣服!现在就去!”
月黑风高,正适合夜行。
张有成和王六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借着夜色掩护,避开了大路上的巡逻队,从水道出了城。
当然,朱高燧提前给坐镇金山县的同安侯火真打了招呼,所以巡逻队不是没有发现张王主仆两人。
由于是七月下旬,夜里的天气开始转凉,不算很闷热。
张有成与王六摸到了十里地外卧龙岭的半山腰。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炭,又夹杂着某种从未闻过的油味。
越往上走,一种奇怪的轰鸣声就越清晰。
“轰隆……咔嚓……轰隆……咔嚓……”
这声音极有韵律,低沉而有力,仿佛大地的脉搏在跳动,两人脚下的山石都随着这声音微微颤抖。
“使尊,这是什么动静?莫非是有地龙翻身?”
王六吓得腿肚子转筋。
张有成也有些心慌,但这声音不像地震,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在运转。
他咬咬牙,示意王六噤声,两人趴在草丛里,一点点挪到了山脊的一块巨石后。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俯瞰整个“甲字号矿区”。
此时已是深夜,但山谷中却灯火通明,数百个巨大的火盆将谷底照得亮如白昼。
当张有成看清谷底的景象时,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
夜色中,只见一条巨大的、由黑铁铸造的“长龙”,蜿蜒盘旋在矿坑与选矿场之间。
这长龙并非活物,而是由许多个巨大的铁斗首尾相连而成,架在粗壮的木桩和铁轨之上。
而在长龙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数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只是因为夜里的缘故,这巨物的主体看不太清。
只能模糊的看见那怪物通体漆黑,似乎由钢铁铸就,身上布满了复杂的连杆和齿轮。
它的“肚子”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头顶一根巨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白烟,直冲云霄。
“噗——嗤——”
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白烟喷薄而出,那钢铁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连杆猛地推动巨大的飞轮旋转,带动着那一整条“铁长龙”开始缓缓移动。
没有任何牛马,也没有成群的苦力。
那一排排装满了银矿石的铁斗,就在这怪物的驱动下,不知疲倦地爬上高坡,自动倾倒进粉碎坑中,然后再空着转回来。
一斗,两斗,三斗……十斗!
那矿石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第58章 鱼已咬钩
“这,这,这是妖法?还是墨家机关术?”
王六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嘴里语无伦次。
张有成死死盯着那喷吐白烟的怪物,脑子里全是机器的轰隆声。
他在工部待过,见过水车,见过齿轮吊车,还见过火铳、火炮。
但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仅凭那黑乎乎的煤块燃烧,就能驱动如此庞大的机关?
他快速估算着,那一斗矿石少说也有大几十斤,这铁龙一刻不停地转动,一个时辰能运多少?六个时辰呢?
“五百斛?不,至少八百斛!”
张有成心中那个数字在疯狂跳动。
如果是靠人力背扛,要把这近千斛矿石从矿洞内运出来,至少需要数百矿工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天!
而现在,仅仅靠那一台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和旁边哪怕只有寥寥数十人维护!
这哪里是转运矿石?
简直就在搬山!
若这种怪物用来运兵?用来攻城?
张有成不敢再想下去了!
极度的震惊之后,涌上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赵王为何敢大摇大摆地给移民分地,敢给府兵发肉,敢用十倍溢价买盐!
因为赵王手里握着一把打开无尽宝库的钥匙!
“赵王究竟遇到了什么奇遇?这是失传的墨家机关术,还是上古神器?”
张有成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刚晾干没多久的衣背。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忽然从不远处的暗哨传来,紧接着是弓弦紧绷的声音。
“不好!被发现了!”
此时的张有成反应快得出奇,他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王六,压低声音吼道:“跑!往回跑!别回头!”
“嗖——”
一支利箭插在他们刚刚藏身的巨石上,火星四溅。
最终两人连滚带爬地窜进密林。
好在张有成来之前做了些准备,特意选了一条即使被发现也不容易被包抄的小路,再加上夜色深沉,巡逻队似乎也并没有死命追赶,只是象征性地射了几箭,放了几发火铳便作罢了。
两人回到驿馆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张有成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划痕,狼狈不堪。
但他顾不得收拾,一进屋就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六早已吓破了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道:“使尊,咱们是不是撞破了赵王的大秘密?咱们会不会被灭口啊?”
灭口?
张有成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逐渐聚焦,透出一股疯狂的光芒。
恐惧过后,便是贪婪。
无尽的贪婪!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灭口?不!”
张有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冷声道:“若是赵王真想灭口,夜里那一箭就该射穿我的脑袋,而不是射在石头上。那些巡逻队也不会追了两步就停下。”
他想起了白天户署官员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又想起了昨天故意让他们一行人听到的“传闻”。
“赵王在示威!”
张有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炯炯道:“赵王这是在故意让我们看见!他是想告诉我们,他手里有神器,朝廷离不开他的银子,他也根本不怕朝廷的军队!”
“赵王要谋反?”
王六震惊万分,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张有成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喷着白烟的怪物,只要有一台,就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如果他把这个秘密报给朝廷,皇帝肯定会震惊,但不至于害怕,可太子党会恐慌啊!
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大军远征东洲根本不现实。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朝廷会因为忌惮而选择安抚,甚至会想办法弄到这种技术!
而他,张有成,就是那个唯一的中间人!
“王六!今晚的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咱们去城外找暗娼迷路了。”
张有成突然开口,声音冷漠得可怕,像是择人而噬的恶狼发出的低吼。
“是是是。”
王六脸色惨白,犹如被惊吓到的孩童。
张有成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他原本是想写一封密信告发朱高燧造反,但此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都没有落下。
如果告发朱高燧造反,朝廷断绝往来,他这个盐政使就成了弃子,甚至可能被朱高燧祭旗。
自古危险与机遇并存,他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张有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斟酌着写下了一段话。
“臣观东洲之地,多奇山异石。赵王得天之幸,发掘古之机关残篇,造墨家铁机关转运矿石。虽然粗陋,且耗费靡巨,然于开矿之效甚伟。赵王以此为依仗,虽有恭顺之言,实有自立之本。然此术若能为朝廷所用,则大明工部、兵部必将如虎添翼。”
“赵王虽拥神器,然东洲苦寒,缺铁、缺人、缺粮。其意似在待价而沽。臣以为,宜以怀柔为上,许以厚利,徐徐图之,换取此机关之图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有成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封好火漆。
他不仅没有把冲突激化,反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买办”。
不仅要从大明那边骗资源给赵国,此举是为了稳住朱高燧,也为了换那个“神器”,还要从赵国这边骗点“技术皮毛”回去交差。
两头通吃,这便是他的为官之道!
驿馆外。
晨光还未升起,街市仍在黑暗之中。
远处酒肆临街三楼的窗边,一名绣衣卫暗探悄然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镜筒还残留着清晨海风的湿气。
他目光微凝,盯着驿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窗内人影晃动,正是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与他的心腹随从王六,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两人从水道出城,以及后面再从卧牛岭逃回来,一切都在绣衣卫暗探的监视之下。
暗探轻轻合上窗户,隔绝了旁人窥视的可能,转身坐回酒桌前。
桌上酒菜未动,副手正襟危坐,右手捏着一支细毫笔,左手托着小册本,笔尖悬于纸面,正在等待指令。
“记。”
暗探声音低沉,字字如刻道:“鱼已咬钩。”
副手右手一动,笔尖迅速落墨。
“鱼”指盐政转运使张有成,“咬钩”指其已经发现蒸汽传送机的秘密。
此条情报将会被六百里加急,送往天策城赵王宫朱高燧手中。
第59章 大都护府的“朝会”(上)
天策城。
七月底的清晨已经带了一丝凉气,卯时的钟声从钟鼓楼上传来,沉闷而悠长。
今日的大都护府即龙兴府署衙议事厅,气氛格外肃杀。
这是朱高燧正式受封“东洲大都护”后正式召开的第一次大都护府中高阶文武官员全体会议。
虽然名为大都护府,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其实就是一个微缩的小朝廷,因此这种会议,本质上就是“朝会”。
会议之所以没有在前些天召开,是因为朱高燧需要提拔一批大都府的中高阶武将,并调兵遣将护送移民北上。
卫所兵除了能震慑沿途的野人土着外,还可以驱赶与捕杀如灰狼、狮子之类的凶兽。
而且河畔镇距离天策城有两千五百多里,安置到这里的百姓需要坐船过去,没有官兵护送肯定不行。
原赵国文臣可以直接兼任大都护府的文职,但原赵国武将却不能。
理由是火真、王聪、王忠、卫明德等赵国高阶武将皆有要职在身,更是分别管着一摊子事,比如同安侯火真驻守金山县(旧金山),武城侯王聪驻守温埠(温哥华),靖安侯王忠驻守夜光县(卡森城),卫明德负责组建与训练赵国水师。
金山县辖区内不仅有战略港口金山湾,还有数座银矿,自然是不容有失。
温埠是赵国在东洲西海岸北部最重要的港口,其战略意义自然无需赘述。
银谷府夜光县辖区内有赵国最大的银矿,战略意义非比寻常。
至于水师的重要性,身为穿越者的朱高燧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此,他只能花大半个月的时间,从原赵王三护卫以及府兵之中选拔一批可以服众的人。
前文说过,朱棣下旨把六千府兵编成三卫,赐名东平卫、海安卫、长宁卫。
至于三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职,朱棣当时没有设置,而是等三卫到了东洲后,由朱高燧另行委任。
原阳安千户所正千户殷无疾,在开拓及守卫阳安县期间多次击败土着袭扰有功,被升为海安卫指挥使。
朱高燧派遣海安卫驻守阳安府长滩防区,抵御彩石河南岸阿帕奇部与多朶国山贼的袭扰。
原金山港留守指挥王林,当年参与靖难有功,升高邮后所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立功升正千户,永乐九年举家迁移至东洲,驻守金山港屯田有功,被升为东平卫指挥使。
朱高燧派遣东平卫在河畔镇、翡翠镇之间择地修建东平卫城,留一个千户所守卫此城,按制垦荒屯田,另外两个千户所分驻河畔镇、翡翠镇,同时按制垦荒屯田。
原金吾右卫指挥同知吕强,其父吕长吉洪武年间从军入燕山右护卫,后参加靖难立功升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再后来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转任指挥同知;永乐十年吕长吉病逝,吕强袭职;永乐十二年吕强举家迁移至东洲,驻守金山港屯田有功,被升为长宁卫指挥使。
朱高燧派遣长宁卫在博镇、岭镇之间择地修建长宁卫城,留一个千户所守卫此城,按制垦荒屯田,另外两个千户所分驻博镇、岭镇,同时按制垦荒屯田。
至于三卫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职,其中三分之二的人是从早些年就举家迁来东洲的正千户、副千户之中升任,其余三分之一的人是从六千府兵内的原正副千户升任而来。
驻守移民镇的千户所城,不能距移民乡镇街道太近,也不能太远,以十里左右为佳。
太近了,有些下值的军士会忍不住去逛集市,如此就会增加军士扰民的概率。
反之,距离乡镇太远,的确会降低军士扰民的概率,可一旦移民遭到土着袭扰,千户所城的军士就不能在短时间内赶去援助。
因此,十里上下的距离是比较合适的,官道修好之后,步行十里来回至少要近一个时辰,显得有些远,骑兵全速奔袭的话最快不到两刻钟就能跑十里路,恰好可以做到及时救援。
明制,在卫所制防御性的城镇体系之中,卫城是最高级别的城镇,通常设有卫指挥使司等机构,负责军事指挥和行政管理。
卫城一般规模较大,屯兵数千人,下设多个千户所或百户所。
千户所城是次级别的城镇,通常设有千户所或守御千户所等机构,负责边墙或边境的守御。
千户所城一般规模较小,屯兵数百人,下设若干百户所。
堡城是最基层的城镇,通常设有百户所或守御百户所等机构,负责边墙后方的屯兵和支援。
堡城一般规模最小,屯兵数十人,无下属单位。
朱高燧因地制宜,在东洲施行卫所制是开拓时期最合适的军事制度,而且暂时所城与堡城都未修边墙,除了垦荒屯田外,只守城与巡视防区。
一个卫只有肃清了本辖区内的野人土着,或辖区内土着已全部接受王化,到时候这个卫的全体将士基本上都会因功升官。
因为目前的赵国人口有限,士兵数量也有限。
届时此卫就会被拆分或缩减规模,青壮军士会迁移到新的地方继续执行开拓的任务,年纪大的与少年通常会留下来,保留一个千户所的编制守在此地。
且说当下。
大都护府的议事厅早就经过了改造,正北的主位被抬高了三尺,铺着从土着部落缴获的巨大灰熊皮,上方悬挂着“威镇海隅”的铜匾。
左右两侧,文武分列。
左侧以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为首,然后是吕强、王林、殷无疾等大都护府高阶武将。
虽然殷无疾的辖区在阳安府,与本次会议修路、安置今年来的移民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编制归属大都护,这第一次大都护府会议还是要参加的。
至于具体的防务,早就发给下面有各个千户所的正副千户去执行了。
右侧以赵国左、右参政李默、钱巽兼任大都护府左、右长史,然后是兼任大都护高阶文职的户署主官马士捷、兵署主官徐麟等赵国六署主官,以及督饷郎中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
以金昭伯为首的“空降派”都身着崭新的大明官服,补子绣工精美,脚蹬粉底朝靴,个个面容整肃,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书和卷宗,透着一股来自京师的矜持与傲气。
以李默为首的“本土派”与“空降派”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的官服虽然也是规制的,但大多有些磨损,有的甚至还在袖口沾着些许泥点或草屑。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眼神中透着一股野性和不羁,那是常年与天斗、与人斗磨砺出的彪悍。
此时朱高燧还未驾临,文官班序之中,两派人马虽未开口,但眼神交汇之处,已经是刀光剑影。
“马主官,听说户署的全体官员昨晚为了核算粮草,灯油都烧了两斤还多?”
钱习礼皮笑肉不笑地打破了沉默,手里把玩着一只狼毫笔道:“若是账目理不清,不如交由我们督饷司代劳?”
马士捷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嘲讽道:“钱郎中费心了!若没有在泥地里打过滚,怕是看不懂东洲的账。倒是督饷司那边,听说连夜赶制的修路图,废纸扔了几筐,不知可曾算出个子丑寅卯来?”
“你!”
金昭伯身后,年轻气盛的李时勉刚要发作,众人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大王驾到!”
随着康平的一声高喝,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朱高燧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四团龙织金衮龙袍,腰系玉带悬大都护帅印,脚踏皂靴,大步流星地走上主位。
他没有坐下,而是环视全场,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那是一种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创业者沧桑的复杂眼神。
被他扫过的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或是微微低下头。
“赐坐。”
朱高燧一挥袍袖,大马金刀地坐下,朗声道:“今日不讲虚礼,东洲百废待兴,问题堆积如山,现在咱们敞开了说,孤只有一个要求,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其他废话无需多言!”
“臣等谨遵大王谕令!”
文武官员齐声道。
第60章 大都护府的“朝会”(下)
会议的前半段还算平稳,主要是各署汇报情况。
但当话题转入具体的资源分配时,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
“大王,末将就直说了。”
长宁卫指挥使吕强大步走到议事厅中央的舆图前,指着天策上游边缘的博镇周边几处红点,声音洪亮道:“博镇千户所那边传来急报,无名湖周边的野人土着近来活动频繁,他们虽无铁器,但极其凶悍,且熟悉地形。咱们的军士要防守巡逻,还要帮着移民砍树造屋,弟兄们累得都快吐血了,弟兄们苦啊!”
他猛地转过身,瞪向对面的金昭伯,质问道:“可督饷司怎么批的军粮?每人每天一斤半糙米,半两咸盐!肉呢?半个月没见着荤腥了!弟兄们吃不饱,拿什么去跟那些野人拼命?”
金昭伯礼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温声道:“吕将军稍安勿躁,并非是督饷司苛扣,实在大都护府(龙兴府)的府库也没有余粮。依制,边军月粮本就有定数。如今五万移民全在安置当中,如嗷嗷待哺的雏鸟,大部分存粮都要优先供给移民作为口粮和种子。若是把家底都给军士们的吃了,移民饿死了,谁来种地?明年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吗?”
“放屁!”
吕强怒目圆睁道:“没有当兵的流血,移民早被野狼叼走了!哪还有命种地?我看就是你们这群书生看不起武人,想把粮草扣下来以后修那种什么劳什子驿馆!”
“吕将军慎言!”
一直以方正着称的钱习礼站了出来。
他向吕强拱拱手,又朝朱高燧遥遥一拜,这才开口说道:“大王明鉴,督饷司统筹全局,依据的是朝廷法度。就算将军身在东洲,那也是朝廷的将军!岂能今日有酒今朝醉?再者,卫所军士们不仅要驱赶野人部落,还要垦荒屯田。如今秋收之后正值秋耕,自给自足才是正道。”
“哈哈,你在教某做事?”
吕强被气笑了,毫不客气的嘲讽道:“垦荒屯田本就是卫所职责所在,你不说我等也会垦荒抓秋耕,但你督饷司削减粮饷是什么意思?”
兵署主官徐麟阴阳怪气地插嘴道:“钱郎中真该去博镇附近看一看,咱们东洲的情况跟大明内地完全不一样,这里不说遍地是灰狼,至少有山林的地方,基本都有野狼。若不先驱赶野兽,移民们岂能安心开荒?你们拿着朝廷的规矩套在东洲的军士头上,就不怕把军士们的头给套断了?”
“徐主官,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时勉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喷道:“督饷司不是不给粮饷,而是府库里没有存粮了,这是两回事!”
眼看局面要乱,朱高燧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争吵戛然而止。
“粮饷之事,暂且搁置。”
朱高燧淡淡说道:“吕强,长宁卫的军士们确实辛苦,孤稍后写一份手书给你,你从王府内库领一千斤牛肉干(东洲野牛咸肉干)过去,先让弟兄们见见油水。但屯田垦荒的事,绝对不能耽误!这不仅是祖制,也是为了东洲的开拓大计。”
其实各卫指挥、千户、百户都会私下安排专人去打野牛加餐,只是调味料与食盐被朱高燧的赵国小朝廷户署、兵署控制着,他们吃野味吃得不得劲罢了。
吕强脸色稍缓,抱拳道:“谢大王体恤!”
李时勉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却被金昭伯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这是赵王在收买军心,督饷司若再反对,那就是不懂事了。
如果说粮饷之争只是前菜,那么接下来“修路与安置”的议题才是今日的主菜,也是矛盾彻底爆发的导火索。
李时勉,这位原历史上以“直谏”闻名的硬人,此刻站了出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长达两丈的卷轴,两名小吏慌忙上前展开。
此乃是“两纵”的修路详细图纸。
“大王,诸位同僚。东洲地域辽阔,然道路不通,消息闭塞。如今龙兴府以北的三万移民散居四镇各处,若无官道相连,不仅政令难通,一旦遭遇土着围攻,各安置点便是孤岛,必将被各个击破!故此,修路乃是当务之急,是生存之基,而非享乐之需!”
李时勉的声音铿锵有力,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线说道:“督饷司计划,征发民夫五千,府兵辅卒两千,三月之内,务必打通龙兴府天策城至博镇五百里官道!为此,需调拨大部铁料、石灰,以及暂停部分偏远安置点的房屋搭建,集中人力物力于道路沿线!”
朱高燧没记错的话,之前督饷司是计划发民夫五千,府兵辅卒两千,两月之内,打通天策城至博镇(雷丁市),以及河畔镇(波特兰市)至翡翠镇(尤金市)的道路,即“两纵”的意义。
此时李时勉的修路计划看起来务实了不少,三个月只把天策城到博镇的官道修好。
“荒谬绝伦!”
这次拍案而起的,是一向稳重的户署主官马士捷。
马士捷气得胡子都在抖,反驳道:“李郎中,你可去过实地?你可知道那五百里路上有多少沼泽与密林?暂停房屋搭建?如今七月底,东洲的秋雨雨季已经来了,你让那些没有房屋的老弱妇孺淋着雨睡在泥地里?就为了修你那条路?”
“雨季可以搭棚,路通了才能活得长久!”
李时勉毫不退让,脖子上青筋直跳道:“若无道路,救济粮运不过去,冬天一样要饿死人!这是长痛与短痛的区别!尔等只顾眼下安逸,不知乃是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马士捷怒极反笑,指着李时勉的鼻子,驳斥道:“老子在东洲吃草根树皮的时候,你在京城的翰林院里喝茶呢!你知道一个安置点从无到有要死多少人吗?你知道移民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吗?是不安!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鬼地方,若是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你还要拉他们的男人去修路送死,信不信今晚就有人哗变?!”
“哗变?”
钱习礼冷冷插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哗变,军法从事!马主官,你如此纵容刁民,把这东洲当成了谁的东洲?莫非是为了维护你们这些‘老臣’在地方的一言堂,故意阻挠朝廷政令通达?”
这句话太重了!
整个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不是政策之争,而是上升到了政治站位和权力斗争的高度!
本土派的官员们个个怒目而视,手按刀柄的武将们更是杀气腾腾。
而督饷司的三位郎中则挺直了腰杆,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姿态。
坐在武将班序首位的盐政转运使张有成,此刻正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心里暗暗叫好:“打吧,闹吧,越乱越好,这赵国要是铁板一块,太子那边还怎么插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朱高燧身上。
眼下这般激烈的争议,乃是对他这位东洲大都护权威的最大考验。
如果他支持本土派,就会得罪朱棣和朝廷派来的文官,被视为割据自立。
如果他支持督饷派,就会寒了老兄弟的心,甚至引发基层动荡。
朱高燧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张铺开的修路图前,俯身看了许久。
“图画得不错,线条笔直,规划严谨,不愧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
朱高燧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李时勉面露喜色道:“谢大王夸奖!臣等——”
“但是,在纸上画线容易,在地上修路却难,不知李卿是否去过博镇?”
朱高燧直起腰,声音骤冷,打断了李时勉的话。
李时勉一愣道:“回大王,臣尚未去过,是依舆图所绘。”
“博镇旁边有一座无名湖泊,那里有一种毒蚊子,咬一口能让人肿半个月。附近还有一种红杉树,生出来的旁支根系坚硬如铁。”
朱高燧指了指门外把守的绣衣卫校尉,道:“三年前,孤带着人去探路,折了五个绣衣校尉。”
李时勉脸色微白,就要辩解。
不过朱高燧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转身看向马士捷,继续说道:“但是李卿你说得也有道理,没有路东洲真就是一盘散沙。马卿,孤知道你心疼民力,可若是今年冬天粮食运不到博镇,那边饿死的移民,算你头上,还是算孤头上?”
马士捷张了张嘴,低下了头,躬身恭声道:“大王,臣不敢。”
朱高燧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如炬道:“刚才你们也吵够了,现在都听孤说。”
是先安置移民垦荒,还是先修官道,这个问题在以前的东洲根本就不会出现。
因为以前每年从大明来的移民最多也就一万多人,只要划分成两个镇,每个镇五十个百人村寨,两个村寨之间相距三四里或五六里路,如此不远不近,遇到事了互相能帮上忙,刚刚好。
就比如当年的金山镇与阳安镇,一南一北,两镇当年相距千里,后面逐渐填充移民人口,同时修路,慢慢发展成了两个县,再到如今相邻的两个府。
可是今年一次性来了五万人!
虽然这五万人中有六千人是官兵,但这六千人的两万多家眷也要安置!
再加上朱高燧想趁此安置移民的机会,以点带面,把龙兴府至温埠之间的三千里土地纳入赵国辖区。
并不是派兵把移民送去安置点组建村寨就算完事了,若不能把这些散布在数千里土地上的数百村寨通过道路连成一体,那么一场暴雨或一群野牛,就能把很多村寨移民辛苦开垦的庄稼糟蹋掉!
严重的会引发民变!
这样更谈不上对这些移民进行有效的统治!
因此,朱高燧要想实现圈地三千里的这一雄心壮志,必须修路、安置移民同步进行!
第61章 工票
“第一,路肯定是要修的,但不能是‘征发’,那是暴政,得换个法子。”
朱高燧竖起一根手指,朗声道:“孤从今日起,发布‘以工代赈’令。凡参与修路者,不论移民还是府兵家眷,每日除口粮外,额外发三张‘工票’。每张工票,可兑一斤面粉,或二两咸肉,或半尺布。”
“工票?”
大厅内的众臣皆是一愣。
“孤会从王府内库拿出咸肉、粮食、布匹等实物做抵押,凡是移民想多吃肉的,或者想给老婆孩子做新衣裳的,可以报名去修路,把地雇给旁人开垦。不想去的孤也不强求,在安置的村寨老实垦荒种地或受雇帮别人垦荒都行,但是只能领一份维持一家老小基本温饱的口粮。”
朱高燧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他这一招直接将强制劳役变成了利益驱动,对于那些刚刚到达东洲,一穷二白的移民来说,能用劳力换取实实在在的物资,绝对比完成垦荒指标后坐在窝棚里发呆要强。
“第二,移民安置不能停。”
朱高燧看向金昭伯,接着道:“督饷司所谓的‘暂停建屋’,纯属书生之见。因为修路不必非要全线铺开,可以分段修,先修桥梁、涵洞这些要害。至于路面平整,发动沿途各安置点,经过哪个村的路哪个村负责修,修好了,这一村三年后缴纳的首年田赋减免一成。”
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等人皆眼神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用减免未来的田赋驱动移民,既修了路,又没耽误移民安置的事务。
朱高燧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道:“第三,这里没有什么‘朝廷派’和‘赵国派’。自今日起,凡入我大都护府者,皆是东洲臣工。钱习礼,你刚才那句‘刁民’和‘一言堂’,孤当你是初来乍到,一时失言。再有下次,孤便治你一个挑拨离间之罪!届时,孤也不打你板子,直接把你扔到野人部落去讲孔孟之道,看他们听不听!”
钱习礼冷汗刷地流了下来,连忙跪地叩首:“臣知罪!臣失言!”
“至于你们。”
朱高燧的目光扫向边上的马士捷、李默以及吕强等人道:“也不要觉得受了委屈。金郎中他们带来的规矩和章程,有很多是值得学的,别总抱着老一套不放。咱们是来建国的,不是来占山为王的,尔等的眼界都应该放宽点!”
“臣等谨遵大王令旨!”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厅内的这一场风波,看起来被化解了。
但朱高燧却心如明镜,“朝廷派”与“赵国派”双方表面的和平相处只是暂时的,而在具体事务的执行中,两派的摩擦还会持续不断。
他需要一个既懂赵国情况,又能跟这群朝廷文官对上话的人来当这个润滑油。
“修路与安置统筹之事,既然督饷司和户署都觉得自身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却也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必须要一个有威信的人来协调。”
朱高燧话音未落,便起身走下高台。
康平眼疾手快,迅速指挥人搬着一把椅子来到了会议厅,而他本人则搀扶着道衍大师姚广孝在椅子上坐下。
“大王,诸位有礼了。”
姚广孝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向朱高燧以及在场文武官员打招呼。
“见过少师!”
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皆是一愣,急忙躬身向姚广孝见礼。
马士捷、吕鹤等赵国文武也急忙行礼。
朱高燧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他微微一笑,向众人介绍道:“孤的老师在东洲这几年可没闲着,他走遍了龙兴府、阳安府辖区的数百个村落,绘制了一份《东洲水土物产图》。更重要的是,他发明了一种‘统筹法’。”
朱高燧示意康平上前展示这种统筹法。
康平不卑不亢,走到舆图前,拿出一支炭笔,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画了几个圈。
“诸位,老衲计算过,修路与建屋并非完全对立,关键之处在于‘错峰’!”
姚广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极其清晰,只听他缓缓说道:“在正式的雨季来临之前,东洲的土地土质松软,宜挖沟渠、筑路基,不宜建屋,否则会地基不稳。而在雨季开始时,木材吸水膨胀,不宜伐木,但此时路基已定,正适合在室内加工铺路修桥所需的石料配件。待雨季一过,入冬之前,有一段农闲,此时集中人力铺设路面,半月可成百里。”
他一边说,康平一边按照在图上列出了一串数据,从人力调配到物资流转,甚至连天气变化都考虑在内,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闭环。
金昭伯和钱习礼、李时勉听得目瞪口呆。
马士捷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姚广孝所说的确实是行家里手的话,他们自然是心服口服。
此时康平展现出来的精细的算学和统筹能力,即便是在朝廷的工部,也是难得的人才。
而这,仅仅是他因为他学会了姚广孝传授的统筹法。
“这便是‘统筹协调’。”
朱高燧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道:“即日起,孤在大都护府新设‘考功司’,少师兼任司正,专司协调督饷司与户署之争。修路还是建屋,先运铁还是先运粮,由考功司核算后定夺。谁若不服,拿着数据来辩,赢了听你的,输了就闭嘴干活!”
他这样安排,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姚广孝虽说是僧人,但他本质上是读书人,能得金昭伯等人的认同,而且他是永乐十四年跟着朱高燧来东洲的,懂实务,能得东洲本土派的信任。
他作为朱高燧的老师,代表其实是朱高燧的意志。
议事厅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散去。
众官员走出大厅时,虽然依旧壁垒分明,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不少。
大家手里都拿到了具体的任务,不管是“以工代赈”还是“分段修路”,都有了奔头。
张有成混在人群中,看着姚广孝那苍老却精神抖擞的模样,心中暗自警惕。
他是真没想到,朱高燧会把犹如东洲定海神针的姚广孝给请出来。
议事厅内。
朱高燧独自一人坐在熊皮大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堂,正在思索后续的安排。
康平送姚广孝回到府衙后院临时住处后,又从侧门悄悄折返,躬身来到台下,恭声道:“大王,奴婢粗略计算了一番,按每人每日三张工票的标准,王府内库里的咸肉与布匹应该只够七千人两个月所需。”
“不够就抢!”
朱高燧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酷道:“阳安府彩石河南岸的阿帕奇部落不是得到了多朶国的资助吗?想来应该囤了不少兽皮和肉干,王林、殷无疾等将领不是喊着要打野人土着吗?孤会给各卫发去行文,抢回来的东西,五成归卫所,三成归内库,两成赏给那些修路的青壮。”
“若野人土着的存货还不够,那就继续捕杀东洲野牛,由户署下辖的屠宰官厂统一处理这些野味!”
“还有,你去一趟工署,传孤王令,让沈待问做好随时把蒸汽压路机送去修路的准备。”
“是!”康平领命而去。
第62章 拓荒一号(上)
永乐十七年,八月初。
龙兴府北三百里,小王村旁边正在修建的官道上。
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铁石坡裸露的岩层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三百名民夫佝偻着身子,挥舞着铁镐和錾子,一下下砸向坡道上青黑色的玄武岩。
火星四溅,却只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这一条数里长的坡道是博镇千户所用火炮炸出来的,但火炮只能开山裂石,硬生生在山体上凿开一条坡道,可坡道上的大块石头还是需要用人工锤子锤打成碎石块。
“砰——”
来自山西的老矿工陈老实,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镐砸下去。
镐头弹起,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粗糙的麻绳护手。
他眼前发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
“陈大哥,歇会儿吧!”
旁边的年轻移民小张递过来一个水囊,说道:“这鬼石头太硬了,昨天从辰时砸到酉时,才往前推进了三丈,照这样下去,别说三月,半年都不一定能把这条坡道修好!”
陈老实灌了一口冰凉的开水,望着眼前这条被督饷司认定为“北路咽喉”的坡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是被朱高燧颁布施行的“工票制”吸引来的,每天每人三张工票,能换肉换布,想着能给家里娃攒身新衣裳。
但是现在铁石坡的石头太硬了,果然没有取错的名字,真是石头坚硬如铁。
照这样下去,别说攒工票,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咳咳!干不动了,要累死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民夫群中响起,只见十几个瘦弱的汉子捂着胸口慢悠悠坐在了地上,他们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连日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不少移民患上了虚劳病。
“都起来!磨蹭什么!”
负责监工的督饷司小吏挥舞着鞭子,尖声道喝道:“金郎中有令,今日的进度不够五尺,每人扣一张工票!”
人群中,一个因瘸腿而退役的老兵猛地站起来,怒目圆睁道:“我们豁出命干活,你们连顿饱饭都不给!这工票就是张废纸!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
“回村垦荒去!”
民夫们群情激奋,扔掉工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小吏吓得连连后退,掏出响箭就要发射信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下传来。
烟尘中,督饷郎中金昭伯带着一队亲兵疾驰而至,身后跟着户署派来的“观察员”,即马士捷的心腹主薄刘三。
“何人喧哗?!”
金昭伯翻身下马,看着罢工的民夫,脸色铁青。
退役老兵梗着脖子上前道:“金郎中!这铁石坡根本不是人砸的!我们一天砸坏三十把镐头,才往前推进了三丈!再干下去,人都要累死了!”
金昭伯瞥了眼刘三,见对方正抱着胳膊看热闹,显然是等着看他出丑。
他强压怒火,从袖中掏出账册,攥在手中,冷声道:“朝廷有令,修路乃军国要务!你们拿了工票,就得干活!若敢抗命,以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退役老兵惨笑一声道:“金郎中,我以前是当过兵,但现在是民夫,不是兵丁!你要杀便杀,反正都是死!”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刘三突然开口道:“金郎中,依下官看,这铁石坡确实难修。不如,还是按我家主官说的,先停一停。”
“住口!”
金昭伯厉声打断道:“这是督饷司的事,轮不到你们户署指手画脚!”
他转向亲兵大声道:“给我把带头闹事的拖下去,杖二十!”
“谁敢动!”
民夫们瞬间围上来,手中的铁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亲兵们虽然拔刀,但却被数百双血红的眼睛逼得连连后退。
混乱中,一个送信的驿卒从山下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金郎中!大王御驾亲临!王驾日落时就能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金昭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朱高燧会亲自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刘三则嘴角微扬,他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朱高燧抵达小王村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去村寨里,而是直接扎营在铁石坡下的空地上。
中军大帐里,牛油巨烛照亮了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康平身为姚广孝与朱高燧的白手套,此时跪在帐内,额头抵地道:“大王,奴婢无能,未能协助少师调和民力与工期,请大王降罪!”
朱高燧摆摆手,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铁石坡,道:“这事不能怪你,此地岩层孤三年前就领教过。”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金昭伯,语气平淡道:“金郎中坚持要三个月打通此路,可有良策?”
金昭伯汗流浃背,嗫嚅道:“臣以为,当增派民夫,以雷霆手段。”
“呵呵,孤的民夫不是牲口,你扣他们工票,他们就敢罢工。你若杀他们,他们就敢站起来反抗。东洲的天下,是靠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不是靠鞭子抽出来的。”
朱高燧冷笑一声道。
他转头看向康平,问道:“孤让工署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康平精神一振,连忙道:“回大王,工署的‘铁牛’已由十九匹挽马拉到了铁石坡附近,就等您下令!”
“好。”
朱高燧豁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道:“明日辰时,让所有人都到铁石坡集合。孤要让他们看看,东洲的路,该怎么修!”
与此同时。
小王村旁边的空地上,二十名工匠正围着一个庞然大物忙碌。
这是一台由钢铁和木材构成的怪物,巨大的铁制滚轮直径达一丈,轮轴连接着复杂的齿轮组,后面是一个冒着黑烟的锅炉,粗壮的烟囱直指夜空。
此乃工署下辖工坊参考八十六号蒸汽机,耗费半年心血依据朱高燧“指导思想”造出的初代蒸汽压路机“拓荒一号”。
“往锅炉里添煤!烧足蒸汽!”
工署主官沈待问亲自掌锤,将最后一根铆钉敲进轴承,郑重道:“天亮之前,必须让它动起来!这是大王给咱们工署的考验!”
工匠们光着膀子,用皮风囊鼓风,炉膛里的火焰舔舐着锅炉,发出“呼呼”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铁石坡下边的普通道路上挤满了人。
罢工的民夫、督饷司的官吏、户署派来的“观察员”、闻讯赶来的周边移民,甚至连附近部落的土着首领,都躲在远处的山头上张望。
所有人都想看看,大明东洲赵国之主朱高燧如何解决铁石坡的难题。
金昭伯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
他不相信朱高燧能变出什么花样,如果连他这位“朝廷能臣”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在他眼中偏安海外的藩王又能如何?
第63章 拓荒一号(下)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附近传来。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仿佛有巨兽正在逼近。
民夫们惊恐地后退,土着首领们跪倒在地,朝着响声传来方向叩拜,他们以为是山神发怒了。
烟尘滚滚中,十九匹挽马拖拽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驶入众人视线。
当那台浑身漆黑、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铁牛”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铁石坡鸦雀无声。
“那是什么?”
金昭伯失声惊呼,手里的账册掉在了地上。
铁牛重达十吨的身躯,比他见过的任何攻城锤都庞大,转动的齿轮和沸腾的锅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朱高燧在亲兵簇拥下走上前,拍了拍拓荒一号滚烫的外壳,对沈待问点点头,说道:“启动。”
沈待问举起红旗,猛地落下!
司炉工拉动闸门,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汽缸。
“咔嚓咔嚓”几声巨响过后,巨大的铁轮开始缓缓转动。
拓荒一号冒着浓烟滚滚,如同一头挣脱束缚的远古凶兽,朝着铁石坡缓缓驶去。
“快躲开!”亲兵们慌忙疏散人群。
铁轮碾过山坡下凹凸不平的普通地面,地上直径超过一尺的青黑色玄武岩在巨大的压力下碎裂、平整。
山坡下方原本需要百人夯打的路基,被铁牛轻松碾平,坚硬如石。
车轮过后,留下了一节长数丈、宽阔平整的道路,连一颗小石子都看不见。
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在工匠的操作下,拓荒一号爬上了坡道,然后在高压蒸汽驱动下带动巨锤,如同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抡起锤子,锤打坡道上的岩石。
这些坚硬如铁的石头,在拓荒一号的锤打下,如同豆腐般粉碎。
“我的老天啊!”
陈老实张大嘴巴,手里的铁镐“哐当”掉在地上。
他们抡大锤砸很多次才能砸碎的石头,在这铁牛面前就像豆腐一样脆弱。
这还不算完,石头被砸碎后,拓荒一号继续前行,直接把这些碎石碾压成了路基!
围观的人们已经惊呆了!
就这样看着拓荒一号,砸石、碎石、碾石,如同着魔入迷一般都愣住了。
朱高燧对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侧身向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的沈待问说道:“这机器比孤想象中要好用的多,工署有功,沈卿也有功!孤要好好赏你们!”
“全赖大王指点,臣不敢居功。”
沈待问谦卑的说道,随后举了举手中的陶罐,似乎在问:“大王,臣现在可以献上这个东西了吗?”
朱高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一个时辰后。
“大约碾平了一里路!”
金昭伯掐着指头计算,脸色煞白,这效率抵得上两千民夫干三天!
他呆呆地看着铁牛远去的背影,浑身冰冷,他引以为傲的“朝廷经验”与坚信不疑的“修路章程”,在这台蒸汽巨兽面前彻底成了笑话。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明悟,朱高燧并非是他眼中“偏安海外”的藩王,对方早已站在了他无法想象的高度!
“金郎中!”
朱高燧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问道:“这‘铁牛’是否比强征民夫更好用?”
金昭伯猛地回头,看着朱高燧眼中那深不可测的光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臣井底之蛙,恳请大王恕罪!”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优越感,被彻底碾碎。
旁边,朱高燧当即给沈待问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铁牛给金昭伯的震撼还未平息,沈待问又带来了一个冲击金昭伯三观的消息。
“大王!臣有要事启奏!”
沈待问捧着一个陶罐,大步来到朱高燧面前,躬身道:“工署的胶凝粉(水泥)工坊,不久前终于成功研制出了新的配方,不仅凝结速度快,抗压强度更是之前的三倍!”
他打开陶罐,里面装着灰色的粉末。
朱高燧看了一眼陶罐,接着又扫视了一眼金昭伯等人,对沈待问吩咐道:“让人演示一番胶凝粉的奇效!”
于是,跟着沈待问来到小王村的工署工匠们当场演示,将胶凝粉与砂石混合,加水搅拌后倒入模具。
半个时辰后,模具被敲碎,一块坚硬如石的混凝土块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王,用此物铺路,不怕雨水冲刷,不怕马车碾压!”
沈待问激动得满脸通红道:“配合‘铁牛’,北路官道三月内必能贯通!”
“好!好!好!”
朱高燧连说三个“好”字,接过混凝土块,感受着它冰冷的重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民夫,举起手中的混凝土块,朗声道:“诸位乡亲!看到了吗?孤承诺的工票可不是废纸!这铁牛、胶凝粉,就是你们未来的希望!只要跟着孤好好干,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大王万岁!”
“我们干了!”
民夫们群情激昂,捡起工具,自发地跟在铁牛后面平整路面。
陈老实抹了把眼泪,握紧铁镐,朝着前方路段走去,此时他终于相信工票能给儿子换来新衣裳了。
远处的山头上,土着首领们看着那头会吐气的铁牛和欢呼的移民,眼中充满了敬畏。
其中一个首领悄悄对族人说道:“那赵王果然是真神下凡,我们不能再与之为敌!”
数日后。
天策城。
大都护府署衙。
朱高燧召集两派官员议事。
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坐在左侧,低头不语,再无往日的嚣张。
马士捷、李默、吕鹤坐在右侧,他们已经知道了小王村发生的事情,此时望向高台上朱高燧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从即日起,由工署全权负责修路之事,康平提督此事。”
朱高燧重重的敲了敲桌子,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令道:“督饷司负责调配物资,户署负责保障后勤。两派若再推诿扯皮,军法从事!”
“臣等谨遵大王令旨!”
众人齐声应诺,这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金昭伯想着工署造出来的胶凝粉与铁牛,他明白督饷司的“技术优势”已荡然无存,今后只能老老实实配合赵王的规划。
朱高燧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拓荒一号和水泥的出现,不仅解决了修路难题,更彻底摧毁了督饷派的傲慢,也让本土派见识到了他“改天换地”的能力。
无声无息间,他的王令已经成为了东洲最大的权威!
议事结束后。
沈待问悄悄留下,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大王,这是工署未来半年的规划,有了胶凝粉和蒸汽之技,我们还能造蒸汽抽水机、蒸汽织布机、蒸汽机船、蒸汽机车。”
朱高燧看了着账册,然后又合上账册。
他沉声道:“孤要你在半年内,造出三台拓荒一号。孤要在两年内,用官道贯通赵国南北四千里的疆域!”
沈待问瞳孔骤缩,随即重重点头道:“臣领命!”
第64章 挺进大盐湖前的胜利(上)
九月。
龙兴府粮库。
马士捷捏着账本,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账本上的赤字如同鲜血般刺目。
虽然“工票”和“铁牛”暂时稳住了民心,但内库的肉干、小麦等传统谷物储备已不足四个月,就这还是省掉了官吏们三成口粮的结果,莫非要动用国战或大灾时才能动用的红薯干与玉米储备粮?
如今朱高燧已经下令动了银谷府储备的大豆与小麦,而龙兴府、阳安府治下各个县仓储备的豆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的。
“户署的豆麦只能优先供给移民,官吏这边该如何是好?莫非发放红薯粉与玉米粉?”
马士捷看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声音艰涩,喃喃自语道:“还是交给大王定夺吧!”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马士捷的自语,他急忙打开房门,就见到了满脸是血的户署主薄刘三。
刘三高举着一面染成红色的“粮”字旗,嘶声道:“急报!从银谷府回来的运粮队,在途径临湖镇鹰嘴崖时遇袭,运来王城的三千石粮食被劫,护送运粮队的两百多名官兵有半数殉国!”
临湖镇(里诺市)在银谷府府城夜光城(卡森城)北一百里,此镇本身没有高大的山脉,但它位于玉雪山脉(内华达山脉)的东麓,周围被山地环绕,而鹰嘴崖就在此镇西边的山地之中。
运粮队之所以走鹰嘴崖这段山路,是因为那里是银谷府临湖镇通往龙兴府天策城的捷径。
“什么?!”
马士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刘三眼疾手快,扶住了马士捷。
“立即跟我去见大王!”
马士捷站稳身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消息是压不住的,毕竟户署的运粮队不仅有刘三活着回来了,还有许多低级小吏也死里逃生,是那些牺牲的官兵为他们争取到了逃命的时间。
因此,短短数日后,这一消息就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天策城。
而当载着一百二十具残缺不全尸体的马车驶过街道时,生活在天策城内外的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是那群狗娘养的咸水土着!他们是银谷府最凶残的野人土着!”
这是住在城内的行商刘五的声音,他是户署主薄刘三的弟弟。
“我堂弟就在户署那支运粮队里!他才二十六岁啊!”
这是城外赵家村村长赵狗剩的声音。
“大王!我们要报仇!血债血偿!”
这些百姓们手持农具,聚集到了大都护府署衙门前,怒吼声震彻云霄。
大都护府内气氛凝重。
朱高燧站在沙盘前,手指重重落在鹰嘴崖的位置。
那里并非银谷府夜光城通往龙兴府天策城的必经之地,但却是两地之间最近的山路,可那里是咸水部落的传统势力范围。
咸水部是银谷草原(内华达州特拉基草原)最早的主人,也是目前赵国辖区内综合实力最大的野人土着,由十多个超过五千人的中型部落组成的超大型部落,他们的老巢或者说王庭就在大盐湖边上。
大盐湖数千年来一直养育着它四周的东洲土着,而其中实力最强大,传承最久远的部落就是咸水部。
可以说咸水部霸占着大盐湖,这也是为何朱高燧来到东洲后,截止到目前也没有占领大盐湖的原因之一。
朱高燧重视工匠,这几年工署下属各种工坊,比如冶炼坊、兵器坊、火器坊等都在急速扩大。
目前工署已经打造了两千多杆雨天也能用的燧发火铳,就是为了将来可以一步到位征服咸水部,拿下大盐湖。
咸水部乃是银谷草原上的“风之子”,他们以骑射闻名,曾屡次劫掠赵国的商队和粮车。
此前朱高燧因赵国初立,不宜与对方硬碰硬,所以一直采取安抚政策,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猖獗。
“启禀大王!”
坐镇银谷府夜光城的靖安侯王忠,早已快马加鞭,在昨日赶到了天策城。
此时,年近六旬的他身披铠甲,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请战!愿率一千骑兵,直捣咸水部王庭,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王忠以及他身后的十余名千户、百户官齐声附和,盔甲甲叶碰撞声中杀气腾腾。
因为目前的赵国需要经常对外用兵,故而朱高燧没有要求众将在议事时卸甲,但佩刀肯定是要摘下的。
“万万不可!”
督饷郎中李时勉猛地站起身,向朱高燧行了一礼,道:“大王,据臣所知,咸水部落控弦之士五万,若强行开战,必陷我东洲于战火!当务之急是安抚移民,而非扩大事端!臣以为,当遣使携带礼物,晓以大义,令其归还粮食,交出凶手,化干戈为玉帛!”
“放屁!腐儒!你要我们拿弟兄的尸体去‘化干戈为玉帛’?!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斩了你这议和派!”
靖安侯王忠怒吼着伸出手,指着李时勉大喝道。
“你敢!”李时勉毫不退让,挺直腰杆道:“我乃朝廷任命的督饷郎中,你一介武夫,安敢无礼!”
“都给孤住口!”
朱高燧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冷冷地扫过众人道:“粮食被劫,官兵战死,你们在这里吵得面红耳赤,像什么样子!”
他走到李时勉面前,一字一句道:“李郎中,你见过被割掉头皮的官兵吗?你知道咸水人是如何对待俘虏的吗?跟这些土着讲仁义道德,你是想让孤的子民,都成为他们祭坛上的祭品?”
李时勉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靖安侯要战,孤是支持的。”
朱高燧转向杀气腾腾的王忠,语气却异常平静道:“但孤问你,如今粮饷不足,用什么战?红薯玉米能抵得上肉干吗?”
王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道:“末将愿率亲兵夜袭,只带十天干粮!”
“十日干粮?”
朱高燧冷笑一声,转身指向沙盘上的大盐湖方向道:“据斥候探知,咸水部落的王庭距离天策城有一千四百余里,你打算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跑过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道:“孤要的不是冲动的复仇,是彻底的征服!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场胜仗,让咸水人知道,时代变了!”
“咸水部在鹰嘴崖的分支部落有六千部众,可以先打下咸水部在鹰嘴崖的这个据点。”
“打下这里,他们的肉干、谷物、牲畜都将成为我们的!再用抓到的俘虏从咸水部其他分支换取粮食,只要北方四镇的三万移民坚持到明年夏收,缺主粮与肉类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之所以会缺主粮,还是因为今年的移民一次性来太多了,包括六千府兵在内有五万人,每天就要吃掉至少五万斤食物!
所以朱高燧已经给马士捷下令,可以动用龙兴府储备的十多万石红薯与玉米,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能吃红薯干与玉米粉,绝对比吃土要强!
只要有口吃的,哪怕会肚子胀或肚子疼,移民就不会乱!
翌日清晨。
大都护府署衙门前广场。
朱高燧一身戎装,手持玄铁长枪,枪尖直指东方。
一千名步兵与一千名骑兵排列成方阵,他们都装备了燧发火铳。
广场中央,十门崭新的青铜火炮黑黝黝地对着天空,炮口蒸腾着杀气。
“将士们!”
朱高燧的声音如同滚雷道:“咸水人鹰嘴崖分部杀我弟兄,劫我粮草,此乃国仇家恨!今日,孤亲自领兵出征,不灭此分部,誓不还朝!”
“不灭此獠,誓不还朝!”
震天的怒吼声中,官兵们的斗志被彻底点燃。
移民们自发地涌上街头,为军队送行。
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令人惊讶的是,大军并未携带太多粮草,反而拖着两台被黑布遮盖的庞然大物,以及十多车乌黑的煤块和铁皮桶。
第65章 挺进大盐湖前的胜利(下)
五日后。
鹰嘴崖。
鹰嘴崖是一个地名,属于山地地貌,乃是一块面积很大的地势平缓的山坡。
它不是悬崖的名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乃是因为这块山地旁边有一座像鹰嘴造型的悬崖。
咸水部落鹰嘴崖分部的首领猎鹰站在崖顶,看着蜿蜒而来的赵国军队,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在他身后是五千名骑着被驯服的野马的弯弓搭箭的咸水勇士,这些咸水勇士手中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明人都是懦夫!他们的铁疙瘩(火炮)沉重缓慢,只要我们冲垮他们的阵型,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猎鹰挥舞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用土着语言嘶吼道:“杀!杀光他们!然后冲进他们的王城,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嗷呜!”
五千名咸水勇士如同决堤的洪水,骑着野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箭雨如同乌云般笼罩向赵军阵地。
朱高燧面色凝重,高举令旗道:“炮兵!放!”
“轰!轰!轰!”
十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拖着尾焰砸入冲锋的骑兵阵中。
一时间,咸水人血肉横飞,人仰马翻,冲锋的阵型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冲锋!”
猎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狂热取代,挥舞着弯刀加速冲阵。
“第一排,蹲!第二排,跪!第三排,立!”
赵军阵中响起整齐的口令。
三排火铳手依次半蹲、单膝跪地、直立,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对准了冲至百步之外的咸水骑兵。
“燧发火铳,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如同炒豆般响起。
铅弹组成的弹幕横扫战场,冲锋在前的咸水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猎鹰的亲卫队长胸口中弹,惨叫着坠马。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猎鹰瞳孔骤缩,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百步外就能杀人,比最强的弓还要精准致命。
“杀将队(类似狙击手),自由开火!”
赵军阵中再次响起整齐的口令。
于是,咸水人的一个个骑兵首领,被隐藏在远处的火铳手点射击杀,很快引起了咸水人骑兵的混乱。
“启动蒸汽镰刀收割机!”
就在此时,赵军队列中那两台被黑布遮盖的庞然大物,突然掀开了伪装,露出的不是投石机而是两台造型狰狞的蒸汽镰刀收割机!
粗大的镰刀旋转起来之后,如同死神的镰刀,开始收割咸水人的生命。
因为是山地,所以笨重的蒸汽收割机不怕陷入泥土中,恰恰有了用武之地,其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咸水人冲锋的队伍瞬间崩溃,战马受惊,被切成数块的骑手惨叫着坠落,鲜血染红了整片地势平缓的山坡。
“撤退!快撤退!”
猎鹰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逃。
残余的咸水骑兵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窜。
朱高燧高举马槊道:“追杀!一个不留!”
赵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火铳,在蒸汽镰刀收割机的掩护下,如同钢铁洪流般席卷战场。
这场被后世称为“鹰嘴崖大捷”的战役,最终以赵国军队零伤亡的代价,歼灭咸水骑兵两千余人,俘虏一千,彻底浇灭了咸水部嚣张的气焰,让东洲西海岸未归王化的其他野人土着部落大受震撼!
次日。
鹰王寨城。
此乃咸水部落鹰嘴崖分部的中枢所在。
猎鹰跪在寨子里的祭坛前,向天神祈祷。
但他颤抖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其内心的恐惧。
一天之内,他派出的五支阻击部队全部被打散,赵国军队如同附骨之疽,一路追杀至寨子外。
“首领!明人军队已经围城!他们的‘铁牛’(用蒸汽镰刀收割机改造的机关车)正在城外建造炮台!”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来到祭坛边上,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猎鹰猛地站起,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自刎谢罪,却被旁边的老祭司死死按住。
老祭司浑浊的眼睛望着城外那两座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声音干涩道:“那不是凡人的力量!明人赵王是天神的使者,我们不能反抗神的意志!”
半刻钟后,鹰王寨的城门在明军注视下缓缓打开。
“伟大的明人赵王,咸水人猎鹰愿永世臣服,我愿献上所有的财富和忠诚,只求您饶过部落的女人和孩子。”
猎鹰率领部落的长老们,赤裸上身,背负荆棘,跪在朱高燧面前,将象征分支部落权力的图腾战斧高高举起,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没办法,若不能直接与赵国的商人做贸易,就要接受其他部落做中间商的加价,所以猎鹰学了一些汉话。
朱高燧接过战斧,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千多名咸水战士,声音冰冷道:“你们劫掠我粮草,杀我子民,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猎鹰脸色煞白,闭目待死。
就在此时,李默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杀降不祥。咸水人身强力壮,若能收编为己用,实为东洲之福。”
朱高燧沉吟片刻,将战斧扔在猎鹰面前道:“孤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交出所有粮食和武器,部落中所有青壮男子,编入采石队,以劳抵罪。表现良好者,可参加礼考,考取赵国子民身份。”
“不过,凡是之前参与截杀我运粮队与官兵的人,不可饶恕!必须死!”
他指了指南边夜光城的方向,接着道:“至于你,去夜光城挖矿,直到还清你欠下的血债。”
朱高燧的意思是把咸水部落鹰嘴崖分部的首领猎鹰与此分部的祭司、长老、头目押去夜光城矿区,说是让他们做工赎罪,最后肯定是变成一堆白骨。
只要此分部首领没有了,底层的土着经过恩威并存的劳改之后,就会变成“顺民”,甚至成为坚定的“亲明党”。
“谢大王不杀之恩!”
猎鹰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随后,那些参与截杀赵国运粮队与官兵的咸水人,被猎鹰从俘虏挑了出来。
户署主薄刘三等活下来的运粮队成员与官兵,马上出来确认这些咸水人是否是当时参与截杀的那些人。
经过确认后,这一批俘虏被朱高燧下令处死,至此算是给为国捐躯的官兵与运粮队成员报了仇。
当赵军押着两千名咸水俘虏,与缴获的五千石粮食、数万斤肉干以及数万张兽皮等物资返回天策城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城内城外的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十日后。
日上三竿。
天策城北二十里外,通往博镇的修路工地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两千名咸水俘虏,在赵国士兵的监视下,赤裸着上身,正用铁锤敲打坚硬的玄武岩。
他们的脚踝上戴着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而在他们旁边,是同样拿着工具的赵国移民,其中就有失去堂弟的赵狗剩。
“快点!磨蹭什么!”
一名赵国工头挥舞着鞭子,抽在一个偷懒的咸水俘虏身上。
俘虏怒吼着转过身,露出森白的牙齿。
赵狗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镐,可当他看见俘虏腰间挂着的与他堂弟同款的狼牙护身符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住手!”赵狗剩突然开口,挡在了俘虏面前说道:“他已经很卖力了。”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赵老头,你忘了你堂弟是怎么死的?跟这群土着讲什么客气?”
赵狗剩看着那名咸水俘虏,眼中的仇恨渐渐融化,道:“我堂弟虽然是被咸水人杀死的,但动手的咸水人已经被大王处死了。这些人是来赎罪的,我们不是野蛮人,不能虐待他们。”
咸水俘虏怔怔地看着两鬓斑白的赵狗剩,黝黑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硬的肉干,递给赵狗剩,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谢……谢。”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视察的工署主官沈待问看到了。
他站在远处,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接着转头对身边的李时勉道:“李郎中你看,教化并非只有空谈仁义一种方式。当生存与利益捆绑,仇恨与和解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李时勉沉默地看着工地上和谐忙碌的景象,想起他此前“晓以大义”的主张,脸上一阵发烫。
此刻他终于明白朱高燧让土着俘虏修路,并非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场高明的“文明融合”。
如此便可以用劳动磨灭仇恨,用工票建立信任,用时间消弭两族之间的隔阂。
当然,前提是把土着高层与刺头给解决了,留下的都是顺民。
“沈主管所言极是。”
李时勉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沈待问拱手道:“此前是某迂腐了。”
沈待问微微一笑道:“李郎中能明白就好,东洲的未来需要我们所有人放下成见,携手同行。”
傍晚。
大都护府署衙内。
朱高燧看着来自各地的捷报,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咸水部落鹰嘴崖分部的臣服,震慑了周边的野人土着势力,许多野人部落纷纷遣人送来粮食与肉干等物资,希望赵国不要攻打他们。
而更让朱高燧惊喜的是鹰嘴崖大捷和工地上的“文明融合”,让他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就连鹰嘴崖往东八百里外的犹他部落也遣使纳贡,表示愿意臣服赵国,学习赵国的先进技术。
甚至犹他部落的使者表示,他们部落的首领愿意与赵国一起攻打咸水部的王庭。
“传孤王令。”
朱高燧合上捷报,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对值守在门外的杨丰吩咐道:“让工署加快修路进度,孤要在冬季来临之前,看到马车在天策城到博镇的官道上行走。”
“是!”杨丰领命而去。
朱高燧看着桌子上的舆图,陷入了沉思。
咸水人在鹰嘴崖的分部被灭,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赵国迟早要把那片广阔无垠的大盐湖纳入版图,将大盐湖变成赵国未来化工产业的基石,以及通往更遥远东洲中部、东部的跳板。
在此之前,便是整军待战!
两年,他需要两年的时间消化今年来的五万人!
第66章 倒吸一口凉气
夜。
龙兴府。
金山县,驿馆。
盐政转运使张有成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锭。
他手中的这块银锭色泽雪白,纯度极高,边缘处甚至能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这是他花了十两银子从一个因伤退出金山县甲字号矿区冶炼工坊的工匠手中买来的“碎料”,所谓的“碎料”其实是经过初步提纯的高纯度银胚。
此时,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鼓。
夜色如墨,驿馆外酒肆二楼的绣衣卫暗探,一动不动,影子拉得很长。
张有成将银锭放在烛火下,反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大半个月前鹰嘴崖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金山县,咸水部骑兵的覆灭,蒸汽镰刀收割机大放异彩,两千土着俘虏沦为修路苦力。
这一切都彰显了赵国武德充沛!
他原本以为朱高燧只是占山为王的藩王,靠着些许银矿苟延残喘,却没想到对方手握“神器”,坐拥强军,早已具备割据一方的实力。
告密?
张有成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他能活着逃回大明,把蒸汽机的秘密告诉太子或朱棣,朝廷又能如何?朱棣真的会派十万大军跨海远征东洲赵国?
且不说粮草耗费巨大,单是东洲那能扭转战局的“蒸汽镰刀收割机”,就足以让朝廷的大军尸横遍野!
到时候朱棣迁怒下来,他必定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富贵险中求!
张有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将银锭揣入袖袋中,压低声音对门外的心腹随从王六吩咐道:“备车,明日清晨就启程去大都护府。”
金山县城距离天策城约有三百里,用马车当代步工具的话,清晨卯时出发,酉时恰好能到。
由于此时已经到了永乐十七年十月下旬,所以张有成主仆二人抵达天策城大都护府署衙门外街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且说当下,张有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坐椅还是屠刀。
车窗外巡逻的赵王禁卫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让人心惊胆颤。
马车经过工署兵器坊时,张有成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声,这应该是工坊在连夜赶制燧发火铳的声音。
“盐政转运使张有成有机密要事求见赵王。”
马车停到署衙正门边上,张有成下车后,疾步走到署衙大门口,用十分客气的向值守的卫兵说道。
“张使尊,大王已经恭候多时了。”
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张有成身后,微微拱手道。
有绣衣卫暗探的存在,朱高燧提前知道张有成来天策城并不奇怪。
但丘铁的出现,还是给张有成吓了一跳。
张有成连忙回礼道:“岂敢让大王久等,还请丘将军带路。”
穿过九重回廊,张有成终于来到朱高燧在署衙内的书房。
书房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墙上挂着一幅东洲全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大红点,这红点正是赵国未来要征服的目标大盐湖。
朱高燧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张使尊来访,所为何事?”
朱高燧没有回头,用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
张有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块银锭,放在书桌上,躬身道:“大王,此物产自金山县甲字号银矿区。”
朱高燧缓缓转身,用洞穿人心的眼神瞪着张有成道:“张使尊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购我赵国管制之物,按律当斩!”
“大王若想杀我,何必等到今日?”
张有成反而镇定下来,挺直腰杆迎上朱高燧的目光道:“我今夜前来乃是为了跟大王谈一笔买卖。”
“张使尊凭什么觉得孤会跟你谈买卖?”
朱高燧走到书案后坐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说道。
张有成用手指着桌上的银锭,压低声音道:“大王在东洲搞的这些‘奇技淫巧’,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朝廷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十万大军压境,东洲便会成为一片焦土。”
朱高燧挑眉道:“那依你之见,孤该如何应对?”
张有成顿时来了精神,上身倾斜向朱高燧,低声道:“我在朝中为官十六载,在官场上的人脉比大王想象的要多。我可以帮大王隐瞒蒸汽机的军事用途,在太子与陛下面前只说‘东洲发现高产银矿,赵王巧用机关术采矿’。这样朝廷不仅不会出兵,反而会因为觊觎银矿,对东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说你的条件。”朱高燧不动声色道。
张有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道:“第一,赵国每年产银的一成作为我‘润笔’的酬劳。第二,借盐政渠道之便,为大王偷运大明的硫磺、硝石和工匠,尤其是懂得‘格物之学’的能工巧匠。”
他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同两只对峙的猛兽。
朱高燧盯着张有成,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张有成想用朝廷的庇护换取利益,同时用战略物资巩固与赵国的合作,既做赵国的“保护伞”,又当大明朝廷的“双面间谍”。
但是张有成可能对赵国的产银量不太清楚,否则不会要每年产银的一成。
“你知道如今赵国年产白银多少?”朱高燧面无表情的说道。
张有成心中一紧道:“下官不知,但想必不会少于四十万两。”
他知道之前尹庆率领船队运回大明的银矿石提炼出了八十万两,虽然当时那些矿石是东洲数年的产出,但在他看来,朱高燧永乐十四年就藩东洲后肯定加大了对银矿的开采力度,目前的赵国每年产出的矿石少说也能提炼个四十万两白银。
“哈哈哈!”
朱高燧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气。
“大王何故发笑?”
张有成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怕朱高燧暴起杀他灭口。
朱高燧面色平静的撒谎道:“赵国去年铸造的银质永乐通宝超过了三十万两。”
张有成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刚才的要价已经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赵国的财富远超想象。
这样算下来,赵国银矿一年产出的一成至少是三万两!
他一年的俸禄才二百八十八石,折算成银子不到三百两!
如此说来,这笔买卖谈妥之后,仅仅是一年的润笔费就比他一百年的俸禄加起来还多!
第67章 给朱高燧干沉默了
前面两章写嗨了,忽略了北美洲原生马已经灭绝了,在几位大佬的提醒下已做修改。
——以下正文——
“怕了?”
朱高燧捏起桌上的银锭,抛向张有成,玩味的笑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
张有成伸手接住银锭,紧紧攥在手中,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大王既然肯说这些,便是有意合作。下官为了表示诚意,下次来东洲的时候,会先运来一批工匠、硫磺、硝石。”
他见朱高燧面无表情,急忙补充道:“大王放心!下官绝无二心!我在官场沉浮多年,认识不少死士和私贩。朝廷的硫磺、硝石管控极严,只有通过走私渠道,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东洲。至于工匠,下官可以在江南开设‘招贤馆’,以‘海外经商’为名,为大王招揽人才。”
其实朱高燧留在大明的班底如英国公的嫡子张忠,以及莒国公李远,都在为他从大明招揽各种人才,并巧立名目,把这些人才输送到东洲。
张有成看出朱高燧似乎有顾虑,又抛出一个筹码道:“大王有所不知,如今陛下春秋已高,东宫与汉王爷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也不想与赵国搞得不愉快。”
这句话直接给朱高燧干沉默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汉王竟然如此痴迷大明的皇位。
今年尹庆来东洲的时候跟他说汉王没有下定决心去大荒西洲(非洲)建国,他还以为是汉王觉得出海时机不成熟,如今听了张有成所言,显然是汉王还没有彻底放弃夺嫡。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党肯定不希望他这位赵王站到汉王那边,就算不拉拢,也不能交恶。
“孤有三个条件。”
朱高燧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
张有成心中一喜,急忙躬身道:“下官洗耳恭听!”
朱高燧低声道:“第一,所有运往东洲的物资与各类人才,必须接受赵国绣衣卫的‘审查’,一旦发现奸细,会立即处死。第二,孤不要硝石、工匠,孤只要硫磺,你下次来的时候,至少要运来一万斤。第三,你的父母妻儿必须迁来东洲。”
赵国是严厉打击各方奸细的,无论是太子党的人,还是汉王党的人,哪怕是朱棣的人,只要是不怀好意,散布不利于赵国稳定的谣言,很快就会被绣衣卫密探发现并处死。
因为东洲地广人稀,野狼很多,在野外很难存活,而在城内或村寨内就很好探查。
毕竟赵国初立,人口不多,经不起民乱与兵乱的折腾!
这一点不需要朱高燧明说,张有成也能想得到。
但张有成猜到了第一个与第三个条件,却没有猜到第二个条件。
他的家人迁居东洲,相当于留作人质,意味着他从此失去了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朱高燧一条道走到黑。
如果这个条件他都不答应,朱高燧凭什么相信他?
可朱高燧为何不要硝石与工匠?
张有成一时间想不明白。
其实硫磺和硝石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与工匠一样,皆是发展工业的基石。
有了这些,赵国的军事实力和工业水平才能突飞猛进。
东洲有硫磺矿,但有归有,找到这些矿是需要花时间的,开采提炼也需要时间,肯定没有直接从大明运过来方便。
当然,再过几年,赵国必定会拥有稳定出产硫磺的矿区,而在此之前,还需要大明供应。
至于硝石,朱高燧是工科穿越者,当然知道土法制硝。
对于工匠,他更喜欢用原赵王府与现在赵国各个工坊培养的年轻一辈,这样既能避免奸细偷学,也能尽可能避免因工匠新旧观念不合而引发的争端。
当然,有特殊才能比如化学方面的人才,他不介意纳入麾下。
且说当下。
朱高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下一口热茶。
随后,他放下茶杯,看向脸色沉重的张有成,淡淡的问道:“张使尊不愿意?”
张有成看着朱高燧眼中不容置疑的杀意,又想起袖袋里那块象征着滔天富贵的银锭,咬了咬牙,缓缓跪倒在地,恭声改口道:“臣愿为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谓富贵险中求,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登上朱高燧驾驶的“赵国”这条船了!
“不必多礼!”
朱高燧抬手虚扶道。
张有成顺势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大王!”
“来人,设宴!”
朱高燧对门外喊道:“孤要与张卿共饮!”
书房外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有成借着酒意,试探着问道:“大王,那蒸汽镰刀收割机可否让臣开开眼界?”
朱高燧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有成说道:“张卿对孤的‘神器’很感兴趣?”
“不敢不敢,臣只是好奇。”张有成连忙摆手道。
“等你把第一批的万斤硫磺送来,孤自会让你见识。”
朱高燧举杯一饮而尽,朗声道:“孤要你明年开春后立刻返回大明,禀告父皇与太子,就说赵国银矿产量大增,孤愿每年上缴二十万两白银,只求朝廷每年能转运两万移民助赵国开发东洲。”
张有成心中了然。
表面上看朱高燧是用二十万两白银换取朝廷的移民支援,实则是让他名正言顺地给赵国输送各种人才。
“臣明白!”
张有成起身告辞道:“臣告退。”
朱高燧伸手阻止道:“张卿既然来到了孤的王城,就先别急着回金山县驿馆住了,暂时留在这边,孤会派人贴身保护你,过了年再回金山县。”
他不给张有成拒绝的机会,立即对门外喊道:“丘铁?”
“末将在!”丘铁快步走了进来。
“东洲不比大明,野兽极多,你调派四名精干的绣衣校尉扮作随从,从即日起贴身保护张卿,明年开春后随张卿返回大明。”
朱高燧心中露出一丝冷笑,脸上不动声色的对丘铁吩咐道。
“多谢大王!”
张有成虽然看穿了朱高燧的心思,但此时只能躬身行礼。
待张、丘两人退下之后。
朱高燧回到书房,重新坐到了桌子后面。
他看着东洲全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大盐湖标记点,很快陷入了沉思。
张有成的归顺为他征服大盐湖增添了一枚重要的砝码,因为食盐是造纯碱的原料,是发展化工产业的关键,而火药是击败咸水部落的关键材料,张有成可以帮他弄来纯度高的硫磺,这很关键。
朱高燧思索许久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的老旧备忘本,翻到最新一面,提笔写下了几行字。
“永乐十八年腊月之前,至少要造一千杆燧发火铳、十台蒸汽镰刀收割机、一百门青铜火炮,同时水泥官道也要贯通赵国南北四千里疆域。”
“永乐十九年七月前,至少会有一万斤硫磺运过来,可以多造炮弹。这一年开始,得让工署想办法做定装子弹。”
“永乐十九年秋收后,可以对咸水部王庭用兵,一举拿下大盐湖。”
第68章 赵国第一届恩科
永乐十八年,东洲赵国龙兴府的春天比往年来的更早。
玉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流入天策河,滋润着天策河两岸平原上的移民们。
这一年的春天,还有一件对赵国而言天大的事,朱高燧决定开启赵国的第一届恩科!
通过这次恩科考试的会授予举人资格,不是进士。
朱高燧还没有称帝,自然不能举行会试、殿试。
按朝廷的规矩,参加乡试的人,必须具备秀才资格。
而童试是科举考试的第一阶段,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级,通过者称为秀才。
朱高燧是大明永乐皇帝朱棣钦封的赵国之主,他有权在赵国施行“特殊的恩科”!
所以,赵国举办的这场恩科,可以让许多没有经历过童试的人,直接越过县、府、院三级考试参加乡试。
凡通过此次恩科考试者,会由赵国吏署颁给文书,并且加盖赵王金印,赐予举人身份。
大明的“举人”是乡试及第者的专称,是一种终身功名,只要中举,便享有相应的身份待遇,以及永久参加会试的资格。
举人还具备进入国子监学习的资格,修业期满并经过一定历练后,可赴吏部候选官职。
在人才紧缺或选官制度灵活的特殊时期,举人有机会直接授任实职,比如洪武初期。
明初百姓见官无需下跪,仅行揖礼即可,历史上从正统年间开始跪拜逐渐成为普遍现象?。??
原历史上,哪怕是明后期,举人就算是见到知府等官员时,只需行揖礼,无需跪拜。
虽然现在的秀才见七品知县无需下跪,但却无法与知县平起平坐,但举人可以!
知县往往需要借助举人的声望和资源来管理地方事务,因此会主动维持良好关系,避免因礼仪问题引发冲突。?
中举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仕途,日后即使不中进士,也有作学官、当知县的机会。
因此,这次恩科,对赵国治下的读书人来说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此消息是朱高燧在永乐十八年二月初五的朝会上突然宣布的。
当“开科取士”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督饷派的官员们眼睛全都亮了,毕竟科举是他们这些传统儒家文人的主场!
钱习礼激动的高呼“大王圣明”,仿佛看到了儒家在东洲兴盛的曙光。
这一天,李时勉让人从箱底翻出落满灰尘的四书五经,准备重操旧业,选拔门生。
就连一直自诩“实干派”的金昭伯,也忍不住放出话去,愿意提携后进,鼓励移民中的年轻读书人来天策城应试。
仅仅两天之后,龙兴府下辖的金山、福丘、广仓、泰丰、羊堡五县皆收到了朱高燧开科取士的消息!
又过了三天之后,阳安府下辖的阳安、骠、乐、敦、陇、延六县,银谷府下辖的夜光、滨河二县,同样收到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移民中的落魄秀才们连夜整理书籍,工地上、原野上那些读过书、会写字的青、中年工匠、民夫,都想办法托人弄来《论语》等书籍,祈求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
马士捷、沈待问等传统科举出身的赵国高官,却不像督饷司的三位郎中那样激动,因为他们是朱高燧的班底,太了解朱高燧的用人习惯了。
尤其是负责统筹本次恩科的吏署主官张溥,保持着极度的冷静,他此刻正坐在堆满卷宗的吏署值房里,对着朱高燧亲自拟定的考题发呆。
张溥基本可以肯定,当这三道题公布的时候,整个赵国的传统士人都会目瞪口呆!
三月初八。
天策城贡院门前的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来自赵国治下三府十三县的五千六百三十八名参加乡试的人。
其中有两千名是传统的读书人,他们当中超过三成是秀才,另外三千多人是读过几年书,但未参加过科举或参加但没有考上秀才的青中年,以及年纪超过四十岁在这个时代可以自称“老夫”的农夫、工匠、渔民等平民。
当吏署官员将本次恩科的考题誊写在红榜上时,沸腾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些秀才出身的人大都挤在了人群的最前面,他们趴在榜单前,看着本次恩科的题目,脸色从兴奋到错愕,再到惨白。
《论红薯与马铃薯的种植、存储及加工方法》
《论蒸汽动力与水力的应用前景》
《论如何快速教会土着识字》
“这是什么题目?!”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捶胸顿足,大声嚷嚷道:“五经里没有!《朱子集注》里也没有!这叫我们怎么考?!”
“红薯与马铃薯的种植、存储及加工方法?蒸汽动力与水力的应用前景?这不是农夫和工匠该管的事吗?我们读书人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
“荒谬!简直是斯文扫地!”
贡院之中,督饷派的官员们看着张溥手中的考题,也纷纷傻了眼。
钱习礼冲到张溥面前,拿着手中的考题,怒斥道:“张主官!你这是胡闹!科举乃国之大典,岂能以这些‘奇技淫巧’为题?此事一旦传回大明,赵国要被天下读书人耻笑的!”
李时勉则直接跪在了贡院的地上,捧着手中的《论语》痛哭流涕道:“苍天呐!孔孟之道何在?圣人之学何在啊!”
张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卫道士”,缓缓开口道:“诸位,考题乃大王钦定。大王认为赵国地广人稀,等不起‘十年寒窗’。我们要的是能种粮、能修路、能安邦的实干之才,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门外广场上那些待考者们,冷冷的说道:“不想考的可以选择离开,但只要是留在贡院外临时考场的人,就必须按大王的规矩来!”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广场上的人群中,有个穿着粗布棉衣年过四旬的男人握紧了拳头。
他叫孙成伟,原是苏州府的小吏,因得罪上司被贬,几经辗转,最终带着妻儿来到了东洲。
为了养家糊口,也为了获取丰厚的矿工报酬,孙成伟加入了金山县甲字号银矿,然后跟着原赵王府的工匠们在矿区蒸汽工坊里学会并掌握了蒸汽机的运行原理。
而当蒸汽传送机在银矿区大显神威的时候,他的内心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认为蒸汽动力可以做很多人与牲畜做不到的事情,蒸汽机可以改天换地!
此刻他看着《论蒸汽动力与水力的应用前景》的题目,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或许他可以通过这次恩科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最终,本次来到贡院外广场的五千多人,全都选择了参加考试。
毕竟来都来了!
第69章 得一化工人才
这些人从大明来到东洲,本就是搏一个出路,真正迂腐到骨子里的传统读书人,也不会漂洋过海来东洲。
既然东洲赵王重视农事与工事,那他们以后就多研究农事与工事之书,这次既然来到了天策城,岂能不参加考试?
凡是参加考试的都要先报名登记,由于此次参考的人数超过了五千,而贡院容纳度有限,所以朱高燧早就派出绣衣卫在贡院外的广场上搭建了临时考场。
所谓的临时考场,根本就没有桌椅板凳,而是用屏风拼接在一起,把广阔的贡院门前广场分割成五十多个方块。
每个方块就是一个小考场,可以容纳一百人,考试直接伏地书写,考卷是三张可以折叠的硬纸。
每个小考场由五名官吏来回巡视,担任监考官。
当然,绣衣卫校尉也会穿梭在各个小考场进行巡逻,一旦发现有人抄袭,抄袭者就会被立即轰出考场,并记录在案,十年之内与科举无缘。
考试的时间为两个时辰,字数不限,时间一到,无论是否写完,都要按序交卷。
传统读书人中,有许多秀才抓耳挠腮,对着考卷唉声叹气。
有人连红薯的块茎和藤蔓都分不清,只好在《论红薯与马铃薯的种植、存储及加工方法》里谈论“民以食为天”,写农事对赵国的重要性云云。
也有人在《论蒸汽动力与水力的应用前景》里大谈“天人感应”,说蒸汽机是“赵王殿下得到了神的指引”,拍朱高燧的马屁。
还有人在《论如何快速教会土着识字》考卷上提出“编儿歌”、“顺口溜”等方法教土着识字。
为了不交白卷,传统读书人可谓是绞尽脑汁。
至于那些识字的工匠、矿工、农民之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孙成伟趴在卷上奋笔疾书,详细对比了水轮机和蒸汽机的动力大小,甚至画出了改进后的齿轮传动图,他甚至提出了联动蒸汽机的构想。
一个老药农出身的移民牛大胆,在《论红薯与马铃薯的种植、存储及加工方法》里附上了他本人摸索的“起垄种植法”,精确到行距几尺、株距几寸,还写出了“红薯粉丝的制作方法”。
有个祖籍大明漳州的渔民程大眼,在《论如何快速教会土着识字》考卷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汉字,提出了他认为的最简单方法“把土着语言当成俚语方言”,先学会土语,再教土着说汉语,简单直接,却切中要害。
考试结束后。
所有考生的试卷被集中收到了贡院里。
赵国六署高官与督饷司三位郎中开始阅卷,按朱高燧的要求,明天必须公布考试的结果,因此他们这些人今天晚上是别想睡觉了。
阅卷时,工匠们切中要害的答卷被张溥视若珍宝,而传统读书人的卷子被他随手丢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李时勉看着这一幕,终于按捺不住,冲到张溥面前抢过一份考卷,看了一眼道:“这些字写得比如此难看,言辞粗鄙,也配称为策论?!”
张溥冷冷地夺回考卷道:“李郎中,大王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漂亮的辞藻。那些墨守成规的书生能算出一亩地产多少红薯吗?能画出蒸汽机的图纸吗?”
“你!”李时勉顿时语塞。
就在这时,贡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绣衣卫指挥使丘铁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高声道:“大王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身,屏息凝神。
朱高燧一身常服,在绣衣校尉的簇拥下走进考场,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试卷,眉头微蹙。
“大王!”
李时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上前哭诉道:“张主官以歪门邪道取士,败坏纲常!臣恳请罢黜此科!再如此胡闹下去,赵国将无可用之才啊!”
他说到这里,对着朱高燧跪了下去,哀求道:“请大王为孔孟之道做主!”
朱高燧没有理会李时勉,而是径直走到张溥桌前,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份画有蒸汽齿轮的答卷。
他越看眼神越亮,最后忍不住拍案叫好道:“这‘联动蒸汽机’的设想很不错!”
朱高燧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时勉,淡淡的说道:“李郎中认为这是歪门邪道,那孤问你,若赵国遭遇大旱,是你的《论语》能让粮食增产,还是农民的套种法能救命?若咸水部落率领主力来犯,是你的文章能退敌,还是工匠造出的新式武器能退敌?”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李时勉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如丧考妣。
朱高燧将刚才那份答卷举过头顶,大声说道:“孤此次开恩科,只考实用之学,能解决问题就是人才!至于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
次日。
临近放榜的时辰,贡院门前广场上人山人海。
两名吏署官员把中举者的名单挂在了贡院外的高墙榜上。
当两鬓已白,穿着粗布棉衣的男人挤到前排,看见榜单上第一名叫孙成伟时,他的泪水夺眶而出。
谁都没想到曾经那个被贬的小吏,竟能凭借“联动蒸汽机”的构图,一步登天成为赵国第一届恩科的解元?
但是,更令人震惊的是亚元和经魁!
亚元是提出“红薯粉丝制作方法”的老药农牛大胆,经魁竟然是生活在阳安县彩石河边的渔民程大眼。
榜上有名者共计八十人!
其中五十八人并非秀才,他们只是会读书写字的农夫、工匠、渔民等寻常百姓出身,另外二十二人才是秀才出身。
那些落榜的秀才、读书人都暗下决心,回去一定要专研工农之学,争取在下次考一个举人资格。
至于落榜的会读书习字的农夫、工匠、渔民等寻常百姓,也没有恼怒,而是想着回去多钻研自身擅长的事,希望下次恩科能考中举人。
放榜不是高潮。
接下来在贡院内举行的授官仪式,才是这次恩科的巅峰时刻。
解元孙成伟被朱高燧直接任命为工署主薄,主管荒字号蒸汽工坊,负责改进蒸汽机与研发蒸汽机车。
前文说过,朱高燧让沈待问组建荒字号蒸汽工坊,此工坊专门研究蒸汽机车,即蒸汽火车。
亚元老药农牛大胆被授予户署主薄的职务,赵国会在三府建立红薯粉丝官厂,由牛大胆主抓此事,同时牛大胆还要负责推广红薯种植。
经魁程大眼被授予礼署主薄之职,礼署会招募一批文吏,由他传授快速学会土着语言的方法,然后派这些文吏去各县下辖的乡镇互市点,教授已服王化的土着说汉语、写汉字、行汉礼。
金昭伯、钱习礼、李时勉看着这群“泥腿子”穿上官服,站在朱高燧身边接受封赏,心思各有不同。
但他们都非常明白,赵国的官场将来会走向一条与大明官场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在李默、钱巽、马士捷等人看来,赵国早就走向了一条与大明完全不同的路线。
就在此时,八十名举人之中,有个背着包袱,头发黑白相间,年过六旬的老者从人群中挤出来,举手高呼道:“大王!微臣有一法献上!”
此老者是朱高燧开恩科考出来的举人,他向朱高燧称臣是没毛病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这位年过六旬的举子。
朱高燧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道:“你就是木长庚吧?”
老者跪地叩首道:“微臣木长庚拜见大王。”
“起来回话。”朱高燧抬手虚扶,接着说道:“你要献何法给孤?”
木长庚解下后背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双拳大的陶罐。
他打开陶罐,露出了里面装着的白色粉末。
木长庚向朱高燧解释道:“启禀大王,此乃微臣炼制的石碱,此物可用于蒸馒头、洗衣服、纺织染布等!微臣要献给大王的正是石碱提炼之法!”
第70章 赵国第二工科书院
石碱即纯碱,可用以制肥皂、炼玻璃、鞣皮革,更能提纯硝石,改良火药,乃是正儿八经的化工原料!
只要赵国掌握了制造纯碱的工艺,那么肥皂、玻璃、火药产业都能起飞!
木长庚说着话,从袖袋中掏了一张纸,经丘铁的手呈给了朱高燧。
朱高燧看完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吃了一惊,这竟然是“氨碱法”!
这个造纯碱的方法以食盐、石灰石为原料,燃料为焦炭,氨循环使用,通过多步反应生成碳酸钠和氯化钙。
虽然这方法存在原料盐利用率不足八成、氯化钙废渣排放量大及能耗较高等问题,但对于现在的赵国来说绝对够用了!
不要以为朱高燧是工科穿越者就能完美复刻“氨碱法”,这东西属于化学的范畴,他能看懂,但不代表他能做出来。
当然,若他全身心去钻研,应该也能在十年内搞出来,可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不是他该干的!
看着眼前的木长庚,又看了看陶罐里的纯碱,朱高燧瞬间有了决断。
“木长庚献石碱制作之法有功,且有真才实学,可授予工署主薄一职,专司石碱提炼与应用之事!”
随着恩科结束,八十名举子之中,确有专才的多被授予了工、礼、户等六署的主薄、管事等正九品、从九品官,其余则被授予了不入品级但属于官而不属于吏的实职,比如各县的农事教谕、文化训导、防疫教谕、医药训导等职。
就这样,当这些低级官员进入赵国的官员序列之后,赵国的官场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变革。
以孙成伟、牛大胆、木长庚为代表的“技术官僚”迅速崛起,虽然他们的文章写的不好,但却精通农桑、机械、化工、医药、防疫等专业,很快在工署、户署等分支官厂、工坊站稳了脚跟。
这些人大多来自底层,如今成为领俸禄的官老爷,自然对朱高燧感恩戴德,成为朱高燧最铁杆的“革新派”。
这里提一下,赵国官员俸禄给的很高,是朝廷的十倍,因为朱高燧不差钱!
而赵国的工署最庞大,每年都奉命开设各种新工坊、官厂,生产制造各种物资,为的是售卖商品,让银质通宝流通起来,发展赵国的经济。
所以说,除了选拔人才之外,发展经济也是朱高燧开恩科的目的之一。
而以钱习礼、李时勉为首的“旧文臣”则彻底失势,钱习礼被朱高燧调任岭镇,李时勉被派去河畔镇,让他们督修乡镇道路建设。
金昭伯因为“识时务”又擅长算术,在朱高燧开恩科的事情上反对声音最小,被留在了天策城大都护府协助马士捷处理粮草运筹之事。
督饷派的势力基本被肢解,变成了摆设。
金昭伯看着工署主官沈待问送来的“石碱量产计划文书”,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这些拿着陶瓷管和图纸的新同僚,正在颠覆他认知中的“官场规则”。
他不得不主动向沈待问示好,表示愿意配合工署的产业布局。
马士捷、李默、钱巽等“本土派”也意识到了危机,他们虽然务实,却缺乏对新技术的了解,比如孙成伟在领悟朱高燧的“铁路计划”后提出的“十年修六千里铁路计划文书”,以及木长庚提出的“石碱产业应用文书”,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围。
身为赵国右参政的钱巽都放下身段,主动向工署主官沈待问请教“蒸汽机如何拉动车厢”,生怕以后被新一代的“技术官僚”抢了位置。
朱高燧通过绣衣卫暗探,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对如今赵国官场的变化由衷的感到欣慰。
通过一场举人层次的“科举改革”,成功打破赵国小朝廷的旧官僚垄断,孕育出了技术官僚集团的雏形!
他要的就是这种用技术官僚冲击旧有的利益格局的“鲶鱼效应”,如此才能让所有官员都明白“工业大势,不进则退”的道理。
五月初,木长庚呈上了一道文书,提出原来制石碱的方法还可以再改进,在文书上写出了他的设想。
朱高燧一看,感觉这套方法有点像“侯氏制碱法”。
因为这种方法是以氯化钠、二氧化碳、氨和水为原料来制取纯碱,副产物是氯化铵。
纯碱的用途不必多说,是基本化工原料,纯碱应用一旦发展起来,用量超级大。
而氯化铵可以作为农业肥料!
大盐湖有用不完的盐,木长庚掌握着蒸氨技术!
朱高燧越发迫切的想要占领大盐湖。
他当即决定再建一座工科书院,并设立一个专门研究化学的学堂,且配备研究室。
假如侯氏制碱法可以在这个时代问世,那么朱高燧有信心在三十年内制霸东洲,甚至遥控神洲大明!
永乐十八年,九月初二。
龙兴府南城门外。
原本荒芜的坡地上,一座崭新的书院拔地而起,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这里不同于传统书院的肃穆沉静,处处透着一股躁动的生机,高耸的烟囱从后院探出,试验工坊里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碱味与煤烟气息。
书院门匾上朱高燧亲笔题写的“赵国第二工科书院”八个大字苍劲有力,与城东那座已更名的“赵国第一工科书院”的原赵国工科书院遥相呼应。
第二工科书院与第一工科书院的学制一致,都是三年。
第一年打基础,学算学、格物、机械、化工等原理;第二年理论结合实践,拆装蒸汽机、测绘图纸、做化学实验;第三年直接进入各大工坊顶岗实操。
学生多是从矿工、农夫、工匠中选拔的青年,年纪在十五至二十之间,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朴实,同时也藏着对“机器”的好奇与渴望。
第二工科书院首届招生三百五十人,名额一放出来很快便被各县抢空。
争抢的原因不是入学就包吃住,而是谁都知道学生进了工科书院,便是踏上了通往赵国六署下辖工坊任职的捷径!
而且朱高燧承诺,在工科书院完成三年学业,并通过结业考核者会赐予秀才身份!
这才是各县疯抢名额的根本原因!
朱高燧依旧兼任工科书院院长,木长庚任总教习,孙成伟任副总教习。
九月初二这天,第二工科书院举行开学典礼。
朱高燧亲自到场。
他一身素色长衫,腰束玉带,步履沉稳的登上书院体能训练场(操场)的高台。
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朱高燧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你们不是来读死书的,是来改变世界的!”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当铁匠造出铁犁,农人便能多收五成粮,当木匠改良水车,整村便不再缺水。你们未来要造的是能日运千斛矿石的机器,能日平五十里路基的机器,能日开荒垦田十亩地的机器!蒸汽机才是蒸汽时代的犁与锄!”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如炬道:“第一工科书院已经改良了蒸汽泵、齿轮组、矿石传送机,孤希望你们第二工科书院可以造出更贴近百姓生活的机器,但在此之前,你们不是造机器,是造肥皂!”
赵国已经有了肥皂,早在永乐十四年朱高燧建立赵国后,就有工匠按照他提供的思路造出了洗衣服用的肥皂,后来又造出了洗澡用的香皂。
此时听到朱高燧说造肥皂,台下一片哗然。
在学生们朴素的认知中,肥皂是女人洗衣或洗澡用的玩意,难登大雅之堂。
朱高燧却郑重的说道:“你们别小看一块肥皂,它能让千家万户的百姓少生病,能让布匹更耐穿!”
他语气一变,转头看向木长庚、孙成伟,朗声道:“木长庚、孙成伟听令。”
木、孙二人躬身出列行礼。
“木卿、孙卿,孤有两件事吩咐你们去做,限期半年。”
朱高燧高声道:“第一件事,带领学生造出沐浴皂、洗衣皂、洗头皂、驱虫药皂,配方要实,成本要低,产量要稳!第二件事,把纯碱用到玻璃烧制里,看看能不能造出透亮的平板玻璃,再用到皮革脱毛,试试能不能取代石灰,减少毒气与废料!”
木长庚、孙成伟沉声领命。
他们心里自然清楚,朱高燧这样安排,并非是简单的下达任务,而是一种教学方式,如此便可以让学生从最基础的化工入手,理解“原料—反应—成品”的工业逻辑。
当他们带领学生们把肥皂和玻璃造出来后,商人买了,百姓用上了,学生们才会真正相信工业可以改变世界!
到那个时候,学生们便对改造世界有了参与感,对培养他们的书院院长朱高燧就会越发敬重!
开学典礼结束后,朱高燧并未立即离开。
他召来木长庚、孙成伟,低声叮嘱道:“学生们不能只学匠造化工之学,四书五经依然要学,每日晨读《大学》《孟子》,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不能丢。孤要的是经世致用的人才,不是只会背书、墨守成规的腐儒!”
木长庚肃然道:“臣明白!德行为本,技术为用!”
“臣领命!”孙成伟郑重道。
第71章 永乐十九年
时光匆匆。
永乐十九年。
四月初,尹庆率船队从松江府吴淞口出发,户部盐政转运使张有成担任副使,商船转运移民两万人。
下东洋的船队之所以这次从松江府吴淞口出发,而不是选择漳州月港,乃是因为从这里出发能够节约大概十天或半个月的时间到达东洲金山湾。
自永乐八年尹庆第一次率领船队下东洋之后,一直有专人研究大东洋的季风、暖流、寒流等水文现象,这不是朱高燧之前命人做的,而是朝廷本来就有的规矩。
早在郑和第一次出海时,船队中就有一个类似钦天监的机构即观星台,观星台主要掌管气象变化,保障海上安全航行。
观星台的成员多以民间阴阳师、风水师或精通堪舆、天象的不第秀才、童生充任,他们不论白天黑夜,轮流值班,仰观天象,俯察洋流,将每一个变化一一记录在案。
此外还要对航途中的岛屿、暗礁、险滩、气流、水势、水色、牵星、针路等作出预测和判断,工作量十分庞大。
所以,经过多年探索之后,下东洋船队里的观星台成员,已经摸索出一条从大明前往东洲的最佳海上航线。
即农历四月至六月之间,从松江府吴淞口或宁波府宁波港、福州府福州港出发,此时东南季风稳定,黑潮流速快,利于快速进入北大东洋暖流?,基本三个月之后就能到达东洲金山湾,偶尔遭遇暴风雨耽误需要休整,也不过多一个月航程而已。
四月出发,大约?七八月可抵达东洲西海岸?。
若是六月出发,可能延至?九月到达,因为秋冬季西风带增强,需调整航线避风?。
由于中途岛位于航线北侧,目前海船靠风帆航行,且此岛偏离主航道线,所以按这个新航线船队不经过此岛。
檀香山岛更靠近这个新航线的南端,部分船队可能经停补充淡水,但非船队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按这个航线,北大东洋中部将没有无补给点,船队需要携带充足的物资?。
夏季季风是唯一适合横渡大东洋的窗口期,其他季节逆风风险高?,尤其是冬季北大东洋风暴频发,夏季只需要避开海雾,更何况北大东洋暖流在夏季流速最稳定,秋冬季会减弱或者偏移?方向。
这次船队从松江府吴淞口出发,沿东海黑潮北上,七天后行至倭国南部的琉球群岛上的补给站,休整三日后继续出发。
接着从虾夷岛转向东,进入?北大东洋暖流?,顺洋流向东航行?,一路上没有遭遇暴风雨,非常顺利,四十天后横渡大东洋,行至东洲西北海域。
最后沿东洲西北海域南下,利用西海寒流调整航速?,十五天后顺利到达金山湾。
这次天公作美,船队路上没有遭遇突发的暴风雨,仅仅用了两个半月就从大明吴淞口到达了东洲金山湾,是下东洋船队迄今为止用时最短的一次航行!
朝廷船队与商船到金山湾的时候,正值六月中旬,赵国四府十八县刚完成夏收才半个多月。
因为去年章恺率领官方船队、海商船队转运了一万五千多移民来东洲,朱高燧把这些移民都安置到了龙兴府以北的五镇(含温埠)之中,这使得北五镇的人口突破了五万人。
再加上已服王化受封变成土司的土着部落,北五镇辖区内的人口已经突破了十万人。
所以今年夏季赵国全境大获丰收之后,朱高燧升温埠为县,升原来的博镇、岭镇、河畔镇、翡翠镇四镇为县,合五县为一府。
因五县之中三县境内多有红杉树,所以他把新设的这个府命名为赤杉府,以战略要地兼重要港口温埠城作为赤衫府的府城,调工署主官沈待问任赤衫府知府兼温县令,升工署副主官杨廷枢为工署主官。
礼署主官胡祥率领仪仗队迎接朝廷使团,张有成不仅如约运来了一万斤硫磺,还把妻儿带来了东洲。
因为去年尹庆返回大明之时,回航的船队里有一艘千料宝船装满了上品银矿石,户部去年用这一船的银矿石提炼出了八十万两白银,这八十万两并不包括朱高燧进献给朱棣内库的二十万两银质永乐通宝。
朱棣龙颜大悦,在听了尹庆、张有成的汇报后,便爽快答应了今年给东洲输送两万移民与五千斤硫磺,至于“匠户”之类的让张有成看着招募。
故而张有成这次运来的一万斤硫磺,其中有一半是他以海商名义运转来的私货。
以下东洋正使尹庆为主的朝廷使团在金山县休整两日后,便启程来到了天策城。
由于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故而朱高燧在宽阔雄伟的承运殿接待了尹庆、张有成等一行人。
大殿只开了正门与角门,东西窗户都没有开,因为殿内摆放了八台人力脚踏鼓风机在吹巨大的冰块,这样的话殿内会很凉爽。
冰块自然是用硝石制冰法制作出来的。
尹庆与朱高燧关系非同寻常,张有成为了银子选择做双面间谍,所以在正常的宴饮招待之后,其他人散去,朱高燧以犒劳尹庆、张有成为由头,留下了二人。
“陛下对大王进献的银矿石很满意,对大王献上的‘红薯的十六种吃法’大为赞赏,去年秋八月就已经下旨在全国推广红薯种植之法与吃法。”
尹庆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
他是宦官,需要皇帝的信重才能获得权力,朱高燧提供给朱棣的银子是一方面,能够让百姓吃饱饭的红薯才是朱棣打心里高兴的原因。
“陛下很是挂念大王,特准臣招募能工巧匠帮助大王开拓东洲,这次两万移民之中,有六百多人都是家境贫寒的年轻秀才,还有一千多人是匠户出身。”
张有成不甘示弱道。
前文说过,朱高燧等于用二十万两“贿赂”朱棣,让张有成可以光明正大的为赵国“招募工匠”,其实在招募那些家境贫寒的秀才或者想改变穷困命运的年轻读书人,或者是有一技之长的特殊人才。
赵国百废待兴,需要大量的年轻人,朱高燧要在东洲建立的大一统王朝绝对不是传统的封建华夏王朝,年轻人可塑性强,容易冲动,更容易接受新观念。
不要认为六百多名秀才很少,历史上大明朝平均每年录取的秀才多的时候两千多,少的时候才一千多。
截止到永乐十八年,包括军队与移民在内,赵国已经有十五万五千余人,已服王化转变为赵国土司的各部土着人数在二十一万四千余人,加在一起就有三十七万人,其中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在此统计范围内。
而在这三十七万人当中,算上去年恩科录取的八十名举人,以及沈待问、李默、钱巽等赵国大大小小有举人、秀才身份的官员,赵国的秀才、举人拢共都没有超过一千人!
正因如此,张有成才会特地提及这六百多名年轻的秀才向朱高燧邀功,他虽然不清楚赵国的秀才、举人具体人数,但他知道肯定不会多。
秀才代表的是有文化基础的读书人,年轻秀才的意义是可塑性强的还没有变成腐儒的读书人。
朱高燧缺的就是这样的读书人!
“去把孤送给两位天使的礼物抬上来。”
朱高燧对康平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康平领着四个年轻宦官,抬着两个箱子来到了承运殿。
无需朱高燧再吩咐,康平自然而然的顺势就让宦官把两个箱子打开,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元宝。
朱高燧面带笑意向尹庆、张有成介绍道:“孤替你们把白银换成了黄金,每个箱子里是三千两,你们每人一箱。”
张有成信守承诺送来了一万斤硫磺与赵国需要的人才,朱高燧自然不会食言,这三千两黄金的实际价值绝对比三万两白银要高的多。
至于给尹庆的那一箱,乃是朱高燧这些年与尹庆相处养成的习惯。
虽然尹庆是朱棣的家奴,可其同时又基本上算是朱高燧在大明的代言人,尹庆为朱高燧在大明办事,到处打点都要花钱,这些金元宝给了尹庆,也并非都进了尹庆的私人腰包,至少有一半会被花掉。
大明也有“亲赵派”,宦官里面以尹庆、郑和一明一暗为代表,勋贵里面以莒国公李远、英国公张辅一明一暗为代表,大臣里面以夏原吉、张有成一明一暗为代表。
尹庆与朱高燧的关系的摆在明面上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郑和之前下西洋时与朱高燧有秘密约定,两人的紧密关系属于未公开的。
李远的国公爵位全赖朱高燧推举,他是明面上正儿八经的赵王党。
英国公张辅嫡子张忠的断腿是在朱高燧的奔走之下被治好的,张辅、张忠父子记着这份恩情,而且张玉目前在赵国等于养老状态,虽然张忠决心要跟随赵王世子朱瞻堂来东洲,可此事并未对外公开。
夏原吉是户部尚书,赵国能给大明输送白银,他作为户部尚书天然就会为朱高燧说话,而且与朱高燧有共守北京的情分在,他是明面上亲善赵国的朝廷重臣。
张有成自永乐十七年为了银子选择为朱高燧办事之后,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帮朱高燧在大明办“私活”的工具人,属于典型的不能公开的存在。
第72章 紧急军情
九月初二。
赵王宫。
承运殿朝会上。
朱高燧正在听着工署下辖各工坊主事汇报工作进度,忽然殿外传来丘铁的声音。
“启禀大王,靖安侯派人传来紧急军情。”
朱高燧拆开信函一看,得知靖安侯王忠派出的斥候探查到两千里外的咸水部纠集了数万青壮战士,正在缓慢向银谷府夜光城靠近,预计五十天后会抵达夜光城边境。
去年咸水部没有起兵来攻赵国,一是在积极整军,二是在此期间通过威逼利诱等手段拉拢了大盐湖东、北、南三个方向的非咸水部的土着部落。
今年六月中旬张有成给赵国运来了一万斤硫磺,自那时工署下辖各火器工坊热火朝天干了两个多月,造了许多火药。
虽说实用性强的蒸汽机已经投入火器工坊使用,能达到精密机械加工的水平,朱高燧也趁机统一了火铳的制造标准,让火铳配件可以达到标准化生产,可惜的是定装子弹的研究目前还没有很大的进展。
历史上大明的火器种类丰富,包括火铳、火炮、地雷、水雷等,并出现了如“火龙出水”“轰雷弹”等复杂爆炸性武器,由此表明其在火药配方和武器设计上具备较高水平。?
例如,大明的工匠能优化火药成分(如硝硫比例),并制造多管火箭或定时炸弹,体现了一定的模块化思维。?
而?定装油包子弹是近代军事技术产物,其核心特点是将火药、弹头和引信预先封装在统一壳体中,实现快速装填和稳定发射。这种技术依赖精密机械加工、标准化生产和稳定推进剂配方。
朱高燧提出设想,李传仁父子及其团队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造出具有实用意义的蒸汽机,如此才让赵国的工业制造基本达到了精密机械加工、标准化生产的水平,此时唯一缺少的就是稳定推进剂配方。
这种配方需要经过测算与成百上千甚至上万次的实验才能做出来,自然要花费很多时间。
即便赵国工署下辖的火器工坊有多个,但攀科技树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戒急用忍,慢慢来,孤有的是时间!”
朱高燧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手中的军报,掐灭了心中繁杂的思绪。
他看向康平,伸手把军报递了出去。
康平眼疾手快,接过军报,然后交到了李默手中,李默看完后,军报在殿内重臣手中过了一遍。
“诸卿都看见了,咸水部这是举全部之青壮来攻我赵国。”
朱高燧豁然站起,负手而立,斗志高昂道:“孤决定发兵,迎头痛击咸水部,并趁机直捣其王庭所在,一举将其打败!”
他此话一出,殿内群臣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全都嚷嚷着发兵!
如今赵国四府十八县早已陆续完成秋收,百姓与赵国各府县的粮仓皆堆满了粮食,根本就无惧打仗!
“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有小礼而无大义!”
“打!只有打疼咸水部,他们才会老实!”
“打!我皇明赵国如今兵强马壮,治下人口近四十万,是时候让东洲大陆的土着知道谁才是东洲的主人!”
朱高燧朗声道:“好!传令,金昭伯、马士捷为行军左右长史,负责本次东征的粮草转运。”
“大王!臣愿替金郎中前往!”
兵署主官徐麟急忙行礼道。
他怕只会拨算盘的金昭伯搞不定粮草转运,拖垮东征的队伍。
朱高燧却摇了摇头,将一枚青铜令符抛到了金昭伯怀里,高声道:“金郎中素有‘能吏’之名,孤相信你与马主官能管好粮草。”
金昭伯看着令符,只觉得喉咙发紧,他自幼在江南长大,连马背都没坐过几次,更别提翻山越岭。
可朱高燧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差事,若是转运粮草出了差错,那督饷司就会彻底变成空架子,若差事办的好,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徐卿,孤知道你仍保持着晨起练习枪法的习惯。”
朱高燧看向兵署主官徐麟、刑署主官吕鹤二人,朗声道:“吕卿,你作为刑署长官,经常亲自抓捕贼寇,孤知道你是怕军中习得的搏杀技巧生疏了。”
徐麟、吕鹤心生感动,同时隐约觉得朱高燧可能要给他们再次上战场的机会。
“孤决意抽调天策三卫各三百人,组成骑兵先锋营,亲领先锋官之职。徐麟任左副先锋,吕鹤任右副先锋,至于刑署之事由副主官周吉暂理,兵署之事由左参政李默暂理。”
朱高燧接着说出了一句震惊殿内众臣的话。
“大王,不可啊!”
李默、钱巽几乎是同时走出班序行礼高呼。
他们两人自然是不愿意见到朱高燧以身涉险的,当年朱高燧担任征讨漠北的先锋官,那时是皇子身份,现在却是一国之主。
“大王,三思啊!”
其他怀着李、钱二人想法的殿臣也是纷纷劝道。
“区区蛮夷,何需大王亲征?”
徐麟、吕鹤虽然感动且心动,但他们知道轻重,自是不愿朱高燧这个一国之主去做东征军先锋官的。
就算咸水人的箭头多是以兽骨或锋利的铁矿石制作,可其杀伤力是实打实的。
即便朱高燧全身都穿着铠甲,可眼睛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的荣华富贵都系于朱高燧,当然不希望朱高燧以身犯险。
“孤意已决!天命在孤!”
朱高燧乾纲独断道:“都别劝了!”
“传令,李默、张溥留守天策城。另外,抽调海安卫、长宁卫、东平卫各三百骑兵、五百步兵,组成东征左路军。抽调镇蛮卫各、城门卫各三百骑兵、一千步兵,组成东征右路军。”
“海安卫指挥使殷无疾担任左路军参将,长宁卫指挥使吕强任右副参将,东平卫指挥使王林任左副参将。镇蛮卫指挥使龚用圆任右路军参将,城门卫指挥同知程五任副参将。”
“再从上述五卫各抽调六十名擅长远射的火铳手,组成杀将队,由天策中卫指挥同知陈保胜担任队将。”
“三十日后发兵!”
因为水泥铺设的官道已经贯通了赵国南北五千余里的疆域,所以朱高燧的命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平均十日之内就能传到赵国最南边的海安卫与最北边的建平卫。
只不过建平卫在温埠,温埠距离天策城有四千里的路程,中间还隔着大鲑河,所以朱高燧这次抽调精兵没有选择建平卫。
东平卫城距离天策城的官道有一千两百多里,这个距离跟海安卫与天策城的官道距离差不多,两个卫的骑兵在二十天内可以赶到天策城。
虽然赵国的官道如今都是水泥路,但是正常骑兵行军速度实际上每天能达到六十里就已经算不错了。
除非马匹数量很多,可以换着骑使劲跑,代价是会跑死至少一半的马。
老话说“驴年马月,牛十天”,只有提前一个月给马匹喂大豆等精饲料,一人双马换乘,才能跑得更久更远。
至于步兵,由于有马车运兵,基本会在十五天之内就能赶到天策城!
得益于朱高燧全力推动化工业的发展,赵国的运兵马车大都已经换上了能提供较好的抓地力和缓冲以减少颠簸的橡胶轮胎。
在水泥路上,用安装橡胶轮胎的马车运兵,通常可以日行百里,东平卫、海安卫的精兵都可以在十五日之内赶到天策城。
若是紧急情况下,在驿站更换马匹,运兵车日行两三百里也可以做到,而朱高燧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咸水部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是土着,所以他发布的命令并非紧急调令。
橡胶自然是从橡胶树里提炼的,而橡胶树是丘铁在永乐十年前后率领船队从大荒南洲(南美洲)挖的树苗移栽到东洲金山湾周边后繁殖来的,与他找到红薯的时间差不多。
一般情况下,橡胶树在种植后五到十年即可成材。
此外,赵国有不少官方背景的商人常年会乘船前往南洲与当地土着贸易,贸易物品之中就包括橡胶树产出的橡胶。
因此,赵国目前并不缺橡胶,而且随着赵国第二工科书院的建立,朱高燧全力推动赵国化工业的发展,橡胶制品正被大量研发出来,橡胶轮胎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还有胶鞋、雨衣、救生筏、印染胶辊、印刷胶辊、造纸胶辊等等。
言而总之,对东洲土着来说,赵国就是神居住的世界!
第73章 获得白色宝藏(上)
永乐十九年,十月十二日。
晨雾未散,圆圈湖镇的山谷间已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晨风掠过湖面,掀起细碎的涟漪,倒映着两侧如巨龙脊背般的山脊,仿佛大地在无声地颤抖。
湖畔的牌特人(派尤特人)世代居于此地,以渔猎为生,信奉圆圈为图腾,视湖为圣域。
当年赵国勘探队至此,见湖圆如规,人聚如市,便将此地命名为“圆圈湖镇”(温尼马卡)。
圆圈湖镇的地形特点主要表现为一个天然的地形隘口,两侧被连绵的山脉环绕,地势相对狭窄。
一条河流贯穿而过,在不远处汇聚成了圆圈湖,为生活在这里的牌特人提供了水源和生态基础。
此外,周边土着长年累月脚踏而成的小路在此分叉为三条路,分别通往大盐湖、夜光城以及东北方向的土着部落。
可以说,此地乃是一处交通要道,也是咸水人进攻夜光城的必经之路。
而今这处宁静的聚落,即将变成赵国与咸水部联军的战场。
朱高燧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着玄铁重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外罩黑貂大氅,随风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九百名列阵待发的披甲骑兵,战马喷着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三百火铳手已检查完毕燧发装置,弹药装袋,静候命令。
这是朱高燧亲手组建的先锋骑兵营,每一人皆经百战淬炼,装备精良,士气如虹。
刚才斥候禀报,在圆圈湖镇发现大量土着,目测人数不低于五千。
而在圆圈湖镇的后方,还有一批批的土着青壮在扎寨休息,估计总人数可能在两万多人。
这个数据与靖安侯王忠打探到的相吻合,说明咸水人纠集了不少中小部落的青壮。
“大王,末将请战!”
吕鹤大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抱拳跪地,声如洪钟。
他眼中燃着战意,仿佛一头渴望撕裂猎物的猛虎。
“大王,末将也请战!”
徐麟紧随其后,声音如刀锋般锐利,等待着朱高燧的命令。
朱高燧抬手止住二人,声音冷静,气势沉稳如山道:“按咸水人的脚程,估计明日正午之前就会与我先锋军接战,斥候继续再探,先锋营就地休整,埋锅造饭,吃饱喝足,以逸待劳。这次咸水人可谓是举全族之力来攻,我等不可轻视之。传孤王令,让左右两路军全速行军。”
众将凛然领命,士气如烈火升腾。
营地中士兵们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骑兵们细心擦拭着铠甲,检查着马匹的蹄铁,火铳手则一遍遍调试着火铳的准星。
朱高燧独坐帐中,手抚地图,想起了上次鹰嘴崖大捷,赵国是借助蒸汽镰刀收割机震慑住了咸水人。
否则的话,赵国将士必然会有人中毒箭而亡。
咸水人的弓箭多以黑曜石制作,而且上面涂抹了毒物,赵国军士虽然装备精良,但若是不小心被敌人的箭矢破了皮,也可能会中毒丧命。
果然不出朱高燧所料,次日还未到正午,咸水人的五千先锋就出现了。
“敌军先锋已现,距我军不足五里!”
马蹄声如急雨,斥候滚鞍下马,声音急促而沙哑。
朱高燧起身登台,目光如炬,扫过麾下将士,朗声道:“将士们,此战乃我赵国开疆拓土之关键!”
“传令,战斗开始后火铳队列阵于前,三排轮射;骑兵分左右两翼,重甲在前,轻骑在后。陈保胜,你率火铳队正面压制,徐麟率四百五十骑从右翼包抄,孤与吕鹤率重骑从左翼突袭!火铳先打三轮,等敌阵一乱,骑兵立即冲锋!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震慑!我们要让咸水人知道,赵军之威如雷霆天罚,不可战胜!”
战鼓雷动,号角长鸣,声震山谷。
赵军阵列如钢铁长城,严阵以待。
不到正午,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五千土着先锋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赤着上身,口中发出野蛮的呼吼,皮肤涂抹着赭石与兽血的纹路,脸上绘着狰狞图腾,手持石斧、骨矛,弓箭上黑曜石箭头泛着幽光。
咸水部联军先锋以为人多势众,便可一鼓作气吞没赵军,可惜他们错的离谱!
“放!”
陈保胜一声令下,声如霹雳。
三百火铳齐发,轰然巨响如雷炸裂,白烟腾起,铅弹如雨,瞬间撕开空气,第一排土着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未等土着们反应,第二排火铳已点燃,第三排紧随其后。
三轮齐射,如暴雨倾盆,铅弹如蝗虫过境,土着阵型大乱,前排溃散,后排踩踏,哀嚎声震耳欲聋。
黑曜石毒箭尚未射出,便已失去了准头,纷纷坠地。
“冲锋!”
朱高燧一声怒吼,声如惊雷,亲自策马而出,玄铁重甲在阳光下如一道黑色闪电。
九百重骑兵如黑色洪流,从左右两翼包抄而去。
铁蹄踏地,大地震颤,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重甲骑兵的铠甲上镶嵌着精钢护片,马蹄裹着铁掌,仿佛地动山摇。
土着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火铳轰鸣如雷,骑兵冲锋如神罚,顿时魂飞魄散。
“神兵!是神兵来了!”
有些听说过鹰嘴崖之战的土着惊恐大叫,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们转身就逃,可地形狭窄,退路被自己人堵塞。
骑兵如刀切豆腐,长枪刺穿,马蹄踩踏,血染黄沙。
火铳手不停轮射,铅弹如死神之吻,收割着生命。
战场上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恐惧的嘶吼,仿佛人间炼狱。
赵国的重骑兵配备锁子甲或板甲,手持长枪、腰刀及盾牌,冲击力极强,在平原地形可轻易冲散缺乏反制手段的轻步兵阵型。
历史上明军在北方边镇作战时,重骑兵常作为“决胜军”直接突破敌军核心。
虽然目前的燧发火铳射程约百步到百五十步(100-200米),杀伤力虽有限,但配合重骑兵可发挥“饱和射击”效果,而且火铳的轰鸣与烟雾对无经验的土着心理震慑极大。
土着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以弓箭、石斧为主,缺乏金属武器与盔甲,其弓箭涂毒虽可造成局部杀伤,但面对赵国骑兵盔甲难以致命,且朱高燧率领的骑兵先锋营常备有解毒药物如“紧药”铅丹,可降低伤亡。
历史上欧洲殖民者仅凭数十火器兵即可击溃数千土着,其关键在于技术代差与心理威慑。
朱高燧制定了“火器为先,骑兵继之”的战术,火铳队先以轮番射击打乱土着阵型,重骑兵再冲锋扩大战果。
先锋营都是精锐,训练严格,而土着多为部落联军,缺乏统一指挥,易因局部溃败引发全线崩溃。
假如战场是丛林或山地,骑兵机动性会受限,土着或可利用地形伏击。
但此次是在一个天然的地形隘口作战,赵国的火铳手以“排击”战术打的土着溃不成军。
所以,这次战斗的结果是,朱高燧率领的先锋营以火铳队正面压制,重骑兵两翼包抄,土着因火器轰击与骑兵冲击迅速溃散。
不到一个时辰,咸水部的五千先锋已溃不成军,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四散奔逃,丢弃的武器与断肢铺满山谷。
朱高燧抬手止住了欲要追击的吕鹤,缓缓道:“穷寇勿追。传孤王令,收拢降卒,救治伤员,清点战利品。”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幕降临,圆圈湖畔燃起篝火,赵军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啃食着干粮,谈论着白日的战斗。
此战先锋营仅伤亡十余人,而土着伤亡超过了两千,其中有七百多土着是被踩踏而死,三百多土着重伤不治而亡,直接被火铳或骑兵杀死的不到千人,有一千五百多名土着选择了投降,逃走的土着不足两千。
历史上如卡哈马卡战役,欧洲殖民者一百六十九人可歼灭数千土着,朱高燧率领的先锋营装备与战术更优于历史上的欧洲殖民者。
咸水部逃走的溃兵,在逃亡后引发了后面咸水部拉拢纠集的联军出现了滚雪球似的更大的溃败。
因为在这些逃生者口中,赵国骑兵骑得是天马,穿的是神器,朱高燧更是力大无穷的神王,火铳手成了会隐身的神兵,可以隔空杀人!
而等赵国左右两路大军三日后抵达圆圈湖镇时,只见一千多名土着俘虏正在修路,哪里像是刚刚发生战斗的地方?
第74章 获得白色宝藏(下)
“孤就在定咸镇等着你们凯旋。”
朱高燧端坐于中军大帐的帅位之上,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进了帐内每个人的耳中。
圆圈湖镇已被他改名为定咸镇,其意义不言而喻。
此时,大帐内灯火通明,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照着朱高燧冷峻的面容。
吕强、王林、龚用圆、程五、殷无疾五名将领整齐列于帐中,甲胄鲜明,神情肃然。
吕鹤、徐麟、陈保胜三人已随他立下大功,击溃咸水部五千先锋,如今先锋营被留下驻守定咸镇,改为中军。
一为休整,二为护卫朱高燧,三为震慑周边小型野人土着部落。
打了胜仗之后,最怕轻敌冒进,故而朱高燧才将先锋营留下,由他本人坐镇后方统筹全局。
“此去大盐湖,路途遥远,地形复杂,咸水人虽然败了,但是王庭还未被攻破,仍有反扑的可能。”
朱高燧目光如炬,扫过五人道:“孤你们按计划分左右两路,追击溃敌,务必记住,追击不求全歼,但求斩其首脑,夺其王庭。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愿投降,收其兵器,编管安置,修路、架桥皆需要人手。”
“末将遵令!”
五人齐声领命,声震帐顶。
半月之后。
战局如朱高燧所料,迅速推进。
殷无疾、吕强、王林率左路军一路向西北追击,穿过干涸的河床与盐碱地,越过连绵的沙丘,终于在大盐湖的西北岸发现了咸水部主力的踪迹。
他们如猎鹰追兔,日夜兼程,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沿途所遇小股土着,或逃或降,无一能挡其锋芒。
与此同时,龚用圆、程五的右路军则从西南方向包抄,切断了咸水部向夜光城方向的退路。
他们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高原荒野上疾驰,沿途收拢降卒,设立哨卡,彻底封锁了敌军的逃亡路线。
左右两军如两把利刃,一西南一西北,向大盐湖西部合拢。
大盐湖如一面巨大的银镜,横卧于东洲中西部交汇之地。
湖面广阔,白茫茫一片,盐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仿佛大地披上了一层铠甲。
湖畔的王庭原本是咸水部最神圣的所在,帐篷如星罗棋布,图腾柱高耸入云,祭祀的烟火终年不绝,如今变成了咸水部溃逃者们的最后营地。
当殷无疾率军抵达时,咸水部王庭已经乱作了一团。
牲畜四散,妇孺哭嚎,长老们在帐篷间奔走呼号,却无人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早已听闻圆圈湖一役的惨败,更听说赵军如神兵天降,火铳轰鸣,骑兵如天神,无人能挡。
“投降不杀!”
殷无疾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举着那柄被血染得发黑的砍刀,声如洪钟,响彻湖畔。
他身后三千赵军列阵而立,火铳手已经把火铳上膛,战马喷着白气,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
片刻死寂后,一名老者颤巍巍地走出人群。
他头戴鹰羽冠,身披兽皮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骨杖,正是咸水部诸多长老中的一名。
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土着长老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清晰可闻。
在他身后早已跪倒了一大片咸水人,男女老少皆伏地叩首,如麦浪般起伏。
帐篷前的图腾柱被推倒,祭祀的火焰被踩灭,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殷无疾勒马而立,目光扫过这片跪伏的大地,心中没有喜悦,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赵国对东洲土着的碾压已经跨了时代,东洲再也没有哪个土着部落可以与赵国对抗。
殷无疾举起手下令道:“收缴兵器,清点人口,伤者救治,老弱安置。不得滥杀,不得劫掠。”
与此同时,龚用圆与程五的右路军也已抵达。
两军在王庭前汇合,战旗交叠,甲光映日。
龚用圆策马上前,与殷无疾对视一眼,两人皆微微颔首。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只因胜局已定。
“速去定咸镇向大王汇报,就说咸水人王庭已破,举部投降,我军不日班师。”殷无疾对亲卫吩咐道。
数日后,定咸镇。
晨光初照,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这座在半个月内建造而成军事重镇。
定咸镇城门楼之上,朱高燧负手而立,眺望着大盐湖的方向,户署主官马士捷站在他的旁边。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门楼下的寂静。
一名信使飞驰入城,他翻身下马,手中紧握竹筒,疾步登楼,把信函交到了杨丰手中。
“禀杨将军,此乃左路军殷将军传来的军情。捷报!殷将军已于大盐湖西击溃咸水部残部,王庭已破,敌酋逃亡,五千降卒已收编,地图与战报在此!”
朱高燧从杨丰手中接过竹筒,从中倒出一卷细密的纸笺。
他展开细读,目光逐行扫过,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
朱高燧连说了两个“好”字,接着将信递予身旁的马士捷,说道:“殷无疾果然不负孤望。”
马士捷躬身接过,匆匆一瞥,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大王神机妙算,分兵合击,直捣黄龙,此战之后,赵国将彻底掌控大盐湖,盐、碱、银三矿尽在囊中,国力必定更上一层楼!”
朱高燧却轻轻摇头,目光仍望向远方道:“此战乃将士用命,器械精良,战术得当。若无蒸汽机精密锻造的火铳,射程远、威力大;若无水力冲压锤炼的重甲,能抗毒箭;若无千里镜提前探明敌情,此战岂能如此顺利?”
他顿了顿,缓声感慨道:“咸水部虽降,但东洲广袤,部族如星,治理同化土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任重而道远啊!”
数日后。
朱高燧亲率中军抵达大盐湖王庭旧址。
昔日王庭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帐篷残破,图腾柱倾倒,唯有风穿过断木的呜咽,仿佛在诉说一个时代的终结。
朱高燧缓步走入,靴底踏过盐碱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根被推倒的图腾柱前,沉默良久,只见柱身雕刻着奇异的圆圈纹路,象征着咸水人对天地的原始崇拜。
忽然,朱高燧开口说道:“将这根柱子重新立起来。”
众将愕然,面面相觑。
殷无疾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此乃敌酋之物,象征叛逆,立之何益?不如焚之,以儆效尤。”
朱高燧转身,目光如炬道:“孤要的不是焚毁而是教化,重新立起此柱,并非是孤崇敬咸水人的胆识,而是为了警示其他部落。晓谕盐湖周边诸部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若归顺赵国,孤亦不夺其俗,可存其合理的旧俗,保其生计。但若再起刀兵,此柱之下,便是葬身之地!”
“东洲之富在于矿藏,而盐为百工之母。无盐则无碱,无碱则无玻璃、无肥皂、无橡胶车胎等物。今日尔等破了咸水人的王庭,并非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为赵国、为大明开辟新土,为东洲建立新的秩序。”
“尔等要让这些土着明白,他们跪拜臣服的不再是原始图腾,而是代表新秩序、新文明的赵国!”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殷无疾低声赞叹道:“大王此策,恩威并施,胜于千军万马!”
朱高燧随即下了三条命令。
第一,设盐湖左卫,以吕鹤为指挥使,统兵三千,驻守大盐湖北岸;设盐湖右卫,以徐麟为指挥使,控扼大盐湖南线。
第二,降卒一律收编,编为屯田兵,开垦湖畔可耕种的盐碱地,种耐旱作物,建仓储粮。
第三,命赵国第二工科书院的总教习木长庚选拔优秀学子三十人,携带测量仪器,来此地勘探盐矿、碱矿,筹建盐场与玻璃工坊。
注:明天的更新会比较晚!
第1章 永乐二十二年
永乐二十二年十月,北京城的寒风凛冽,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紫禁城刚刚竣工不到两年的红墙黄瓦上。
乾清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六十一岁永乐大帝眉宇间的阴霾。
朱棣斜倚在龙榻上,左手小臂高高肿起,缠绕的白绫已被墨绿色的脓血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此乃“附骨疽”,痛入骨髓,每发作一次便如万蚁噬心。
“陛下,臣要动刀了。”
御医柳源额头渗出冷汗,手中的银刀用高度烈酒消毒后,准备切开腐肉引流。
“朕南征北战多年,还怕这点疼?”朱棣咬紧牙关,声音沙哑道。
柳源一刀下去,脓血喷涌。
朱棣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恍惚间竟回到了十五年前鸣銮镇的军帐之中。
那晚他也是这般剧痛,是朱高燧用嘴一口口将那腥臭的脓血吸了出来。
“爹!大明可以没有儿臣,但不能没有父皇啊!为爹吸脓,儿子心甘情愿!”
朱棣耳边似乎响起了朱高燧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喃喃喊了一声“老三”。
“陛下,脓血已尽,只需静养大半个月即可痊愈。”
柳源包扎好伤口,退在一旁躬身说道。
朱棣看着空荡荡的暖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徐皇后去年病逝了,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汉王朱高煦在今年乘船出海去了大荒西洲(非洲),太子朱高炽仁厚却体弱,太孙朱瞻基英武果决,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朱瞻基那份深藏眼底的狠辣却让他不得不防。
朱棣的目光投向门外,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宫墙,想起了留在京城的赵王世子朱瞻堂,那孩子今年虚岁十五了,身高都快赶上他这位爷爷了。
“若朕哪天闭了眼,太子容得下堂儿,太孙却未必容得下堂儿。”
朱棣心中一紧,若是让朱瞻堂继续留在大明,迟早是太孙朱瞻基眼中的一根刺,也是威胁朱高燧的人质。
“来人。”朱棣此时并未完全病愈,但眼神已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奴婢在。”马云躬身恭声道。
朱棣沉声道:“传莒国公李远、户部尚书夏原吉即刻觐见。”
十一月初五,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只见数日未朝的朱棣端坐龙椅,虽然面色微白,却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
“兀良哈部阿鲁帖木儿,勾结瓦剌叛逆,屡犯我边境,杀我守将,掠我子民。”
朱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朕意已决,明年开春,朕将再次亲征漠北,誓灭此獠!”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自永乐七年阿鲁台与本雅失里被朱高燧率部歼灭,扶立薛巴图向大明纳贡称臣之后,鞑靼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势力逐渐恢复。
在此期间,阿鲁台侍卫长阿鲁帖木儿收拢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的溃兵与旧部,又拉拢了一批不愿臣服大明的鞑靼中型部落,往东迁徙与兀良哈部融合,于是兀良哈部实力大增。
永乐十三年,朱棣第二次御驾亲征漠北,击败瓦剌,兀良哈部在阿鲁帖木儿的撺掇下趁明军无暇东顾机偷袭鞑靼,抢占了鞑靼许多草场与牧民,实力再增。
于是,兀良哈部自恃兵强马壮,又开始蹦跶,不断南下劫掠大明边地。
朱棣一面增兵加强兴和、开平、大同等地的守备力量,一面转而拉拢和扶植瓦剌、鞑靼势力以对抗兀良哈,同时有了再次北征的打算。
在永乐十九年的时候,瓦剌首领马哈木病逝,朱棣派人拉拢太平和把秃孛罗,希望可以牵制兀良哈部。
此时迁都北京才一年多,国库耗资巨大,又要兴兵,不少言官跃跃欲试准备死谏。
然而,没等反对声响起来,户部尚书夏原吉大步出列。
这位平日里最爱哭穷的“财神爷”,此刻却神色肃穆,朗声道:“陛下!兀良哈狼子野心,若不痛击,北京亦不得安宁。老臣虽然只掌管钱粮,也知道唇亡齿寒之理。户部愿筹措军资,支持陛下北伐!”
群臣震惊地看着夏原吉。
谁不知道夏尚书最是反对滥用民力?怎么今日转了性子?
只有夏原吉心里清楚,正是这些年下东洋的船队与东洲持续贸易,换来了大量的白银,让大明挺过了迁都和数次北征的财政危机,甚至这几年户部时不时会收到几笔来自赵王朱高燧的巨额白银捐赠,让户部享受到了与朱棣内库一样的待遇。
他是朝中众所周知的“亲赵派”,更是知晓东洲有大量白银隐秘的核心重臣之一。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武将列,朗声道:“莒国公李远何在?”
一位两鬓斑白年近六旬的老将出列行礼,声音铿锵道:“臣在!”
“李远,朕不用你随军北征。”
朱棣淡淡的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殿内所有人一愣。
“朕命你与尹庆即刻整备宝船二十艘,待开春冰雪消融,护送赵王世子朱瞻堂去东洲,与其父母团聚。”
朱棣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太孙朱瞻基略显错愕的脸上,面无表情的说道。
“臣领旨!”
李远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泪水却已夺眶而出。
这都快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能亲自将赵王世子送到赵王爷身边,此生无憾!
李远领旨退回班序之后,奉天殿内瞬间死寂。
一名性格耿直不知变通的御史走出班序奏言道:“陛下三思!若放赵王世子去东洲,朝廷以后该如何牵制赵王?”
“你放肆!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都御史王彰急忙呵斥道。
他跪地向朱棣请罪道:“臣竟然不知道都察院有如此不识大体,敢诋毁亲王的狂妄之人存在,请陛下治罪。”
当年就连太子朱高炽也以为朱棣留下朱瞻堂是作为人质,但许多朝中重臣在后来发现东洲矿产丰富之后,改变了这一看法。
或许朱棣真的只是为了培养朱瞻堂。
“胡言乱语,给朕轰出去!”
朱棣冷冷的瞥了一眼刚才那位御史,沉声道。
马上就有锦衣卫把刚才那个御史给拉了出去。
“王卿平身。”
朱棣看向王彰说了一声,然后环视众臣道:“赵王是替大明镇守东洲,如今赵王世子年长,正当去海外历练,继承乃父之志,为大明开疆拓土!此乃家事,更是国事!”
他这一番解释,直接将所有的质疑堵了回去。
朱瞻基站在丹陛之下,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悄悄抬头看向朱棣,却撞上了朱棣深邃如渊的目光。
朱棣的目光里带着复杂情绪,似乎有保护朱瞻堂的意思,也有借此举动避免朱瞻基未来背上杀弟的恶名。
第2章 朱瞻堂至东洲
时间来到了永乐二十三年的三月,兴和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北京。
朱棣不再等待,而是命太子朱高炽监国,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居庸关。
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向北推进。
虽然这是一次由朱棣主导的军事行动,但同时也是一场巨大的战略掩护。
因为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漠北战场时,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悄然驶出了吴淞口。
茫茫草原上,兀良哈部的骑兵如同幽灵般游荡。
阿鲁帖木儿此时已吞并了大量部落,自诩“草原新霸主”,他嘲笑朱棣老迈,以为明军会像十年前那样笨重。
然而,五月十五日,屈裂儿河东岸。
当兀良哈的三万铁骑怪叫着冲向明军阵地时,他们惊恐地发现这支明军变了。
神机营不再是单一的火铳,而是推出了三十门黑洞洞的火炮,此乃早年朱高燧提出的设计思路,经过十几年工部的秘密钻研,终于造了出来。
“放!”
张辅一声令下。
雷鸣般的炮声撕裂苍穹,开花弹在骑兵群中炸开,战马惊嘶,血肉横飞。
紧接着轻骑火铳队从两翼包抄,这种战术灵活、致命,有着浓重的“赵王风格”。
朱棣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看着溃不成军的兀良哈部,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不停地摩挲着左臂早已愈合的疮疤,思绪却飘到了大东洋上。
六月,兀良哈惨败,阿鲁帖木儿狼狈逃窜,余部请降。
朱棣没有继续深追,他知道自个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于是下令大军班师回朝。
与此同时。
大东洋上。
“破浪号”宝船率领船队正劈开惊涛骇浪。
十五岁的朱瞻堂站在甲板上,有些晕船,脸色苍白。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那是临行前李远亲自给他披上的。
“李公爷。”
朱瞻堂看着身边这位对他恭敬得过分的年近六旬老将,忍不住问道:“有些朝臣说东洲矿产富饶,从东洲回来的李时勉、钱习礼却说东洲蛮荒,金昭伯却说不清东洲究竟是什么样子,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也说东洲富饶。东洲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李远虎目圆睁,须发皆张道:“世子切不可听信谗言!尹提督多次出使东洲,他都说东洲繁华,岂能有假?而且王爷乃天纵奇才,东洲赵国必定被王爷经营的比江南还繁荣!”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心中暗忖道:“若是王爷还在朝中,哪有太子太孙什么事!”
尹庆则在一旁拿着航海图,神色严峻。
他是出使东洲多次的下东洋正使,负责此次航线的规划。
“世子爷,国公爷,前方就要进入‘黑水洋’(大东洋暖流),风浪会更大。但只要顺着这条洋流,我们就能直达王爷所在的金山湾。”
尹庆指着地图上一条朱红色的航线,这是船队走过多年的海图。
航行枯燥而艰险,但李远寸步不离朱瞻堂左右。
每当夜深人静,这位老将就会给朱瞻堂讲述朱高燧当年的故事,比如如何用火器大破本雅失里,如何戏耍朝中腐儒,如何在危难时刻为陛下吸吮毒疮。
而在李远的叙述中,七岁离开朱高燧的朱瞻堂,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高大威猛的父亲”形象,逐渐变得鲜活清晰起来。
七月初,海雾弥漫。
经过三个月的艰苦航行,船队的水手们已经疲惫不堪。
突然,了望塔上的水手发出一声变调的呼喊。
“陆地!灯塔!已驶入东洲西海海域近海区!”
李远和朱瞻堂听到呼喊声,很快走出船舱,登上甲板。
只见海雾散去,一座巨大的海湾出现在眼前。
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海湾入口处的悬崖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巨型灯塔,顶端射出的光芒在白昼依然清晰可见,那透镜折射的光辉,绝非大明现有的技术!
随着船队缓缓驶入金山湾,眼前的景象让李远手中的望远镜“啪”地掉在地上。
码头上没有大明常见的苦力号子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喷吐着黑烟的“怪臂”(蒸汽起重机),正轻松地抓起数千斤的货物。
宽阔的码头地面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坚硬石材(水泥)。
“果然传言不可信,这码头看起来比大明吴淞口还繁华!”
朱瞻堂喃喃自语。
尹庆在旁边附和道:“臣来往东洲多次,说东洲繁华,但总有人诋毁东洲,诋毁赵王爷。如今世子爷亲眼见到了,这下总该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艘快艇如离弦之箭般从港口冲出,船头挂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中央绣着金色的“赵”字。
这是来向李远、尹庆传达朱高燧消息的信使快船。
其实船队即将抵达东洲消息早已传回龙兴府,因为尹庆在船队靠近东洲西海近海海域后,放缓航速,派出了快船送信。
此刻的码头上,一辆显得格格不入却极度奢华的马车疾驰而至。
这辆马车由八匹纯色白马牵引,车轮并非木制铁箍,而是包裹着一层黑色按下去有弹性的“橡胶轮胎”。
车厢宽大,两侧竟然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平板玻璃,车顶还装有减震的弹簧系统。
马车停稳,车门滑开。
一个身穿黑色立领军装、披着大氅的中年男子跳下车,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却更增添了几分铁血威严。
他身后跟着一位依旧温婉美丽的妇人,正是王妃丘淑。
“堂儿!”
朱高燧的声音有些颤抖。
九年了,他离开大明时,朱瞻堂还是个虚岁七岁的孩童。
朱瞻堂看着眼前这个和记忆中有八分神似,却更具霸气的男人,源自血脉的悸动让他浑身颤抖,忍不住大喊道:“爹!”
他喊了一声后,看见朱高燧旁边一个熟悉的在梦中梦见过许多次的身影,忍不住泪流满面道:“娘!”
“末将李远!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没等父子相拥,李远已经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重重地磕头,泪流满面道:“王爷!末将终于又见到您了!末将把世子平安带来了!”
朱高燧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儿子,紧紧抱在怀里,随后腾出一只手,用力托起李远道:“好样的!孤就知道,父皇派你来就是要把孤的家底都送过来!”
之后。
朱瞻堂上了那辆橡胶轮胎的豪华马车,与朱高燧、丘淑坐到了一起。
他坐在柔软如云端的真皮座椅上,透过明净如无物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整个人处于一种宕机状态。
“父王,这是什么石料铺设的路?”
朱瞻堂摸了摸平稳得不可思议的车厢,恭声问道。
“这叫水泥路,坚硬如青石板,但路面更平整。每隔两丈预留的缝隙,可以避免夏季高温导致路面发胀开裂。”
朱高燧笑着解释道。
丘淑递给朱瞻堂一瓶紫红色的玻璃瓶装饮料道:“堂儿,你尝尝这个酸梅汤,它是医药局做出来的,乃是夏季的解暑良饮。”
朱瞻堂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道:“酸甜味的,还有一丝丝药味,不过很好喝!”
车队驶过一片金色的麦田,远处巨大的风车在旋转,不仅有水力的,还有几座冒着白烟的蒸汽磨坊。
“堂儿,看那边。”
朱高燧指着远处一片烟囱林立的区域道:“那是工署的炼钢厂,用钢制作的燧发火铳更耐用,还少生锈!”
朱瞻堂听着这番话,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自家父王在海外只是艰难开垦,哪怕再富庶也不过是偏安一隅。
可这一路上看见钢铁巨臂、平整大道、透明琉璃,这些东西大明可都没有!
另一辆六匹马拉动的马车上。
“铺路的凝胶粉是什么?玻璃是怎么造出来的?土着都以穿汉服为荣吗?土着真的把我们大明军士当成天兵?”
李远看着一路上见到的听到的新鲜事物,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尹庆早就见怪不怪,一路上不断给李远介绍什么是蒸汽起重机、蒸汽传送机、蒸汽压路机、蒸汽火车等等。
当天晚上,赵王宫承运殿灯火通明。
朱高燧与李远、尹庆等护送朱瞻堂的官员齐聚一堂。
朱高燧举起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对着西方遥遥一敬道:“这一杯,敬父皇陛下,没有父皇这些年的支持,赵国很难有今天的成就。”
“敬陛下!敬大王!”
李远和尹庆齐声高呼,声音洪亮。
而在存心殿内,丘淑、朱瞻堂、胡长瑶、朱瞻城等朱高燧的妻子儿女终于欢聚一堂。
第3章 赵王吮疮的回旋镖
永乐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日。
夜。
东洲天策城。
赵王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暖黄,王宫后花园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圆桌,朱高燧一家围坐在桌子边正在吃月饼赏月。
朱瞻堂小口啃着一块月饼,来到东洲的第二个月之后,他的脸颊已经晒黑了些,显得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丘淑笑着帮自家儿子擦去嘴角的糖渣,眼中满是宠溺之色。
朱高燧看着朱瞻堂,想起永乐八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襁褓中的长子。
他本以为此生或许都见不到朱瞻堂了,没想到朱棣真的是为了老朱家着想,不仅把朱瞻堂送来了东洲,还大方的把李远的亲兵及其家眷亲朋等数千人也一并送来了东洲。
“大王?”
丘淑碰了碰朱高燧的胳膊。
朱高燧回过神,举起手中的玻璃酒杯,面露微笑道:“来,为庆祝我们一家人团圆在东洲过第一个中秋节,满饮此杯!”
朱瞻堂大口喝下一杯米酒,感受着米酒醇厚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突然红了眼圈道:“爹,娘,我想皇爷爷了。”
他此话一出,顿时让朱高燧、丘淑、胡长瑶、朱瞻城四人愣住了。
“去年七月,奶奶(徐皇后)崩了,今年的中秋节就剩下皇爷爷一个人过了。去年他左手生疮的时候,没有让太子大伯父与太孙伺候,孩儿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朱瞻堂说着说着,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
朱高燧听到这里,心揪的难受。
徐皇后病逝的事他是今年才知道,当时感伤了十多天,好在这一世的徐皇后多活了很多年,陪伴朱棣到了晚年。
至于朱棣,如今也年过六旬了,这位一生征战的帝王,终究是败给了岁月。
丘淑把朱瞻堂搂进怀里,宽慰道:“傻孩子,你皇爷爷有太孙陪呢!”
“不一样的。”
朱高燧放下酒杯,缓缓站了起来,抬头望着圆盘似得月亮,声音低沉道。
他的言外之意是太子、太孙岂能真的不知道朱棣手臂生疮之事?
大概率是知道的!
但不管这父子俩是怎么想的,可他们最终并没有为朱棣吮疮!
可以说,当时的朱棣是被朱高燧当年给他吮疮的回旋镖给击中了。
从朱棣不让朱高炽、朱瞻基侍疾就能看出,朱棣是想起了永乐七年朱高燧给他吮吸疮内脓液的事,然后才下定决心让李远、尹庆筹备今年出海把朱瞻堂送来东洲。
一饮一啄的因果,果然是有迹可循。
丘淑看着朱高燧的背影,隐约猜到了对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与此同时。
金昭伯家中后院。
他与其妻陈氏、长子金恭、次子金敬围着木桌在赏月吃月饼。
三年前,即永乐二十年,朝廷船队奉旨接回督饷官员。
那时钱习礼、李时勉任期结束了,两人哭着喊着要回大明,李时勉更是经常把“圣人之学不可一日荒废”挂在嘴边,唯有金昭伯站在码头看着那些分到百亩良田、用着蒸汽挖地机的赵国军士,若有所思。
自永乐二十年开始,赵国的卫所屯田耕地用的是蒸汽动力挖地机,虽然这机器很笨重,但节约人力,金昭伯亲眼看见那些军士生活滋润,早已“乐不思明”。
那时大都护府也奉旨到期自动裁撤,但如同之前朱棣预料的那样,没有任何府兵愿意再回大明,因为府兵的家眷都在东洲安家了,家家至少都有数十亩地,尤其是开荒立功的,甚至普遍有百亩耕地!
可金昭伯终究是朝廷命官,只能带着妻儿跟着朝廷船队返航。
直到去年朱棣下旨让尹庆、李远筹备船队在今年送朱瞻堂来东洲,当时他经过其父金幼孜允许后上书朱棣请求举家迁移东洲,朱棣答应了。
于是,今年金昭伯带着妻儿,乘坐下东洋的船队重新回到了东洲。
他再次来到东洲,朱高燧二话不说,直接任命他为户署副主官,为马士捷分担肩上的压力。
“爹,孩儿这次回到东洲,发现赵国与大明很不一样。”
金恭把手中的半块月饼吃掉之后,才开口说道。
“哪里不一样。”金昭伯随口问道。
金恭思索良久,最后简短的答道:“两地百姓的精气神不一样。”
“为何这么说?”
金昭伯目露诧异之色,极有兴致的追问道。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金恭会说东洲有水泥路、蒸汽垦荒机等物,而大明没有这些东西。
“孩儿之前在赵国待了三年多,虽然那时年幼,但赵国日新月异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生活在天策城的百姓们眼睛都很亮,他们似乎身上有股子劲。”
金恭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后来回到大明京师,这两三年待在京师,孩儿发现京师的百姓虽然眼睛也亮,但总觉得跟赵国的百姓比少了一些东西,少了那股子劲。”
他琢磨着言辞道:“应该说赵国百姓日子过的有奔头!对,就是这种感觉!”
“不错,这也是我与你爷爷商议后,决定带你们迁居东洲赵国的原因。”
金昭伯目光从妻子陈氏、幼子金敬脸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金恭脸上,郑重的说道:“你今年虚岁十六岁了,明年就是大人了,好好用功读书,农事、医药、工匠之学都要涉猎。虽说赵国目前科举制不完善,但大王深谋远虑,这两年必定会举行童试或再开恩科。”
“你好好准备,考个秀才!别管大王考四书五经还是农医匠造之学,能考上秀才就是本事!”
金恭似懂非懂的用力点头,算是答应了金昭伯的叮嘱。
次日。
清晨。
赵王宫,文成殿。
朱高燧坐在鎏金宝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的一众文臣。
“孤决定今年十月举行赵国第一届童试取秀才,诸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殿内很快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童试取秀才?”
“我们现在缺的是工匠和农夫,要秀才做什么?”
“之前恩科取的是举人,如今举行童试,大王莫非是要完善科举制?”
朱高燧听着众臣的议论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他朗声说道:“孤要的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秀才,而是农事、医药、匠造、机械等多种学科都会涉及。从明年开始,只有秀才方有资格参考乡试,举人直接授官!”
第4章 准备抢时间运移民
金昭伯瞬间明悟了朱高燧的意思。
这是要用官方科举的手段引导赵国全国的年轻人学习实用之学!
因为赵国随着炼钢厂的炼钢技术越来越成熟,钢铁产量越来越多,孙成伟曾经提出的五千里铁轨建设计划已经在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正式进入实施阶段。
前文说过,赵国很多矿区内部用上了蒸汽火车拉矿石,随着蒸汽火车头经过数年迭代后体积终于符合朱高燧的要求,而且动力也越来越强,于是朱高燧在工署下设铁轨司,专门负责全国的铁轨修建。
铁轨司雇佣土民做铺设铁轨,同时会用蒸汽压路机夯实路基,已服王化接受赵国册封的东洲土着部落即土司,该土司的子民即为土民,并不是通过礼考的归化民。
铁轨司计划每年修五百里铁轨,十年即可完成五千里铁轨建设计划。
此时的赵国在化工、钢铁、机械、医药等产业都需要大量懂技术的官员,朱高燧迫切的想要扩大“技术官僚”的人数!
左参政李默躬身出列道:“大王圣明!正所谓‘吏强则县强,官贤则府兴’!臣赞同!”
在大明时,一个县丞连算盘都打不清,却能靠写一手好文章当上官。
而在东洲赵国,一个老工匠能靠改良犁铧当上县里的教谕,领取俸禄,负责在本县境内传授技艺,这才是真正的“选贤与能”!
“臣附议!”
右参政钱巽走出班序说道。
随后六署主管皆表示附议。
“既如此,传孤王令,晓谕五府二十县,凡会写字者皆可报名!十日内,消息必须传遍每个乡镇!”
朱高燧的声音响彻大殿。
散朝之后,朱高燧却没有丝毫停歇,径直去了武德殿。
此时,殿内并没有赵国的任何一位武将,因为火真、王忠等高阶将领都在外面,只有两个人早已候命多时,一个是朝廷户部盐政转运使张有成,以及刚刚护送赵王世子抵达东洲的下东洋正使尹庆。
“见过大王!”
两人见朱高燧过来,急忙行礼道。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免礼。
随后,他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东洲舆图前,负手而立。
尹庆、张有成会意,也跟上前,一左一右站立。
“孤要你们明年开春即刻启程返回大明。”朱高燧淡淡开口说道。
“大王尽管吩咐,臣就算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张有成抢先应声道。
他最近这几年每年都能从朱高燧手中得到三千两黄金的赏赐,妻儿都迁移来到了东洲,他早就把灵魂出卖给了朱高燧。
他盐政转运使的活计仍继续在干,这是太子党借他之手向朱高燧释放善意。
有些赵国官员担心大盐湖的开发会影响东洲赵国的盐价,从而导致朝廷户部盐政转署的官员无利可图,不愿意来东洲赵国。
但这一情况,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
这几年朱高燧依旧用银矿石换取朝廷的盐,但给盐政转运署的银矿石的质量却一年比一年差,这事张有成知道,太子也知道,朱棣也知道,夏原吉也知道,只是没有人说破。
朱高燧给大明户部执掌的国库送钱,给朱棣的内库送钱,给张有成送钱(等于给太子),他们都会愿意维持表面的和谐。
盐政转运使的下属官员可以趁着出使东洲的机会,勾结海商走私货物,所以也没有人去举报张有成“勾结赵王。”
“请大王吩咐。”
尹庆的回答就比较淡定,因为他身上“赵王党”的烙印是站在阳光下的,大明的官员都知道他是赵王党。
朱高燧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沉声道:“明年起,利用大明与赵国的贸易航线,给孤运人过来!底线是每年三万,若是做得好,孤要五万人!”
“五万?!”
尹庆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大王,如今臣统领的官船共有两千料宝船十余艘、千料宝船四十余艘、五百料宝船六十余艘,运力虽然勉强够用,但朝廷户籍管理森严,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且不说朝廷会不会察觉,光是赵国这边能安置得下吗?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粮食、房屋、开荒,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朱高燧伸手从左手袖袋中掏出一份工署之前呈上来的报表,递给尹庆道:“看看这个。”
尹庆接过报表,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就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根据工署统计的数据,永乐二十二年赵国全境在投入使用蒸汽动力垦荒机与蒸汽收割机之后,全年开荒新田三十万亩,五府二十县官府除常平仓外的粮仓盈余五十万石。
朱高燧淡淡的说道:“现在的赵国,早已不复当年的窘迫!各个工坊里的蒸汽机在轰鸣,农田里的马铃薯和玉米、红薯等作物在疯长,铁轨在铺设,官道在修建,官兵在向大盐湖以东千里之外的地方在勘探!以赵国目前的综合国力,足以供养十二万新增人口一年之用!”
张有成在一旁若有所思,眼中精光闪动,献策道:“大王,若是如此,臣倒有个法子。这几年大明河南、山东屡有旱灾,百姓流离失所。臣可以通过在大明的暗桩,以‘海外招工’、‘南洋垦荒’的名义,将这些灾民通过海路运出。只要说是去南洋,朝廷那些老爷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解决流民之患,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合孤意!”
朱高燧赞许地点头道。
顿了顿,他看向尹庆、张有成,用低沉的语气说道:“但是,这扇‘便利之门’最多还能开三四年。你二人可明白孤的意思?”
去年七月徐皇后病逝,之后没过三个月朱棣就患了毒疮,虽然后来毒疮好了,但朱棣毕竟年老体衰,又让李远、尹庆护送朱瞻堂来东洲,给人一种安排后事的感觉。
这一点,尹庆自然明白。
张有成思索片刻,也懂了朱高燧的意思。
朱高燧转身拍了拍尹庆这位老宦官的肩膀,语气凝重道:“尹提督,明年回大明的时候多带些东洲棉。”
大明的贪官污吏看到东洲棉,就等于看到了银子,只要得了好处,尹庆多转运一些移民,那些官员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有成,你回去后记得联系夏原吉。户部那边若是能稍微松松口子,或者把一些‘死账’上的流民划拨给我们,所费银两,孤照单全收。”
朱高燧又转身看向张有成,吩咐道:“你替孤转告老尚书,转运移民来东洲是为了大明保留元气,也是为了给华夏留一条后路。”
“臣等领命!”
两人退下后,朱高燧重新看向舆图。
他的目光越过图上的大盐湖,投向更深远的东洲内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哪怕是用抢的,也要趁着赵国现在实力大增且朱棣默许移民来东洲时候,多多转运移民!
只有赵国的人口基数上去了,他开恩科选出来的那些人才有地方施展,赵国工业化的齿轮才能真正转动起来!
第5章 此人名叫吴老四
八月十七日,天策城驿站。
“五百里加急!延误者斩!”
三匹快马喷着响鼻,驿卒将火漆密封的公文塞进邮袋,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蹄声如雷,沿着修好未满五年的水泥官道向四面八方扩散。
朱高燧派出传信兵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要求在十日之内把天策城举行童试的消息传遍赵国五府二十县及治下各个乡镇。
他在去年增设了一府二县,即盐湖府及治下的南盐县、北盐县。
各乡镇有意向参考的人需要先到县衙登记报名,县衙不能故意阻拦报名者,只要是会写字的人都有资格报名参加童试。
各县要在九月中旬把报名者的信息用驿站送到天策城,报名赶考的读书人通常九月就得出发。
盐湖府。
南盐县临湖镇。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三十五岁的中年童生才正对着盐田发呆。
此人名叫吴老四,家中排行老四,洪武二十年生,早些年家中三个哥哥与父亲都是干盗墓的活计,洪武年间朝廷多次北征,他的大哥、二哥一个因战争走散,一个被征为辅兵战死或逃亡失踪。
永乐初期,他仅剩的哥哥吴老三为某个达官显贵办差时因意外而死,家中获得了一大笔赔偿包括钱财与地产。
当时他的寡嫂很贤惠,不仅持家有道,养大了他三哥的两儿一女,还资助他读书。
于是他发奋图强,在永乐十三年通过府试成为童生,取得了参加院试考取秀才的资格。
本以为后来可以通过院试考中秀才,但他三年间考了两次都没考过。
永乐十七年的时候,不知是他的寡嫂得罪了什么达官贵人,还是他哥哥吴老三的老仇人暗中诬陷,当时地方官府以贩卖私盐的罪名把他的寡嫂抓进了牢房。
后来他的两个侄儿变卖家产,才把他寡嫂从牢房捞了出来。
但他的寡嫂出狱后,没过半年就病逝了。
他的寡嫂病逝前留下遗言,让他尽可能带两个侄儿出海去东洲,否则留在大明最终会死路一条。
永乐二十年,他带着两个侄儿与侄儿的妻儿家眷,终于如愿漂洋过海到了东洲。
他是童生,会读书写字,三十出头,长得不算难看,很快就被安置地的村长看中,把女儿嫁给了他。
后来村长花钱找人托关系,他被招募为县衙里的办事书吏,也就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
之后他用半年时间跟着赵国派下来的盐政方面的官员学会了晒盐技术,如今是东洲南盐县临湖镇比较有名的人物。
平日里他负责指挥镇子的村民晒盐,完成南盐县的差事。
他办差的津贴丰厚,年收入堪比县衙里的教谕、大使,两个侄子也都会晒盐,养活各自家中的几个孩子绰绰有余。
按理说,吴老四此生能在东洲赵国重新站住脚,落地生根,有个差事做,收入丰厚,完成寡嫂的遗愿,应该感到满足了。
但是他总觉得他的人生应该更加辉煌,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待在大盐湖旁边晒盐。
昨日驿卒路过临湖镇时,一路高喊“大王开恩,今年十月举行童试,会写字就能报考”,并把告示贴在了镇子里各处告示栏上。
“我要报名!”
吴老四考虑了一天,终于下定决心,他要为他两岁的孩子,以及他们的老吴家搏一个未来!
北盐县。
派特土司,园湖村寨。
十八岁的庞鹰眼正站在村寨告示栏前方,盯着县衙捕快刚刚张贴的布告,他是原派特部落的一位祭司之子。
当年派特部归降赵国后,接受册封成为赵国土司,朱高燧取“派”的音,赐派特土司汉姓为“庞”。
“这上面说什么?”
一群土民发现捕快在贴告示,很快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发现去年通过礼考的庞鹰眼正在看告示,于是大声问道。
庞鹰眼解释道:“这是大王下的王令,凡赵国子民只要会写汉字就有资格报考童试,考中后即为秀才,以后考举人的必须具备秀才资格。”
前往说过,这个“赵国子民”不包括“未通过礼考的土民”,只有通过礼考的土着才算赵国子民。
“没错!”张贴布告的捕快是个独眼的退伍官兵,他拍着胸脯道:“而且,举人会直接授予官职!”
短短十日,报名考童试的浪潮席卷了整个赵国。
五府二十县的县衙外,全都是排队报名的人。
有落魄的童生,有识字的工匠,甚至还有像庞鹰眼一样的归化民。
龙兴府。
金山县。
“县尊大老爷,我要报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挤进县衙,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桌上。
金山县令吴应箕拿起那张纸一看,激动得差点没忍住站起来,因为纸上画的竟是改良“蒸汽机车”的思路!
“你叫什么名字?”
“回县尊老爷,我叫孙成功。”
年轻人咧嘴笑道:“工署主薄孙成伟是我哥,他是上一届恩科的解元!”
九月中旬,报名名册如雪片般涌向天策城。
文成殿内。
礼部主官胡祥、吏部主官张溥等赵国高官看着统计册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七千二百人!
按照朱高燧的要求,本次考试的考场选择在第一、第二工科书院。
但是两座书院的理论课教室加一起也只有一百二十五间,且每间教室最多能容纳三十人,无法同时安排七千多人考试!
难道还要跟之前的恩科一样,设置露天临时考场,让考生在地上答题吗?
胡祥等人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疑惑、尴尬、不解的复杂神色。
朱高燧早就想好了对策,直接说道:“这次童试准备三套试题,但考试分两场考,上午一场考甲卷,下午一场考乙卷,丙卷备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糊名阅卷,不分贵贱。另外,阅卷官用工科书院的学生临时充任,监考官用天策三卫的军士,次日放榜。”
“大王英明!”
张溥反应最快,急忙附和道:“工科书院的学生不用考秀才,完成学业者会直接授予举人资格,他们不会偏袒考生。天策三卫是大王亲卫,更不会对考场上的作弊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日后,朱高燧拿到三套试卷后,对胡祥主持编撰的试题很是满意。
第6章 与大明不一样的科举
“已知一亩地需马铃薯种二十斤,行距两尺,株距一尺五,问一亩最多能种多少株?答题需写出计算过程。”
“请绘制蒸汽机安全阀的结构图,并说明其工作原理。”
“简述‘牛痘种痘法’的步骤及注意事项。”
“红薯与玉米套种时,如何避免病虫害交叉感染?”
“用杠杆原理设计一个能省力三倍的起重装置。”
“解释‘石碱制备’中‘氨碱法’的物质变化过程。”
“请你写出你对《大学》的个人理解,字数不超过八百字。”
“请你浅谈对《中庸》的理解,字数不超过八百字。”
“……”
每套试卷都是十道题,其中六道题考的是农事、医药、匠造、蒸汽机等以实用为主的知识,其余四道题考的是《大学》、《中庸》等教人修心养性、忠君爱国、礼义廉耻等儒家经典。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策城贡院外的榜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次考中秀才者,有七百二十名!
人群中不时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鹰眼!你考上了!”
派特土司的土民将庞鹰眼高高抛起。
庞鹰眼的“牛痘种痘法”那题得了满分,所以与其他考生拉开了距离。
他的不少族人都是得了痘疮死的,所以他之前跟着赵国的医师学会了牛痘种痘法,并亲自为族人种痘成功。
孙成功看着他得了第七名,咧着嘴傻笑,这距离他实现开火车头的梦想又进了一步!
最让人震惊的是榜首的名字“吴老四”,那个在南盐县临湖镇有名,但在盐湖府寂寂无名年近四旬的老童生,这次竟然考中了秀才,得了案首。
吴老四除了不会“石碱制备中氨碱法的物质变化过程”那题外,其他的题目他都答的不错,所以得了头名。
赵王宫。
存心殿。
朱高燧看着礼署交上来的统计表,对这次考中的七百二十个秀才的出身情况,一目了然。
其中工匠之子占三成,农夫之子占四成,归化民占一成,传统的读书人只占两成。
在大明,一个秀才要考十年,考上了也未必有官做。
而在东洲,只要会算马铃薯产量、会画蒸汽机图纸、知道如何用牛痘种痘,就能考中秀才!
这样的科举,哪个百姓不拥护?
归化民与底层民众通过科举上升,会极大的巩固他在赵国的统治基础。
他就是要用这种与大明不一样的科举,把东洲的人心彻底钉在这片土地上!
三年之后,朱棣大概率就会驾崩,只要他继续执行这个科举制,未来的东洲将有会造火车的秀才,会炼纯碱的举人,会种马铃薯的地方官。
永乐二十三年,腊月三十。
夜。
天策城。
赵王宫,存心殿。
数十盏鱼油灯照亮了大殿,映得满殿鎏金器皿熠熠生辉。
朱高燧坐在主位,丘淑与次妃胡长瑶分坐两侧,朱瞻堂带着弟弟妹妹们齐刷刷跪在地上,行了三跪九叩的“辞岁礼”。
“都起来领红包,每人一个。”
朱高燧笑着抬手,示意六子三女起来。
“过年长一岁,明年你就十六岁了,算大人了。”
朱瞻堂是嫡长子,率先从朱高燧手中领到了红色丝绸缝的红包。
“谢父王。”
朱瞻堂接过这个沉甸甸的红包,入手即知里面是一整块金砖。
他来东洲四个月,早已习惯了朱高燧的财大气粗,毕竟东洲赵国的官员俸禄是大明的十倍,百姓过年官府会组织发放红薯肉圆子,连许多土司的孩子都知道跟着赵王有肉吃。
然后是朱瞻城、朱瞻圭、朱瞻垣等按年龄齿序依次从朱高燧手中领取红包。
发红包的环节结束后,便进入了吃年夜饭的环节。
众人围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木桌开始吃饭。
朱高燧端坐主位,丘淑、胡长瑶分坐两边,孩子们有序的就座,年纪在八岁以下的旁边有侍女、宦官伺候。
朱瞻堂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坐在胡长瑶身边的二弟朱瞻城。
朱瞻城只比他小一个月,眉眼与胡长瑶很像,皮肤白腻,气质文静,手里捏着一块肉酥糖。
他感受到朱瞻堂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胡长瑶身边靠了靠,嘴角沾着的糖渣都没擦。
胡长瑶连忙用帕子擦去朱瞻城嘴角的糖渍,柔声说道:“慢点吃。”
她抬眼看向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自从朱瞻堂来了东洲,她总觉得他和朱瞻城的地位变得微妙了起来。
晚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马铃薯粉做的水晶虾饺、豆油煎炸的红薯丸子,甚至还有野牛肉红烧马铃薯等等特色美食。
酒过三巡。
丘淑让宫女撤下碗筷,摆上蜜饯糕点,全家人开启了聊天模式。
她挨着朱高燧,状似无意地提起道:“大王,堂儿也十六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接触些正事?”
这话正说到朱高燧心坎里。
他放下茶杯,看向朱瞻堂道:“堂儿,你是大哥,以后要继承赵国基业。治国理政这门学问,光靠看书可学不会,你打算从哪里做起?”
朱瞻堂的心猛地一跳。
他来东洲后,不是没听过自家父王的“野望”,上到赵国六署官员,中到工科书院里的学生,下到天策城里的普通百姓,基本都在偷偷议论,说他的父王迟早要脱离大明,在东洲称帝。
他在大明,朱棣教授他的多是为君之道,由此可见,朱棣似乎早就预测到他的父王会在东洲自立。
此刻被朱高燧当众问起,朱瞻堂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孩儿愿从《资治通鉴》学起。”
他的回答对有心之人来说,自然是能听懂的,比如丘淑、朱高燧。
可听懂了的朱高燧却挑眉道:“《资治通鉴》没有教你如何搞建设,如何从零到有建立一座城,乃至一个县,甚至一个府!”
这番话很好理解,他要的不是守成之君,是能开疆拓土搞建设的帝王!
旁边,胡长瑶握着朱瞻城的手抖了一下,她偷偷掐了后者一把,示意自家儿子千万别多嘴。
朱瞻城却没理会胡长瑶的暗示。
他望着自家父王身后那台黄铜外壳的机械座钟,齿轮转动的“咔嗒”声让他入了迷。
这个座钟之前被他拆了,但他重新把各种配件装回去后却不动了,是工署的专业工匠重新把这座钟给修好的。
那时他就想,将来一定要造一个小号的座钟,最好能揣入怀中,这样他就能随时随地的知道时辰!
第7章 我想造蒸汽螺旋桨船
“堂儿,你看着我。”
朱高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说道:“东洲不是大明!这里没有江南的丝绸茶叶,没有漕运的粮草赋税,只有金银矿、铁矿和数不清的土着部落!你要是不懂怎么种红薯、炼钢铁、修铁路,如何谈及以后?”
他的言外之意是,若朱瞻堂不能与时俱进,等他百年之后,朱瞻堂恐怕连守成之君都做不到!
朱瞻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心中当然知道朱高燧说得没错。
他来东洲的这几个月,曾亲眼看到铁矿石的工人用炸药炸矿山,用蒸汽传送车运矿石。
不仅如此,他还在天策河边上的军屯见到亩产上千斤的已经被俗称为土豆的马铃薯,这种作物比大明南方高产的水稻田每亩还多产好几倍。
这些震撼远比《资治通鉴》里的那些权谋更让他心惊!
“孩儿知错了。”
朱瞻堂连忙站起身,深深鞠躬道:“请父王明示!”
朱高燧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孩子虽然在朱棣身边受了多年的帝王教育,但骨子里还留着遗传自他这位穿越者的“求新基因”。
“北盐县的知县去年因贪墨盐税被革职了,正好空着。堂儿,开春后你去北盐县当知县,从丈量土地、收税、断案子,组织人手帮移民们修建房屋开始学习治理国家。”
北盐县!
旁边的胡长瑶心中一惊。
那可是赵国最富庶的盐矿所在地,盐湖府第一人口大县,治下六镇每个镇都有数千常住民!
而且年产盐数百万斤,都快抵得上大明两淮盐场一半的产量了!
让朱瞻堂去那里当知县,明摆着是让他掌控赵国的“钱袋子”!
她用力按住朱瞻城的肩膀,生怕对方说出“我也要去”的傻话。
“什么?!”
丘淑豁然一惊道:“北盐县刚设县不到五年,治下多是改良后的盐碱地与土司,民风彪悍,还有不少从其他地方安置过去的土民。堂儿没有班底,去了那里怎么镇得住?”
可朱瞻堂却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愿意去!”
赵国第一、第二工科书院里那些比他还年轻的学生都能设计房屋、桥梁、铁路,他自然不甘落后。
朱高燧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胡长瑶身边的朱瞻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除夕夜的钟声敲过十二响,存心殿的喧嚣渐渐散去。
朱高燧屏退左右,独自回到暖阁。
暖阁正厅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墙上一幅巨大的东洲铁路规划图,从金山湾到盐湖府,红线如动脉般贯穿全境,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铁矿”“煤矿”“铜矿”以及诸多乡镇、县城的位置。
“大王,二公子带到了。”
当值的侍卫在门外禀报。
朱高燧转过身,见朱瞻城抱着一个单肩书包样式的布包,低着头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的棉袄,招招手道:“进来,把门关上。”
朱瞻城依言关上门,双手紧紧抓着布包的带子。
他知道自家父王单独召见他意味着什么,他的生母胡长瑶刚才叮嘱了他许久,希望他得表现得懂事些,争取能去一个富庶的县当知县。
但他怀里的布包里装的不是《论语》,而是他亲笔所画的“蒸汽螺旋桨船设计图”与“怀表设计图”。
“坐。”
朱高燧指了指旁边的软垫,说道:“你母亲是不是让你好好表现,争取让我也派你去当知县?”
朱瞻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没想到自家父王连这个都猜到了,嗫嚅道:“母亲说孩儿是庶出,必须要讨你欢心才能有所作为。”
“糊涂!”
朱高燧打断道:“你是我朱高燧的儿子!管他庶出嫡出,只要有本事,照样能执掌大权!我没在饭桌上问你,不是怕你大哥多心,是怕你被你母亲的话捆住了手脚!喜欢机器没有错,你爹我支持你!”
他对胡长瑶的举动也是非常理解的,为人父母肯定是希望子女都能有更好的生活。
朱瞻城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这是他尊敬的父王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无论嫡庶,凭本事执掌大权”的论调!
之前他拆掉了座钟,胡长瑶斥责他玩物丧志,可朱高燧并没有发火,反而摸着他的头说他有机械天赋。
小时候他曾口出狂言,长大后造一艘蒸汽船把他的大哥朱瞻堂接到东洲来,如今他大哥朱瞻堂已经来东洲了,而他口中的蒸汽船还没有造出来。
那些被他的母亲斥责为“玩物丧志”的爱好,原来他的父王都记在心里!
“父王!”
朱瞻城激动地投进朱高燧怀里,带着哭腔道:“我不想当县令!我想造蒸汽螺旋桨船!”
朱高燧在东洲这些年,是看着朱瞻城一点点长大的,父子感情自然是极深的。
所以朱瞻城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不妥,反而是情不自禁的自然表现。
过了一会,朱高燧松开朱瞻城,瞥见对面软垫上那个布包问道:“包里装的是什么?”
朱瞻城连忙转身打开软垫上的布包,露出一叠画满线条的图纸,并且卖弄似的递给了朱高燧看。
“父王,这是孩儿构思的‘蒸汽动力船’,用两台蒸汽机带动螺旋桨,理论上比帆船快,甲板上还能装火炮,遇到海盗也不怕!”
“这个是我设计的怀表。”
蒸汽船图纸上的线条非常规整,比例几乎一点不差,而且重点画出了动力系统,如锅炉、汽轮机、冷凝器、减速齿轮装置及轴系等。
怀表的内部构件都被画了出来,足足有数十幅图。
由此可见,画这些图纸,朱瞻城用了许多心血。
“你这蒸汽螺旋桨船的图纸跟谁学的?”朱高燧问道。
他没有关心怀表,而是对螺旋桨船很感兴趣。
“之前听父王提起过,然后我琢磨出来的!”
朱瞻城兴奋地说道。
其实这不是朱瞻城凭空想出来的,而是朱高燧不止一次跟朱瞻城提及过蒸汽动力螺旋桨船的构想。
朱高燧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永乐十六年的那个大年夜,朱瞻城说“要造蒸汽船接大哥来东洲”,当时他只当是童言无忌。
没想到这孩子一直没忘记,还真画出了图纸!
朱高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若能造出蒸汽螺旋桨船,不仅能垄断东洲西海岸南北所有航线,甚至可以不借助季风往来神洲大明!
“好!好小子!”
朱高燧拍着朱瞻城的肩膀道:“有你爹我当年的犟劲!不过,造蒸汽螺旋桨船可不是画图纸那么简单,得从打铁、铸铜、烧锅炉开始。工署下辖的有蒸汽工坊专门研究蒸汽螺旋桨船,你既然感兴趣,开春后可以去看看。”
“那可太好了!”
朱瞻城的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顿了顿,他挠了挠头,小声问道:“父王,那我能把画带走吗?我觉得蒸汽动力传导与螺旋桨的连接还不够详细。”
“准了!”
朱高燧大笑道。
朱瞻城抱着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般走了出去。
窗外,正月初一的爆竹声响起,永乐二十四年开始了。
第8章 姚广孝眼中的天人
永乐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天策城。
少师寺。
晨钟初歇,雪后的寺庙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按理说龙兴府的气候与江南沿海地区类似,冬季温和多雨,降雪罕见,但是如今全球受到小冰期的影响,大明的江南在冬季都会下雪,东洲的龙兴府也是一样。
朱高燧披着暗纹狐裘,朱瞻堂穿着簇新的大红棉袍,父子二人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雪,缓缓走向寺门。
他们身后的侍卫捧着礼盒,分别是东洲特产的土豆烧酒、红薯蜜饯,还有一锭二十斤重的用新式冶金法提炼的高纯度白银。
“父王,少师真有那么厉害吗?”朱瞻堂小声问道。
他长这么大,自然听过无数关于姚广孝的传说,比如黑衣宰相、靖难首功、永乐皇帝与赵王的智囊。
可在朱瞻堂的固有印象里,大明的和尚要么是敲钟念佛的,要么是化缘骗钱的,从未有姚广孝这样热衷参与国事的和尚。
朱高燧脚步一顿,望向寺庙匾额上那三个虬劲的大字“少师寺”。
这是他当年亲自题写的,笔力里藏着对这位大和尚的敬重。
“你师祖可不是一般的和尚,永乐初期他为你皇爷爷献上了许多计策,助你皇爷爷稳定朝局,巩固大权。后来跟着我来到东洲,走遍了东洲赵国的许多府县,又帮助我制定了如今赵国的田亩制度、工坊管理等等,世上万事万物的道理是想通的,到了他这个境界,看什么都看得透彻。”
父子俩说话间,走入寺门,穿过走廊,来到后院禅房门外。
侍卫刚准备敲门,只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和尚打开门,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大王,世子,大师已等候多时。”
禅房内,檀香袅袅。
八十八岁的姚广孝盘膝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双眼炯炯有神。
他穿着黑色僧衣,身旁低矮的案几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棋盘是朱高燧之前送的,由玻璃制成,黑子是煤精石,白子是羊脂玉。
“弟子朱高燧,携嫡子朱瞻堂,给师父拜年!”
朱高燧撩袍跪倒,朱瞻堂连忙跟着磕头。
“嗯,这一礼,为师受了。天气寒冷,地上冰凉,都快快起来。”
姚广孝微微一笑,抬手去扶朱高燧父子,声音略微沙哑,不过却中气十足。
他的目光落在朱瞻堂身上,仿佛能看穿后者似的,眯着眼睛问道:“当年你皇爷爷把你留在了大明,让你这些年见不到父母,你恨吗?”
朱高燧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他是没想到老和尚刚一见面就要问这个尖锐的问题。
他本以为朱瞻堂会说“都过去了”等敷衍或含糊其辞的回答,可朱瞻堂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听朱瞻堂坦坦荡荡的答道:“刚开始有些想不通,但随着年岁渐长,我才理解皇爷爷的苦衷。”
这孩子在大明生活了八年多,竟没被程朱理学洗脑?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扭头看向朱高燧,笑容意味深长,似乎再问:“这孩子是你教的?”
朱高燧摸了摸鼻子。
他哪有空教儿子?
“如今的东洲,土豆比大明的米饭好吃,蒸汽垦荒机比耕牛更有力气,这里比大明好。跟神洲大明比,我更喜好东洲赵国,师祖喜欢大明还是赵国?”
朱瞻堂解释了一句,然后竟然反问道。
他来东洲后最爱去的就是工坊,那些转动的齿轮、轰鸣的蒸汽机,比《资治通鉴》里的权谋更让他着迷。
姚广孝顿了顿,抚须笑道:“哈哈,老衲都喜欢。”
五年前东洲还在用牛耕垦荒耕地,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型乡镇都有一台蒸汽垦荒机,朱高燧还特地弄了一台放在少师寺寺庙后面的村寨给村民们用,其用意自然是给姚广孝看的。
这变化太快了,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速度。
想到东洲近十年的变化,姚广孝看向朱高燧,突然问道:“好徒儿,你老实告诉为师,你是否是天人转生?”
朱高燧心头巨震,但脸如常色。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这位活了快九十年的老和尚,还是看出了破绽!
“师父说笑了,弟子只是善假于物,喜好墨家之学罢了!”
“善假于物?”
姚广孝笑了笑,缓缓说道:“别的东西先不说,就说那几大矿区内拉矿石的蒸汽火车,可以日夜不停的运转,大约每日可以拉着几十万斤的矿石在铁轨上奔走两百多里!这难道是凡人能造出来的?”
朱高燧在工署下设铁轨司,专门营造铁轨道路,计划十年内要在赵国境内铺设五千里铁轨,而且在永乐二十二年就动工了。
此事可谓是轰动一时,姚广孝不仅知道,还知道去年赵国实际修了六百里铁轨道路,比前年还多修了一百里,从天策城到五百里外的博县乘坐火车只需要两天时间。
而且东洲在朱高燧的指导下发展了十多年,就已经变得连他都快不认识了,在他眼中朱高燧不是天人转生是什么?!
朱高燧知道他的秘密恐怕已经被姚广孝看穿了,但姚广孝应该会认为他有宿慧或得仙人指点。
于是,他凑近姚广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师父,弟子不是天人转生,只是在梦中看过一本天书。”
朱高燧没敢说穿越,只说是“梦中得授天书”,因为这是古人最能接受的解释。
姚广孝定定地看了自家这位关门弟子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不管是天人转生还是梦中得授天书,眼前这个弟子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姚广孝转向朱瞻堂,从案头拿起一个布包,递了出去,说道:“这是老衲写的《东洲建策》,送你做见面礼。书里面讲的不是佛经,你看了就知道。”
朱瞻堂双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并没有当场就翻开。
朱高燧望着姚广孝苍老的面容,突然心头一动。
历史上,姚广孝死于永乐十六年即这个时空的永乐二十年,可眼前这位师父不仅活到了永乐二十四年,还精神矍铄。
难道因为他的穿越,历史真的改变了?
那朱棣是不是也能活得久一点?
“师父,您要多保重身体。”
朱高燧真心实意地说道:“等开春了,我带你坐火车去博县看看那边的无名湖与巨大的红杉树。”
姚广孝摆摆手道:“老衲都到这岁数了,也活够了。倒是你,别忘了赵国是因何而强大!”
父子二人告辞时,朱瞻堂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视线被院子里的晨雾遮挡,禅房里姚广孝的身影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朱瞻堂收回目光,看向走在他前方的朱高燧,刹那间觉得他的师祖说得很对,他的父王真的不是凡人!
注:火真去两百一十九号驿站取包裹,发现里面有九百零一两碎银子,回到家发现只剩六百一十七两银子,气得直跺脚。这里数字就是裙子编号。
第9章 国公府兵戈之议
同一时刻。
天策城莒国公府。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酒肉的香气弥漫在宽阔的公府餐厅内。
火真、王忠、王聪、李远四个武将围坐在圆桌旁,面前摆着大碗的烈酒和烤羊腿。
去年年底朱高燧按常规举行年终总结会议,文臣行政会议在文成殿,武将军事会议在武德殿举行。
当时火真、王忠、王聪三人都从驻地回到了天策城,三人当时公务繁忙,只与莒国公李远小聚了几次,这次过年终于有机会好好聚一聚。
“来!这一杯我敬李老弟!多亏了你护送世子殿下来东洲,如此大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是赵国的功臣!”
火真举起酒碗,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闪着红光。
他驻守金山县,管着东洲最大的金矿,去年金矿采了三十万斤上等矿石,提炼出来的黄金比大明全年的黄金产量还多。
李远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这杯我敬火兄!你那金山县的蒸汽传送机把矿石从矿洞送到冶炼厂,一天能省数百个民夫!两年给大王开采的金银,堪比朝廷半年的税收了!你也是赵国的功臣!”
王忠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腿,抹了把嘴说道:“夜光县银矿区自从用了铁轨车运矿石,速度快的不是一点半点,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拉数十万斤矿石跑十里路!为啥赵国官员的俸禄是朝廷的十倍,自然是因为咱们有钱啊!哈哈!”
他驻守的夜光县简直就是赵国银都,用新式冶炼法提炼的白银纯度极高,只不过铸造银质通宝还要加入铜料等其他金属料。
王聪爽朗笑道:“大王曾经说过‘银子只有花掉才能体现价值’,雇工修路架桥、建造房屋全都花钱,但钱花掉了,路修好了,桥建好了,安置移民的房屋也盖好了,充任雇工的百姓们领到酬劳,手里有钱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李远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诸位,不知咱们大王现在有多少家底?”
火真坐在李远的右手边,是在场四人中年龄最大的,虚岁今年七十四了,记性有些不太好。
此时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对李远说道:“五府二十县,人口近六十万。以蒸汽为动力的大型机器有数百台,已铺设铁轨一千一百里,新式火炮至少有上百门。”
截止到永乐二十三年,包括军队与移民在内,赵国已经有二十六万余人,已服王化转变为赵国土司的各部土民人数在三十万人左右,加在一起超过了五十六万人,其中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在此统计范围内。
赵国目前的疆域相当于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浙江、福建、湖广七省之地。
四人对赵国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王聪坐在李远的左手边,他的年纪比火真小,但虚岁今年也六十六了。
此时他接着火真的话头,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盐数以千万斤,铁数以百万斤,马铃薯干、红薯干储备数以百万石!足够大王跟朝廷打一场大战了!”
“兄慎言!”
李远急忙抬手下压,示意王聪不要乱说话。
王聪无所谓的说道:“以我看,咱们迟早要跟朝廷开打,赵国现在用的是大明的年号,认的是当今陛下,可等陛下百年之后呢?就算新皇帝容得下我们的大王,但当今的太孙未来能容得下一个有蒸汽机、有银矿、有水师舰队的东洲赵国?”
他在温埠可是见过太多偷偷混入海商大船里的流民,提及大明的天灾人祸与地方官吏的狠辣,没有一个不发抖的。
火真拍案道:“打就打!新式火炮能打十里地,朝廷的船队还未靠岸,就会被火炮击沉!这还不算大型运兵车!”
他驻守金山港口,对赵国防备海上突袭的新式火炮自信爆棚,光是金山港就安置了十门新式火炮。
他口中的“大型运兵车”即装有橡胶轮胎的五马拉的大型运兵车,在水泥路上全速奔跑,不在驿站换马的情况下,每日可以运二十人跑一百里,换马的情况下每日能跑三百里!
胶凝粉混合碎石子修的路,在赵国俗语称呼就是水泥路,因为这种路刚铺好的时候,真的很像混了水的泥浆。
“陛下不会派兵,但未来的新君不好说。”
李远叹了口气道:“因为陛下与大王有父子情分,我等都是靖难出来的,算起来也是陛下的旧部。真要打起来,弟兄们心里过得去吗?”
“来来来,喝酒喝酒,弟兄们快十年没见了,先不想那么远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说那些有的没得。”
王聪此时抓起酒壶猛灌一口,豪爽的说道。
再过几年他就到七十岁了,对他而言,能在生前跟这帮老兄弟聚在一起喝顿酒,真的是无比满足。
王忠附和道:“没错!”
“咱们都老了,能不能活着见到新君继位,还不一定呢!”
七十多岁的火真叹息道:“说实话,大王待我等那是没的说!就说老弟你的国公府邸,前几年大王就让人开始修了,一切按照魏国公府的标准建造的!如今你一来,就住进了这样的府邸,你说大王让你造反,你干不干?”
他再次敬了李远一杯酒,说话有些上头,口无遮拦。
李远开口欲言,却火真一把握住右手。
“老弟你别说话!听我说!”
火真握住李远的双手,激动的说道:“要我说!只要能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我就敢干!当年太祖皇帝造反,不就是为了不再饿肚子吗?现在我们在东洲有地种、有酒喝、有银子拿,谁要是敢毁了这日子,老子绝不答应!”
他虽然是草原部落出身,但早在洪武年间就归附了大明,因骁勇善战,后来任燕山中护卫千户,属于汉化程度非常深,自我认同为华夏族的归化民。
他的子孙都以火为姓氏,如今大都挂着卫所的官职,领取赵国的俸禄。
“我也干!”
王聪拍着胸口说道:“大王对我们这帮老弟兄是没的说!”
“我也一样!”
王忠也拍了拍胸口说道:“大王待我们是真心的!”
“行了,喝酒喝酒!”
李远看着这三个同生共死的兄弟,突然笑了。
注:朱棣会在永乐二十六年驾崩,朱高燧在洪熙元年称帝,神洲大明的历史大势基本不变。
第10章 三皇庙的威力
永乐二十四年,正月十五,天策城。
雪后初晴,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三皇庙前的广场上。
朱瞻堂裹着一件深蓝色棉袍,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中满是震撼。
他来东洲四个月,早已习惯了蒸汽机车的轰鸣与水泥街道的平整,却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
天策城的整体布局与唐代的长安城类似,以前门(端礼门之前的王城城门)大街为中轴线,东西二市在两边,各个坊组成了地图上的小方块。
今日是上元节,前门大街上的红灯笼从前门街口一直挂到城南三皇庙前的广场上,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新衣的孩童举着糖画奔跑,家家户户中堂上摆着供桌,上面临时供奉着赵国官府赐发的“天官赐福”的神像。
“大哥,你看那边!”
朱瞻城拉着朱瞻堂的袖子,指向三皇庙前的广场中央说道。
只见十几个穿着兽皮、梳着奇特发髻的汉化民,正跟着道士的口令,熟练地作揖磕头。
这些汉化民们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手里却捧着用赵国新纸印刷的《三皇经》。
只有通过礼考的土着,才有资格进入赵国的城镇,所以朱瞻堂兄弟俩在大街上看见的这些衣着打扮带有土着风格的人,都是汉化民。
当然,或许在基层乡镇有会说汉话的土着通过乔装打扮并买通小吏混入集市,但这里是天策城,城防是极其严格的。
朱瞻堂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微皱,忽然感到有些疑惑。
他在大明时听大学士们说过“蛮夷之人,不知礼仪”,但眼前这些土民动作虽然生疏,可眼神却无比虔诚。
之前赵国的高官经常把土豆、红薯和蒸汽机挂在嘴边,认为食物能填饱肚子,蒸汽机可以提高赵国的国力,至于这些《三皇经》有什么用?
“二弟,爹让龙兴府举办庙会,分发神像,是不是太浪费钱了?”
朱瞻堂忍不住问道。
朱瞻城此时正盯着一个熬制麦芽糖的小贩干活,他看见小贩用木质结构连接脚踏板,传导脚踏板的动力驱动旋转齿轮,搅拌锅里粘稠的麦芽糖。
他听到朱瞻堂的询问,抬起头,露出清澈的眼神说道:“其实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举行庙会与祭祀三皇可以安抚土民。”
“这话怎么说?”朱瞻堂追问道。
朱瞻城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早些年我还小,爹经常亲自领兵驱逐土着,那时土着部落互相仇杀,连汉话都听不懂。后来爹让人画了三皇神像,去互市点宣传三皇的传说,说东洲土着的祖先在三皇后期渡海来到的东洲,又让道士编了《三皇经》,特地去土着部落传播三皇的故事,就这样很多土着才慢慢信了三皇也是他们的祖先。”
“这不就是糊弄人吗?”朱瞻堂心中吐槽道。
然而,他转念一想,却眼睛一亮,似乎懂了朱高燧的用意。
说话的功夫,两人走到了三皇庙门口。
不远处的人群中,丘铁领着一群伪装成寻常百姓的绣衣卫,正盯着朱瞻堂兄弟俩。
虽说是正月十五,但他可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朱瞻堂不仅是他的亲外甥,还是赵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朱高燧将来称帝,那就是太子!
且说朱瞻堂兄弟俩走进了三皇庙大殿。
正殿内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三尊神像,神像前的香炉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绸缎,但头上插着鸟毛,一看就是汉化民的老者,正用流利的汉语念叨着《三皇经》的内容,然后祈求三皇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今年丰收。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士捧着功德簿走过来,对朱瞻堂笑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可是从外县来的?要不要为三皇神像添点香油钱?保佑您今年榜上有名,平安顺遂!”
朱瞻堂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紫色荷包,接着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面值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递给了小道士。
“保佑东洲赵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小道士立即眉开眼笑,躬身向朱瞻堂作揖道:“祝公子平安顺遂!”
他的作揖礼刚结束,旁边的汉化民老者就用非常地道淮河口音说道:“俺也要给三位大神添香油钱!”
小道士顿时迎了上去,行礼道:“老丈有礼了!”
“去年俺修路挣的才不少哩!现在俺有钱滴很!给!”
汉化民老者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荷包,接着从荷包里捏出两枚看起来很新的面值二钱的银质永乐通宝。
他把通宝递到小道士手中,然后等着小道士给他作揖行礼。
结果小道士收了钱,并没有给他行礼,而是拿起笔,捧着功德簿问道:“敢问老丈叫什么名字?”
“你咋不给俺作揖?俺给你了四钱银子呢!”老者不满的质问道。
以目前赵国的米价来折算的话,四钱银子相当于后世的数百块,老者生气自然是有道理的。
小道士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师父特地交代,凡是一次添香油钱超过四钱银子,都要记在功德簿上,再把这人的名字刻在大殿外的功德碑上,让所有来三皇庙的人都能看见!”
老者听了小道士的解释,顿时开心的笑了起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笑的像盛开的菊花一样。
登记好老丈的名字,小道士把收到的通宝全都放进了功德箱。
朱瞻堂看着这一幕,感觉有些滑稽,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此时,他再次望着殿外那些穿着汉装、说汉话、拜三皇的归化民,突然就明白了朱高燧让地方官府举行庙会的良苦用心。
目前的赵国,直管的疆域有五府二十县,治下汉民与土民加一起近六十万,而羁縻的疆域有十几个宣慰司,治下全部都是土民,人数超过两百万。
如果光靠武力征服那些羁縻宣慰司,必定会出乱子,只有让那些土民从骨子里认为他们也是“炎黄子孙”,赵国才能真正实现对羁縻区的统治。
走出三皇庙时,朱瞻堂看到路边三个穿汉服头上插鸟毛的汉化民,正围着一个戴帽子的青年小贩,购买纸糊的灯笼。
“你这灯笼防不防风?不防风俺可不要!”
个头最高的汉化民用有些僵硬的汉话说道。
青年小贩得意洋洋的答道:“自然是防风的!我这灯笼上刷了一层鱼胶,不仅防风,还防水!”
“你就吹牛皮吧!俺去年就是从你手里买的,结果不小心淋了水,灯笼纸就破了。”
个头最矮的汉化民撇着嘴,用非常流利的汉话说道:“俺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许记灯笼!”
青年小贩急忙澄清道:“可不能瞎说!你看清楚了,我这是徐记灯笼!许与徐不是一回事!许是言午许,徐是双人徐!可不能平白污蔑我清白!”
“哦?是吗?”刚才那位矮个子汉化民挠了挠头道:“敢问老板叫什么名字?”
青年小贩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叫徐有利。你说的那个许记灯笼是许加印的摊位,他去年弄虚作假,被官府给抓了。”
朱瞻堂听着汉化民与青年小贩聊天感到十分有趣,但同时他的心中也对朱高燧推行的礼考制佩服至极!
难怪有人说礼考制是对土着而言的科举制!
这才短短五六年,就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土着通过礼考,成为了赵国的汉化民。
注:本书的裙(子编)号看本卷(第三卷)第八章末,感谢支持本书!感谢!
第11章 土着的汉化速度超乎想象的快
同一时刻。
阳安县刘集乡互市点。
三皇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前来赶庙会的土民。
他们有的还穿着兽皮,有的已经换上了粗布汉装,手里捧着的却都是同一本书《赤脚医师手册》。
三皇庙正门,还有几个土民学生穿着棉袄,趴在旁边拐角的台阶上正用毛笔抄写“福”字,他们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驻村乡医周大夫站在庙内供桌左侧,用简易的铁皮喇叭扩音喊道:“今天祖师爷神农大神赐福,大王下令,让全国的互市点都免费发防疫药包!药包里面有治风寒的,有治拉肚子的,还有清热解毒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脸上画着刺青的土民老者,拄着拐杖挤到前面,颤声问道:“周大夫,这药真的能治腹泻吗?去年我们村寨死了一半人,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周大夫拿起一本《赤脚医师手册》,翻开彩色插图页,指着彩图说道:“你看这里,这是‘苍蝇传播病菌’,这是‘井水要煮开喝’。大王谕令提过,神农大神当年尝百草,就是要让我们学会自救!”
他说到这里,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里面装着浑浊的水的玻璃瓶,然后把瓶子在老者面前晃了晃,接着道:“看到里面的虫子没?这就是‘病菌’!把水煮开,虫子就死了!”
老者将信将疑,却还是接过防疫药包。
他想起三个月前有个部落不信赵王派下来的驻村医师,得了天花,结果全族覆灭,而信驻村医师种了牛痘的部落,现在个个活得好好的。
互市点的入口右侧,几个穿着吏服的汉民正在登记“礼考”名单。
“姓名?”
“狼……狼嚎。”
一个长得十分粗犷的土民小心翼翼的用比较流利的汉话说道。
“不行!得取汉名!”
小吏皱眉,翻开桌子上的《百家姓》,然后又看了看那土民,重新合上《百家姓》,干净利索的说道:“就姓‘郎’吧,名‘豪’,豪杰的豪!”
“郎豪!?豪杰?!”土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
不远处的三皇庙内。
周大夫看着礼考登记的那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来东洲之前只是个微末无名的游方郎中,现在却成了刘集乡的有名乡医。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土民见了汉民就跑,现在土民们排着队学汉话、考礼考、拜三皇,甚至有人偷偷模仿汉民的模样,在额头上点朱砂胭脂。
“周大夫,药包不够了!”
旁边发药包的药童低声道。
周大夫看了一眼账册,又抬头看向后面的队伍,只见防疫药包已经发出去三百多个,而排队的人还有上百。
他咬咬牙,对药童喊道:“先把备用的五十份也发了!今天是上元节,不能让祖师爷(神农)失望,缺的药包咱们夜里再补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三皇庙门口的官道上,一辆单马货车停了下来,马夫把马拴好之后,接着从身后的车厢里搬出了一叠叠的书籍,招呼人庙门口的人帮忙搬书。
不一会,这些书就被运到了三皇庙供桌右侧。
这些书是去年年底刚印刷的《三皇经》和《赤脚医师手册》。
周大夫望着对面那些书籍,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在大明当游医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百姓同时向他求医问药,如今在这偏远的互市点,一个上元节就能发出去几百份防疫药包。
最关键的是,他是在上元节的庙会三皇庙里发的!
如此一来,在土民眼中,三皇自然而然就是救苦救难的大神!
三皇大神慈悲,所以派遣驻村医师来为他们这些土民治病的赵王爷也慈悲!
同日。
安咸镇。
咸水人王庭的残柱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柱身上的图腾早已被风雨侵蚀,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数里之外,一座崭新的小镇早在数年前就拔地而起,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
此时,小镇中心的三皇庙前,正举行着盛大的祭祀仪式。
“一拜天皇伏羲,赐我智慧!”
“二拜地皇神农,赐我五谷!”
“三拜人皇轩辕,赐我安康!”
木长庚站在庙门口的高台上,看着三百多个穿着汉装的咸水人,跟着道士的口令磕头,眼中满是感慨。
他是第二工科书院的总教习,数年前奉命来改良盐碱地,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
“教习,您看今年的麦苗!”
一个学生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绿油油的麦苗。
木长庚接过麦苗,放在掌心揉搓,然后低头舔了舔掌心绿色的麦苗汁液,接着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好!这个味道对!今年一定能大获丰收!”
他想起近三年来的艰辛,不禁流出了激动的眼泪!
永乐二十一年,第一次试种土豆,因土壤含盐量太高,全部枯死。
永乐二十二年,用带人挖深沟排水,引入淡水冲洗盐碱,土豆终于存活,亩产却不足三百斤。
永乐二十三年,升级卤水改良盐碱地的方法,土豆亩产达到五百斤,小麦、大豆也试种成功。
参加庙会的人群听到木长庚的话,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一个头发花白的咸水老人,拄着拐杖走到木长庚面前,扑通跪下说道:“当年酋长说你们是魔鬼,要杀我们祭祀柱子,可是大王给我们土地,派您来教我们种地,还盖了房屋,我们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饿肚子了!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木长庚连忙扶起老人,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是大王慈悲,见不得乡亲们受苦!是三皇显灵,派大王来到这块土地上,让我们教会你们种地!真要说起来,三皇才是所有人的根!”
“对!三皇是我们共同的祖宗!”
老人含泪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裂的兽皮,上面画着咸水人古老的图腾,然后把这块象征着旧文明的兽皮丢进了庙宇前的炉子里烧了。
祭祀仪式结束后,镇民们开始回家准备年夜饭。
磨坊里的麦子被磨成了面粉,豆腐坊里豆浆的香气飘出了半条街,孩子们围着捏糖人的师傅等待糖液画出象征福气的寿桃。
当天晚上。
三皇庙前殿外的院子里,镇民们抬来了五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蒸馒头、咸肉炖土豆、油炸豆饼、豆腐脑,甚至还有香脆可口的芝麻饼。
安咸镇的三皇庙规格没有天策城的大,但前殿外的院子里也足以容纳五张大圆桌。
“来!”木长庚举杯,对着三皇庙的大殿方向遥遥一敬,然后朗声说道:“祝赵王千岁!祝东洲万年!”
围坐在各个圆桌边的归化民与土民们齐声高呼道:“赵王千岁!东洲万年!”
而像咸水人这样的变化,在赵国五府二十县辖区内已经成为了常态!
第12章 唐赛儿之乱
且说在神洲大明。
永乐二十三年,十月初二,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燃尽。
朱棣披着明黄色常服,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军报上“莒州贼董彦杲聚众两千,红白旗为号,杀千户孙恭”这样一行字,犹如炽热的火炉,让他整张脸都发热发红。
“废物!一群废物!”
朱棣猛地将军报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殿内侍立的司礼监太监马云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皇帝陛下刚从北征蒙古的战场上回来,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正是戾气最盛的时候。
朱棣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已经推广了马铃薯和红薯,山东、河南的旱灾怎么还会闹出民乱?
十年前他就已经下旨让户部将朱高燧与上林苑培育的救荒谷物马铃薯推广全国,后来尹庆下东洋从东洲带回了红薯,他也下旨让上林苑试种后在全国推广。
甚至后来还派了上林苑的专业人士去教各地的农民种植。
尤其是去年夏天,山东巡抚还上奏说“红薯丰收,亩产千斤”,怎么转眼就冒出个“唐赛儿”?
朱棣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杀意道:“传旨,让沂州卫指挥使、山东巡抚立刻滚到京师来!朕要问问他们,这些年马铃薯与红薯都种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云颤抖着应道:“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心里却清楚,沂州卫指挥使大概率是来不了的,据说莒州、青州一带的乱军已经发展到上万人,连安丘县城都被围了,沂州卫的兵早就打散了。
就在这时,又一份奏报送了进来。
朱棣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奏报是青州知府写的,里面说乱军头领“唐赛儿”自称“佛母”,能用“剪纸为兵”,还说“大明气数已尽,弥勒佛下凡救世”,附近州县的百姓“闻风响应,携家带口投奔,沿途杀官夺粮,势如破竹”。
“剪纸为兵?弥勒下凡?”
朱棣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案桌。
他戎马一生,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奏报里说唐赛儿的教众“不抢粮食,只抢农具”,还把官府粮仓里的马铃薯干、红薯干全部分给百姓。
这哪里是乱军,分明是有预谋的“分粮起义”!
他想起锦衣卫密探之前汇报的关于东洲的种种奇事,比如蒸汽火车、水泥路、玻璃,密探认为赵王朱高燧得仙人授了天书,难道这唐赛儿也得了什么“天书”?
朱棣踹桌子后,发泄了愤怒的情绪,然后很快冷静下来。
“下旨,着柳升带京营五千精兵,立刻去山东!传朕口谕,朕不要唐赛儿的人头,要活的!朕要问问她,她难道真的吃不饱吗?为何要作乱?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马云连忙磕头道:“奴婢遵旨!”
他停顿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道:“只是众将士刚从北征战场回来,还没休整几日。”
“再休整几日,乱军就打到北京来了!”
朱棣一脚踩碎地上的一块茶杯碎片,沉声道:“朕知道柳升能征善战,体格健硕,歇上两天就好了!让他从京营抽调精兵,三天之后,必须出兵!另外,让户部立刻调五万石红薯粉丝、三万石红薯干随军带去!让柳升先劝降乱民,只要投降,朕就免他们的罪,朝廷也会给他们重新分地!”
马云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棣一人,他望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手指重重地戳在山东的位置。
“老三当年培养的马铃薯明明是救荒良品,就算有旱灾、水灾,可这马铃薯、红薯种在山坡上不会涝啊!怎么还会有灾民呢?看样子是基层官员压榨的太过分了!”
朱棣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官逼民反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棣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普通的民乱,不仅会改变山东的命运,更会让远在东洲的赵国,迎来首批超过五万的移民!
永乐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
益都县,卸石棚寨。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寨墙上飘扬的红白大旗。
唐赛儿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斗篷,站在寨门楼上,望着山下黑压压的明军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佛母,柳升那狗官又派人来招安了!”
一个头裹红巾的小校跑上城楼,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柳升派来的招安使者。
唐赛儿看都没看那颗人头,只是盯着明军营地中央那几面“京营”军旗。
五千精兵全是天子亲军,装备着神机营的火铳和新式火炮。
换成三年前,她根本不敢正面对抗,可现在她手里有三万教众,有从官府粮仓抢来的土豆和红薯,还有用缴获的老式火炮。
“你去禀告柳升将军,就说寨里的水只够喝三天,粮食也快没了。让他撤走东门的兵,我们投降!”
唐赛儿声音清亮,站在高处城楼上喊话,几乎传遍整个山寨。
山下的明军大营里,柳升正翘着二郎腿,在听着亲兵汇报战况。
当听到“唐赛儿要投降”时,他嗤笑一声,随手把手里的茶杯扔在了桌案上。
“竖子不足与谋!早投降不就完了?非要等老子用大炮轰了山寨,才肯跪下求饶?”
都指挥使刘忠连忙劝阻道:“侯爷,贼寇狡猾,恐怕有诈!”
“诈?她拿什么诈?”
柳升看向悬挂在旁边的地图,不屑的说道:“卸石棚寨三面环山,只有东门有水源。只要我们守住东门,渴也渴死他们!传我将令,主力移驻东门,其余营寨留少量兵力警戒!”
刘忠还想再说,却被柳升瞪了回去。
“怎么?你怀疑本侯的判断?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北征战场活下来的!跟着本侯,准没错!”
夜幕降临,明军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柳升带着主力移驻东门后,其他营寨的防御变得薄弱。
三更时分,寨墙上突然燃起三堆烽火,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划破夜空。
唐赛儿亲率五千教众,手持削尖的木棍和铁锅土炮,从西门突袭明军大营!
“杀啊!为了佛母!”
“抢粮!抢粮!”
教众们像潮水般涌入明军营寨,用火把点燃帐篷,用土炮轰击粮车。
明军猝不及防,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就被教众砍倒在地。
都指挥使刘忠提着大刀,拼死抵抗,却被一支冷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柳升在东门听到喊杀声,才惊觉中计。
他率领主力回援时,教众们已经带着抢来的火药和粮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营地里到处是烧焦的帐篷、散落的武器和明军的尸体,柳升气得简直要吐血。
“唐赛儿!我必杀你!”
然而,柳升围攻山寨失败了,但是朝廷的官军在另一边却胜利了,唐赛儿之乱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第13章 六万移民下东洲
且说就在柳升围攻山贼的同时。
安丘城下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
一万余名教众架着云梯,猛攻城墙,守城的明军快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都指挥章立德率领防备倭寇的“海卫营”赶到了!
教众们愣住了。
他们都是农民出身,哪里见过装备着新式火炮且穿着盔甲的正规军?
章立德二话不说,下令开炮。
炮弹在教众中炸开,血肉横飞。
教众们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最终溃散。
十月底,这场持续不到一个月的起义,以教众失败告终。
首领赵琬被俘就义,死伤两千余人,被俘及投降者六千余人。
可是这一战之后,唐赛儿则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她“剪纸为鹤,飞天而去”,有人说她“遁入地下,化为白莲”。
十一月初,柳升押着六千余名俘虏回到了北京。
军营中。
朱棣站在俘虏营门外,隔着围栏,看着营内这些面黄肌瘦,眼神倔强的农民,心里的火气怎么也起不来。
杀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只会激起更多民怨,可放了他们,又怕他们再次造反。
“把这些人送去东洲怎么样?”朱棣突然开口问道。
站在旁边的柳升一愣,诧异道:“送给赵王殿下?”
“嗯。”
朱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尹庆不是总说东洲地广人稀,缺人开荒吗?这些人既然敢造反,就说明骨头硬。让他们去东洲挖煤、炼铁,给赵王当苦力,也算物尽其用。另外,再给汉王送一些,就当朕这个做父亲的给两个儿子送点‘礼物’。”
柳升连忙应道:“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既处置了反贼,又充实了东西二洲,实乃一举两得!”
朱棣望着俘虏营内手无寸铁的农民,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时光飞逝。
永乐二十四年。
七月初。
福建泉州港。
朝廷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
尹庆披着湿透的斗篷,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熟悉的牌坊,心中有些小激动。
这次从东洲来大明,只用了三个月!
“尹提督,张使尊,咱们先去巡抚衙门?”
家眷都在东洲的水手高声问道。
张有成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胸口,他的怀里有一封密信。
“先去海商会馆。去年山东闹民乱的事,影响太大了。现在朝廷要处置俘虏,正是我们‘接人’的好时机。”
海商会馆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穿着绸缎的海商围坐在圆桌旁,都在讨论大明国内银石引的最新行情。
张有成和尹庆走进来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些商人都是“东洲贸易”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通过转运移民到东洲,换取银石引,再用银石引换取东洲银矿,一年能赚至少上千两银子,以如今白银在大明的购买力,抵得上大明一个小县全年的赋税。
当然,他们回来的时候,会购买东洲的粮食、布匹等实物,运回大明贩卖。
“张使尊!尹提督!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连忙起身,给他们让座道:“听说东洲又出了新东西?叫什么‘蒸汽织布机’,一天能织一百匹布?”
张有成没接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朝廷要处置山东民乱的俘虏,大概六千多人。另外,山东、河南还有数十万灾民,朝廷没粮食赈济。你们愿不愿意把他们运去东洲?”
全场哗然。
“运灾民?那可是亏本买卖!”
“俘虏还好说,起码能当苦力。灾民手无缚鸡之力,运过去的路上还要管饭!饿死了还要给赔偿!”
“亏本?”
张有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朱高燧给他的“东洲移民政策”即那封密信,拍在桌上。
“大王说了,从今年开始算,三年之内,商船每运一个移民去东洲,无论是灾民还是俘虏,一律在原来的基础上,额外奖励戊级银矿石十斤!”
海商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心思马上活络起来。
根据朱高燧给银矿石制定的标准,甲级银矿石含银量在八成以上,乙级是六成以上,丙级是四成以上,丁级是两成以上,戊级是一成以上,己级是不足一成。
最早的规定是转运一个移民换含银量不低于一成的十斤银矿石,后来朱高燧制定银矿石的标准后,给商人们的是戊级银矿石。
去掉提炼矿石的材料与人工成本,十斤戊级银矿石最后可得银大约十两。
简单来说,就是转运一个移民去东洲,除了原先朝廷定下的银石引政策之外,朱高燧额外再奖励十两,也就是加了一倍。
他们若是能运一万移民过去,那就能共分二十万两!
若他们胆子在大些,运十万移民过去,那就能共分两百万两!
“干!我们干!”
海商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张有成满意地点点头道:“不过,这事得瞒着朝廷。你们对外就说是‘招募移民去南洋做工’,对内则是‘转运灾民’。”
他顿了顿,沉着脸道:“记住,船上要多带红薯干,万万不能让移民饿死在路上!大王要的是活人,不是尸体!谁要是敢虐民,大王绝不轻饶!”
接下来的一个月,张有成开始在朝堂上“运作”。
他对户部的官员说“东洲地广人稀,愿接纳各地灾民,减轻朝廷负担”,又对兵部的官员说“俘虏发配东洲,可充实军屯,助赵王开拓”。
被他拜访的这些官员背后大都藏着海商的影子,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永乐二十五年三月初。
吴淞口的海船一艘接一艘地起航。
船舱里挤满了灾民和俘虏,他们中有的是为了活命,有的是被官府强征,还有的是听说东洲“有地种、有饭吃”主动报名。
尹庆站在其中一艘船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大明海岸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这次他粗略统计了一下,加上隐藏在官面之下的流民,官船与商船本次运转了的移民,至少有五万。
至于由章恺率领船队运去西洲的移民,加上隐藏的流民,估计也就是一万出头。
西洲没有银石引,海商的贸易线并不成熟,对海商们来说东洲是更好的选择。
可尹庆不知道的是,那些海商们为了丰厚的利益,胆子大的吓人。几乎每个人都偷偷改造了自家海船,给船舱内加了隔断,比以往多藏了三成的人!
因此,这次官船与商船加一起运去东洲的移民,实际高达六万八千余人!
但是,最终活着到达东洲的只有六万两千余人!
第14章 真空家乡也不过如此
永乐二十五年六月底。
东洲赵国,金山湾。
盛夏的海风卷起大东洋灰暗的波涛,拍打在金山港刚刚浇筑的一期混凝土码头上。
天空阴沉,但这并非全是云层遮蔽,更多的是港口数十座巨大烟囱喷吐出的煤烟,那是工业文明特有的呼吸。
赵王世子朱瞻堂身穿一件没有纹饰的薄锦袍,袖口扎紧,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牛皮高筒靴,站在码头的高塔了望台上。
他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镜头里密密麻麻的帆樯遮蔽了海平线。
那是整整数百艘经过改装的大型海船,每一艘的吃水线都压得极深。
船还没靠岸,一股混合着汗酸、排泄物和陈腐海腥味的复杂气息便顺风飘来,几乎让人窒息。
“世子殿下,第一批船队靠岸了。”
身后的绣衣卫千户,如今金山港治安总管张崇轻声提醒道:“根据朝廷派快船提前送来的名册,这批船队运转的多数是‘特殊移民’。”
所谓“特殊移民”,指的就是被分配给东洲的山东乱民俘虏。
对这个时代的寻常官吏来说,这些乱民是该杀头处决的反贼,可是在穿越者朱高燧眼中,都是些有反抗精神的劳动力。
“按甲级预案执行!下了船,登上岸,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反贼,也不是山东的灾民,而是赵国的‘预备民’。但在成为‘民’之前,先得把他们身上的‘毒’洗干净。”
朱瞻堂放下望远镜,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海风吹硬的冷峻。
他去年在北盐县做了一年的知县,短短一年的经历,让他受益匪浅,越发成熟!
“遵命!”
张崇恭声领命道。
转过身,他打出了升旗、鸣笛的旗语。
随着张崇一声令下,码头上响起了笛声。
一辆装备着简易扩音铁喇叭的巡逻马车缓缓行驶到泊位前。
没过多久,停靠在码头边的官船把船板搭上,第一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他们眼神惊恐,看着远处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还以为到了大魔王统治的地狱。
“所有人听着!”
此时的扩音器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吼声,用的是标准的山东话。
“男左女右,老弱居中!不许乱跑,不许推搡!想吃饭的,下了船拿好手里的身份木牌排队!谁敢插队,扣三天口粮!谁敢闹事,直接扔海里喂鱼!”
人群骚动了一下,尤其是混杂其中的那些“卸石棚寨”旧部。
数个眼神凶戾的汉子刚想鼓噪,却见码头两侧的高墙上,并不见刀枪弓箭,而是架着一排排黑洞洞的铁管子,让他们误以为是新式火炮,不敢妄动。
其实黑洞洞的铁管子是蒸汽高压水枪。
而在更远处,穿着深蓝制服,手持短棍的赵国码头巡捕像一堵墙一样沉默地站立着。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李铁柱紧紧攥着拳头,心惊胆颤的排着队。
他曾经是唐赛儿麾下一名桀骜不驯的小头目,在船底舱憋了四个月,本想着下了船就抢夺兵器杀出去,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些巨大的蒸汽起重机与那些高耸入云喷着烟雾的烟囱,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别看了,快走!快走!”
后面的人推了李铁柱一把。
另一边。
朱瞻堂走下高塔,径直来到专门为流民设立的“净化营区”。
这里是他向朱高燧主动请缨负责的第一道关隘。
“殿下,锅炉压力正常,水温适宜,石硫合剂消毒液已配比完成。”
工署派来的技术官吏汇报道。
“开始。”
朱瞻堂大手一挥。
洗澡是所有移民来到东洲的第一课。
不管是灾民还是反贼,所有人被勒令脱光衣物。
破烂的衣服被直接扔进焚烧炉化为灰烬,防止虱子和瘟疫传播。
紧接着,他们被赶进巨大的澡堂,几十个喷头喷洒出温热的药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污垢和寄生虫。
李铁柱赤条条地站在水雾中,温热的水流激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自从造反被抓,他已经在死牢里待了半年,别说热水澡,连口干净水都难喝到。
“洗干净了!排队去那边领衣服!领完衣服去高台下的营区喝粥!”
李铁柱迷迷糊糊地走过通道,领到了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裤,此乃赵国标准工装,一双草鞋,甚至还有一个搪瓷碗,紧接着他便领到了一碗浓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土豆红薯粥。
他捧着碗,看着碗里的吃食,眼泪不争气的掉进了粥里。
想起之前在大明,地方官府说他是贼,要把他弄死。
如今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东洲,不仅没有人要打杀他,反而给了他热水澡和这一辈子没吃过的饱饭!
“这粥应该是加糖了!甜的很,都快吃!”
营区内,旁边一个同样是乱民俘虏的汉子狼吞虎咽吃完一碗,然后对身边的人招呼道。
“红薯本身就甜。”
朱瞻堂的声音突然在这些人头顶响起。
李铁柱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贵公子正站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们。
“吃饱了吗?”朱瞻堂问道。
李铁柱下意识地点头,随即警惕地护住碗。
“吃饱了就好。”
朱瞻堂接着说道:“赵国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你们以前犯过什么事,到了这里一笔勾销。但从明天起,你们要干活。干得多,可以吃肉;干得少,只能喝汤;不干活想偷懒,会被饿死!”
“那我们在这里是反贼还是俘虏?”
“你们在这里不是贼,是需要劳动改造的工人,不信看看你的身份牌。”
朱瞻堂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李铁柱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碗里的红薯粥,刹那间觉得那个“唐佛母”许诺的真空家乡似乎也不过如此!
“敢问几位差爷,刚才那位贵人是谁?”
李铁柱壮着胆子走到台阶边,收敛了曾经的桀骜,放低姿态,询问刚才那些对朱瞻堂态度极其恭敬的码头巡捕。
为首的巡捕抱拳向东方拱了拱手,虚行了一礼,这才接着答道:“贵人是世子殿下!”
李铁柱等新来东洲的移民们顿时一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赵王世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第15章 把移民安排的明明白白
永乐二十五年七月初。
天策城,武德殿。
巨大的东洲舆图铺满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
大殿主位后面,摆放着一套看起来有些旧的铠甲,这是朱棣曾经穿过的。
尹庆这次来东洲,不仅送来了移民,还带来了朱棣在靖难期间穿过的一套铠甲与徐皇后曾经穿过的一套常服。
这两样东西是朱高燧向朱棣讨要的,他要留个念想。
朱棣的铠甲被摆在了武德殿,徐皇后的常服被供奉到了赵王宫家庙之中。
此时,朱高燧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身后坐着从各地赶回来的赵国顶级勋贵火真、王忠、王聪、李远,以及卫明德、殷无疾、吕鹤、徐麟等高阶武将。
“六万两千余人,差不多都落地了。”
朱高燧转过身,目光如炬道:“这不仅仅是六万两千张嘴,这是给赵国的快速扩张添的第一把火!”
至于那些病死、饿死在途中的移民,自然早就被利欲熏心的海商趁着夜色偷偷丢入了大海。
“大王,今年来的这帮人成分太杂。”
火真皱着眉头,面露担忧之色说道:“普通灾民好说,分地种田便是。可那三千多山东响马和教众,那都是见过血的。放在一起容易出乱子,分散了又怕他们带坏良民。”
“同安侯多虑了。”
朱瞻堂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同时说道:“从金山港登陆的那些移民,已经被我带人完成了初步甄别。按父王的教导,我们将这六万两千余人分为了三类。”
殿内众人的目光很快集中到了这位年轻的赵王世子身上。
这段时间,朱瞻堂在金山港的表现有目共睹,甚至因为长时间在现场调度,脸上晒脱了一层皮,显得愈发干练。
“第一类,家庭完整的良民,约三万八千余人。”
朱瞻堂将第一本蓝皮册子递给火真道:“这些人最渴望安稳。我建议将他们沿天策至盐湖的铁路沿线安置,每户分地三十亩,提供良种和农具,甚至可以放贷给他们盖房屋。只要有了地,有了房,他们就是赵国最稳固的基石。”
火真接过册子,翻看几眼,点头道:“也就是建立新的‘护路村’。此计甚妙,铁路沿线运输方便,安置粮能运进去,盖房子的材料也能运进去。只要第一季土豆收上来,他们的心就定了。”
“第二类,单身青壮及手艺人,约两万一千人。”
朱瞻堂看向驻守夜光城的王忠与负责编练赵国水师的卫明德,接着说道:“这些人没有家庭拖累,最适合进工坊。现在赵国的炼钢厂、造船厂、水泥厂都缺人,尤其是之前在大明本就是铁匠、木匠的人,我建议直接由工署统一考核后,分配到各个矿区、官厂。”
当然,这些人也不会一直单身,矿区、厂区会考虑他们成家的事,否则这些人就会成为不稳定因素的存在。
因为赵国境内的矿、厂都是由六署,或者说赵国小朝廷直管,不归地方官府管理。
所以,按之前朱高燧与姚广孝定下的矿厂制度总纲,会给矿工、厂工修建安置房,会定期组织适龄工人相亲,成婚后的工人还会分到一套房子。
至于工人子女学习识字之事,制定的也有标准,工人安置村建有学堂,赵国礼署会指派专门的吏员去当学堂讲席。
“这个好!”
卫明德大喜道:“金山湾造船厂为了多造些三千料的宝船,正愁人手不够呢!”
火真、王忠驻守的地方都有金银矿,当即也表示赞同这个提议。
“至于第三类。”
朱瞻堂的声音低沉下来,将一本红皮册子举在半空中晃了晃,继续道:“是三千一百二十名‘有案底’的青壮,包括那批卸石棚寨的俘虏。”
他这话说完之后,殿内并无一人敢接话头。
朱高燧笑了笑,看向坐在最靠近主位的李远,朗声道:“莒国公,你督修的铁路修到哪了?”
“回大王,进度卡在了‘黑云泽’。”
李远叹了口气道:“有十里的铁路要经过那片沼泽地,需要从五十里外的荒山开石铺路基,炸药消耗大,而且开山的工程极其危险,工钱开的是高,但愿意干的人很少,所以进度缓慢。”
“那就让第三类移民去。”
朱高燧手指一点朱瞻堂手中的红皮册子,高声道:“把这第三类人编成‘先锋建设劳改营’,传孤王令,做工不给钱,给工分。开采一斛石料积多少分,铺好一丈路基积多少分。积分够了,不仅恢复良民身份,还给安排相亲讨媳妇,分房子,转入正式的工兵营当差!”
“大王英明!那些光棍只要肯卖命,在东洲也能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远忍不住颔首附和道:“这帮人已经在死人堆里滚过一圈,胆子大,力气足,确实是开山裂石的好手。只要给个盼头,他们确实比寻常的雇工好用!”
“大王,相亲发媳妇的主意是好,可是那么多妇女从哪里来?”
火真年纪最大,说话也比较直接,想不懂的就开口问。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这次运来的灾民里面,有不少孤儿寡母和失去丈夫的妇人。除了这些之外,赵国每年还有大量新增的汉化民,汉化民之中可是有许多年轻未婚的女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把这批人里面领头的挑出来,孤要见一见他们。”
“父王英明。”
朱瞻堂把手中的册子收了起来,躬身向朱高燧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其中有个叫李铁柱的,在金山港表现尚可,虽然有些桀骜,但讲义气,能服众。我已经暂时任命他为第九大队的工头。”
“很好。”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喊道:“康平?”
“奴婢在。”康平疾步而来,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大手一挥,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高声道:“传孤王令给户署,一个半月之内,要让第一类的三万八千余良民百姓种上土豆。传令给工署,半年之内,要让第二类的两万一千人领到做工的酬劳;一年之后,要让第三类的三千余劳改工人把经过黑云泽的十里铁轨铺设好!”
“是!”
康平躬身领命,然后急忙退下去传令。
第16章 要相信工匠们的智慧
永乐二十五年九月中旬。
阳安府。
断云岭采石场。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硝烟还未散去,一群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就推着独轮车冲进了碎石堆。
“快快快!趁着天没黑,把这堆石渣运出去,今日的一千斛就该够了!”
喊话的正是李铁柱。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卸石棚寨拿着破刀片子造反的土匪,而是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戴着黄色橡胶帽的第九先锋大队队长。
李铁柱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数个“正”字,这些“正”字代表的是他的“工分”。
“柱子哥!这他娘的石头太硬了,刚才老六差点被飞石砸瞎!”
一个瘦高的劳改工人抹着汗抱怨道。
“少废话!”
李铁柱对着刚才说话的人扔过去一壶水,高声道:“看见那边的告示栏了吗?世子令,只要石料采够十万斛,咱们第九大队三百成员全部转入工兵营当差!转正之后,每个人发十两银通宝当安家费,还能优先参加工兵营的新兵相亲会!你想不想娶那个在后勤组蒸馒头的刘寡妇?”
“想!做梦都想!刘寡妇蒸的馒头又白又大!”
那瘦高的劳改工人听了这番话,眼睛里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绿光。
“那就给老子好好干活!”
李铁柱怒吼一声,从旁边拎起一把巨大的铁锤,然后高举过头,再狠狠砸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下一刻,铁石相击,火星四溅。
李铁柱其实心里明白,他们这些人努力干活不仅仅是为了女人。
一个月前,朱瞻堂亲自来采石场视察,他当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殿下,我们第九大队采够十万斛石料,真的能转入工兵营当差?”
当时朱瞻堂没有嫌弃他满身的石粉和汗臭,反而拍着他的肩膀说:“在大明,你们是没有土地被迫造反的贼。可是在赵国,用双手开山铺路的是有功劳的人。那六里铁路修通之后,会在那路边立一块石碑,石碑会刻上你们第九大队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刻,李铁柱就下定决心好好干,争取在十月之前就采购十万斛石料。
永乐二十五年十月,秋收。
天策城郊外。
新义镇。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水泥硬化的村道,两旁整齐划一的灰红砖墙、茅草屋顶的民房升起了袅袅炊烟。
这种房子虽然简陋,整体灰扑扑的不好看,但对于在大明住惯了茅草棚,一下雨就漏水的灾民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大瓦房。
朱瞻堂骑着马,缓步走在村道上。
他的身边跟着亲卫队长李远嫡子李安和户署户籍司的数名官员。
“殿下,新义镇共安置三百户,一千五百口人。”
镇长汪常瑞是三十多岁才考上童生的读书人,后来家里遭洪灾,没钱继续读书,成了流民,几经辗转后如今来到东洲被发掘出来任用,可谓是“得道飞升”了。
他落后朱瞻堂的马半步,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色,边走边说道:“今年的土豆真的是大丰收!我们镇按照《农书》教的堆肥法子,把发酵后的粪肥撒入地里,一亩地最高竟然刨出了一千两百多斤!一千多斤啊!老儿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见过这等高产的粮食!”
“去农田。”
朱瞻堂翻身下马,同时吩咐道。
“殿下这边请,这边请!”
汪常瑞急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在边上带路。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了小镇主干道旁边的一块耕田地头上。
一个老农正带着孙子在捡剩下的小土豆,见到贵人来了,慌忙就要磕头。
“老人家不必多礼!”
朱瞻堂扶起老农,拿起一颗拳头大的土豆,蹲下身子问道:“家里粮食够吃吗?”
“够!太够了!”
老农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官府借给俺们的这种子和肥料,说是秋后还,俺还以为要剥一层皮。结果只要还一成!剩下的全是俺自家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府啊!”
朱瞻堂看着老人那双粗糙如同树皮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去年在北盐县干了一年的知县,今年朱高燧让他主抓统筹安置移民的事。
自从六万多移民来到东洲后,这几个月他为了移民之事,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为了多要些建筑材料早些给移民盖好安置房,他和工署的官员吵过架,为了多要些运兵的马车运输移民,他和兵部的官员拍过桌子,他甚至亲自去猪圈检查过种猪的防疫。
他曾经以为治国就是像他的父王那样,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或者像黑衣宰相那样运筹帷幄。
但现在他明白了,治国是让一个个具体的人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希望。
两刻钟后。
朱瞻堂离开田野,重新骑上了马。
“殿下。”
李安在一旁低声道:“属下派出去的人走访了方圆三十里之内的四个镇,得到的消息是四镇都大获丰收,土豆最高亩产一千五百斤,出自新义镇西边二十里的赵李集镇。”
“下面的村寨收获情况如何?”
朱瞻堂不动声色的问道。
李安恭声答道:“据暗卫实地走访,全部丰收,无人弄虚作假。有擅长绘画的暗卫还绘了图,这就是。”
他说着话,把一张折叠好的图纸递了出去。
朱瞻堂接过图纸,展开细看,只见图上画着一群忙碌的农夫用榔头在田地挖土豆,孩子们则负责把土豆收集堆在一起。
“好!这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有了收获!”
永乐二十五年。
除夕。
赵王宫。
家宴。
这一年的除夕,比往年更加热闹,餐桌上多了两道新菜,即红烧海鱼、酸辣土豆丝。
晚宴结束后,丘淑让宫女上了消食的糕点。
朱高燧擦擦嘴,看着坐在下首,明显黑了瘦了也壮实了的嫡长子朱瞻堂,眼中满是欣慰的问道:“老大,这一年感觉累吗?”
“累。”朱瞻堂实话实说道:“比跟着太孙一起读书都累,我有时候做梦都是在数人头,分粮食。”
众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朱高燧也不禁莞尔。
“累就对了。”
朱高燧语气变得郑重道:“这六万多人,在神洲大明犹如一块烂疮,但是到了东洲,通过合理的安置,就能转变成一块滋养赵国的好肉。”
“老大,今年统筹安置六万多移民,你做得很好,尤其是在具体执行工分制的时候,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听到自家父王的赞许,朱瞻堂心中美滋滋的,但脸上一本正经,沉稳的说道:“多亏了爹的指点,儿子不敢居功。”
“明年应该还会有不少于五万的移民过来,到时候安置移民的事,你带人做好监督即可,无需事必躬亲。”
朱高燧感慨道:“赵国的人口还是不够多,所以安置移民是大事,但修路也是大事,提高粮食的产量也是大事。事是做不完的,别太累!”
“嗯,儿子知道了。”朱瞻堂认真点头道。
朱高燧又看向朱瞻城,问道:“老二,蒸汽螺旋桨船研究的进度如何了?”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问题很多。”
朱瞻城挠挠头说道。
朱高燧鼓励道:“不要灰心,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再走,总有走通的路。你只要抓住核心,提供思路,具体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要相信工匠们的智慧!”
“是!孩儿懂了!”朱瞻城用力点头道。
第17章 朱棣第四与第五次北征
永乐二十五年,七月,开平卫。
残阳如血,映照着长城垛口上猎猎作响的龙旗。
朱棣身穿玄色铠甲,腰悬佩剑,站在烽火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北方草原。
烽火台之下,乃是列阵待发的五万京营精锐,神机营的新式火炮在太阳照耀下泛着光,橡胶轮胎的马力战车整齐排列,车斗里装满了土豆粉和干菜。
“陛下,阿鲁帖木儿那厮又来了!”
兵部尚书方宾气喘吁吁地爬上烽火台,手里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躬身禀报道:“大同卫急报,鞑靼骑兵三万,劫掠边民牛羊千余,杀粮官十七人!”
朱棣抬手用力在城砖上拍了一下,发泄心中的不满。
三年前他北征蒙古,阿鲁帖木儿战败而逃,如今刚处理完山东民乱不到一年,这只草原上的饿狼就敢卷土重来!
“传旨!命太子监国,柳升、陈懋随朕出征!朕要让阿鲁帖木儿知道,朕的宝刀还没老!”
八月初五,大军从北京出发,沿着整修一新部分路段铺设了碎石的官道,向北推进。
与往年不同,这次运输军粮的马车,全部安装了东洲产的橡胶轮胎,可以轻松做到日行百里。
因为粮草充足,所以士兵们士气高昂。
橡胶轮胎自然是尹庆通过贸易方式从赵国采买的,并非是朱高燧进献给朝廷的物资。
九月初十,大军行至阔滦海子(呼伦湖)。
前锋探马报回一个消息,阿鲁帖木儿部被鞑靼首领薛巴图击败,一部向西逃窜,一部被裹挟向宿嵬山方向移动。
朱棣在御帐中铺开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宿嵬山,哼了一声说道:“薛巴图?他倒是会捡便宜!陈懋!”
“末将在!”
前锋营主将陈懋出列,甲胄铿锵。
“你率五千骑兵,直插宿嵬山!记住,朕要活的!”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鞑靼贵族,一个都别放过!”
陈懋领命而去。
他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思,这些年大明国力虽强,但草原部落时降时叛,若能招降几个鞑靼贵族,不仅能分化敌人,还能向草原展示“天朝上国”的恩德。
十月初一,宿嵬山。
寒风卷着沙砾,刮在人脸上生疼。
陈懋的骑兵在山谷中搜索时,突然遭遇一股弃马奔走的溃兵,领头的是个金发碧眼的鞑靼王子,甲胄上沾满血污,却仍握着鎏金弯刀,指挥残兵抵抗。
“放下武器!陛下有旨,降者不杀!”
陈懋高声喊道。
那王子冷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骂道:“南朝狗贼!我乃鞑靼黄金家族后裔也先土干,宁死不降!”
陈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已经举起了火铳,只要一声令下,这股溃兵瞬间就会化为肉泥。
但他不敢忘记朱棣“要活的”命令,转念一想,很快有了主意。
“也先土干,你可知东洲赵国?”陈懋突然问道。
也先土干皱眉用汉话说道:“赵国?没听过!”
“那是陛下第三子赵王殿下的封地!”
陈懋指着东方天际,故意夸大道:“那里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车,有亩产千斤的土豆,还有能把海水变成盐的神仙池!你若投降,陛下不仅不杀你,还会封你为王,准你去东洲看神仙池!”
也先土干犹豫了一会,仍用汉话说道:“你当我三岁小儿吗?这种谎话孩子都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东洲赵国的事,但陛下有令,只要你投降,可以封你为王,而且饶恕你的族人!”
陈懋看奇异之事不能让对方投降,于是当即换了一套说辞。
也先土干看了看身后饿得面黄肌瘦的残兵,与旁边妻子怀中抱着的儿子,犹豫良久之后,叹息一声,不情愿地扔下弯刀,跪倒在地道:“我降!只要能让我的族人活下去,我愿归顺大明!”
十一月初七,北京紫禁城。
朱棣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看着跪在阶下的也先土干,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挥手让人把“忠勇王”的金印和蟒袍递给也先土干,又赐名“金忠”,还赏了十车土豆粉和红薯干。
“金忠,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朱棣问道。
金忠磕头道:“陛下仁德,如日月普照!”
朱棣却摇了摇头,朗声道:“朕要你告诉你的部众与同胞,跟着大明有粮食吃,跟着阿鲁帖木儿只有杀戮与饥饿。”
当天傍晚。
朱棣来到太庙,对着朱元璋的神位喃喃自语。
“爹,儿子老了,这北方的草原,怕是再也走不动了。”
烛光摇曳中,朱棣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永乐二十六年,正月,大同卫。
爆竹声还未散尽,边关的急报就打破了北京的年味。
阿鲁帖木儿卷土重来,这次不仅袭扰大同,还兵分三路,围攻开平卫,杀掳军民数千人。
“陛下,阿鲁帖木儿欺人太甚!”
英国公张辅奏言道:“臣愿率京营出征,誓斩此獠!”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
他去年第四次亲征回来后,就时常咳嗽,太医认为是“积劳成疾”,建议“静养”,可这草原上的饿狼,哪里肯给他静养的时间?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方宾,沉声问道:“大同、开平的军粮够吗?”
方宾颤声道:“户部去年制备了三十万石土豆粉,足够支撑五万大军北征半年之用。”
“好!”
朱棣猛地一拍龙椅道:“传旨!太子监国,朕要御驾亲征!朕倒要看看,阿鲁帖木儿能逃到哪里去!”
夏原吉等朝臣出来劝谏,但都被朱棣下狱关了起来。
四月初四,大军再次出征。
四月二十五日,明军抵达隰宁。
阿鲁帖木儿部闻朱棣亲征,已向答兰纳木儿河方向逃窜。
朱棣通过斥候获得这一消息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下令追击。
因为他心中清楚,这次北征或许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亲征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彻底解决阿鲁帖木儿这个心腹大患!
大军一路追击,六月十七日抵达答兰纳木儿河。
河道干涸,黄沙漫天,别说阿鲁帖木儿的影子,连一只牛羊都看不见。
朱棣站在河岸边,望着茫茫草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张辅!”朱棣强撑着喊道。
“末将在!”张辅出列道。
“你率三万骑兵,搜索附近三百里山谷!朕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朱棣仍不愿放弃追踪。
张辅领命而去,可三天三夜过去了,搜索队连敌军的马粪都没找到。
六月二十日。
前锋陈懋回禀道:“陛下,白邙山已搜查完毕,未见敌踪!阿鲁帖木儿可能早就跑了!”
朱棣骑着白马,望着空荡荡的草原,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跑了!他竟然跑了!”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靖难之役,南下金陵,势如破竹,又想起至今为止的五次亲征漠北,打得草原人溃不成军,如今阿鲁帖木儿吓得不敢迎战,望风而逃,这也算是一种成就吧?
“班师!”
朱棣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七月二十七日,朱棣刚回到乾清宫换好常服,就吐出一口鲜血,昏迷了过去。
第18章 两份遗诏,兄弟之国
永乐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奉天殿。
香气缭绕,气氛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殿内鸦雀无声,众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陛下驾到!”司礼监太监马云的声音响彻大殿。
朱棣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缓缓走上丹陛。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跪在前排的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的党羽。
龙椅上,朱棣穿着明黄色龙袍,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太子,你过来。”
朱高炽连忙躬身上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父皇,您保重龙体。”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
朱棣摆了摆手,从身后座位上拿出一份明黄色的诏书,微微颤抖着手,递给旁边的马云。
“念!”
马云展开诏书,声音哽咽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治万民,二十有六年。今龙体违和,恐不久于人世。太子朱高炽,仁孝宽和,堪承大统。朕驾崩后,着太子朱高炽继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支持太子的文臣们热泪盈眶,他们担心了十几年的“废长立次”,终于尘埃落定!
而汉王朱高煦的党羽,则脸色惨白,低头不敢言语。
朱棣却没有停下,又从身后的龙椅上拿出一份诏书,递给马云。
“再念!”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云愣住了,殿内的大臣们也愣住了。
自古传位遗诏只有一道,哪来的第二道?
况且,遗诏副本是不需要再念一遍的。
可看着朱棣严厉的眼神,马云不敢多问,颤抖着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次子高煦、三子高燧,远镇西洲、东洲,劳苦功高。朕驾崩后,新君当善待二王,勿使二王血脉蒙尘。若二王在海外自立,新君不得以‘叛逆’为名讨伐,跨海作战,劳民伤财,非盛世所为;且二王与新君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可互为‘兄弟之国’,共尊华夏道统。钦此!”
嗡!
奉天殿瞬间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
“陛下!不可啊!”
都御史王彰跪地磕头,劝谏道:“二王若自立,与叛逆无异!若天下效仿,大明江山何以为继?”
“陛下!臣请罢此诏!”
内阁大臣杨士奇也跪地劝谏道:“东洲赵国富可敌国,西洲虽贫瘠,却有汉王镇之!若二国自立,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依旧无动于衷道:“朕意已决!而且朕告诉你们,想跨海去打东洲,胜算渺茫!就算打赢了,也是两败俱伤,只会让草原上的豺狼捡了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朱高炽身上,接着道:“高炽,你仁厚,朕知道你不忍手足相残。可你要记住,朕不是让你放弃祖宗基业,是让你守住大明的根本!东洲、西洲,就像朕的两个儿子,虽然远在天边,可流的还是朱家的血。他们在海外开疆拓土,传播华夏文脉,总比让草原蛮夷占了去强!”
朱高炽连忙应道:“儿臣,儿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站在太子后面的太孙朱瞻基,提了一口气,招招手道:“太孙,你过来。”
朱瞻基连忙上前,单膝跪在朱棣的龙椅面前。
朱棣握住朱瞻基的手,那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如今有些浮肿,但依旧有力。
“你三叔在东洲耕耘十余年,就把一片蛮荒之地变成富甲一方的藩国,靠的不仅仅是刀剑,还有人心。你要记住,以民为本与穷兵黩武并不冲突,大明的未来在你肩上!”
朱瞻基重重点头道:“孙儿记下了!”
朱棣满意地松开手,靠在龙椅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少年时的第一次征战,想起靖难之役时的天命所归,想起五次亲征草原的金戈铁马,想起朱高燧送来的黄金白银。
就在这时,他忽然身子一软,昏倒在了龙椅上。
“陛下!”
“陛下!”
“传太医!”
“快传太医!”
厚重的乌云压在紫禁城的金顶之上,仿佛要将这巍峨的宫殿压垮。
奉天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刚刚结束,永乐皇帝朱棣昏迷不醒,被紧急抬往乾清宫。
太子朱高炽拖着肥胖且悲痛的身躯,哭成了泪人,紧紧跟在御辇之后。
而在这混乱与悲戚之中,太孙朱瞻基却没有去乾清宫。
他面色阴沉如水,匆匆向奉天殿西角门走去。
“太孙殿下。”
朱瞻基的心腹宦官陈芜低声提醒道:“陛下昏迷中。”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此时应该在床前尽孝。
“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朱瞻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狠戾。
西角门屏风后面,年轻的起居注史官刘松正在奋笔疾书。
刚刚他可是见证了朱棣颁布的第二份关于“兄弟之国”的遗诏,而他作为史官,有责任将这足以改变历史的一刻记录下来。
“……帝又出诏书,谕太子曰:二王在海外,若自立,勿以兵戈相见,可为兄弟之国……”
“啪!”
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尚未干透的墨迹上。
刘松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朱瞻基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太孙殿下?”
刘松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朱瞻基一只手按了回去。
“你在记什么?”
朱瞻基拿起那本起居注,目光在“兄弟之国”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回殿下,臣在记录今日朝会之大事。”
刘松硬着脖子说道:“陛下金口玉言,第二份遗诏关乎大明国本,臣乃史官,不敢不记。”
“不敢不记?”
朱瞻基冷笑一声,将那本起居注撕下一页,然后撕成粉碎,沉声道:“皇爷爷病重昏迷,神智不清,所言皆是胡话。你是想把疯话记入正史,让后世嘲笑我大明天子吗?”
copyright 2026
第19章 朱棣驾崩
“陛下当时神智清明,满朝文武皆听得真切!若臣不记,便是失职;若臣篡改,便是欺君!”
看着那页纸被撕成粉碎,刘松只觉得浑身冰凉,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好一个欺君。”
朱瞻基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两名身强力壮的宦官,手里提着沉重的廷杖。
“殿下这是何意?史官之笔,重于泰山!殿下纵然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刘松大声疾呼,试图用文人的风骨震慑这位年轻的太孙。
朱瞻基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十五六岁就跟随朱棣北征,见惯了鲜血和杀戮,更深知皇权的冷酷。
“天下众口?你以为谁敢开口?”
朱瞻基凑到刘松耳边,低语如恶魔道:“你想名垂青史?你想做董狐?可惜今天这里没有董狐,只有死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松,轻轻挥了挥手。
“拖下去。就在这殿外,打。”
“殿下!殿下饶命!此乃太祖祖训,史笔不可——”
“砰!”
第一棍落下,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刘松的呼喊。
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惨叫声在西角门外走廊回荡,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负责打人的两个青壮宦官,看着刘松被打得咽了气,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陈公公,此人已死,该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就说他悲痛陛下病情,突发心疾而亡。”陈芜冰冷冷的答道。
“你去找一个火盆过来。”
陈芜立即吩咐道。
两个宦官都是有眼力劲的,其中一个疾步去拿火盆,另一个把地上的碎片全部捡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当着陈芜的面,把刚才撕碎的纸片点燃烧成灰烬。
“殿下,事情办完了。”
陈芜走进西角门,向背对他的朱瞻基禀告道。
“陈芜,你亲自去翰林院走一趟。”
朱瞻基转过身,看着燃烧殆尽的纸灰,眼神幽深道:“找个听话的来,把那段改了。”
“殿下稍等,奴婢去去就回。”陈芜躬身领命道。
两刻钟后。
西角门屏风后。
“不知殿下想改成什么样子?”
新来的史官小心翼翼的问道。
朱瞻基沉吟片刻道:“改成‘帝谕太子:海外二王,若有不臣之心,朝廷当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其他的,一个字都不准留。”
如果让那份“兄弟之国”的遗诏流传出去,赵国和汉国便有了法理上的独立依据,大明将永远失去对这两块土地的主权宣称。
这是朱瞻基绝对不能容忍的,哪怕是他最敬爱的皇爷爷的遗愿。
陈芜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半个时辰后,偏殿外的血迹已经被洗刷干净,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永乐二十六年,八月初四日。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
朱棣在昏迷了整整三天后,终于在深夜子时醒来。
烛火摇曳,映着他蜡黄的脸颊。
这位五征漠北,开拓东西二洋的帝王,此刻眼神却突然亮了起来,这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太子朱高炽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指,泪水无声滑落。
太孙朱瞻基站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哽咽。
“老大。”
朱棣的声音细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道:“朕,要走了。”
朱高炽猛地俯下身,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哭泣道:“父皇万寿无疆!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棣虚弱的说道:“朕这一生,打了大半辈子仗,做了二十六年的天子,也活够了。只是有些事,得给你们说清楚。”
他看向朱高炽,目光变得温和道:“你性子仁厚,适合守成。朕走后,新政要缓行,国库虽然还有些钱,但也别学你堂兄弟那样急着削藩、改制度。北边的军饷要发足,各地天灾要好好赈。你记住了,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朱家的私产。”
朱高炽泣不成声道:“儿臣记住了。”
“还有你二弟、三弟。”
朱棣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无奈道:“老二性子急躁,你别逼他太紧,老三也是识大体的孝顺孩子,你不惹他,他不会跟你对着干。”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声牵动病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年靖难之初,就数老三主意多。想当年——罢了,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朕不管他在东洲做什么,只要不扰神洲安宁,就由着他去吧。你可千万记住,就算将来老二、老三自立为帝,你也不要派船去征讨!你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来打去,只会让外人笑话。”
朱高炽重重磕头道:“儿臣遵旨。”
“大孙!”
朱棣的目光转向朱瞻基,眼神变得锐利道:“你聪明,但太急。朕给你爹还有你留了内阁班底,大事多问内阁辅臣,别学爷爷老想着打仗。”
“朕此生的遗憾并不多。”
朱棣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星空,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然道:“没能亲眼看到草原彻底平定,没能去东洲看看老三建立的赵国,还有你奶奶,朕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看东洲的日初,终究是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微弱。
“父皇!”
“皇爷爷!”
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二人的哭喊声响彻乾清宫。
朱棣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青年时的他跟着徐皇后在凤阳田里插秧,看到了永乐二年渡江后他祭拜孝陵的场景,看到了永乐七年朱高燧为他吮吸脓疮的一幕,还看到了比大明更繁华的东洲赵国,更看见朱元璋对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比老子厉害,三个儿子都是一国之主”。
“柳源快来,快看看皇爷爷怎么样了。”
朱瞻基急忙冲着殿外喊了一声。
“是,臣这就来。”
柳源赶紧应了一声,大步走进了天子内寝。
他来到床边,拿起朱棣逐渐冰冷的手腕,仔细把完脉,然后脸色一变,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
柳源先是着向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各磕了一个头,然后才颤抖着嗓音说道:“陛下殡天了!”
copyright 2026
第20章 洪熙禁海
八月十二日。
太子朱高炽在奉天殿即皇帝位,颁诏天下,改明年为洪熙元年,同时册封长子朱瞻基为皇太子。
新皇登极大典并不隆重,甚至有些仓促。
朱高炽实在太累了,身体也太差了,坐在龙椅上时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宣旨。”
朱高炽看了一眼身旁英姿勃发的朱瞻基,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朱瞻基手捧圣旨,走下丹陛,面对文武百官,高声宣读。
“先帝创业维艰,今虽大行,然恩泽万世。朕承大统,当以仁孝治天下。免除永乐年间一切拖欠赋税,流放边疆之官员家属,一律赦免回籍……”
百官听到这一条,无不感激涕零,高呼万岁。
朱高炽想要施行的洪熙仁政,在正式继位的第一天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圣旨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朱瞻基继续念道:“然海外风波险恶,近年来海商逐利,私通外番,乱象丛生。更有不法之徒,借移民之名,行叛逆之事。为保社稷安宁,自即日起,实施全面海禁。”
“一罢郑和下西洋事。宝船封存,船工、水手遣散归籍。”
“二罢尹庆下东洋事。除朝廷特许之勘合贸易外,严禁片板下海。违者,以通番罪论处,斩立决!”
“三罢松江、漳州、泉州、宁波、广州五市舶司,即日起,无论官私海船,只许进,不许出!”
朝堂上瞬间一片哗然。
官复原职的户部尚书夏原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瞻基。
罢下西洋他能理解,毕竟这事太烧国库的钱,赚的都进了内帑。
可是罢下东洋,等于斩断朝廷和东洲的贸易线,毕竟过去十年每年有近百万两白银从东洲流入大明!
“陛下,不可罢下东洋事啊!”
夏原吉出列奏道:“尹庆率领朝廷的船队从东洲赵王殿下那里,每年运回数十万两白银,若是断了航路,朝廷财源枯竭,如何支撑?”
朱瞻基冷冷地说道:“夏尚书,你是大明的户部尚书,还是赵国的账房先生?那些白银是用大明百姓换的!这几年沿海多少壮丁被运去了东洲?再这么下去,山东、福建都要空了!”
夏原吉正要开口反驳一番。
朱瞻基毫不留情打断道:“先帝遗诏有云:‘海外二王若有不臣之心,朝廷当徐图之’。赵王在东洲大肆招兵买马,吸纳人口,其心可诛!父皇这道海禁令,并不是为了断国库的财源,而是为了断掉某些藩王不该有的念想!”
这句“先帝遗诏”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天在朝会上听到“兄弟之国”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此时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因为那个被打死的史官刘松出自翰林院,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新朝太子的霉头。
朱高炽坐在龙椅上,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
他虽然仁厚,但也知道朱瞻基说的是事实。
东洲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如果不加以限制,恐怕要不了二十年,赵国的实力就会超过大明。
“就依太子所言办吧。”
朱高炽挥了挥手,显得疲惫不堪道。
“陛下执意罢巡洋之事,老臣无力阻止。但赵王当年为先帝吮疮,仁孝之名,天下皆知!朝廷是否派人去东西二洲宣旨,把先帝驾崩的消息告诉两位镇守海外的亲王?”
夏原吉高声说道。
朱高炽沉默良久,最后他为了安抚人心,安抚亲赵派、亲汉派的文武官员,对朝中人事做了一番变动。
比如原朱高燧的亲卫统领出身的长陵卫千户郑季,被升任长陵卫指挥使,也即第二任长陵卫指挥使。
接着他又下令,让尹庆、郑和准备明年开春后出海,分别率领船队去东西二洲宣布先帝驾崩,新君继位的圣旨。
数日后。
吴淞口。
秋风萧瑟,原本繁华喧嚣的吴淞口港,此刻却如同鬼域。
大批全副武装的卫所兵封锁了码头,所有准备出海的商船都被扣押。
桅杆上的帆被强行降下,那些准备运往东洲的牛羊牲畜,只能低价处理掉,否则就会饿瘦,甚至饿死。
紧挨着河道修建的松江海商会馆里,数十名大商人如丧考妣。
“完了,全完了!”
今年刚加入松江会馆的原江南盐商林有荣瘫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道:“我刚刚投了九千两银子,买了三艘船,好不容易抢到了去东洲的移民指标,明年不让出船,银子全打水漂了!”
张有成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他是朱高燧在东南沿海的“商业总代理”,其实这次海禁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他。
“张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纷纷看向张有成,林有荣面露焦急之色道:“朝廷这么搞,咱们还怎么活?赵王殿下那边,咱们怎么交代?”
张有成深吸一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
在他看来,禁海令大概率是新朝太子的手笔,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只要切断了人口和牲畜等物资补给,东洲赵国的发展势必停滞。
人口繁衍最快也得以十六年为一代,牲畜一年就能繁衍一代,禁海令对赵国影响最大的是人口输入。
“诸位稍安勿躁。”
张有成压低声音道:“朝廷能封港口,还能封住这万里的海岸线吗?你们都别忘了,咱们的船有一半是能在海上漂两个月不靠岸的改装船。”
“您的意思是走私?”
众人惊疑不定,胆大的林有荣试探着问道。
“什么走私?这叫‘为国分忧’,你们把灾民转运去东洲,朝廷赈灾的支出是不是就少了?”
张有成冷笑一声道:“因此,朝廷不让出海,咱们就去没人的荒滩野港出!而且,赵王殿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们以为修建巨大的温埠港,只是为了方便冬季到东洲的海船停泊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数名锦衣卫冲了进来,为首的百户手里拿着驾帖。
“张有成!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张有成脸色一变,但他早有准备。
只见他猛地掀翻桌子,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人竟然早有默契,瞬间乱作一团,挡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张有成趁着混乱从会馆的后门冲出,跳上一艘早就停在河道里的小快船。
小船如离弦之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copyright 2026
第21章 黑衣僧的谋划
永乐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东洲,温埠湾。
寒冬的低温天气,使得整个港口犹如被冻结了时间一样,近海上多是一动不动的浮冰,港口码头上更无一个行人。
按照赵国航海规定,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之间不出海?。
因为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正是北大东洋冬季风暴的绝对高发期。
此时段华夏东部沿海及远洋海域普遍遭遇?强冷空气南下?,风力常达六到八级,阵风九到十级,海面浪高持续三五米,偶发“疯狗浪”。
东洲西海岸北部也是在十一月就入冬了。
原本是一幅万里寂静的景象,但随着两艘快船在海平面上出现,平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在前面引航的是有破冰功能的赵国水师巡逻海船,跟在后面的是张有成的私人海船“黑云号”。
黑云号是改良型飞剪船,此时船帆残破,船身布满了藤壶和海藻,显然是穿越了无数暗礁与风暴之后,才拼死闯过来的。
此船在巡逻船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温埠港,停在了码头边上。
温埠镇守校尉李顺接到码头巡捕禀告黑云号来港之后,亲自来到码头迎接黑云号船主张有成。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武城侯!”
张有成见到李顺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也不是诉苦,而是点名要见温埠守将王聪。
他八月初从吴淞口逃出海,几乎用尽了余生的所有运气,渡过两次风暴与农历十一月的一次寒潮,才在今日来到温埠港。
李顺不敢怠慢张有成,立即亲自驾车送张有成去见温埠将军府衙见王聪。
他这番做法,不仅仅是因为张有成盐政转运使的身份,还有一个原因即对方是朱高燧在大明的“商业总代理”。
张有成说十万火急,那肯定是天大的事。
马车距离温埠将军府衙还有百步之时,李顺就远远看见身穿狼皮大暖袍,满头白发的王聪在数名亲兵的簇拥下站在将军府衙门口等待着。
“侯爷!请马上派心腹之人,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封密信呈给大王!十万火急!”
张有成刚下马车,不等王聪跟他寒暄几句,直接从贴身的内衬套出一份密信,递到了王聪手中,当即先对方一步开口说道。
他递出信,说完话,便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然后昏迷了过去。
五天之后。
清晨。
天策城。
赵王宫,武德殿。
朱高燧身穿常服,背负双手站在大殿主位后面,望着面前朱棣曾经在靖难期间穿过的铠甲发呆。
他的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但鬓角却在这数年间多了一缕白发。
那位跑死了数匹马,把信送到后就昏迷的王聪心腹信使已经被带下去救治,案几上被海水浸泡过的密信已经被他拆开。
朱高燧慢慢闭上双眼,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了那个骑在马背上,不可一世的帝王身影。
“敢问大王,可是温埠发生寒潮冻死了百姓?”
大殿内的另一人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恭敬的站在旁边,看着沉默的朱高燧,低声说道:“若有不忍言之事,属下愿意为大王分忧!”
他不清楚密信的内容,但他认识送信的人是温埠守将王聪的心腹。
朱高燧眼神中的悲伤在转瞬间被一层冷厉的寒霜所覆盖。
他转过身,伸手拿起案几上那封信,递给丘铁说道:“父皇驾崩,孤的大哥已经继位,改明年为洪熙元年。”
丘铁接过信,越看脸色越是煞白。
史官被打死,遗诏被篡改,海禁全面开启,停止一切移民与贸易!
丘铁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岂能看不懂朱高炽并非是罢停大明与东洲的贸易,而是要禁止再有百姓来赵国!
“大王,张有成在信中说,琉球那边的航路已经被神洲水师封锁,我们这边的商船若是强行闯关,只怕会被视作海贼。”
朱高燧坐回案几后的主位上,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既然朝廷釜底抽薪,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顾念兄弟情分,或者顾忌大明的庞大体量。
但现在,既然神洲朝廷先把桌子掀了,他也不介意把事情再闹大些,比如在东洲立一个新的大明朝廷!
朱高燧知道东洲有隐藏的锦衣卫密探,虽然人数不会很多,但这种人必定存在。
只要他另立朝廷,以朱高炽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派兵来打,可朱高炽不会活太久,后面继位的朱瞻基必定会发兵跨海作战,到时候输的一定是跨海来的大明水师官兵。
用俘虏换移民,他相信朱瞻基会同意的。
“跟我去一趟少师寺。”朱高燧当机立断道:“就现在!”
数日后。
深夜。
天策城。
少师寺。
这里名为寺庙,实则更像是一座幽静的园林。
朱瞻堂在丘铁的护送下匆匆赶来少师寺时,姚广孝正盘膝坐在后院禅堂内煮茶。
烛光下,年近九旬的光头大和尚动作迟缓,好似一只活了千年的老龟,虽然他已经来到东洲多年,但他那双洞察世事的三角眼,却从未有过一刻浑浊。
此时,禅堂内茶香四溢,却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机锋。
“师祖,您这么急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朱瞻堂一脸焦急。
他作为赵王世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的局势有多危急,没有源源不断的移民,赵国的发展势头就会被打断,更不要妄想再向东洲中部、东部扩张了!
姚广孝倒了一杯茶,推到朱瞻堂面前,缓缓说道:“世子,喝茶。”
朱瞻堂哪有心情喝茶。
“师祖!皇爷爷驾崩,太子大伯父继位后,下令禁海,这是要断了赵国的前程啊!现在父王悲愤交加,文武大臣群情激愤,我该如何是好?”
姚广孝轻轻吹了吹茶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正所谓祸福相依,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呢?”
“机会?”
朱瞻堂皱眉不解。
“世子并没有看透这其中的关键之处。”
姚广孝放下茶杯,低声道:“大明为何能封锁我们?因为在百姓心中,大明是正统,是祖宗之地。他们来东洲,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或者是被朝廷流放。若是朝廷给了活路,或是封了海,他们就不敢来了。”
“那又如何?”朱瞻堂寻思着问道。
“人心向背,全在一念之间。”
姚广孝抚须道:“如今新皇登基,不仅不想着安抚海外兄弟,反而篡改先帝遗诏,这就是‘失德’。而大王在东洲,开疆拓土,让百姓吃饱穿暖,这就是‘有德’。”
他忽然把身子前倾,凑近朱瞻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只听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世子,既然他们不承认赵国是兄弟之国,那赵国为何不自己做‘宗主之国’?”
朱瞻堂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杯。
他把茶杯稳稳放下,低声道:“若此时父王称帝,必会被朝廷定为叛逆,届时洪熙朝廷倾国之兵来伐,赵国岂能抵挡?”
姚广孝仍旧抚须道:“跨海万里,劳师远征,就算是先帝在世也不敢轻易尝试,何况新君?至于叛逆之说,失败者才是叛逆。”
“只有你父王称帝,才能让神洲的百姓明白,东洲不是蛮荒之地,而是另一个华夏!大明不要他们,东洲的皇帝要他们!只有这样,那些被海禁逼得走投无路的商贾、工匠、流民,才会拼死渡海而来。他们来东洲,是投奔另一个华夏正统,而不做海盗,当流民!”
朱瞻堂被姚广孝这番宏大的言论给干沉默了。
他思索良久之后,犹豫道:“父王虽然愤恨,但他始终尊敬皇爷爷,让他主动迈出这一步,难如登天啊!”
姚广孝看着朱瞻堂,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道:“世子可知晓靖难之役时,你父王为了给你皇爷爷鼓舞士气,曾在阵前做了什么?”
朱瞻堂咽了口唾沫,他自然知道当年朱高燧为朱棣龙袍加身的事。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是吗?”
姚广孝缓缓闭上双眼,淡淡的说道。
“我明白了。”
朱瞻堂深深一拜,眼中再无迷茫。
copyright 2026
第22章 父王,天冷了(上)
天策城北。
赵国第一兵工厂,甲字号实验仓。
巨大的蒸汽锤正在锻打着通红的钢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煤烟的味道。
这里是赵国第一兵工厂的核心实验仓,也是赵国军队力量的源泉之一。
天策中卫指挥同知、赵国神机营主将陈保胜,此时正蹲在一门刚刚下线的新型“永乐二十六年式”后装线膛火炮原型机旁边,仔细检查着炮闩的闭锁装置。
陈保胜是个粗人,永乐七年跟着朱高燧率领的先锋军孤军深入漠北,因击毙阿鲁台有功,在朱高燧推举之下,从小旗升到了副千户,实现了阶级跳跃。
朱高燧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他举家来到东洲后,朱高燧让他以天策中卫指挥同知之职,代理天策中卫指挥使职权,同时兼任神机营主将。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对杀人的火铳、火炮等新式火器感兴趣。
“陈世叔!”
朱瞻堂大步流星地走进试验仓,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工匠。
陈保胜急忙站起身,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咧嘴一笑道:“世子殿下怎么有空来这儿?这款新式火炮,之前试过十发,劲很大,至少能打三里地,远的打了五里地!”
“世叔,我有大事找你商量。”
朱瞻堂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陈保胜跟前,神色凝重的说道。
陈保胜见状,立即收敛笑容,眼神变得警惕道:“难道是朝廷水师打了过来?”
朱瞻堂压低声音道:“想必朝廷的禁海令你也听说了,父王忠孝仁义,不愿与朝廷决裂。但我为人子,也为父王之臣,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的发展走入死胡同。”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陈保胜,小声道:“唯有父王称帝,以天子之名招揽四海英才,方能破此死局。”
陈保胜一愣,吓得连忙摆手道:“大王平日里最讲究规矩,我要是敢提这茬,他能砍了我!”
“父王仁孝,自是不会主动称帝,需要外力推一把!”朱瞻堂咬牙道。
陈保胜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不敢置信与惊恐,误以为朱瞻堂要搞兵谏。
朱瞻堂见对方误会,连忙解释道:“世叔想岔了,我是想效仿靖难之初父王为皇爷爷添衣之举。”
“你想想,随父王来东洲的那些老兄弟,大家背井离乡十几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开国功勋,图个封妻荫子吗?如今神洲朝廷把我们当叛逆防着,我们若是还要死乞白赖地称臣,老兄弟们心里能痛快?”
陈保胜沉默了。
因为朱瞻堂说的非常在理,当年的赵王三护卫可谓是举家跟随朱高燧迁来了东洲,图的自然是子孙富贵。
朱瞻堂继续加码道:“再说了,父王现在的身份只是大明的藩王。藩王怎么给你们封公封侯?藩王怎么给你们世袭罔替?只有父王做了皇帝,你们才是开国元勋!世叔,你难道不想让陈家在东洲出个世袭的爵位吗?”
这话戳中了陈保胜的软肋。
武人卖命,无非名利二字!
“而且,据张有成所言,是新君篡改了先帝遗诏,不承认我们是兄弟之国。”
朱瞻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悲壮道:“若是父王不称帝,将来大明随便派个钦差拿着圣旨来,就要收你的兵权,捣毁这些新式火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自然是不答应!”陈保胜怒目圆睁道。
朱瞻堂知道有些话可以说了,于是直接吩咐道:“陈世叔,按惯例,下个月十五,父王会在承运殿举行年终大议,分派各地的文武重臣都来参会,到时候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前文说过,天策中卫未设指挥使,陈保胜代行指挥使职权。
天策中卫负责守卫赵王宫之内的各个宫殿,即前殿与后宫警卫,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大内侍卫,是保护赵王朱高燧和赵王后宫安全的一支军队。
赵王宫的承运殿东西两侧建有侍卫值房,当值的天策中卫禁卫会在这里轮休换防。
朱瞻堂不找别人,偏偏找陈保胜,便是这个原因。
陈保胜呼吸变得急促,他从眼前这个年轻的世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
当然,在这一瞬间,他已经醒悟过来,只怕对方来此,并非是其一人之意,或者说也叫大势所趋。
“那天殿议之时,我会找准时机亲自为父王披一件袍子。”
朱瞻堂凑到陈保胜耳边小声道:“而世叔你要做的,就是在看到我为父王披上衣袍之后,带着当值的天策中卫士兵在殿外率先跪下,高呼万岁。”
他必须把这出戏唱成赵国文武重臣与全体将士共同拥戴,而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自嗨。
陈保胜听着朱瞻堂吩咐,双腿激动的有些颤抖。
他心中当然清楚,只要办妥了此事,必定是泼天的富贵!
因为他想起了靖难之初在北平城头意气风发的燕王,如今的赵王虽然年过四旬,但又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世子,这事我干了!”
陈保胜猛地一拍大腿,无比郑重的说道。
“好!那就一言为定!”
朱瞻堂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永乐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清晨。
东洲,天策城。
由于朱棣驾崩,新君继位后颁布禁海令的消息已经在绣衣卫有意散布之下传开,王城之中的气氛早已从最初的疑惑转为了深深的惶恐。
而在今日,赵王宫承运殿之外,不仅甲胄林立,更透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死寂。
朱高燧端坐在那张巨大的亲王宝座之上,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紫色的亲王常服,胸前的龙形图案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诸位爱卿,父皇驭龙升天,孤之大兄继位新皇,按理说本该四海同庆,可东洲等来的却是封锁与隔绝!”
他挥了挥手,丘铁将那封张有成的密信,递给了站在武将之首的莒国公李远。
李远看完之后,密信又经丘铁之手,传给了赵国左参政李默。
随后,这封密信在殿内文武重臣手中传阅了一遍。
“众卿如何看待朝廷的禁海令?”
朱高燧朗声问道。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左参政李默那双总是深邃如潭水的眼中,此时闪过了一丝隐晦的精光。
他自幼研习《春秋》,太明白禁海令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大明不再是那个可以依靠的故乡母邦,那么东洲就是一艘在汪洋中漂流的孤舟。
他是赵王府的老臣,他的身家性命,还有他在东洲这几年的政治理想,全都系在朱高燧一人身上。
假如顺从洪熙朝廷,他最多是个贬谪之官,可若从了这东洲赵国之王,他便是开国之勋。
他担心的不是“反”,而是怕朱高燧“不敢反”。
copyright 2026
第23章 父王,天冷了(下)
“大王。”
李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道:“新皇不仅停了移民,甚至有传言说朝廷要以‘谋逆’的罪名废了赵王府、废了赵国。此举是要把我等这十几年在海外洒下的血泪变成一个笑话!不仅如此,臣还听说朝廷已经在琉球一线布下重兵。臣斗胆一言,朝廷已弃我等如敝履!”
“大王,臣赞同左参政之言!”
右参政钱巽听到这番话,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与李默一样,也是坚定的站在朱高燧这边。
户署主官马士捷踏前一步,面露决绝之色,躬身道:“大王!朝廷下令禁海,这是要放弃赵国啊!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于是乎,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莒国公怎么看待朝廷的禁海令?”
朱高燧看向武将首位的李远,朗声询问道。
“大王,臣觉得左参政与马主官说得都很对,我等万万不可坐以待毙!”
李远心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
当年的靖难旧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在他看来,既然洪熙朝廷不给赵国生路,那么干脆跟朝廷做个了断!
紧接着,金山守将火真、温县守将王聪、夜光守将王忠这三位从军事重镇或军事要塞赶回的老将,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朱高燧。
“大王!拿个主意吧!咱们这些老兄弟,不想当什么大明的孤臣罪民,咱们只想正正经经地有个归宿!”
火真嗓门宏大,震得身边的王聪耳朵嗡嗡作响。
“父王!”
随着一声坚决的呼喊声,朱瞻堂从殿后侧门疾步而入。
他手中托着一个沉沉的紫檀木盘,盘子上覆盖着一层绣着九龙戏珠的黄绸。
他径直登上台阶,走到了朱高燧身侧,四周当值的天策中卫侍卫竟无一人阻拦。
朱高燧十分夸张地站了起来,并后退半步,然后看着朱瞻堂手中的木盘,极其诧异的问道:“老大,你这是干什么?”
“父王,天冷了,儿子为您加件衣服!”
朱瞻堂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神圣感大声的说道。
下一刻,他把木盘往旁边王座上一放,然后双手猛地揭开了黄绸!
刹那间,那件在密室中赶制了半个月,绣着云纹金线的皇帝龙袍,仿佛在殿内群臣眼前爆发出了夺目的光辉!
紧接着,朱瞻堂双手执起轻柔却好似重逾万斤的龙袍,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抖,将其披在了朱高燧的身上。
朱高燧低头一看,发现披的衣服竟然是皇帝龙袍,当即压住内心狂喜,指着朱瞻堂道:“老大,你这,你这可是害苦了我呀!”
“父王,新皇篡改皇爷爷遗诏,闭关锁国。在我东洲万民心中,他已非华夏之主,而是固守残缺的庸君!先帝遗愿是开疆拓土,是万国来朝,先帝的遗愿自当由父王来继承!”
朱瞻堂猛地后退数步,在台阶之下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高声道:“为了东洲百万子民,为了华夏万世基业!请父王,正大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策中卫指挥同知陈保胜领着一众侍卫已经在殿门外跪了一大片,齐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李远、火真、王聪、王忠为首的武将们,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推金山倒玉柱般齐齐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李默、马士捷等赵国六署高官也屈膝跪了下去。
朱高燧没有坐回那张王座交椅,而是很快进入角色,站在了椅子前,俯瞰着殿内的文武重臣,左手背于后,右手微微抬起,大声道:“洪熙父子篡改先帝遗诏,弃永乐开海之政,不配为华夏之主。今朕承先帝之志,于此重建华夏正统,即皇帝位!”
“传朕旨意,东洲此后不再是藩属之地,更名‘圣洲’,定国号为‘大明’,为别神洲大明,对内简称‘圣明’,对外仍称大明。改明年为乾熙元年,定天策为都城,更名‘圣京’!”
“升赵国六署为圣明六部,升赵国大都督府为圣明五军都督府,设大理寺、都察院等朝廷官署。以龙兴、阳安、银谷三府为直隶,升赤衫府为赤衫省,升盐湖府为盐湖省,明年在圣京举行第一届会试。”
圣洲!
圣洲大明!
圣明!
圣明乾熙皇帝!
朱瞻堂跪在距离朱高燧数步之外的台阶下,此时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因激动而不停的颤抖着。
天策中卫的一众侍卫全都热血上涌,满脸通红,因为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海外的散兵游勇,而是圣明开国的天子禁卫!
“去他娘的洪熙朝廷,去他娘的洪熙禁海!咱们圣洲的乾熙皇帝才是永乐大帝的继承人!”
“什么狗屁洪熙朝廷!禁海令简直是愚蠢至极的决定!”
“我心中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乾熙皇帝!”
“大王如今成了皇帝,我的爵位是不是该升为国公了?大王,不,陛下曾经承诺让我们世镇一地,东洲,不,是圣洲,圣洲地广人稀,陛下会让我镇守哪里呢?”
李远、火真、王聪、王忠等与朱高燧关系密切的高级武将此时皆在心中涌出各种声音。
“我算不算拥立有功?大王,不对,应该是陛下,陛下会晋升我为指挥使吗?我是不是将来凭借过去的功劳,得以封爵?”
陈保胜低着头,听着朱高燧的声音,心中冒出了无数念头。
“这一幕该如何写在《圣明开国史》里?‘因应民心,顺天承命’?还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这些都不够!要写就得写是一个被母邦抛弃的游子,如何变成一个征服世界的巨人!”
李默心中激动的想着如何在史书上记录今日发生的事情。
“大王终于称帝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为大王、为赵国奔波劳累了这么多年,终于也能当上一部尚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凭借多年功劳,得封爵位。”
马士捷是坚定的赵王党,如今熬到朱高燧称帝,此时他的心中也有个声音在说话。
“终于走到这一天了!老朽的女婿这是当上皇帝了,老朽是要当国丈了吗?那礼署,不对,现在是礼部了,那礼部明年负责会试的事,老朽还干不干呢?这可是圣洲大明的第一届会试!干,必须干!哪怕豁出去老脸,也得求陛下让我当一年的礼部尚书!”
胡祥年过六旬了,按理说面对朱高燧称帝之事,不会太过激动,但他此时也是心声不断,因为礼部明年要负责圣明的第一届会试!
圣明第一届会试!
会试之后就是殿试,朱高燧会选出进士前三甲!
这得是多大的影响力?!
胡祥怎么可能不激动!
“臣等遵旨!”
李默率先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急忙领旨道。
“臣等遵旨!”
李远、火真等勋臣武将,钱巽、张溥、马士捷等文臣皆齐声道。
一个属于圣洲大明的新时代,从此拉开了序幕!
copyright 2026
第24章 圣明首任太子
圣明乾熙元年,大明洪熙元年,正月初二。
圣洲。
天策城。
太庙。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太庙朱红色的宫墙上,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
这是由赵王宫家庙改建而成的太庙,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规制虽不能与南京的比,但也算庄严肃穆。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会按新规格重修太庙。
此时,在太庙之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中原的清冽香气,此乃檀香木的味道。
朱高燧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带领文武百官及诸皇子,举行告庙大典。
“兹以圣明肇建,国本需固。谨告于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之灵:朕之皇长子朱瞻堂,既嫡且长,性资明睿,孝友纯至,克承宗祧,宜立为皇太子。伏惟圣灵,鉴此诚悃,佑我圣明,永世无疆!”
朱高燧手中的玉圭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他身后,虚岁二十的朱瞻堂身着亲王蟒袍,端正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按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当“皇太子”三个字传入耳中时,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这不仅是一个名分,更是朱高燧对他多年历练的最终认可。
自永乐二十三年来到圣洲,次年朱瞻堂便开始学习治国理政,他先当了一年知县,后又跟着工匠学造船、随将领练新军、亲赴银矿督导开采,数年间走遍圣洲诸多府县,早已不是当年南京城里养尊处优的皇孙。
这份历练,让他比神洲大明的朱瞻基更懂“开拓”二字的分量。
自半个月前朱高燧在赵王宫登极称帝,改元“乾熙”,圣洲大明虽初具国号,却一直缺少象征皇位传承的储君之位。
对于这个脱胎于藩王封地,以开拓为立国之本的新政权而言,储君的存在,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政权合法性与稳定性的最高证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百官的山呼朝拜声中,朱高燧扶起朱瞻堂,亲手为他戴上象征储君身份的九旒冕冠,接着拿出早已拟好的诏书。
“从今日起,你便是圣明的皇太子,是未来的圣明皇帝,而圣明之君,不该是守在深宫的娇儿,应该是带着铁骑丈量万里河山的开拓者。”
朱高燧提高声音说道。
朱瞻堂再次跪地,双手接过诏书,声音微微颤抖道:“儿臣定不负父皇之重托!”
在圣洲的土地上,他见过移民们用蒸汽垦荒机开垦万亩荒地,见过工兵营的士卒驾驶蒸汽压路机修建路基,更见过银谷府的工厂日夜轰鸣。
看见的这一切让他坚信圣明必将超越旧大明,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告庙大典后,銮驾移往奉天殿(原承运殿)。
这座圣洲最宏伟的宫殿,采用圣洲本土的玄武岩建造,虽然规模暂时不如南京奉天殿,但是却更显厚重。
殿内高悬“敬天法祖”匾额,两侧站立着天策中卫亲军。
朱瞻堂跪在殿中,接过礼部尚书胡祥手捧的金册金宝。
金册上用小篆镌刻着“皇太子朱瞻堂”字样,金宝则是一只匍匐的麒麟,象征“祥瑞开疆”。
当他双手捧起金册金宝之时,大殿内瞬间爆发出了第二次山呼。
“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时,站在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李默,一时间老泪纵横。
他最早是一名入了翰林院的进士,后来被派为赵王府长史司长史,再后来朱棣册封朱高燧为东洲国主,他便举家迁移到了之前的东洲,现在的圣洲。
他是亲眼见证了圣明从荒野到如今一京二省九府的蜕变。
“太子殿下仁勇兼备,实乃圣明之福!”
李默在心中感叹道:“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见到赵王在圣洲点燃起了华夏火种,必当欣慰!”
户部尚书马士捷则更关注现实的意义,他的心声更贴合圣明的下一步发展。
“太子册立,国本已定。接下来便可推行拓荒授田之策,有太子坐镇,这些政策才能安稳落地。”
按他的想法,凡百姓分户,迁居圣洲中部新拓之地者,开垦新田免三年赋税,至于军中将士拓土有功者,除爵赏外,应该另赐永业田。
吏部尚书张溥在心中感慨道:“陛下登极之后,先册立太子,实乃英明之举!圣洲地域万里,可垦之地无穷,有了明确的储君,百姓才敢安心扎根,将士才有持续开拓的动力。”
朱瞻堂接受百官朝拜后,朱高燧又颁布谕旨:“礼部当择吉日为太子开经筵,由李默、钱巽等阁臣轮流为其讲学,同时设东宫詹事府,以胡祥为詹事,辅导太子处理政务。”
“臣等遵旨。”
李默、钱巽等内阁侍臣,以及礼部尚书胡祥等人连忙躬身行礼道。
朱瞻堂再次叩首谢恩。
乾熙元年,正月初五日。
奉天殿。
三天前的太子册封大典余温未散,奉天殿内又迎来了圣明开国以来最盛大的封爵仪式。
殿中铺设着大红地毯,两侧陈列着受封者在开拓期间获得的战利品,比如收缴自土着的战刀、矿石、马蹄金、盐巴、野牛皮地图、土着酋长带的帽子等等,每一件都见证着圣洲开拓者的血汗。
朱高燧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武将。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随他来圣洲的赵王潜邸旧部,或是来到圣洲后才凭借军功逐渐崛起的将领,个个身经百战,伤痕累累。
正是这些人用刀剑劈开了土着的抵抗,用血汗筑起了圣明的根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明肇建,源于功臣协力。兹论功行赏,以彰忠勇,以励将来。”
荣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康平站在阶下,两名年轻的宦官站在他的左右两边,缓缓展开长长的封爵名单。
“莒国公李远。”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出列,单膝跪地。
“卿护卫太子渡海,曾身经大小三十余战,未尝败绩。今改封尔为卫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臣李远,谢陛下隆恩!”
李远声音洪亮,眼中泪光闪烁。
“世袭罔替”四个字,意味着他的家族将永远是圣明的顶级勋贵,这是朱高燧对他忠诚的最高奖赏。
copyright 2026
第25章 圣明军功封爵条例
“靖安侯王忠!”
王忠是圣洲银矿的开拓者之一,当年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通夜光城与天赐矿区的官道,他率千人在寒冬大雪时凿山取石,为此冻废了一根手指。
“卿镇守夜光城银矿,十年间为圣明提供银锭数百万两,奠定国本。今封尔为莱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武城侯王聪。”
“卿镇守温埠港,多年以来督造战舰,打击海盗私船,确保西海北部商路畅通。今封尔为漳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同安侯火真。”
“卿镇守金山港,护卫港口与金山县金银矿区十余载,招抚金山周边土着部落数十部,拓土千里。今封尔夔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四位国公接连受封,丹书铁券熠熠生辉。
这四位皆是社稷之臣,或掌军权,或握财脉,或守门户,他们的世袭罔替,既是朱高燧的信任,也是对圣明核心权力的稳固。
接下来是“两侯七伯”。
“英国公嫡子张忠。”
张忠躬身出列,单膝跪地,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
他放弃了神洲大明的世袭爵位,永乐二十三年携妻妾子女追随朱瞻堂来到圣洲,如今终于得到回报。
“卿护卫太子多年有功,论功封尔梁县侯,准降爵世袭五代。”
“水师都督卫明德。”
卫明德是圣洲水师的缔造者,他奉朱高燧之命,从永乐十四年开始组建赵国水师,累计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为赵国打造出一万两千人规模的水师舰队。
“卿组建圣明水师有功,封安海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玄渊卫指挥左使耿跃、右使杨丰,多年来护卫有功。”
这两人是朱高燧的护卫副统领出身,属于正经的赵王潜邸旧部。
“封耿跃为石城伯,杨丰为安远伯。”
“盐湖左卫指挥使吕鹤、右卫指挥使徐麟。”
他们俩是当年大破咸水人的先锋将领,朱高燧自然不会忘记二人的功劳。
“封吕鹤为定远伯,徐麟为博望伯。”
“海安卫指挥使殷无疾、长宁卫指挥使吕强、东平卫指挥使王林,守土尽职,开拓有功。”
“封殷无疾为乐县伯,吕强为敦县伯,王林为宁县伯。”
一连串的封爵,让大殿内的气氛达到巅峰。
受封的将领们或老泪纵横,或握拳振臂,尤其是那些被封为伯爵的中层将领,比如殷无疾、吕强、王林等人,更是激动不已。
他们大多是在圣洲开拓期间累功晋升而来的军官,如今却能跻身勋贵,这在等级森严的神洲大明除非参加灭国之战并取胜,否则想都不要想凭借军功封爵。
但是,卫明德、张忠两位新封的侯爵,在高兴之余,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困惑。
因为在神洲大明,除非赐予世券,否则伯爵通常不世袭,而侯爵、公爵基本都会赐予世券,准予世袭罔替。
刚才的封赏圣旨中提到“降等袭爵”,且针对的是侯爵,伯爵没有提及世袭,相当于默认伯爵不能世袭,国公提到了世袭罔替,那就是与国同休。
这与神洲大明的封爵制度明显不同!
就在众将领旨谢恩之后。
朱高燧放下功劳簿,目光平静地看着殿内文武,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朕相信,听完刚才的封爵诏书,诸卿心中或有疑惑,为何国公可‘世袭罔替’,而侯爵却需‘降等世袭’?”
“朕今日便说清楚,讲明白!”
“四位国公,或随朕开创基业,或镇守国门、财源命脉,他们的功绩足以让子孙永世享受荣光。但圣洲多大?万里疆域,如今开发的不及三分之一!若爵位皆可世袭罔替,数十年后,勋贵子弟遍布朝野,谁还会去拓荒、去开矿、去跨海征战?”
“圣明的敌人,除了那些不服王化的野蛮土着和出自圣洲南部列国的海盗,还有这片广袤土地本身!高原冰川、极端气候都是圣明开拓时需要战胜的敌人!朕就是要让所有将士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敢去开拓,哪怕现在只是个小兵,将来也能凭战功挣到世袭罔替的爵位!但若想躺在祖辈功劳簿上享乐,最多五代之后,便与庶民无异!”
此时,武将们恍然大悟。
尤其是像殷无疾、吕强、王林这样的伯爵,纷纷紧握拳头,若想让家族长盛不衰,唯有让后代继续投身开拓事业。
随后,康平宣读了《圣明军功封爵条例》。
朱高燧把公侯伯各分三等,即三阶九等爵。
公爵、侯爵为世爵,即传世之爵,可以由子孙世袭。
伯爵有世券者可世袭,无世券者不可世袭。
袭爵者需要通过兵部主持的袭爵考试。
一等公爵岁俸为四千五百石,二等公爵岁俸为四千石,三等公爵岁俸为三千五百石。
一等侯爵岁俸为三千石,二等侯爵岁俸为两千五百石,三等侯爵岁俸为两千石。
一等伯爵岁俸为千五百石,二等伯爵岁俸为千石,三等伯爵岁俸为五百石。
公爵,以国郡之名为爵位封号,一等为单字国公,如卫国公、夔国公、莱国公等;二等为单字郡公,如代郡公、谯郡公、潞郡公等;三等为单字县公,如泗县公、柔县公、渝县公等。
一到三等公爵都是世袭罔替。
侯爵,以郡县之名为爵位封号,一等为单字郡侯,如上郡侯、留郡侯、陈郡侯等;二等为单字县侯,如石县侯、亳县侯、潢县侯等;三等为双字县侯,如庐江侯、广德侯、宣城侯等,其中庐江、广德、宣城皆是县名。
卫明德的安海侯,这个“安海”也是县名。
三等侯爵可降爵世袭三代,二等侯爵可降爵世袭五代,一等侯爵世袭罔替。
伯爵,以县或事功之名为爵位封号,一等为单字县伯,如泾县伯、襄县伯、怀县伯等;二等为双字县伯,如句容伯、丹阳伯、石城伯,其中句容、丹阳、石城皆是县名;三等为双字事功伯,如忠于王事有辅佐之功获封忠诚伯,如造出体积小实用价值高的新式蒸汽机立下大功获封新蒸汽伯,如治理水灾拯救万民立下大功获封靖水伯,如改良甘薯活民百万立功获封良薯伯。
这些事功伯爵称号只是举例说明,并不是说有人被封为新蒸汽伯或忠诚伯。
伯爵是否能够降爵世袭,要看其军功性质。
copyright 2026
第26章 圣明开疆土,男儿当封侯
至于军功封爵标准,原则上有三条。
第一条,有匡扶社稷之功,或有安定江山之功,或有辅国克乱之功,皆授世爵,始封于一等伯爵,止封于一等公爵。
第二条,赢得重大战役之功,如对外开拓之战,或守土固边之战,皆授世爵,始封于三等伯爵,止封于一等侯爵。
第三条,多年累功封爵,不授世爵,始封于三等伯爵,止封于一等伯爵。
至于外戚加恩封爵,严格来说不属于军功封爵的范畴。
但针对这种特例,朱高燧制定的标准是外戚爵始封于三等伯爵,止封于一等侯爵。
外戚若要获得实权官职,吏部需考核其治政能力,从七品以下做起,实权官阶止于正三品。
“陛下此举,既赏功臣,又励来者,圣明何愁不兴!这才是真正的‘开拓之制’啊!”
内阁首辅李默在心中无比激动的说道。
他虽然没有封爵,但他由衷的佩服朱高燧这个大胆且开创性的决定。
有这种想法的文臣不在少数。
除了一等侯爵与国公之外,其他爵位都要降等袭爵,而且袭爵要考核,若勋贵子弟平庸到连考核都无法通过,那也就不要妄想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了。
这不仅能为圣明朝廷节约一笔开支,还能树立“能者上,庸者下”的榜样,更能激励从军者凭借正儿八经的军功封爵。
“如今的六部尚书与内阁诸位侍臣,为赵国的建立与开拓都是有大功的,虽然没有亲赴战场杀敌,但是辅佐之功、转运粮草之功,也是军功!亦如汉初之萧何,洪武朝之刘基!”
朱高燧见康平宣读完《圣明军功封爵条例》之后,环视殿内一众高阶文臣,朗声说道:“待朕为诸卿评功之后,再行封爵!”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陛下圣恩!”
内阁首辅李默率先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说道。
“臣等叩谢陛下圣恩!”
内阁次辅钱巽、吏部尚书张溥以及六部高官皆纷纷行跪拜领旨的大礼说道。
夜幕降临。
天策城。
武官宅第区。
安海侯卫明德的宅院是一座标准的三进砖石宅院,未来这座院落会被扩建成符合他三等侯爵身份的规格。
此时,卫明德穿着便服,与长子卫庆围坐在炭盆边,桌上摆着一壶烈酒,几碟小菜。
卫庆今年二十八岁,是原赵国水师学堂今圣明水师书院第一届的毕业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驾驶他设计的蒸汽宝船环游世界,当得知其父今日封爵,他可是比卫明德都激动,因为他以后可以继承这个爵位。
“如今爹成了安海侯,咱家也成勋贵了!”
卫庆给父亲倒满酒,眼中满是崇拜。
卫明德呷了口酒,叹了口气道:“三等侯爵虽然有世券,但只能承袭三代。若我不能再立新功,你将来继承的只能是一等伯爵,到你儿子那辈就是二等伯爵,到你孙子那辈就是三等伯爵了。再往下,就不是勋贵了。”
卫庆小声道:“爹将来立功,说不定也能加封为世袭罔替的国公,这样我卫家嫡脉子孙就永远都是国公了。”
卫明德笑道:“你以为国公那么好当?没有‘定鼎之功’,凭什么‘世袭罔替’?”
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道:“陛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勋贵不是铁饭碗,得一代代拼下去!我能封侯,是因为跟着陛下打江山,为陛下打造了圣明水师。而开拓最能立功,你想让咱卫家继续当勋贵,就得比我更能拼,为圣明再立开拓新功!”
卫庆若有所思道:“爹希望我去北边的冰原,还是南边的雨林?”
卫明德满饮一杯,豪气顿生道:“年前我曾去兵部,听兵部的官员议论说,圣京东北方向两千里之外,发现了两座矿山,一座产硫磺,一座产煤炭。而在这两座矿山往东千里之外,又发现了一座露天铁矿。这些地方现在要么是无主之地,要么有土着居住在那里,谁能为圣明把这些地方占了,谁就能立下大功!”
卫庆心中一喜,急忙道:“爹,那过完年,我就向吏部申请去勘探营!”
他从水师学堂毕业,获得了举人身份,相当于等待分配官职的预备官员,所以他有权利向吏部申请。
“好小子!有志气!”
卫明德哈哈大笑,拍着卫庆的肩膀道:“这才是我的接班人!希望我今日获封的侯爵只是你的一块垫脚石,能不能爬得更高,就看你敢不敢去闯了!”
父子俩越聊越投机。
窗外的月光洒进院子后面的书房,照亮了书房墙上悬挂的圣洲地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待开拓区域”,比圣明现有的一京两省九府疆域还要大上三倍。
朱高燧的“降等袭爵”制度,就像一个精巧的齿轮,将个人野心与国家扩张紧密咬合。
想要家族荣耀?
去开拓!
想要子孙富贵?
去拓土!
这种利益共享的激励机制,让整个圣明政权充满了向外扩张的原始动力。
卫明德父子的对话,只是天策城内众文武官员家庭的缩影。
今日天策城不宵禁,并非是朱高燧大封功臣特别下令不宵禁,而是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都不宵禁,这是为了方便城内数万百姓过大年。
而在天策城最大的酒楼赵兴楼里,精神抖擞的说书先生正在一楼偏厅给酒楼的客人讲故事。
“当年洪武爷打天下,徐达、常遇春这些国公,哪个不是从小兵拼出来的?如今咱们的陛下,比洪武爷更圣明,他给了咱们这些移民、矿工、水手和官宦子弟一样的机会!只要你敢去开拓,下一个伯爵,可能就是你!”
“说的好!”
“彩!”
“彩!”
酒楼里爆发出阵阵喝彩。
“诸位,在下浙江天台人杜宁,刚才听完先生的故事,心有所感,愿赋诗一首,说于诸位听!”
人群之中,有位自称“杜宁”的读书人高声说道。
“好!且诵,且诵!”
说书先生听到杜宁之言,当即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杜宁略作沉吟,高声吟诵了一首即兴诗。
“圣明开疆土,男儿当封侯!”
“拓尽万里浪,功勋万古流!”
“没错!男儿当封侯!彩!”
“好一个‘拓尽万里浪’!好一个‘功勋万古流’!彩!”
酒楼里再次爆发了阵阵喝彩声。
copyright 2026
第27章 我们才是大明正统
且说在朱高燧大封功臣之前。
永乐二十六年,腊月二十四日。
清晨。
阳安府,阳安县。
刘集乡街道上,赶集的人逐渐增多。
“啪!啪啪啪!”
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将赶集的人给吓了一跳,红色的碎屑在刘集乡的戏台前铺了厚厚一层。
“快!再搬两箱炮仗来!把库里存的那几坛子陈年‘二锅头’都给我拍碎了,今儿个就在这戏台前的广场上摆大席!”
年近六旬的刘集乡长刘虎身穿棉袄,站在戏台上扯着脖子吼道。
不一会儿,那些赶集的人听到戏台处有鞭炮声,纷纷聚了过来。
“乡长,这还没有过年,怎得放这么多鞭炮,还要大摆宴席?莫不是又得了一个孙子啊?!”
一个年轻的后生凑到戏台边,扯着嗓子向刘虎问道。
“大王称帝了!大王称帝了!”
刘虎目露狂热,高声大喊道。
就在刚才,府里的快马送来了朱高燧称帝建立圣洲大明的邸报。
“乡长,大王真的称帝了?”
那后生有些紧张地问道:“那咱们会不会被朝廷当做反贼?”
“呸!你个瓜娃子懂个尿!”
刘虎猛地拍了一掌后生的后脑勺,高声道:“什么反贼?大王那是承接永乐爷的圣志!你瞅瞅咱家的粮仓,你瞅瞅咱乡里的铁犁,哪一样不是大王给的?现如今,咱们脚下的大地不叫东洲了,叫‘圣洲’!咱们的皇帝叫乾熙爷,咱们的朝廷叫‘圣明朝廷’!”
“爹,接住!”
刘强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到戏台边,把喇叭抛向刘虎。
刘虎虽然年近六旬,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一把接住铁皮喇叭,然后站在戏台上的高凳子上,对着聚拢过来的数百乡民挥舞着拳头,情绪激昂的说了一番话。
“大伙儿听好了!咱们的大王已经在这个月十五被麾下文武大臣拥立为帝,东洲此后不再是藩属之地,更名‘圣洲’,国号仍为‘大明’,但是为别神洲大明,对内简称‘圣明’,对外仍称大明。改明年为乾熙元年,定天策为都城,更名圣京!”
“乾熙爷下旨说了,咱们是大明人,但咱们是‘圣明’的人!神洲那个大明,已经被那些只知道闭关锁国的文官给带歪了。咱们在这儿,有地种,有肉吃!咱们才是华夏的正朔,咱们这里的规矩,才是永乐爷留下的真传!”
“圣明万岁!乾熙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
在这些基层百姓眼里,“正统”不仅仅是那个龙椅上的姓氏,更是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朱高燧称帝的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短短半个月内席卷了圣洲全境。
在龙兴府福丘知县徐子陇换上了绣着“圣洲大明”字样的崭新官袍,并对着天策城的方向三跪九叩,老泪纵横。
他虽然担忧神洲水师的报复,但他更明白圣洲早就走了一条与传统王朝不同的道路。
如果继续由于那份“藩属”的谦卑而自我束缚,圣洲的秩序就会崩盘。
朱高燧称帝,是把大家心底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便自行塑造一个华夏正朔来!
临近正午。
刘集乡戏台广场的大席上,酒已经过了三巡。
刘虎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但他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站在长条桌上,手中举着一碗烈酒,对着全乡几千号人正式宣布。
“乡亲们!陛下改元乾熙,往后这就是咱们的纪年!有人问我,说要是海西边的大官带兵来了,要收回这地,要加咱们的田赋,要让大家伙儿重新去给那些地主老爷跪下磕头,咱们怎么办?”
“去球吧!”
刘虎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地是老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这屋是老子一砖一瓦盖出来的。不管他是海西边来的,还是海东边来的,只要不是咱圣明的旨意,谁来也别想拿走一个子儿!”
“以前有人说咱们是东洲的囚徒,是海外的孤卒。现如今陛下给了咱们名分,咱们是圣明王朝的开国之民!咱们的圣洲大明,是蒸蒸日上的大明!”
“等回头再有神洲海商过来,你们一定要让海商带信告诉你们那些还在神洲受穷的亲戚们,有种的就跨海来圣洲!没种的就守着那点地皮等死!反正这圣洲大明,我刘虎是认定了!”
“认定了!”
“圣明万岁!”
群山呼应,江河奔涌。
就在永乐二十六年年底这几天,虽然圣洲的边境并没有发生一场战斗,但在所有人的心底,那条横跨大东洋、连接着母邦与子邦的脐带,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狂热的民族情感。
他们依然自称为“大明人”,依然写汉字、讲大明官话、拜三皇五帝,但他们开垦的土地和贯通全县各乡镇的水泥路告诉他们——你们才是大明正统!
这种“我们才是正统”的思想,像是一团无形的烈焰,点燃了圣洲这片土地上的移民们,从而让他们真正把灵魂融入了圣洲,打心底里把圣明当成了华夏!
就在刘集乡的刘虎宣布朱高燧称帝消息的同时,阳安府知府胡勇正忙着发号施令,让署衙的全体官吏们都去府城街道上敲锣打鼓,宣布朱高燧称帝建立圣洲大明的消息!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胡勇是胡祥的堂弟,原是吏部一名主事,后来随胡祥举家迁移来了东洲。
当初一切都是草创,朱高燧手下的可用之人有限,便赶鸭子上架让胡勇担任了吏署主官。
后来胡勇办事不利,被贬到了阳安府,原阳安府知府张溥被调任吏署主官,如今朱高燧称帝,吏署升格为吏部,原吏署主官张溥成了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可是俗称天官的啊!
他胡勇虽然也年近六旬了,但身体还算可以,自以为能再干十年!
同一时间。
在圣明目前最大的蒸汽机使用与改良地龙兴府金山县铁矿区。
当朱高燧称帝的消息传到矿区之后,就属这里的矿工队长、组长和矿工们反应最为热烈。
“改得好!圣洲大明!咱们才是正统!”
一名穿着加厚棉质工服,满脸油污的矿工队长马小财,在他负责的炼焦炉前对着工友们欢呼。
“以前咱们产的铁轨,还要叫大明东洲产;现在,这是圣明产!咱们的蒸汽机,是给圣明皇帝陛下拉货斗的!弟兄们,咱们这不叫造反,咱们这叫‘传承’!有朝一日,或许宝船会装上蒸汽机,从圣洲开到大东洋的西边去!”
对于金山县铁矿区的工人们来说,朱高燧称帝意味着圣洲终于可以合法地拥有自主的关税体系、货币发行权。
这意味着,他们的矿区不再是大明的海外供金银铜铁的基地,而是为圣洲大明的发展贡献铁矿与蒸汽机的力量源泉之一。
永乐二十六年,腊月三十。
寒岭镇位于圣洲西北大港温埠再往北一百里,由于常年与寒冷搏斗,这里的百姓民风更为彪悍。
寒岭镇的镇长是一个名叫严宽的老吏。
他接到朱高燧称帝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下令收起了在互市点内所有与土着商人往来的临时互市摊位。
“把消息传出去,从明天起,让土民商人去温县换互市文书,通通得换成圣明朝廷颁布的文书!不愿换的,就滚回部落去!”
严宽对着属下吩咐道:“务必告诉所有来互市点的土民,现在的圣洲是大明正统,原来的大王,是如今的圣明乾熙天子!是圣洲之主!”
“乾熙爷把圣洲大明简称为‘圣明’,正合此意!”
严宽对周围的同僚们说道:“洪熙朝廷已经黑了,咱们这儿是圣光照耀的地方。咱们才是真的大明,他们那是假的大明。”
寒岭镇的低级吏员与寻常百姓们并不觉得这种观念转变有什么困难。
在圣洲的拓荒者心中,什么是大明?
是永乐大帝那种“舰通五洋、兵临万里”的胸襟。
是那种不断对外扩张、永不言弃的血性。
当朱高炽决定撤回宝船、封闭海岸的时候,在圣洲百姓眼中,大明就已经不再是“大明”了。
它只是一个占据了先祖土地的守财奴,是一个自断足迹的衰弱政权。
而这种“正统论”在基层迅速发酵,一种强烈的“国家认同感”正在替代传统的“宗主认同”。
copyright 2026
第28章 下一轮开拓
就在朱高燧大封群臣的前一天。
已经升格为户部的原户署衙署内,也有官员在兴奋之余,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大司徒,陛下称帝固然是大快人心,可咱们毕竟是源自神洲大明,若洪熙朝廷集结倾国之力,造出千条战船杀过来,咱们这一京两省九府之地,能扛得住吗?”
从原来的户署副主官升为户部左侍郎的金昭伯把处理完的文书递给坐在尚书桌案后面的马士捷,然后忧心忡忡的问道。
马士捷左手接过文书,右手微微对金昭伯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当听到金昭伯所言之后,马士捷有些错愕的反问道:“扛?为什么要扛?”
他语气一变,看着金昭伯,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道:“你还是在用旧脑筋在看待圣明与旧明的关系,洪熙朝廷治下虽然人多,但他们是帆船,咱们如今正在制造蒸汽快船,按工部去年汇报的进度,十年之内,蒸汽船必然能够投入使用!这是其一。”
“再说其二,洪熙朝廷用的是黑火药大炮,能不能打中全靠运气,咱们圣明新式火炮用的后装开花弹。陛下敢称帝,就是算准了洪熙朝廷派出的水师横渡三万里的大东洋过来,也是疲惫之师,缺乏补给,最后必败。”
“更重要的是。”
马士捷语气低沉下来道:“如今天策城的百姓也好,其他府县的百姓也好,以前大都过的苦日子,现在过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他们都非常清楚。你让这些人再去效忠洪熙朝廷,那根本就不可能!若是洪熙朝廷真的派水师官兵不远三万里海路来打,那么这场仗还没打,咱们就已经赢了一半!咱们是‘圣明’,是承载了华夏新希望的国家,谁要是想把这个希望给掐灭,圣洲近百万百姓就会跟谁拼命!”
“大司徒所言,确实有道理,是某多虑了。”
金昭伯起身拱手说道。
马士捷见对方想明白了,但他知道户部肯定有人仍心存忧虑,便想趁机开个会,让众人不要胡思乱想,于是环视值房内的众同僚,高声道:“诸位都先停一下手头上的事,听本部堂说几句。”
一把手发话,没有人敢不听,更何况是从零到有把户部框架搭建起来的赵国元老、如今的圣明开国老臣马士捷。
于是,户部值房内的数十名官吏,很快聚集到了马士捷的尚书桌案前的大厅内,主动按品级高低排好队等待训话,其中左侍郎金昭伯站在首位。
“去年年二十八的时候,本部堂下值后去菜市体察民情,听到许多百姓议论陛下称帝之事,大都觉得陛下应该称帝,认为陛下才是继承了先帝开海遗志的人,甚至民间百姓普遍认为圣明才是大明正统。”
马士捷端坐在尚书桌案之后,不疾不徐的说道:“有些官员担心的那种‘我成了反贼’的想法,在百姓那里根本就没这回事,也没有这个说法。也就是说,陛下称帝是民心所向!”
“而在本部堂看来,从大明移民到拓荒者,再从拓荒者到赵国百姓,以至于到如今的圣明百姓这一身份转变过程中,谁能让百姓们过上更有奔头的好日子,谁就是大明正统!”
“如今国库充盈,各府粮仓存粮总计高达七百余万石,足够六百万人吃三年。所以,陛下已经决定大赦天下,免去全国赋税的一半。陛下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做圣明的子民,比旧明的子民更有尊严,日子会越过越好!”
马士捷讲到这里,提高声音,大喝道:“你们说,陛下这样做,百姓们能不拥护圣明朝廷,拥护陛下吗?”
“拥护朝廷!拥护陛下!”
金昭伯率先开口喊道。
“拥护朝廷!拥护陛下!”
随后,其他一众户部官员也近乎齐声喊道。
“而洪熙朝廷就算派遣水师远渡重洋来攻,能打赢吗?”
“圣明必胜!”
金昭伯又先众一步开口喊道。
“圣明必胜!”
其他户部官员这次找到了节奏,开始跟着齐声喊道。
“好!尔等现在对陛下称帝之事,还有忧虑吗?”马士捷环视众人,朗声问道。
“没有!”众人齐声道。
马士捷挥手道:“既如此,都散了,各回各岗。”
他看金昭伯正要转身,急忙补充道:“金侍郎,你留下。”
其他官吏都散去后,马士捷抬手示意金昭伯坐下,待对方落座之后,他这才看似是随意的问了一句。
“如今户部草创,陛下钦点金老弟任左侍郎,而右侍郎之位空缺,陛下让你我二人各推举一人,你现在有合适的人选吗?”
虽然金昭伯年纪比马士捷小六七岁,但他在官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自然明白对方话里有话。
既然马士捷称呼他为“老弟”,那他也不再称呼对方为“大司徒”,而是改口说道:“马兄,实不相瞒,在下到现在为止依然还没有想好合适的人选。”
“可是陛下给的期限是两日,今日下值之前,你我的举荐奏疏都必须写好。明日陛下大封功臣之后,显然会提拔一批六部侍郎与五寺少卿。”
马士捷面露愁容道:“咱们俩无论如何得各举荐一人。”
就在朱高燧大封功臣的前一天,户部刚才发生的这种事情,在其他各部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权力的角逐与斗争,自古以来便存在,不会因为穿越者创立一个有别于传统王朝的新王朝就彻底消失。
且不说圣明高官如何角逐职权。
只说朱高燧在正月初五奉天殿大封功臣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在乾熙元年的正月十六之后,便传遍了圣明一京两省九府之地。
从直隶银谷府的金银矿区、钢铁工坊到盐湖省盐池府的盐场、化工厂,从温埠港的码头到金山卫的军营,处处都在谈论“四公两侯七伯”的荣耀,尤其是“降等袭爵”与“世袭罔替”并存的制度,更是引发了全民热议。
就连圣明最东边的七峰卫,也因“大封功臣”掀起了开拓热潮。
曾跟随吕鹤大破咸水人的老兵周二柱,如今已是七峰卫的一个总旗。
他将朝廷赏赐的五十亩永业田交给三个儿子耕种,然后主动请缨带着他统领的总旗,去勘探七峰卫东北部荒原的铁矿山。
圣明乾熙元年,大明洪熙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圣京城。
乾清宫暖阁书房。
“父皇,降等袭爵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朱瞻堂递上一份奏报道:“各地卫所报名‘勘探营’的士兵比往年多了三倍,银谷府的工匠们主动请缨去勘探云中草原的露天煤矿,连盐商们都联名上书,请求出资组建‘大东洋贸易商会’。”
朱高燧接过奏报,满意地点头道:“神洲大明为什么被圣明的官员们称为旧明?就是因为他们的勋贵躺在祖宗功劳簿上便可享福!”
“而在圣明,唯有匡扶社稷之功,或有安定江山之功,或有辅国克乱之功者,才能获得世袭罔替的爵位,其他军功所得爵位都极难世袭罔替。”
“一代代的新人只有不断开拓进取,才能实现阶层跳跃,从而让圣明这个新生的国家保持活力,存在的更久,延缓王朝腐朽的速度。”
朱高燧看向墙上的圣洲舆图,缓缓说道:“朕已经下旨给海西、云中、七峰、万湖四卫,让四卫在开春之后组建‘拓荒先锋营’,向北去冰原探矿,向南、东、东北三个方向寻找露天煤矿、铁矿。”
朱瞻堂重重颔首道:“父皇英明!”
夜风吹过圣京城,带来工坊的煤烟味与港口的咸腥味。
这座年轻的都城,在封爵大典的余温中,已然吹响了下一轮开拓的号角。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神洲大明,此刻还在为“开海”与“禁海”争论不休。
两个同源而生的政权,就这样在不同的轨道上,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未来。
copyright 2026
第29章 今年四月以来,沿海走私猖獗
圣明乾熙元年,大明洪熙元年,八月二十日,紫禁城奉天殿。
晨雾未散,百官已着朝服,肃立丹墀之下。
奉天殿内,檀香袅袅,鎏金铜鹤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朱高炽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座。
龙袍沉重,几乎要将他臃肿的身躯压垮。
御座之上,皇帝朱高炽面色苍白如纸,颌下的短须因呼吸急促而微微颤抖。
自登基以来,这位以“仁厚”闻名的天子,便深陷在永乐朝留下的庞大遗产与沉重负担中。
北境未宁,漕运积弊,国库凑合着够用,更兼三弟朱高燧远在东洲拥兵自重,桩桩件件,皆如巨石压心。
朱高炽勉强抬眼,扫过阶下文武,声音微弱道:“众卿有事起奏。”
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七月漕运核查毕,江南粮船损耗较去年增三成,皆因河道淤塞、水手懈怠。臣请旨疏浚运河,并严办失职漕官。”
朱高炽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御座扶手。
他素来厌恶严苛,正欲开口宽宥,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眼前的百官、殿内的梁柱、甚至空气中的檀香,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嘶吼。
朱高炽张了张嘴,想喊“传御医”,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陛下晕厥了!”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夏原吉、杨士奇等老臣脸色煞白,疾步向御座走去。
值守的侍卫们则按剑四顾,警惕地扫视着殿内动静。
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外传召御医。
唯有站立在御阶边上的太子朱瞻基,异常镇定。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御座台阶,俯身探查朱高炽鼻息,又扯开龙袍领口查看,随即沉声道:“都肃静!太医院院判柳源何在?速来诊脉!”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年过六旬的老者来到了大殿之上,此人正是太医院御医柳源。
他颤抖着拿出脉枕,跪在御座前为朱高炽诊脉。
片刻后,柳源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不敢言语。
朱瞻基眼神一厉,冷声道:“据实奏报!”
柳源叩首在地,细若蚊声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脉象虚浮,气海亏空,乃劳损过度,需即刻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力,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劳损过度”四字,如同惊雷,在朱瞻基耳中悄然回荡。
即便柳源小声,可是靠近御座的夏原吉等重臣还是听了个大概,他们皆是人精,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以朱高炽的身体,若非沉湎酒色,何以至此?
朱瞻基瞳孔骤缩,猛地转向柳源,压低声音道:“柳太医,此事若传出宫闱,动摇国本,你担待得起?”
柳源浑身一颤,叩首道:“臣万不敢外泄半个字!”
“很好。”
朱瞻基扶起柳源,然后转身面向殿内群臣,朗声道:“父皇只是连日操劳,偶感风寒。即日起,父皇移居乾清宫静养,朝政暂由本宫代理。传本宫号令,除太医与近侍,任何人未经准许,不得入乾清宫,百官各司其职,不得妄议!”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竟有几分永乐皇帝的影子。
百官对视一眼,虽然心有疑虑,却无人敢反驳。
杨士奇颤声道:“太子殿下,是否需请内阁拟旨,昭告天下?”
“不必。”朱瞻基断然拒绝道:“父皇只是暂歇,倘若发诏,反而会引人猜忌,一切以稳定为重。”
当日午后,乾清宫内。
朱高炽悠悠转醒,面色依旧蜡黄。
朱瞻基坐在床边,递上一碗参汤。
“太好了,父皇您终于醒了,太医说您需静养百日。”
朱高炽伸手接过参汤,可是手抖得十分厉害。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突然长叹一声道:“朕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
朱高炽想起永乐皇帝在位时,五征漠北,下西洋,巡东洋,何等意气风发。
而他登基未满一年,便因纵情声色,竟然落得这般田地!
羞愧、无力、恐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竟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
“父皇!”
朱瞻基大惊失色。
“无妨!”
朱高炽摆了摆手,惨然一笑道:“老大,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这江山你先替我扛着吧!来人,传旨,着太子监国,一切军国大事,皆由太子裁决。”
朱瞻基跪地叩首,声音哽咽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从这一刻起,他将站在大明权力的风口浪尖!
对内他要应对文官集团的掣肘,对外他要防备东洲的朱高燧,更要瞒住其父皇“纵欲致病”的真相,维系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次日,奉天殿。
朱瞻基身着杏黄色太子蟒袍,端坐于御座之侧的“监国席”上,面色平静地看着阶下文武。
御座空悬,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朱瞻基抬手道:“众卿平身。今日议事,凡涉及军国重事,皆由本宫决断,再报父皇圣裁。”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官员愤然出列,正是监察御史于谦。
他身材瘦削,眼神却锐利如刀,手中笏板高举道:“殿下!臣有本启奏!”
朱瞻基点头道:“讲。”
“今年四月以来,沿海走私猖獗!”
于谦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据巡海卫所奏报,仅宁波、泉州二港,便查获走私海船三十七艘,所载皆为茶叶、铁器及牛马猪狗等牲畜,目的地直指东洲!更有甚者,部分奸商勾结倭寇,裹挟沿海百姓出海,致使十余乡人口流失过半!臣请殿下严申海禁,诛杀首恶,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寂静。
海禁是朱高炽登基后力推的政策,旨在“息兵养民”,却也断了无数沿海商人的生计。
于谦此刻发难,无疑是在试探监国太子的态度。
朱瞻基沉吟片刻之后,沉声说道:“于谦所奏,事关海防。传本宫监国令,着浙江、福建都司加强巡海,凡走私船一律查抄,人犯押送京师问罪。”
“殿下,万万不可!”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copyright 2026
第30章 臣等愧对先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原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班列。
在他身后,跟着户部左侍郎郭资、工部尚书吴中、前兵部尚书金幼孜等十余位老臣。
这些人皆是永乐朝旧臣,曾支持朱棣开拓西洋、经营东洲,是朝堂上的“亲赵派”。
他们支持朱高燧经营东洲,实则是维护永乐旧制。
夏原吉对着朱瞻基深深一揖,语气沉痛道:“殿下,海禁非长久之计啊!永乐年间,先帝设银石引制度,许商人以官价购买海船,转运移民、物资至东洲,换取银矿石引票,朝廷岁入增数十乃至近百万两,百姓亦得生计。可自今春施行禁海之后,沿海商户破产者十之八九,水手、脚夫流离失所,反倒是走私愈演愈烈,倭寇趁机作乱。此非‘息兵养民’,实乃‘逼民为盗’!”
他话音刚落,金幼孜立刻附和道:“夏尚书所言极是!臣近日接福建友人来信,言当地百姓因禁海断了活路,竟有千余人聚集海边,高呼‘还我生路’!若再禁下去,恐生民变!”
“民变?”
于谦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反驳道:“金学士莫不是忘了,东洲赵王拥兵自重,私铸铁炮,早已是国之巨蠹!若开海禁,岂不是资敌?”
夏原吉猛地抬头,呵斥道:“赵王是先帝亲封的大明亲王,曾为先帝吮吸脓疮毒液,乃是至孝之人!更何况,东洲也是大明的疆土!当年先帝派他经略东洲,是为了拓土开疆,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如今禁海,等同于自断臂膀,将先帝数十年心血弃之如敝履!”
他转向朱瞻基,老泪纵横道:“殿下啊!臣追随先帝二十六年,亲眼见他为了大明的海疆,五更起,夜半眠,六旬高龄仍亲征漠北!先帝常说‘守国之道,在于开拓,不在于苟安’!可如今呢?海船停了,商路断了,连‘银石引’这等利国利民的良法,都被视作祸端!老臣愧对先帝啊!”
“臣等愧对先帝!”
夏原吉身后的十余位老臣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他们中有曾督造宝船的工匠,有曾随郑和下西洋的文官,有曾在盐政转运署任职的官员。
对他们而言,“银石引”不仅是一项制度,更是永乐朝开拓精神的象征。
朱瞻基坐在监国席上,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把手。
他知道夏原吉所言非虚,海禁确实引发了诸多问题,但朱高燧在东洲的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也是他的父皇和一众内阁侍臣忌惮的根源。
“夏尚书,恢复银石引,固然能解沿海之困,但东洲赵王那边,如何处置?”
朱瞻基沉默许久之后,开口缓缓说。
夏原吉抬起头,眼神锐利道:“殿下放心,赵王虽是藩王,却无反心。他在东洲开矿、屯田、练兵,所为不过是继承先帝遗志。只要朝廷恢复旧制,许他以名分,供他以物资,他自会俯首称臣。反之,若一味打压,逼他狗急跳墙,东洲沃野万里,资源无数,一旦自立,大明将永失海外之地!”
金幼孜补充道:“殿下,先帝曾言‘太子当学朕开拓,莫学文人守成’。如今陛下静养,殿下监国,正该重拾先帝雄才大略,恢复银石引,重振海疆!此非‘亲赵’,实乃‘继承先帝遗志’啊!”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于谦气得满脸通红,却被夏原吉等人的气势压制,一时语塞。
洪武三十一年,于谦出生于浙江杭州府钱塘县太平里,其曾祖父于九思任杭州路大总管,遂迁居杭州钱塘县太平里,故史载于谦为浙江钱塘人。
其祖父于文明洪武年间任工部主事,父亲于彦昭隐居家乡钱塘不仕。
史书记载说于谦少年时期即刻苦读书,志向高远,他敬佩仰慕文天祥的气节,悬文天祥像于座位之侧,十数年如一日。七岁时,有个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拯救时局的宰相。”八岁时,他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觉得很有趣,戏弄他说:“红孩儿,骑黑马游街。”他应声而答:“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下联不仅工整,而且还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气势。
在穿越者朱高燧改变历史后的这个世界线,于谦在永乐二十三年考取辛丑科进士,从此踏上仕途。
洪熙继位后,提拔于谦担任监察御史。
史书上记载说于谦敢于为民请命,严惩作奸犯科权贵,因而受到排挤打击,别人当官前呼后拥,尽显官威,他当官便服一套,瘦马一匹,同僚并不以其为谦虚清廉,却说他坏了官场规矩。
而此时的于谦,才踏入官场不过三四年光景,还不到三十岁,貌似正是容易冲动较真的年纪,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生长在传统的士大夫家庭,天然是坚定的“保皇党”(屁股坐在士大夫阶层),所以在他看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的东洲赵国对大明而言是不稳定因素,应该加以限制。
朱瞻基看着阶下争执的双方,心中已有计较。
随后,他站起身,朗声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恢复银石引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夏尚书,你与户部、工部、兵部会同内阁,三日内拟出详细章程,包括如何管控海船、如何稽查走私、如何约束东洲等等。凡事关利弊,皆需列明。三日后,本宫再召廷议。”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将皮球踢给了章程制定。
这既是缓兵之计,也是在试探各方的底牌。
夏原吉等人对视一眼,虽未达目的,却也争取到了机会,遂叩首道:“臣等遵旨!”
散朝后,朱瞻基独自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上,望着远处的宫墙。
秋风卷起落叶,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恢复银石引,是激活大明经济的良药,却也可能养虎为患。
坚持海禁,能暂时稳住局面,却会让沿海民生凋敝,更违背了永乐朝的开拓精神。
“皇爷爷,若您在天有灵,会如何抉择呢?”
朱瞻基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东洲的朱高燧早已经在去年年底称帝。
而大明京城里这场关于“旧制”与“新局”的争论,不过是双方爆发冲突前的序幕。
copyright 2026
第31章 圣明太子选妃
圣明乾熙元年,腊月初七。
圣京城,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内暖意融融,与宫外的寒风呼啸判若两个世界。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翻着礼部呈上来的《圣明宗室婚仪条例》。
皇后丘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端详着尚宫局刚送进来的各地才女画像,绣着缠枝莲纹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老大今年虚岁二十了。”
丘淑放下画像,看向朱高燧,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柔声说道:“按华夏习俗,男子十六便可成婚,他这年纪,早该立太子妃了。前几日漳国公夫人来跟我提及,她家大孙女年方十五,知书达理,想请陛下和臣妾给瞧瞧。”
朱高燧抬起头,放下条例,手指轻叩桌面:“你说的是王聪家的大孙女?”
“是啊。”丘淑点头道:“四位国公里,王聪是最早随太宗皇帝的,也是后来率先投效陛下的,如今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若太子能娶他家孙女,既是亲上加亲,也能笼络功臣之心。再说,其他三家国公也有适龄的女儿或孙女,皆是将门虎女,娶谁都能让军方安心。”
她的考量不无道理。
圣明王朝草创未久,根基尚浅,太子妃的人选不仅关乎皇家血脉,更牵动朝堂势力平衡。
四位国公手握军权,若能通过联姻巩固关系,无疑是稳定政权的“捷径”。
“你啊,还是没看透咱这大儿子。”
然而,朱高燧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那棵落满白雪的青松。
这棵松树是朱瞻堂刚到圣洲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老大看着沉稳,性子却随朕,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以为他心里没数?”
丘淑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心里有人了?”
“何止是有。”
朱高燧转过身,眼中带着回忆之色道:“你还记得朕当年赵王府玄渊卫第一任统领郑季吗?”
丘淑恍然大悟道:“陛下是说郑小柔?”
郑小柔,郑季之独女,年方十七。
郑季本是朱高燧潜邸旧部,永乐二十二年随朱棣北征负伤立功,后升为长陵卫正千户。
谁料朱棣竟在次年开春之际,秘密派人护送郑小柔随尹庆率领的船队下东洋来到了圣洲,从而得以与朱瞻堂团聚。
朱棣这个看似奇怪的安排,朱高燧起初都未解其意,直到有一次在玄渊卫营地,看到朱瞻堂手把手教郑小柔骑马射箭,两人的脸笑得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朱高燧发现朱瞻堂看郑小柔的眼神,就跟他看战船似的,恨不得把对方揣进怀里。
“小柔是父皇当年派人送来的,可见父皇早就看出她与堂儿之间的端倪。”
朱高燧感叹道。
丘淑蹙起眉头道:“可郑季仍在旧明,小柔虽是将门之女,终究孤身一人在圣洲。让她做太子妃,四位国公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毕竟他们盼着联姻盼了许久。”
“哈哈!”
朱高燧大笑出声道:“朕自有办法让他们没意见,你别忘了,朕如今虽然有六子,但称帝至今还未选妃。”
“四位国公里,卫国公李远年纪最小,六十三岁,他家小女儿今年十六,含苞待放,正好入宫。”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王聪、火真、王忠家里也有女儿或孙女待嫁。朕便效仿父皇,也纳几位国公之女或孙女为妃。如此一来,四位国公皆与皇家联姻,他们还会有意见吗?”
他这么做,既能遂了朱瞻堂的心愿,又安抚了功臣,可谓是一举两得。
丘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鬓角的一丝白发,低头道:“也是,陛下作为圣明的开国之君,六个儿子是有些少了。”
朱高燧走过来拉住丘淑有些发凉的双手,温声道:“朕的皇后永远只有一人,那就是你。”
丘淑有些感动,近乎落泪。
她细细一想,又补充道:“只是小柔孤身一人在圣明,嫁妆怕是单薄了些。要不臣妾拨些财物,给她添妆?”
“不必。”朱高燧摆了摆手,语气郑重道:“郑季护卫朕多年,在北征鞑靼时作为亲兵随朕出生入死,这份功劳,朕记一辈子。朕要让全圣明的人都看见,只要对朕有功的,哪怕人不在圣明,朕也绝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太子妃郑小柔的嫁妆,由司礼监操办,从内帑支取。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让所有人都看看,圣明的太子妃,是功臣之女,是朕和先帝都认可的好孩子!”
暖阁内,地龙的火光映照着朱高燧的侧脸,这位以铁血手段开拓圣洲的帝王,眼中此刻满是温情。
丘淑看着丈夫,突然明白圣明的根基从来不止是蒸汽机和银矿、移民,而是“重情义、不忘本”的人心凝聚。
次日,腊月初八,奉天殿早朝。
晨雾尚未散尽,文武百官已齐聚殿内,朝服上的霜花在香炉的热气中渐渐融化。
朱高燧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声音洪亮如钟。
“众卿有事启奏。”
按惯例,早朝先议军政要务,再论民政琐事。
户部尚书马士捷率先出列,奏报南方雨林屯田进展。
兵部尚书何振随后汇报新式火炮铸造情况。
工部尚书杨廷枢则请旨修缮圣京城至金山港的官道。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礼部尚书胡祥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启奏。近日有多位大臣联名上奏,言太子殿下已行冠礼,当择良配以固国本。礼部已经草拟选妃规程,请陛下御览。”
胡祥话音未落,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太子选妃之事,早已是朝野关注的焦点,只是无人敢先开口。
毕竟四位国公都有适龄女儿或孙女,谁也不愿触四大国公的霉头。
此刻胡祥提起,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等着朱高燧的决断。
朱高燧接过胡祥递上的奏折,却并未翻看,而是放在御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选妃之事,朕与皇后也商议过了。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不知众卿意下如何?”
注:明天第一更应该是上午。
copyright 2026
第32章 钦定太子妃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李默。
“李爱卿,你还记得郑季吗?”
李默一愣,随即躬身道:“臣记得。郑季将军是玄渊卫第一任统领,曾跟随陛下参加征讨鞑靼的战斗,也随先帝北征立功。臣与他曾共事数年,其人忠勇可嘉。”
“郑季有个女儿,名叫郑小柔。”
朱高燧微微颔首,环视众臣之后,声音平缓道:“今年十七岁,品貌端正,贤良淑德。朕打算让她做太子妃,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站在武将之列的朱瞻堂,身子猛地一僵。
他今日穿着太子蟒袍,腰束玉带,本是一派沉稳气象,此刻却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那个曾经陪他在大海宝船上啃干粮,陪他在船舱里画图纸,陪他在月夜下看大海的姑娘,竟然要做他的太子妃了?
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内心,但多年的历练让他强压下激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握成拳头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郑小柔?竟然是她!”
“郑季将军的女儿?难怪陛下会选她!”
“玄渊卫的老兵都知道,太子殿下和郑姑娘青梅竹马,情同手足啊!”
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在朱瞻堂和御座之间流转。
“臣赞同郑氏女做太子妃!”
内阁次辅钱巽躬身,明确表态道:“陛下此举,既是成全太子,也是在向天下人宣告陛下不忘潜邸情义!玄渊卫是陛下的潜邸亲卫,郑季又是首任统领,这份情义,比任何联姻都珍贵!臣赞同陛下的提议!”
李默深以为然,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圣明!郑小柔系出名门,其父忠烈,其人在圣洲颇有贤名。臣听闻她常去圣京城育婴堂照看孤儿,又在龙兴府女学教移民女子读书识字,此等仁心,正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让她做太子妃,既能彰显陛下重情重义,又能让天下人知道,圣明不仅有开拓的铁血,更有体恤功臣的温情!”
“李学士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马士捷立刻附和道:“郑季将军虽未参与圣明开国,但其护卫陛下多年的功绩摆在那里。陛下让其女为太子妃,实为‘有功者必赏,有情者必报’,此乃圣王之道!臣附议!”
李默是内阁大学士,马士捷这样称呼对方没有任何问题。
吏部尚书张溥、礼部尚书胡祥等大臣纷纷出列,他们以张溥为首,齐声奏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册封郑小柔为太子妃!”
四位国公站在武将之列,面面相觑。
漳国公王聪起初确实盼着小孙女能做太子妃,但听到朱高燧选了郑小柔,又想起昨日宫中故意传出“陛下有意与四大国公联姻”的消息,顿时明白了朱高燧的用意。
他上前一步,朗声笑道:“陛下英明!郑氏女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情深意笃,实乃天作之合!臣举双手赞成!”
有王聪带头表态,其他三位国公也纷纷附和道:“臣等赞成!”
朱高燧看着殿内君臣同心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众卿都同意,那太子妃人选之事便定了。礼部即刻着手筹备,择吉日为太子举行大婚。仪式要办得风光,要让全圣洲的人都知道,朕的太子妃是忠烈武将之后,是陪着圣明太子一起长大的好姑娘!”
“臣遵旨!”
胡祥躬身领命,脸上笑开了花。
太子大婚,既是国之盛典,也是礼部的头等大功。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朱瞻堂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起来吧。”
朱高燧看着自家大儿子泛红的眼眶,挥了挥手,温声道:“以后要好好待小柔,莫负了她,也莫负了你皇爷爷的托付。”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瞻堂重重叩首道。
早朝散去,朱瞻堂刚走出奉天殿,便被一群武将围住。
梁县侯张忠压着嘴角的笑意,躬身道:“恭喜太子殿下!”
安远伯杨丰则挤了过来,躬身一礼,然后低声道:“禀殿下,末将有一次路过育婴堂,曾看到郑姑娘在给孩子们缝棉衣,这郑姑娘当真是贤惠啊!末将在此恭喜殿下得一贤妻!”
朱瞻堂听得心头一暖,正想说话,却见礼部尚书胡祥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陛下有口谕,让您和郑姑娘今日午后到乾清宫用膳,届时皇后娘娘也会出席。”
朱瞻堂躬身行礼,连忙领了口谕。
阳光洒在他的蟒袍上,金线绣成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腾飞在圣明皇城的宫阙之间。
此时,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郑小柔的身上。
郑小柔刚来圣洲的时候,是住在宫里养在邱淑身边的,毕竟那个时候她还未满十二周岁,虚岁才勉强十三岁。
她搬出宫住到皇家别院,也就是去年虚岁十六岁的时候。
午后。
乾熙宫内。
丘淑正指挥宫女布置餐桌,听到朱瞻堂和郑小柔的脚步声,笑着迎了出来。
只见郑小柔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头上梳着双丫髻,脸颊红扑扑的,见到丘淑,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
“民女郑小柔,拜见皇后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
丘淑拉起郑小柔的手,只觉得这姑娘的手虽然有些经常劳作所致的薄茧,却温暖有力。
“以前我就觉得你乖巧懂事,现在长大了,还是这么贤惠。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这么拘束。”
朱瞻堂站在一旁,看着郑小柔被丘淑拉着问长问短,脸上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暖阁内,饭菜的香气与笑声交融。
朱高燧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家大儿子和准儿媳相视而笑的模样,思绪飘到了永乐六年他成婚之后带着邱淑拜见徐皇后的时候。
当时徐皇后拉着邱淑的手,也是这样问长问短,并嘱咐他要好好待邱淑。
“爹,您在想什么?”
朱瞻堂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燧的思绪。
朱高燧回过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似乎闪着泪光。
“爹在想,你爷爷和奶奶若看到今日,一定会很高兴。”
窗外,寒风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乾熙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圣明王朝的太子大婚,在这样一片温情与期盼中,拉开了序幕。
copyright 2026
第33章 宣德继位
且说,在圣明乾熙元年的十月,三万里外的大明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十月二十日。
清晨,天还未亮。
紫禁城,乾清宫。
深秋的大明皇城,已经沉浸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
乾清宫暖阁内的药味尚未散尽,但丧钟却骤然敲响,一声接一声,撞碎了笼罩皇城多日的沉寂。
年仅四十八岁的朱高炽,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多事之秋。
当丧钟敲响的时候,朱瞻基正在文华殿与内阁学士商议漕运改革。
听到陈芜泣血般的通报,朱瞻基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随后,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向乾清宫。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缟素。
朱高炽的遗体躺在龙榻上,脸上覆盖着明黄锦帕,双手交叠于腹前,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张皇后跪在榻边,一身素衣,鬓发已白,却不见泪水,双手紧紧握着被褥。
“母后!”
朱瞻基跪倒在榻前,声音哽咽。
张皇后缓缓抬头,眼中是超乎寻常的冷静。
“太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张皇后扶起朱瞻基,目光扫过暖阁内的近侍和太医,厉声道:“封锁宫门!以最快速度拟遗诏,昭告天下:先帝遗命,太子继位!”
短短几句话,条理分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永乐皇后徐氏的果决。
当日午后,遗诏颁布,朝野震动。
百官在文华殿哭临,朱瞻基身着孝服,接受藩王、宗亲、外藩使节的叩拜。
礼毕,他独自回到乾清宫偏殿,荣升为太后的张氏已经等候多时。
“坐。”
张太后指了指对面的锦凳,递过一杯热茶道:“如今你是皇帝了,这龙椅不好坐。有两件大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朱瞻基接过茶盏,低声道:“请母后示下。”
“第一件事,子嗣。”
张太后开门见山,语气凝重道:“你今年二十有七,却无子嗣。自古储位不稳,则国本动摇。皇后胡氏体弱,贵妃孙氏虽得你宠爱,也未能诞育。哀家已让尚宫局拟了名单,明年开春选秀,务必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
“这是太医院秘制的‘固本培元丹’,一盒给皇后,一盒给贵妃,谁先生下皇子,谁就是皇家功臣。”
朱瞻基接过锦盒,只觉得肩上压着一个无形的千斤重担。
他自然明白张太后焦虑的原因,皇帝无子,诸王便有觊觎皇位的理由,尤其是远在西洲汉王朱高煦,和盘踞东洲的赵王朱高燧。
“第二件事,藩王。”
张太后呷了口茶,眼神陡然锐利,缓缓说道:“你二叔在西洲招兵买马,打造兵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你三叔在东洲,虽远隔重洋,却私铸铁舰,截留商税,甚至有传闻说他在那边自立旗号。这两个人,是悬在你头顶的两把剑。”
闻言,朱瞻基只能沉默。
他想起今年八月份,夏原吉等人所奏的“银石引”之议,背后便是“亲赵派”希望通过解除海禁拉拢赵王朱高燧。
可张太后此时说的话,又让他对这位三叔多了几分警惕。
“母后的意思是?”
“暂时不动。”
张太后斩钉截铁道:“你刚继位,根基未稳。汉王刚烈,对他多给赏赐加以安抚即可,因为西洲的汉王想打到大明来,难比登天。可东洲不同,东洲不缺盐,只缺人!赵王当年为你皇爷爷吮吸脓疮毒液,乃是忠孝之人,对他多以情义安抚。他如果派人来要移民,你不要说不给。至于海禁之事,夏原吉他们闹得凶,你可以先拖着,许他们‘议而不决’,但绝不能轻易松口。一旦开海,东西二洲得到大量移民,后果不堪设想。”
她并不知道东洲已经改名为圣洲,但她知道东洲并不缺食盐。
朱高燧之前塑造出一副东洲缺盐的样子,是为了从表面上麻痹一些人,但是像朱棣、朱高炽、朱瞻基这些有特殊情报渠道的人,是知道东洲不缺盐真相的。
朱瞻基低着头,静静听着。
张太后看着自家大儿子,语气沉重道:“为娘知道你仁厚,像你父皇。但做皇帝,光靠仁厚不够。你祖父当年靖难,杀了多少人?可若不杀,哪有永乐盛世?”
她还以为朱瞻基真的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仁义厚道,殊不知朱瞻基是少年时期就跟着朱棣上过战场的,阴损歹毒不至于,但心狠手辣是必然的。
自从得知朱高炽驾崩这一消息的时候,朱瞻基就知道,从那时起,他就要独自面对这波诡云谲的朝堂和东西二洲的两位叔叔。
“母后所言,我已经记在心中。”
朱瞻基郑重的说道。
洪熙元年十一月,福建漳州,月港。
夜幕低垂,海风呼啸,卷起阵阵咸腥。
月港本是永乐开海之后,大明最大的港口,自海禁后虽然萧条了许多,却仍暗藏着无数私商、水手、探子。
码头深处,一艘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靠岸,船头立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都准备好了?”
汉子低声问船尾的船夫。
“放心吧,刘大哥。”
船夫递过一个油纸包,说道:“这是买通千户所文书的银子,通关文牒也弄好了,理由是‘押送私盐赴广州’。今夜三更,潮水流向东南,正好出海。”
被称作“刘大哥”的汉子,是汉王朱高煦安插在福建的暗探刘彪。
他小心接过文牒,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塞进船夫手中。
“这是给西洲汉王殿下的信,务必亲手交到张将军手上。”
船夫接过蜡丸,揣进怀里,小声道:“刘大哥放心,小人这条命是汉王殿下救的,绝不敢有差池。”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彪站在岸边,望着船影,思绪万千。
这封信的内容大致是说洪熙帝驾崩,新君继位,暂无子嗣,是动手的好时机。
只要此信一旦送到,西洲必有一场风暴,或许汉王不会跨海来攻大明,反而会自立为帝。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码头另一侧的红树林里,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copyright 2026
第34章 窥视者
窥视者的名字叫赵为忠。
他是圣明绣衣卫驻福建的副千户,同时也是大明锦衣卫的总旗。
三日前,他接到锦衣卫的密令,要求严查月港走私,凡涉及藩王密使,即刻上报。
他今夜本来是打算抓捕一批倭寇探子,却意外撞见了这场“秘密交易”。
“跟上那艘船。”
赵为忠对身后的两名校尉低声道:“记住航线,别打草惊蛇。”
两名校尉领命,解开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艇,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赵为忠则转身走向码头另一侧的仓库。
仓库之中,两个身着绸缎的中年商人正焦急等待。
两人见为赵忠过来,一左一右笑脸迎了上来。
左边的说道:“赵总旗,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右边的说道:“船已备好,水手是去过东洲的老手,熟悉航线。”
“好。”
赵为忠从怀中掏出两个紫檀木盒,分别交给两个商人,说道:“这是给东洲赵王殿下的密函,到了东洲,交到指定地方即可。”
密信的大致内容是说洪熙驾崩,宣德皇帝登基,而新君暂无子嗣,朝内亲赵派与保守派斗得厉害,正是东洲稳固根基的大好时机。
左边的商人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说道:“小人明白。”
右边的商人同样收好木盒,躬身道:“只是这一路要绕过琉球的水师,怕是得等到开春,借洋流才能过去。”
“无妨。”
赵为忠摆手道:“务必在开春后第一时间出发。”
两个商人皆点头称是,接着转身走向仓库后的大船。
赵为忠看着船帆升起,两艘船一前一后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他最初是锦衣卫普通军士,后来在绣衣卫密探的运作下晋升成为小旗、总旗,家眷都被转移到了圣洲。
于是,他便暗中加入了绣衣卫,成为双面间谍。
他这次实际上派出去的船不止两艘,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明年开春后都能顺利出海,只要有一艘船抵达东洲把信送到就行。
且说刘彪离开后,又在另外几处海滩边秘密会见了另外几个船夫,把装有同样密信的蜡丸交给了那些人。
三日后,月港附近的海面上。
刘彪派出的数艘乌篷船,在前往西洲的途中,有两艘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打翻,船夫与蜡丸皆沉入海底,最终只有一艘船顺利抵达西洲。
而赵为忠派出的数艘商船,则借着南风,悄然驶向琉球群岛,有三艘在开春后顺利出海,但最终也只有一艘船横跨大东洋,将密函送到了东洲。
与此同时。
大明京城,朱瞻基正与“三杨”及礼部官员商议明年即宣德元年的选秀事宜。
夏原吉则在户部衙门,召集“亲赵派”官员,准备起草新一轮请求恢复银石引的奏章。
圣明乾熙二年,大明宣德元年。
正月二十六日。
内阁值房。
腊梅尚未彻底凋零,内阁值房内却已经是暖意融融。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辅臣围坐炭盆边,手中捧着刚收到的奏本,面色凝重。
“让襄王就藩?”
杨荣冷笑一声,将奏本扔在案上。
奏本是河南道御史所上,大意是“襄王朱瞻墡(朱瞻基同母弟)已成年,当出外就藩,以固宗藩,杜小人觊觎之心”。
杨溥慢悠悠地搅着茶碗,轻声道:“这御史背后,怕是有人指使吧?皇上刚继位,尚无子嗣,襄王若离京,诸王中便无人能制衡汉王、赵王。这时候提‘就藩’,用心何其毒也。”
杨士奇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道:“何止是襄王。户部主事联名上奏,说‘海禁一年,商路断绝,国库亏空,请恢复银石引,以安民生’。夏部堂、金学士那帮人,这几日在朝堂上闹得越发凶了。”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三杨”是洪熙、宣德朝的核心辅臣,以“稳健”着称,也是坚定的“保守派”。
他们既反对汉王的骄横,也忌惮赵王的膨胀,更警惕夏原吉等人借“恢复旧制”之名,行“资敌东洲”之实。
“夏部堂家门口,这几日怕是比集市还热闹吧?”
杨荣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杨溥点头道:“何止夏部堂,盐政转运使张有成、工部侍郎吴中等等,凡是与永乐朝‘银石引’沾过边的官员,门口都挤满了人。听说江南的富商,泉州的船主,甚至还有琉球的使臣,都托人送礼,求他们在皇上面前美言,恢复开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更有人传言,东洲那边派了密使来京,许给夏部堂‘开国侯’的爵位,只要他能促成银石引复开。”
“开国侯?简直是痴心妄想!朱高燧若敢自立,便是国贼!夏部堂老糊涂了不成?”
杨士奇猛地拍案,桌案上的茶杯差点歪倒,温热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
“他不是糊涂,是舍不得永乐朝的‘开拓梦’。”
杨荣直接改变了对夏原吉的尊称,直呼其名道:“夏原吉跟随太宗皇帝与东洲往来贸易十余年,眼睁睁看着那边从荒蛮之地变成银矿遍地的宝地。对他而言,禁海等于否定他一生的功绩。”
杨溥沉吟道:“那道‘襄王就藩’的奏本,压不压?”
“压!”杨士奇断然道:“不仅要压,还要敲打那个御史。”
“马上派人知会通政司,凡涉及‘藩王就藩’‘恢复银石引’的奏本,一律先送内阁,不得直达御前。皇上刚登基,不能被这些琐事搅乱心神。”
他看向杨荣道:“你去跟夏部堂谈谈,就说皇上知道他的苦心,但开海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让他安抚好下面的人,别再闹了。”
杨荣颔首,又问道:“那襄王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师吧?”
“国势艰难,为了大局,只能先留着。”
杨士奇是三杨之中最强势的存在,此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沉声道:“万一皇上有不测,襄王是同母弟,总比让汉王、赵王有机可乘强。至于以后,等皇长子出生,再让他就藩不迟。”
三人商议完毕,杨荣起身准备去户部,却被杨溥叫住。
“还有一事,我昨日收到密报,有人说福建沿海发现多艘可疑船只,似乎是东洲来的探子。你去见夏部堂时,不妨旁敲侧击,让他约束手下,别真的把东洲当成他们的‘自己人’。”
杨荣重重点头,明白了杨溥的意思。
第35章 宣德禁海的真相
这一日,内阁压下了“襄王就藩”的奏本,也暂时稳住了“恢复银石引”的争论。
但三杨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夏原吉代表的“亲赵派”,背后是沿海商人的利益与永乐旧臣的坚守,甚至可能是东洲朱高燧派出密探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他们代表的是维护皇权至上的“保皇党”,即代表传统士大夫阶层的利益。
为什么说维护皇权,才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因为他们是内阁侍臣,而内阁此时的权力来自于皇帝信重,并非朝廷制度!
眼下是宣德初年,远不是历史上明朝中后期士大夫与皇权博弈加剧的时期,如谏议、抗议、反对南巡、大礼议等事件。
宋朝的士大夫享有较高政治地位,与皇权形成“共治天下”的合作关系,皇帝虽掌握最高权力,但需依赖士大夫治理国家,双方类似“合伙人”。
相比之下,明朝初期士大夫地位较低,被视为皇帝的“管家”,朱元璋废除中书省和丞相制度后,直接掌控六部,削弱了文官阶层的集体权力,士大夫更多扮演执行者角色,缺乏独立议政权。?
然而,随着内阁制度在永乐年间逐渐兴起,士大夫阶层慢慢获得了在体制上的机遇,以内阁侍臣为首的他们通过参与决策和行政,开始恢复部分话语权,在宣德年间形成了与皇权共生的状态。
之所以说宣德年间内阁权力与皇权共生,是因为这一时期内阁通过制度设计与皇权形成了紧密协作关系。
首先是内阁官阶的提升及授予实权。
洪熙元年,朱高炽因杨士奇、杨荣等为东宫旧臣,升杨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为太常卿兼谨身殿大学士,之后杨士奇、杨荣等人均兼有尚书职位,虽然身居内阁,其头衔均以尚书为尊。
自此,内阁权力加重,逐渐受到重视。
朱瞻基继位后,为了强化内阁职能,赋予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头衔,使其官阶升至正二品,跻身朝廷重臣行列。
此举使内阁大臣既掌握内阁职权,又拥有部分六部实权。
不仅如此,内阁的票拟范围从奏章摘要扩展至国家政策建议,成为皇帝决策的重要参考,比如朱瞻基常让内阁大学士参与机务,蹇义、夏原吉等重臣与内阁共同议行章奏。
其次是皇权对内阁变得依赖?。
朱瞻基设立“批红”制度,允许太监代皇帝批复内阁票拟,但内阁票拟是太监批红的前提。这种设计既避免了宦官专权,又强化了内阁与皇权的共生关系。
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朱瞻基通过提升内阁地位,缓解了皇权独断政务的压力。
尽管内阁权力扩大,但皇帝始终掌握最终决策权,朱瞻基曾因内阁票拟与己意不符而驳回。
所以,在这样的政治权力状态下,以内阁为代表的传统士大夫阶层开始迅速抬头。
比如,士大夫阶层凭借部分免税免役特权,通过土地兼并积累巨额财富,成为地方精英,控制乡议,维护国家稳定,同时巩固自身利益,导致绅权在经济领域显着膨胀。
因此,那些反对下西洋、下东洋,支持朱瞻基禁海的许多文官,并不是觉得“永乐开海”这个国策不好,而是因为皇帝与朝廷通过官方贸易把钱赚到了内帑、国库之中,他们这些人分不到油水。
夏原吉作为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户部尚书,他不遗余力的支持开海是因为大明与东洲贸易的丰厚收入,有半数以上未经过中间商,直接进了户部掌管的国库。
如果朝廷禁海,那么他们到时候勾结商人走私,赚的钱就能进他们的口袋,更不用交税。
这才是洪熙年间与宣德初年,官场中禁海声音盖过了开海声音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历史上宣德帝一直想再派郑和下西洋,但多次遭到反对的原因。
至于在这个世界线,朝廷虽然限制海商偷偷转运移民,但是朱瞻基比谁都清楚,禁海令根本限制不了走私的事情。
但禁海令会让走私者有所顾忌,流向海外的大明百姓会变少,这样东西二洲的发展速度就能被抑制。
当然,朱瞻基也想借助禁海令,看看哪些官员真的是为了朝廷财政考虑反对禁海,哪些官员只是为了朝廷禁海后好勾结商人走私捞钱,不顾朝廷死活。
正月二十七日。
临近午时。
大明顺天府,长陵卫营地。
残雪未消,长陵卫的营垒却比隆冬的寒风更显萧索。
这座护卫朱棣长陵的卫所,曾是永乐朝最精锐的“天子亲军”之一,如今却要迎来它的末日。
“奉圣旨,长陵卫即刻拆分,设长陵左卫、右卫,分驻昌平、顺义!原卫所有伤残老卒,一律汰除,发放半俸,遣返原籍!”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老卒的心里。
营门口,两百三十名老兵拄着拐杖、拖着残腿,默默地看着军吏们将“长陵卫”的牌匾拆下,换上“长陵左卫”的新牌。
他们大多四十岁上下,脸上刻满风霜,身上的旧伤一遇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这些伤,有的是永乐七年跟随朱高燧北征蒙古时留下的箭疤,有的是营建长陵时被巨石砸断的腿骨,还有的是在朱棣第三次、第四次北征时被草原人砍伤的臂膀。
“都散了吧!”
新任左卫指挥使不耐烦地挥手道:“别杵在这儿碍眼!半俸已经领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老兵们沉默地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营房。
营地里,行李扔了一地,有人在偷偷抹泪,有人在低声咒骂,更多的人则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眼神空洞。
张老五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摸着左腿空荡荡的裤管。
那是永乐二十二年跟随朱棣北征时,被草原人的马刀砍断的。
他想起十七岁参军时,负责组建长陵卫的汉王朱高煦在点将台上意气风发时的样子。
那时候,第一批的长陵卫军士共有一千两百名青壮,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能开六十斤的弓。
如今一千两百人只剩下这两百三十个伤残,还要被朝廷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明初军弓拉力分为四十斤、五十斤、六十斤、七十斤四等,后期随着装备升级,上力挽弓可达一百二十斤,超过此标准者称为“虎力”,仅少数精锐能使用。
第36章 长陵卫老卒的命运
“老张,你的木头假肢还戴吗?”
旁边的李瘸子,凑到张老五旁边坐下,指着对方铺位上的假肢问道。
他的右腿是被石头砸伤的,落下了终身残疾。
“戴个屁!”
张老五抬手一扫,将木头假肢扫到了墙角,骂了一句脏话。
“等回了老家,谁还认得我是长陵卫的兵?一个残废,要这木腿干嘛?”
李瘸子叹了口气道:“可是,咱们这些残废不当兵,还会干啥?”
是啊,还会干啥?
长陵卫最早有一千两百人,全是汉王朱高燧招募的。
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人,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参军,有些人先是在永乐七年跟着朱高燧北征鞑靼,然后又参加了朱棣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第五次北征,再然后跟着郑季守陵。
一千两百人之中,有人战死,有人立功升迁调走,有人后来调入赵王三护卫去了东,也有人后来调入汉王府三护卫去了西洲。
接近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长陵卫那最早的一千两百人,最终只剩下了他们这两百三十人。
此时的他们除了打仗、站岗、修陵,其他一无所长。
更何况,现在的他们都是单身汉!
他们年轻时在军营,要么没时间娶妻,要么想着立功后再娶,受伤致残后,谁又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
就算有人花钱配婚娶了妻,也大多在他们伤残后,因贫病交加而离散。
“听说了吗?郑将军也递交了辞呈。”
有老兵低声议论道。
张老五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抬头,向那老兵看去,忽然落泪道:“难道郑将军也不要咱们了?”
那老兵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郑将军左腿有旧疾,早就不能骑马了。朝廷拆分长陵卫,他主动请辞,陛下准了。”
张老五握紧拳头,脸色气的发青。
郑季是长陵卫的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指挥使,是他们这些老卒唯一的依靠。
当年在漠北,是郑季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洪熙元年,郑季被朱高炽升为长陵卫指挥使之后,多次拜访兵部才给伤残老兵争取到半俸。
如今连郑季都辞了军职,他们这些人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卒。
夕阳西下,残阳将长陵卫的营垒染成一片血色。
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卒背着简陋的行囊,相互搀扶着走出营门。
没有人来送他们,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们饱经沧桑的脸上。
“去哪儿?”
人群中有人茫然地问道。
张老五望着远处朱棣长陵的宝顶,喃喃道:“郑将军去哪,咱们就去哪。”
就在三日前。
早朝后。
紫禁城,武英殿。
郑季跪在殿中,声音沙哑道:“臣长陵卫指挥使郑季,叩请陛下,准予致仕。”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地面铺着的厚毡,也掩盖不住他微微的颤抖。
他这条腿是永乐二十二年随朱棣北征时,被阿鲁帖木儿麾下骑兵用狼牙棒击伤的,虽然当时流了很多血,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可惜落下了终身残疾,遇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有时候阴天连马都骑不了。
“卿的腿疾,很严重吗?”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看着朱棣留下的这位老臣,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已无法操练军务,更不能领兵出征。”
郑季叩首道:“长陵卫新拆左右二卫,需年富力强之将统辖。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归家休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长陵卫的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卒,是他无法丢弃的袍泽弟兄。
朝廷要汰除他的袍泽,他这个指挥使岂能坐视不管?
唯有辞去官职,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带着这些“弃卒”另寻生路。
朱瞻基沉默片刻,拿起案上的奏折。
此乃兵部呈上的《汰除卫所老弱疏》,里面赫然列着长陵卫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兵的名单,每人的名字旁都标注着一行小字,有写“左腿瘸”的,有写“右手残”的,还有写“左目失明”的。
“准了。”
朱瞻基随手批复道:“卿戎马半生,劳苦功高。赏白银五十两,绢缎十匹,准致仕还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些伤残老卒,既然汰除,便不要再留在京畿。你替朕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分守己,别给朝廷惹麻烦。”
“臣谢陛下隆恩。”
郑季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心中却一片冰凉。
在他看来,朝廷从未把这些老兵放在眼里,两百三十个伤残老卒,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群无用的累赘,连威胁朝廷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后,郑季的“致仕”文书批了下来。
他是孤儿出身,早就没有老家可回,所以领到致仕文书后,他悄悄赶到了原长陵卫营地西三十里外的破庙里。
等郑季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是两百三十名老卒早已等待多时。
这些老卒一见郑季进来,齐刷刷向他投去了充满希冀的目光,然后你搀着我,我扶着你,将郑季围在了中间。
“将军!您可来了!”
张老五一把抓住郑季的手臂,哽咽着说道:“朝廷真要赶咱们走啊?”
郑季反手握着张老五的双手,环视着这群朝夕相处的袍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郑重道:“弟兄们,朝廷不要你们,我郑季要!我们跟着太宗皇帝打鞑子,又接着守陵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宣德朝廷容不下我们,我们就去一个能容下我们的地方!”
“去哪儿?”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东洲!”
郑季压低声音道:“赵王殿下奉太宗皇帝之命出海,于永乐十五年在东洲建立了赵国,凭我们的从军经验,去了东洲赵国,至少能谋个百户、总旗的差事,总比在这儿当弃卒强!”
“东洲?”李瘸子犹豫道:“那不是要跨海吗?咱们这身子骨,就算能平安到达东洲,还能上战场吗?”
郑季拍着胸脯,向众人保证道:“某已经托人联系了福建的海商,他们愿意帮我们偷渡。只要到了东洲,凭我们这身本事。”
他说到这里,看向张老五道:“老张你懂军械,尤其擅长使用火铳,当个火铳教导肯定能行。”
“老李你会以前参加过屯堡的修筑,指点新兵筑城墙还不是轻而易举?”
“老王你曾经是神射手,虽然瞎了一左眼,但右眼还能用,教导新兵练习射箭难道还不会吗?”
“还有你,老刘,你……”
“……”
第37章 朱棣遇刺的往事
两百三十名老卒,被郑季随口点名的就有好几十人。
听了郑季所言,一众老卒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虽然残疾,却不是废物!
断腿断腿的,起码还能用双手造箭!
独臂独手的,至少还能教新兵如何挥刀、如何射箭、如何砌墙!
哪怕是双手都残废的,只要能说话,就能当个传令兵,或者给新兵训话,传授基本的从军打仗的常识。
“将军去哪,咱们就去哪!”
张老五声音嘶哑道。
其他老卒也纷纷表态,愿意跟着郑季去东洲。
郑季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弟兄,眼眶发热,道:“好!今夜三更,带足干粮,咱们在通州码头集合,乘船南下!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走漏风声,休怪我郑季不客气!”
夜色中,破庙的残烛映照着两百多道坚毅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东洲是何模样,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但他们知道只要跟着郑季,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圣明乾熙二年,大明宣德元年,六月初。
数十艘走私海船,在大东洋中顺着洋流在向东洲航行。
郑季和两百三十名老卒分乘两艘走私海船,四月从琉球出发之后,又在海上漂了两个月。
正月底他们从通州启航,南下福建,接着买通漳州月港的官员,伪装成“漕粮押运卒”,登上了开往琉球的商船,然后四月初从琉球出发,分乘两艘走私的商船前往东洲。
“将军,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东洲?”
张老五脸色蜡黄,连日的晕船,让他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快了。我们四月初从琉球出发,顺着洋流,三到四个月就能到东洲。如今已经过了六十三天,这是进入第三个月了。”
郑季拿出一张残破的海图仔细看了又看,这图是船主送给他的,图上面用圆圈标着“东洲金山港”的位置。
两百多老卒分乘的两艘走私海船的船主是同一人,此人的家眷都在东洲,他偷偷转运像郑季这样的移民去东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有时候甚至运载过杀过人的逃犯或反贼,但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及移民能换银石引赚钱的原则,他基本上是来者不拒。
郑季所在的海船底舱里,一百多名老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大多面色苍白。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坐船,晕船吐得天昏地暗,有人甚至病倒了。
幸好每艘海船上都配有两名医者与水手常用的药材,否则的话,有些老卒早就病死了。
郑季每天都要挨个查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的弟兄,就会立即去寻随船医者。
有时候他会讲赵王三护卫在东洲开疆拓土的故事,有时他也会回忆当年跟着朱棣打瓦剌的故事,鼓舞士气。
“想当年,我们在漠北,三天三夜没吃东西,还不是把阿鲁帖木儿打跑了?”
郑季拍着李瘸子的肩膀,宽慰道:“这点风浪算什么?到了东洲,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随后他又看向张老五、李老四等老卒,高声道:“都轮流起来活动活动,一直躺在舱底不动弹,人就真的废了。这船主家眷都在东洲,他敢载我们,就是相信我们,你们也不要过于担心他临时改道,毕竟这都在海上瓢了六十多天了。”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底舱时,甲板上传来了船长兴奋的呼喊声。
“看到海岸线了!是金山湾!东洲到了!”
老兵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涌上甲板。
远处,一片广袤的陆地出现在海平面上,海岸线曲折,港口里停泊着数十艘巨大的宝船,桅杆如林。
海船缓缓驶入金山湾,在港口巡逻的圣明水师巡逻船立刻围了上来。
郑季立即把一块表明身份的木牌高高举过了头顶,只见木牌上用粗大的毛笔写着“原玄渊卫首任统领、原长陵卫第二任指挥使郑季”两行字。
巡逻船上的水师官兵望着那块高高的木牌,眼中露出了震惊和敬佩。
因为“玄渊卫”代表朱高燧的潜邸旧部,“长陵卫”是守护永乐皇帝的精锐,这都算是无上的荣耀。
随后,在巡逻船的领航下,两艘海船停在了码头边上。
圣明水师官兵迅速派出传信兵离开了码头。
与此同时,码头上的巡捕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汇报到了金山中卫指挥使司衙门。
“郑将军!真的是你啊!”
“刘将军!好久不见!”
金山中卫指挥使刘友得到码头巡捕汇报,立即快马加鞭马赶到码头,亲自迎接郑季一行人。
刘友早年参与靖难有功,升杭州前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年举家迁移至圣洲,随火真镇守金山湾,任镇守校尉,乾熙元年朱高燧设金山三卫,升刘友为金山中卫指挥使。
也就是说,他不仅与郑季认识,还曾与担任朱高燧亲卫统领的郑季一起参加过北征。
且不说郑季与刘友如何把手言欢,如何安排两百三十名老卒休息。
只说当天午后,郑季率领两百三十名老卒的消息传到了圣京城乾清宫。
此时,朱高燧正在批阅奏本,绣衣卫指挥使丘铁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份急报。
“陛下!西海舰队金山湾巡逻分队急报!金山湾外发现两艘来自旧明的走私海船,船上有两百三十名旧明老兵,领头的是郑季将军!”
“郑季?!”
朱高燧几乎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内容,猛地站了起来。
在他的潜意识当中,郑季应该是跟随朱棣北征期间战死沙场了,否则朱棣当年就会派郑季与张忠、尹庆一起护送朱瞻堂、郑小柔来东洲。
“快念!”朱高燧急切地说道。
丘铁展开急报,声音有些颤抖道:“西海舰队金山湾巡逻分队赵勇禀报:七月二十八日辰时,巡逻船在金山湾外发现两艘福建商船,船舱底藏有汉人两百三十一名,皆穿粗布麻衣,多有伤残。为首者自称原玄渊卫首任统领、原长陵卫第二指挥使郑季,携永乐朝旧部投奔圣明。”
朱高燧拿起御笔,写了一道手谕,然后绕过桌案,亲自递到了丘铁手中。
“你去礼部传旨,朕明日出城十里迎接他们。”
在别人看来,郑季只是他的老部下,但有件事很多人不知道,当年朱瞻堂曾在顺天府上林苑遇刺,是郑季为朱瞻堂挡了一刀。
当时朱棣携朱瞻堂、朱瞻基视察上林苑的红薯种植情况,朱棣为了塑造体现亲农的形象,亲自与朱瞻堂、朱瞻基一起采挖红薯。
就在三人采挖红薯的时候,红薯田周围七名上林苑的农夫忽然暴起,举起锄头杀向了朱棣三人。
因为随行的锦衣卫与侍卫一直没有掉以轻心,而且早就把那块农田围了起来,把周边耕地的上百农夫全部驱赶到了三十步之外。
所以,那七名上林苑的农夫还没有靠近朱棣三人,就被随行的五十多名禁卫给格杀当场。
但是,刺杀朱棣三人的反贼早有预谋,被禁卫格杀的七人只是烟雾弹。
当禁卫围杀那七人的时候,其他被驱赶到远处的上百伪装成农夫的反贼已经聚到一起,冲杀过来。
然而,披甲的禁卫,远非这数十名武艺高强的反贼能够抵挡。
混乱中,郑季为朱瞻堂挡了一刀,并顺势杀死了一名反贼。
最后十五名禁卫战死,但所有反贼被格杀,上林苑的大小官员全被朱棣下令处死。
朱棣把遇刺的消息压了下去,然后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遇刺案的主谋是白莲教,再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说,郑季是朱瞻堂的救命恩人!
如今郑季带着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兵跨海来投,这份情义无比珍贵!
第38章 礼乐司汉化民秀女
圣明乾熙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傍晚。
圣京城礼部衙署。
礼部尚书胡祥刚下值到家,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让仆人开门一看,发现来者竟然是绣衣卫指挥使丘铁,对方手中捧着朱高燧的手谕。
“陛下有旨,即刻调礼部礼乐司六马礼宾车十二辆,连夜赶赴金山湾,接郑季将军及老卒入城!另,从礼乐司选归化民秀女两百三十名,着盛装待命,不得有误!”
胡祥领旨之后,心中大吃一惊。
“六马礼宾车?还要十二辆?”
这种礼宾车是圣明特制的豪华马车,车厢宽敞如小室,铺着棉绒地毯,配六匹纯白骏马,本是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国礼车驾。
如今竟要用来接一群伤残老兵,这规格只有四位圣明的开国公爵曾经享受过。
“陛下说郑季将军对太子殿下有恩,而老卒是永乐朝的功臣,必须用最高礼仪迎接!”
丘铁语气不容置疑道:“那两百三十名秀女,陛下明日有用,让礼乐司好生挑选,务必是身家清白、容貌端庄、熟悉华夏礼仪的汉化民女子。”
“陛下很重视郑将军与渡海而来的老卒们,请老大人务必重视此事。”
顿了顿,他又特地提醒道。
胡祥重重点头道:“事关重大,老夫心中有数。”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召集礼部官员布置差事。
先是从朝廷马厩调六骏白马拉车,车厢内加铺三层棉垫,毕竟考虑到老卒伤残,需格外舒适,再配备暖炉、茶水、伤药,甚至安排两名医官随车。
然后是汉化民秀女选拔。
礼乐司的汉化民秀女皆是圣洲土着女子,通过特殊礼考即考核华夏礼仪、汉字读写、女红厨艺后进入礼乐司,接受两年系统培训。
胡祥以尚书之尊亲自坐镇礼乐司衙门挑选汉化民秀女,要求“年龄十三至二十岁,身体健康,无明显疤痕,能说流利汉话”,最终选出两百三十名符合条件的秀女,连夜赶制新嫁衣,梳妆打扮。
看着胡祥严阵以待的表情,礼部左侍郎周延好奇地问道:“老大人,陛下选这么多汉化民秀女做什么?”
按朱高燧曾经定下的规矩,礼乐司汉化民秀女是赏赐给中基层官员的,这次却要配给伤残老兵。
胡祥抚须笑道:“你不懂陛下的深意。这些老卒是永乐旧部,对先帝有感情。此外,郑季又是太子妃的生父。陛下用礼宾车接他们,赐汉化民秀女为妻,一来彰显‘不忘旧恩’,二来用婚姻绑定人心。让这些老卒在圣洲成家立业,他们才会真正成为圣明的忠臣。”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正在接受临时培训的一众汉化民秀女,低声道:“你看,这些秀女都是土着汉化民。让老卒娶她们,既能解决老卒的婚姻问题,又能促进‘汉化’。他们的子女,就是土生土长的圣洲大明人了。”
周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但他心中的声音与嘴上说的却不一样,他心中这样说道:“陛下这是要用‘温情’收揽人心啊!此举一石三鸟,确实非我等臣子能及!”
黎明时分,十二辆六马礼宾车在晨光中出发,车厢两侧悬挂着“圣明”龙旗,浩浩荡荡驶向金山湾。
而在礼乐司衙门后院,两百三十名身着红嫁衣的归化民秀女已经知道了未来的使命。
她们心中既紧张又期待,能嫁给天朝上国的老兵,对这些曾是部落土着的女子而言,已是天大的福分。
就在胡祥忙着挑选汉化民秀女的时候。
圣京东宫。
朱瞻堂正在灯下批阅朱高燧让他代理的部分奏本,至于郑小柔则坐在一旁为他研墨。
虽然两人成婚时日尚短,却已经有了夫妻般的默契。
“殿下,喝口凉茶,这都七月底了,天气还是有些闷热。”
郑小柔放下墨条,为朱瞻堂倒了一杯凉茶。
她的手指触碰到朱瞻堂的手腕,却发现后者的手在微微颤抖。
“殿下,你的手?”郑小柔诧异道。
朱瞻堂猛地抓住郑小柔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道:“柔儿,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
郑小柔了解朱瞻堂,这消息必定与两人干系重大,否则朱瞻堂不会如此失态。
她刚想开口询问,此时殿外竟然传来了太监的唱喏。
“陛下驾到!”
朱高燧大步走进殿内,身后未带一人。
他看着朱瞻堂和郑小柔,开门见山道:“老大,告诉你们一个喜讯,你岳父来圣洲了!”
“岳父(爹)?!”
朱瞻堂与郑小柔异口同声道。
这一瞬间,郑小柔泪流满面,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朱瞻堂连忙扶住她。
六年了!
自从永乐二十二年郑季随军北征,郑小柔就再也没见过郑季。
传闻都说郑季跟随永乐皇帝北征时战死沙场了,如今突然得知郑季尚在人世,还来到了圣洲,身为女儿的郑小柔如何能不激动?
“父皇,这是真的?”
朱瞻堂声音有些哽咽。
他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在南京郑季手把手教他射箭,用身体为他挡住白莲教反贼的刺刀。
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是他灰暗童年里最温暖的光。
“千真万确!”
朱高燧认真点头道:“你郑伯父带着两百三十名长陵卫老卒,今日才到金山湾。明日午后,应该就能到圣京,届时朕会出城接他们入城。”
郑小柔跪地叩首道:“谢父皇陛下!谢父皇陛下!”
“傻孩子,哭什么,该高兴才是!”
朱高燧扶起郑小柔,象征性的拍了拍后者的背,温声道:“你爹是圣明的功臣,朕怎么会忘了他?明日你们就能见面了。”
朱瞻堂扶着郑小柔坐下,抹去她的眼泪,他本人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父皇,儿臣明日想和您一起去接郑伯父。”
“准!”朱高燧笑道:“不仅要接,还要给你郑伯父和老卒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一夜,东宫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朱瞻堂与郑小柔都没有睡着。
第39章 设置北海卫
次日午后。
圣京城西门外,十里长亭。
朱高燧身着常服,带着文武百官、四位国公、太子朱瞻堂,以及两百三十名红妆秀女,等候在官道旁。
温热的秋风中,朱瞻堂扶着郑小柔,两人踮脚眺望远方,目光中充满期待。
未时三刻,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十二辆六马礼宾车缓缓驶来,纯白的骏马拉着豪华车厢,在阳光中格外耀眼。
马车还未停稳,郑季便从第一辆车上跳了下来。
他不顾腿疾,三步并作一步,快步行至距离长亭还有十步之外的地方跪下,然后向亲自迎来的朱高燧叩首道:“臣郑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将军,快快请起!你护卫太子多年有功,朕今日论汝之功,封尔为银城伯!”
朱高燧大步上前,亲手扶起郑季,看着后者苍老的面容和蹒跚的左腿,眼眶中有泪水打转。
郑季作势就要跪下行礼谢恩,却被朱高燧双手托住,但他还是大声喊道:“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司礼监少监康安双手端着册封诏书、侯爵冠服与印绶,站到了郑季身边。
跟过来的郑小柔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郑季,泪流满面道:“爹!”
“别哭,别哭,爹来了!爹来了!”
郑季老泪纵横,拍着自家女儿的后背,仔细端详着对方道:“六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成了太子妃,真好,真好!”
朱瞻堂走上前,对着郑季深深一拜,行礼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郑季连忙去扶,同时态度恭敬道:“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
“岳父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半个父亲。”
朱瞻堂诚恳道:“若无岳父当年舍命相护,便无今日的圣明太子!这一拜,岳父当得起!”
朱高燧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与此同时,两百三十名伤残老卒依次下了礼宾马车。
他们当中有一百三十三人是断臂,有七十四人是断腿,剩下的不是独眼,就是手臂或腿脚不利索。
此时,这些人都努力跪倒在地,用最大的力气喊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老五拖着空荡荡的裤管,李瘸子瘸着腿都在竭尽全力大喊着。
这些被旧明朝廷弃如敝履的“残废”,此刻在圣明的土地上,受到了帝王十里相迎的礼遇。
“都起来!都起来!”
朱高燧声音哽咽道:“你们是为大明流过血,受过伤的英雄!圣明不会忘记你们,朕不会忘记你们!”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两百三十名红妆秀女接着高声说道:“今日朕为你们做主,这两百三十名秀女,个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就赐给你们做妻子!从今日起,你们在圣洲有家了!”
秀女们闻言,排着队走到那两百三十名老卒面前,然后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齐齐行礼,异口同声道:“参见夫君!”
众老卒瞬间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以残废之身,还能娶到如此貌美的妻子!
张老五一把抱住面前的秀女,哭得像个孩子,嘴中喃喃自语道:“俺张老五有老婆了!俺有家了!”
李瘸子拉着秀女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另一边,四大国公与文武百官纷纷过来与郑季寒暄打招呼。
待老卒们情绪稍定之后,朱高燧这才登上礼部官员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右手举起镀金的铁皮喇叭,看向台下的众老卒,大声说道:“朕已下旨设立‘北海卫’,任命郑季为北海卫指挥使!”
“从今日起,你们全部归入北海卫,全部升官!军士升总旗,小旗升试百户,总旗升百户,试百户升副千户,百户升正千户,正千户升指挥佥事!”
“北海卫为朕的天子亲卫,驻扎在圣京城北,天策河畔大营,戍卫京城!”
“为国家流过血的人,永远不会被亏待!”
“陛下万岁!圣明万岁!”
下一刻,老卒们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片刻后,郑季从兵部官员手中接过了北海卫指挥使的身份令牌,并穿上了指挥使的衣服,而老卒们则换上了属于北海卫军官的常服,秀女们分别依偎在各自的丈夫身边。
这群被旧明抛弃的老卒们,在圣明的土地上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新生!
当天晚上。
奉天殿大摆宴席。
朱高燧端坐主位,高举起酒杯。
“今日大喜,一为银城伯兄父女团聚,二为长陵卫众将士成家立业,三为北海卫成立!来,满饮此杯,祝我圣明,繁荣昌盛!”
众人举杯同庆,宴会厅内欢声笑语不断。
郑季看着女儿和女婿,看着那些曾经与他生死与共的老弟兄,看着圣明君臣和睦的景象,只觉得之前跨海来投朱高燧的决定无比正确!
宴席结束后。
朱高燧把郑季留在了武德殿。
“今日就在此殿过夜,朕要好好与你说说话。”
如今是七月底,天气开始转凉,所以当值的宦官除了准备床榻与凉席之外,还拿了一床薄薄的丝绸被。
在古代,皇宫是权力的中心,能够进入皇宫并留宿,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皇帝留大臣在皇宫过夜,不仅是对其个人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其家族和后代的恩宠。
郑季自然是知道朱高燧对他特殊照顾,所以内心激动的无以复加,只好再次行礼,以表示对朱高燧的感激。
“陛下,旧明朝廷已腐朽不堪,宣德帝子嗣不兴,有心无力,守旧派把持朝政,迟早会葬送太宗皇帝的基业。”
郑季忧心忡忡道。
“圣明是华夏的希望,朕会在圣洲开创一个比汉唐更强大的王朝!”
朱高燧郑重点头道。
他并没有因为称帝建制,宣布成立圣洲大明而完成识海内神秘金色玉简的第三个任务。
这第三个任务要求他在洪熙或宣德年间于北美洲建立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任务奖励是给他增加六十年寿命。
当初他称帝,改年号为乾熙,本以为完成了任务,但金色玉简浮现的文字告诉他,他只是在北美洲建立了新的王朝,却不是大一统王朝,所以不算完成任务。
华夏传统的大一统王朝是以统一九州为标准的封建王朝,其概念源自《公羊传》“大一统”思想及《汉书》“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治国理念。
而金色玉简所谓的大一统王朝,概念与华夏传统的大一统王朝基本一样,但被细分成了三个大的方面。
第40章 什么才是大一统王朝
第一个方面,王朝对疆域的掌控力要大。
拥有广阔的疆域且对疆域有效治理,是成为大一统王朝的最基本条件。
也就是说,大一统王朝的疆域必须达到一定的规模,而且能够对核心区域进行强有力的统治,在王朝周边没有割据政权,其综合实力足以震慑四方。
想要实现开疆拓土与有效统治,靠的是中央集权制度。
自秦始皇确立皇权至高无上的地位后,王朝的中枢得以集中全国人力、物力办大事。
只要皇帝兼具雄心与能力,便可借助集权体制把人力物力转变为强大的军事力量,开疆拓土,进而推动王朝版图向周边延伸。
秦始皇通过“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强化中央集权,方能举全国之力“却匈奴七百余里”“南取百越之地,设桂林、象郡”。
而汉初刘邦被困白登山,除了国力初建的虚弱,更因分封制下异姓王割据,中央难以凝聚全力,直到汉武帝时期中央集权强化、国力恢复,才扭转对匈奴的战局,深入漠北反击。
朱高燧建立的圣洲大明,虽然目前的疆域已经不算小了,实控面积与旧明七八个省加起来还多,但是核心区域面积不够大。
而且,目前的圣洲还有许多小国家、部落没有臣服圣明朝廷。
换言之,圣明的周边还有割据政权。
第二个方面,王朝向外传播华夏文明的力度要大。
历代华夏王朝基本都是农业文明并长期领先于整个世界。
由于传统的华夏中原地形相对封闭,而在未遭到外来入侵的情况下,这里更容易演变出统一的国家政权。
只要国家政权统一了,通过繁衍生息之后,人口肯定会增加,同时会开垦大量的土地。
这就跟圣明的前身赵国一样,在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就是开垦耕地,同时研发制造蒸汽机。
而人口与土地是发展生产力的重要条件。
生产力发展的同时,不仅能满足人们的吃穿,还能促进科技进步。
因此,传统的华夏王朝以农业文明为根基,长期在神洲乃至整个世界处于领先地位,保持着文明优势的输出与辐射,这是大一统王朝的另一个核心特征。
圣明在蒸汽挖地机出现后,开荒的速度加快了,每年能安置的移民人数也是上万上万的增加。
科技的进步,对周边土民的震慑是显着的,许多土着选择臣服,接受册封成为了圣明土司。
华夏文明的传播,往往与传统华夏王朝的开疆拓土相伴而生。
当华夏王朝征服周边区域后,通过输入文字、制度、技术等汉文明要素,逐步在当地建立文明认同,反过来又巩固了大一统的统治基础。
对比泰西诸国的分裂,正是历代华夏王朝持续的文明输出,才奠定了华夏文化统一的根基。
圣明在向圣洲中部、北部开拓的过程中,许多当地土着也是纷纷臣服,随之而来的是华夏文明传入了当地土着部落。
华夏汉武帝时期,汉军凭借铁器技术与环首刀的优势击败匈奴,设乐浪、玄菟等“汉四郡”把华夏文明传入半岛,后来汉朝在西域设都护府,正式将西域纳入版图,中原的农耕技术、行政制度随之传入,唐代延续这一脉络,使西域成为华夏文明向西辐射的重要节点。
朱高燧在开拓圣洲的时候,也会大量设置土司,就是为了传播华夏文明,把土着转变为土民,再进一步汉化后,通过礼考把土民变成汉化民。
当然,除了武力征服外,华夏文明的向心力同样极具吸引力。
唐代倭国有遣唐使,倭国的都城平城京仿长安而建,新罗人大量入唐为官。
这种文明影响力甚至跨越了神洲,万里之外的西域圣人曾告诫门徒“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而怛罗斯之战后,华夏的造纸术传入泰西,成为文明交流的经典例证。
至于宋朝,因军事上对辽、金、蒙处于劣势,文明优势不再突出,与周边政权形成“文明均势”,文明输出的力度远不及汉、唐,这也是宋朝不被视为大一统的重要原因。
与唐代在神洲的天朝上国的核心地位相比,圣明在圣洲的文化向心力也非常强大。
朱高燧身为穿越者,在他的认知当中,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当威压圣洲中西部土着部落上千年的咸水部落被击败之后,圣洲土着已经不能算是圣明开拓过程中的敌人,而是变成圣明开拓的助力、带路党。
因此,在向外传播华夏文明这个方面,圣明已经做的非常好。
第三个方面,王朝的影响力要达到万国来朝的程度。
万国来朝不仅是每个华夏皇帝的梦想,同样也是大一统王朝的基本特征。
大一统王朝必须具备“强则服远”的实力,即对拒不归附的势力能果断征伐,对主动臣服的邦国能有效庇护。
汉朝击败匈奴、唐朝消灭高句丽,都是通过军事优势消除潜在威胁。
而新罗因依附唐朝,得以在半岛站稳脚跟,正是“归附者得利”的例证。
这种“万国来朝”的成就,对皇帝而言是统治合法性的证明,只有江山一统且国力强盛,才会被周边列国奉为“共主”。
永乐年间,朱棣派遣郑和下西洋,官方贸易暂且不说,至少通过船队水师展示了大明的超强国力,维持了大明天朝上国的神洲霸主地位。
宋朝不够格,达不到大一统王朝的标准,便因为其北方存在强大的文明程度不亚于宋朝的辽朝。
再后来,两朝以《澶渊之盟》确立“兄弟之国”的关系,在神洲大地上形成“两帝并立”的格局。
故而,宋朝无力征服辽朝,更无法成为周边列国公认的“共主”,也就谈不上“万国来朝”。
朱高燧建立的圣明,此时不仅没有把圣洲的中部、东部并入疆域,更没有让南部列国俯首称臣。
“大统一”侧重于在较大范围内实现领土、政权的合并和集中。
“大一统”不仅是地域上的统一,还包括制度、思想观念、价值体系等的一致性和整体性,更强调在政治、思想、文化等多个方面实现高度的集中和统一,具有更深厚的历史、文化和政治治理的内涵。
总而言之,大一统王朝既要拥有广阔且稳固的核心疆域,能通过中央集权实现有效治理,又得具备强大的文明向心力,更要以强盛国力构建“万国来朝”的国际秩序。
一个王朝唯有同时满足这三个大的条件,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大一统王朝。
历史上的宣德朝只有十年,如今已经是宣德元年。
也就是说,朱高燧最迟需要在宣德十年之前,把圣洲中部、东部并入圣明版图,让北部土着全部臣服接受册封成为土司,同时让圣洲南部列国俯首称臣,实现圣明的万国来朝!
届时他才算真正在圣洲建立了大一统王朝!
第1章 汉王称帝
圣明乾熙二年,大明宣德元年,六月。
西洲(非洲)东南海岸,明珠港(基尔瓦港)。
这个港口,在西洲东部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故而被汉王朱高煦赐名明珠港。
赤道的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明珠港的沙滩上,将黝黑的礁石烤得发烫。
港口内,十余艘插着“汉”字旗帜的三桅帆船正在装卸货物,甲板上的水手赤膊搬运着象牙、犀牛角和一捆捆晒干的香料,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檀木的香气。
港口向西五十里外,有一座常住人口超过三万人的大城,此乃汉王城。
此时,在汉王城汉王宫前殿之中,一场改变西洲历史的“劝进”大戏正在上演。
朱高煦身着暗红色蟒袍,背对着众人,站在巨大的西洲地图前。
这幅地图用兽皮绘制,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已征服的部落和待开拓的区域,北至蒙巴萨,南抵雷霆河(赞比西河),西达内陆大湖,东望西红海(阿拉伯海),一片广袤的土地在他眼中铺展开来。
雷霆河的叫法,源自瀑布的轰鸣声,当地土着称之为“莫西奥图尼亚”,意为“雷霆翻滚的雨雾”。
“大王,洪熙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确认无误!”
张武以锦盘托着一封密信,单膝跪地,声音颤抖道:“朝廷那边,新君继位不足一年,根基未稳,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是啊大王!”
汉王三护卫的高阶武将们纷纷附和道:“您是太宗皇帝嫡子,论血脉,比新君更有资格继承大统!如今神洲大明内忧外患,我们占据西洲沃野万里,手握香料、黄金、象牙,何不自立为帝,与神洲分庭抗礼?”
朱高煦缓缓转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位曾在神洲与朱高炽争夺皇位的“野心家”,从永乐二十二年来到西洲后,蛰伏至今已近七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易怒的汉王。
在这六年多里,他率部征服了沿岸三十余个土着部落,建立了以明珠港为中心的“汉国”,麾下有军队三万、移民三万、土着附庸十余万,更掌控着西洲至西红海的黄金商路。
如今洪熙驾崩,新君朱瞻基继位后连个子嗣都没有,正是他“另起炉灶”的最佳时机。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朱高煦坐回主座,接着拿起桌上的青铜酒樽,抿了一口西洲产的椰枣酒,语气带着几分犹豫道:“可朱瞻基毕竟是父皇钦定的太孙,我若自立,岂不是成了乱臣贼子?”
“大王差矣!”
张武朗声道:“太宗皇帝当年靖难,不也是从藩王起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神洲大明早已不是太宗皇帝在世时的模样。宣德帝禁海锁国,自断臂膀,众文官党同伐异,朝政腐败。而我们在西洲开矿藏、通商路、练新军,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继承先帝遗志的‘大明’!”
“请大王登基称帝,以安民心,以壮军威!”
武将们齐刷刷跪倒在地,甲胄碰撞声在大殿内回荡。
连一直持谨慎态度的文臣们,也纷纷躬身附和道:“臣等请大王登基!”
朱高煦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豪情万丈。
他将酒樽重重放在案上,后退三步,做出推辞的姿态。
“此事关系重大,容本王再考虑三日。”
这便是“三辞三让”的开端。
三日内,明珠港的百姓、商人,甚至被征服的土着酋长,都被组织起来“劝进”。
百姓们提着果篮跪在汉王宫正门外,高呼“汉王千岁”。
商人们则联名上书,称“若大王登基,西洲商路必大兴,我等愿捐钱助军”。
就连桀骜的马赛族酋长,也捧着象征臣服的鸵鸟羽毛,跪在王宫大门前宣誓效忠汉王。
于是,三辞三让的过场走完后,汉王终于答应祭天称帝。
三日后。
明珠港,临时搭建的祭天台上。
朱高煦身着亲手设计的“炎龙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祭天台,接过礼官手捧的连夜赶制的传国玉玺,面向东方,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这炎龙袍以明黄色底料为主,为了区别于神洲的五爪金龙,上面绣着九条红色火龙,象征“炎洲之火,照耀四海”。
“臣朱高煦,告天称帝!”
“定国号为‘大明’,改西洲为‘炎洲’,改汉城为炎京城,定为都城!”
“炎洲”二字,有三层深意。
第一层,气候炎热之洲,即炎洲大陆(非洲)大部分地区属热带气候,终年高温,以“炎”为名,贴合地理特征。
第二层,炎黄子孙之炎,即“炎”取自“炎黄之炎”,暗含“炎洲大明才是华夏正统”之意。
第三层,与神洲平起平坐,即神洲有“神”,炎洲有“炎”,二字并列,象征炎洲大明与神洲大明分庭抗礼,互不统属。
紧接着,朱高煦宣布为朱棣上庙号“成祖”。
因为神洲大明给朱棣上的庙号是“太宗”,他这么做意在强调他才是朱棣正统继承人,改元“永熙”,以去年(洪熙元年)为永熙元年,今年为永熙二年。
大典结束后,朱高煦在原汉王宫前殿,现临时行宫正殿召开第一次朝会,颁布了三道影响炎洲命运的诏令。
第一道,禁海十年令。
“自今日起,炎洲大明禁海十年!所有民间船只一律收缴,只准沿岸贸易,不准远海航行。违令者,斩!”
朱高煦的理由很简单,炎洲大明根基未稳,需集中资源向内开拓,而非向外扩张。
他要用十年时间,彻底收服炎洲内陆的土着部落,建立稳固的统治。
第二道,土着归化令。
“凡愿意接受华夏衣冠、学习汉语、缴纳赋税的土着部落,皆编入‘归化户’,授予土地,免三年赋税;反抗者,斩尽杀绝!”
他从神洲带来的“连坐法”“保甲制”,被原样搬到炎洲。
每个土着村落都派驻汉人“教化官”,教土着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甚至学习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初期的做法,强制推行汉化制度。
第三道,物产开发令。
“成立‘炎洲开发总署’,下设金矿司、香料司、象牙司、奴隶司。凡发现大型矿藏、香料产地者,赏银千两,官升两级!”
第2章 姚广孝大限将至
朱高煦知道炎洲的财富不在港口,而在内陆的黄金和无尽的土着劳动力。
他要将这片土地的资源彻底榨取出来,转化为军队和财富。
“十年,十年之后,炎洲大明必将拥有十万铁军、百艘战舰,到那时,便是我杀回神洲,夺取正统之日!”
朱高煦心中如此想道。
站在武将首位的张武看着朱高煦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永乐二十二年随汉王来到炎洲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如今的炎京城已有了城墙、作坊、学校,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火器局,能仿制神洲大明的新式火炮与燧发火铳。
当然,朱高煦现在还想着打回神洲,是觉得炎洲荒芜落后,等他发现炎洲有很多矿产资源,明军在这里无敌存在的时候,或许就会改变这一想法。
虽然他不准本地商人出海远航,可是却无法禁止来自神洲大明的走私海船运送移民过来炎洲换取金银香料。
毕竟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十年后旧明与炎明的走私贸易不说为炎明增加二十万移民,增加个七八万应该不会太难。
那时的炎明,移民加土民至少也有上百万,家底子攒起来了,朱高煦或许就舍不得远征旧明了。
随后,为推行“土着归化令”,朱高煦任命心腹将领王斌为“内陆招讨使”,率五千精兵深入内陆。
王斌采用“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对愿意归化的部落,赠送铁锅、布匹、种子。
对反抗的部落,则用火炮和火枪进行残酷镇压。
在雷霆河沿岸,一个名为“祖鲁”的部落拒绝归化,甚至杀死了朝廷派去的教化官。
王斌率部围剿,用火炮轰塌了部落的木栅栏,火枪队排成三列横队,对冲出来的土着进行齐射。
祖鲁人的长矛和盾牌在火器面前不堪一击,三天之内,整个部落被屠戮殆尽,首领的头颅被砍下,挂在当地祭坛示众。
“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
王斌站在祭坛边的高台上,指着那颗头颅,对围观的土着酋长们厉声说道。
酋长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表示愿意“永世归顺炎洲大明”。
与此同时,“物产开发令”也取得了奇效。
在某个无名山区(津巴布韦地区),一个淘金的汉人移民发现了一座大型金矿。
朱高煦立刻派军队驻守那里,强制征调附近土着开采,每日能产黄金百余两。
而在层檀岛,香料司的官员垄断了当地的丁香贸易,将价格抬高十倍,每年为炎洲大明带来数十万两白银的收入。
层檀岛即桑给巴尔岛,据《宋史·外国传六》记载:“层檀国在南海旁,城距海二十里。熙宁四年始入贡。”
“有了黄金和香料,我们就能造更多的枪炮,养更多的军队!”
朱高煦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心中畅想道:“不出十年,炎洲大明将成为炎洲大地的主宰!到那时,朱瞻基小儿,你拿什么跟我斗?”
在明朝,叔叔欺负侄子似乎成了皇室传统,朱高煦丝毫没有掩饰想要欺负朱瞻基的心思。
时光飞逝。
圣明乾熙三年,二月十九日。
清晨。
圣京城,少师寺。
天空的星星尚未彻底隐去,少师寺的晨钟已在天策城上空敲响。
“师父!师父您醒醒!”
小和尚刚推开禅房的门,就看见姚广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微弱。
这位九十三岁的老僧,从昨夜起便开始咳嗽不止,今早更是陷入昏迷。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清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案上的檀木令牌,微弱的说道:“持此,去见陛下,要快!”
这块令牌上刻着“道衍”二字,背面是一朵绽放的莲花,花瓣间藏着三道金线,此牌乃朱高燧亲手所刻,檀木令牌一出,代表事情“十万火急”。
小和尚泪如雨下道:“师父,您等等!弟子这就去请医官!”
“不必了。”
姚广孝摆了摆手,声音细若游丝道:“老衲大限已到,有些话,必须对陛下说。”
他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小和尚的手腕,说道:“快去!”
小和尚不敢耽搁,将令牌揣进怀中,一路狂奔出寺。
少师寺的晨钟还在回荡,禅房内的姚广孝重新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仿佛看到了洪武三十一年的那个雪夜,燕王朱棣在北平王府密召他入府,两人围炉夜谈,定下“清君侧”的大计。
禅房外,寒风吹过红杉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老僧奏响最后的挽歌。
与此同时。
圣京城乾清宫,文成殿。
朱高燧刚下早朝,正与内阁首辅李默商议春耕事宜。
御案上摊着圣洲的农桑图,李默指着南方雨林的边缘地带,说道:“陛下,今年可尝试在阳安府推广双季稻,臣已经让农官试种,若能成功,圣明的粮食产量可再增三成。”
朱高燧点头道:“此事要抓紧,粮食是根本。对了,玄渊卫新练的火铳营,装备纸壳定装弹效果如何?”
“回陛下,试射结果很好,填充子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
李默递上图纸道。
早期火铳都是直接从枪口往内加火药,然后再装入弹头,操作缓慢而且每次的装药量不确定,因而射击效果也不稳定。
而定量装药无非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有效方式,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尚没有这么先进的加工技术。
但是为了使装弹速度加快,且药量一定,朱高燧数年前提出了纸质弹壳的概念。
火器工坊按照朱高燧的思路,设计出了最初的纸质弹壳,即用纸卷成的筒,里面装有火药,但弹头与之分别装入,装填速度仍较慢。
后来在朱高燧的指点下,工匠把弹头和火药一同装入纸质弹壳内,这样子弹的填充速度才得以加快。
目前木长庚主持的化工官厂还没有造出雷汞,所以纸壳定装子弹的底火暂时还未被发明出来,还是用燧石激发火药。
两人正商议间,殿外传来绣衣卫指挥使丘铁的急报。
“陛下!少师寺小和尚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第3章 黑衣僧的遗言
“让他进来。”
朱高燧心中一动,若有所感。
姚广孝一向清净,突然派小和尚来宫,还说“十万火急”,恐怕对方命不久矣。
片刻后,小和尚气喘吁吁地冲进殿内,扑通跪倒在地,举起檀木令牌。
“陛下!师父让弟子持令牌求见!他说大限已到!”
朱高燧看到令牌上的“道衍”二字和三道金线,脸色骤然剧变。
这枚令牌是他亲手所刻,按他与姚广孝之间的约定,唯有“生死关头”方可动用此令牌。
圣明这几年风调雨顺,一京二省九府良田数十万顷,蒸汽机与风帆混合动力的两千料宝船有三十余艘,火铳兵扩至五万,就算神洲大明此刻派兵来攻,他也有信心一战。
姚广孝此时动用这枚令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真的大限到了!
“备马!去少师寺!”
朱高燧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披风就往外走。
“丘铁,传朕旨意,玄渊卫亲军护卫,两刻钟内必须到少师寺!”
“陛下,銮驾!”李默连忙喊道。
“不用銮驾!骑马!”
朱高燧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大殿之中。
午门外,玄渊卫亲军早已备好战马。
朱高燧翻身上马,丘铁率三百亲军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砖地板上,向城外疾驰。
圣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看着天子带着亲军狂奔,不知发生了何事。
“陛下,两刻钟到少师寺,可能会伤及街道上的无辜百姓!”
丘铁策马追上朱高燧,急声道:“这会有损陛下圣誉啊!”
圣京城经过这两年的扩建,城内多了许多建筑,也多了大量百姓。
由于事发突然,没有来得及净街,所以朱高燧想骑快马在两刻钟内赶到城外的少师寺,必定要在街道上狂奔,难免伤到闪避不及的百姓,甚至是年幼的孩子。
朱高燧听到“无辜百姓”四个字,心中一顿,他脑海中浮现了年幼的孩子被马蹄过的惨状。
于是,他勒住马,转头对赶上来的丘铁吩咐道:“让鼓楼校尉敲响鼓声,启动临时的全城一级戒备!”
“遵旨。”
丘铁连忙应道。
姚广孝德高望重,当年辅佐朱棣登上帝位,来到圣洲后为朱高燧献计献策,又让朱瞻堂坚定信念为朱高燧龙袍加身,这样的人物,值得“全城一级戒备”!
圣京城演练过多次一级戒备,就是为了防备突发事件。
所以,当鼓楼上的当值校尉敲响有节奏的鼓声,提醒城内百姓启动一级戒备之后,仅仅过了数十个呼吸,大街主干道上的行人就全部躲到了旁边的商铺之中。
两刻钟后。
朱高燧看见了少师寺的山门。
他翻身下马,进入寺门,接着穿过走廊,大步冲向禅房。
玄渊卫亲军则在寺外列队,十步一人,把整个寺庙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师父!”
少师寺后院禅房,晨光照进窗棂,照亮了姚广孝枯瘦的面容。
朱高燧跪坐在蒲团前,握住盘膝而坐,身穿黑色僧衣的姚广孝的冰凉双手。
“师父!医官马上就到!”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看到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示意朱高燧屏退左右,包括丘铁在内,也得离开禅房。
片刻后,禅房内只剩下了师徒二人。
“陛下……不必……费心了。”
姚广孝喘息着说道:“时候到了……老衲该走了。”
“师父有何遗言,朕一定办到!”朱高燧声音哽咽道。
姚广孝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西方,那是神洲华夏的方向,缓缓说道:“徒儿……可知,先帝(朱棣)为何……全力支持……你开拓……东洲?”
朱高燧心情复杂,他知道姚广孝问这个问题,显然是要说朱棣的事情。
果然,只听姚广孝轻声道:“并非……先帝念及……父子之情,或是……回报你……当年进献遗诏……的功劳。”
“先帝……看出了你的雄心,知道你……不屑于抢夺……储君之位,你想在……海外建一个……与旧的大明……完全不同的新大明。”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如今……你实现了这个目标,可……你不要忘了,圣明与旧明……同宗同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对……先帝的子孙动刀子,他们……也是你的侄子、晚辈,以后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师父,我答应你!我与圣明的后世皇帝,永不主动反攻神洲华夏!”
朱高燧本来就没打算在有生之年反攻旧明,他只想把圣洲打造成新的华夏。
“好……记住你的……承诺。还有一件事,先帝当年……封你做东洲国主,准许……你用天子仪仗,后来又册封你……为大都护,都是为了给你……提供支持。”
姚广孝微微点头道:“圣明的建立……先帝是出了很大力气的。正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先帝是……旧明的太宗,但他对圣明的建立……有着莫大的功勋。你继承……先帝遗志,所以先帝在圣明……当以‘祖’为庙号。”
朱高燧用力颔首道:“正该如此!”
姚广孝听到朱高燧的承诺,满意地笑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抬头望向窗外的红杉树梢,仿佛看到了朱棣站在云端,正向他招手。
“老衲终于可以去见先帝了。”
他的手猛地垂下,毫无遗憾地闭上了双眼。
禅房内,朱高燧抱着姚广孝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
这个拥立了两代帝王的老僧,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亲手参与缔造的新世界。
少师寺的晨钟再次敲响,这一次却带着无尽的哀伤,回荡在山谷之间。
姚广孝去世后,朱高燧下旨追封其为“圣明太师”,赐谥号“文贞”,以王侯之礼葬于圣京城外少师寺后的少师山,墓碑刻“圣明太子太师文贞姚公之墓”。
接着,他又下旨在在少师寺旁设立道衍书院,收录圣洲各族子弟,教授儒学、算学、营造之术,以传承姚广孝的学问。
郑季在北海卫的营房中,听到姚广孝去世的消息,带着两百三十名升为军官的原长陵卫老卒跪地南向而拜。
这位黑衣老僧不仅拥立了两代帝王,更是许多圣洲开拓者的精神导师。
他通过辅佐朱高燧建立圣明,让华夏文明的火种在圣洲大地上传播开来。
令人动容的是,太子朱瞻堂与太子妃郑小柔亲自为姚广孝守灵三日。
朱瞻堂在祭文中写道:“公以浮屠之身,行帝王之术;以方外之人,谋家国之事。圣明有今日,公出力甚多也。愿公在天安好,看我圣明拓土万里,不负公之所托。”
三月的春风吹过少师山,姚广孝的墓碑在暖阳下矗立,碑前的七宝琉璃灯在阳光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在照亮圣明未来的开拓之路。
这位跨越三朝的老僧,最终以王侯之礼,长眠于他亲手参与开创的圣洲大地。
而他留下的“不反攻神洲华夏”遗训,也成为了圣明王朝世代相传的祖制,深刻影响着后来的历史走向。
第4章 圣明世祖文皇帝
圣明乾熙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清晨。
圣京城,奉天殿。
金色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分立两班。
朱高燧身着衮龙袍,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缓缓开口。
“今日早朝只议一件事!朕以为,旧明尊文皇帝为‘太宗’,然而我圣明之立,文皇帝居功至伟。如今圣明的九成汉民,乃永乐年间漂洋过海移民而来,且开疆拓土之策,亦出自文皇帝。如此,文皇帝在我圣明用‘太宗’做庙号不妥!”
此言一出,殿内微哗。
内阁首辅李默出列,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想当年,文皇帝遣尹庆率船队下东洋,为我圣洲播下火种,陛下昔日就藩圣洲后,文皇帝又以大都护府之制暗许兵马粮草,助陛下奠基。若无文皇帝,便无圣明。臣以为,当为文皇帝上‘祖’的庙号,以彰其功!”
次辅钱巽紧随其后,出列奏言道:“首辅所言甚是!我圣明虽立,然正统之名尚需稳固。文皇帝于圣洲有奠基之功,庙号理当为‘祖’!”
吏部尚书张溥、礼部尚书胡祥等亦纷纷附议。
张溥奏言道:“陛下,我圣洲百姓,至今传颂文皇帝‘遣船队巡使东西二洋’之壮举。若尊其为‘祖’,必能收揽民心,让永乐年间出生的新一代百姓认为圣明乃文皇帝正统所在!”
朱高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礼部尚书胡祥道:“胡爱卿,庙号之立,有何讲究?”
胡祥连忙出班行礼道:“陛下,古之庙号,‘祖有功,宗有德’。开国立业曰‘太’,功高者曰‘高’,世代祭祀曰‘世’。文皇帝于旧明是‘太宗’,然于圣明而言有奠基之功,当世代祭祀,比肩开国。依臣愚见,可从‘高祖’‘世祖’中择其一。”
朱高燧沉吟片刻道:“昔日有唐高祖开国立业,有汉世祖重建汉朝,延续国祚,也有元世祖重新奠定王朝基业?,建立大一统王朝。朕问卿等,文皇帝于圣明是‘开国立业’,还是‘奠定基业’?”
兵部尚书何振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世祖’更妥!太祖高皇帝定鼎神洲,是为开国;文皇帝启圣洲之疆,是为‘继天立极’。‘世祖’庙号,既显文皇帝之功,又不与太祖相混,正合圣明‘继承华夏、开拓新天’之宗旨!”
朱高燧轻轻低头,右手微屈,四指无意识地叩击御案,脑海中快速思索着。
他并未起兵反明,推翻旧制,建立新朝。
他是在大明宗室身份下受封赵王,镇守东洲,属于藩王拓土,而后才自立为帝。
三年前他宣称继承“永乐正统”,自立为帝,国号大明,没有另起炉灶开创“赵朝”或“东洲朝”,就是为了维护政权的合法性。
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虽然免不了被后世之人当做篡位,但在这个时间线已入太庙,在旧明庙号“太宗”,那就是大明正统帝王!
更何况朱棣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尹庆下东洋,乃是大明王朝实际转型与扩张的奠基人。
而他的政治叙事中,必须承认朱棣的至高地位,否则无法自圆其说。
若他希望以后朱瞻堂给他上“圣明太祖”的庙号,那么就等于否定了朱棣、朱元璋,将引发宗法崩塌!
“你既为朱元璋之孙、朱棣之子,何以父为臣、子为君?”
这会使其政权陷入“不忠不孝”的道德危机。
他既然已经自立为帝,想要构建政权的合法性,必须塑造一个“承继正统、光大基业” 的叙事。
而朱棣正是这一叙事的核心,因为朱棣是大明王朝的“实际再造者”,毕竟朱元璋建“洪武之治”,但制度粗疏,藩王割据隐患未除。
朱棣通过永乐盛世,重建中央集权、设立内阁、迁都北京、五征漠北、经营南海、开拓东洲,真正奠定了“大一统帝国”的格局。
朱棣是从“洪武旧制”到“永乐新局”的转折点,堪称“世祖级”人物。
此外,东洲的建立完全依赖朱棣的战略决策与大力支持。
他之所以能开拓东洲,是因为朱棣在永乐七年派他率部歼灭阿鲁台,立下大功。
东洲的移民、船队、工坊、火器、教育体系,皆由朱棣下令支持,资源来自大明中央。
天策城的建立,是朱棣“以宗室镇海疆”战略的产物。
可以说,没有朱棣,就没有当年的东洲赵国政权。
他若为朱棣上“世祖”,等于宣告“我非开国之主,而是继承永乐伟业、光大先帝遗志。大明正统未断,只是中心转移。”
这种“非革命式自立”,更易获得东洲军民,乃至部分中原流亡士人的认同。
“世祖”既彰显“世代祭祀”之意,又暗含“圣洲大明,自此开世”之义。
“好!”
朱高燧猛地抬起头道:“朕意已决,尊父皇为圣明‘世祖’!即日起,太庙增立‘世祖’牌位,春秋二祭,与太祖同祀!各府城、县城、镇城皆修建世祖庙,初一、十五各地主官亲自祭祀!”
“陛下圣明!”
下一刻,殿内响起了山呼之声。
内阁首辅李默趁热打铁道:“陛下,既然尊文皇帝为圣明世祖,当修《圣明世祖文皇帝实录》,将世祖皇帝如何谋划圣洲、如何暗助陛下之事一一载录,让子孙万代皆知!”
朱高燧赞许地点头道:“准!既如此,便由李卿牵头,召集翰林院官员,务必将文皇帝对圣洲的‘遗泽’写得详详细细。”
就这样,朱棣在圣明的庙号变成了“世祖”。
随着次月朱高燧尊朱棣为“世祖”的圣旨明发全国,圣洲各府城掀起了一股“建世祖庙”的热潮。
在圣京城东修建的“世祖庙”最为宏伟。
庙前立着一块高一丈的石碑,正面刻“圣洲大明世祖文皇帝之庙”,背面刻《世祖遗泽录》,即李默等人编纂的朱棣对圣洲的“主要功绩”。
庙内的神像是朱棣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神态威严的形象。
每月初一、十五,龙兴府知府必率署衙官吏前来祭祀。
而在银谷府,银矿工人应诏营建世祖庙于矿区外的小镇上。
庙内香火终年不绝,矿工们初一、十五都会自发去拜世祖,祈求“世祖保佑,银矿不断”。
金山湾的渔民们应诏将世祖庙建在了灯塔旁边的小镇上。
甚至有渔民在家中供着世祖牌位,出海时常常带着从世祖庙求来的“平安符”。
在绣衣卫密探的有意引导下,金山海湾逐渐开始流传“世祖显灵救海难”的传说。
道衍书院将《世祖遗泽录》列为必修课,学童们从小背诵“世祖皇帝,圣洲之父”。
有些文武官员原本还担心朱高燧以后会反攻旧明,毕竟他们曾是旧明臣子。
但朱棣的“圣明世祖庙号”确立后,再结合朱高燧答应了姚广孝不反攻旧明,于是他们的这种担心也彻底消失了。
至于圣明官场上能理解朱高燧尊朱棣为“祖”深意的文武官员,也是大有人在。
就比如在金昭伯父子俩就因此事交流过。
“恭儿,这世祖庙,表面是敬文皇帝,实则是巩固圣明的统治。旧明说我们圣明是‘海外叛臣’,陛下偏偏尊文皇帝为‘世祖’,就是要借此告诉四海天下,圣明不是叛逆,而是‘继文皇帝遗志’的新大明。”
“那些永乐十年之前出生的百姓,何止百万?这些人生来就是文皇帝治世,他们念着文皇帝的好。如今陛下把文皇帝尊为‘世祖’,这些百姓岂能再生其他心思?还有那些土民、汉化民,初一、十五庙会都去拜世祖,拜着拜着,就觉得他们也是文皇帝的子民,也是华夏子孙了!”
金恭恍然大悟道:“陛下太高明了!”
金昭伯意味深长的说道:“更要紧的是,若将来旧明大乱,我朝陛下以‘文皇帝继承人’的身份去救,也算师出有名。姚太师临终前请求陛下不与旧明为敌,必要的时候出手帮助旧明,便是这个道理。”
实际上,朱高燧尊朱棣为圣明世祖的这一决策深深影响了旧明与圣明的国祚。
当后世神洲大乱,圣明以“旧明兄弟之国”身份多次跨海救援。
这或许是朱棣当年“海外存种”计划的意外圆满。
而世祖庙内的朱棣神像,永远着注视这片他未曾踏足,却因他的远见而繁荣的圣洲大地!
第5章 朱瞻基清理亲赵派
圣明乾熙三年,大明宣德二年。
十一月十一日,北京紫禁城。
深秋的北京,寒意渐浓,景仁宫内却暖意融融。
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皇贵妃孙氏诞下了朱瞻基的长子。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瞻基正在暖炉边绘画。
听说贵妃诞下皇子,他激动的把画笔一丢,急忙起身,连暖袍都来不及穿上,套上棉靴就往外跑,身后的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提着暖袍在后面追赶。
片刻后,景仁宫内。
孙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满脸幸福。
稳婆抱着用棉袄包裹的婴儿,笑着对冲进来的朱瞻基行礼道:“恭喜陛下!是位皇子,哭声响亮,将来定是个英武不凡的君主!”
朱瞻基颤抖着接过襁褓,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小手紧紧攥着拳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有子嗣了!
大明的国本终于算是稳固了!
“赏!重重有赏!”
朱瞻基抱着长子,语无伦次地说道:“赏皇贵妃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赏稳婆白银五十两!景仁宫上下,每人赏银十两!”
消息传出,朝野欢腾。
百官纷纷上表庆贺,称“皇长子诞生,实乃天意佑大明”。
内阁首辅杨士奇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忍不住高呼道:“陛下有后,大明无忧矣!”
皇长子诞生的喜庆氛围,让朱瞻基下定决心,彻底解决困扰他已久的“亲赵派”问题。
自洪熙年间夏原吉等人提议恢复“银石引”以来,朝堂上“复永乐旧制”与“守内虚外”两派的争论从未停止。
朱瞻基虽然因为政治权谋倾向于保守派,却因夏原吉、金幼孜等人资历深厚,一直未能彻底清除“亲赵派”的官员。
如今他的长子诞生,大明国本稳固,他终于可以动手了!
半个月后,户部尚书夏原吉突然“病倒”。
消息传到乾清宫暖阁时,朱瞻基正在与内阁三杨商议事情。
他故作关切地对前来汇报的太监说道:“夏尚书劳苦功高,既然病了,就准他在家安心休养。户部事务繁杂,不能无人主持。”
顿了顿,朱瞻基看向三杨之首的杨士奇说道:“杨爱卿,你是内阁首辅,又熟悉财政,便暂时代理户部尚书之事吧。”
杨士奇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推辞的神色道:“陛下,臣已掌内阁,若再代理户部,恐权重震主,惹人非议。”
“爱卿多虑了。”
朱瞻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夏尚书病愈,你再交还便是。”
杨士奇“勉为其难”地领命。
对于暂代户部之事,君臣二人可谓是心照不宣。
次日,杨士奇一到户部,便以“整顿吏治”为名,将户部原先二十余名“亲赵派”官员全部调离要害岗位,换上他的门生故吏。
这些守旧派官员,大多主张“重农抑商”“闭关锁国”,与他这位传统士大夫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
紧接着,朱瞻基开始对“亲赵派”的代表人物动手。
他以“结党营私,收受海商贿赂”为由,将金幼孜罢官夺爵,贬为庶民。
金幼孜是永乐朝旧臣,一直主张恢复开海,是“亲赵派”的精神领袖,他的倒台让“亲赵派”元气大伤。
然后,监察御史于谦弹劾张有成“监守自盗,私贩官盐”,朱瞻基顺势下旨把张有成革职查办。
张有成是恢复银石引制度的主要推动者,他的罢免标志着旧明官场上“解除海禁”的呼声彻底沉寂。
夏原吉躺在病床上,听闻金、张二人被罢,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抗。
他的“病”本就是朱瞻基授意太医“诊治”出来的,名为“调养”,实为软禁。
朱瞻基本人喜爱绘画,特地亲手画了一幅《寿星图》赐给夏原吉,对外表示他希望夏原吉能早日康复。
夏原吉人老成精,哪里不懂年轻的皇帝是什么心思。
于是,他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致仕。
可朱瞻基不仅没有批准,反而恢复了夏原吉户部尚书之职,只是同时给夏原吉安排了一件差事,即让他主持编撰《太宗皇帝实录》与《仁宗皇帝实录》。
换言之,夏原吉成了户部的挂名尚书,户部大权被杨士奇取代。
对于朱瞻基的这一安排,夏原吉也无力改变什么。
“亲赵派”被清除后,朝堂上再也无人敢提“恢复永乐旧制”。
朱瞻基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然而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呈上的密报却让他如芒在背。
士林中尤其是沿海地区,对他这位宣德皇帝的评价极差。
有说他“胆小如鼠”的,比如文人私下议论,称“赵王在东洲称帝,陛下却不敢出兵征讨,反而对内严查异己,实乃懦弱之举”。
有说他“治国无能”的,比如沿海商人抱怨“禁海令让我等破产,陛下却只知打压异见,不知富民强国”。
还有说他“应发兵东洲”的,比如有许多激进的举人向朝廷上书,称“赵王区区百万人口,天兵一到,旦夕可灭。陛下若不敢用兵,何以威慑四海?”
朱瞻基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比作“守成之君”,更怕后世骂他“不及太宗皇帝远矣”,即骂他跟朱棣比差远了!
“一群腐儒!”
朱瞻基咬牙切齿道:“跨海征战,劳民伤财,就算没有官员上下其手,补给到位,可水师远航作战万一失利,动摇国本,谁来负责?”
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士林中的议论并非全无道理。
朱高燧在东洲称帝,若不加以遏制,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难道真要跨海出兵?”
朱瞻基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东洲”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腊月初八,紫禁城,暖阁。
腊八粥的香气弥漫在暖阁内。
朱瞻基端着一碗腊八粥,却无心品尝。
皇长子朱祁镇诞生带来的喜悦,早已被沿海的流言蜚语和朝堂的沉闷气氛消磨殆尽。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烦躁不安。
难道他真的只能做一个“守成之君”,眼睁睁看着东洲、西洲的藩王各自称帝,分裂大明的疆土?
“陛下,锦衣卫密探回来了!”
刘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朱瞻基猛地站起身道:“快让他进来!”
第6章 朕欲发兵讨伐赵逆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来者是锦衣卫总旗赵为忠,两年前奉命伪装成海商,前往东洲刺探情报。
当然,朱瞻基并不知道,赵为忠是双面间谍。
此刻,赵为忠跪在地上,举起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木盒。
“启禀陛下,臣不负使命,探得东洲赵王。不,是东洲伪帝朱高燧的情报!”
朱瞻基接过木盒,颤抖着手打开。
木盒里面是一卷用矾水写就的密信,展开后用特殊汁液涂抹,字迹渐渐显现。
“永乐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朱高燧在天策城称帝,定国号圣明。其治下有一京两省九府,人口近百万,宝船三十余艘,火铳兵五万。”
“近百万人口?!”
朱瞻基瞳孔骤缩,手中的密信被他揉了一团。
他一直以为朱高燧治下的东洲赵国人口最多四五十万人,没想到短短十余年,竟然已经发展到近百万人口,甚至建立了“圣明”政权!
“陛下,还有这个!”
赵为忠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圣明玄渊卫”五个字。
“这是东洲伪明的军牌。臣在东洲南部多朶国贸易时,通过千里镜看见河对岸的圣明军队在训练,他们的火铳比朝廷的更精良,还有一种不用马拉,只靠燃烧煤炭就能行驶的蒸汽机车。据说东洲伪明太子朱瞻堂全力扶持工匠打造蒸汽战船,已经有简易的蒸汽船下海试航。”
听到这些汇报,朱瞻基的胸口迅速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但是,当他拿起那块铁牌,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东西二洲距离大明数万海路,大明派遣水师去讨逆不是不行,而是不划算。
在朱瞻基看来,朱高燧的背叛,比汉王的自立更不可饶恕。
汉王在西洲,治下人口不足十万,于朝廷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
而朱高燧在东洲,手握近百万人口和新式武器,如今造出了蒸汽机车,未来会不会造出蒸汽机船?
一旦蒸汽机船问世,会不会跨海而来,反攻大明?!
“朱瞻堂!”
朱瞻基咬牙切齿,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心中懊恼道:“好悔啊!真该在他去东洲之前,就赏他一杯毒酒!”
当年朱棣下旨让尹庆准备船队护送朱瞻堂去东洲的时候,就有人建议他除掉朱瞻堂,理由是朱瞻堂聪慧过人,若让其顺利抵达东洲,必成后患。
可朱瞻基那时念及兄弟之情,未肯应允。
“近百万人口!称帝两年!”
朱瞻基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传旨!召集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即刻到文华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如冰。
“都看看吧。”
朱瞻基将锦衣卫密报扔在御案上,冷冷地看着文武重臣。
司礼太监陈芜拿起那份密报,然后将其递到了杨士奇手中。
杨士奇等内阁重臣与兵部看完之后,才轮到五军都督府的众位高阶武将阅览。
“都看到了吧?朕的三叔在东洲僭越称帝,治下人口近百万!朕欲发兵讨伐赵逆,你们赞不赞成?”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数万大军跨海数万里征战,这不仅在大明历史上从未有过,在华夏历史上也从没有先例,跨越数万海路啊!
就算去东洲的航线成熟,海上狂风暴雨的风险忽略不计,一旦朝廷水师不能迅速击溃东洲伪朝的军队,必会陷入孤军深入的不利局面,届时粮草、武器都无法保证的水师军队,根本无法发挥出正常的战斗水平。
于是,跨三万里海路远征的朝廷水师,最终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战败!
到那时,大获全胜的东洲伪朝反而会因为击败了朝廷水师声威大涨!
杨士奇率先打破沉默道:“陛下,东洲远在三万里之外,跨海作战粮草难继,且东洲水师实力不明,臣以为应先派人刺探虚实,再做定夺。”
“刺探虚实?等刺探清楚需要三年?五年?到那时东洲的人口都突破百万!你以为朕不知道民间走私贸易转运移民的事情吗?”
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案道:“朕意已决!明年开春就发兵东洲,荡平叛逆!”
他转向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询问道:“你们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尽管开口!”
英国公张辅出列躬身道:“陛下,跨海作战,非比内陆。需组建一支至少五万人的远征军,配备三千料宝船百艘,千料宝船三百艘,普通大海船数百艘,火炮千门,粮草至少可支撑两年。此外,如有可能,最好能在倭国寻一处海湾,修建中转站,囤积物资,这样方便后续为船队运输物资。”
“准!”
朱瞻基毫不犹豫道:“粮草由户部负责,杨士奇,你务必在三个月内筹备齐全!”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他身为大明的皇帝,就算知道跨海作战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他也得这么做。
因为封建皇权强调“天命”与正统性,此战是为了扞卫神洲大明的正统地位。
例如诸葛亮北伐虽然资源悬殊,却可以强化蜀汉作为汉室正统的象征,若因惧败而退缩,掌权者可能被视为软弱,动摇中央权威,甚至引发内部叛乱或诸侯割据。?
打,是一种态度。
此举能充分证明他并非胆小如鼠、治国无能的皇帝!
他不是傀儡!
他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大明天子!
跟他不是一条心的统统贬官!
大明只能有一个太阳!
而且,这一战,他可以用朝廷讨逆的名义,强征民间海船,让民间未来数年都无力走私运输移民去东西二洲。
不仅如此,他可以借此机会提拔一批忠于他这个皇帝的将领,树立他的绝对威信。
他不怕水师战败,而是怕他突然变成傀儡,或者哪天被手下兵马推翻。
他不能让“只认将军不认皇帝”的情况再现大明!
毕竟,军队依赖严酷军法维持纪律,士兵和将领若临阵退缩,不仅个人面临死刑或家族连坐,统帅也可能因“失律”被问责。
朱瞻基利用这一战,可以牢牢掌握军权,借助对东洲的攻势以避免军心涣散或内部倾轧。?
更何况,战争的结果受到情报、天气、将领临场发挥等变量影响,即使劣势一方也可能因意外逆转局势,说不定朝廷水师可以击败东洲大军。
第7章 分封四镇(上)
圣明乾熙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早朝结束后。
圣京城。
武德殿。
朱高燧一身常服,坐在御座旁的楠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展开的圣洲舆图。
卫国公李远、莱国公王忠、漳国公王聪、夔国公火真四位老将,分坐两侧杌凳,膝盖上搭着厚氅。
七月的圣京城已带凉意,四位国公当中年纪最小的李远都六十五岁了,年纪最大的火真已经八十岁了。
他们早年南征北战时落下的旧伤,遇到天气转凉便会隐隐作痛。
“四位老哥哥,今日请你们来,是为兑现当年的承诺。”
朱高燧手指点在舆图上,神色郑重道。
所谓当年的承诺,即若他有朝一日在海外建立新朝,让四人皆世镇一方,如云南沐家故事。
他知道漳国公王聪的身体不太好,担心在王聪有生之年无法兑现当年的承诺,所以才会有今日武德殿的会议。
王忠却苦笑着摇头道:“陛下,臣今年七十岁了,右腿在开拓天赐矿区时被落石砸伤过,如今已经走不了远路了。只想在京城守着孙子,逗逗鸟,安度晚年。”
“臣也一样。万湖、七峰那些地方,听说是蛮荒之地,臣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
火真接话道。
他是四位国公之中年纪最大的,说的也是实话,人老体衰,确实经不起折腾了。
李远附和道:“圣明边疆有数十卫,京畿有玄渊卫、北海卫、天策三卫等卫,咱老哥几个留在京里,给陛下出出主意就行,镇边的事,交给年轻人吧。”
朱高燧却沉下脸,猛地一拍桌子,故作生气道:“朕说过的话,何时不算数?你们为朕流过血,为圣明的建立付出了太多,朕岂能让你们老了只能‘逗鸟’?”
他豁然站起,走到四位老将面前,挨个为他们斟茶。
“圣洲万里江山,总得有自家人看着!你们的儿子、孙子,跟着朕在圣洲出生入死,难道不该给他们挣一份家业?”
王聪端起茶杯,双手微微颤抖道:“陛下,臣不是推辞,臣身体已经不太行了,怕到时候镇不住那些土着。”
“别担心!”
朱高燧坐回御座,眼中精光一闪道:“朕会根据当地的情况,给你们派火铳手或水师官兵。哪个土着部落敢不服,就用火铳、火炮狠狠地打!”
四位老将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知道朱高燧的重情义、重诺言,当年陈保胜一个火铳手小旗,因为击杀了阿鲁台,最后能实现阶级跳跃,便是朱高燧力挺。
正是因为朱高燧重诺重情,当年他们才死心塌地跟着来圣洲。
“臣,遵旨。”
李远率先起身,拱手行礼首。
“臣遵旨!”
“臣遵旨!”
“臣遵旨!”
四位老将依次表态,声音洪亮,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随军出征的岁月。
朱高燧看着四人,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道:“这才对嘛!放心,朕给你们选的地方,保准让你们满意!”
他展开一幅更详细的圣洲地图,指着圣洲中部靠西北的区域。
“七峰都司(蒙大拿、怀俄明、科罗拉多)的军事辖区内有七座直插云霄的山峰故而得名七峰,未来朕会设七峰省。”
“之前的七峰卫已经择地建了一座卫城,朕将来会把卫城更名为宝石县城(海伦娜),那里盛产蓝宝石,山中有银矿、铁矿,山下是草原,能养马。”
“以后朕会升宝石县为蓝石府,以宝石城为蓝石府的治所,李远,你的卫国公府以后就迁到宝石城,由你卫国公世镇蓝石府(蒙大拿部分地区)。”
“你手下那些当年跟着你在开平卫练过骑兵的旧部,都让他们跟你去,在蓝石山下建马场,五年内给朕练出五千精骑!”
“臣遵旨!”
李远眼睛一亮,急忙行礼道。
他一辈子爱马,听到“马场”二字,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马场的样子。
朱高燧施行的世镇一地,相当于有限的分封赐土,毕竟将来这些新拓之地设立省、府、县、镇四级行政区划之后,四大国公世镇的一府之地,其行政权是在朝廷手中的。
四大国公是通过兼任都指挥使司来实现世镇一地。
此举是用世镇一地的特权,将四大功臣家族与圣明王朝的命运紧密相连,为圣洲的开拓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云中都司(阿尔伯塔与哥伦比亚东南萨斯喀彻温南部)的军事辖区内有高原,如身在云中,故而朕赐名云中都司,以后会设云中省。之前的云中卫已经在那里修建了一座卫城,将来会更名为毗阳城。王忠,由你莱国公世镇毗阳府。”
朱高燧看向王忠,接着说道:“为啥朕要给这里取名毗阳?因为这里毗邻一座巨大的硫磺矿山!”
“而且,那里还有露天煤矿,煤炭品质上佳,从表层挖出来的就能烧。朕会从工部调派五百工匠,到那边建炼钢厂、火药厂,以后圣明的钢铁、火药、煤炭,就靠你这里供应!未来的玄黄二矿(煤矿、硫磺矿),会成为圣明的一处命脉,这里交给你镇守,朕放心!”
“臣谢陛下隆恩!”
王忠先是行礼谢恩,然后看了看身边的其他三位国公,笑着打趣道:“陛下待老臣也太好,你们不会认为陛下偏心吧?”
“哈哈哈哈哈!”
其他三位国公与朱高燧一起哈哈大笑。
“九河都司(北达科他、南达科他)的军事辖区内有许多河流而得名,未来朕会设九河省。”
朱高燧指向舆图上一条蜿蜒的大河,接着道:“这是大舟河(密苏里河),圣洲中西部第一大河,能行千石大船。九河卫修建的卫城建在河边,也叫临河城(俾斯麦),水陆交通方便。以后朕会升临河城为益中府的治所。王聪,由你漳国公世镇益中府。”
“朕会调遣一个营的水师官兵过去,在河口建船厂,以后这条河会成为连接圣洲中江(密西西比河)的一条运河,往来商船交的税,由你漳国公府为圣明朝廷代收!”
第8章 分封四镇(中)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王聪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瘦削,脸色不太好看,此时听了朱高燧的这番话,忽然面色变得潮红起来,兴奋得挺直了脊梁,拱手行礼。
虽然他很清楚这条运河没法与旧明的漕运比,但他知道大舟河是圣洲中西部第一大河,让漳国公府为圣明朝廷代收商税,说白了就是变相给漳国公府钱。
朱高燧未来要设的九河省境内绝大部分地区属大舟河流域,可谓是河流众多,九为数之极,九河之名即河流众多之地。
“这里有大小湖泊上万,故名万湖,现在设了万湖都司(明尼苏达与马尼托巴南部地区),未来朕会设万湖省、湖乡府。湖乡城(温尼伯)作为湖乡府的治所。”
朱高燧指着舆图上中西部一片湖泊密布的区域说道。
万湖省境内有数量众多的内陆湖,因此被称为“万湖之省”。
“火真,由你夔国公世镇湖乡府。北浑水湖(温尼伯湖)里产鱼,湖边的黑土地无比肥沃。朕会派农官过去,教移民种大豆、玉米,再建十余座大粮仓。以后湖乡府会成为圣明的一大产粮基地!你可要把这片土地给朕看好喽!”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火真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稻田,兴奋的不得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八名侍卫两人一组,分别用推车推着一块铜铸鎏金的金碑来到了大殿外的走廊上。
每块金碑高六尺,宽三尺,重达两千斤,在阳光照耀下金光四射。
碑的正面刻着“世袭罔替”四个大字,背面刻着“与国同休”四个大字。
“这是朕给你们的‘免死金碑’。”
朱高燧听到动静,起身指着殿外推车上的金碑,高声对四大国公说道:“你们爵位的继任者,只要不犯十恶不赦之罪,哪怕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朕及朕的子孙,都会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但前提是,你和你们的继任者得给朕看好这四块府地!”
四位老将看着金碑,激动的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抱着金碑啃上一口。
他们戎马一生,见过金银珠宝,见过高官厚禄,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恩宠。
其中年纪最大,脑子变得有些冲动的火真,直接起身,快步走到殿外,抱住了属于他的那块金碑。
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世袭罔替”四个字,哽咽不已。
片刻后,他转身对着殿内的朱高燧跪下,叩首道:“臣火真,叩谢陛下隆恩!”
“臣王忠,叩谢陛下隆恩!”
“臣王聪,叩谢陛下隆恩!”
“臣李远,叩谢陛下隆恩!”
四位老将相继跪地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高燧挨个扶起四人,声音也有些哽咽道:“待会你们回家之后,跟家里人还有府中亲兵打个招呼,下个月就出发。朕亲自送你们出城!”
当天晚上。
四位国公府同时热闹了起来。
卫国公府。
李远将金碑立在正堂中央,李家嫡脉子弟六人,与两个尚在在襁褓中的庶出婴孩,以及数十名家生子,齐刷刷跪在堂下。
李远的独子李安虽然体弱,但今年也三十六岁了,对火器研究十分有心得。
李安当过朱高燧的亲卫,所以如今已是绣衣卫挂职百户,不过他实际上在工部下属火器工坊当差。
李远虽然只有一个儿子李安,但李安的正妻乌氏肚子很争气,十六岁时嫁给了十八岁的李安,截止到乾熙二年的这十六年间,她给李安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所以李安成婚之后这十六年里,一直没有纳妾,直到乾熙二年,朱高燧下旨给圣明开国的文武功臣本人或继承人赏赐了两名秀女。
故而李安这两年,又多了两个庶出的儿子。
换言之,李远如今有七个孙子。
再加上李家十余名家奴及家奴所生的子嗣即家生子,如今的卫国公李家人口近百,若算上公府的家丁与佣仆得有数百人。
原历史上,大明对民间蓄养家奴(奴婢)的政策存在明确的等级限制,总体上禁止庶民(普通百姓)蓄奴,但允许官僚、功臣等特权阶层合法拥有奴婢。?
《大明律》明确规定:“若庶民之家存养奴婢者,杖一百,即放从良”,违者将受到杖刑并释放奴婢为良民。
这一规定源于明太祖朱元璋时期,旨在防止人口隐匿以保障国家赋役征收,例如洪武年间诏令释放奴仆并禁止庶民蓄养,以巩固统治。?
而功臣、官僚等群体被法律允许蓄养奴婢,但需遵守数量限制,如洪武二十四年规定公侯家不得超过二十人、一品官员不超过十二人。
但实际上贵族官僚实际蓄奴规模常远超规定,例如历史上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家中奴婢超过百人。?
朱高燧建立圣明,许多律法照搬朱元璋定下的规矩,比如功臣、官僚蓄奴数量与旧明一致。
且说卫国公府之中。
李安看着金碑,眼睛放光道:“爹,既然陛下说宝石城有的蓝宝石矿,我想招些工匠带过去。”
“急什么!”
李远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道:“陛下让我卫国公府去镇守宝石城,是让咱们为圣明朝廷练骑兵、守矿山,不是让我们去当矿老板的!”
他郑重地说道:“金碑上的‘世袭罔替’,是拿血汗换来的!七峰都司北接寒地,西靠龙脊山脉(落基山),小型的土着部落还是不少的,宝石矿山附近有很多野狼。等到了那里,得先把矿山周围的狼患清了,再跟土着打交道!”
他说这番话是强调朱高燧的分封,不仅仅给他们世袭国公爵位兼任都指挥使的特权,同时也是世代镇守一地的责任。
李安认真颔首道:“儿子记住了!”
莱国公府。
王忠的孙子王鑫已经从圣明第一工科书院毕业多年,他试探性地问道:“爷爷,毗阳城的硫磺矿品质如何?真得像传闻中那样品质上佳吗?”
王忠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王鑫,笑着道:“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制作火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有那些工匠专门去做,你就不要想着掺和了。”
王鑫讪讪笑了笑。
“玄黄二矿日后会是圣明的命脉之一,你爹如今在工部当郎中,他暂时不去毗阳。你的两个叔叔没福气,但你的一众堂弟们有福气,他们有你这个懂事的哥哥。”
王忠神色一沉,有些严肃地说道:“爷爷年纪大了,莱国公府未来的担子要靠你扛着。等咱们到了毗阳,你可要先帮你爹盯着那些工匠,别让他们偷工减料!”
第9章 分封四镇(下)
“孙儿明白!”
王鑫用力点头道。
王忠所谓的“你的两个叔叔没福气”是指王鑫的二叔、三叔都先后只活到四十岁就病逝了,一个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没能扛过去,另一个是战场负伤,后来旧伤复发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而病逝。
王鑫的二叔有五子,三嫡两庶,三叔有六子,两嫡四庶,所以王忠才会对王鑫说“你的一众堂弟们”。
莱国公府人丁兴旺,但大都年幼,未来继承爵位的自然是王忠的嫡长子王德,而王德的爵位肯定是传给他的嫡长子王鑫。
故而王忠才会对王鑫寄予厚望。
漳国公府。
王聪的嫡长子王睿如今都五十岁了,在得知乾熙皇帝将来会派一个营的水师官兵去临河城修建船厂,仿佛瞬间年轻了三十岁,变成了二十岁的小伙子。
他从小就喜欢水,若非王聪反对,他现在肯定跟着卫明德在圣明水师当差,最次也是指挥同知级别的水师军官了。
可即便如此,王睿仍然利用闲暇时间学会了造船,他是个实打实的造船能手,曾经改良过三桅过洋船即大型海船,为这种大海船加装了蒸汽动力。
“爹,我想用临河城的船厂造一种‘浅水炮舰’,吃水浅,能在河里跑,还能支援岸上的步兵与骑兵。”
王聪颔首,表情严肃道:“当然可以,但有一条,将来在大舟河巡逻的兵,必须是朝廷水师的兵!每艘船上,都要挂朝廷的水师旗号,我们让那些土着与周边百姓知道,这大舟河是圣明朝廷的大舟河!”
“这个自然!”王睿笑道:“到时候让二弟、三弟、四弟家的孩子都去船厂学造船,让你的大孙子王诚也改学造船!”
王聪瞬间黑脸道:“一大家子都去学造船,谁给陛下镇守九河益中府?”
王睿这才想一位五十岁的老者那样,稳重且严肃的说道:“父亲教训的是,诚儿本就不喜水,如今已经是天策中卫指挥佥事,咱漳国公府的重担以后还是要让诚儿担起来才是。”
听了自家大儿子这番话,王聪的脸变得更黑了。
夔国公府。
火真年纪大了,他的独子火隆是如今夔国公府的实际当家人。
火隆将金碑立在正堂中央,火家子弟二十余人,齐刷刷跪在堂下。
“湖乡城的黑土地很厚,陛下说那里适合种大豆与玉米。我们到那里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万难,在秋耕之前开出一万亩田地,冬季闲暇时再建几座水磨坊。陛下希望湖乡府未来可以成为圣明一大产粮基地!”
火隆的嫡长子二十岁的火磊是个老实人,憨憨地点头道:“爹,我知道了。等明年夏收之后,先给朝廷献贡一千石玉米与大豆!”
“懂事!”火隆赞道。
火真出生的时候,大明还没有建立,而且他最初是草原底层人,归顺大明之后成的婚,三十一岁才有了长子火隆。
火隆从小喜欢兵戈,长大后选择了从军,成婚同样较晚,二十多岁才成婚,但他前几个孩子不是女儿就是早夭,只有火磊长大成年。
当然,火磊还有三个弟弟,只是他的四弟是火隆四十岁后跟小妾生的,如今才十余岁。
换言之,夔国公火家与卫国公李家一样,虽然第二代也是独子,但家族并不算人丁稀薄。
乾熙四年八月份的第二天,四位国公府的子弟们整装待发。
车驾连绵,从四位国公府一直排到了圣京城北门外。
四位老将站在北门外,看着四家子弟们的背影,眼中既有不舍,又有骄傲。
李远拍着王聪的肩膀道:“漳国公,等你抱上重孙子的时候,别忘了请咱们去喝喜酒!”
“一定!只是,不知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
王聪笑着点头,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陛下驾到!”
随着康安尖锐的嗓音响起,四大国公或在自家长子或在自家长孙的搀扶下跪地行礼。
“快快平身!”
御驾出了圣京城北门之后,朱高燧下了龙辇,大步走到四位老将面前,将四人挨个扶起。
“四位此去镇边,既是家族之荣,也是为了圣明的万里江山。朕在此谢过四位了!”
待四位国公站定之后,朱高燧不给四人反应的时间,迅速向着四人鞠了一躬,然后高声说道。
他分封四镇,不仅是兑现承诺,更是布下了一盘大棋。
七峰都司或者说未来的七峰省北部有高原草原,可以建广阔的马场,为圣明训练骑兵。
云中都司或者说未来的云中省南部有露天铁矿、煤矿、硫磺矿,以后会发展出繁荣的钢铁工业,为圣明提供钢铁、煤炭、火药。
九河都司或者说未来的九河省,内部有许多河流经过,境内以后会设置许多处圣明内陆水师训练基地,也能发展与探索内陆水运系统。
而万湖都司或者说未来的万湖省,湖泊众多,沃野千里,将会是圣明的一个大粮仓。
假以时日,四镇就会成长为圣明王朝的四根擎天柱。
“陛下言重了!”
四大国公瞬间感动的流出了眼泪。
周围的侍卫、国公们的家眷都被朱高燧的鞠躬,与亲自出城相送所感动。
因为自古以来,很少有像朱高燧这样亲民,真的把臣子当成肱骨去对待的帝王。
为啥?
因为如果只是演戏或者说口头承诺的话,并不需要践行,画大饼而已。
但像朱高燧这样说到做到的帝王,需要用行为去兑现诺言,为四位国公府提供人力物力帮助他们开拓各自镇守的地盘。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性。
朱高燧兑现承诺,让四大国公世镇一地,其他侯爵、伯爵会更加卖力为圣明去开拓,毕竟其他圣明勋贵也想世镇一地,与国同休。
帝王一诺,重于万钧!
朱高燧的信用,得到了大大的提升,他以后推行一些国策,遇到的阻力就会变小,比如未来发行纸币。
他的帝王威信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因为他答应的事,真的会兑现!
往远了说,一百年之后四大国公会不会尾大不掉?
答案是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第一,按规矩,四大国公只有有限的家丁与亲兵数量,而且绣衣卫密探是天子耳目,会在暗中监视,一旦有国公府逾制,皇帝是会进行强力制裁的。
第二,未来四大都司会设省,届时四大国公府将彻底与地方行政权说再见,只能借助兼任都指挥使之职掌握有限的兵权,而都司内的都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官都是朝廷派遣的流官,包括下面的卫指挥使也是受朝廷调遣的。
第三,历史上世镇云南的沐王府都没有对明王朝造成什么影响,更不要说实控地盘远不如沐王府的四位圣明国公了。
第10章 蒸汽宝船问世
圣明乾熙四年,七月三十日,天策河河畔。
虽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但是天策河面上依旧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岸边搭好的观礼台上,朱高燧身着明黄色常服,身旁站着太子朱瞻堂,以及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的核心官员,水师都督卫明德也在现场。
数百名水师官兵与工匠肃立两岸,目光紧紧盯着河中央那艘奇特的船。
这艘船的船体是四桅过洋船样式,不过桅杆被拆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着黑烟的铁皮烟囱,船尾水下,隐约可见两个螺旋状的金属叶片正在缓缓转动。
“此船乃是墨王殿下主持制造的蒸汽螺旋桨宝船,龙骨为木质,但核心动力部位全部铺了一层精钢,就算不用帆,只靠烧煤也能航行。”
工部尚书杨廷枢笑着向诸位同僚介绍道。
太子朱瞻堂听见杨廷枢的话,心中接话道:“都等着看吧,我这二弟埋头研究了六七年,今日就让这铁疙瘩,给大家表演一个‘逆风行船’!”
墨王朱瞻城是朱高燧的次子,自幼痴迷机械,尤其想造一艘蒸汽动力的宝船。
自从永乐二十三年,朱高燧答应让他去工坊尝试制造蒸汽螺旋桨船之后,他便一直沉浸在蒸汽船的研发之中。
为了提高研发的速度,永乐二十六年开春后,朱高燧调了数百名工匠,为朱瞻城在天策河畔修建了一座研发蒸汽船的工坊。
朱瞻城带领工匠们,用合金铜铸造汽缸,用熟铁打造螺旋桨,前后烧穿了十二口铁锅,炸坏了七根铜管,终于造出这艘“蒸汽螺旋桨宝船”,朱高燧亲自赐名为“圣明一号”。
圣明一号船体内,锅炉房之中,主抓动力系统的工匠组长发现蒸汽压力已达标,便有节奏地拉动了传递信号的绳索。
绳索连接着驾驶舱内的一个铃铛,朱瞻城通过铃铛敲响的节奏,判断出压力达标,下一刻猛地拉动操纵杆。
随后,蒸汽引擎发出了“轰隆轰隆”的巨响。
从外面看,宝船上的烟囱里黑烟滚滚,船尾的螺旋桨飞速转动,搅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浪花。
圣明一号像一头苏醒的巨型水兽,缓缓驶离岸边,逆着天策河的水流,向着上游驶去。
“船动了!真的动了!”
岸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朱高燧向前一步,紧紧握住观礼台上的栏杆。
他看到圣明一号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超过了从上游驶下来用于对照蒸汽船用的两艘帆船。
不等观看的众人反应过来,朱瞻城已经在船上挂出了一面红旗。
按约定,这是“试炮”的信号。
“诸位同僚,请注意震耳的火炮声。”
杨廷枢大声提醒道。
下一刻,蒸汽宝船船舷两侧的四门小口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击中对岸的土靶,炸起漫天烟尘。
“逆风逆水,还能开炮!”
兵部尚书何振激动得跺脚道:“有了这种蒸汽宝船,我们的官兵走水路去中江可就便捷多了!”
“何止是运兵便捷,运送物资,转运移民也更加便捷了!”
水师都督安海侯卫明德接话道。
朱高燧面色平静地听着文武官员的议论声,心中想道:“若是蒸汽宝船能够在海上击败传统的旧明水师,那圣明制霸四洋可就不是幻想了。届时从旧明移民到圣明的百姓,每年起码会以十万计。”
一个时辰后,圣明一号顺利返航。
“父皇,儿臣回来了,刚才逆风行驶了五十里,堪比四桅帆船的顺风航速!”
朱瞻城上岸后,跑到朱高燧面前,脸上煤灰混着汗水,笑容灿烂道。
“好小子!不愧是朕的儿子!赏!赏黄金百两,工匠们各升一级,每人十两!”
朱高燧抬起右手拍了拍朱瞻城的左肩,面露欣慰之色说道。
随后,他转向百官,高声下令道:“传朕旨意,三年之内,水师所有千料以上宝船,全部加装蒸汽螺旋桨!一个月内先改造两艘,让圣明西海舰队率先换上铁皮蒸汽船!”
“陛下英明!”
百官山呼。
回到乾清宫之后。
太子朱瞻堂再也忍不住,十分不解地问道:“父皇,改装蒸汽船之事,为何如此急切?”
他有些话并没有直接说出口,潜台词是指这样做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给人一种急功近利的感觉。
为何这么说?
圣明前身东洲赵国成立于永乐十五年,到永乐二十六年算是成立了十一年。
如今是乾熙四年,前后加一起有十五年了。
最初东洲赵国的人口不多,工匠有限,导致造船能力也有限,平均一年最多只能造几十艘千料宝船。
后来随着人口增加,国力提升,平均每年能造上百艘千料宝船。
如今的圣明,拥有千料宝船数百艘,其中三千料的大型宝船就有数十艘。
要在三年之内,给所有千料宝船都装上蒸汽动力,首先要有足够的蒸汽机。
而制造蒸汽机要炼钢厂提供材料,如此一来,损耗废料肯定不会少。
至于钢铁厂、采矿场所需的人工与多给的工钱都是次要的,短时间内要达到一定程度的产量才是最关键的。
为了完成这一指标,下面的人必定要付出更大的艰辛,期间必定会出现许多工伤,甚至会出现过劳死的工人。
换言之,要完成这个目标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小!
“老大,时不我待啊!”
朱高燧望着窗外,眼神凝重道:“你以为旧明朝廷真的不敢派遣水师过来攻打圣明吗?若你是朱瞻基,你的叔叔在海外自立为帝,另立朝廷,你能忍?”
朱瞻堂疑惑道:“可跨三万里海路作战,后勤怎么解决?旧明水师真的来攻,必败啊!我那位堂兄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你错了!即便明知道跨海作战必败,你那位堂兄也会派水师来攻!这是身为帝王不得不做的事!”
朱高燧收回望向窗外的眼神,示意朱瞻堂坐下,然后继续说道。
“这明显劳民伤财啊!我不懂。”
朱瞻堂坐下后,皱眉思索道。
“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叔叔在海外另立朝廷,你只要忍了这一次,你信不信后面还会有其他藩王敢私自出海,也有样学样在海外自立为帝?”
“到时候东边一个朝廷,西边一个朝廷,南边一个朝廷,北边一个朝廷,谁才是大明正统?”
“多个朝廷都发圣旨,老百姓听谁的?”
朱高燧一连三个问题抛出来,瞬间帮朱瞻堂打开了思路。
朱瞻堂恍然道:“我懂了!皇帝之所以至高无上,就是因为天下他一个人说了算!如果皇帝说了不算,那就成了傀儡。”
“没错!即便旧明水师跨海而来,但战争胜负受到很多因素影响,而蒸汽宝船,就是咱们击败旧明水师的底气!”
朱高燧颔首道。
第11章 三千圣明水师获胜
时光匆匆。
一个多月之后。
九月十九日。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武德殿。
朱高燧刚刚批阅完万湖都司的奏折,案上还放着火真派人送来的垦荒万亩的喜报。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侍立在旁边的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似是随意地问道:“这几日西海风大,卫明德有没有遵照朕的命令加强戒备?”
“陛下放心,卫明德办事牢靠。”
丘铁躬身道:“有了‘圣明一号’那样的蒸汽船,就算神洲旧明水师真的来了,也绝对讨不到好。”
他的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当值的司礼监少监康安的禀告。
“陛下!西海舰队有急报传来!来送信的是安海侯卫青(卫明德)嫡子卫勇。”
朱高燧面不改色道:“让卫勇进来!”
不多时,一位风尘仆仆,三十出头的中年武官,大步走进了武德殿。
他噗通跪地奏言道:“启禀陛下!末将奉水师都督安海侯之令,前来禀告战事。西海舰队与旧明水师在金山湾附近的海域交战了!”
朱高燧不动如山,沉声问道:“什么时候?谁赢了?伤亡如何?”
丘铁、康安等侍立在殿内的人闻言皆吃了一惊。
“今日临近晌午之时,西海巡逻队在黑沙礁附近发现数十艘旧明两千料宝船,悬挂‘大明水师’旗号,正向我圣明海域驶来。水师都督派去的通信船喊话,要求对方停船接受检查,对方不仅不停,还率先开炮,击中我军巡逻三号的船尾!”
卫勇语速极快道:“水师都督怒不可遏,下令舰队出击!我军有两艘改装的蒸汽船,速度比旧明宝船快很多,直接冲乱了对方阵型!”
“旧明水师的统帅是谁?”朱高燧追问道。
“是旧明本次的水师总兵官柳升!”卫勇立即答道。
朱高燧知道柳升是旧明宿将,当年跟着朱棣北征过漠北,也在海上打过倭寇,属于海上作战经验比较丰富的大将。
“起来回话。”
“谢陛下。”
“大战打了多久?结果如何?”
“打了一个多时辰!”
卫勇兵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躬身答道:“我军蒸汽船速度快,火力猛,旧明宝船追不上,跑不掉!柳升的旗舰‘镇海号’被我军的蒸汽宝船从中间撞出了一条裂缝,后来船上起火,柳升本人被我军水兵跳帮俘虏!其余数十艘宝船,有五艘被击沉,其余皆投降!我军参战官兵仅三千人,伤亡不足百人,俘虏旧明水师官兵六千余人,击杀旧明水师官兵一千余人。”
“好!你爹的名字没起错,不愧是朕的卫青!”
朱高燧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了身,高声问道:“柳升现在何处?”
“回禀陛下,他被关押在水师都督所乘宝船的船舱里,因其右肩中了一箭,正在救治。”
卫勇连忙答道。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道:“敢问陛下,是把柳升押回京城,还是就地格杀?”
朱高燧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柳升是旧明水师总兵官,杀了他就等于彻底跟旧明撕破脸。
圣明还要靠俘虏跟旧明换移民,岂能轻易杀了这些俘虏?
卫明德之所以派卫勇过来,就是想弄清楚朱高燧对旧明水师的真实态度。
“传朕旨意,将柳升押来京师,派最好的医官给他治伤,好吃好喝伺候着,不准虐待!至于那些投降的水兵,全部登记造册,送去战俘营接受改造!”
朱高燧朗声道。
卫勇连忙领命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等等。”
朱高燧补充道:“替朕给你爹传个话,务必加强西海戒备,尤其是靠近金山湾、长滩、温埠港这三处要地的海域。柳升率领的六千余人或许只是先锋,说不定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旧明海船。所以,务必把所有的巡逻船都派出去,若再遇到旧明船只,先警告再拦截,若敢反抗,打了再说!”
“末将遵旨。”
卫勇领命而去。
丘铁看着朱高燧紧绷的侧脸,小声道:“陛下,如今已入九月下旬,夜里天凉,您早些歇息?”
“朕不困。”
朱高燧坐回御座,有些兴奋的问道:“丘铁,你说这柳升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丘铁迟疑道:“旧明先动手,咱们占着理。抓了柳升,也能拿捏宣德朝廷一下,算是好事吧?”
“哈哈哈哈哈!”
朱高燧大笑道:“不错!自然是好事!我圣明以三千水师击败对方七千水师,并俘虏对方总兵官,可见圣明才是大明正统!”
他看向丘铁,吩咐道:“你去内阁走一趟,让内阁草拟明发全国的诏书,击败旧明水师是天大的好消息,朕要让全国的百姓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遵旨。”
丘铁躬身道。
看着丘铁离开的背影,朱高燧脑中快速思索着如何把这一战的利益最大化。
明年开春后得把旧明水师战败的消息传回旧明,而且要把“用移民换俘虏”的要求告诉宣德朝廷。
朱瞻基应该知道旧明水师会战败,但他年轻气盛,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见得会善罢甘休。
当然,或许他派水师来攻圣明,也有试探的意思,也有其他的谋划。
以朱高燧对朱瞻基的了解,短时间内朱瞻基不会再派水师远洋作战了。
毕竟,朱瞻基的战略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而且圣明现在人口才一百多万,反攻旧明得不偿失,他也不想反攻旧明,只想在宣德十年之前完成圣洲的大一统。
所以,与旧明谈和,双方互为兄弟之国才是上策。
这样的话,圣明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从旧明接收移民。
另外,他还可以借着打仗的机会,看看圣明朝堂上哪些官员心怀旧明,哪些官员铁了心跟他一样要在圣洲建立新的华夏大一统王朝。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召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议事,商议对旧明的‘整军备战’之策!”
朱高燧看向躬身站在台阶下的康安,高声说道。
“奴婢遵旨。”
康安躬身领命道。
第12章 《圣明保密条例》
圣明乾熙四年,九月二十日。
奉天殿早朝。
晨雾未散,天策城的钟声已敲响九遍。
奉天殿内檀香缭绕,文武百官按文左武右分立两班,朱漆朝靴踏在金砖地面上,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朱高燧身着龙袍,明黄色的衣料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腰间玉带镶嵌着圣洲特产的猫眼石,在殿内琉璃灯的映照下,折射出沉稳而威严的光芒。
他面前的御案上并排放着两样物件。
左边是一面残破的猩红帅旗,旗中央“明”字的火漆印已模糊,金丝绣成的流苏断裂了大半。
这是昨日西海之战中,圣明水师从旧明水师总兵官柳升旗舰上缴获的“帅”字旗。
右边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精钢薄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正是天策工坊独制的螺旋桨叶片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一部分。
“昨日西海之战,捷报已传遍京畿。”
朱高燧沉稳的声音中带着金石相击的穿透力。
“我圣明水师以三千之众,破旧明水师七千余人,斩敌一千三百余级,俘总兵官柳升以下六千二百人!此乃圣明开国以来,对旧明最大之胜绩!”
“陛下万岁!圣明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瞬间填满大殿,文臣们挥动着象牙笏板,武将们按捺不住地敲击着腰带。
户部尚书马士捷激动得老泪纵横,此战缴获的旧明军粮五千石,用来支持俘虏所食,恰恰节约了圣明国库的存粮。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更是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对“跨海远征”的渴望。
“今日我圣明水师都督卫青,可比汉之卫青!”
朱高燧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传旨!水师都督卫青,指挥若定,击沉旧明主力舰三艘,晋爵‘骠县侯’,食邑千户,赐金书铁券,准降等世袭五代!”
卫青走出班序,上前跪倒在地,双手接过铁券,激动万分道:“臣卫青,叩谢吾皇圣恩!”
“参战将士,各升一级!”
待卫青退回班序,朱高燧继续道:“牺牲者,抚恤金加一倍,荫一子侄入卫所袭职!凡此战中缴获的旧明兵器、甲胄,除留作军需,余者熔铸为农具,分发移民开垦!”
“陛下仁德!”
又是一阵山呼。
连素来沉稳的内阁首辅李默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他想起多年前刚到圣洲时,面对的是蛮荒的沼泽、饥饿的移民和随时可能来袭的土着部落,而如今,圣明不仅站稳了脚跟,竟能击败旧明的正规水师!
朱高燧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道:“但朕今日要问诸位,圣明为何能胜?是兵力比旧明多?还是地盘比旧明大?”
殿内瞬间死寂,连檀香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了。
百官面面相觑。
旧明有两京十三省,人口数千万。
此时的圣明仅有一京(京畿下辖龙兴、银谷、阳安三府)、两省(赤衫省、盐湖省)、四都司(云中、九河、万湖、七峰),治下人口不过三百万出头,其中近两百万还是臣服的土着,纯正的汉民只有一百多万。
由此可见,这场胜利显然不是靠“体量”。
兵部尚书何振乃是原燕军百户出身,随朱高燧跨海来的圣洲。
此时他出列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胜在蒸汽宝船!我水师两艘蒸汽宝船,不仅装配了火炮,速度也快,旧明水师的宝船追不上,也挡不住!”
“然也!”
朱高燧抓起御案上巴掌大的精钢叶片,高高举起。
“此物由蒸汽机带动,是推动蒸汽宝船的功臣!有了它,圣明的宝船不仅能逆风行船,无风也能航行。而蒸汽机,就是圣明的国脉!是圣洲大一统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大殿。
“然而,据朕所知,旧明早就派了奸细来偷学蒸汽机技艺!从今日起,任何敢泄露蒸汽机机密者,无论官民,一律枭首示众!其家眷流放北荒雪域!”
“工部听旨!”
朱高燧看向杨廷枢,朗声道:“《圣明保密条例》今日就颁布!凡绘制蒸汽机图纸、铸造核心零件、调试锅炉压力者,皆需登记造册,领取‘匠令牌’(青铜制,刻有姓名、工种、编号),无令牌擅入工坊者,以奸细论处!”
杨廷枢躬身领旨:“臣遵旨!工坊已备好‘匠令牌’三千块,即日起发放!”
其实关于蒸汽机制造的保密条例一直都有,之前李传仁、李伯达父子负责的蒸汽机工坊之中,就有工匠因爷爷重病想请假,却被李伯达以“保密期内不得离厂”为由拒绝,错过了见他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
这件事后来成为了同僚攻击李伯达的借口,但都被朱高燧压了下去,虽然李伯达没有在永乐二十六年之前把八十七号蒸汽机模型的体积缩小一半,但他却在乾熙二年实现了这个目标。
朱高燧虽然没有赏赐蟒袍,却给工坊的每名工匠赏赐了三十亩地!
正是因为蒸汽机体积变小了,朱瞻城才能顺利把千料宝船改成用蒸汽动力驱动。
“陛下英明!”
殿内群臣齐声高呼。
蒸汽机不仅是“武器”,更是圣明安身立命的根基。
当年若不是有蒸汽机,那么圣明至今或许仍是一个小小的藩王封国。
正是因为有了蒸汽机,圣明才能在如今与装备精良的旧明水师分庭抗礼。
“户部、刑部听旨!”
朱高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一京两省四都司所有府县,凡外来商人、游方僧道,需持‘路引’,三日向乡镇报备,五日经县衙查验,可疑者立即押送当地绣衣卫办事所!着各地官府张贴布告:凡百姓举报奸细经查实者,赏银十两!”
监察御史钱克礼出列奏道:“陛下,此举是否过于严苛?游方僧道多为化缘祈福而来,若五日一查验,恐伤百姓和气。”
“当年建文朝廷削藩,可曾对湘王、周王有过半分和气?如今宣德朝廷派水师来攻圣明,可曾念过半分同宗之情?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圣洲三百万生民残忍!”
朱高燧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一拍御案,道:“朕不过是效法太祖皇帝‘乱世用重典’罢了!洪武年间,为防倭寇,片板不许下海;今日圣明为防奸细,查验路引,何错之有?”
钱克礼脸色煞白,连忙跪倒请罪:“臣愚昧,臣遵旨!”
朱高燧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千斤之力。
“诸卿务必记住,圣明的敌人,除了海面上能看见的旧明水师,还有潜藏在工坊里的奸细、混迹在移民中的细作!朕不要‘仁慈’的虚名,朕要的是圣洲长治久安的实利!”
第13章 机制币乾熙通宝立功
散朝后。
朱高燧留下了太子朱瞻堂和墨王朱瞻城。
朱高燧将那块螺旋桨叶片递给朱瞻城,道:“老二,这螺旋桨的‘动力传导轴’图纸,除了你和核心工匠,还有谁见过?”
朱瞻城躬身答道:“回父皇,完整图纸只存在儿臣脑中,工匠们‘各司其职’。李铁匠只负责铸造汽缸,王木匠只打磨桨叶,烧火的杂役只知道按照规定添煤,谁也不知道整台机器如何运转。”
“做得好!”
朱高燧点头道:“朕会下旨,升天策工坊为天策造船厂,且设为一级保密军管区,划归北海卫辖区,以后改造千料宝船之事,全权由天策造船厂负责!”
西海舰队的两艘蒸汽宝船,本就是在原先朱瞻城负责的天策造船工坊内改造出来的。
朱高燧下这道旨意,便是为了从律法方面将改造宝船之事划归为新设的天策造船厂职责范围之内。
如此一来,涉及蒸汽宝船的机密就会死死控制在圣明京城之内,在天子脚下,在北海卫辖区之中,泄密的可能性会降到最低。
太子朱瞻堂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父皇,如此严防死守,是否会让工匠心生怨怼?”
“自古帝王御下之道,不过‘恩威并施’四个字。”
朱高燧从御案拿起一份奏本,递给朱瞻堂说道:“朕已经让吏部草拟旨意,凡在保密官厂当差的工匠,其父母、妻、子女终身免徭役,同时其子女可入工坊学堂进学,毕业后直接升入工科书院。”
他顿了顿,看向朱瞻堂,语重心长道:“老大,你要明白,百姓渴望的是安稳。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他们子孙后代的前程,他们自然会为圣明守口如瓶。”
朱瞻堂茅塞顿开,躬身道:“父皇英明,这道圣旨一出,天下工匠都会明白为我圣明朝廷效力,就是为他们自身家族谋福祉!”
朱瞻城激动道:“父皇放心,儿臣年内定能改造出五艘蒸汽宝船!”
朱高燧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露出了欣慰。
九月二十八日。
阳安府刘集乡。
秋收刚过,田野里堆着金黄的麦垛。
刘集乡民兵队长刘壮下值后从临时营地回来,行至自家位于集市街口的酒楼门口时,忽然瞥见旁边卖饼的小吃摊前,一个穿着麻布短打,脚踏布鞋的中年汉子正在掏钱买饼。
那中年汉子虽然皮肤黝黑,但是手上却没有常年做农活留下的老茧,而且买饼时掏出来的竟然是碎银子。
从乾熙元年下半年开始,圣明官吏领取的货币俸禄已经全部换成了机制币乾熙通宝。
之后,随着机制币乾熙通宝逐渐流通,原来在民间流通的用磨具铸造法铸造的通宝很快就被取代。
而圣明一京两省四都司辖区内的汉民住的都很集中,也就是说,如今的乡镇百姓,用的通宝基本都是机制币。
因为机制币由数十万斤压力的机器冲压而成,图案精细、细节丰富且挺拔,带有规则边齿,由冲压模具形成,币型划一,地张平整,缺陷较少。
而铸造币因手工铸造工艺限制,图案往往模糊、线条粗糙,细节缺失,纹路简单,无边齿,边缘多为自然断裂状,且因手工操作,易出现厚薄不均,边缘毛刺或铸造裂纹。?
“站住!”
刘壮大喝一声,三步并作一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中年汉子的衣领。
由于《圣明保密条例》和悬赏奸细的布告贴满了阳安县治下各个乡镇的大街小巷,所以作为民兵队长的刘壮,在察觉到那中年汉子的异常后,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中年汉子虽然警觉,但最终因为反应不及时,被刘壮一个擒拿法,给扣住了双臂。
“你是哪来的?说!”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挣扎着想跑,却被刘壮按住。
刘壮虽然是刘集乡最大酒楼的老板,但他是参加过对土着作战的民兵队长,手上力气小的话谁能服他?
“来人,快去找乡长过来,我可能抓到了一个奸细!”
刘壮对着酒楼门口喊了一嗓子。
“东家!”
小厮听见刘壮的声音,急忙跑了过来。
“快去!”
“是!”
刘集乡的乡长是刘壮的亲爹。
当得知自家老二逮到一个疑似奸细的人,刘虎不敢耽误,放下手头的事情,急忙赶到了现场。
他翻看中年汉子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画着歪歪扭扭的蒸汽机草图,其中烟囱画成了塔状,螺旋桨画成了风车。
“不好!是奸细!”
刘虎脸色大变。
“老二,你亲自押送。”
刘虎不敢耽误,立刻派人把中年汉子捆了,然后用牛车押往阳安县衙。
于是,阳安县绣衣卫办事所的所正周磊接手了这个奸细案。
他把中年汉子关进了县衙地牢,他本人则蹲在牢房外仔细观察。
这奸细虽说吓得瑟瑟发抖,却总忍不住盯着地牢墙角的铁制送饭口,眼神里全是贪婪。
“有点意思。”
周磊冷笑道:“看样子不是来搞刺杀的,是来偷蒸汽机技艺的。”
五日后,中年汉子被押到圣京城诏狱。
绣衣卫指挥使丘铁亲自提审,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丘铁坐在阴影里,声音沙哑道:“姓名,籍贯,来圣洲多久了?”
那中年汉子浑身发抖道:“小人,小人王二顺,顺天府人,来圣洲两年多了。”
丘铁有些诧异,顿了顿,又问道:“坐的什么船?从哪里上的岸?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王二顺眼神闪烁,不敢说话。
丘铁突然放缓语气,让人端来一盘红烧肉与一坛酒。
“尝尝吧,这是圣京城里聚福楼的招牌菜,你在西边怕是一辈子也吃不上。”
见王二顺闻着饭菜香味,直流口水,丘铁继续道:“你若降,我绣衣卫不仅保你衣食无忧,还能把你在西边的妻儿接来圣洲。来圣明的移民都给分三十亩地,孩子都能免费启蒙上学,比在西边受官老爷盘剥强多了。”
王二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道:“你们真能接我妻儿来?”
第14章 奸细投降
乾熙二年八月底,王二顺以难民的身份乘坐旧明东南沿海走私的海船来到了圣洲。
他先在金山湾码头扛活,后来辗转到阳安府做小买卖,所见所闻让他十分震撼。
圣洲的普通百姓几乎每天能吃三顿饭,家家都有数十亩地。
不仅如此,工坊里的工人冬天都穿着棉布衣服,夏天还能扇上蒸汽机带动的风扇。
这样的日子,他在旧明想都不敢想。
王二顺乃是旧明锦衣卫派来的密探,任务是收集圣明最有价值的情报,他潜伏一年多,发现最有价值的情报便是关于蒸汽机的。
然而,他在圣洲待的时间长了,越发觉得圣明比旧明更好,若不是父母妻儿还在西边旧明,他真的不想回去了。
“绣衣卫说话算话。”
丘铁推过纸笔道:“写下你的同伙名单,说出你收集的机密藏在哪,本官会奏请陛下,派人把你的父母妻儿接来圣洲。”
王二顺盯着红烧肉,又想起在旧明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的父母妻儿,犹豫再三,最终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一串名字。
“我愿降!同伙有张三垒、李四海、王大竹、胡永安、宋二虎,他们都在阳安府。我画的蒸汽机图纸藏在阳安府城隍庙香案下的砖缝里。”
数日后,丘铁派出去的密探从阳安府城隍庙砖缝里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面果然有十几张草图,画着蒸汽机的外观、烟囱高度、炉膛大小,甚至还有几句工匠闲聊时听来的“口诀”,比如“烧煤要空心,汽压才上得去”。
“这也叫机密?连蒸汽机的气缸原理都没画对,烟囱画得比船桅杆还高——烧起来怕是要把船压沉!”
丘铁看着手中的图纸,突然哈哈大笑。
十月十二日。
武德殿。
朱高燧正在阅览卫明德送来的《圣明西海舰队改装计划》。
“陛下,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求见。”
当值的司礼监少监康安走过来禀告道。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道:“见。”
随后,丘铁轻手轻脚走入殿内,接着把王二顺的供词和草图放在了御案上。
“启禀陛下,绣衣卫抓到一批旧明奸细,此乃奸细收集的‘机密’,请陛下过目。”
王二顺已经投降,他的那些同伙已被绣衣卫抓捕归案,丘铁呈上的草图与供词便是王二顺及其同伙的。
朱高燧拿起图纸,扫了几眼便笑出了声。
“这画的哪里是蒸汽机?倒像是个烧火的炉子。朕没记错的话,关在诏狱里的柳升还叫嚣旧明三个月就能造出蒸汽宝船,就凭这?”
朱高燧放下图纸,手指轻点桌面,接着道:“你去找墨王,把这些图纸给他,让他‘改一改’。”
丘铁若有所思,下一刻便明白了朱高燧的潜台词。
“照着他们的思路改。”
朱高燧也不打哑谜,眼中闪过狡黠,直言道:“他们觉得烟囱越高越好,那就把烟囱画成通天柱;他们觉得炉膛越大越好,那就把炉膛画成能装下一头牛的模样。总之,怎么离谱怎么改,然后明年让王二顺跟着圣明的船队一起去旧明,让他‘偷偷’把这些‘新图纸’传回宣德朝廷。”
“陛下高明!宣德朝廷拿到这些假图纸,怕是要白扔银子!”
丘铁恍然大悟道:“臣这就去找墨王殿下!”
朱高燧笑而不语。
蒸汽机的核心是能量转化,靠蒸汽推动活塞,再带动齿轮转动螺旋桨。
旧明的工匠只盯着烟囱、炉膛这些外壳,却不懂里面的齿轮配比、活塞冲程。
研发方向错了,就算把图纸画成花,研究一百年也造不出真正的蒸汽宝船!
“去吧。”
朱高燧望着殿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圣明乾熙四年,十一月初二。
早朝后,文成殿。
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到尽头,朱高燧正审阅四镇送来的屯田册,户部尚书马士捷抱着账册,愁眉苦脸地走进来。
这位须发半白的老臣,自圣明立国起便掌管钱粮,最是精打细算,此刻却像揣着块烧红的烙铁,脚步都有些发沉。
“陛下,从这个月开始,已经启用了龙兴府府仓的存粮。”
马士捷将账册摊在案上,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西海海战俘虏的旧明水师六千余人,每日耗粮六十余石,一个月就是近两千石。加上京城禁军、四镇驻军,每个月就是一万两千石。再这么吃下去,开春后龙兴府府仓的存粮就会被消耗一空!”
旧明水师战败的消息,最快要明年五六月能传到宣德朝廷那里。
假如宣德朝廷答应用五十比一的标准,即五十移民换一名俘虏,那么等旧明换俘虏的第一批移民来圣洲,最快也是明年十一月的事,而在此之前,圣明必须养着旧明俘虏。
这才是马士捷诉苦的根本原因,他觉得粮食不能给浪费,俘虏也得创造价值。
朱高燧非常生气,质问道:“我们抓到土着俘虏可以修路,旧明俘虏就不是俘虏吗?就高人一等吗?这些俘虏的家眷都在旧明,又不愿意投降,朕不杀俘,但没有说不让这些人修路!”
“虽然朕要用这些俘虏从旧明换移民,但并不是要你们像伺候大爷一样养着他们!莫非战俘营劳改的规矩遇到旧明俘虏就失效了么?”
“陛下息怒!”
马士捷扑通跪地道:“臣不是心疼粮食,是这些俘虏实在棘手!他们大多是旧明水师的老兵,桀骜不驯,让他们去修城墙,说‘士可杀不可辱’。让他们去开荒,说‘手无缚鸡之力’。上个月还有几个小旗官带头砸了饭桶,说要绝食。”
朱高燧冷笑一声,道:“朕看他们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初在西海开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可辱’?现在成了阶下囚,倒摆起大爷架子了?”
“马士捷,你给朕记住了,在圣明的土地上,除了文武官吏之外,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圣明的百姓,要么是干活的俘虏!土着俘虏能修路,难道旧明俘虏就长了金贵骨头?”
马士捷被训得满头冷汗,颤声道:“臣罪该万死!只是他们的家眷都在旧明,又不肯投降,杀了怕结怨。”
第15章 《俘虏劳改条例》
“朕当初就说过,这些俘虏是交换移民的筹码。宣德朝廷想要俘虏,必须拿三十万移民百姓来换!”
朱高燧俯身盯着马士捷道:“何时移民到了圣洲,朕何时下旨释放俘虏!而在此之前,俘虏必须干活!”
“让他们去修铁路!从蓝石城到毗阳城,数百里铁轨,正缺劳力!土着俘虏挖土,旧明俘虏铺铁轨。俘虏百人一队,每队铺一里铁轨路基,给该队每人记‘一工分’,每人攒够‘十工分’,可以换一斤肉。”
马士捷茅塞顿开道:“陛下英明!用‘记工分’的法子,既能让他们干活,又不至于激起哗变!”
“每人每日减为二顿,糙米八两,加盐菜,减少菜油供应。”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可以给他们吃糙米,也可以给他们住草棚,但有一条,敢偷懒、敢闹事的,直接拉去跟土着俘虏一起挖煤!毗阳城的煤矿,正缺不怕死的硬骨头!”
他要让这些旧明俘虏明白,圣明不是慈善堂,想活着回去见家人,就得拿力气来换。
马士捷连连点头道:“臣这就去办!明日就让俘虏营的管事,分批带俘虏们去修铁路!”
马士捷刚走,朱高燧便传了工部尚书杨廷枢。
这位刚从七峰都司考察回来没几天的老臣,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蓝石城的煤渣气味。
“杨卿,朕送工部六千余劳力,你要不要?”
朱高燧指了指殿外,朗声道:“从明日起,旧明俘虏归你工部调遣,去修蓝石城到毗阳城的铁路。”
杨廷枢面露愁容道:“启禀陛下,臣担心那些俘虏不肯听话啊。”
他在永乐十四年来圣洲之前,曾在工部当低级书吏,最清楚旧明文武官吏的脾气。
“朕已经让马卿去传令,不好好干活的,就送去毗阳城挖煤。”
朱高燧笑道:“你再给他们派个‘监工’,从工兵营中挑几个汉化民出身的小旗官,让他们带着火铳盯着。谁敢炸刺,直接开铳示警!”
“是!”
杨廷枢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朱高燧补充道:“还有,铁路的铁轨,一定要用熟铁铸造,尺寸标准万万不能出错!让旧明俘虏亲手铺!他们铺得越牢,将来圣明的火车跑得越快。等他们回到旧明,也好跟同僚说说,他们是怎么给圣明‘修铁路’的!”
杨廷枢此时才算明白了朱高燧此举的深意,即表面上看只是让俘虏修铁路,但实际上通过修铁路这个行为,可以折辱旧明水师的锐气,展示圣明的综合实力。
当旧明俘虏看见蒸汽火车头拉着十几节装满物资的货斗,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狂奔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现在的圣明是旧明不可战胜的!
杨廷枢躬身道:“臣明白!等铁路修通之后,臣会派人按规矩在铁轨边竖起石碑。”
所谓的规矩,即在某一段铁轨边上竖起一块石碑,石碑上会刻有铺设铁轨者的名字。
朱高燧挥挥手道:“去吧。”
“臣告退。”杨廷枢行礼道。
次日清晨。
圣京城外,俘虏营。
工兵营调来的数名小旗官扛着火铳,将修铁路记工分的告示贴在了俘虏营门口。
众旧明俘虏纷纷围了过去,然后就像点燃的爆竹,瞬间炸了。
“老子是天朝将领,岂能做这仆役之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旧明千户撕裂告示,唾沫星子喷了监工一脸。
“聒噪!”
工兵营的汉化民小旗官李栓是个愣头青,上前一脚踹翻刚才那个旧明千户,火铳顶在后者脑门上,大声说道:“要么去修路,要么去挖煤!选一个!”
旧明千户被吓得一哆嗦,想到旧明的煤矿都是“进去十个人,出来八个瘸”的鬼地方,腿肚子都瞬间变软了。
“我修路!我愿意修路!”
有了这个旧明千户表态,其他俘虏也不敢硬扛。
随后,六千余俘虏被分成六十个施工队,每个施工队配十个工兵营的正式士兵负责监视。
工部尚书杨廷枢站在俘虏营外的箭楼上,看着营内俘虏排着队领取施工队身份号牌,一瞬间感慨万千。
永乐十四年,他跟随朱高燧刚到圣洲的时候也曾亲自开荒。
如今,来自旧明的“水师官兵”,摇身一变,成了圣明建设的“劳动力”。
次日早朝。
奉天殿。
朱高燧将马士捷和杨廷枢的奏本甩在案上,声音冰冷。
“旧明俘虏闹事,是户部不敢管!铁路进度缓慢,是工部不会管!从今日起,原先针对俘虏劳动改造的规矩全部作废,圣明需要一套新的俘虏劳改标准!”
百官哗然。
内阁首辅李默出列奏言道:“陛下,俘虏管理,自古并无成法。”
古代对俘虏的管理没有统一的成文法典,但存在基于实践、习俗和特定时期规范的多样化处理方式,这些方式随时代、地域和文化背景演变,反映了军事、政治和社会需求。?
比如?杀俘与威慑?。
大规模杀俘常见于战国至秦汉时期,旨在削弱敌方有生力量、震慑潜在反抗或用于祭祀,例如京观兼具炫耀战功和宗教祭祀功能。?
比如?奴隶化与劳动利用?。
战俘常被贬为奴隶,从事耕作、建筑等劳动,如秦汉时期将俘虏称为“虏”或“生口”,这种做法延续了奴隶制传统,但也存在风险。?
比如迁徙与安置?。
通过迁徙俘虏至新地区,既防止其聚众叛乱,又补充劳动力或促进边疆开发,例如汉武帝将东越民众迁至江淮,卫青安置匈奴降众于边境。?
再?比如囚禁、谈判与招降?。
高价值俘虏如敌方首领可能被囚禁以施压或作为谈判筹码,例如项羽扣押刘邦亲属。
部分俘虏因身份或能力被招降为官,如匈奴日逐王归降汉朝后受封。?
“古时候没有成法,那圣明就开创一个成法!朕就是要让天下四海看看,圣明不仅能打赢战争,更能管好俘虏!”
朱高燧乾纲独断,转向内阁众臣道:“李默,你牵头,六部九卿参与,三日内草拟出《俘虏劳改条例》的大纲,要写清楚俘虏的口粮标准、劳动强度、奖惩制度、逃跑处置等等,一条都不能少!至于不同俘虏的处置方式,也列出来。”
三日后,《俘虏劳改条例》草案送到了乾清宫。
朱高燧逐字逐句审阅,红笔圈改之处密密麻麻。
原“每月可休息三日”,改为“每铺完一里铁轨,所属施工队休息半日”。
原“逃跑者杖一百”,改为“逃跑者斩立决,同队连坐罚劳役十日,食物减半”。
新增“俘虏若能揭发同营奸细,免劳役一个月”、“累计获得三百工分者,提拔为监工助手,免劳役”等等。
《俘虏劳改条例》颁布后,旧明俘虏的秩序为之一变。
到次年开春,蓝石城至毗阳城的铁路路基已铺设过半,六千余俘虏无一人逃跑。
杨廷枢给朱高燧的奏本里写道:“俘虏夜宿草棚,晨起闻鸡,凿石铺轨,汗透重衣。问之,则曰‘早一日铺完,早一日得工分’……”
第16章 三十万就三十万
圣明乾熙四年,十二月初五。
辰时三刻。
九河都司临河城漳国公府。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着朱漆大门,府内却异常安静。
病榻上的漳国公王聪,双眼紧闭,双手垂在身侧。
榻前的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与窗外的风雪交织成一片肃穆。
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将,祖籍神洲巴河镇,出身农家,早年因臂力过人投军燕王朱棣麾下,靖难之役中随驾冲锋,以军功封武城侯,后举家追随朱高燧跨海至圣洲,镇守温埠港十余年,乾熙元年受封漳国公,赐世袭罔替铁券。
“爹,驾鹤去了!”
王睿哽咽着宣布了其父王聪的死讯。
随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临河城。
王聪镇守益中府不到半年,不仅开荒兴农、修桥筑路,还划定了汉民与土民部落的牧场边界,深得民心。
因此,百姓们自发摘下家门上的彩饰,商铺关门歇业。
十二月十八日,
临近午时。
圣京城。
快马信使踏着尚未融化的积雪,将讣告送进奉天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移民安置奏折,看到“王聪薨逝”四个字,沉默了半晌。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北方九河都司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漳国公,一路走好!”
次日早朝。
朱高燧下旨追封王聪为“武城郡王”,谥号“武毅”,赐郡王规格葬仪,将临河城外的无名山改名为“武城山”,赐世袭墓园百亩,其长子王睿袭爵漳国公,次子王彪授临河卫指挥使。
诰命诏书上,朱高燧亲笔题下“功盖圣洲,泽被生民”八个大字,传命工部烧制“武毅郡王”家庙匾额,送至临河城供奉。
次年正月,武城山葬仪。
数千百姓、士兵、土民冒雪送行,黑色的棺椁上覆盖着大明郡王龙旗,墓志铭由内阁首辅李默亲笔撰写,详细记载了王聪从农家子弟到开国公侯的一生。
当棺椁下葬时,当地土着部落首领率领族人献上了部落最珍贵的铁矿石,以祭祀这位“懂土着、重情义”的老将军。
从此,武城山的松柏年年长青,每到冬日,临河百姓都会登上山顶,为这位守护过圣洲北疆的老将奉上一碗热酒。
圣明的史书里,永远记下了“王聪”这个名字。
他是靖难的猛士,也是圣洲的开拓者,是朱家的旧臣,也是圣明的元勋。
圣明乾熙五年,大明宣德四年。
五月十六日。
清晨,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攥着锦衣卫密报的手在发抖,米黄色的宣纸几乎要被他捏碎,密报上的文字犹如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刺进了他的眼里。
密报说东洲伪朝的西海舰队于东洲近海区域击溃天朝水师,总兵官柳升被俘,麾下七千水师战死一千余,其余全部被俘虏,而东洲赵逆朱高燧遣使传信,要求用三十万移民交换俘虏。
朱瞻基想过派出的水师会战败,但溃不成军的结果还是让他气急败坏。
他今年三十二岁,登基四年,自认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平定安南叛乱,草原诸部上表臣服,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宣德盛世”。
可是东洲的朱高燧竟然以区区百万人立朝,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七千精锐水师!
士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跪伏在地,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伺候过朱棣、朱高炽,见惯了帝王暴怒,却从未见过朱瞻基如此失态。
“息怒?”
朱瞻基一脚踹翻龙椅旁的香几,厉声道:“柳升!那是跟着皇爷爷北征漠北的老将!七千水师!朕调了山东备倭水师一半的精锐给他!却败的如此迅速?!如今六千俘虏被赵逆囚禁,朕能怎么办?!”
金英不敢抬头,只能低声道:“密报说赵逆有‘蒸汽宝船’,不用帆,烧煤就能跑,比天朝的宝船快的多。柳总兵的宝船就是被那铁船撞沉的。”
朱瞻基立即想起锦衣卫密探王二顺从圣洲传回一批图纸,图上画着冒着黑烟的铁皮船,想来就是蒸汽宝船了。
“宣内阁三杨来见!”
朱瞻基沉声道。
在他看来,若是把三十万移民给了东洲,赵逆的实力只会更强!
可不给的话,柳升和六千余水师官兵的家眷都在这边,若是赵逆撕票,朝野上下必定沸反盈天!
两刻钟后。
“陛下,内阁辅臣杨士奇、杨荣、杨溥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金英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用锦帕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重新坐回龙椅,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当杨士奇等人走进殿时,看见龙案上摊着破碎的密报,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天子端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冷得像冰。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了大事。
“西海战败,柳升被俘,赵逆索要三十万移民换水师俘虏。”
朱瞻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荣率先开口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赵王朱高燧乃叛逆之贼,与他议和,就是承认他‘圣明’的合法性!三十万移民给他了,赵逆如虎添翼,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陛下再派大军,直捣东洲,生擒赵逆!”
这位以“善断”着称的阁老,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杨荣你糊涂啊!”
杨溥立刻反驳,他是三杨中最稳重的一个,此刻却难得地提高了声量。
“去年刚平定安南之乱,国库空虚,京营兵力不足!怎么再派大军?西海海战已经证明,赵逆的蒸汽宝船克制我军宝船!强行远征,只会重蹈柳升覆辙!”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六千余将士死在东洲?”杨荣瞪着眼睛道:“他们的家眷可都看着呢,若是传出去陛下见死不救,只会有损陛下名誉!”
杨溥道:“总之是不能再发兵——”
“够了!”
刚才一直沉默的杨士奇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这位内阁首辅以无比锐利的眼神,扫视了杨荣、杨溥一眼,然后一挥袖子,躬身向朱瞻基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当给!”
“杨士奇——你!”
杨荣气得直跺脚。
“听我说完。”
杨士奇侧头看了一眼杨荣,然后面朝朱瞻基,语气沉稳道:“第一,三十万移民,自然不能全给精壮。把南直隶、浙江的流民、佃户、罪犯家属凑一凑,既削弱了地方豪强的势力,又能安抚俘虏家眷,稳定军心。”
“第二,赵逆要移民,说明东洲地广人稀,控制力不足。给他三十万人,未必是助力,或许是累赘。这些人思念故土,迟早会成为赵逆的隐患。”
“第三,陛下已经下令让工部仿制蒸汽机,只要造出了蒸汽宝船,将来何愁不能跨海征讨?现在不过是忍一时之气!”
“杨卿说得对。”
朱瞻基突然开口,语气平静道:“三十万就三十万,但朕有三个条件。”
第17章 千帆竞发运移民
“首先,移民必须是自愿的,若有强迫,唯地方官是问。”
“其次,由官府出面,征召一些民间商船参与转运。朕没钱给商人运费,让那些海商去找赵逆要。”
朱瞻基高声道:“最后,所有移民,只能乘坐挂着‘大明’旗号的船,要登记造册,而且得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接他们回家!”
杨荣还想说什么,却被杨士奇用眼神制止了。
三杨共事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天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们此刻再争论的话,只会引火烧身。
“陛下圣明!”
杨士奇带头躬身道:“臣这就去草拟圣旨,让户部、刑部、兵部通力合作,务必在一个月内先凑齐十万移民!”
朱瞻基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唯独留下金英。
“传朕旨意,让工部把王二顺献上的图纸拿出来,找最好的工匠,日夜赶工!朕要亲眼看着蒸汽船下水!赵逆能造,朕能造得更好!”
金英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朱瞻基一人。
他捡起地上一片碎瓷,冰冷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痛。
三十万移民!
且先忍一忍!
朱瞻基喃喃自语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着吧,三叔,这笔账,朕迟早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六月初一。
南京城。
聚宝门。
“咚—咚—咚!”
报恩寺的钟声连敲十八下,宣告着一道圣旨的降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宣德四年六月起,征召民间海船,跟随官船出洋转运移民,所有海商需在市舶司登记,每船缴纳‘航线税’五十两。”
“开海了?”
聚在城门口听宣的百姓瞬间沸腾。
五年前,朱高炽登基后为“休养生息”,下令“片板不得下海”,多少靠着海运吃饭的渔民、商人因此破产。
如今随着这道圣旨的颁布,原先的禁海令松动了,沿海百姓积压了五年的渴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江南。
漳州府,鼓浪屿。
崔文杰站在自家船厂的高台上,看着十五艘新造的大海船被绞车缓缓推入海中,浑浊的老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位年过半百的海商,祖上三代靠“下南洋”起家,五年前禁海令下,他的船队被查抄,长子病死狱中,次子被充军后花钱逃脱,若不是偷偷在鼓浪屿的山洞里藏了一批木料、铁器,早就家破人亡了。
“爹!船下水了!咱们的‘福顺号’‘利通号’客船,每艘能装三百人!载人数量堪比官厂的千料宝船!”
崔文杰的次子崔小五笑着从船上跑了下来。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腰里还别着一把錾子。
这五年,崔小五化名“铜匠阿五”,带着十几个老水手,在山洞里熬了一千八百个日夜,偷偷造好了这十五艘船。
“好小子!好小子!”
崔文杰拍着自家次子的肩膀,笑声里全是哽咽。
“快去,把咱们藏在山洞里的丝绸、瓷器都搬出来!还有那些罗盘、星图!这次去东洲,不仅要运人,还要跟圣明皇帝做笔大买卖!”
“爹,官府说了,运移民不给钱。”
崔小五挠着头,有些担忧道。
“宣德朝廷不给钱,乾熙朝廷给钱啊!”
崔文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正是一张价值两千斤银矿石的东洲银石引。
这一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十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东南沿海。
宁波的沈家、泉州的陈家、广州的梁家等等。
这些在禁海令下苟延残喘的海商大族,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家当,比如藏在芦苇荡里的木料,埋在地下的桐油,甚至还有偷偷从圣明走私商人手中买来的海船图纸。
仅仅一个月之后,从南直隶到广东,上千艘海船云集在各大港口,桅杆林立,帆影蔽日,比永乐时代的“下西洋”船队还要壮观。
七月十五日,崔文杰的“福顺号”作为头船,载着三百名移民,缓缓驶离漳州港。
甲板上,移民们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手里攥着官府发的“通行证”,脸上写满茫然。
他们不知道圣洲在哪里,只听说那里有地种,有饭吃。
崔文杰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出海前辈们传下来的歌谣。
“一更里,月照舱,扬帆直下东洋……三更里,浪打舷,金银堆满舱……”
歌声苍凉,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
若要研究圣洲明朝建立的前因后果,仅仅读《明太宗实录》、《明仁宗实录》、《明宣宗实录》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前两本成书于宣德年间,最后一本成书于景泰年间,而宣德、景泰二帝皆敌视圣明开创者朱高燧,所以圣明建立的真相藏在《明史纪事本末》第二十七卷《太宗遗诏》与第二十八卷《赵王称帝》之中。
明太宗朱棣深知汉王朱高煦曾多次觊觎帝位,也明白支持太子朱高炽的文臣大都担心他改立皇储。
于是,朱棣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即永乐二十六年的八月初五,强撑着病体,特意在朝会上公开日后由太子朱高炽继位的遗诏,就是为了在他驾崩后,皇权可以平稳的过渡到太子朱高炽手中。
可明太宗朱棣同时又公布了另一份遗诏,他在这份遗诏里告诫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朝廷将来要善待远在海外的汉王、赵王两脉,假如汉赵两脉在海外自立,朝廷也不要轻易举兵讨伐,一是跨海作战困难重重,二是汉赵两脉与大明同宗同源,或可互为兄弟之国。
关于这份遗诏,《明太宗实录》、《明仁宗实录》里并没有记载,但是在《明宣宗实录》中却由大学士杨荣提到了,原文记载“宣德二年十一月,吴淞卫指挥使李籍奏曰:‘永乐二十六年十二月,赵王发檄文称朝廷虐待赵藩,百万军民乞活,只得僭位称帝安军民之心。檄文布告臣已附奏本之后,是否举兵讨伐赵逆,请皇上定夺。’上览所言,谓侍臣曰:‘朕欲发兵讨之!’大学士杨士奇谏曰:‘太宗皇帝遗诏曾言若赵藩自立,朝廷勿轻动刀兵,跨海作战绝非易事,或可互为兄弟之国。’上不听,下诏命柳升为平逆总兵官,陈芜掌平逆监察事,领水师精锐七千乘舰船跨海以平赵逆。宣德三年九月,柳升水师战败,六千余人被俘,余者皆战死。”
——《千家论坛》讲史系列节目《圣明开国》
第18章 移民署
圣明乾熙五年,大明宣德四年,九月十九日。
清晨,文成殿。
朝阳透过菱花槅扇,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高燧坐在殿中临时架设的椭圆形楠木议事桌主位,案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圣洲移民安置方略》,旁边堆着四镇送来的急报。
七峰都司急需矿工,云中都司缺纺织工,万湖都司要农夫,九河都司盼船匠。
预计今年十一月前后,旧明官船与民船即将运来至少十余万的移民,这些移民对缺人的四个都司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这些移民是一柄双刃剑,若安置不当,轻则生乱,重则会让旧明奸细混进圣明腹地,引发乱子。
“诸位爱卿,两个月后旧明移民将至。”
朱高燧的手指在方略上划过,朗声道:“这十余万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百姓。他们要吃饭、要住房、要土地,还得防着里面混进旧明的探子。防疫、辨奸、安置、护卫任何一样出了岔子,都可能引发动乱。”
他抬头看向内阁首辅李默和六部尚书,沉声道:“朕的意思,成立一个专司衙门,统筹移民事务。你们说说,交给哪个部管最合适?”
殿内瞬间安静。
议事桌旁的官员们眼神躲闪,有的低头捻须,有的假装看窗外的石榴树。
谁都知道,这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是块烫手山芋。
今年是十余万移民,明年还会有十余万百姓,说不定后年还有。
这些移民男女老少、良莠不齐,防疫需要建隔离营,辨奸得与绣衣卫、地方卫所打交道,而安置移民需要协调四镇,甚至可能会从四镇嘴里抢资源,稍有不慎,就是“办事不力”的罪名。
户部尚书马士捷最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苦着脸道:“陛下,户部掌管钱粮赋税,这个月初刚统计完四镇的屯田收成,目前正在计算俘虏营的劳改分,实在抽不出人手。移民的口粮、土地、农具,户部可以拨给,但具体安置,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他心里清楚,移民吃饭是小事,若出了瘟疫,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管钱粮的户部。
工部尚书杨廷枢紧随其后,他的朝服袖口沾着灰浆,十年五千里铁路计划压得工部上下官吏都很难受。
圣京到阳安城(洛杉矶)的铁路有一千零三十里。
圣京到盐湖城的铁路有两千一百里。
圣京到河畔城的铁路共一千八百六十五里,其中圣京到博城(雷丁市)五百一十里,博城到岭东城(克拉马斯福尔斯)四百七十五里,从岭东城到翡翠城(尤金市)四百六十里,从翡翠城到河畔城(波特兰市)四百二十里。
实际上,这些铁路加一起,是四千九百九十五里,并不到五千里。
五千里铁路计划,从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正式进入实施阶段,当年修了五百里。
永乐二十三年修了六百里,永乐二十四年只修了三百里,因为涉及山路不好修,永乐二十五年发生洪灾只修了四百里,永乐二十六年为了赶工期修理七百里。
乾熙元年本来想修一千里,但经过沼泽地,最终只修了五百里。
乾熙二年涉及山路只修了五百里,乾熙三年还好修了六百里。
乾熙四年也就是去年只修了四百里涉及到过河要架石墩桥,乾熙五年即今年计划修五百里,如此便可顺利完成十年修五千里铁路的规划。
“陛下,工部的工匠们连轴转了大半年,蒸汽船改造、铁路铺设、煤矿开采处处都要人手。”
杨廷枢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都快白完了,苦着脸说道:“移民来了要盖房子、建工坊,工部可以出图纸、派匠人,但牵头管理,臣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陛下,吏部掌管考核任免,眼下正在推行‘土司官员汉化考核’,四镇百余名土着土司等着评级,还有各地知县、县丞的任期考核。”
吏部尚书张溥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开口道:“人事调动已是焦头烂额,若再管移民,怕是要耽误了官员选拔大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移民署的官员选拔,吏部可以配合,但具体事务,还需专设衙门。”
兵部尚书何振是个急性子,直接起身抱拳道:“陛下,兵部管着全国卫所、四镇边防,西海舰队刚打完仗,正在休整换装蒸汽船。护卫移民虽是军务,但移民安置涉及民政,兵部不便越俎代庖。”
他心里嘀咕道:“十余万移民,混进成百上千个奸细太容易了,万一这些奸细夜里放火烧了军火库,这责任谁担得起?”
“陛下,七峰都司的矿区械斗案、云中都司的煤矿塌方瞒报案、万湖都司的土着部落仇杀案等卷宗已经在刑部堆了三尺高,典狱官们连轴审案,个个熬得眼窝发青。”
刑部尚书周吉咳嗽两声,用沙哑的嗓音说道:“移民来了少不了民事纠纷,奸盗邪淫、偷鸡摸狗,刑部可以审案,但辨奸、防疫这些事,实在分身乏术。”
他说的是实话,圣明的华夷矛盾并不严重,反而是相邻土司之间的矛盾非常尖锐,毕竟“不患寡患不均”是人类的通性。
这次一次性运来十余万神洲移民,若是安置不当,肯定会引发汉民与土民的资源争夺,未来只会增加刑部的工作量。
“陛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上个月刚主持完秋闱,礼部的秀才们还要准备明年的春闱。”
礼部尚书胡祥捋着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道:“移民的教化、礼仪规范,礼部可以草拟章程,但具体执行,老臣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对他这个老人来说,移民安置的确是苦差事,主持科举、编修典籍是他的舒适区,他这个年纪确实干不了统筹移民的事。
别以为六部尚书平日里争权夺利时一个比一个积极,可是他们在办实事的时候依然尽心负责,这是新朝开国初期的特征。
朱高燧看着六部尚书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理由充分,仿佛偌大的圣明朝廷,找不出一个能牵头管移民的衙门。
他心里觉得好笑,但又十分无奈,因为六部尚书说的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朱高燧目光扫过众人道:“朕知道,移民事务繁杂棘手,可圣明要在圣洲立足,就得有移民!移民事务关乎圣明基业,既然六部各有难处,那朕今日就成立专司衙门,取名‘移民署’,由朕直管!尔等可有异议?”
第19章 移民署的办事效率(上)
“陛下英明!专设衙门,权责分明,既能统筹六部资源,又能避免相互推诿!”
内阁首辅李默眼前一亮,恭声说道。
“臣附议!”
马士捷连忙跟进道:“移民署直属陛下,户部保证优先供应口粮!”
“工部保证移民工坊、住房优先建造!”
杨廷枢也赶紧表态道。
朱高燧指着桌子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圣京城东南角一片闲置的官署说道:“就用这里做移民署衙署,赐‘移民调度’金牌一枚,直接对朕负责!”
他转向内阁诸臣,朗声道:“李卿牵头,会同六部,推举两个人选,移民署左右侍郎,左侍郎主抓防疫、安置、土地分配,右侍郎主抓辨奸、护卫、路上治安。三日内把名单报上来!”
“臣遵旨!”
李默躬身领命,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曾任万湖都司农官的王砚如今是户部主事,擅长安置百姓,以及曾任七峰都司治安官的赵立是绣衣卫百户出身,现任刑部主事,擅长审讯辨奸。
这两个人正好互补。
三天后。
王砚和赵立在武德殿面圣。
王砚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官员,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曾在万湖都司带领五千土民开垦荒地,经验丰富。
赵立三十出头,眼神锐利,曾破获过旧明奸细潜伏案,手段狠辣,志向是当刑部侍郎。
朱高燧看向王砚问道:“十余万移民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
“回禀陛下,臣计划分五步。第一步,让西海巡逻船把旧明来的船队引航去温埠港,移民从那里去云中、九河等都司路程更近。”
王砚躬身道:“第二步,在温埠三卫各设一个大型隔离营,入境先防疫,隔离十日无疫病者,方可分配。”
“第三步,根据出身把移民分开安置。农夫去万湖都司,工匠去云中、九河都司,有过矿工经历的去七峰都司。”
“第四步,授田。依旧规,准每户垦荒三十亩,三年免赋,同时鼓励开垦,超出三十亩的部分前三年也免收田赋。”
“第五步,建立‘移民互助社’,由本地百姓与移民结对,传授耕种、手工艺技巧,加快新来移民对我圣明朝廷的认同。若当地本就荒芜人烟,那就邻村互助。”
朱高燧点点头,觉得王砚说的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大的问题。
然而他并不满意,因为他必须防着旧明地方宗族势力在圣洲重新抬头,他要尽可能抑制地方宗族势力的发展。
“朕只补充一条,凡是同姓宗族,或大姓,一律拆分安置,且不得在同一都司辖区内!”
“臣遵旨!”王砚急忙应道。
随后,朱高燧转向赵立,问道:“赵立,你准备如何辨奸?十余万移民里混进数百上千奸细太容易了,你多久能揪出来?”
“回禀陛下,臣有三法。”
赵立眼神一凛,躬身答道:“一是‘路引核对’,所有移民需持旧明官府签发的路引,与锦衣卫提供的旧明户籍册比对,可疑者单独隔离审讯。”
“二是‘技能筛查’,圣明需要有矿工经历的百姓与普通农夫,若有人自称‘秀才’‘书生’却不会写字,或自称‘农夫’却分不清麦苗和韭菜,必是奸细。”
“三是‘连坐担保’,按旧制,二十户移民约百人组成一个安置村落,一户通敌,本村所有住户连坐,迫使他们互相监督。”
“王砚、赵立二人听旨!”
朱高燧当即决断道。
王、赵立即跪下行礼。
“王砚,朕任你为移民署左侍郎。赵立,朕任你为移民署右侍郎。你二人即刻上任!”
“臣王砚(赵立)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移民是圣明的基石,你们的侍郎之位能不能坐稳,就看今年这十余万移民能不能安安稳稳在圣洲扎根!”
“臣等万死不辞!”
王砚、赵立齐声道。
数日后,移民署衙署正式挂牌。
王砚带着移民署民政司的官员开始修订《移民安置手册》。
赵立则领着朱高燧调到移民署听用的数百名绣衣卫密探、三百名玄渊卫军士,前往温埠港与温埠三卫共建三大隔离营。
圣明乾熙五年,大明宣德四年,十一月初六日。
清晨,圣洲西海近海。
章恺站在官船甲板上,揉了揉被海风吹得发僵的脸颊。
他作为本次下东洋的正使总兵官,奉命押送第一批十万移民赴圣洲,此刻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浮现的陆地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总兵,前方有船!”
了望手突然高喊。
章恺举起单筒望远镜,镜头里出现了两艘奇特的船。
船体漆黑,没有桅杆,冒着滚滚黑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船队驶来。
船头上飘扬的不是“明”字旗,而是一面绣着齿轮与稻穗的黄龙旗,此乃圣明的水师旗帜之一!
“那就是蒸汽船?”
章恺瞳孔骤缩。
望远镜里,蒸汽船切开海浪,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速度比他乘坐的宝船快了至少一倍。
当蒸汽船驶近之后,章恺甚至能看到甲板上穿着蓝色工装的水手,正转动着一个巨大的金属轮(舵轮),动作精准如钟表齿轮。
“来船止步!”
蒸汽船上打出了“止步”的旗语。
章恺深吸一口气,下令道:“停船!打出‘官船’旗号!”
两刻钟后,章恺换乘小船,登上了圣明的蒸汽船。
移民署左侍郎王砚已在甲板等候,这位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棉布官服。
他见到章恺,拱手笑道:“章总兵一路辛苦,圣明移民署奉陛下旨意在此迎接。”
章恺打量着王砚,又看了看四周,只见蒸汽船的甲板一尘不染,水手们各司其职,连角落里的缆绳都捆得整整齐齐。
这等治军般的严谨,竟出现在一艘运官的船上?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拿出朱瞻基的国书,递了出去。
“王侍郎,此乃大明天子御赐国书,第一批移民十万两千人,已尽数带到,请圣明履行承诺,释放相应俘虏。”
“章总兵放心,两千俘虏已经安置在温埠俘虏营,只要移民交接完毕,随时可以派人查验。还请总兵传令,让船队跟随引航船前往温埠港。”
王砚接过国书,并未立刻拆阅,而是拱手施礼道。
章恺自然没有异议,给身边的亲兵下了命令。
随后,王砚抬手示意道:“章总兵请随我来,移民安置流程已准备妥当。”
第20章 移民署的办事效率(下)
章恺跟着王砚走进蒸汽船的船舱。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办公厅,墙上挂着温埠港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三个隔离营的位置,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名册。
“移民下船后,需要先在码头接受防疫检查,剃头、洗澡、换衣服,然后登记造册,按出身经历分类,防疫隔离十天后,无疫病者安排乘坐客运马车前往各都司安置点。当然,部分移民会乘坐牛车。我们保证让移民在过年之前都能住上安置房。”
闻言,章恺内心大吃一惊。
如今是十一月初,到过年已经不足六十天,这可是十万两千人!
他又不是没在神洲见过那边的官员安置数万流民或迁移数万百姓的过程,光是登记造册就要半个月,稍有不慎就会爆发骚乱,甚至小范围的疾病。
从下船到安置地,前后竟然不超过六十日?
圣明这安置移民的效率,简直闻所未闻!
他觉得这是谎话!
王砚看出章恺心中的惊讶,笑而不语。
章恺自然不知道,移民署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准备了,而圣明朝廷都提前准备半年了。
朱高燧下令征用了三百顶医用帐篷做隔离营,医药局培训了两千名医护,并从直隶三府调拨了六千多辆专门用来运人的马车。
这种马车属于中型客运马车,轴承是精钢打造,用的是橡胶轮胎,两匹马就能拉着十二三人日行一百五十多里。
原历史上清末民初北方大马车的照片显示可载八到九人,而且只需要一匹马,当然这种马车日行只有五六十里。??
传统的马车一天能走的距离受路况、马匹状态和行程目的影响,?普通情况下约一两百里,紧急换马可达五六百里。
在平坦道路、载重适中时,传统马车日均行驶约一二百里,马匹需多次休息,单次连续行进不超过四十里。??
若是路况差或载重大?,每日只能行驶七十到一百里,若是崎岖山路每日仅能行驶五十里。??
圣明的中型客运马车走的是水泥路官道,按两匹马配一个马夫运十二名移民的标准,轻松日行一百多里,十五天走两千里完全不在话下。
若非圣明目前可用的马匹只有数万匹,移民前往安置地的途中无法经常换马,否则每日行驶路程不会低于三百里!
圣明现有的数万匹马,大都是永乐十四年前后跟随赵王府三护卫骑兵与永乐十七年前后跟随大都护府骑兵运来的战马,通过十多年繁衍而来的,已经繁育了三四代。
其实,也有旧明的官商勾结走私运来马匹,只是数量不多,这么多年走私渠道运来的马还不到五千匹。
从温埠出发到到七峰都司治所宝石城最远,有接近两千里的路程,而云中都司治所毗阳城只有一千多里。
此外,云中都司辖区与温埠相邻,所以有两万五千移民不用乘坐马车,而是乘坐牛车就近安置在云中都司治所毗阳城与温埠之间的一千多里的官道两边。
剩下七万七千人,会分两批运转,一批运去七峰都司,另一批会运去万湖都司。
原因是九河都司目前的治所在七峰与万湖之间,因此安置到九河的移民,会先到七峰或万湖,然后乘坐牛车去九河。
算上移民乘坐牛车到达九河都司辖区境内安置地的时间,最多十天。
如此一来,让移民在过年之前住进安置房,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三天后。
温埠港。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温埠港的灯塔便亮起了引航的红灯。
了望哨小旗官周奋裹着油腻的棉衣,趴在塔顶的木栅上,正打哈欠时,突然眼睛瞪圆。
只见海平面尽头,隐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帆影,像一群迁徙的巨鸟,朝着港湾缓缓移动。
“来了!船队来了!”
周奋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几乎破音。
下一刻,港内瞬间沸腾了。
码头的号子手抓起牛角号,“呜呜”的号声响彻天际。
穿着灰布短打的移民安置官们扛着木桌,在码头上排成一排。
至于码头巡捕,则站在码头两侧维持秩序。
巳时三刻,引航船率先驶入港口。
这艘挂着红白相间引航旗的蒸汽船,是温埠港的熟客。
接着,舰桥上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前方船队注意!航道左侧有暗礁,减速靠泊!”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艘千料官船,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神洲大明的“日月经天”旗,船舷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抱着木盆的妇人,有背着布包的老汉,有举着拨浪鼓的孩童,他们的脸被海风晒得通红,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与忐忑。
午时,数十艘商船陆续驶入港内。
这些商船的船身比官船更宽,甲板上堆满了移民的家当,大到木制衣柜,小到布制鞋底,甚至还有两口带着锅沿的大铁锅,其中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黄狗。
当这一批移民下船后,商船陆续驶离码头,空出位子让另一批商船靠岸。
直到申时末,最后一艘商船才靠泊完毕。
整个温埠港人头攒动,移民们操着各地的方言,打量着码头上的蒸汽起重机,眼神里满是惊叹。
且说章恺跟着王砚登上一号码头之后,眼前的景象给他干沉默了。
一号码头上,三百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医护排成两列,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移民下船后,先被带去剃头棚,再进入洗澡间,最后换上统一的粗布衣服。
而在登记处,五十张长桌并排摆放,每个桌前坐着两名书吏,移民报上姓名、籍贯、技能后,书吏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编号,系在移民手腕上。
至于更远处的水泥路旁边,已经有数千辆并未套马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队,侧面印着“万湖都司”“七峰都司”字样。
因为移民要经过十天的防疫隔离,期间会筛查奸细,然后才会乘坐马车或牛车出发去安置点。
这个时间差,正好是工部组织人手搭建简易安置房的时候。
章恺指着一个正在给移民发窝头的小吏,惊讶道:“连饭都准备好了?”
“移民一路劳顿,空腹容易生病。”
王砚递给章恺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说道:“吾皇陛下特地交代,要让移民来到圣洲,就能感受到回家的温暖。”
章恺喝着小米粥,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朱瞻基嘱托他留意圣明虚实,尤其是蒸汽船技术。
然而,眼前的景象告诉他,圣明根本就不是东洲赵国那个草台班子。
此时的圣明有组织、有效率、有远超神洲的工业能力!
圣明的移民署说是安置机构,其实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正将十余万移民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圣明的“生产力”。
“章总兵?移民登记已经在有序进行,是否现在去查验那两千俘虏?”
王砚的声音打断了章恺的思绪。
章恺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有劳王侍郎。”
他望着远处正在排队前往三大隔离营地的移民,觉得宣德朝廷想利用移民渗透圣洲,大概率是一步臭棋。
为什么?
因为圣明根本不怕渗透,朱高燧巴不得有更多的旧明移民,来填充这片辽阔的土地。
注:每天六千字更新真累!
第21章 神洲海商的狂欢
温埠港,二号码头。
崔文杰站在崔氏海船的船头,望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商船,笑得合不拢嘴。
十五艘大海船首尾相连,像一条浮在海上的巨龙,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挤满了移民。
整整十五船,四千五百人!
据崔文杰得到的可靠消息,从圣明乾熙元年开始,未来三十年之内,商船每运一个汉人移民到圣洲,在原银石引的兑换基准上,额外奖励戊级银矿石十斤!
去掉提炼矿石的材料与人工成本,十斤戊级银矿石最后可得银大约十两。
换言之,转运一个移民来圣洲,拢共能得二十两。
四千五百人,就是九万两!
九万两不仅够这五年造船的本钱,多的还够再造十艘船,以及填补亏空。
因为确保这四千五百名移民活着来到圣洲,不仅要配备足够的口粮,还得配备药材与医者,这些都要花钱。
当然,他崔家的十五艘船,并非是他崔文杰一人独资,而是在亲族与合伙人的赞助之下,每年造三艘船,五年下来累计造了十五艘。
崔家这种大型民用海船,属于客运船,设计之初就是用来运人的,造价成本比一艘两千料宝船的造价低些。
目前神洲单艘两千料宝船造价三四千两白银,按此时神洲的物价一两银折合人民币九百元左右,相当于后世二百七十万到三百六十万。
“崔老板,这次发财了!”
旁边“利通号”的船主陈三胖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道:“听说王大户(王玉柱)这次来了三十艘船,运了近一万人!那老小子,真是把压箱底的船都掏出来了!”
“王大户财大气粗,咱比不了。”
崔文杰笑着摆手,心里却不服气。
他崔家在漳州经营海贸三代,若不是五年禁海,哪轮得到王玉柱这个暴发户出头?
这次朝廷征召民船,等于是松了禁海令的口子,他这才偷偷把藏在山洞里的十五艘新船推出来,就是要夺回“东南第一海商”的名头!
“快看!那不是王大户的船队吗?”
有人突然高喊道。
崔文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足足三十艘大海船,桅杆如林,旗帜飘扬。
打出的旗号是王玉柱的“暖玉商行”旗号!
为首的“暖玉号”更是艘三千料的巨船,甲板上甚至搭起了临时的戏台,正有戏子在唱《状元及第》。
“哼,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运个移民还搞这么多花样。”
崔文杰冷哼一声,随后下令道:“卸货!让伙计们动作快点,别让王大户抢了先!”
二号码头与一号码头的肃穆不同,这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圣明移民署右侍郎赵立带着一群绣衣卫在码头巡逻,背着的火铳充满了威慑力。
码头上搭起了数十个暖棚,里面摆满了热水、窝头。
“崔老板,稀客啊!”
赵立笑着走过来,这位右侍郎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可是把崔文杰吓了一跳。
“上次你偷偷运的那批丝绸,在圣京城卖得可不便宜啊!”
崔文杰心里一激灵,脸上却笑道:“少司寇说笑了,我这都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这次运了四千五百移民,还请少司寇赶紧验看,鄙人还等着领银石引呢。”
大司寇是刑部尚书雅称,少司寇是刑部侍郎的雅称。
赵立是移民署侍郎,主抓辨奸、护卫、路上治安,职责与刑部侍郎确实很像。
崔文杰用“少司寇”称呼赵立,是故意为之,他以前与绣衣卫出身的赵立打过交道,明白赵立的志向。
“好说。”
赵立拍了拍手,身后的书吏递上一本名册。
随后,他靠近崔文杰,压低声音问道:“本官收到消息,说宣德朝廷这次征召民船,配合官船一共转运了十一万三千人,其中有许多是灾民与流民,但章总兵送来的名册却是十万两千人,这其中的差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崔文杰脸色一变,急忙摇头道:“草民真的不知道。”
“本官明白。”
赵立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然后故意板着脸道:“我且问你,你负责转运的移民,有没有在途中病亡的?”
“少司寇明鉴!草民对天起誓,绝对没有!移民精贵着呢,我是又发口粮,又配医者与药材,还有独立舱室养了鸡,发豆芽,甚至还备了茶叶。运来一个移民,我能得到二十两啊!”
崔文杰举手发誓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草民手里的移民名册是盖了神洲户部衙门章的,还有监察御史、随船军士的签字手印,移民本人也有画押。少司寇可以仔细核对,绝对一人不少!”
两个时辰后。
温埠二号码头,移民署临时值房,暖棚之中。
“移民名单已核对,四千五百人,男丁三千,女眷一千五,另有幼童三百人不在名册上,符合标准。银胚按每人二十两算,共九万两,崔船主如需现银,现在就可以跟着在下去旁边账房营地领取。”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穿书吏服饰,大步走进来向赵立躬身一礼,然后朗声汇报道。
端坐在主位的赵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崔文杰,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跟着年轻书吏去领钱了。
“多谢少司寇!”
崔文杰急忙起身行礼道。
赵立摆了摆手。
在前往旁边账房的路上。
崔文杰不动声色的塞给年轻书吏一枚五两的银元宝,低声问道:“请问差爷贵姓?不知圣明朝廷今年为何给的是银胚?”
“在下姓朱,家中排行老三,故名朱三。”
年轻书吏大大方方的回答道:“至于为何给银胚,自然是我朝圣天子慈悲为怀,不忍各位船主运回银矿石之后,还要再耗费财力重新提炼矿石。”
崔文杰见这位自称“朱三”的书吏谈吐不凡,而且赵立刚才对朱三说话也比较客气,心中有所猜测,但没有多问,只当是圣明朝中某位高官的公子来基层历练的。
不多时,崔文杰及其亲随跟着书吏来到了重兵把守的账房营地。
只见巨大的营帐内整齐地码着数百个木箱。
第22章 圣明的法定货币
崔文杰打开离他最近的一个木箱定眼一看,发现箱子里面果然不是散碎的银子,而是一块块巴掌大的银胚。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十足,上面印着圣明的“银石引”印记。
这银胚纯度约八成,混有少量铜、锡杂质。
崔文杰忍不住笑道:“乾熙爷敞亮!这银胚拿回去直接就能熔了做银器,比以前领银矿石省事多了!”
“那是,吾皇陛下说了,海商是‘通有无’的功臣,不能让功臣吃亏。”
书吏朱三笑着说道:“崔老板要是想换些圣明特产,可以去码头附近的温县城市坊,蒸汽动力纺织机、玻璃镜子、橡胶雨鞋等等都是神洲没有的好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的劝道:“这一木箱是五百两银胚,崔老板的九万两是一百八十箱,装船运回去着实不安全。在下建议你换成我圣明的金钞,俗称‘银票’。”
“银票”二字最早出现在?北宋?的官方文献中,是当时对纸币的正式称谓。
北宋朝廷设立益州银票务,将民间发行的“交子”收归国有,统一发行官交子,标志着“银票”作为法定货币的诞生。
“是圣明的宝钞吗?”
崔文杰微微皱眉,好奇的问道。
朱三果断的答道:“当然不是宝钞,那玩意在我们圣明就是一张纸!”
“还请赐教。”崔文杰躬身施礼道。
朱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只有宝钞一半大小的纸票,高三寸,宽五寸,宝贝似得在崔文杰眼前晃了晃,却没有递给对方。
“喏,这就是面值百两的银票,在我朝官场上称之为‘佰圆金钞’。”
崔文杰一见纸票,双目瞬间一亮。
他可是识货的行家,这银票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辉,美轮美奂,好似水火不侵的宝物,直让人忍不住想将其拿在手中仔细欣赏一番。
“此银票之内,竖着嵌有一条金箔,纸质特殊,上有水印与复杂密文,本身就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宝物,故称之为金钞!”
朱三靠在旁边的木箱上,侃侃而谈道:“我听崔老板与少司寇认识,想必应该见过我朝的两种新式通宝吧?”
“见过,见过。”
崔文杰接话道:“都是无孔的钱币,精美的很,尤其是银质通宝,能吹响。”
如今圣明的法定货币有通宝与金钞两大类,其中通宝分为铜钱、银圆两种,发行于乾熙二年,金钞是乾熙五年也就是今年才正式发行,所以崔文杰不知道。
铜钱以文为单位,银圆以圆为单位。
铜钱有壹文、伍文、拾文三种面额。
银圆只有壹圆这一种面额。
一银圆由一两银制作而成,所以面值与价值等于一千文铜钱。
如今大明一斤等于十六两,约为原历史上的六百克,所以一两约为三十七克,不重也不轻。
当然,银圆是机制币,含银量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其他加的是铜、锡。
这样做的好处是等于能收三成铸币税,同时把含银量控制在能吹响声音且声音不尖锐的程度。
如此一来,造假者造的银圆若是含银量低了,普通百姓也能轻易分辨出来,反过来说含银量高了造假者又不挣钱,得不偿失。
不管是铜钱还是银圆,无论是什么面额,正面皆是乾熙通宝四个隶体字,背面则是竖排凸起的隶体字面额,面额下是制造钱币的年份。
钱币正面的两边都有半圆形贴边的凸起蚊头小字,左边皆为“圣洲大明户部银行奉旨制造”,右边则是密文即汉语拼音,边缘有冲压的花纹。
钱币背面左右边缘与面额之间印制有图案,不同面额的图案不同。
壹文是左稻穗、右麦穗,伍文是左黄豆、右高粱,拾文为左镰刀、右锄头,壹圆为左印章、右长剑。
神洲大明的通宝钱有四类六十多种,制式繁多,种类繁杂。
朱高燧的圣明朝廷把通宝化繁为简,统一了货币制式,只发行铜钱、银圆两种通宝,并明文规定两者之间的面值兑换比例,其方便之处,对崔文杰这样的商人来说感触最深。
“我朝的金钞有壹佰圆、伍佰圆两种面额,刚才给你看的是佰圆金钞。我手里这张是今年端午节陛下赏赐的礼物,从九品以下官员与吏员恐怕还没有见过这种金钞,因为金钞是今年四月才由我圣明皇家银行正式发行。”
朱三继续说道:“你想把银胚换成金钞,需要先向移民署的赵侍郎递交一份申请文书,还要等移民署把像你这样的大额现银兑换金钞的申请文书统一上交到我圣明皇家银行审批之后,你才能凭回执票去皇家银行领取金钞。”
他见崔文杰听到手续有些复杂,面露犹豫,急忙补充道:“当然,我朝圣天子知道远道而来的船主们怕麻烦,特地提前派出了圣明皇家银行的官员在温县组建了分行,你如果今天带着现银去圣明皇家银行温县分行申请兑换,可以直接跳过向赵侍郎递交申请文书的这个环节。”
崔文杰听了朱三后面补充的一番话,松了口气,但接着却又皱起眉头道:“可是,我拿着金钞回到神洲,那神洲朝廷不承认啊!”
朱三笑道:“你兑换一部分金钞在我圣明境内购买货物,留一部分现银带回神洲不就行了?”
“对啊!”
崔文杰一拍大腿,恍然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一刻钟后。
崔文杰派亲随去船上跟船队二把手商议之后,找到书吏朱三,表示希望朱三帮忙帮到底,带着他去圣明皇家银行温埠分行兑换价值四万五千两的金钞。
“好说,好说!”
朱三爽快的答应了崔文杰的请求,并毫不客气的收下了对方再次塞给他的银元宝。
随后,他向赵立打了一声招呼,接着就在六名背着火铳的巡捕护送下乘坐牛车,领着崔文杰及其十余名亲随赶着装满九十箱银胚的牛车向温县城驶去。
看着朱三的背影,崔文杰感觉他似乎结识了一位贵人。
第23章 圣明金钞真美
圣明皇家银行温县分行的办事处,就在温县县衙旁边。
而温县县衙在县城中轴线的核心,距离县城的西城门只有三四里路。
所以,朱三领着崔文杰一行人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来到了目的地。
牛车停下后,朱三快速下了马车,接着大步登上三阶台阶,率先走进了银行。
崔文杰跟着走了进去。
他发现银行内部的布局与当铺极度相似的,有柜台,有等待区,只是大厅更宽敞,有三个等待区,而且等待区的椅子比寻常当铺大厅摆放的更多,每个等待区皆有一名小厮在帮忙倒茶水。
“来大客户了,快让你们分行的代行长出来。”
朱三进了银行大厅,高声喊道。
“见过三公子!”
值守在银行大厅的三名小厮一看见朱三,便急忙躬身行礼。
柜台后面的伙计也是同样起身行礼,齐声高呼。
崔文杰看见这一幕,马上就猜到圣明皇家银行温县分行的行长大概率与朱三是兄弟,而且可能是朱三的弟弟。
“三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一位面相与朱三有四分相似的年轻人,推开柜台旁边的铁门,十分客气的迎向朱三。
崔文杰见年轻行长如此反应,基本确定他猜对了。
“自然是给你介绍大客户。”
朱三转身向崔文杰看过去,挑了挑下巴,对年轻行长介绍道:“这位是来自神洲的大商人,姓崔,麾下有一个十五艘大海船的船队,此次转运了四千五百名移民来圣洲。崔老板打算来银行兑换价值四万五千两的圣明金钞。”
他又向崔文杰介绍道:“崔老板,这位代行长是我的弟弟,家中排行老四,故名朱四。”
朱四率先向崔文杰拱手行礼。
崔文杰岂敢托大,急忙拱手回礼。
“这是九十箱纯度超过八成的银胚,你现在就安排人核验。另外,先拿两张金钞给崔老板开开眼。”
朱三指着被崔文杰亲随抬下牛车的九十箱银胚,竟然用命令的口气直接向朱四说道。
“小周,你带人清点这些银胚。”
朱四不仅笑着答应了,而且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朱三、崔文杰到旁边的贵宾室歇息。
且不说崔文杰的亲随们如何把一箱箱的银胚搬上柜台,交到柜台里的银行伙计手中清点。
只说贵宾室之中。
“崔老板,我们银行目前兑换银胚是按一比一兑换,以后应该会有所调整。”
朱四从袖袋中套出了两张金钞,递到了崔文杰手中。
崔文杰接过金钞一看,犹如见到年代久远的古董的古董商一样,瞪大了双眼。
只见壹佰圆金钞内嵌一条金箔,正面中间是一条五爪金龙图案,左侧是壹佰圆的水印,右侧是台阁体的“壹佰圆”三个字面额。
正面图案与钞票下边缘之间,有一行从右向左横着写的蝇头小楷,内容为“圣洲大明皇家银行奉旨印制”,这行字的下面是蚊头小字密文即汉语拼音。
至于佰圆金钞的背面图案,则是一座三皇庙的图案。
而伍佰圆金钞,内嵌三条金箔,正面中间是五条五爪金龙围成一个圈的五龙戏珠图,左侧是伍佰圆的水印,右侧是台阁体的“伍佰圆”三个字面额。
正面图案与钞票下边缘之间,也有“圣洲大明皇家银行奉旨印制”的字样,下面也有密文。
崔文杰好奇的给伍佰圆金钞翻了一面,发现其背面是奉天殿图案。
他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伍佰圆金钞的高宽比壹佰圆金钞有所增加,但是内嵌的金箔也比前者窄的多,不过这三条金箔的手感更厚实。
“美!太美了!这金钞不该叫银票,应该叫美钞!”
崔文杰越发越是喜欢。
“鄙人有一事请教。”
顿了顿,崔文杰把姿态放的很低,向朱四询问道。
朱四笑着道:“尽管问。”
崔文杰道:“不知这金钞如何防伪?”
“共有四点。”
于是,朱四把这四点给崔文杰大致介绍了一番,至于涉及到保密的细节当然不会说。
由朱高燧亲手设计的圣明金钞的防伪技术堪称这个时代的“黑科技”,从纸张到水印都藏着手艺人的惊世智慧。
第一点是原料垄断与工艺壁垒。
制造金钞用的是特制桑穰纸?,即桑树皮造纸,造假者难以复刻。
同时造纸配方和工艺严格管控,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第二点是铜版凹凸印制,而且在纹饰、颜色上有加密。
首先,边框纹饰繁复,如龙纹、祥云纹、缠枝莲,造假者难以照原样刻印。
其次,用红、黑、蓝等多色套印,错一点就露馅,比如金钞上的龙纹,光是龙鳞就要套印三次。
最后,由于是用铜版印刷,颜色层次更加分明。
第三点是水印与金属防伪。
通过在纸浆中加纤维制造厚薄差异,透光才能看到隐藏的文字与数字编码,即水印。
至于所谓的金属防伪?,即嵌入了超薄金箔,这让造假金钞的成本比真钞更高,因为圣明朝廷是大批量制造,而造假者恐怕连超薄金箔都造不出来。
若真有这样的手艺,投靠圣明朝廷拿高额俸禄不香吗?
第四点是法律威慑,也就是重罚与重赏。
无论是壹佰圆还是伍佰圆的金钞背面下边缘,皆印有警示语?,即“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
此时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成换成银子,也不过二三十两,
试想一下,赏银足足有二百五十两,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户十年的收入了!
“高!实在是高!”
崔文杰听了朱四的这番介绍,忍不住赞道:“这样的银票,是该称之为金钞!”
“行长,金钞兑换好了。”
银行的伙计小周敲响了贵宾室的门,在外面朗声说道。
“送进来。”朱四吩咐道。
小周推开门,躬身走到朱三、朱四、崔文杰围坐的案几边,把一个类似后世半个公文包大小的棉质手提袋放在了案上。
“给崔老板介绍一下。”朱四再次吩咐道。
小周颔首称是,然后打开手提袋,从里面拿出四沓钞票,推向崔文杰,同时介绍道:“崔老板,这四沓钞票,每沓是一百张,都是面值壹佰圆的金钞。总计四万圆,价值四万两白银。至于另外五千两,已经帮你兑换成了银圆,方便你在温县城市坊购买零散的货物。”
“崔老板不用担心温县的商人不收你的金钞,金钞在发行之前,我圣明天子已经颁布圣旨告知全国军民百姓,目前有少量金钞在市面上流通,甚至有人出两百银圆的高价收购一张佰圆金钞。”
朱四似乎担心崔文杰害怕用金钞买不到货物,于是开口补充道:“若你的金钞花不掉,你拿来银行,我给你全部兑换成银圆也行。”
第24章 海商疯抢圣明造
且说崔文杰领了金钞签字画押,又非常懂事的拿出一张佰圆金钞塞到朱三手中,表示感谢。
朱三也不客气,收下了这张金钞。
接着,崔文杰让亲随把十箱银圆装上牛车,打算去市坊转一转。
“崔老板,若遇到问题,记得去二号码头寻我朱三。”
朱三在离开银行之前,特地对崔文杰说道:“既然收了你的钱,那自然要帮你再办一件事。”
“不敢,不敢!”
崔文杰连忙应道。
“告辞!”
朱三拱手,然后在六名背着火铳的巡捕护送下,重新坐上牛车,向温埠码头驶去。
崔文杰目送朱三的背影消失在大马路上,若有所思,随即转身登上牛车,对亲随吩咐道:“去市坊。”
众人刚进坊门,就听见一阵热闹异常的喧哗声。
“十两一双?不贵不贵!我要一百双,不,我要五百双!”
“俺要一千双雨鞋!”
“你家有多少双橡胶雨鞋?有多少爷要多少!”
只见十几个海商挤在一个摊位前,正在抢购长筒雨鞋。
这个摊位是卖橡胶制品的,有雨鞋、防水雨衣、救生圈,还有弹性十足的“皮球”,摊主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商贩。
崔文杰拿起一双黑色的雨鞋,放进摊位旁边的水盆,然后把鞋子拿出来之后,鞋面竟然一滴水也没有留下。
“真奇了!这玩意儿好啊!江南多雨,有钱人肯定喜欢!给我来一百双!”
“不好意思这位老板,鄙人的存货都卖完了!诸位想要更多,可以先订货,只要预付三成的货款,鄙人保证诸位明天未时之后就能见到货。”
商贩陪着笑脸道:“若是用圣明金钞付款,先预付一成的货款就行!”
崔文杰心中一动,但又怕上当受骗,于是给身边的亲随使了个眼色。
“摊主,说实话,咱们跟你也不熟,万一你拿钱跑路了,咱们上哪找你去?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仓库取货?”
亲随说出了崔文杰心中想说的话。
“我们的摊位都是在市坊司登记领取执票的,万万不敢做骗人的买卖。”
摊主却笑道:“而且我们温县的市坊很大,像我这样售卖橡胶制品的摊位还有四家,诸位可以先去其他家看看再说。”
“好说好说,摊主是实诚人,那就回头再聊,我们先看看。”
崔文杰客套了一句,然后离开了这个摊位。
然后,一行人开始像第一次去大市场的小孩子一样,看见了许许多多新奇的东西,小玩意几乎是看见一样,买一样。
崔文杰买了五十双雨鞋,五十件防水雨衣,一百多个救生圈,都是给崔家船队用的。
他看到一群海商都在围着一个摊位,嚷嚷着要付钱,凑上去一看,发现这些人都在购买一本海图。
他拿起海图仔细一看,发现图上标注了从圣洲温埠港、金山湾、长滩到神洲东南沿海各港口的航线,比神洲流传的海图详细得多,连忙也买了好几本。
“东家,刚才朱公子说市坊有售蒸汽纺织机的,没看到有卖的啊?”
崔文杰的亲随之一小王跟着崔文杰转了两圈,并没有在市坊看见有出售蒸汽纺织机的,故意走到崔文杰身边提醒着说道。
崔文杰虽然对蒸汽机感兴趣,但他不做布匹生意,对蒸汽纺织机兴趣一般,此时恰好又逛到了刚才那个出售海图的书摊前,于是随口问了问摊主。
“蒸汽机是我朝机密,不对外售卖。但是可以租赁,租期一签就是三年,而且只能在我朝工部下辖的纺织官厂区内使用,这种厂区由地方卫所看管。”
摊主笑道:“老板若是真的对蒸汽纺织机感兴趣,可以去温县纺织厂走一趟。”
崔文杰懒得浪费时间,但他记得小王似乎对蒸汽纺织机感兴趣,于是对小王说道:“小王,你去看看,晚上在温县王家客栈跟我们汇合。”
“是,东家。”小王躬身应道。
随后,崔文杰一行人挤到一个摊位前,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玻璃制品,后面靠帐篷里面是堆积如小山的货箱。
有玻璃镜,照见人影非常清晰,有用玻璃吹制成各种形状的花瓶,还有薄如蝉翼的玻璃酒杯。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因为是十一月,所以她穿着时髦的连衣棉裙,笑着向崔文杰介绍价格。
“这些镜子都是一尺见方大小,价格都是一百二十两一面,若是用金钞支付,只需一张佰圆金钞。花瓶带底座的,五十五两一个,若用金钞支付,一壹佰金钞可以买两个。超薄酒杯一套八个,一百二十两一套,若用金钞支付,一张佰圆金钞可以买一套。”
崔文杰当然清楚这些稀奇玩意运回神洲肯定能大赚一笔。
他发现温县市坊似乎有个规矩,同类型摊位只允许出现五个,而且价格与优惠力度基本一致,应该是官府不希望市坊内发生恶意竞争扰乱市场价格的事件。
但是售卖玻璃制品的摊位,他转了一圈,发现整个市坊只有这一个,同时玻璃制品也是单品售价最高的摊位。
其实崔文杰还发现在这个市坊里摆摊的人都是年轻人或者说年纪在四十岁以内的人,除了玻璃制品摊主是女子外,其他摊主都是青壮男子。
让他觉得怪怪的。
但通过对话与攀谈,他又明显发现这些摊主除了唯一的女摊主之外,其他摊主一看就是久经商海的老手。
总之,市坊是真的市坊,售卖的货物也是真的货物,但这些摊主是不是真的摊主,崔文杰持怀疑态度。
不过他又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什么。
“给我来一百面镜子!一百套超薄酒杯!全部用金钞支付。”
崔文杰财大气粗,直接甩出两沓佰圆金钞,即两万圆。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回到神洲之后,超薄酒杯按二百两一套、镜子按二百两一面卖给地方大户,直接赚两万两!
毕竟物以稀为贵,越早下手,赚的越多,等以后流入神洲的玻璃制品越来越多,价格也肯定越来越低。
“小刘、小胡,你二人再去雇几辆牛车。”
“小周、小李,你们俩个留在这,待会跟小刘、小胡来装货。”
等太阳开始西坠的时候,崔文杰带来的金钞已经花光了,就连牛车上的五千银圆也都花掉了大半。
既然金钞在市坊如此好用,而且目前圣明皇家银行温县分行金钞、银圆兑换银胚是一比一,他决定明日一早就去兑换金钞,把剩下的四万五千两银胚全都换成金钞。
第25章 父皇真是神机妙算
太阳落山之后。
就在崔文杰安排亲随用牛车把买到的货品送去船上的时候,售卖玻璃制品的女摊主已经用手提袋提着今日售货所得的所有金钞来到了温县县衙正堂。
值守在县衙正堂门口的一众北海卫军士见到女摊主出现,急忙行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
正堂内分坐两边的朱三、朱四、赵立、王砚,见女摊主进来,除了朱三、朱四外,赵、王二人都立即起身行礼。
女摊主是朱高燧长女朱玉姗,她是嫡出,所以朱高燧册封太子之后的次年,便册封她为长公主。
端坐正堂主位的是太子朱瞻堂,他见一母同胞的大妹来了,也是面露微笑道:“孤听绣衣卫禀告,说今日市坊就属你的玻璃制品摊位收入最高。”
“父皇真是神机妙算,玻璃制品价格虽然高,但的确好卖。你都不知道那些海商大户有多豪爽,崔大户(崔文杰)一口气买了两万圆的货,王大户(王玉柱)更夸张,一次买了整整五万圆的货!”
朱玉姗从手提袋里掏出九沓金钞,垒在一起,放在了朱瞻堂面前的桌案上面,然后又接着从手提袋里掏出数十张佰圆金钞也放在了桌案上。
朱瞻堂看着桌子上面的金钞,笑的更开心了。
“还是父皇英明,否则金钞岂能这么容易就推行下去?”
朱四是朱高燧第四子朱瞻垣(yuan)的化名,他此时听了自家大妹所言,接话道:“我圣明皇家银行温县分行今日兑出了金钞二十二万圆,八万银圆。而今日市坊售卖货品所得,加上大妹售卖玻璃制品的九万,共收获金钞约十五万圆,银圆约五万。”
赵立、王砚也纷纷附和道:“陛下英明!”
朱高燧调派了一批有着丰富基层经历的绣衣卫密探假装成商贩,在温县组成了一个市坊,卖的货品是从工部下辖各个工坊运来的工业品。
这些从神洲来的商人,运移民得到银石引,再用银石引换到银胚,拿银胚到银行换成金钞、银圆之后,通过购买温县市坊的商品把大部分金钞、银圆都花掉了。
等于说,朱高燧通过这一系列的设计,用玻璃制品、橡胶制品等工业品,换来了大量移民!
虽然不至于把所有商人的银子都掏空,但用这些神洲商人眼中的奇物与救生圈等船上必需品,把神洲商人大部分的银子留下还是能做到的。
等明年这批海商回到神洲,用这些产自圣明的商品大赚特赚之后,必定会想方设法运来更多移民,哪怕贿赂市舶司的官员,也会以走私的方式转运流民到圣洲。
“大哥,那崔大户的亲随小王是锦衣卫密探,已经被抓了。据他供述,这次跟崔大户来温县市坊的亲随之中,小周、小胡是他的同伙。”
朱三是朱高燧第三子朱瞻圭的化名,他听了自家三哥,接话道:“我怀疑王大户身边也有锦衣卫密探,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朱瞻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立脸上,询问道:“赵侍郎有什么看法?”
“禀太子殿下,臣以为可以尝试策反一些锦衣卫密探,让这些人替我们打入敌人的内部。”
赵立的主抓任务之一是辨别奸细,所以寻思着说道:“臣认为商人唯利是图,可靠性太低,像崔文杰、王玉柱这样的大户,还是要安插一些眼线在他们身边。”
“赵卿的提议,孤会向父皇禀告。”
朱瞻堂颔首,接着又转头看向王砚,询问道:“王侍郎,今日安置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感染疫病的移民?”
“回太子殿下,臣今日亲自视察了温埠左卫隔离营地中的二十四个隔离营帐,没有发现感染疫病的移民。明日天一亮,臣会继续巡视。”
王砚只能保证他说的话是真话,至于别的他保证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万人就已经很多了,更不要说是十万两千余人!
温埠中卫居中,与左右两卫各相距十里。
温埠三卫各守卫一个大的隔离营地,而每个大的隔离营地由六十六个中等隔离区组成,每个中等隔离区由九个隔离营帐组成,每个隔离营帐内住着五六十名移民。
什么叫十里连营?
这就叫十里连营!
营寨需依山靠水,水源和地势决定规模,而宋朝禁军在京畿列营,营寨连绵,总兵力达?数十万?。
如今的温埠三卫连绵二十多里,在港口附近的平原立营,足以容纳二三十万人。
王砚骑着马在营地里走,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走,按一刻钟视察一个隔离营帐的速度,他用了三个时辰,半个白天的功夫亲自巡视了二十四个隔离营帐,都快累吐了。
“王侍郎,万万不能累坏了身子,你抽查就行,孤相信你能调配好你手下的官吏。等移民安置好之后,孤会向父皇为你们请功。”
朱瞻堂勉励了一句,然后再次对王砚说道:“据孤所知,旧明朝廷这次征召民船,配合官船一共转运了十一万三千人,其中有许多是灾民与流民,但你送来的名册却是十万两千人,这其中的差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回殿下,臣也打探到了这个消息,可以确定这个消息并非虚言。”
王砚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脸色有些苍白的说道:“据臣收集到的消息,有几艘民船爆发瘟疫,全船的人都死绝了。还有一些小型海船因为偏航,脱离了船队,不知所踪。至于另外一些,基本上都是饿死的。”
朱瞻堂追问道:“可是孤收到的名册之上,并没有涂改的痕迹,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砚顿时来了精神,分析道:“据臣推测,应该是旧明户部官员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提前给章总兵准备了多套在关键部位留白的移民名册。”
他就差把“旧明官商勾结”四个字说出来了。
朱瞻堂故意面露恍然大悟之色,然后又故意露出一副气愤的表情,对着空气呵斥道:“旧明户部有这样的蛀虫,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殿下所言极是,臣定会引以为戒,把移民性命放在第一位!”
王砚立即表态道。
赵立也是反应迅速,连忙附和道:“殿下放心,臣一定派人把那些神洲来的海商大户盯的死死的,把潜伏的奸细都给找出来!”
朱瞻堂顿了顿,目光在赵立、王砚脸上扫过,沉声道:“此外,据孤所知,还有两千多名流民通过混入民船,偷渡来到了圣洲,这些流民你二人是如何安置的?”
赵立率先答道:“回殿下,这些偷渡的流民被关押在温埠中卫的七十一号到七十五号隔离区。”
他后面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即要不要安置这些偷渡的人,如果安置的话,安置到哪里,要不要给他们分地,这些是王砚需要上报给圣明朝廷由朱高燧考虑的问题。
第26章 八百里加急
十一月初九,戌时三刻。
温埠驿站。
寒风吹得驿站的红灯笼“吱呀”乱晃,门板上的铁环被拍得来回晃动作响。
近百名背着火铳的玄渊卫禁卫,十步一人,几乎将整座驿站给围了起来。
太子朱瞻堂披着一件沾着雪粒的狐裘,站在驿站正堂大厅的门口。
他手里握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奏章,封皮上用朱笔写着“十万火急·太子瞻堂奏圣上”,火漆上印着他的“堂”字印章。
这是圣明规制,唯有太子的奏报能使用双道火漆,驿站需以八百里加急传递。
他本人来,与派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之所以不让驿卒乘坐蒸汽火车,有两个原因。
一是温埠到河畔城之间隔着一条大河,圣明目前没有能力修建跨河大桥贯通铁路。
二是目前的蒸汽火车虽然已经达到了日行四五百里的速度,但火车头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故障,真的很难保证能够准点发车与到达。
三是快马走驿站传递消息已经非常成熟,之前张有成送来十万火急的消息(朱棣驾崩朱高炽继位)八百里加急从温埠到圣京城只用了六天。
这一来一回,最快就要十二天,而移民隔离防疫需要十天。
即便偷渡者没有户籍路引,但好歹是汉民,而且随着神洲与圣洲重开贸易,以后海商恐怕会私底下转运更多的偷渡者。
对圣明而言,这是大事,必须由圣洲至高无上的乾熙皇帝定夺!
“传信兵什么时候能出发?”
朱瞻堂看向驿站驿丞李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
因为王砚告诉他那两千三百二十名无路引的偷渡者,目前移民署只能用最低标准的粮食保证这些人饿不死。
毕竟圣明朝廷安置移民是有规矩的,无路引户籍者视为流民,等同于逃脱的罪犯,不可能好吃好喝供着他们。
按规定,凡入圣洲者,需持有神洲大明官府出具的“路引”与“籍契”,否则一律遣返。
然而这批偷渡者跪在温埠一号码头,叩首至额头流血,哭喊着“愿为圣明开荒种地,哪怕去最北边的雪域也愿意”。
于是,经过王砚的心腹手下带人初步辨别后,发现这些偷渡者大多是南直隶、福建地区的百姓,因旱灾、苛税逃到海边,被海商以每人五两银子的价格转运到的圣洲,其中还有十多名已经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
若遣返这些人回去,那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到时候有些孕妇的孩子都生了。
这种事本该是王砚这位移民署左侍郎自行处置的小事,但他不敢擅专,所以刚才在温县县衙他把这事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太子朱瞻堂。
“回太子殿下,三匹千里马已经喂饱草料,干粮、水囊、备用马蹄铁都已备好!只是这大雪天,河畔城的渡船会不会停渡?”
李三躬身行礼后,哆嗦着搓着手。
与此同时,马厩外有三名已经装好马鞍的驿卒,已经整装待发。
朱瞻堂皱眉道:“温埠到河畔城的大鲑河(哥伦比亚河),渡口有圣明水师的小型蒸汽渡船,孤曾经下过令,在年底之前日夜不歇。只要渡船在,驿卒就必须连夜过河。”
他顿了顿,从袖袋里摸出五块银圆,塞到了李三手里,接着说道:“若能在六天内抵达天策城,每人赏一百块银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瞻堂相信驿站的驿卒不会让他失望。
戌正时分,三名驿卒翻身上马,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为首的驿卒接过李三递来的灯笼,灯笼上贴着一张“八百里加急”的黄标纸,在风雪中分外显眼。
他们的核心路线是从温埠经过七里渡,渡河到河畔城,然后至翡翠城,再到岭东城,若中途有人体力不支,另外两名驿卒继续,最后到天策城,全程接近三千里共六十二个驿站,每到一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十一月初十,寅时,温埠大河渡口。
蒸汽渡船的烟囱冒着黑烟,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渡船上,驿卒们裹着羊皮袄,为首的驿卒怀里紧紧抱着那份奏章。
船舱里,一名渡工一边往锅炉里添煤,一边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时候送急件,估摸着是跟移民的事有关啊!新来的移民都苦啊!”
为首的驿卒王虎掀开怀中的油布,确认火漆完好,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仁厚。”
渡工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接着说道:“当年我刚来圣洲,太子殿下担心我们吃不饱,还曾亲自到安置地视察。”
王虎仍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看向了窗外翻滚的河水。
他想起多年前作为移民来到圣洲,那时还是赵王爷的朱高燧曾经在码头亲手递给他一个红薯饼。
如今的他成了圣明的驿卒,替圣明朝廷送寄递,为如今的乾熙皇帝效力。
“陛下,等我!”
十一月十五日,辰时三刻。
圣京城。
武德殿。
朱高燧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王虎刚送来的奏章,火漆上的双道红印很是醒目。
他想起永乐二十六年张有成冒死送来朱棣驾崩的消息,当年镇守温埠的王聪派出的传信兵也是同样的八百里加急。
那时的东洲赵国经过永乐朝廷多年支持,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还不存在所谓的偷渡者。
如今的圣洲大明,已经开始面对“如何安置偷渡者”的难题。
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可是鬓角已经白了三成,眼角都有了深深的皱纹,不过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殿外的风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太子的奏章,你们都看看吧。”
朱高燧把奏章递给司礼监少监康安,让其传给内阁首辅李默。
李默接过奏章,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他微微抬头看向朱高燧的御座,躬身行礼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奏报中说,这批偷渡者大多是因神洲旱灾逃出来的,其中还有十余名孕妇。若遣返,恐死伤大半。太子殿下恳请陛下定夺,是否将他们纳入我朝民籍,给予安置。”
朱高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殿内的内阁二侍臣与六部九卿。
他知道此事看似是“安置流民”,实则关乎圣明的移民国策。
若接收偷渡者,会不会鼓励海商走私移民?
会不会引发合法移民的不满?
第27章 只要是良民,一概接纳
若不接收,圣明可是以“继承永乐皇帝遗志的大明正统”自居的王朝,届时岂不是寒了神洲汉民之心?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朱高燧的目光缓缓扫过内阁二侍臣与六部九卿每一个人的脸。
内阁次辅钱巽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吏部尚书张溥眼神平静,工部尚书杨廷枢眉头微蹙,户部尚书马士捷则一脸忧虑。
就在这时,内阁次辅钱巽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认为,应该接收这批偷渡者。”
他的声音不大,但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圣明需要人口,无论他们是合法入境还是偷渡而来,只要是汉民,愿意为圣明效力,就应该接纳。而且,海商转运无路引的流民,虽然不合规制,但若能加以引导,以后每年从神洲来我圣明的移民数量必定会大大增加。”
“陛下,臣附议!”
李默紧接着出列道:“太子殿下在奏本里说得对,偷渡者也是汉民。当年我等跟随陛下跨海而来,不也等于脱离了旧明官府的管控?如今圣明立足圣洲,当对四海汉民敞开怀抱,无论出身,一概均等对待。”
吏部尚书张溥也出列道:“臣赞同!可参照《移民安置条例》,为他们重新登记户籍,根据特长授田。若确有一技之长在身者,可安排至工坊任职。至于体力异于常人者,可编入屯卫做辅兵开垦荒地。”
工部尚书杨廷枢补充道:“臣亦赞同!圣明工坊正缺人手,特别是铁匠、木匠。若这批偷渡者中有工匠,正好能填补工坊的缺口。而且,移民越多,开垦的荒地就越多,赋税也就越多,圣明的国力才能日盛。”
“陛下,臣赞同内阁李学士的提议。我朝以仁立国,若因身份不同而区别对待,恐失民心。”
通政使司通政使顾涛出列行礼道:“再者,海商转运半数以上的移民已成惯例,以后偷渡来圣洲的流民必定会越来越多,与其禁止,不如加以引导。可在移民署设立下属清吏司,专门负责安置偷渡者,条件是对这些偷渡者收取一定的费用,既能增加赋税,又能规范移民流程。”
朱高燧不置可否,随后目光看向户部尚书马士捷。
马士捷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随后,他用无奈的语气,说出了反对的理由。
“按照《移民安置条例》,合法入境的移民,拓荒开垦田地会减免三年赋税,还能得到官府的农具、种子扶持。若偷渡者也能得到同样的待遇,那些千里迢迢、历经磨难办好路引的移民,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一旦引发不满,恐生事端。”
“臣赞同马尚书的观点!”
刑部尚书周吉紧接着出列道:“敢偷渡者,绝非善类。要么是犯了律法的逃犯,要么是躲避赋税的刁民。若是将他们安置到移民点,怕是会引发盗窃、斗殴等事件,甚至勾结土着作乱。臣以为,应该将他们遣返,或是集中关押,严加管控。”
“陛下,臣赞同刑部尚书的提议。”
大理寺卿刘寿紧接着出列说道:“偷渡者大多为亡命之徒,若不严加甄别,恐留下隐患。可先将他们关押至温埠卫所,逐一核查身份,若有犯罪记录者,交由刑部处置。若无,再给予安置。”
朱高燧的目光转向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守方。
李守方咳嗽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折中之策。”
“哦?说来听听。”朱高燧精神一振,朗声道。
“可先将这批偷渡者集中安置,进行甄别。若确实是良民,有技艺在身者,可给予安置。若有前科,或是不安分者,可安置至寒岭镇。”
李守方不紧不慢地说道:“那里位于温县以北数百里,气候寒冷,民风彪悍,正是需要人手开垦的地方。而且,寒岭镇靠近雪川卫,便于管控。”
雪川卫的辖区相当于原历史上的阿拉斯加地区。
朱高燧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如今内阁二学士与六部九卿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接纳,一派反对,各有各的道理。
他看向礼部尚书胡祥,胡祥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再看向兵部尚书何振,何振也沉默着。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诸位的意见,朕都听进去了。”
“这批偷渡者,有的是为了一口吃的,有的是为了摆脱苛税,才冒死来到圣洲,最终都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朕当年在神洲看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如今圣明立足圣洲,就是要给四海汉民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高声道:“因此,朕决定对这批偷渡者一视同仁。”
“让赵立派人先进行甄别,若有犯下十恶不赦之罪者,交由刑部按律法处置。轻罪者则一律豁免,与其他无罪之民一样,重新登记户籍,按照《移民安置条例》安置。确实有一技之长者,可酌情安排至工坊。体力异于常人者,可编入屯卫从辅兵做起。其余普通百姓,按计划安排至移民点,给予田宅、种子、农具。”
“至于旧明海商走私转运无路引、户籍流民的问题。”
朱高燧继续说道:“命移民署制定相关规章,允许旧明海商转运无路引流民来圣洲,但是不允许转运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罪民!一经发现,轻则扣押海船,重则逮捕关押!圣明欢迎所有愿意来圣洲的百姓,无论是合法入境还是偷渡,只要是良民,一概接纳!”
“陛下英明!”
殿内众臣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
李默脸上露出了笑容,马士捷的松了口气,周吉虽然还有些忧虑,但也躬身领旨。
“太子在温埠处置得当,赏金钞万圆。”
朱高燧瞥了一眼侍立在台阶下的司礼监少监康安,朗声道:“命太医院派遣稳婆十名,携带药材器具,先乘坐蒸汽火车到河畔城,然后过河后换乘马车前往温埠,为偷渡者及正常入境移民中的孕妇接生。”
“遵旨!”
康安高声唱喏。
注:这两天晚上有点事,所以提前更新。凌晨后的更新正常发。
第28章 圣明的年轻一代
圣明乾熙五年,大明宣德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巳时。
武德殿。
朱高燧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移民署递上的奏报,脸上流露着满意的笑容。
截至十二月二十日,第一批十万余移民已全部分配至四镇。
万湖都司安置移民四万余,计划开春后开垦荒地二十万亩,云中都司安置移民两万五千余,计划扩建工坊、矿区,七峰都司安置移民两万,计划招募五千矿工提高煤矿日产量,九河都司安置移民一万五千余,沿河修缮港口码头。
而且,在隔离防疫期间虽然发生过局部营帐内的疫病,但都被有效控制。
不仅如此,合法移民之中的孕妇与偷渡者中的孕妇,足月的已经生下了孩子,仅有一名孕妇大出血身亡,其他的产妇与孩子都活了下来。
至于原先怀孕七个月以上的目前都被留在温埠专门的营区内待产。
朱高燧派出太医院的稳婆为移民接生之善举,直接让他获得了一大波移民的民心!
因为对这些孕妇及其家人来说,就是恩同再造!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
一个经验丰富,且通过系统学习的稳婆,对寻常百姓中的孕妇而言绝对是活菩萨!
“王砚,赵立。”
朱高燧放下奏报,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站立的两位移民署侍郎,高声道:“你们没让朕失望!”
王砚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赵立平日里锐利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柔和了。
王砚躬身道:“此乃陛下天恩浩荡,移民署上下只是各司其职,不敢居功。”
“全赖陛下运筹,臣等不敢居功。”赵立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笑了笑,目光移向司礼监少监康安脸上,朗声道:“看赏!”
康安得到天子指令,连忙指挥身后的两名内侍为王砚、赵立送上锦盒。
“打开看看。”
朱高燧见王、赵二人收了锦盒,便开口说道。
王砚和赵立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只见盒子里面赫然躺着四对晶莹剔透,内有红色蝴蝶纹路的玻璃酒杯,酒杯杯壁薄如蝉翼,杯底还刻着细如蚊足的“圣明乾熙五年制”字样。
王砚手一抖,酒杯差点从锦盒里滑出来。
他曾见过皇家工坊烧制出来的玻璃珠,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玻璃酒杯。
这玩意儿比最顶级的和田玉酒杯还要透亮,恐怕是价值连城!
“移民署上下官吏,辛苦了。传朕旨意,移民署上至三品侍郎,下至九品主薄等官员,每人赏玻璃酒杯一套。至于无品级的吏员、大使、差役,每人赏玻璃钗一对。今日散朝后,由司礼监派人送抵移民署衙,天策中卫派人负责发放。”
朱高燧用平缓的语气,说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砚和赵立激动得声音发颤,伏地叩首,高声谢恩。
散朝后。
乾熙皇帝赏赐移民署全体官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只过了大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圣京城。
移民署主事周平领着回家报喜,发现他的妻子刘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去年秋天收的玉米。
“玻璃酒杯?难道是温县市坊里卖一百二十两一套的那种?”
刘氏听了周平所言,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玉米撒得满院子都是。
因为绣衣卫密探故意传播,所以温县市坊里的稀奇物经过一个多月之后,已经传遍了圣明直隶三府。
周平咧着嘴,把装有酒杯的盒子缓缓打开。
冬日的阳光一照,刘氏的眼睛都直了。
她长这么大,见过银器、玉器,却从没见过能把人影照得清清楚楚的透明杯子!
与此同时。
移民署九品主簿李伯楷家中。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陛下赏赐的!”
李伯楷的老娘捧着玻璃钗激动的语无伦次。
“儿啊,陛下赏的这‘琉璃钗’,太好看了!咱老李家,总算熬出头了!总算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了!”
李伯楷出生于永乐十一年的东洲赵国天策城即如今的圣京城,今年虚岁二十一,他老娘是永乐十年第一批到圣洲的寻常农妇,一辈子没戴过值钱的首饰。
他是土生土长的圣明人,也是圣明第一代年轻人的缩影。
迁移到东洲的移民随着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一般都会跟土着通婚,移民男子基本都是一妻一妾。
所以每户每间隔三年会生两个孩子,结合妇女的平均身体素质,这种生育的情况会持续九年。
通常妇女生六个孩子就不生了,有些会生八九个的,或者三四个的,比如李伯楷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因此每户平均按九年生六个孩子来算。
移民基本是五口为一户,所以一万移民是两千户。
永乐十年来东洲的第一批一万移民,在永乐十三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十六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十九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
永乐十一年来东洲的第二批移民,在永乐十四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十七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二十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
永乐十二年来东洲的第三批移民,在永乐十五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十八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在永乐二十一年会繁衍约四千幼儿。
以此类推,赵国从永乐十三年开始,平均每年都会新增约四千幼儿。
自永乐十四年朱高燧就藩东洲之后,往后平均每年来东洲的是两万移民,所以从永乐十七年往后赵国每年都会新增约八千幼儿。
到永乐二十六年,赵国未满十六岁的孩子有八万,其中年满十岁以上的有一万多名。
如今是乾熙五年,永乐十一年在圣洲出生的孩子,虚岁已经二十一岁了,比如李伯楷。
虽然土生土长年满十六周岁的圣明年轻一代,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但是像李伯楷这样小时候在蒙学堂开蒙,少年时期在县中学堂读书,十六岁之前通过童试获取秀才身份的年轻人,目前的圣明只有一万多名。
至于能在十六岁之前考进工科书院,三年后完成学业获得举人身份的年轻一代,目前的圣明只有区区三千多人。
原因很复杂,老百姓养不起太多脱产的壮丁读书,朝廷也需要大量农民开荒拓地,有很多青壮在少年时期完成中学堂的教育之后,就被征召入伍成了卫所辅兵。
因此,虽然说圣明的年轻一代的秀才、举人加在一起不到两万人,但年轻一代的辅兵即预备役有三万多!
第29章 成立监商司
未时,武德殿。
“丘铁,温埠绣衣卫的密报你看了吧?”
朱高燧背对着丘铁,望着墙上悬挂的温埠三卫全图,朗声说道。
图中的温埠港被红笔圈了三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一些细小的文字。
“王玉柱,三十艘船,每年可转运约一万移民。”
“崔文杰,十五艘船,每年可转运约五千移民。”
“陈三胖,八艘船,每年可转运约三千移民。”
丘铁心头一凛,沉声道:“回陛下,臣看了。陛下此时召臣来,是担心神洲海商包藏祸心?”
据绣衣卫密探调查,跟在崔文杰身边的十余名亲随之中,有三人是锦衣卫密探。
王玉柱更夸张,跟他来圣洲的亲随有三十人,竟然有二十人都是密探!
他本人更是放出话,愿意出十万两聘请圣明的工匠仿制蒸汽织布机!
至于那陈三胖,其本人就是锦衣卫密探出身,表面上是运移民、做买卖,暗地里却派人打探圣明的矿场位置、工坊布局。
其他那些只有一艘船或者两三艘海船的小商人,有几个是真来圣洲做生意的,着实不太好说。
“不止是神洲海商,还有我圣明商人!”
朱高燧转过身,目中寒光一闪道:“朕相信有心怀仁义,忧国忧民的仁商、义商、大商,但朕也相信商人卖国!”
丘铁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是绣衣卫指挥使,给密探布置过散布温县市坊出售稀奇物的消息。
而圣明直隶三府的本土商人却总在不经意间向地方官吏打听“工部下属的橡胶工坊有多少工匠”“皇家玻璃工坊在哪里”“救生圈难不难造”等等。
这可是早早就移民到圣洲,居住在直隶三府多年的商人啊!
丘铁相信,这些商人可能出于商业嗅觉才会打探这些事情,但这些细节单独看没什么,若串联起来,仿佛就是一幅刺探圣明虚实的情报网!
一旦锦衣卫密探渗透到圣明本人商人的圈子里,收集情报简直不要太容易!
“陛下,要不要臣除掉那些大户?”
丘铁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轻声问道。
朱高燧冷笑道:“杀了崔文杰,还会有李文杰、张文杰,杀了王玉柱,江南的海商只会更警惕。堵不如疏,朕需要有人盯着他们,也盯着圣明商人中的大户!”
他说到这里,走到御桌后坐下,沉声道:“朕决意在绣衣卫下成立‘监商司’,此司专门监视我圣明境内所有资产超十万两的商人大户。他们的商业动向、货物清单、来往信件,以及家眷仆役,都要给朕查得一清二楚!”
“至于监视神洲商人之事,交给被策反的那些原锦衣卫朕不放心,还是得派遣一部分监商司的密探潜伏到神洲商人大户身边。”
丘铁躬身道:“陛下英明。”
“监商司,暂时编制两百人,编内正式密探代号‘孤狼’,从军中孤儿营里挑选,月银十圆,优先配备‘千里镜’、‘速记手册’。”
朱高燧接着道:“让这些孤狼潜伏在商人大户身边,做伙计、做账房,甚至做护卫。”
所谓的“孤儿营”,是那些战乱或在迁移中失去父母,在从小在圣京城外少年营中长大的孩子。
这些人对旧明没有感情,只效忠他们心中的太阳——圣明乾熙天子朱高燧。
因为朱高燧每三日会巡视一遍少年营,亲自为排着队的孩子们打饭盛汤。
从孤儿中选拔暗探,确保忠诚度,体现了他对情报网络的极致掌控欲。
这些“孤狼”未来将成为圣明渗透神洲商界的关键力量,也可能引发神洲海商与官府的信任危机。
丘铁茅塞顿开。
孤儿营的人从小接受忠君教育,派他们去神洲,确实比老的绣衣卫密探可靠十倍!
“监商司成立之后,第一要务并非刺探情报,而是监视商人与官员的勾结!”
朱高燧沉声道:“宣德朝廷虽然没有解除海禁,却也松了口,以后来圣洲的神洲海商必定越来越多。朕要知道哪些神洲海商收了旧明官府的钱,哪些海商在帮宣德朝廷刺探蒸汽机技术,哪些海商偷偷给旧明水师送粮食!”
他对海商的态度充满矛盾,既利用他们获取资源、移民,又警惕他们与神洲官府勾结。
“但凡发现海商与旧明官员勾结,立刻上报!朕不管他们赚了多少钱,给圣明送来了多少移民,只要敢窃取我圣明机密,朕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道:“同样,若有圣明商人出卖我国机密,勾结外敌,一律抄家灭门!”
这一瞬间,丘铁眼中的朱高燧,仿佛变成了朱棣的模样。
威严!
霸道!
让人不容置疑!
赏赐移民署官吏玻璃制品是“施恩”,成立监商司是“用威”。
恩威并施,为君者的御下之道!
朱高燧以市场上稀缺的玻璃制品作为赏赐,既收买了移民署官吏的心,也向外界释放了“圣明工业实力强大”的信号,同时暗示“玻璃并非不可多得”,开始为未来大规模推广民用的廉价玻璃布局。
丘铁单膝跪地,行礼道:“臣明白了!臣会在三日之内,从孤儿营选拔出两百人,亲自训练三个月,保证他们个个都是刺探情报的好手!”
朱高燧摇头道:“三个月太慢了。给你两个月!朕希望在开春之前,能有一百名监商司密探混入神洲海商的船队!”
“臣遵旨!”
丘铁咬着牙应下。
两个月训练出两百名顶尖暗探,恐怕一般人都很难做到。
但他自认不是一般人,所以先训练出一百名密探还是能做到的。
“朕现在就给你写这道设立监商司的密令。”
朱高燧摊开一张御用的暖黄色纸张,提笔伏案,埋头开写。
片刻之后。
丘铁拿着密令匆匆离去。
朱高燧望着殿门口,低声自语道:“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但若敢拿圣明的国运当筹码,朕不介意,让大东洋的海水,再多添几分血色。”
第30章 增设四省(上)
圣明乾熙六年,三月十二日。
清晨,金山湾。
海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神洲船队的风帆。
章恺站在宝船船头,望着码头上正在装船的货物,眉头微微蹙起。
去年来圣洲之前,朱瞻基交给他的隐藏任务是刺探圣洲虚实,如今货船船舱里塞满了足以让江南士绅疯狂的圣洲特产,至于圣洲虚实从这些奇特的“圣明造”就能看出来,神洲大明已经落后圣洲大明太多了。
“章总兵,最后一箱玻璃镜已经装好!”
移民署左侍郎王砚的声音从码头传来。
他踩着跳板登上宝船,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木箱的汉化民水手。
王砚一声令下,水生把木箱打开。
只见二十面擦得锃亮的玻璃镜在晨光中折射出耀眼的光斑,镜面四周的木框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此乃圣明皇家玻璃工坊特意为旧明皇室定制的优级玻璃镜,每面市价高达上百两银子。
“王侍郎,这些真的要带回神洲?”
章恺看着满船的货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除了玻璃镜,还有数百双鞋底印着防滑纹路的黑色橡胶雨鞋,数百件防水雨衣,以及上千个救生圈。
当然,最重要的就属十大箱的机制币银质乾熙通宝,即面值壹圆,价值一两银子的银圆。
每大箱装了五万圆,十大箱就是整整五十万两白银。
“章总兵尽管放心,这些都是按当年文皇帝制定的互市章程来办的。”
王砚笑着递上一份清单,同时解释道:“这些都是你们船队来到我圣洲贸易所得,并非我方进献的贡品。”
他凑近章恺身边,低声说道:“我朝陛下曾言,神洲与圣洲同宗同源,通商互利才是长久之道。总兵此来,不仅带回了两千水师官兵,更是运回了贸易所得圣洲特产,宣德皇帝必定龙颜大悦。”
章恺接过清单,面露苦涩。
朱瞻基会不会龙颜大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内阁三杨肯定会在心中偷着乐。
因为以内阁为首的宣德朝众多文官并不想打仗!
为啥?
一句话,打仗会严重影响正常的海上走私贸易!
别以为曾经的盐政转运使张有成被贬,夏原吉退居二线,宣德朝官场上没有人再高呼开海,东南沿海的地方士绅就真的老实本分的不敢出海!
永乐年间,神洲朝廷下西洋、下东洋赚得钱要么入了天子内帑,要么入了国库,他们这些地方士绅只能喝点清汤寡水。
就算当时他们这些地方士绅投资海商转运移民也能赚上一笔,可是大头都被朝廷与皇室拿走了!
对此,地方士绅是一万个不满意的!
只要朝廷禁了海,届时他们就能官商勾结,疯狂走私,疯狂赚钱!
现在章恺运回去的圣洲特产,其实是朱高燧向宣德朝廷炫耀实力的一种方式。
玻璃镜代表工业制造水平,橡胶制品代表资源优势,精美的机制币银圆代表“蒸汽机技术碾压”。
这些背后代表的火铳与新式火炮的威力!
尤其是蒸汽宝船!
可章恺又能怎么办?
拒绝?
圣明的蒸汽船就停泊在港口,乾熙皇帝朱高燧的御驾就在金山中卫行营之中。
只要朱高燧一声令下,章恺和圣明释放的两千旧明水师官兵连金山湾都出不去。
“总兵,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船队副将周勇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章恺向王砚拱手行礼,道:“王侍郎,恕在下不远送。”
“祝总兵与船队一帆风顺!”
王砚拱手回礼,朗声道:“咱们就此别过!希望今年十月还能再见!”
顺利的话,回航的旧明船队会在六月中旬抵达华夏东南沿海,那么七月出发运送移民来圣洲,预计十月底就能到金山湾。
之所以下次选择金山湾,因为按朱高燧的开拓计划,第二批十万移民要散到圣洲中部与东部。
宝船缓缓驶离金山湾,章恺站在甲板上,回望越来越小的圣洲海岸线。
圣明的蒸汽船在船队两侧护航,黑色的烟囱冒着黑烟,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当然,护航也是象征性的,等会就要回去巡逻。
海风渐起,宝船的帆鼓得满满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像一首无声的歌谣。
“我朝陛下曾言,神洲与圣洲同宗同源,通商互利才是长久之道。”
章恺耳边似乎响起了王砚临别时说的话。
“是啊,不管神洲的天子与百官承不承认,东洲赵国已经成了圣洲大明,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神洲朝廷下了禁海令,只要圣洲的银圆管够,这大东洋上的海船,依然会越来越多,拖家带口迁移到圣洲的移民也会越来越多。”
章恺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船舱里一箱箱的玻璃镜,脑海中先后浮现出了三幅画面。
第一幅,他看见这些镜子出现在南京的秦淮河畔与各地的亲王府深宅。
第二幅,他看见江南士绅们捧着镜子赞叹“圣洲奇珍”。
第三幅,他看见东南沿海的商人们挤破头想横渡大东洋转运移民到东洲换取银圆与金钞,然后再用金钞购买圣洲奇珍。
很显然,朱高燧这是要用“圣洲奇珍”打破朱瞻基的禁海令,让朱瞻基的禁海令变得名存实亡!
次日巳时。
圣京城。
文成殿。
旧明的船队刚离开,朱高燧就迫不及待地召集太子朱瞻堂,与内阁六部的高官们召开“增设四省”的会议。
他与太子及众臣经过大半个时辰的商讨之后,最终下旨增设云中、万湖、七峰、九河四省。
云中省(阿尔伯塔与哥伦比亚东南萨斯喀彻温南部),暂设毗阳、玄山两府。
因境内草原一望无际如置身云中,得名云中省。
云中省以毗阳城为省城,该省境内富含煤矿、硫磺矿,遍布大牧场。
而且境内有怒河(奴河)、毗河(皮斯河)、泗末河(斯莫基河)、沙河(阿萨巴斯卡河)等河流而得以转运硫磺与煤矿。
该省南部的阿博达平原很平坦,属于温带草原地区,土地肥力很高,但年降水量较少,除沿河地带适于乔木生长外,植被以丛生草本植物为主。
大群野牛奔跑,卫所骑兵策马的情景,在阿博达草原上不时出现。
此省畜牧业与农业发达,原历史上加拿大将近一半的牛肉产自阿尔伯塔省。
云中省的省府为毗阳府,治所毗阳县城,因此城毗邻硫磺矿而取名毗阳,府境之内有储量丰富的露天煤矿、硫磺矿,通常将两者合并雅称为“玄黄二矿”。
前文说过,毗阳府由莱国公王忠世镇。
玄山府,境内有可点燃化为烈火的露天煤炭矿山,取名玄山府,“玄”为黑色,“玄山”即黑色的山。
第31章 增设四省(下)
万湖省(明尼苏达与马尼托巴南部地区),境内有数量众多的内陆湖,因此被称为“万湖之省”而得名,暂时设有湖乡、霍蒲两府。
该省气温相当极端,冬季严寒,常降暴雪,夏季酷热,适宜种植各种麦类。
该省境内有圣洲最大的露天铁矿——密沙比岭铁矿区。
万湖省的省府为湖乡府,治所湖乡县城(温尼伯),乃万湖之故乡,境内的北浑水湖(温尼伯湖)被视为诸湖的源头。
前文说过,湖乡府由夔国公火真世镇。
霍蒲府,治所在白石城(圣保罗),霍蒲韦尔部落归降圣明后由朱高燧设置,因暴露的白砂岩悬崖称该地区“白石地区”。
在万湖省境内,存在六个人数超过五千人的大型土着部落,被圣明统称为“都瓦诸部”,即在原历史上的温尼伯地区南北数百里范围内活动。
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多儿瓦瓦”、“诸着”、“多儿美”、“亚外玛”、“加那瓦”、“何宁剌瓦”。
圣明称之为“都瓦部”、“珠哲部”、“都美部”、“崴玛部”、“嘉那部”、“横剌部”等六大部落。
七峰省(蒙大拿、怀俄明、科罗拉多),以境内有七座高度超过一千两百丈的山峰而得名,暂设大定、蓝石、云谷三府。
省府为大定府(科罗拉多),治所大定城(丹佛)。
大定府辖区内存在一个人数超过五千的大型土着部落奇剌部,即原历史上的科罗拉多州普韦布洛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祁蜡”。
撒拉山,即原历史上的科罗拉多州埃尔伯特山,《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苏亚蜡山”。
蓝石府(蒙大拿),治所宝石县(海伦娜),境内有蓝宝石矿。
前文说过,蓝石府由卫国公李远世镇。
云谷府(怀俄明),治所夏延(名称源自夏延部落),云雾山谷之中的地方,得名云谷。
九河省(北达科他、南达科他),境内绝大部分地区属大舟河流域,可谓是河流众多,九为数之极,九河之名即河流众多之地,暂设益中、朗阳两府。
益中府(北达科他),治所临河县(俾斯麦),靠近大舟河,府名来自土着语“益中”音译。
前文说过,益中府由漳国公王聪世镇。
朗阳府(南达科他),治所平朗县(皮尔),晴朗阳光居多得名。
朗阳府位于圣明中西部草原和龙脊山脉之间的过渡地带,地势西高东低。
纵贯境内的大舟河把全府分成河东区与河西区大致相等的两个部分。
东部大草原无森林,是农业地带。
西部是绵延起伏的高平原,有沿怀特河和夏延河伸展达三百多里的地势崎岖之地。
西南角是丘陵地区,穹形的山峰高出周围平原三百多丈,有座叫哈尼峰的山峰约有七百丈,是圣洲龙脊山脉以东的最高点。
至于云中、七峰、九河、万湖四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高官的人选,需要内阁会同六部九卿就在这文成殿由太子朱瞻堂主持殿议,把候选人定下来。
然后由吏部列出名单连同候选人档案一起呈给朱高燧定夺。
朱高燧离开文成殿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武德殿。
他急着召集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开军事会议,乃是为了加速开拓圣洲,早日完成圣洲的大一统!
此时殿内没有炭盆,气氛却比寒冬还要凛冽。
一张巨大的地图上被摊开铺在地上,那些待开拓的区域被朱高燧用红笔圈出,犹如狰狞的伤口,暴露着圣洲内陆的蛮荒与辽阔。
“你们都看仔细了。”
朱高燧手中的木棍重重戳在地图中央,朗声说道:“从盐湖城往东一百多里就会进入七峰省地界,过了七峰省再往东一千多里,便是中江,沿着中江上下游与东西两侧都是广阔的平原。”
“中江平原东起青丘山,西至龙脊山麓,南抵墨州湾,北达寒泽湖,面积极其辽阔(150万平方公里),气候温暖湿润,土地肥沃,适合种植小麦、玉米、大豆等作物。”
中江,即原历史上的密西西比河,因其是一条位于圣洲中间的大江河,故而被命名为中江。
中江平原,即原历史上的密西西比河平原,该平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四大黑土带之一,未来会是圣洲最大的平原和圣明的粮食主产区。
青丘?山,即原历史上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名字出处为《山海经·大荒东经》“青丘之国”,其缓坡林海、云雾缭绕的景观与该山脉一致。
依据是山脉东部雨量丰沛,植被苍翠,“青丘”兼具诗意与地理写实性。
寒泽湖,即原历史上的北美五大湖,这里以寒冷气候为主,冬季长而严寒,大湖北部的冬季持续五个月,南部也有四个月,夏季短而凉爽,有时也会出现炎热天气。
“这些地方,现在还是土着部落的地盘,是野兽横行的荒野。”
朱高燧无比郑重的说道:“但朕要告诉你们,两年之内,这里必须插上圣明的旗帜!”
五军都督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骠县侯卫青躬身道:“陛下,既然中江与大舟河相连,可派水师从大舟河前往中江平原,先占据无主之地修城。寒泽湖南岸有少量沼泽,恐有瘴气,需先派探马摸清地形。”
五军都督府不是一个衙门,而是中、左、右、前、后五个都督府,分别管理圣明京师及各地卫所。
朱高燧照搬朱元璋定下的规矩,规定五军都督府对军队无调遣权,其调遣之权只能由皇帝直接掌管,兵部在军队中虽有任免、升调、训练之权,但不统兵。
每逢战事,由皇帝临时委派专人担任总兵官,统率卫所部队出征,战事结束,总兵归还将印,军队归还卫所。
理论上五军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一人,正一品,都督同知一人,从一品,都督佥事一人,正二品。
但是圣明的四大国公已经世镇一地,不再兼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所以骠县侯卫青、梁县侯张忠、乐县伯殷无疾、敦县伯吕强、宁县伯王林、定远伯吕鹤、博望伯徐麟、石城伯耿跃、安远伯杨丰、银城伯郑季等两侯八伯就成了五军都督府的负责人。
为了避免升无可升,两位侯爵担任的是都督同知,其他八位伯爵担任的是都督佥事。
第32章 增设五都司与六个卫(上)
“不要犹豫,犹豫就会败。”
朱高燧用手中的木棍在地图上的中江四周画了一个大圈,朗声道:“朕的计划是成立北江、西江、东江、中江、南江五个实土都司,统管中江平原的开拓。同时另设海东卫、望海卫、北青卫、中青卫、南青卫、光州卫这六个实土卫所,先把无主之地给占了。”
他的话音刚落,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齐刷刷单膝跪地,近乎齐声道:“臣等愿往!”
朱高燧开怀大笑道:“好好好!你们都是我圣明的帅才,皆有坐镇一都司的实力,替朕指挥一都司之全局再好不过了。”
他收敛笑意,然后沉声道:“但有帅才还不行,还需要大量的将才,即一卫指挥使或指挥同知。”
都司的全称叫都指挥使司,其核心职能为?军事管理?,即掌管卫所设置、驻军调度及屯田、巡捕等事务。
通常在边疆或新拓之地,施行由都司掌管的军民合一的统治,即实土都司。
历史上,明朝的实土都司?指实际管辖固定土地和民众的都指挥使司,其辖区设有明确的行政边界,并直接管理户籍、赋税等事务,通常与布政使司辖区重叠或互补,是明代正式行政区划的组成部分。
朱高燧设置的实土都司,相当于开疆拓土的“建设兵团”,待将来设省之后,都指挥使司的民政权就会划归布政使司,只保留其军事管理之权。
“各实土都司的都指挥使,由你们担任,但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与卫指挥使、卫指挥同知、卫指挥佥事,需要从各卫之中选拔!”
朱高燧看向卫青、殷无疾、吕鹤等勋贵,继续说道:“那些在移民安置、工坊督造、边境巡逻中立下功劳,却因编制有限,无法升迁的卫指挥佥事、都指挥佥事,应该作为新设都司与新设卫所高阶武官的候选人!”
“至于各卫千户、副千户、镇抚等武官,从各都司卫所之中选拔,凡在乾熙元年至乾熙五年之间,有过‘拓荒、平叛、督工’任一经历且等立过个人功劳或全体功劳的,不论出身,哪怕是汉化民,皆可举荐!”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道。
“都平身吧。”
朱高燧微微颔首,然后移动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地盘说道:“来,目光跟着朕手中这根木棍,往这边看。”
“北江都司位于中江平原北部而得名,朕的计划是此都司暂时下辖平江、集安、庆宁三个卫,两年之后设北江省(内布拉斯加、艾奥瓦、密苏里北部),下辖平江、集安、庆宁三府。”
将来平江府会作为北江省的府城,其治所的名字朱高燧都想好了,就叫江平县城(圣路易斯)。
虽然此地位于圣明北江省东部,但是其在地理位置上,却坐落于圣明最长的中江中游河畔,即圣洲大陆的中央区域,几乎处于圣洲的几何中心,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北江都司以平江卫城为治所,设置平江卫必定要与摩可沙国打交道,届时需要一位善于与土着打交道的都指挥同知坐镇那里。”
朱高燧说到这里,看向梁县侯张忠,朗声说道:“梁侯,你虽然年轻,但自从永乐二十三年跟着太子来到圣洲之后,这么多年勤勉任事,有功无过,朕很欣慰。”
“你曾亲自带队勘探中江平原,对那里的土着与地形都比较熟悉,北江都指挥使之位,非你莫属!”
“谢陛下!”张忠急忙行礼领旨道。
摩可沙国,即原历史上的圣路易斯周边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摩可沙国”,部众数万,据有数城,实力强大,周边小部落皆不是其敌手,故而称之为国。
此国毁灭于洪水,后国人纷纷内附圣明,朱高燧派人主持灾后重建,修建江平城,先设江平县,后置平江府。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西江都司位于中江平原西部而得名,朕的计划是此都司暂时下辖献阳、丰州两卫,两年之后设西江省(堪萨斯、俄克拉荷马),下辖献阳、丰州二府。”
朱高燧继续移动手中的木棍,落在中江平原西部,接着说道。
他把目光转向骠县侯卫明德,朗声说道:“骠侯,水师已经步入正轨,旧明未来数年之内是不会对我圣明再动武了。朕觉得,你这县侯爵位还可以再进一步。西江地区有很多河流,你去了正好有用武之地。这西江都指挥使之职,就由你担任了!”
“谢陛下!”
卫明德正愁不能立功,闻言顿时心中一喜,赶紧行礼道。
“东江都司位于中江平原东部而得名,朕的计划是此都司暂时下辖大河、月舞、顺德三卫,两年之后设东江省(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俄亥俄),下辖大河、月舞、顺德三府。”
朱高燧点点头,把手中木棍移到中江的东部,继续说道:“这里也有不少土着部落,需要有经验丰富的人坐镇。”
他看向跃跃欲试的石城伯耿跃,朗声道:“耿跃,你是朕的亲卫出身,受封伯爵后替朕宣抚过不少归降的土着。这东江都指挥使,就由你担任!”
“谢陛下!”耿跃急忙行礼道。
按朱高燧的计划,将来大河府会作为东江省的省府,省城的名字他都取好了,叫青石城(底特律),名字来源是连接青石湖(圣克莱尔湖)和寒泽湖的青石河。
大河卫、大河府(俄亥俄),境内有大河部落而得名。
顺德卫、顺德府(印第安纳),境内土着温顺有德,故而得名。
月舞卫、月舞府(伊利诺伊),境内土着自诩神族后裔,喜欢在月下唱歌跳舞,故名月舞部落。
“中江都司位于中江平原中部而得名,朕的计划是此都司暂时下辖庐阳、元江、长藤、澄江四卫,两年之后设中江省(密苏里南部、肯塔基、田纳西、阿肯色北部),下辖庐阳、元江、长藤、澄江四府。”
朱高燧把手中的木棍移了移,目光掠过中江地区,然后抬头看向杨丰,朗声道:“杨丰,你这个安远伯不能一直待在京师,否则如何进步?朕决定了,这中江都指挥使之职,就由你做了!”
“臣谢陛下隆恩!”杨丰激动万分行礼道。
第33章 增设五都司与六个卫(下)
“南江都司位于中江平原南部而得名,朕的计划是此都司暂时下辖黎安、肇定、泰宁三卫,两年之后设南江省(阿肯色南部、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下辖黎安、肇定、泰宁三府。”
朱高燧移动手中木棍,指着图上中江平原南部地区,抬头看了一眼定远伯吕鹤,沉声道:“吕鹤,你曾经在盐湖地区待过多年,有着丰富的拓荒经验,这南江都指挥使由你担任,朕希望你的爵位以后能再进一步。”
“臣遵旨,谢陛下!”吕鹤急忙行礼道。
“陛下,我们也想进步!”
“陛下,我们也有丰富的拓荒经验!”
“陛下,我也擅长跟土着打交道!”
“陛下,我也一样!”
徐麟、殷无疾、吕强、王林四人见五大都司的指挥使已经安排好了,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自告奋勇。
朱高燧看向跃跃欲试的四人,朗声道:“朕知道你们急,但你们先别急。”
他把手中的木棍移向地图的东南地区,示意众人往那看。
“这里是圣洲东南泽湖平原,非常适合垦荒种田,虽然有土着部落甚至是几个小国,但也必须占领!”
东南泽湖平原,即原历史上的大西洋沿岸平原,因地势较低,一般宽上百里至近千里,沿海一带多沙嘴、泻湖和沼泽地,故而被称为泽湖平原。
“朕的计划是先设实土卫所,再升格为实土都司,最后设省。”
朱高燧手中的木棍指着地图上圣洲东北海岸,即原历史上的缅因、新不伦瑞克、新斯科舍岛地区,朗声说道:“在这里设置海东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海东省,暂时先修建宜兴、乐化、龙伯三座千户所城,设省之后,下辖宜兴、乐化、龙伯三府。”
“海东这里有个两个小国,必须选一个擅长与土着打交道的卫指挥同知坐镇。”
宜兴,原历史上的缅因地区。
乐化,原历史上的新不伦瑞克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勒华氏国”。
龙伯,原历史上的新斯科舍半岛,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诺龙伯尔瓦”。
朱高燧看着徐麟,点名道:“徐麟,你也曾在盐湖地区待过多年,与土着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朕封你为海东镇守将军,节制海东卫所。”
“臣遵旨,谢陛下!”徐麟急忙行礼道。
朱高燧把手中的木棍往地图上的海东南部移动,看向宁县伯王林,接着说道:“这里设望海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望海省,暂时先修津港、滨海、平泽三座千户所城,设省之后,下辖津港(纽约)、滨海(宾夕法尼亚)、平泽(新泽西州)三府。”
“王林,朕封你为望海镇守将军,节制望海卫所。”
“臣遵旨,谢陛下!”王林行礼道。
朱高燧移动手中木棍的同时,看向乐县伯殷无疾,继续说道:“这里挨着青丘山脉北部,设北青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北青省(西佛吉尼亚、佛吉尼亚),暂时先修华盛、甘泉两座千户所城。”
“这里挨着青丘山脉中部,设中青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中青省(南、北卡罗莱纳),暂时先修普安、怀阳两座千户所城。”
朱高燧继续移到木棍,朗声道:“因为这里有个叫革利国的小国,所以坐镇这里的镇守将军必须擅长与土着打交道。”
“殷无疾,你是最早一批跟数千规模的土着军队正面交过手的将领。朕封你为中青镇守将军,节制北青、中青二卫!”
革利国,即原历史上的查尔斯顿周边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革利国”。
“臣遵旨,谢陛下!”殷无疾行礼道。
“这里在青丘山脉南段,设南青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南青省(亚拉巴马、佐治亚北部),暂时先修建青阳(亚特兰大)、武嘉两座千户所城。”
朱高燧移动木棍,看向敦县伯吕强继续说道:“最后是在这个地方,设光州卫,两年之后升格为实土都司,再两年之后设光州省(佐治亚南部、佛罗里达),因为这里有充足的阳光和美丽的海滩,暂时先修建勃耕、众仙两座千户所城。”
“吕强,朕封你为光州镇守将军,节制南青、光州二卫。”
“臣遵旨,谢陛下!”吕强急忙行礼道。
朱高燧补充道:“据勘探队传回的消息,在南青地区有个叫武嘉的小国,人口仅有数千,可以尝试收服此国,若不服,可以先不去招惹他们,因为南青地区的土着人口比较稀少,我们不惹他们,该修城修城,该垦荒垦荒。若是他们来惹我们,自然是武力震慑,先杀一批再说。然后拉拢分化,按老规矩办。”
武嘉,即原历史上的亚拉巴马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亚勿加尔国”,圣明称为武嘉国。
“光州地区也有个小国,人口不足万人,主要集中在靠近众仙河的平原与丘陵。对待他们,还是按老规矩办。”
勃耕国、众仙河,即原历史上的佛罗里达地区,原明朝《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亚伯尔耕国”、“众仙河”。
“臣明白了。”吕强躬身道。
朱高燧收起木棍,环视众人,然后大声说道:“圣明的爵位,只看功劳,不问出身!朕告诉你们,明年年底,朕会再次大封功臣!”
“大封功臣”四个字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在场的众勋贵们。
圣明立国以来,除了乾熙元年朱高燧大封功臣,封出了四公两侯七伯,以及乾熙二年郑季受封为伯爵之外,至今没有再封出新的爵位。
乾熙四年卫青卫明德立功晋升为县侯,这不算,因为他本来就有爵位,只是爵位等级提升了,圣明的勋贵人数没变。
至于乾熙元年四月,朱高燧封了一批辅佐他开国的高阶文官为男爵,这“男爵”是终身爵,本质上属于一种荣誉称号。
虽然受封男爵者也拥有一些特权,但男爵根本不被承认为高级勋贵,只能属于一般贵族。
现在,朱高燧竟许下“明年大封功臣”的承诺,这意味着无数中高级将领将迎来鱼跃龙门的机会!
不就是去拓荒吗?
不就是跟土着打交道吗?
对无爵位的圣明中高级将领而言,他们也可以去跟土着谈,他们也想进步!
“朕只能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后续开拓所需的粮草、农具,以及蒸汽垦荒机、压路机,还有火铳、火炮,朕会让兵部、户部按计划送过去。”
朱高燧目光扫过殿内的都督们,大声说道:“朕会在圣京城等你们的捷报!”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道。
第34章 朱瞻基态度的改变
圣明乾熙六年,大明宣德五年。
六月十五日,巳时,北京华盖殿。
朱瞻基端坐在御案之后的龙椅上,目光几乎锁定了御案上的两本书与一本图册,似乎忘记了下东洋的总兵官章恺还跪在台阶下。
这两本书是《皇明祖训》、《圣洲见闻录》,图册是跟随章恺去圣洲的锦衣卫所绘。
朱瞻基之所以失神,是因为刚才看了图册与章恺所写的见闻录。
图册里是三个月前金山湾码头的景象,数艘挂着圣明旗号的蒸汽宝船,冒着黑烟,逆着季风行驶。
“章爱卿,快平身。来人,赐座。章爱卿,你再给朕说说那蒸汽宝船的事,说仔细些。”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章恺这次带回来的不仅有水师官兵,还有足以颠覆宣德朝官员认知的“圣洲情报”!
蒸汽宝船、蒸汽机车(蒸汽火车)、蒸汽压路机、蒸汽垦荒机、水泥官道等等,都是宣德朝不存在的!
跟朱高燧治下的圣明相比,所谓的“宣德中兴”就像一个笑话。
章恺浅浅坐在椅子上,深蓝色的官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毕竟六月的北京那是相当的热。
他刚从吴淞口赶回北京,一路快马加鞭,连朝服都是在驿站临时换的。
“赵逆的蒸汽宝船船体覆的有精钢,甲板上有三个烟囱,烧的是硬煤。臣亲眼所见,那日刮的是东南风,我朝的宝船逆风行驶需收帆缓行,可蒸汽宝船却丝毫不受影响,烟囱黑烟越浓,船速越快。据说一日一夜,可行五百余里!”
朱瞻基听着章恺的讲述,陷入了沉思。
从圣洲到神洲,海路三万里,若蒸汽船真能一日五百里,走一趟单程只要两个月,碰上逆风,估计也就多十天半月,这样一年之内可以往返两趟!
这意味着朱高燧可以随时调兵遣将,随时反攻神洲!
朱瞻基想起了靖难之役,想起了自焚而死的所谓的“假朱允炆”。
一股寒意直冲他的天灵盖。
难道历史要重演?
如果历史重演,那他这一次应该会成为那个被“皇叔”逼到墙角的“假朱允炆”?
“陛下,据臣旁敲侧击,从赵逆麾下文武口中探得一些消息。”
章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去年赵逆治下开垦了荒地五十万亩,煤矿日产煤五千石,蒸汽船工坊月产三艘。那赵逆曾说,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同宗同源,应该互通有无。”
“住口!”
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圣洲大明’?朱高燧是叛逆!朕岂能承认他的国号?!”
章恺吓得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地砖道:“臣罪该万死!”
他觉得委屈了,又小声叽咕道:“可是臣只是如实禀报。”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朱瞻基看着章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御案上的《圣洲见闻录》。
那是章恺根据朱高燧治下官府贴的告示与从圣洲民间收集的信息整理的文字记录,里面说圣洲的蒸汽织布机官厂每日可产成百上千匹布,新式火炮可以在数里之外击中目标。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即他的三叔已经在海外建立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强国。
朱瞻基看着御案上的《皇明祖训》,想起了其中对于藩王不臣的规定,若藩王谋逆,朝廷当讨伐。
可是,现在他拿什么去讨伐?
再派水师?
之前派水师,七千精锐一朝尽败,因为朱高燧有蒸汽船。
想办法用舆论抹黑?
两者相距三万里,通讯十分困难,之前派出去的许多锦衣卫密探有些已经失联多年了。
而且,章恺说圣洲的移民“人人有饭吃,户户有田种”,江南的流民听了,怕是要争相渡海。
朱瞻基想起永乐二十六年八月初,朱棣当众公布的第二份遗诏。
他几乎能全文背诵这篇遗诏的内容。
“朕次子高煦、三子高燧,远镇西洲、东洲,劳苦功高。朕驾崩后,新君当善待二王,勿使二王血脉蒙尘。若二王在海外自立,新君不得以‘叛逆’为名讨伐……可互为‘兄弟之国’,共尊华夏道统。”
“章爱卿,起来吧。”
朱瞻基起身走下台阶,扶起章恺,凝视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朗声问道:“回来的水师官兵都安置妥当了吗?”
“已经安置妥当了。”
章恺连忙回答道:“兵部已给他们调了新营,补发了军饷,家眷以后都会接到北京。”
“只是什么?”朱瞻基不禁追问道。
章恺犹豫道:“只是他们都称东洲为‘圣洲’,称赵逆为……为‘陛下’。”
“圣洲?圣洲!”
朱瞻基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苍凉,喃喃道:“喜欢叫圣洲,那就叫吧。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皆是化外之地,圣洲远在海外,叫什么名字,由他们去吧。”
朱瞻基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说道:“朕的三叔,终究是皇家血脉。他在海外自立,也算是给大明开疆拓土了。”
“三叔”两个字,像千斤巨石,砸在章恺的心头。
他诧异的微微抬头,看见坐回龙椅的朱瞻基望着御桌上的两书一册出神。
从“赵逆”到“三叔”,这是一个帝王在现实与祖训,尊严与恐惧之间做出的妥协。
章恺瞬间共情了朱瞻基的无奈,心中特别不是滋味。
“金英,你去内阁传朕旨意。”
朱瞻基没有再犹豫,扫清了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异常坚定的说道:“从今往后,朝廷文书凡提及东洲,统称‘圣洲’,提及朱高燧,则称‘赵王’。”
“奴婢遵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躬身领命。
“赵王”是朱棣当年给朱高燧的封号,朱高燧自立为帝后,一直被朱瞻基及宣德朝文武称为“赵逆”。
此刻重提“赵王”称号,等于还是不承认其“圣明皇帝”的身份,只是重新默认了朱高燧“大明亲王”的身份,不再视为逆贼。
这看似自相矛盾,实则是朱瞻基“自我安慰”的选择。
他不是向“伪帝”低头,而是给了他三叔一个体面的称呼。
章恺深深躬身道:“臣遵旨。”
他走出华盖殿后,一直不敢回头。
因为,大明的宣德皇帝正在用一个称呼的改变,掩盖其内心深处的恐惧。
恐惧那个叫“圣洲”的地方,恐惧那个叫“朱高燧”的三叔,更恐惧其苦心经营的“宣德中兴”会在铁船的黑烟中化为泡影。
或者说恐惧靖难之役重演!
第35章 陛下,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朱允炆吧?
且不说杨士奇等内阁文臣如何统筹第二批运去圣洲的十万余移民之事。
只说朱瞻基的“赵王”之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短短数日便在大明官场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最先改口的是新任的户部尚书郭资。
之所以用“新任”,是因为夏原吉去世了。
就在今年正月,永乐、洪熙两朝《实录》修成,朱瞻基赐给实录总编修夏原吉金币、鞍马。
当时夏原吉天明入宫谢恩,回府后便逝世,终年六十五岁。
朱瞻基下旨赠太师,谥号忠靖,并敕令户部免除夏原吉家的赋税徭役,并且以后世代都不再征收。
且说新任的户部尚书郭资是一位六十七岁的老年人。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廷议上与同僚讨论“圣洲银石引兑换事宜”时,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话。
“赵王既以银胚支付移民运费,我朝不妨许其在江南通商,以银石引兑换官银。”
话一出口,满殿寂静。
“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郭资本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向龙椅上的宣德皇帝请罪。
朱瞻基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无妨。赵王乃朕的三叔,郭卿称其一声‘赵王’,合情合理。”
他称朱高燧为“赵王”,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想通过强调朱高燧大明亲王的身份,试图在法理上削弱朱高燧“圣明皇帝”的合法性,维持“大明为宗,赵王为藩”的面子。
因为他害怕有官员在早朝上来一句:“陛下,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朱允炆吧?”
就这样,有了大明皇帝的“默许”,大明的官员们便像解开了紧箍咒。
吏部尚书王直特意叮嘱属下官员,在协助户部运送移民去圣洲的时候,要善待移民,莫要让赵王朱高燧手下的官员抓了把柄。
兵部尚书邝埜叮嘱下东洋转运移民的总兵官章恺,不可轻慢赵王朱高燧,以免激起其凶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都可以答应。
礼部尚书胡濙在修订《舆服志》时,悄无声息地加上了一条,即“圣洲使者入贡,不必跪拜。”
朝堂之上的微妙变化,仅仅在数月后就传到了市井之中。
南京秦淮河畔的茶馆里,一群闲着没事干的中年人正围着说书先生,听他讲“圣洲奇闻”。
“话说那赵王在圣洲,梦中得到了仙人授技,后来用仙人传授的神奇手段造出了更精美的无孔银质通宝,一块银通宝重一两。”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哎?先生,前日您还说‘赵逆朱高燧’呢,怎么今儿改口‘赵王’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茶客笑着打趣道。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客官有所不知?昨儿应天府尹家的管家来听书,特意嘱咐了。他说‘上头’说了,那位在圣洲的是‘赵王’,不是‘赵逆’。咱们小老百姓,吃饭要紧,管他是逆贼还是亲王,叫得顺心就行!”
哄笑声中,邻桌的几个盐商却在低声议论着更“敏感”的话题。
“听说了吗?漳州的崔老板,从圣洲回来,带了许多神奇的银镜,用那种镜子照脸,当真是清楚!许多地方士绅出五百里的高价购买!崔老板是发大财了!”
“何止崔老板?王玉柱王大户从圣洲带回来的胶鞋,救生圈,据说加价十倍在卖!轻轻松松就能赚十万两!他还扬言被乾熙皇爷召见过!”
“乾熙?”
有人好奇的插嘴问道:“‘乾熙’不是圣洲朝廷的年号吗?王大户叫赵王‘乾熙皇爷’,果然是发了大财,胆子也变大了。”
“嗨,在圣洲,老百姓都这么叫!”
盐商呷了口茶,晃着脑袋道:“据说乾熙爷见了王大户,还赏了他一套玻璃酒杯呢!那杯子透亮得能照见人影,值老钱了!”
“啧啧,要是咱家也能运转移民去圣洲,岂不是赚发了?”
另一位商人小声嘀咕道。
类似这样的议论在江南的码头、商号、茶馆里此起彼伏。
官员们称朱高燧为“赵王”,是给宣德皇帝留面子。
商人称朱高燧为“乾熙爷”,是向他们心中的财神爷表忠心。
至于海商称朱高燧为“乾熙爷”,则完全体现了资本的逐利本质。
在利益面前,政治立场、君臣大义都退居其次。
对他们而言,朱高燧是“逆贼”还是“王爷”不重要,重要的是圣洲的银胚、玻璃镜子、橡胶制品能带来海量利润。
以至于如今在福建巡抚衙门,师爷给布政使写的信里,也出现了类似的句子:“闻乾熙爷在温埠港温县设市坊,售卖圣洲奇珍,若闽省能组织海船与之贸易,岁入至少可增五成。”
这种“朝野两面称”的奇观,犹如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捅破。
朱瞻基在朝堂上称朱高燧为“赵王”,是为了维护大明的体面。
官员们私下里默许麾下吏员称呼朱高燧为“乾熙爷”,是为了不触怒能带来利益的“圣洲财神”。
商人们则精明地在“赵王”与“乾熙爷”之间切换,哪边有好处就倒向哪边。
从“赵逆”到“赵王”再到“乾熙爷”,称呼的演变折射出大明对圣洲从“武力否定”到“政治妥协”再到“经济默认”的三重转变,这标志着神洲大明的权威在圣洲大明面前的松动。
圣明乾熙六年,大明宣德五年。
十月二十五日。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看着东厂提督送来的《江南舆情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从“赵逆”到“赵王”再到“乾熙爷”的称呼演变。
他放下密报,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些从山东、河南逃荒来的流民,正蜷缩在顺天府治下大兴县的城墙根下,等待着朝廷的救济粮。
朱瞻基瞬间觉得这一幕十分讽刺,他这个大明天子管着两京十三省,自诩“宣德中兴”,连直隶境内都出现了流民。
而他的三叔在三万里之外的圣洲大地,竟然能让移民们都有饭吃,有地种。
“金英,你去内阁传朕旨意。”
朱瞻基用疲惫的语气说道:“就说朕打算明年开春之后巡视江南。”
金英躬身领旨。
他从朱瞻基的语气中感受到的并非君临天下的威严,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疲惫感。
当第一批回到神洲的水师官员开始对蒸汽宝船产生不可战胜的心理,当越来越多因为天灾人祸而走投无路的百姓变成流民,当朱高燧“乾熙爷”的称呼在江南流传。
这位大明皇帝,似乎也只能在“赵王”的称呼里,寻找“大明宗主国”的存在感了。
注:京畿脚下为何会出现流民?我借用某位不小心烧了郑和航海图的刘姓官员的口吻说一句话,列位看官就懂了。
“陛下你看,那么多流民要朝廷救济,朝廷也难啊!不如把流民都送去圣洲吧?”
宣德朝的官员为什么要人为制造流民?
因为流民运到圣洲,朱高燧是真的按人头给钱啊!
不仅真给,还是银胚!
你是宣德朝的官员,你干不干?
第36章 乾熙七年大封功臣(上)
圣明乾熙七年,十月十二日。
卯时。
圣京城。
奉天殿。
九声钟鸣划破晨雾,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有序地走进了奉天殿。
今日的奉天殿比往日更加庄严,殿檐下悬挂着五色彩旗,丹陛两侧列着二十四面龙旗,侍卫手持新式燧发火铳即乾熙六年造,枪尖的寒光与晨光交映,空气中弥漫着既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今日是圣明立国以来第二次“大封功臣”,数十名将领将在今天获得梦寐以求的爵位。
卯正三刻,朱高燧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登上御座。
天子登台,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在鎏金穹顶下盘旋。
“太子,宣旨吧!”
朱高燧的声音透过殿内特殊的布局构造传遍大殿,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朱瞻堂受命负责宣读封爵诏书,他大步走出班列,两名内侍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为他缓缓展开圣旨,另有多名内侍手捧托盘,排队等着为新晋勋贵送上银印玉带等赏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明肇造,赖诸将血战拓土;四海归心,皆由功臣披肝沥胆。兹奉天意,大封功臣,以彰其劳,以励将来。”
“西江都指挥使骠县侯卫青听封!”
卫明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将官服,快步走出班列,跪地听旨。
“尔开拓西江之地,练水师,护移民,通水道,论功加升为骠郡侯,岁俸三千石,赐银印、玉带、铁券,世袭罔替!”
朱瞻堂朗声宣读道。
“臣卫青,谢陛下隆恩!”
卫明德叩首谢恩,然后从内侍手中接过托盘,托盘里是一等侯爵的银印、玉带、铁券。
“北江都指挥使梁县侯张忠听封!”
张忠走出班序,跪地听旨。
“尔开拓北江之地,收服土着六部,垦田五万亩,筑卫城三座,论功加升为梁郡侯,岁俸三千石,赐银印、玉带、铁券,世袭罔替!”
“臣张忠,谢陛下隆恩!”
张忠叩首谢恩,然后从内侍手中接过托盘。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圣洲大明最年轻的一等侯,不到四十岁的世袭罔替的一等侯!
待张忠退回班序后,太子朱瞻堂并没有继续宣读,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朱高燧心领神会,于是朗声说道:“刚才朕封了两位一等侯,接下来是九位三等侯!”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小的议论声。
“陛下好大的手笔!”
“九位侯爵?莫非后面还有伯爵?”
“肯定有伯爵啊!”
“……”
这种议论声只响了片刻,然后就迅速消失。
毕竟在场文武都知道今天是册封大典,若被御史弹劾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被贬官或被处罚可就得不偿失了。
“中青镇守将军乐县伯殷无疾听封!”朱瞻堂高声道。
殷无疾走出班序,跪地听旨。
“尔收服土着三万人,筑三府城,拓土八百里,垦田六万亩,论功加升为乐远侯,赐银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殷无疾,谢陛下隆恩!”
殷无疾叩首谢恩,接着从内侍手中接过托盘,然后起身退回班序。
“光州镇守将军敦县伯吕强听封!”
吕强是个文质彬彬的将领,他在开拓光州期间最辉煌的“战绩”不是打仗,而是“劝降”。
去年众仙河数股土着部落反抗汉化,吕强单骑入寨,用了三天时间说服土着部落归降,避免了一场血战。
“尔以德服人,招抚众仙河谷地区土着三万人,筑四府城,拓土九百里,垦田六万亩,论功加升为敦远侯,赐银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吕强,谢陛下隆恩!”
“望海镇守将军宁县伯王林听封!”
“尔镇守望海期间,收服土着三万人,筑四府城,拓土千里,垦田五万亩,论功加升为宁远侯,赐银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王林,谢陛下隆恩!”
“北海卫指挥使银城伯郑季听封!”
“尔守卫京师期间,夙兴夜寐,执锐披坚,积善传家,流光自远,累功加升为银城侯,赐银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郑季,谢陛下隆恩!”
……
温埠左卫指挥使李顺,论功封延寿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其父李安原为燕山前卫指挥同知,永乐七年李安随朱高燧北征战死,李顺袭卫指挥同知职,永乐十四年举家迁移至圣洲。
当时温埠没有设卫,武城侯王忠镇守温埠,李顺任镇守校尉,乾熙元年朱高燧抽调镇守温埠的建平卫骨干组建温埠左右二卫,升李顺为温埠左卫指挥使。
金山中卫指挥使刘友,论功封泽恩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刘友早年参与靖难有功,升杭州前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年举家迁移至圣洲,随火真镇守金山湾,任镇守校尉,乾熙元年朱高燧设金山三卫,升刘友为金山中卫指挥使。
永平卫指挥使张兴,论功封贲勇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张兴早年参与靖难有功,升府卫军右所百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一年举家迁移至圣洲,随火真镇守金山湾,任镇守校尉,乾熙元年朱高燧设永平卫,升张兴任永平卫指挥使。
岚州卫指挥使何林,论功封平远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何林早年参与靖难有功,升锦衣卫中后所百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有功升副千户,永乐九年举家迁移至圣洲,屯田驻守金山港,任镇守校尉,乾熙元年朱高燧设岚州卫,升何林为岚州卫指挥使。
玉雪山卫指挥使石严,论功封毅勇侯,准降爵世袭三代。
石严在洪武末年补选授小旗,靖难累功升隆庆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年举家迁移至圣洲,在长滩港任副千户,乾熙元年朱高燧设玉雪山卫,升石严任玉雪山卫指挥使。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九位将领依次上前,接过属于他银印、玉带与铁券。
他们中有的是朱高燧的潜邸旧部比如郑季,有的是移民将领比如王林、殷无疾,还有的甚至是参加过靖难之役的老将,比如年过六旬的刘友。
从此刻开始,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即圣洲大明的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
圣洲东北部的望海卫辖区(纽约、波士顿等)的冬天是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积雪多,降温快,夜间温度夸张的情况下能降到零下二十度!
至于圣洲中西部北江都司辖区(靠近芝加哥)的更夸张,那里的冬天气温常在零下,风大且干冷,有时甚至能达到零下三十度!
这两个地方与东江都司辖区一样,冬季长达四到五个月!
若非有蒸汽压路机、蒸汽垦荒机等拓荒利器相助,朱高燧就算拿人命去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把实土都司升格为省。
圣明军屯以“屯田”为基本单位,每份通常为?五十亩?。
一个卫标准是五千六百名官兵,即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标准编制为?一千一百二十名士兵?,即十个百户所。
假设每名士兵负责一份屯田,则一个卫所理论上可垦荒约?二十八万亩?,但实际每年垦荒面积会因土地状况、气候等因素而减少,通常在?两万到五万亩波动。
所以北江都指挥使张忠与镇守望海地区的王林,仅仅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带领手底下不满一个卫编制的三、四千名士兵垦田五万亩,哪怕用上了蒸汽垦荒机,那也是付出了千辛万苦的!
第37章 乾熙七年大封功臣(下)
“东江都指挥使石城伯耿跃听封!”
耿跃走出班序,跪地听旨。
“尔奉旨开拓东江期间,收服土着三万人,筑三卫城,拓土千里,垦田五万亩,论功加升为石县伯,赐铜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耿跃,谢陛下隆恩。”
“南江都指挥使定远伯吕鹤听封!”
吕鹤是个典型的技术型将领,他不懂兵法,却精通攻城炮的操作与维护。
去年他带领五十名工匠,在南江都司辖区内的黑风口用他改良的火炮轰开了土着部落的石墙,被誉为“圣明第一炮手”。
“尔奉旨开拓南江期间,改良火炮三十门,破土着坚城七座,火器之功,冠绝全军!收服土着四万人,筑三卫城,拓土八百里,垦田五万亩,论功加升为潞县伯,赐铜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吕鹤,谢陛下隆恩。”
“中江都指挥使安远伯杨丰听封。”
“尔奉旨开拓中江期间,收服土着两万人,垦田五万亩,筑四卫城,论功加升为谯县伯,赐铜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杨丰,谢陛下隆恩。”
“海东镇守将军徐麟听封。”
“尔奉旨镇守海东期间,收服土着三万人,筑三府城,拓土六百里,垦田五万亩,论功加升为博县伯,赐铜印、玉带、世券,准降爵世袭三代。”
“臣徐麟,谢陛下隆恩。”
封了四位一等伯爵之后,接下来是五位二等伯爵。
金山左卫指挥使孙连哥,论功封岳阳县伯。
孙连哥参与靖难有功,升金吾左卫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二年举家迁移至圣洲,乾熙元年升为金山左卫指挥使。
夜光左卫指挥使乌伯郎,论功封历川县伯。
乌伯郎原为鞑靼人,本名兀哈郎,参与靖难有功,升苏州卫中所正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二年举家迁移至圣洲,乾熙元年升为夜光左卫指挥使。
金山右卫指挥使吴寒台,论功封望星县伯。
吴寒台原为鞑靼人,本名脱罕台,朱高燧赐名,原常山左护卫千户,参与靖难有功,升永清左卫右所正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永乐十三年举家迁移至圣,乾熙元年升为金山右卫指挥使。
夜光右卫指挥使陈斌,论功封观潮县伯。
陈斌本为金吾右卫千户陈刚之弟,陈刚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战死,陈斌袭职,因陈刚阵亡功升卫指挥同知,永乐十四年举家迁移至圣洲,乾熙元年升为夜光右卫指挥使。
温埠右卫指挥使张显,论功封千湖县伯。
他参与靖难有功,升留守中卫中所百户,永乐七年随赵王北征,永乐八年跟随尹庆率领的朝廷船队下东洋,留守长滩港,任长滩千户所副千户,永乐十年举家迁移至圣洲,永乐十一年修建长滩千户所城与窖藏红薯有功,乾熙元年升为温埠右卫指挥使。
封了五位二等伯爵之后,接下来是三等伯爵十一位。
天策北卫指挥使周瑞,论功封阳陵伯。
周瑞是原济州卫指挥同知,是朱高燧潜邸旧部,乾熙元年没有封爵,是因为他的儿子多有不法而被牵连。
之后他儿子劳改出狱,改过自新,他这才累功封伯。
天策南卫指挥使孙临,论功封武陵伯。
孙临是原大宁前卫指挥同知,是朱高燧潜邸旧部,乾熙元年没有封爵,是因为他的妻子收受贿赂被人举报了,他受到牵连。之后他妻子劳改出狱,改过自新,他这才累功封爵。
天策中卫指挥使陈保胜,论功封信武伯。
陈保胜是朱高燧的潜邸旧部,乾熙元年转正为指挥使,如今累功封伯,也在情理之中。
建平卫指挥使李犹龙,论功封镇戎伯。
李犹龙是原大宁前卫指挥使,是朱高燧的潜邸旧部,乾熙元年没有封爵,是因为他在驻守温埠期间受温埠守将王忠节制,可他却有两次因家宅之事耽误了军情,被王忠罚过。
乾熙元年朱高燧抽调建平卫骨干设了温埠二卫,建平卫被调入了赤衫省东部,营建建平卫城。
朱高燧这次大封功臣,自然不会忘记李犹龙,论功封伯。
镇蛮卫指挥使龚用圆,论功封裂冠伯。
龚用圆是原济州卫指挥同知,严格来说也是朱高燧潜邸旧部,之前率领镇蛮卫驻守金山湾,受火真节制,乾熙元年没有封爵是受到了其胞弟杀人的牵连。
乾熙元年朱高燧抽调镇蛮卫骨干成立金山三卫,镇蛮卫被调到了阳安府与多朶国交接的彩石河上游修建镇蛮卫城,驻守彩石河上游。
朱高燧这次大封功臣,自然不会忘记龚用圆,论功封伯。
海州卫指挥使彭兴,论功封清远伯。
彭兴在靖难期间参与渡江克金川门战役,立下奇功升海州卫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乾熙元年朱高燧在赤衫省设海州卫、海州县,升其担任海州卫指挥使。
定朶卫指挥使郎洪,论功封曲安伯。
郎洪在靖难期间参与渡江克金川门战役,升定辽前卫右所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乾熙元年朱高燧在盐湖省设定朶卫、定朶县,升其任定朶卫指挥使。
龙虎卫指挥使郭兴,论功封汝安伯。
郭兴在靖难立功升龙虎卫左所世袭正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乾熙元年朱高燧在盐湖省设龙虎卫、龙虎县,升其任龙虎卫指挥使。
西宁卫指挥使石政,论功封棠宁伯。
石政在永乐初年升西宁卫中所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乾熙元年朱高燧在金山省设西宁卫、西宁县,升其任西宁卫指挥使。
博镇卫指挥使杭玉,论功封祁安伯。
杭玉在靖难期间参与渡江克金川门战役,升潞州卫右所副千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乾熙元年朱高燧在博县南六十里设博镇卫,升其任博镇卫指挥使。
岭西卫指挥使牛麟,论功封温阳伯。
牛麟在靖难期间参与渡江克金川门战役,升兰州后所百户,永乐七年随朱高燧北征立功升副千户,乾熙元年朱高燧在岭县西五十里设岭西卫,升其任岭西卫指挥使。
巳时三刻,封爵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诸卿。”
朱高燧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功臣们,道:“今日封爵,不是让你们安享富贵的,圣明的疆域不会止步于此,未来圣明会有二十六个省,或者更多,你们的战场是圣洲辽阔的中江平原与东部海岸平原!朕希望乾熙九年再次大封功臣的时候,你们当中有人能晋升公爵!”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
三十一位侯伯齐声呐喊,声浪冲破殿宇。
注:以后再大封功臣将会一笔带过,这次出场的人物,超过半数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其中有些人跟丘福一起战死在了草原上,有些从那次战争中活了下来。
第38章 朕决定正式重启子爵男爵
次日。
早朝结束后。
昨日册封的三十一位侯伯与内阁六部九卿奉旨来到了武德殿。
他们走进大殿后,发现殿内早已摆好一幅巨大的圣明疆域地形沙盘。
沙盘上用绿色的旗帜标注着已征服区域,黄色旗帜标注着未开拓区域,红色旗帜标注着敌对部落,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代表“新设卫所”的小木牌。
“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诸位爱卿都坐。”
朱高燧来到大殿,走到沙盘后的主位坐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沙盘周围的椅子,朗声道:“朕召你们来此,并非为了庆功,而是要议一件关乎圣明根基的大事。朕决定正式重启子爵、男爵之制。一来给有功文臣封爵,二来奖励基层士卒!”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勋贵们相互之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内阁与六部九卿皆是纷纷意动。
唐宋之后,乃至朱元璋建立大明,爵位最低只到“伯爵”,“子爵”“男爵”多为虚封,比如唐宋的“县子”“县男”。
他们看这架势,发现乾熙皇帝并非只是试探,而是真的想要从制度方面重设子爵、男爵。
因为乾熙元年四月,朱高燧封了一批辅佐他开国的高阶文官为男爵,即李默、钱巽、马士捷、张溥、杨廷枢、胡祥六人。
第一批六部尚书里只有兵部尚书何振、刑部尚书周吉没有得到爵位,这不是朱高燧偏心,而是两人的资历与功劳确实不够。
毕竟之前赵国的兵署主官是徐麟、刑署主官是吕鹤,何振、周吉都是在圣明建立前没几年的副手转正。
工署主官沈待问去做温县令之后,他的继任者杨廷枢做事并不比沈待问差,甚至更胜一筹。
所以杨廷枢以实打实的功劳,被朱高燧封为男爵。
这“男爵”是终身爵,本质上属于一种荣誉称号,因为男爵除了享受爵位对应的年俸,以及住房、出行等仪制规格降伯爵一等之外,并无其他特权。
比如,公爵可以带十个随从,侯爵可以带八个随从,伯爵可以带六个随从,那么男爵可以带四个随从。
按圣明规则,一品二品官员家的厅堂最多可以有五间九架,而公侯伯的家不叫宅,也不叫第,叫府,可见规模之大。
因此,公侯伯家中的厅堂是超过五间的,且具备类似轴线布局和多进院落结构,房间数量和进深显着高于官员住宅。?
男爵的家宅也叫府,但规模只能按一品二品官的家宅标准来建,而且与公侯伯一样,府邸是天子御赐修建,一切费用都出自天子内帑。
再加上当时朱高燧定下的年俸标准,一等男爵岁俸二百石,二等男爵岁俸百石,后来朱高燧发行机制币银质通宝即银圆,公侯伯的年俸“石”,全都按“一比一”的比例发放银质通宝。
以目前银圆在圣明的购买力,壹圆约等于人民币七百到九百元,年俸百圆,相当于后世七万到九万元。
故而,男爵根本不被承认为高级勋贵,只能属于一般贵族。
那么,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等级,子爵要比男爵高一个台阶,年俸起码三百圆起步,即后世的二十多万人民币。
这对基层士兵或军官来说,绝对是一笔在职务俸禄之外的非常可观的收入!
基层军官即百户、总旗、小旗。
同样,这对六部高官来说,也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尤其是开国爵位!
因为子爵男爵皆是军功封爵,能得到这样的爵位,说明受封者有着实打实的功劳!
“陛下,基层士卒多为移民、土着,若封甲为‘子爵’,或许会出现乙、丙、丁等人觉得不公平的情况。”
骠郡侯卫明德行礼道。
他倒不是担心爵位泛滥,因为一个百户所上百人,能从普通军士升到“总旗”就已是寻常士兵的极限,更别说“爵”位了。
前文详细说过公侯伯军功封爵的标准,昨日大封功臣,大部分是因为开拓之功,少部分是守土固边扫平作乱的土着立功。
“雪川卫的士兵,在极寒之地守卫边疆,开挖矿石。七峰煤矿的矿工,冒着油气(瓦斯)爆炸的风险,日夜挖矿。”
朱高燧指着写有雪川卫三个字的木牌,朗声道:“他们没有机会参与对外战争立下拓土之功,但他们对圣明的建立,对圣洲实现大一统,也是有功劳的!”
“陛下所言极是!”
卫明德连忙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无论是寻常士兵,还是矿工,他们漂洋过海,来到圣洲,图的就是出人头地。若能封爵,哪怕是最低等级的男爵,别说让他们去守卫极寒之地,就是让他们去天涯海角,他们也愿意!”
泽恩侯刘友叹了口气道:“老臣当年在燕王府,只是个总旗,若不是陛下破格提拔,哪有今日的侯位?基层士卒里,藏龙卧虎,只是缺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啊!”
“陛下,臣之前在盐湖地区屯田,手下有个张百户,带领十名士兵死守关隘,斩杀降而复叛的土着首领,保全粮草队。”
潞县伯吕鹤接话道:“张百户凭此功劳依制升为了副千户,臣想着,若是陛下设了子爵,他能不能封子爵?”
他此时提出的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想问的问题。
一旦圣明朝廷正式启用子爵男爵,封爵的标准是什么?
之前高官文臣有封男爵的,多是转运粮草、打造军械等涉及军事后勤而立功。
而基层军官与士兵,是不是要以杀敌数量作为立功标准?
“朕意已决,自明年起,设立子爵,一等子爵岁俸四百圆,二等子爵岁俸三百圆,授予立有奇功的基层军官与士兵,至于宅第、随从、妻妾等仪制规格等同男爵。”
朱高燧朗声道:“此外,无论是文臣武将,亦或乡野平民,凡平定叛乱、劝降土着有功者,或抗震抗洪抗旱救灾有功者,或发明创造有功者,或治政显着有功者,皆可论功封赏流爵,始封于二等男爵,止封于三等伯爵。”
第39章 当朕是大傻子吗?
朱高燧怕说出的话被居心不良的人曲解,又特地补充了一番。
“比如,在某次对外敌战役中,无论是文臣武将,亦或乡野平民,一人劝降敌人五千及以上,论功封子爵;一人劝降敌人满三千不足五千者,论功封男爵。”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避免杀良冒功,二是避免与常规军功冲突或重叠,比如斩将夺旗立下奇功或杀敌斩首本来就会论功封赏,三是劝降土着化夷为夏是圣明的国策,此举有利于把圣洲变为华夏文明大洲。
“比如,一人守一孤城坚持到最后等来援兵,寸土不让,就是大功一件;改良器械如火炮或火铳,扭转万人规模的战局,无论最后是否反败为胜,但扭转战局,降低我方伤亡人数就是大功一件,皆可封子爵!”
“再比如,一人俘敌千人的奇功,一人救民千口的奇功,皆可封男爵。”
历川县伯乌伯郎是汉化的鞑靼人,他试探着说道:“陛下,不知汉化民出身的士兵能否封爵?”
他手下有三成原鞑靼、圣洲土着出身的汉化民士兵一直因出身自卑,若这些士兵立功能封爵,定能彻底收服其心。
“汉化民也是汉民,只要是汉民,只要立下奇功或大功!朕绝不吝啬封爵!”
朱高燧斩钉截铁地说道:“诸如此类的奇功、大功,由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审核,每三个月上报一次,朕御笔亲批!”
阳陵伯周瑞激动说道:“陛下英明!如此一来,士卒们定会拼死作战!臣愿带头推行军功查报之制,每隔三个月将基层军功上报兵部,绝不让一个有功之士被埋没!”
朱高燧设立子爵、男爵,不仅能激励士气,更能让圣明的军队彻底摆脱世兵制的弊端,形成“人人争先、个个思功”的良性循环。
“臣等遵旨!”
张忠、卫明德、殷无疾等挂着五军都督府官职的勋贵与兵部尚书何振齐声道。
卫明德等勋贵们彻底被说服了。
他们都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懂封爵对士兵的诱惑力。
“有地方官在危急时刻,把百姓安危放在第一位,牺牲自身性命,活民上万甚至数十万。”
朱高燧说到这里,环视众人,尤其看向六部九卿,想起了前世记忆中的一些故事,沉声道:“这样的官员,封男爵朕都觉得亏待了,起码子爵起步,伯爵也不是不行!”
李默、钱巽、马士捷等六部九卿心中涌现了一种“陛下懂我”的情绪。
日影西斜,武德殿内的讨论仍在继续。
勋贵们围着沙盘,激烈地争论着哪些地方应该筑城,哪些地方应该设立移民安置区。
朱高燧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他非常清楚,当圣明的基层士兵也能看到封爵的希望时,圣洲的大一统之路,将再也无人能够挡。
圣明乾熙七年,大明宣德六年。
十月二十六日,辰时,北京华盖殿。
寒雾尚未散尽,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飘着袅袅檀香,却驱不散朱瞻基心头的阴霾。
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刚退出殿门,案几上摆着一份奏报。
在奏报的末尾,有一行数字特别刺眼,即“宣德六年,移民圣洲者,共计二十万三千七百一十四人,其中十二万人是朝廷组织运去圣洲的灾民,六万余人是失去耕地被迫迁移去圣洲有路引与户籍的流民,两万余是无路引、无户籍通过海商走私去圣洲的流民。”
在明朝,流民指的是因土地兼并、赋役繁重、自然灾害等原因失去土地和生计,被迫离开原籍、流徙他乡讨生活的贫苦农民和手工业者等群体。
为了换回水师官兵,宣德四年移民圣洲者有十万两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朝廷组织的灾民。
宣德五年有两批去圣洲的移民,三月初转运了第一批移民五万多人,四月中旬转运了第二批移民六万多人,当年移民圣洲者超过了十一万人,而且其中四万属于自愿迁移。
宣德六年,也就是今年,三月、四月各转运了一批移民,户部与兵部报上来的移民人数是十八万三千多人。
可是,今年锦衣卫通过半年时间的暗访调查,推测出通过走私渠道前往圣洲的流民超过了两万,于是便马不停蹄把统计数据呈到了御前。
看完奏报的朱瞻基,满脑子都是问号。
二十万!
十二万灾民、六万流民,还有两万走私逃亡者!
这不是朝廷强迁的寻常百姓,而是灾民、流民与逃亡者!
大臣们不是说朕是中兴之主吗?
官场上不是都说如今是宣德盛世吗?
为何还有这么多灾民、流民与逃亡者?
灾民的出现,真的都是天灾导致的吗?
他们拖家带口,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却依然选择登上驶向圣洲的海船!
难道朕的大明,真的不如朱高燧那个“圣明”?
“传杨士奇。”
朱瞻基的眉头快皱成了一条竖线,声音低沉,犹如即将发狂的凶兽。
昨夜他彻夜未眠,翻出了洪武、永乐两朝的《户口黄册》,上面的数字是那么的扎眼。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人户一千六十五万七千四百三十六,口六千五十四万五千八百十二。
到了永乐二十六年,人户降至九百六十八万五千三百,口五千六十九万一千一百三十二。
而在今年,户部报上来的数字竟是“人户九百三十四万,口五千一百七十九万”。
短短三十余年,人口不增反减,比洪武朝少了上千万!
有官员在奏本上说这些缺少的人口,都跑去海外了,当朕是大傻子吗?
朱瞻基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在原历史上永乐元年至十七年,全国各船厂共建造、改造各类海船?2713艘?,其中明确用于出使西洋或为宝船的有?343艘?。
这反映了明朝在永乐年间强大的国家动员能力和造船工业水平,且这一数据主要依据《明成祖实录》卷十九至卷一百十四的记载。
而在穿越者改变后的这个世界线,为了给朱高燧与汉王朱高煦转运移民,永乐年间全国各船厂共建造、改造各类海船?高达4900多艘?。
其中明确用于出使西洋、东洋或为宝船的有?723艘?,平均按每艘宝船只运载200人的低标准,那也是十四万人。
就这都还没有把民间私造的海船算上。
所以,不要觉得一年转运二十万移民很夸张,这都保守了。
当然,即便现在的大明基本普及了红薯、马铃薯、玉米,但这些作物并非原历史上后世的高产品种,故而只能当救荒作物,无法代替主粮。
因此,受限于船上食物、药材、卫生等条件因素,以及圣明安置移民的综合能力,每年从大明迁移到圣洲的移民,包括走私偷渡的在内,最多只能达到三、四十万人的规模。
毕竟,对这个时代来说,跨海转运移民,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想要每年转运百万移民难度太大太大,每天转运到圣洲的移民人数能维持在二、三十万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40章 多少年后圣洲人口能到一千万?
“臣杨士奇,参见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朱瞻基的思绪。
杨士奇提着朝服下摆,缓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惯有的稳重,只是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分,看上去比半年前更显佝偻。
“杨爱卿,坐。”
朱瞻基指了指御案旁的软凳,将黄册和奏报,递了出去。
司礼监太监金英把两份文书转呈到了杨士奇手中。
“先看看这两份册子。”朱瞻基沉声道。
杨士奇戴上老花镜,先翻开洪武朝的黄册,又看了看锦衣卫关于移民的奏报,最后目光落在“二十万移民”那行文字上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合上册子,微微起身,然后躬身道:“陛下是忧心人口减少,还是忧心百姓赴圣洲?”
“朕都忧心。”
朱瞻基直视着杨士奇道:“杨爱卿,你告诉朕,朕治下的百姓,到底有多少人?”
“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是五千一百七十九万。”
杨士奇回答得谨慎。
“呵呵,五千一百七十九万!”
朱瞻基冷笑一声,指着洪武朝的黄册道:“太祖皇帝在位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尚且有六千五百万人!朕承永乐、洪熙两代基业,励精图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怎么人口反倒少了上千万?难道这千万百姓,都插上翅膀,飞到海外二洲去了?”
杨士奇连忙起身躬身:“陛下息怒!臣以为,人口统计减少,并非移民海外所导致,实乃户籍制度松弛之故。”
朱瞻基十分不解的问道:“朕每年都派御史巡查地方,催报黄册,怎么会松弛?而且主抓此事的于谦为人刚正不阿,他作为右副都御史,岂会欺瞒于朕?”
“陛下有所不知。”
杨士奇缓缓道来。
他虽然年迈,且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说话的条理清晰,丝毫没有昏聩的迹象。
“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厉行‘里甲制’,十户为甲,十甲为里,里长、甲首负责督催赋役、登记人口,若有隐匿,全家连坐。”
“那时百姓不敢逃户,官员不敢瞒报,黄册统计自然详实。可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六下西洋,耗费民力过巨,地方官府为凑齐徭役、赋税,不得不虚报人口。”
“到了仁宗皇帝在位时,虽锐意改革,无奈时日太短,积弊难返。如今到了宣德朝,地方上的户籍册,早已是‘纸上数字’了。”
杨士奇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臣上个月让吏部核查的南直隶‘隐户’情况。仅苏州府吴江县,就查出未登记在册的‘寄庄户’三千余户,人口逾万;松江府华亭县,农户为逃避赋税,将土地‘投献’给官绅,自己甘为佃户,这类‘投献户’竟占全县人口三成!”
寄庄户即外地地主在本地置产,逃避原籍赋役。
朱瞻基接过奏本,打开细看。
“寄庄户”与“投献户”这些名词他并不陌生,可他却从未想过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臣斗胆直言。”
杨士奇微微抬起头,目光恳切道:“宣德朝的五千余万人口,是‘在册人口’,而非‘实际人口’。那些依附于官绅的佃户、隐匿山林的流民、逃避军役的军户子弟。他们虽然没有被登记在黄册上,却真实存在于大明的土地上。若论实际人口,臣估计,比洪武年间只多不少,只是朝廷‘看不见’罢了。”
朱瞻基沉默了。
他脑中想起了锦衣卫密探在图册上画出来的应天府郊外的景象。
只见大片良田被圈为官绅庄园,流民蜷缩在庄园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
当时他以为只是个别现象,如今听杨士奇一说,才惊觉这竟是遍布全国的痼疾!
洪武年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盛况,早已在层层盘剥中变得面目全非。
“那今年迁移去圣洲的二十万移民呢?”
朱瞻基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卑,试探着问道:“他们真的是天灾所致的灾民吗?”
“回禀陛下,恕臣直言,天灾有,人祸也有。”
杨士奇叹了口气道:“其中确有部分是为逃避赋役的流民、佃户,也有的是沿海的渔民、手工业者、小商贩。因为赵王在圣洲依然坚持施行‘每户授田三十亩,三年免赋’的政策,对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而言,诱惑太大了。”
他没有挑明了说地方官员眼红海商转运移民赚了大钱,发了大财,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所以人为制造灾民、流民,然后官商勾结合伙转运移民去圣洲换钱。
因为有些话,他不说,以朱瞻基的聪明,也能领悟到这一层。
朱瞻基望着奏本,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勤政爱民的君主,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平定叛乱。
可到头来,有些地方官员为了钱财,完全无视朝廷法度,官商勾结,走私移民。
而被盘剥的底层百姓呢?
宁愿远赴海外,也不愿留在大明。
由此可见,所谓的“宣德中兴”,不过是他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罢了!
“杨爱卿,你刚才说宣德朝实际人口比洪武时只多不少,那依你估算,现在的大明实际有多少人口?”
朱瞻基突然想起刚才杨士奇的一句话,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杨士奇沉吟片刻,从左手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质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洪武二十六年,六千五百万人,按国初人口年增长千分之六计算,至永乐二十六年,约应有七千八百万人。宣德六年距永乐二十六年已过去七年,若继续按千分之六增长。”
杨士奇拨弄着算珠,最终报出一个数字。
“臣估摸着,实际人口约在八千一百万上下。”
朱瞻基闻言,心头稍安。
在他看来,有八千万人口的大明,至少根基还在,这三年转运去圣洲的区区四十万移民,不足以令大明伤筋动骨。
“那圣洲呢?章恺打探到宣德四年时赵王治下汉民与土民有人口三百多万,若赵王不再从大明招走人口,只靠自然增长,预计多少年后圣洲人口能到一千万?”
朱瞻基话锋一转,当下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杨士奇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关心起圣洲的人口增长。
他微微抬头,瞧见朱瞻基眼神专注,不似戏言,便沉下心来仔细推算。
第41章 宣德再开海
圣洲沃土万里,靠近南方的作物,可以一年三熟,百姓口粮充足,人口增长速度应该远远高于大明。
但也不会高出太多,三到四倍应该是合理范围。
所以,按年增长千分之十八计算,即高于大明三倍的年增长率,三百万人口若要增至一千万,约需七十年。
“陛下,大约需要七十年。”
杨士奇报出答案,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道:“若赵王鼓励生育,或从其他地方吸纳人口,时间还会更短。”
听到需要七十年,朱瞻基重重靠在龙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他转念一想,七十年不过三四代人而已,又陡然间感到一阵寒意。
他的长子朱祁镇还差一个月才满四周岁,若按七十年计算,朱祁镇的儿孙大概率就要面对一个拥有千万人口,且蒸汽宝船可以开到神洲的海外大明。
那时的神洲大明,还能维持天朝上国的地位吗?
想到这里,朱瞻基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他既盼着圣洲人口增长缓慢,又隐隐觉得以朱高燧的手段,七十年或许还是保守估计。
据确切消息,圣明的孩童满七岁入启蒙学堂,管饭管读书,而且移民生得越多,官府给的补贴也越多,关键圣明不收人丁税。
这般鼓励生育的政策,与收人丁税的大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士奇看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道:“陛下不必忧心。圣洲虽然地域辽阔,却多是蛮荒之地,开发不易。且其人口多为移民,来源混杂,汉民与土着未必能拧成一股绳。我大明立国近七十年,根基深厚,只要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何惧之有?”
“整顿吏治,安抚百姓。”
朱瞻基重复着这八个字,苦笑一声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落在旁边屏风上悬挂的《寰宇四海图》上,手指划过江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州县。
“杨卿,若朕也学赵王,给百姓分田免赋,他们还会去圣洲吗?”
杨士奇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太祖皇帝当年分田,是因为天下初定,地多人少。如今大明承平日久,人多地少,江南更是‘一亩之地,数家争夺’,若强行分田,必引发官绅反噬,动摇国本!”
朱瞻基闻言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其中的难处?
大明的弊病,不是简单模仿圣明就能解决的。
户籍松弛、土地兼并、官绅腐败等每一个问题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或许,朕不必阻拦他们去圣洲。”
朱瞻基望着地图东边,那片已经被重新标注为“圣洲”的大陆,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杨士奇一愣,怀疑耳朵听错了。
自从宣德四年朝廷牵头转运移民去圣洲交换被俘的水师官兵开始,朝廷虽然没有明言解除或保持禁海令,但却一直限制海商船只规模,严查移民身份,如今皇帝竟然说“不必阻拦”?
朱瞻基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解开了困扰已久的心结。
他淡淡的说道:“杨卿,你还记得太祖皇帝禁海之事吗?”
“臣记得。”杨士奇微微躬身道:“洪武四年,因倭寇袭扰,太祖皇帝下令‘片板不得下海’,违者斩。”
朱瞻基心中透亮,语速很快的说道:“禁海之后,倭寇绝迹了吗?走私绝了吗?没有!反而逼得沿海百姓‘或为盗,或为商,铤而走险’,最后朝廷不得不派大军围剿,劳民伤财。”
他走到御案后面,重新坐了回去,仿佛变成了稳如泰山,不苟言笑,深不可测的一代雄主。
“如今百姓赴圣洲与洪武朝百姓走私下海何其相似!他们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朝廷若强行禁止,只会让他们更向往圣洲,甚至不惜勾结海商,偷渡而去。正所谓‘堵不如疏’。”
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陛下是想开放海禁,鼓励通商?”
“没错!朕除了想派遣官船与圣洲通商,还要禁绝移民走私,海商转运移民必须经过朝廷勘验颁给路引。”
朱瞻基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信心,朗声道:“圣洲赵王毕竟是朕的三叔,天家血脉。百姓想去他那里讨生活,朕这个做侄子的,总不能拦着。他们在圣洲开垦土地,织布挖矿,最后不还是要和大明通商?”
“朕听说,圣洲有一座大盐湖,早就不缺盐了,可是圣洲的气候不适合种茶树,所以缺茶叶。而且,最关键的是,圣洲缺人。茶叶、人口都是大明不缺的,而大明需要圣洲的银子与橡胶制品,甚至是水泥!”
因为橡胶制品可以改良马车,提高马车速度,水泥可以用来铺设水泥地,这会提高朝廷对地方的统治力度。
朱瞻基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道:“让海商光明正大地去圣洲,市舶司抽商税。崔文杰、王玉柱那些海商大户,一趟生意赚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银子,朝廷抽他们几千两,他们心疼吗?不心疼!他们赚得多,朝廷抽得多,国库自然就充盈了。”
大明永乐时期,市舶司主要负责管理海外诸国朝贡和贸易事务。
此时的对外贸易以朝贡贸易为主,官方控制严格。
市舶司抽税是按照抽分制来进行,这是一种实物税,即从进口货物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税收。
一般来说,市舶司对进口常规货物的抽分比例大致在“十抽一”到“十抽三”之间。
不过具体的抽分比例并非固定不变,会根据货物的种类、来源以及当时的政策需要进行调整。
对于一些珍贵的物品,如香料、珠宝等,抽分比例可能会相对较高。
因为这些物品价值高昂,且在大明国内较为稀缺,较高的抽税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同时朝廷也对这类贸易进行一定程度的管控。
朱瞻基之前是年轻冲动,现在当了数年皇帝,变成熟了许多,知道了海贸的好处。
“有了钱,朝廷就能做很多事。”
朱瞻基的语气越发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充盈的国库。
“给九边将士加饷,给官员加俸禄,他们就不会再抱怨朝廷吝啬。修黄河、疏运河,百姓就不会流离失所。办书院、兴科举,寒门子弟就有上升之路。到那时,百姓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去圣洲?”
杨士奇微微抬头,偷偷地看着朱瞻基,瞬间觉得眼前的宣德皇帝越来越像太宗皇帝了!
因为朱瞻基不再执着于“正统”与“叛逆”的虚名,而是开始用务实的目光审视天下。
“陛下英明!”
杨士奇深深躬身,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道:“堵不如疏,通商惠工,实乃安邦定国之良策!臣这就去草拟重新开海的诏书,请陛下御批后颁行天下!”
“好!”
朱瞻基扶起杨士奇,郑重无比道:“你去内阁草拟圣旨,朕要在松江、漳州、宁波、泉州四地设‘市舶提举司’,专管与海外通商事宜。务必让吏部选拔清廉能干之员任提举官,若有贪污舞弊,严惩不贷!”
“臣遵旨!”
杨士奇躬身领命。
“替朕送一送阁老。”
朱瞻基看向金英,朗声吩咐道。
“老臣谢陛下恩典!”
杨士奇再次行礼道。
他转身退出殿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42章 圣明年终财政预算会议
圣明乾熙七年,大明宣德六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午初一刻。
圣京城,文成殿。
炭火烧得正旺,将大殿映得暖意融融。
朱高燧手抱小暖炉,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的阁部大臣。
户部尚书马士捷抱着一叠账册,工部尚书杨廷枢的袖口还有没洗掉的工坊机油污渍,吏部尚书张溥的胡须上挂着墨点,显然是刚从考功司的卷宗里抽身前来。
这是圣明立国以来的第七次“年终财政会议”,与前六次不同,今年的账册上有了些“家底殷实”的气象。
“马卿,先说说人口和疆域。”
朱高燧的手指在小暖炉上轻轻敲击,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马士捷深吸一口气,展开最厚的那本账册,清了清嗓子。
“回陛下,截至乾熙七年十月,圣洲大明治下人口总计三百七十一万六千五百七十六人。其中汉民八十三万九千五百二十三人,汉化民四十七万五千九百八十五人,其余两百多万为羁縻土司的土民。疆域方面,一京六省,西起金山湾,东至海东,南抵光州,北达寒泽湖,方圆万里。”
别看圣明只有一京六省,但面积堪比大明两京十三省,而且还是实控的,非羁縻,直隶、盐湖、赤衫内部的土司在经过十多年的同化已完成全面汉化。
当土司的土民全部变成汉化民,土司也就不存在了。
马士捷顿了顿,翻到账册的第二页,语气愈发振奋。
“乾熙五年、乾熙六年接收的二十一万移民已经安置在万湖、七峰、云中、九河四省,今年新增的二十万移民,已全部分配至圣洲中部五都司与圣洲东部六卫。今年北江都司开垦良田二十二万亩,七峰省煤矿日产提升至八千石,云中省新建大型钢铁工坊三座,九河省疏通运河五百八十里,东江都司开垦良田十六万亩,西江都司开垦良田十九万亩,中江都司开垦良田二十万亩……”
朱高燧心中计算了一下,发现中江平原五都司已经累计开垦了上百万亩良田。
尤其是北江都司辖区,那里曾是沼泽密布的蛮荒之地,如今已经出现了成片的麦田。
北江都司辖区内包含原历史上白鹰头国最大的粮食产区艾奥瓦州?,它稳坐玉米和大豆生产的头把交椅,而这里同样适合种植小麦与高粱。
朱高燧抬眼看向众臣,提高声音道:“传朕旨意,自明年三月起,设北江、东江、南江、西江、中江五省。两日后开廷议,由吏部牵头,内阁与六部九卿共同推举五省布政使、按察使的人选,务必在年前敲定,明年开春即赴任理事!当然,如果诸卿已经有合适人选,也可以现在就先说一说。”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殿内顿时响起雷鸣般的附和声。
设省,就是增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形成三司。
虽然朱元璋在建立大明后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废除行省制度,改由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掌一省行政、司法、军事,并称“三司”,三司互不统属,直接对皇帝对中央朝廷负责。
但是在称呼上,还是习惯称呼某某布政使司为某某省。
因为实土都司是军政合一管制的临时机构,那么设布政使司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省”。
这意味着圣明朝廷将在这些新征服的土地上建立完善的文官体系,推行户籍、赋税、教育等系统治理。
“陛下,臣举荐北江都司屯田官程之达。”
吏部尚书张溥激动得脸颊通红,连忙出列行礼道:“此人在北江都司安置流民时政绩卓着,若任北江布政使,必能安抚移民,稳定民心!”
工部尚书杨廷枢也跟着举荐道:“启禀陛下,东江都司工坊总管平承德,精通煤铁冶炼,若任东江布政使,可兼顾工坊监管与民生诉讼,一举两得!”
“启禀陛下。”
就连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周吉都忍不住开口道:“中江都司治安官郭煜,辨奸除恶手段凌厉,调任中江按察使,必能震慑地方!”
朱高燧看着大臣们争相举荐人才,嘴角噙着笑意。
设省可不只是行政升级,更是中江平原从“军事控制”走向“民政治理”的关键一步。
他之所以照搬大明三司体系,没有施行所谓的“穿越者先进制度”,是因为大明的三司体系非常适合现在的圣明使用,而且使用两三百年绝对够用了。
都指挥使司负责管理所辖区内卫所,以及与军事有关的各项事务,是地方平时最高军事领导机构。
都司下辖各卫所平时屯守,战时奉命攻守。
每逢战时,朝廷临时命将,并非都司指挥作战。
而布政使司?的最高长官是?左、右布政使?,主管民政和财政。
至于按察使司?的最高长官,则是?按察使?,主管司法和监察。
也就是说,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大致分别相当于原历史上后世华夏一省的省政府、省公安厅检察院法院、省军区。
三司职能明确划分,彼此独立、互不统属,形成了有效的权力制衡机制。
三司之间的平衡关系,避免了权力集中于某一机构的风险,防止了官员滥用职权的现象。
这种设计避免了元朝行省权力过重、易生割据的弊端,从制度上强化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而且三司体系下设有完善的下属机构,如布政使司下的参政、参议及各类实务机构如仓库司、织染局等,按察使司下的兵备、提学等佥事,实现了政务处理的专业化和精细化,提升了地方治理效率。?
虽然三司为地方最高机构,但布政使、按察使均需接受朝廷六部,尤其是吏部、刑部的垂直管理,都指挥使司则听命于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确保了政令统一。
再加上通过设置巡按御史对三司的考察与监察,可以进一步巩固朝廷的权威。?
总之,这套制度在地方上可以起到稳定社会秩序的重要作用,适合现在的圣明使用。
第43章 巡抚、总督会不会造反?
当然,三司之间的分工也必定会导致相互牵制,引发各司间的权力争夺。
比如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常常因为司法和行政事务产生矛盾,都司则时常干涉其他两司的事务。
在原来的历史上,明朝中后期三司之间的矛盾日益明显,导致了行政效率低下、互相推诿的弊端,遇有军政大事则协调困难。
因此,历史上从明中期开始,朝廷逐渐增设?巡抚、?总督等临时职位来协调三司权力。
而且,巡抚、总督由朝廷六部九卿体系内的中央官兼任,在地方上没有根基,一般不会与地方同流合污,任期都比较短。
待圣洲完成大一统之后,朱高燧同样也会设置巡抚或总督去协调地方三司。
可能有人会问,这样安排的话,巡抚、总督权力太大,他们会不会造反?
答案是造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背后的原因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制度设计,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即巡抚、总督被牢牢地“关”在了中央集权的笼子里?!
首先,他们的权力从制度上就存在极大的局限性。
一是事权不统一?,即他们虽然是实际上的地方最高长官,但在制度上他们属于外派的京官,重大决策权最终在皇帝和朝廷手里,日常政务也得依靠布政使、按察使等三司来办,他们本人不能随意插手。
二是他们无法提拔亲信,即没有人事权!
因为三司官员的任免、考核权在中央朝廷手中,巡抚、总督只能“奏罢”不称职的官员,无权直接任免。
三是没有军权?。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各省驻军大多是战斗力不强的地方卫所,精锐都通过朝廷选拔制度抽调集中到了京畿。
真要有巡抚或总督造反,朝廷能立刻调精锐镇压。
其次,他们本身并非铁板一块。
巡按御史作为皇帝、朝廷派驻的监察官,专门负责监督巡抚、总督,发现不法可以直接向朝廷、皇帝参奏。
而且,一般情况下,总督本身就在巡抚头上管着好几省的军务,互相牵制。
巡抚要是有异动,总督和巡按御史都会第一时间向朝廷报告。
最后,即他们的造反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在三司体制之下,地方行政、司法、军事系统相互独立又制衡,巡抚、总督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属于他们本人的独立势力。
此外,大明的军事部署就是“强干弱枝”,地方军队根本没法和京畿精锐比。
历史上但凡地方有异动,朝廷都能快速调兵镇压。
所以,这套制度从权力、监察到军事,都给地方大员套上了多重枷锁,造反自然就难如登天了。
“中江平原五省,加上早已稳定的盐湖、赤衫、云中、九河、七峰、万湖六省,圣明将有‘一京十一省之地’。”
朱高燧抬手压了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卿注意了,圣明的这十一省,并不包括羁縻之地,而是由朝廷实控的疆域!尤其京畿三府与盐湖、赤衫两省境内的土司,经过十多年汉化,其治下土民已尽数转为汉化民。”
“朕接到密报,就在十天前,赤衫省境内的红树宣慰司主动上交印信,请求改土归流,这便是民心所向!”
朱高燧朗声说出的“改土归流”四个字,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早些年现在的赤杉省境内有些不愿臣服的土着部落,经常举着木棍向那时还是东洲赵国官员的使者示威。
后来绝大部分土着臣服,接受册封成为土司,开始主动学习汉文化,说汉话、行汉礼、写汉字、用汉名,参加礼考,一步步成为汉化民。
那时还是东洲赵国的官员们,为了推广小麦、水稻、大豆等作物种植,甚至是户署主官马士捷亲自带着麾下农官在田里示范插秧,就是为了加速土民的汉化速度。
当时地方官员为了查禁土司的“人祭陋习”,不止一次引发了土民的小规模叛乱,但都被迅速镇压。
如今,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土司主动放弃权力,这背后是数百万生民对安稳日子的渴望,更是圣明礼考制等化夷为夏之策的阶段胜利!
“陛下,十一省布政使司的官员俸禄、衙署建设、驿站铺设等所需钱粮,臣已初步核算出来。”
马士捷之前做过云中、九河等四都司升格设省的预算,所以很快就把明年十一省的预算算了出来。
至于直隶三府的预算,眼下还没有议到,通常会单独拿出来说。
“按每省布政使月俸五百圆、按察使四百圆,下辖府、县官员递减,加上衙署修缮、笔墨纸张等费用,明年十一省全年行政开销约需两百万银圆,其中有六十万银圆可从移民署节省的安置经费中列支。”
“准。”
朱高燧毫不犹豫地答复道。
前文说过,圣明官员的俸禄是神洲大明的十倍,旧明布政使月俸四十八石,年俸接近六百石,换算成人民币大约二十万左右。
前文还说过,朱高燧发行机制币之后,原来涉及俸禄的“石”都“一比一”换成了“圆”,而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绝对超出一石粮食太多。
换言之,布政使月俸五百圆,即五百两白银,以目前白银购买力,相当于人民币四十万左右,年俸相当于人民币五百万左右。
这么高的月俸,再加上朱高燧时不时给的各种赏赐,足够布政使这个级别的地方大员养活其家眷、家丁等上百人了!
朱高燧的本意就是通过合理的薪酬体系,让省级官员、府级官员、县级官员都能凭着俸禄也能上体面的生活。
否则,当圣明的官员发现地方商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太多,必定会心里不平衡,从而引发圣明官场重农抑商或官商勾结等一系列问题。
朱高燧如此大方,除了因为圣明控制着超级银矿之外,还因为圣明金钞可以当钱用。
纸币的本质就是国家信用,它本身没有价值,但因为国家法律背书和强制流通,才成了人们日常交易的媒介。
同理,金钞以圣明的国家信用担保才能作为货币,或者说以他这位圣明开国皇帝的信用为担保才能当做货币。
当然,金钞内嵌的超薄金箔与精美稀少的程度,本身也具有重金属的价值与收藏价值。
朱高燧每年召开财政预算,就是为明年发行多少货币做规划,若不做规划,肆意超发透支信用,最终就会与大明宝钞一样贬值,最终崩溃。
第44章 技术官僚的崛起
“吏部在遴选县一级官员时,优先从那些有移民安置、工坊管理、农垦拓荒经验的各部八、九品官中选拔。”
朱高燧顿了顿,看向吏部尚书张溥,朗声说道。
“这些官员大都很年轻,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圣洲大明人,他们不仅会写文章,而且年轻肯吃苦,朕相信他们能带着百姓开荒、修路、建工坊!”
“朕记得移民署的九品主簿李伯楷办事干练,善与移民打交道,以他的履历与才干,当一个知县是够的。”
“知县被称为父母官,只有真正知道民间疾苦的人才能做到父母官啊!”
“臣遵旨!”
一时间,张溥激动地全身微微颤抖。
其他六部尚书也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脸色都变得潮红起来。
他们太清楚中江平原五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设立,对文官们的重大意义了!
原先圣明只有一京六省,其他地盘都是军政合一的实土都司或实土卫所管理。
随着五省设立,圣明有了十一省,而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其下属官员大多是文官,每个省下辖的府县官员也大多是文官。
从今往后,圣明将不再是“武官的天下”,文官也能在这片土地上实现“致君尧舜上”的抱负!
一句话,从明年开始,圣明的文官崛起了!
当然,张溥认知中的“文官崛起”,确切说的叫“技术官僚的崛起”。
因为这些文官,几乎都是从工科书院或者医科、农科书院毕业的新一代圣明人。
他们大多有“穿越者式的教育背景”,懂经济、科技、医药、农事等知识,强调“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管理思路。
他们拥护朱高燧“从政为民”、“化夷为夏”的指导思想,也立志践行这一思想。
设立布政使司,标志着圣明从“军事集权”向“文官分权”的转型,既避免了武将专权,又发挥了文官在民政事务中的优势,为王朝长治久安铺路。
“陛下,臣有一事忧虑。”
就在殿内气氛一片欢腾时,内阁首辅李默突然出列,眉头微蹙道:“新设五省,皆为我朝开国功臣的拓荒之地,如今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推行文官治理,五位将军会不会心生抵触?”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的暖意。
众臣们面面相觑。
圣明的开国根基,离不开武将们的开拓。
中江平原五省都司一把手皆是五军都督府的高官,他们手握兵权,节制的卫所军士遍布五省,若是他们阳奉阴违,文官们怕是寸步难行。
朱高燧抚须笑道:“放心,这五位将军只会欢迎,绝不会排斥。”
他转向众臣,朗声道:“安置移民,前期靠移民署调拨粮草,朕抽调亲卫维持秩序尚可应付。但移民住进简易的安置房之后,修官道、建学校、设驿站、收赋税、调解土着与移民的土地纠纷等等事务,武将们干不来!”
“北江都司上个月呈来了三道奏报,说移民与土民为了水源地械斗,派军队弹压,结果前一日还好好的,过两日之后双方又打了起来。希望朝廷早日设置布政使司,派遣民政官员前去处理。”
“东江都司因为辖区内有许多臣服的小土司,而这些小土司之间有私仇,虽然慑于官兵威压,不敢大规模械斗,但小规模的斗争几乎不断。这严重影响了土民汉化的速度,让东江都司的武将们无比头痛,他们都联名上奏希望朝廷早日设置布政使司。”
实土都司的一把手从“可能抵触”到“主动期盼”,标志着圣明的统治根基已经从“武力征服”转向“民心归附”,即使是开国武将,也认识到文官治理对稳定秩序的重要性。
“陛下所言极是!”
工部尚书杨廷枢立刻附和道:“臣三个月前曾去西江都司督查蒸汽工坊,骠郡侯拉着臣抱怨,说移民村寨里的事情太多了,都快把他烦死了。”
他此话一出,周围人瞬间来了好奇心。
杨廷枢没有让其他人久等,而是直接说出了卫明德感到厌烦的原因。
“卫将军说,有野兽踩毁农田,村长希望卫所派官兵杀野兽,他能理解。有土民越境不遵从防疫,村长希望卫所派官兵处置这些土民,他也能理解。可是移民的牛羊丢了、猪狗生病了、新房屋顶漏水等等小事,全都让卫所派官兵去解决,那他还怎么带兵?”
“哈哈!”
朱高燧朗声笑道:“确实烦人,但他不能不管。”
众臣也跟着哈哈笑了一阵子。
“陛下,若五位将军真有微词,臣愿作为朝廷使臣走一趟。”
兵部尚书何振出列躬身行礼道。
他曾在原赵国兵署主官如今的勋贵成员之一的徐麟麾下做过副手,熟悉武将脾气。
“诸卿不必过虑,朕敢在今日提出设省,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朱高燧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朕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中江平原五都司都缺能统筹协调、熟悉民政的文官!朕之前与五都司约定过,时机成熟就会设省,他们不敢抗旨!”
他早就收到绣衣卫密探,得知五位镇守一方的勋贵,已经被繁杂的民政之事搞得焦头烂额。
比如,北江都司辖区内,有移民水手与土着渔民因“渔网纠纷”斗殴,卫指挥使已将闹事者关入军营,却不知如何判罚,怕激化矛盾。
又比如,东江都司辖区内,有移民农夫拒绝像军屯那样把粮食收获归集体粮仓,坚持要像其他安置地一样分田分粮到户,卫指挥使不敢擅杀农夫,只能怒而派兵看守粮仓。
“武将保家卫国,文官治理民政,各司其职,方能长治久安。”
朱高燧大声道:“圣明的天下,不是某个人的私产,是所有愿意跟着朕开荒拓土的百姓的天下。五位将军是开国功臣,朕信得过他们的忠心。但治理天下,终究要靠‘文武相济’。”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道。
散会后。
朱高燧回到乾清宫。
他独自站在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缓缓抚摸着图上中江平原那块区域,仿佛已经看见了开春后新上任的官吏在丈量土地,给移民们发放地契,以及移民驱赶耕牛犁地的劳作场景。
未来的中江平原五省,将会修建铁路与官道。
假以时日,蒸汽火车将会沿着新修的铁路,把五省的粮食运往圣明的其他地方。
第1章 《中江平原乡城规划图》
圣明乾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巳时一刻。
圣京城。
武德殿。
朱高燧身着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手中抱着一个小暖炉,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阁部大臣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
内阁首辅李默手持象牙笏板,眉头微蹙。
太子朱瞻堂站在御阶左侧,身姿挺拔,手中拿着一根三尺长的玻璃尺。
户部尚书马士捷怀里抱着厚厚的账册,显然早为廷议做足了准备。
司礼监太监康平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卷起来的《中江平原乡城规划图》,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内侍站在右侧屏风前。
“诸位爱卿,圣明立国已过七载,如今中江平原沃野千里,移民日增,却仍有大片土地蛮荒不治,部落杂居。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在明年的中江平原五省布政使上任之后,将移民村落‘连点成面’形成有效统治,朕有了一个规划,现在就由太子替朕为诸卿讲述。”
朱高燧轻轻抬手,司礼监太监康平领着人把规划图悬挂在屏风上,然后缓缓将其展开。
这幅图是中江平原的地形地貌图,图上用红色笔迹圈出了五个都司的治所,而围绕五个都司治所的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圆圈。
每一个蓝色小圆圈,代表一个百人村寨,每个都司治所周围是四百多个小圆圈。
因为中江平原五省目前安置的移民有二十万出头的人口,所以小圆圈总计超过了两千个。
别以为两千个村寨很多,放在这个图上其实就一小块区域。
太子朱瞻堂走到屏风前,手持透明的玻璃尺,指着城镇规划图上的北江都司治所,朗声道:“诸位请看,父皇定下的卫所体系,核心是‘每十里修一屯堡,每百里修一千户所城,每三百里修一卫城’,以现有的据点为根基,沿中江两岸向东西南北四方递推。”
“体系”一词最早出现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中,原文是:“诸侯之体系,莫如齐也。”
在这句话中“体系”主要用于形容国家或组织的结构、制度和内在关联,强调其作为一个有机构、有条理的整体所具备的完备性,其含义与“制度体系”或“组织架构”相近。
再加上穿越者朱高燧的影响,类似“财政”、“体系”、“技术”、“效率”、“化工”等词汇,已经成为圣明官场的常用词。
在原大明卫所体系中,堡城(屯堡)间距约十里,挨着长城修建,遇警时可迅速登城支援长城守御,卫城与千户所城之间相距约百余里,视长城内位置适中、地势平缓便于屯垦的地方而建。
堡城周长一到三里,可容纳驻军约百人至数百人;千户所城周长四到五里,可容纳约千余人;卫城周长六到九里,可容纳约五、六千人。
而在圣明,屯堡成了一个百户所的驻地,除了日常训练之外,主要职责就是屯田与防御土着作乱。
千户所城是区域性的防御核心,驻兵一千余,但实际只驻兵百十人,内有军械库、医馆,主要负责戍守周边百里与屯田。
卫城是卫所体系的支柱,通常驻兵五千,但实际驻兵只有一千多,因为圣明人口少。
屯堡、千户所、卫城的军士,两成戍守,八成屯田。
戍守者分三班轮值,白日巡查、夜间守城,同时训练通过礼考的汉化民辅兵。
屯田者开垦城外周边的荒地,产出的粮食六成入官仓,四成留作兵卒口粮。
当然,也可以招募农闲时的移民,给报酬就行。
“父皇的计划是,在承宣布政使司设立后,距离屯堡十里之内,修建一座乡城。”
朱瞻堂向一众文武大臣解释道:“乡城规模与屯堡一致,可容纳上百户人家,由周边村寨共同推举一人担任乡长,内有蒙学堂、铁匠铺、粮仓,既是周边村寨的集市,也是与周围土民的互市点。乡民之中的青壮,全部编入乡勇队,农时耕,闲时练,遇到土着或土民的小股袭扰可自保。”
文武百官是纷纷点头。
礼部尚书胡祥最是激动,礼部现在下辖的教谕司统管全国教师资格审查,权柄不可谓不重。
想担任蒙学堂的教师,得参加礼部教谕司组织的统一考试,通过者方可有资格担任学堂教师,否则被视为非法!
工部尚书杨廷枢眼睛发亮,乡城的建设将用到大量工坊烧制的砖瓦、铁器,这无疑是工部的利好。
而李默则盯着蒙学堂两个字,心中想到的是圣明的文教事业。
为什么?
因为过去圣明安置移民后,最多一年的时间,村民会自发的形成一处集市。
比如现在的阳安县,当年只是阳安镇,而现在的刘集乡,当年还只是小小的刘家村。
那时刘家村向西七里地是赵胡村、王李村,向南九里地是王家村、郭赵村,向北八里地是庞家村、陈刘村,向东八里地是大李家村、小李家村。
后来随着新的五千多名移民被安置到当时的阳安镇,镇内就有了一百个村寨,再后来阳安镇被升为县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
朱高燧计划修乡城,其本质是人为造一个贸易集市出来,把以前的互市点、村民自发形成的集市融合到一起,变成一个乡城。
圣明的行政区划是省、府、县(州)、乡(镇)。
乡是基层行政单位,过去的王朝都说皇权不下乡,但在圣明,皇权是直接管到乡的。
乡长虽然不是官,但却属于吏的编制,从县里领取月俸,圣明的财政支出包含乡长的俸禄。
一座屯堡或乡城平均可以为周边十个村寨提供武力保护与集市贸易,而十个村寨就是千人规模,即是一个标准的屯田区。
朱高燧要趁着设立布政使司的机会,直接把最基层的行政框架搭建起来。
“之所以在距离屯堡十里内修建乡城,是因为屯堡是各个村寨的守护者,各村的民兵队要去屯堡接受训练,巡查村寨,维护治安。”
朱瞻堂继续道:“此外,暂时不单独修建县城,而是让县衙在千户所城内择地建县衙办公。由县里主持移民的户籍登记、土地丈量,基层官吏不够用,就让千户所抽调士卒协助。”
第2章 圣洲大明土地使用契
“因为乡民人口暂时并不多,所以父皇的意思是府级官员暂时不设,由布政使司直接管理各县。”
朱瞻堂手中的尺尖落在计划设置的南江卫卫城的位置,沉声说道。
“而且为了提高布政使司的办事效率,布政使司衙门暂时建在都司治所卫城之中。”
众位兼任中江平原五都司的勋贵们也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因为设省是朱高燧早就跟他们约定好的。
至于阁部大臣们,同样没有异议,毕竟人口太少是事实,在这个时候耗费人力物力去建一座省府之城是绝对的劳民伤财。
“敢问殿下,不知明年的移民如何安置?”
移民署左侍郎王砚提出了一个问题,恭敬的说道:“今年移民署接收了移民二十万,分成了两百个屯区,明年预计还有二十万涌入,若按此体系规划,需划出近百万亩地作为移民屯区,臣担心户部的种子、农具不够用。”
朱瞻堂听到王砚所言,看向了户部尚书马士捷。
马士捷似乎早有准备,从手翻出另一本账册,朗声说道:“不算其他仓库存量,仅户部在龙兴府的农具仓库就现存有犁五千、锄六千,足够配备新两百个屯区使用。去年中江平原丰收,官仓存粮百万石,可提供种子与赈济粮。”
“嗯。”
朱瞻堂发出一声鼻音,然后看向殿内文武,继续说道:“诸卿都知道,屯区一直采用授田制。凡移民年满十六且成婚,可申请单独立户,立户后便可授田三十亩,三年免田赋。”
“父皇的意思是,从明年起,准许移民以户为单位,申请与附近屯堡签订租地契约,每户最多可租赁屯堡垦区内的二十亩军田,只缴纳七成地租给屯堡,其余自留,且不额外收田赋。因为屯堡收到的七成有六成要交公,剩下一成是屯堡净得。”
“与此同时,卫所军士屯田产出的粮食六成入官仓,四成留作口粮的制度不仅不变,而且从明年起,每军户负责开垦的五十亩田,与移民授田一样,一律颁给土地使用契!”
此话一出,殿内文武百官瞬间骚动起来。
没错!
就是“土地使用契”,而不是“土地所有契”!
朱高燧从一开始给移民授田,颁发的地契就是“土地使用契”,因为朱棣册封他为东洲之主,原东洲现圣洲是他的封地,整块圣洲大陆都属于他本人所有。
因此,移民的地契,早期是承租赵王在某县某镇的某块地,自乾熙元年之后,旧的地契统一换成了加盖“圣洲大明敕命之宝”印玺的新地契。
明朝皇帝的印玺制度经历了一个发展过程,最初为十七宝,后经朱高燧增补,最终定型为二十四宝。
这些宝玺由尚宝司掌管,材质上金玉兼有,主要用于祭祀、发布诏令、军事调遣等国家重大事务。
其中“敕命之宝”用于钤盖敕命文书,即皇帝的命令文书。
新的土地使用契,根据土地的用途,分为耕地、住宅、商业、工业、综合等类型,用途不同,外观与封面颜色也不一样。
耕地的土地使用契大致内容与格式如下。
正面也是封面,用台阁体竖排“圣洲大明土地使用契”九字。
背面即核心内容。
一、土地使用契编号:用大写汉字数字顺序编号,是该地块唯一的“身份证号”。
二、业主信息:土地使用者的姓名。
三、权利类型:村集体用地使用。
四、权利性质:划拨。
五、用途:耕地。
六、坐落:土地的具体位置(某省某府某县某乡某村)。
七、四至:详细记录东、西、南、北的边界(如“东至王家山”)。
八、地块图形:绘制土地的形状(方圆)、位置。
九、面积:记录亩数、角、步。此乃计量单位。
十、期限:子孙相承。凡是户主去世,需要去县衙办理新的土地使用契。
十一、土地等级:标注土地肥瘠。如上田、中田、下田,如果是宅基地会按礼制规定建房规格标准。
十二、田赋:记录该地块应缴纳的税粮数量。税粮是定额,按平均亩产十分之一上缴,每十年更新一次。如果是宅基地或者其他用地,没有税粮,但有契税。
准许移民与屯堡签订租地契约都是吸引移民的开胃菜,给军户授田颁给土地使用契,无疑会大大吸引年轻移民投军垦荒。
在圣洲,所有土地的所有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可以理解为军户、农户等等都是皇帝的佃农。
代表圣洲皇帝的朝廷分配土地给军士耕种,目的是为了“以屯养兵”,让军队实现自给自足,减少财政支出。
旧明律法明确规定,军屯土地严禁私自典卖、抵押或侵占,如果私自典卖屯田,属于重罪,不仅要追回田地,还要治罪。
这与旧明的民田可以合法买卖(立契、过税)有本质区别。
而在旧明卫所体系中,存在一种官方文书,功能类似于“使用权证”或“身份执照”,这种文书通常被称为“军屯由帖”或“由帖”。
但是,在圣明,不管军屯官田还是移民开垦的民田,所有权一律是圣明皇帝的,都不准私自典卖、抵押或侵占,若有人私自典卖田地,属于重罪,不仅要追回田地,还要治罪!
如果遇到灾荒年,收成不好,要不要交田赋?
答案是通常会按规定减免一半,若是大灾,甚至会完全减免!
而且朝廷明文规定地方官府要赈灾,赈灾不力属于渎职,会被查办!
一切有圣明朝廷兜底,皇帝兜底!
这才是朱瞻堂说完给军士授田后,殿内文武百官骚动起来的原因!
军民百姓不管给的是使用权还是所有权,他们只知道耕地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一直种下去,谁敢侵占他们的耕地谁就是犯重罪!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
兵源与粮草问题,竟被这一套体系一并解决了。
朱高燧一直沉默地看着,见文武官员皆振奋不已,于是走下台阶,向悬挂地图的屏风走去。
他边走边开口说道:“太子,朕问你,若是遇到土着不肯让出土地,或是袭扰屯区,该如何处置?”
第3章 两百座屯堡、两百座乡城
“父皇,儿臣建议在汉民乡城与未臣服的土着部落之间划定缓冲区,与土着部落约定好猎场。”
“若对方先挑衅,乡民可鸣锣示警,乡勇队出击或屯堡出兵镇压,但要留活口,事后派通事洽谈‘互市’,用粮食、盐巴换取土着部落的兽皮、猎物。”
朱瞻堂躬身道:“若能化敌为友,便可册封土着部落为土司,再进一步吸纳通过礼考的土司壮丁成为卫所辅兵,协助卫所军士屯田。”
圣洲大陆在大明移民到达之前,本土的野生马种已经灭绝。
因此,这个时代的圣洲土着从未见过马,自然也无法组建骑兵,更不存在放牧养牛养马养羊。
此时土着驯化的动物只有狗,狗主要用于警戒或协助狩猎(北极圈的土着用狗拉雪橇),而不是作为放牧的对象或肉食主要来源。
由于没有牲畜,土着无法通过“放牧”获取肉食,他们获取动物蛋白的主要方式是狩猎,如猎杀野牛、鹿、羚羊和捕鱼。
朱瞻堂口中与土着部落约定好“猎场”就是固定某块区域作为这个土着的捕猎场所,其他地方不准土着涉足。
“嗯。”
朱高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兵部尚书何振,朗声道:“何卿,你执掌兵事,这卫所体系的戍守与屯田,有何见解?”
兵部尚书何振躬身回道:“回禀陛下,臣以为卫所官兵的人选,是此体系成败的关键。”
“依制,卫所兵卒‘两戍八耕’,但若兵卒只会挥锄头、不会握刀枪,那卫所便成了摆设。”
何振走到规划图前,指着图上北川卫的位置,说道:“划归西江都司节制的德州卫与好战的七城国相邻,时常有七城国的猎人越境捕猎,戍守兵卒必须是久经战阵之辈,才能震慑七城国的猎人。而屯田兵卒则需熟悉农耕、善与人相处,如此才能带领移民安稳垦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一众武官,道:“陛下,臣提议,卫所官兵优先从两类人中选拔,一是陛下的潜邸旧部与随驾跨海的老兵,二是土着出身的汉化民正兵。”
此言一出,殿内骚动更甚。
因为在场高阶武官都是勋贵,最差也是三等伯爵,几乎都是朱高燧潜邸旧部出身。
他们当年随朱高燧北征,又随其跨海来到圣洲,如今已是圣明勋贵,但谁都想进步。
而负责土着事务的官员则面露好奇,不知汉化民出身的士兵为何能担此重任。
“臣先说陛下的潜邸旧部。”
何振解释道:“这些老兵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熟悉战阵,更懂圣明的规矩。卫指挥使乃至千户等级别的武官,必须由陛下旧部或其子弟担任,确保卫所的军令统一。”
“比如北川卫的卫指挥使,臣举荐用当年随陛下北征的原千户张荣,此人擅于骑兵战,来圣洲后与土着部落打过许多交道,既能戍防,也懂谈判。”
朱高燧点点头,张荣他记得,当年北征期间此人曾率十余骑追杀鞑靼数百人,是个胆大心细的武将。
“再说土着出身的汉化民正兵。”
何振继续说道:“圣明目前有土着出身的汉化民正兵近两万人,他们熟悉擅长山林作战,放到各土司个个都是精锐。把这些人编入屯堡与千户所,既可以作为戍守的补充兵力,也能作为沟通部落的桥梁。”
“比如由西江都司节制的德州卫,其辖区内通过礼考,担任卫所辅兵的数百青壮汉化民,已学会使用长矛、长剑,可选拔为屯堡兵,让他们守卫自己熟悉的山林,比从内地调兵更有效。”
“那屯田呢?老兵和汉化兵会种地吗?”
马士捷提出疑问,他更操心粮食产出。
“老兵大多出身农家,跨海前就会种地。至于汉化兵,则可由移民中的老农传授耕作技巧。”
何振在心中早就想好了对策,不假思索的答道:“臣提议在每座屯堡内设立‘农艺教习’,从旧明移民与老兵中选拔会种水稻、善用农具的人,专门教汉化兵与新入伍的军户垦荒。”
“第一年先由屯堡提供种子、农具,产出的粮食三七分,官仓三成,军户七成。第二年则五五分成,既能调动卫所军户的积极性,也能充实官仓。”
朱高燧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何卿想得周全。老兵守疆,当地汉化兵熟悉本土,新入伍的卫所军士垦荒拓土,三方结合,既能安内,也能拒外。”
他看向马士捷道:“马卿如何看?”
“陛下,何尚书之策与太子殿下所说的卫所屯田相辅相成,臣以为此体系可行。”
马士捷躬身道:“户部会提前准备好户籍登记的册子。”
礼部尚书胡祥急忙接话道:“陛下,礼部也会提前准备好学官人选,届时派去各乡城,宣传圣明律例,筹建三皇庙。”
朱高燧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他走到屏风前,亲手抚摸着那幅中江平原的规划图,布幔上的墨点仿佛一颗颗即将点燃的火种。
“朕当年在神洲,看着沃野千里却盗贼横行,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圣明有中江平原这一宝地,不能再让它荒着,更不能让移民无家可归。”
朱高燧陡然转身,扫视群臣,声音陡然拔高道:“传令!”
“由五军都督府牵头,六部配合,依此卫所体系,从明年三月各布政使赴任之时起,在中江平原五省全面铺开。明年六月之前,新设的两百座屯堡、两百座乡城的选址必须完成,且动工营建。九月之前,首批新设的千户所城必须破土动工。朕要求今年第一批从神洲来到圣洲的移民,在本年十月之前能够收获一季大豆或玉米。”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领命。
前文说过,一座屯堡或乡城平均可以为周边十个村寨提供武力保护与集市贸易,而一个村寨的标准人口是百人,即可以影响周边千人。
两百座屯堡、两百座乡城可以影响到二十万人!
堡城周长一到三里,功能区划十分简单,营建起来一点不难。
朱高燧看向内阁首辅李默道:“李卿,朕命你督办此事,协调六部事务,遇有推诿拖延者,直接奏报处置!”
“臣遵旨!”
李默行礼领旨。
“何卿!”
朱高燧又转向兵部尚书何振,朗声道:“朕命你部挑选将士兵卒,编入中江平原五省的新设卫所,既要确保兵卒善战,也要保证屯田有序。若有兵卒渎职、欺压移民,定斩不赦!”
何振躬身行礼,大声道:“臣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太子!”
朱高燧最后看向朱瞻堂,沉声道:“朕命你代朕巡幸中江平原,亲自督促屯堡与乡城建设。”
朱瞻堂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道:“儿臣遵旨!”
第4章 可以叫我一声五哥
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二月中旬,北京城。
受到小冰期影响,此时的北京还有残雪未融,不过却已经染上了几分春日的暖意,金水河面仅剩微不可察的薄冰,岸边的柳芽探出了嫩黄的枝条。
一行十余骑来到了城门口,为首者身着青布长袍,头戴方巾,模样像个江南富商,正是化名“张公子”的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
之所以叫张公子,是因为他的生母姓张。
朱瞻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帝王的英气,但年纪还未到四十岁的他,鬓角已经出现了几缕白发。
他原计划在去年开春后就南巡,却因一场风寒搁置,望着金水河两岸飘落的柳絮,他终究不愿错过江南春色,尤其是想亲眼看看漕运与海防的虚实。
毕竟自宣德四年起,江南奏报漕运损耗日益增加,海防也有松弛,锦衣卫密奏收集到海商开始向西洲走私盐铁的传闻。
西洲乃是汉王朱高煦的封地,朱瞻基非常清楚他这位二叔当年一心夺嫡,虽然汉王改封海外,但对方必定心有不甘,能禁止盐铁流向西洲,便可抑制西洲汉王的发展。
“陛下,此行仅带十余人,会不会太过冒险?”
锦衣卫指挥佥事樊彬小声问道,他手里牵着朱瞻基的白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樊彬有个儿子叫樊忠,樊忠就是后世影视剧与通俗小说里杀死正统年间大太监王振的护卫将军,但是在真实的历史上,樊忠或许存在,但不见正史记载他锤杀王振。
《明史纪事本末》是原历史上清代谷应泰编撰的纪事本末体史书,其中关于樊忠击杀王振的情节,多被后世认为带有文学演绎色彩。
而在更接近事件的原始史料如《明英宗实录》或当事人的笔记如李贤《天顺日录》中,对王振的死因记载并不一致,有乱军所杀、被瓦剌所杀或自刎等说法,并未明确记载樊忠杀王振这一情节。
“我既是‘张公子’,便非帝王,何须排场?再说,富饶的江南连着漕运,不亲眼看看,岂能知其中利弊?”
朱瞻基轻笑一声,鞭梢轻敲马鞍道。
他眺望南方,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微服出京,江南的繁华如同一幅未展开的画卷,吸引着他这个喜好绘画与享受的帝王。
“陛下,之前您曾因操劳过度而呕血,这次南下却只带了一名御医。”
樊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冒着会惹怒朱瞻基的风险,凑上去小声劝道:“如今的天气并不算暖和,是否再等等?”
“打住!都走到门口了,你就别劝了!再劝就让你留在京城!”
朱瞻基抬起手,低声道:“别小看这位御医,他叫柳杰,其父乃是永乐年间的御用太医柳源,柳杰深得其父真传,有他一路随从,你还担心什么?难道江南真有人敢把我气吐血?”
三月初。
苏州府,胥门外。
漕运码头。
三月的苏州已是烟雨朦胧,胥门码头人声鼎沸,漕船、商船密密麻麻挤在河道里,船工的号子、商人的叫卖、官员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朱瞻基戴着斗笠,混在人群中,身边跟着扮成账房先生的江南巡抚杨勉。
杨勉在永乐六年考中进士,随后被选为庶吉士,他在翰林院期间,精进学问,博洽能文。曾受命参与编修《五经四书大全》、《性理全书》以及《永乐大典》等重要典籍。
他修书完成后,被授予刑部主事,后升任刑部郎中,最终官至刑部右侍郎。
永乐二十三年,朱棣设立巡抚一职,杨勉被任命为首任福建巡抚,负责考察官吏、安抚军民等地方军政事务。
他在洪熙元年因事获罪,被关入锦衣卫狱。
宣德元年,杨勉得到平反,朱瞻基恢复了他的刑部右侍郎之职。
宣德四年,朱瞻基为了统筹移民,换回被圣明俘虏的水师官兵,发明了“江南巡抚”之职,特地派杨勉南下考察官吏、安抚军民,监督移民之事。
朱瞻基此行名义上是“张公子”考察粮价,实则重点查看漕运,所以需要杨勉的陪同。
他走到漕运理事处的一座告示牌前,仔细看了看,只见上面贴着有关漕运的定额,比如苏州府年漕粮三十万石,分两批运抵北京。
但问题是,锦衣卫昨日从南京打听到的消息却是这批漕船“载货不少,却不见粮袋”!
“樊彬,你带人去打探一下,那艘‘顺福号’运的是什么货?”
朱瞻基指着河道中央一艘大船,船舷低矮,舱门紧闭,与其他敞着舱口的漕船截然不同。
身穿商人随从服饰的樊彬点头领命,领着两名属下混到了一群船工中攀谈。
不多时,他独自一人率先回来了。
“公子,那艘船运的不是粮,是‘人’。船工说,每过几日,就有一批百姓被锁进暗舱,夜里偷偷开船运走。”
樊彬面色凝重的说道。
朱瞻基心里一沉,挥手示意侍从靠近,小声说道:“走,去码头深处看看。”
杨勉似乎知道更多的东西,他微微蹙眉,低声劝道:“公子,我们就这样过去,会不会有些冒险?”
“你想怎么做?”
朱瞻基早已不是冲动热血的愣头青,此时见江南巡抚杨勉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
“公子,稳妥起见,我建议调派一批卫所军士换上便装,在后面远远跟着。”
杨勉也不含糊,当即直言道。
朱瞻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递给杨勉,吩咐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做。”
“是!”
杨勉领了金牌,立即转身就走。
随后,朱瞻基一行人沿着河堤绕到了码头后侧。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艘废弃的漕船停靠在岸边。
朱瞻基拨开芦苇,但见“顺福号”的侧舷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此刻正有五名身着短打的壮汉,将一群百姓往门里推。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恐,孩童的哭声从船舱里传来,撕心裂肺。
朱瞻基给了樊彬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冷厉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五名壮汉立即回头,见只是个富商随从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挥手道:“滚开!这是漕运总兵的船,关你屁事!”
樊彬勃然大怒,提拳头就要打上去,却被朱瞻基一把拉住。
朱瞻基递过一锭银子,赔笑道:“这位大哥,怪我的随从不懂事,刚才是我让他跟您打听点事。”
他别过头,看向樊彬,故作发怒道:“你也太不会办事了!还不快滚!?”
樊彬低着头,迅速退了两步。
没错!
樊彬只退了两步,他可不敢让朱瞻基独自一人身临险境。
“鄙人姓李,家中排行老五,父母给取名李五哥。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若公子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五哥。”
那为首的壮汉收了朱瞻基递过去的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眉开眼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实诚人,想打听什么事啊?”
第5章 我要废后
“五哥,在下姓张,我家也有商船,闲置了许久,想找些活做。不知五哥能不能带一带小弟?”
朱瞻基笑着说道:“我家的船很大,一艘船能装四、五百人,若赚到了钱,愿分给五哥一成介绍费。”
他的话外之音是想问这些人运到哪里去。
李五哥把银子收入囊中,笑着反问道:“张公子,你不知道圣洲那边缺人吗?”
“圣洲缺人,天下皆知。可是海上风浪大,跨海的买卖我们不敢做。像五哥这种在内河走的买卖,我们还是敢跑的。”
朱瞻基已经十分直白的说道。
李五哥有些诧异的看着朱瞻基,不可思议的问道:“我们赚的是辛苦钱,这活你真的要做?”
“有钱赚就行,我又不亲自跑船。”朱瞻基无所谓的说道。
李五哥抬头望向不远处坐落在码头附近的高档酒楼望海楼,透过打开的窗户,模糊可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与地方富商把酒言欢。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也只是跑腿的,帮苏州的老爷们运运人,每人收三两银子的过路费,这些钱我们不敢拿,都得上交给老爷们。”
朱瞻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心头。
因为他听懂了,所谓的“苏州老爷们”,即苏州士绅,而“漕运的官爷们”即漕运官。
换言之,即苏州士绅与漕运官里应外合走私移民。
他早就听闻沿海一带多有商人以走私的方式运移民去圣洲,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明目张胆。
按地方士绅的办事风格,那些拿不出二两银子的百姓,可以卖儿卖女凑钱。
而且他们把移民运给走私的海商,还能再从海商手中索要一笔银子。
“公子,船上装的都是苏州府吴县的灾民,家里地被淹了,官老爷说能让他们去圣洲种地,船上管吃。”
李五哥见朱瞻基神色忽然一变,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身份不一般,当即补充了一句。
朱瞻基点了点头,抱拳向李五哥拱了拱手,随即面色阴沉的回到了岸边路上。
“走,去酒楼。”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要看看这些官员如何与士绅勾结,将百姓当作货物贩卖。
一刻钟后。
吴县乃至苏州府最大的酒楼“望海楼”三楼的雅间里。
苏州知府徐远、漕运总兵陈旺德正与苏州士绅代表赵老爷推杯换盏。
雅间外。
朱瞻基与樊彬扮成店小二站在门外,樊彬端着茶水,两人皆竖起耳朵偷听。
“徐知府,这批货一共三百人,每人三两银子,一共九百两,您与陈总兵各三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归我们。”
赵老爷笑着将一托盘的大银锭推到徐远面前,低声道:“等这批人到了圣洲,海商那边还会再返还我们三百两。”
徐远把酒倒进嘴里,含糊道:“赵老爷放心,礼部李侍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路引文书都是现成的,绝不会有人查。”
陈旺德挑眉道:“李侍郎?他也掺和进来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怕什么!”
徐远不屑的说道:“李侍郎的小舅子在圣洲做海商,这笔买卖他才是幕后主导!再说,当今皇后的舅舅户部主事胡维贤,不也通过我们转运了两批人?他可比我们吃的还多!”
雅间门外。
朱瞻基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一团。
胡皇后的舅舅胡维贤也牵涉其中?
他完全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因为去年八月,胡维贤曾上奏说江南灾民安置妥当,原来竟是如此“安置”!
“你们就不怕被圣明发现拦下?”
赵老爷有些担忧的问道。
“圣明求着人去呢!”
陈旺德哈哈大笑道:“那边缺人开荒,除了十恶不赦的重犯,圣明一概接纳。再说我们有暗号,到了那边,海商自有办法接走这些人。”
朱瞻基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轻着脚步,转身就走。
樊彬不敢大意,急忙跟上。
待回到临时居所之后。
朱瞻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左右扶手,闭目不言。
樊彬擅长速记,急忙把徐远、陈旺德、赵士绅的对话全部写出来,然后呈给朱瞻基御览。
朱瞻基在御览之时,樊彬递上一杯热茶,并没有说什么“气大伤身、龙体为重”之类的话,而是恭敬的站在旁边,等待朱瞻基的命令。
樊彬用行动表达了他的立场。
“立刻通知驻苏州锦衣卫千户,把码头给朕围了!另外,你派人把李五哥给我押去苏州府衙门!”
朱瞻基咬牙道:“让杨勉去传朕旨意,朕要在苏州府衙门召见苏州府与漕运官员!”
樊彬铿锵有力地答道:“遵旨!”
两刻钟后。
苏州府衙大堂。
朱瞻基身着常服端坐于大堂主位,两侧站着锦衣卫千户与身穿便装的侍卫。
苏州知府徐远、漕运总兵陈旺德等官员前来拜见,神色中有些慌乱。
朱瞻基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徐知府、陈总兵,朕问你们,那艘叫作‘顺福号’的漕船,运载的是什么货物?”
徐远脸色煞白,强作镇定道:“回陛下,是漕粮,正准备运往北京。”
“哼!漕粮?”
朱瞻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两名身穿便装的侍卫押着李五哥走进了大堂。
他朗声道:“来,李五哥,你说说‘顺福号’运的是不是漕粮!”
李五哥扑通跪下,哆嗦着将灾民被锁进暗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旺德还想狡辩,朱瞻基却抛出了樊彬记录的他们在酒楼密谈时的对话内容。
徐远看着掉落在地面上的对话记录,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道:“臣有罪!臣是受礼部李侍郎指使!户部主事胡维贤也收了好处!”
朱瞻基再次听到徐远的供词,只觉得气血翻涌,越想越气。
想到去年江南水灾,他下旨拨银十万两赈灾,如今却得知灾民非但没得到赈灾银,还被当作货物贩卖,甚至皇后的舅舅也牵涉其中,滔天怒意直冲脑门。
“胡维贤!”
朱瞻基指着堂下,话音未落,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樊彬急忙上前扶住,却见朱瞻基双目紧闭,已然昏迷。
“快传御医柳杰!”樊彬嘶吼道。
府衙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朱瞻基这一昏迷便是半日。
他醒来后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将徐远、陈旺德锁拿进京,也不是严查李侍郎与胡维贤,而是迷迷糊糊说了四个字,只是伺候他的人都听不懂而已。
但樊彬好像听懂了,那四个字似乎是“我要废后!”
第6章 撒谎
四月中旬。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弥漫着药香,朱瞻基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面前坐着内阁三杨与吏部尚书蹇义。
他回京后,顾不得养病,第一件事便是把胡维贤打入天牢,然后召集重臣议事。
“苏州漕运官与士绅勾结,贩卖灾民至圣洲,朝中礼部侍郎李阙阳、户部主事胡维贤牵涉其中,此事诸位可曾知晓?”
群臣面面相觑,齐齐起身行礼道:“臣等不知,罪该万死!”
朱瞻基心中冷笑,脸上面无表情道:“朕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至今还会被蒙在鼓里。江南是大明粮仓,却被这些蛀虫搞得民不聊生!”
他看向蹇义道:“蹇卿,你是天官,你觉得李阙阳、胡维贤该治什么罪?”
朱瞻基继位后,针对永乐末年遗留的贪腐积弊,进行了一系列整顿,手段不可谓不严。
他在去年下诏禁止贪赃官员通过“运砖”等苦役来赎罪。
而在此之前,贪官可以戴罪复职,朱瞻基认为这起不到惩戒作用,因此废除了这一陋习,规定“赃吏坐死,但许赎官,不许复官”,即可以花钱赎命或免刑,但不允许官复原职。
同时,朱瞻基重用刚正不阿的顾佐担任右都御史,对监察系统本身进行大清洗。
顾佐罢黜了数十名贪腐或不称职的御史,严惩了原左都御史刘观父子的贪赃案,刘观被发配辽东。
不仅如此,朱瞻基对身边的宦官控制很严,有些内廷太监、少监因贪赃枉法被从重处罚,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陛下,李阙阳论罪当抄家,贬为庶民。至于胡惟贤,该如何处置,臣不敢妄议。”
蹇义知道朱瞻基的秉性,于是恭敬的说道。
“传旨,将李阙阳抄家,贬为庶民,苏州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流放辽东!”
蹇义连忙领旨道:“臣遵旨!”
朱瞻基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道:“还有胡皇后,虽然未直接参与此案,但其家族贪赃枉法,失德失仪,朕决意废黜!”
“陛下不可!”
杨士奇出列劝谏道:“胡皇后贤良淑德,无大过错,只因家族犯错便废后,恐落人口实!”
“贤良淑德?”
朱瞻基冷哼一声道:“她明知胡维贤在江南贪赃,却从不制止!朕把胡维贤打入大牢之后,竟然还为其求情,这便是失德!”
实际上胡皇后根本就没有向他求情,他撒谎了!
原因是他早已对胡皇后不满!
虽然胡皇后生有两个女儿即顺德公主和永清公主,但不如孙贵妃得宠。
当年册立皇后时,朱瞻基看中的是胡善祥的贤良,却未料到会牵涉如此大案。
而孙贵妃在他心情不佳之时,往往会煮茶、作画、烹饪等伺候他,更重要的是为他诞下了长子朱祁镇,深得他心。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况且胡氏已经上表,愿意辞去皇后之位。”
朱瞻基厉声道:“内阁拟旨,‘皇后胡氏上表称无子且多病,愿辞去皇后之位’,朕答应了!但朕念其德,准其迁居长安宫,特赐道号‘静慈仙师’。另外,让礼部择吉日,册立孙贵妃为皇后,执掌中宫!”
群臣见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齐声领旨。
随后,朱瞻基命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彻查朝中官员,凡与海商勾结,参与走私移民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并再次重申,允许海商转运移民去圣洲,但是所转运的移民必须持有朝廷授予的路引,否则视为走私。
至于海商回航携带的货物,按市舶司标准交税即可。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礼部、吏部、户部等多个部门官员被锁拿下狱,牵连者多达上百人。
好消息是,宣德朝廷的国库却由此往后,充盈了一段时间。
四月末。
紫禁城坤宁宫。
孙贵妃刚被册立为皇后,正端坐于坤宁宫接受命妇朝拜。
她身着凤冠霞帔,面容娇美,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忧虑。
她知道这场废后与清洗,并非是因为胡皇后失德,实际上是江南走私案触怒了圣心。
一众命妇退下后,有一侍女入内禀报道:“娘娘,袁尚宫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孙皇后皱眉道:“让她进来。”
尚宫局相当于宫廷的行政总务处,掌管导引中宫、文书出纳、传达皇帝及皇后的命令。
袁尚宫走进来,行礼后禀道:“娘娘,据可靠消息,去年有一批江南绣娘被走私送去了圣洲,幕后主使正是胡惟贤。此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孙皇后闻言,心里顿时一惊。
若是让朱瞻基得知胡维贤竟然为了利益把绣娘走私运去圣明,会不会再起雷霆之怒,气得再次吐血?
她沉思良久,叹息道:“陛下刚刚康复,不宜动怒。但此事陛下早晚会知道,所以先瞒着吧,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袁尚宫遵令退下。
与此同时。
乾清宫。
朱瞻基站在暖阁书房,手里拿着苏州府送来的灾民安置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灾民的姓名、籍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想起苏州码头那艘船上孩童的哭声,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朱瞻基轻声道:“传旨户部,以后江南再受灾,安置灾民的粮食由户部官员下去直接发放,地方官员从中协助且不得推诿。再传旨兵部,命沿海总兵加强海防,凡海船运转移民出海却无市舶司许可执票,一概视为走私,扣押海船,以罚款赎船!”
“遵旨。”
樊彬领命而去。
朱瞻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场南巡让他看清了大明官场上的腐败与百姓的苦楚。
“皇爷爷,您在天之灵,可曾看到这些?”
朱瞻基喃喃自语。
宣德七年初夏。
苏州府治所吴县。
漕运码头的暗舱早已拆除,河道里的漕船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哭声。
新任苏州知府正在码头巡视,检查漕运粮船,驻吴县的锦衣卫则在街巷穿梭,追查剩余的涉案士绅。
而北京紫禁城,朱瞻基的身体逐渐康复,却时常独自沉默。
有时他会坐在御花园,看着孙皇后带着皇长子朱祁镇玩耍,笑容里却藏着忧虑。
他知道这场政治清洗虽然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江南海商走私移民的问题必定还会再起。
第7章 卫所将领私设赌坊怎么办?
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中江的江水褪去了冬季的青蓝透底,变得有些浑浊,两岸已经发芽的芦苇荡在风中翻涌,如起伏的绿线。
宽阔的江面仿佛一条被劈开的翡翠,从万湖省出发,由北向南奔腾着,最终流入墨州湾。
此时,在中江中游与大舟河(密苏里河)交汇的地方,河畔边的空旷平原上,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土黄色卫城。
夯土砌就的城墙高两丈,顶部铺着从圣京城工坊运来的青砖,四座角楼矗立其上,一面绣着“平江卫”三个黑字的朱红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原先是北江省平江卫城,但从今日起,此城多了一个名字,即江平城。
江平城是北江省的省城,也是该省首府平江府的府城,同时也是平江府治下江平县的县城。
无论是神洲大明,还是圣洲大明,府城和县城同址而建是常见的行政设置。
比如着名的长沙府和长沙县就同城办公。
这种安排主要是为了行政效率,方便府县两级衙门协同治理。
不过也有例外情况,比如太原府城和太原县城就是分开的。
辰时三刻,太子朱瞻堂身着银色锁子甲,腰间挂着佩剑,立于江平城的南门之下。
他的身后站着北江都司的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等高级武官与北江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高级文官。
而在这些三司高官后面,站着两排士兵。
前排是一百名身着青色军装的圣明老兵,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后排是两百名穿着浅绿色军装的汉化兵,手里握着长刀,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更远处,数千百姓簇拥在卫城门外,人人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这是府城开牌的习俗,寓意“开门迎福,粥暖人心”。
虽然江平城是府城,但暂时并没有设府级官员,原因前文说过,此处不再赘述。
因此,平江府治所江平县的县级官员,级别不够,没有参加这个典礼,目前都在忙农垦的事。
“挂牌!”
随着朱瞻堂一声令下,两名壮汉合力将一块黑底红字的“江平城”牌匾挂上城门。
牌匾刚挂稳,角楼上的火铳手便鸣铳三声,“轰隆”的火铳声响彻中江两岸。
朱瞻堂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的官兵与去年安置的移民百姓,声音通过工部特制的铜喇叭传遍了全场。
“今江平城挂牌,是圣明对中江平原施行三司治理的起点!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北江省平江府人,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指着江平城的西南方向,高声道:“西南边的摩可沙国,与我们仅有一河之隔。他们已经臣服我朝,同样是圣明的子民,他们有他们的猎场、习俗,我们不抢他们的地,不夺他们的猎物,但也绝不允许他们越境袭扰!”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高台下的百姓们齐声高呼。
朱瞻堂又道:“诸位乡亲,过几日会有书吏下去丈量土地,给大家发放地契!”
“圣明万岁!圣明万岁!圣明万岁!”
众百姓如闻天籁,发自肺腑地高呼道。
而在这些百姓里,有一名来自旧明南直隶的老农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他去年带着全家五口人乘商船来到圣明,被安置到了平江卫城周边村寨,去年开垦了三十亩水田,生怕没有地契被军吏占了,如今听到朱瞻堂的话,瞬间激动落泪。
仪式结束后。
朱瞻堂走下高台,在北江三司高官的簇拥下,一路来到了城西的屯田区。
只见眼前是一大片刚翻耕的土地,黑褐色的泥土似乎散发着湿润的气息,数十头耕牛拉着铁犁,将土块破碎成细壤。
而在远处,一台蒸汽垦荒机正在挖地,为卫所军屯开垦更多的耕田。
没有资格与布政使平起平坐,也就没资格参加开城典礼仪式的江平知县李伯楷,此时与县丞、主簿等官员正蹲在田埂上,检查刚刚换下来的铁犁磨损情况。
县丞是知县的副手,正八品,分管的事务很杂,但?农业绝对是核心?,其具体职责包括劝农督耕?,水利管理?,税收与仓储?。
细说的话,即鼓励和监督农业生产,推广农桑技术,负责农田水利、河渠修缮,管理负责养的马匹、钱粮。
在一些大县或农业重县,甚至会设?多名县丞?,专门分管农业、钱粮等。
且说当下。
李伯楷看见太子与北江三司高官走来,连忙领着江平县官员迎了上去。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江平县官员拜见朱瞻堂后,又依次向三司高官行礼。
礼毕。
朱瞻堂随口问道:“李知县,孤刚才看你们围着铁犁,不知这批犁的品质如何?”
“回殿下,这批铁犁是去年工部下属工坊造出来的新式钢犁,比旧式的轻,也比旧式的锋利,乡亲们用起来也更顺手!”
李伯楷是人生中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太子,十分激动地答道。
“嗯,农时不等人,务必确保去年安置到这边的移民都能在自家田里种上大豆、玉米。另外,给百姓更换户籍与丈量耕地发放地契的事,要尽快办。”
朱瞻堂觉得有必要嘱咐一句,便很自然的开口提了一嘴。
“谨遵殿下谕旨!”
李伯楷郑重行礼道。
目送朱瞻堂与三司高官向卫所屯田区走去,县丞郭金凑到李伯楷身边说道:“伯楷兄,那件事你不当着太子殿下的面问清楚,万一后面引发大的祸端来,咱们县该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别忘了,你可是陛下钦点的江平知县!”
“平江府官员暂缺,一概由布政使司衙门代管,此事需要上报程藩台决断。”
李伯楷心里清楚的很,这件事不能越级上报,尤其是当着三司高官的面报告给太子知晓。
他必须按规矩,层层上报。
若北江布政使程之达读了他的秉帖之后,做出指示,那么他按照对方指示执行即可。
反之,这件事若一下子捅到太子面前,牵扯的不仅仅有平江卫,还有北江都司及梁郡侯张忠!
那么,两人口中的“那件事”,具体是指什么事呢?
此事说来话长,真要细说的话,估计得用数万字去交代人物关系与故事背景。
简而言之,即梁郡侯张忠在担任北江都指挥使期间,其麾下平江卫将领违法私设赌坊,有移民混迹赌坊,不仅输光家财,还把开垦的三十亩耕田给抵押输掉了!
问题关键就在于这耕田还没有发地契,而圣明律法规定禁止买卖土地使用契!
第8章 要不要上报?
平江卫周边安置了数十个移民村寨。
数十个移民村寨的人口加在一起约有数千人,其中就有十余人是来自旧明南直隶的无赖地痞。
这十几个无赖在南直隶实在是混不下去了,走投无路,才通过乘坐走私海船的方式来到了圣洲。
这些无赖在去年六月来到平江卫安置点,每个人都暗暗发誓从头来过,毕竟圣明朝廷真给耕地,他们也想拥有自己的耕地,当个小地主。
于是,这些人铆足劲,按规定开垦了三十亩田,甚至有人开垦了四十亩。
所以去年秋季,这些人都收获了许多粮食。
因为圣明有政策,移民垦荒前三年免收田赋,也不收人头税,故而他们头三年不用交田赋,算是一下子富了起来。
各个移民安置区的简易安置房是朱高燧下旨由工部下属工兵营分队中的小队负责修建的,每个村寨共两排安置房,一排十间房,一户一间,每个村寨是二十户。
每间房子不算小,勉强能挤下七八个人。
村寨里还有建有男女分开的公共茅厕。
这种安置房虽然简陋,是土墙、茅草屋,但却用水泥砖块打的地基,且是实木房梁,坚固耐用,作为临时安置房非常合格。
移民想要大瓦房或者拥有自家的小院子,需要通过辛勤劳作攒钱去盖。
因此,当有了满仓的粮食之后,这些无赖当中,有人卖粮买砖块,请人在早就规划好的宅基地上盖起了带院子的灰砖瓦房。
也有人卖了一些粮食,讨了一个婆娘,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但是,仍然有个别无赖忘记了来圣洲的初衷,他们把粮食卖了之后,便出入卫城中的酒馆茶楼消费,甚至混迹赌坊。
这个别重操旧业的无赖,不仅赌博输光了家财,又把开垦的耕地抵押给赌坊,结果不仅没有翻本,还把耕地赔掉了。
由于目前平江地区百姓还没有地契,故而这些无赖与赌坊签的相当于终身为佃户的契约,即替赌坊主人耕种那三十亩地。
而这显然是违反圣明律令的!
且说,当天傍晚。
北江布政使司衙门后院。
只穿了一件暖袍的程之达坐在椅子上,看完手中的禀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李伯楷站在旁边,等着程之达的指示。
他回到江平县衙后,提笔把移民赌博输光家财与耕地的事写成禀帖,并亲自送到了北江布政使程之达的手中。
李伯楷没有用呈贴,也没有用详贴,而是禀贴,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禀?贴,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官员汇报或请示用的,专用于上下级之间。
呈?贴,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官员陈述或请示用的,适用范围更广,包括吏民。
详?贴,是下级官员向上级官员陈述并请示批复用的,更正式,常附有详细说明。
李伯楷如果用详贴,那么程之达身为布政使,必须给批复。
而禀帖比呈帖更正式,只汇报,不在文书中涉及该如何决断。
至于揭帖?,是公开张贴的文书,即告示。
“伯楷老弟,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程之达没有称呼李伯楷为“李知县”,而是用“老弟”这样近乎亲昵的称呼,显然是对李伯楷呈上禀帖的做法非常满意。
“梁郡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是护卫太子渡海来到圣洲的功臣,他的爷爷是已故城门卫指挥使张公讳玉,张公是世祖皇帝的潜邸旧部。这样的勋贵,我们惹不起。”
程之达年纪比李伯楷大十几岁,原先只是幼时读过书,长大后会写数百字的普通农民,他是在参加赵国首届特殊科举获得举人身份后,才步入官场。
说起来,他在圣明已经有了十余年的从政经历,对圣明的官场,有着清醒的认知。
乾熙皇帝朱高燧身为圣明开国之君,其治国手腕的成熟与老练无需多言。
因此,在程之达看来,皇帝提拔李伯楷,应该是看中了其“能干实事”的特质。
而且今天李伯楷见到了太子朱瞻堂,竟没有贸然说破这件事,说明是懂规矩的。
这种懂规矩,能干实事,从工科书院出来的进士,必定比他这种“野路子”举人走的更远。
所以,他愿意提携与保护李伯楷,他也相信李伯楷明白他的潜台词。
“此事我会上奏太子,由太子决断。因为事涉移民与勋贵,想来太子也不敢妄断,最终应该会呈报陛下。”
程之达看向李伯楷,沉声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务必记住。”
李伯楷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杆。
“第一,依我圣洲大明律法,把那些混迹赌坊,失了耕地的无赖全部押入县衙大牢。一日两餐,别饿死他们。”
在不清楚皇帝或太子是否会包庇梁郡侯张忠与平江卫将领之前,把涉案移民保护起来,是绝对不会错的。
毕竟,无赖也是移民,虽说违法了,可从逻辑上讲,没有卫所将领私设赌坊,那无赖也无处可赌。
绝大部分的普通老百姓可不敢设赌坊!
以前有来到圣明之后过上好日子飘了的移民,在家里私设赌场被抓去修路累死的又不是没有先例。
受过罪,吃过苦的人,绝大多数都会珍惜好日子。
所以,这才参与赌博失去耕地的移民,仅有六人,且都是四十多岁的光棍。
无论是原历史,还是这个世界线,在大明赌博绝对是违法的,而且处罚相当严厉。
赌博者要被杖责八十,赌资和赌具全部没收。
官员参赌罪加一等,甚至革职永不叙用。
如果开设赌场,不仅本人要受罚,房屋还会被没收入关。
洪武年间甚至有过“剁手”的法外酷刑,可见禁赌之严。
不过,法律虽严,执行却常打折扣。
原历史上明朝中后期赌博风气盛行,地方官吏有时还参与分成,导致禁令难以落实。
“第二,把移民分成两批,一批负责春耕,一批负责修建乡城。同时派人下去,让各村村长严查私自出村的人,一经发现,立即以违反移民条例之罪将其押送县衙,关进大牢,避免个别无业游民再生事端!”
圣明移民条例不禁止移民走出村寨去附近集市或隔壁村寨交换物资,但前提是要到村长处报备,且出村时至少三人结伴,其中一人必须是壮丁。
这种规定,一方面是防备野兽伤人,另一方面是防备路上遇到歹人或越境的野人土着。
“第三,若陛下明旨让太子严查此事,那么这件事与你无关,是我程之达不满平江卫将领私设赌坊才挑的事。”
程之达看向李伯楷,然后给了对方一个眼神,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懂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张忠护送朱瞻堂渡海来到圣洲,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若乾熙皇帝让太子查此事,说明是不罚梁郡侯张忠,而是只查到私设赌坊的平江卫将领即可。
若后面平江卫将领的亲朋或梁郡侯张忠指使人报复,也只会把矛头对向捅破这件事的程之达。
“多谢之达兄!”
李伯楷躬身拱手道。
第9章 圣明朝廷的中枢机构
“不必如此!”
程之达摆摆手道:“你今年才二十四岁,是陛下钦点的江平知县,只要任期内不犯大错,确保移民们垦荒后都能领到地契,播种后可以收获粮食,如此坚持三年,三年之后,应该就能升迁为平江府知府。至于知府再进一步,我想,或许会是一部侍郎。”
为什么?
因为放眼圣明全国,像李伯楷这样幼时在蒙学堂开蒙,少时在县中学堂读书,十六岁之通过童试,且在十六岁之前考进工科书院,十九岁前完成工科书院学业获得举人身份,二十岁前通过会试、殿试,获得圣明进士身份的年轻一代,截止到去年,整个圣明只有区区千余人!
李伯楷虽然只是殿试一百五十名之后的“同进士出身”,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
进士做官,天然就比举人升迁更快,非进士如举人、贡生多任佐贰官,很难升正印知县。
知县升到知府之后,再进一步升为布政使司官员?,是知府升迁最主流的方向之一。
布政使司是省级最高行政机构,知府常被提拔为布政使司的参政(从二品)或参议(正四品),负责一省的民政、财政等事务。
另一条重要路径是进入按察使司,担任按察副使(正四品)或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司法和监察事务。
如果在神洲大明,知府升官大概率会转任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做官,但是在圣洲大明,知府也可能会被升任某政转运使。
圣明自有国情在,所以对于产盐、产银矿、铁矿、煤矿的地区,朱高燧往往会设置两名统筹转运的高官主抓,比如盐湖省就有左、右两名盐政转运使,位在盐政署侍郎之下,负责当地的盐务管理。
类似盐政这样的转运使,皆是正四品京官,都属于权柄很重的财政职位。
至于能力突出或有背景的知府,也可能被调入朝廷,担任六部侍郎(正三品)甚至尚书(正二品)。
当然,还包括升任龙兴府尹这一圣明京畿地区的长官,或太仆寺卿等官职?。
总而言之,知府的升迁路径以进入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体系为主,同时也有机会进入朝廷或担任更重要的地方职务。
但李伯楷不一样,他大概率会在担任三年知府之后,转升为侍郎!
他虽然不是殿试一甲、二甲,按理说没资格走翰林院或翰林路径?升官,也没资格走京官路径升官。
可谁让他是圣明年轻一代为数不多的进士呢!
朱高燧设立移民署之时,有许多如李伯楷一样的三甲进士被授于九品主簿之职,算是走上了京官升职路径。
所以,类似李伯楷这样从移民署主薄升到主事,再到如今的一方知县,未来成为一方知府,最后转升到朝堂当一署侍郎,几乎是水到渠成。
不用担心没侍郎的空缺,因为朱高燧从六部剥离了一部分职权单独设署,甚至有些署就挂在某部名下。
比如移民署实际上是独立于六部的衙门,在行政体系上挂在户部下面,但是移民署左右侍郎可以不用向户部尚书汇报工作,直接向圣明的最高统治者朱高燧汇报工作。
也就是说,移民署虽然名义上挂在户部之下,但实际拥有独立的行政管理权限,可以对外发布公文和对地方衙门发布指示,并拥有独立的本署官员举荐权、吏员招募权和财务管理权。
这个独立的财务管理权,可以理解为该署办事所有钱财还是户部执掌的国库出,但户部拨下来的款怎么用,移民署说了算,户部无权指手画脚。
与移民署类似的还有盐政署、银矿署、铁矿署、煤矿署四署,这些都挂在户部体系之下。
铁矿署,专门管理圣明全国的铁铅锡等非主产矿石为金银铜矿的矿山开发,隔绝地方官员上下其手。
银矿署,专门管理圣明全国主产矿石富含金银铜的矿山开发。
盐政署、煤矿署职能与铁矿署、银矿署类似。
除此之外,挂在六部衙门之下的还有以下五署。
考功署,专管官员考核,挂在吏部体系下,此举把吏部的选、考分离,避免吏部垄断人事,考功侍郎直接对皇帝负责,削弱吏部权力。
审计署,专管税收与审计,挂在户部体系下,此举把户部的财权与审计权分离,审计侍郎直接对皇帝负责,可防止户部内部贪腐,同时审计所有部署衙门的财政。
科考署,专管科举考试,挂在礼部体系下,科举、礼考、书院考试等事务及考试相关书籍编写发行等由科考侍郎专管,削弱礼部对文化教育的垄断。
辎重署,专管军事方面的军械、粮草,挂在兵部体系下,此举把武官管理与后勤保障分离,由辎重侍郎直接对皇帝负责,削弱兵部对军队的直接控制权。
营造署,专管工程设计与营造、招标,下属若干工兵营,挂在工部体系下,此举把工程管理与财政拨付分离,由营造侍郎专管营造,下属若干个工兵营即后世的建设集团,而招标的作用是为了引入市场竞争,减少官员贪腐。
目前的圣明还没有诞生出盘踞一方的大型商业集团,而且朱高燧虽不抑商,但却重农,又设监商司,因此商人士绅集团想在圣明抬头,恐怕需要数百年的时间发展才行。
因此,营造署的招标对象,其实是营造署下辖的那些工兵营。
朱高燧为了避免各部署下辖工坊、官厂等机构冗官冗员,早在设立之初就做出明确规定,即财政拨款采用预算制,对于工兵营而言,用更少的钱,做出符合质量要求的房屋或道路,如此省下来的钱,等于是多挣的。
说白了,这种模式本质上是承包制,只不过因为各工坊、官厂、工兵营等六部下属机构的负责人都是官,被明令禁止再转包给其他人做,所以不存在二次、三次转包的情况。
与此同时,朱高燧还规定,各署侍郎需要定期轮岗至其他部门或地方任职。
此举一是为了避免以权柄过重的侍郎为中心形成一个利益集团,二是为了增加侍郎的施政经验,为其再进一步积累资历。
这样做的好处是各部署权力更加透明,决策、执行、监督分离,能有效防止权臣专权,提高行政效率。
缺点是圣明朝廷的中枢机构可能会变得臃肿起来,有些部署职责交叉会导致行政效率降低。
所以,朱高燧配套设立了高效的?内阁?会议制度?来统筹协调,并加强了他这位皇帝对核心人事的直接控制。
再加上圣洲大明皇家银行,目前圣明朝廷的中央机构,可以简单概括为“一阁一行一司一卫二院,五府五寺六科六部十署”。
注:用李伯楷与程之达的对话,引出圣洲大明的中枢机构设置框架,这是具有穿越者特色的中枢机构,内廷二十四衙门主要负责皇室生活服务与宫廷事务管理,不属于朝廷的中枢机构。
第10章 皇帝是什么态度?
就在李伯楷会见程之达的时候。
北江都指挥使司衙门。
此处已经是朱瞻堂的临时住所,即太子行辕所在。
前厅之内,朱瞻堂端坐主位,代理北江都指挥使之职的北江都指挥使同知周双德坐在左下首位,其他都司高阶武官依品级坐在两边。
“预计今年六七月份,会有二十万移民来到中江平原五省,北江省估计会安置四万余人。因此,今年的春耕很重要,关系着都司的夏粮储备。”
朱瞻堂看向一旁的周双德,朗声道:“老兵们都安排妥当了吗?”
周双德是靖难旧部,当年随朱高燧去过济南,去年八月他还是平江卫指挥使,后来朱高燧大封功臣,兼任北江都司指挥使的张忠升爵为郡侯之后被调回京师,他被升为都指挥同知,代掌北江都司之事,重点职责是主抓下辖各卫的屯田事务。
“回殿下,众老兵已分派驻到各个屯田队,每队带十名移民、五名汉化兵。”
周双德恭声道:“老兵教移民犁地,教汉化兵认节气,现在大部分汉化兵已经能够做到一人一牛每天干活五个时辰,可以犁出一亩荒地。”
朱瞻堂满意地点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加茶叶的温开水,只觉得这水甘甜清冽,似乎与圣京城的井水一样,都能滋润嗓子。
“都司衙门院子里的这口井确实不错,井水品质上佳。”
朱瞻堂放下茶杯,由衷地赞道。
“回殿下,卫所周边已挖了十二口水井,足够千户所与周边十多个村寨的军民饮用。”
周双德明白朱瞻堂说的不只是都司衙门的水井,而是意有所指,便接着话头补充道:“末将下一步计划在江边建一座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灌溉,同时动员各村寨在田间修水渠。”
“嗯。”
朱瞻堂淡淡了发出一个鼻音,然后对周双德吩咐道:“算算时间,墨王率领的船队明日一早应该就会抵达平江府。等将来修好通往大舟河对岸的浮桥,平江卫便可与对岸的卫所彻底连成一片,剩下的就是慢慢吸收汉化摩州的土民了。”
之前坐镇北江都司的张忠以铁锅、盐巴劝降了摩可沙国的国君摩可沙,朱高燧下旨改摩可沙国辖区为摩州,并册封摩可沙为摩州宣慰司世袭宣慰使。
因此,朱瞻堂口中的“摩州的土民”即原摩可沙国人。
“不瞒殿下,目前摩可沙还算老实,不老实的是依附摩州宣慰司的一个叫‘冬扶’的中型野人部落。”
周双德面露愁容道:“昨日冬扶部落的六名青壮越境,抢了平江卫辖区内小魏村养在村头牛棚的两头耕牛,好在守村的乡勇及时赶到,六名冬扶野人没伤到移民,但两头耕牛丢了。别说小魏村的村民伤心落泪,末将听着都心疼啊!”
朱瞻堂脸色一变,冷声问道:“你怎么处置的?”
“回禀殿下,末将派人给摩可沙传了话,限他三日内让冬扶人交出那两头耕牛与参与偷牛的六名冬扶青壮,否则便会带兵走一趟冬扶部落!”
周双德眼神中闪过一抹对冬扶野人的杀意,恭声说道。
朱高燧早有吩咐,对待土着部落当以安抚为主,但同时他也说过,若土着不识时务,必须以雷霆手段惩罚之。
朱瞻堂颔首道:“好,若明日日落之前,见不到两头耕牛与那六名冬扶野人,孤允许你带人去屠了冬扶部落。”
“末将得令!”
周双德心中一喜,面色不变,当即起身行礼道。
半个时辰后。
天已经彻底黑了。
都司衙门之中点亮了所有的灯笼,尤其是后院走廊,挂着一盏盏鱼油灯,照得整个后院仿若白昼。
书房内,太子朱瞻堂正在翻看《摩可沙国志》。
此书是张忠在北江都司任期内,派人潜入摩可沙国后,将搜集的军事、经济、文化等情报整理而成,是一本关于摩可沙国最全面的情报书籍。
“殿下,北江布政使程之达求见。”
房门外传来了绣衣卫指挥使丘铁的声音。
“见。”
朱瞻堂放下手中的书籍,淡淡的回道。
片刻后,身穿寻常侍卫服饰的丘铁领着身穿常服的程之达来到了书房。
朱瞻堂定眼一看,只见这位从二品的布政使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着绯红色的圆领宽袖官袍,前胸后背缀着象征二品文官身份的彩绣锦鸡补子,腰间束着犀角材质的革带,整体既显现出地方大员的尊贵身份,又透着文官特有的儒雅气度。
无论是在旧明还是在圣明,官员“下班”后的着装都有着非常严格的礼制规定,所以身为布政使的程之达私下拜见太子朱瞻堂时,所穿的衣服既不能是上朝的“公服”,也不能是完全随意的家居服,而是一种专门用于非正式公务的制服,即常服。
“臣北江布政使程之达,拜见太子殿下。”
程之达规规矩矩行礼道。
朱瞻堂抬手道:“免礼,赐座。”
程之达不敢坐,而是再次行礼道:“殿下,臣有一事上禀。”
他说话的同时,从胸前口袋里套出了一道奏本。
丘铁接过奏本,转呈给了朱瞻堂。
“此事涉及卫所将领,干系重大,你可有真凭实据?”
朱瞻堂看完这道核心内容为“移民赌钱输光家财与耕田”的奏本后,既没有发怒,也没有感到诧异,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程之达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微的冷汗。
因为他并没有在奏本中明说赌坊是何人所设,也没有提及“平江卫”,只是讲述了江平县辖区内存在个别移民赌钱败光家产的现象。
所以,在程之达的认知当中,朱瞻堂如此一问,显然是早就知道此事,甚至当今的乾熙皇帝也知道。
毕竟这件事是去年十月发生的,而且恰恰发生在去年大封功臣那段时间。
既然皇帝与太子都知道,却迟迟不见有都察院的官员下来调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少程之达是这样认为。
当然,乾熙皇帝朱高燧究竟是什么态度,想必真相很快就会揭开。
第11章 圣明没有斩杀线
“回殿下,此事千真万确,涉赌的六名移民就关押在县衙大牢之中。”
程之达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朱瞻堂敏锐地发现程之达额头似乎有冷汗,明白对方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但他不确定程之达是否是来试探他的,只得继续与之交谈下去。
“程藩台,孤没记错的话,你是参加赵国首届恩科,获得的举人出身吧?”
朱瞻堂抬手示意程之达坐下,然后像唠家常一样主动说起了圣明开国之前的东洲赵国往事。
程之达虽然当了十余年的官,但他骨子里还保留着普通人的朴素思维模式,谈及往事,滔滔不绝,很快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片刻之后,朱瞻堂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朝为何要强制执行义务启蒙?为何打击邪教?为何禁止土地买卖?”
“由官府出钱办蒙学堂,给全国的孩童启蒙,乃是善举,此为圣君之道。邪教害人,当然要打击。至于禁止土地买卖,应该是陛下不忍见到土地兼并的事在圣洲重现。”
程之达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做出了回答。
“你说的有道理。”
朱瞻堂接话道:“启蒙是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开发蒙昧,使之明白事理’。邪教的可怕,但凡读过史书的人都明白。而禁止土地买卖,在孤看来,其实是为了保护最底层的百姓。”
“因此,孤认为,父皇做的这些强制规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全国的百姓兜底,防止百姓沦为流民,这是圣明朝廷立足圣洲大陆的底线!”
朱瞻堂面露肃容道:“流民的危害性,孤不多说你也知道。历朝历代兴衰更替的最大原因,就是百姓没有了耕地,被逼的活不下去了。所以,平江卫将领私设赌坊的事,父皇早就派出了绣衣卫密探与御史下来调查。”
绣衣卫的职责大部分人都知道,但为何派的会是御史,而不是刑部官员或大理寺官员?
因为朱高燧早就下旨明确了刑部?为圣明最高审判机构,?大理寺?为最高复核机构,?都察院?为监察机构。
此举,可令此三司衙门相互制衡,重大案件必须三司会审,避免刑部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有人会问,还有六科给事中作为朝廷的另一套监察机构,其存在会不会与都察院的职能重叠?
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的设置并非职能重叠,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分工协作、互相制衡的监察体系。
当年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后,为防止六部权力过大,“以内制外、内外相制”,设立六科给事中专门监督六部,同时设立都察院监督全局。
都察院的核心职能是纠弹官邪、考察官吏、巡按地方、纠察礼仪、参与廷推廷议、审理诏狱案件,监察范围是全国性、全方位的,包括朝廷中下级官吏和地方官吏,以一般行政为监察对象,注重对官员行为的监督和弹劾。
而六科给事中的核心职能是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重点在封驳诏旨、审核奏章,监察范围是按六部业务对口监察,专门针对六部工作特点以拾遗补阙、封驳奏章为主,凡制敕有失,可封还执奏;内外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称为“科参”。
六科给事中侧重事前监督,对六部工作进行日常性、专业性的审核监督,“其诸司奉旨处分事目,五日一注销,里稽缓”,即在决策形成过程中发现问题,“补阙、拾遗”,防止错误决策出台。
都察院则侧重事后监察,通过巡按、考察等方式,对官员进行周期性、综合性的监察,“御史巡按,岁一更代,正以防上下稔情之故”,即对已实施的政策和官员行为进行监督和弹劾。
六科给事中虽然品级较低,只有正七品,但“位卑权重”,朱元璋这种设计使监察官能够不受行政级别限制,大胆履行监察职责,体现了其“以下制上、上下相维”的治国理念。
当然,朝廷对监察官自身也进行严格约束,“御史犯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御史若知善不举,见恶不拿,杖一百,发烟瘴地面安置;有赃者,从重论”,这些规定确保了监察权不被滥用。
简而言之,六科给事中专注于六部业务的日常监督和决策过程中的纠偏,都察院则负责对全国官吏的全面监察和弹劾,两者相辅相成,共同维护了大明政治秩序的稳定。
这种制度设计体现了华夏历代政治智慧中“分权而不失控、制衡而不掣肘”的精髓。
言归正传。
且说当下。
程之达听了太子朱瞻堂所言,心中非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他轻轻把右手背到身后,狠狠掐了一把后腰,发现能感觉到疼,知道并不是在做梦。
于是他立即起身,向他右前方拱拱手,行礼道:“吾皇英明!”
“此事你先不要声张,原平江卫中的有些将领已经升迁,暂时不宜闹得动静太大。”
朱瞻堂沉声吩咐道。
程之达恭声道:“臣知道该怎么做。”
次日清晨。
刚刚吃过早膳,来到都司衙门正堂的朱瞻堂,就收到了周双德亲兵的禀告。
“启禀太子殿下,墨王率领的船队到了,已经停在码头,周将军正在迎接。”
“走,去码头!”
朱瞻堂立刻转身,向旁边的丘铁吩咐了一声。
当他们来到码头后,只见江面上十五艘蒸汽船排成一条线,船舱里不断涌出扛着木材、石块的士兵,岸边的栈桥已经搭出半截,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将木料固定在江底的木桩上。
墨王朱瞻城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江平城,颇有些感慨,他上次来的时候,这座城还没竣工,周边可以说是荒无人烟。
如今从码头到城门,已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殿下,太子在岸边等候。”
胡宏目光投向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码头凉亭下的朱瞻堂,轻声提醒道。
他是永乐十五年朱高燧建立东洲赵国之后的第一任赵国水师都督,但他运气不好,刚上任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
于是水师都督之位后来就落到了卫明德身上。
第12章 《圣洲禁食野味名录》
但胡宏是墨王朱瞻城的亲舅舅,而且有过多年航海经验。
所以他在病愈之后,成为了圣明天策造船厂的“提督”,即提督宝船改造事,协助朱瞻城改造宝船。
这次朱瞻城奉朱高燧之命来平江府修建栈桥。
朱瞻城点点头,纵身跳下舷梯,踩着晃悠悠的栈桥走到岸上。
兄弟俩见面,身为兄长的太子朱瞻堂一把抱住墨王,道:“二弟,你可算来了!江平城的渡口就靠你了!”
“放心,天策造船厂去年造出来的蒸汽渡轮,一次能载五十人、十头牛,往返两岸只需一个时辰。”
朱瞻城笑着说道:“我带了三百名水手,五百石石料,三天内就能把渡口的石堤修好,确保江水涨潮时也能正常通行。”
在江平城(圣路易斯)以北,中江两岸多悬崖峭壁,河床比降大,水流湍急,而在江平城附近及其以南地段,河床比降减小,河谷明显变宽,基本上接近二十里宽,所以搭建浮桥是很危险的,而且难度大,不如乘船过江。
两人一同走到岸边,看着工人们忙碌。
朱瞻城指着舰船上的起重机道:“这是工部新改进的起重机,一次能吊起千斤重的石料,等石堤修好,我们在江平城附近的大舟河上建一座浮桥,届时大舟河两岸的物资、人员往来就方便了。”
朱瞻堂点了点头,语气一变道:“现在最棘手的不是渡口,而是另一件事。”
于是,他把六名冬扶野人偷盗两头耕牛的事说了一遍。
前文说过,摩可沙国是人口数万的大部落,由十余个人数上千的中型部落组成,以摩可沙为部落联盟共主,文明传承了千年,有其独特的文字与文明。
朱瞻堂用“棘手”来说此事,是因为周双德带兵去抓人的话,双方冲突一旦发生,那就可能会引发整个摩州的大规模动乱。
“这冬扶野人真是不知好歹!”
朱瞻城脸色一沉道:“大哥,是否需要我派炮舰在江面上鸣炮示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无需如此麻烦。”
朱瞻堂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道:“若是摩可沙不吃敬酒,那就只好让他吃罚酒了!”
朱瞻城认为冬扶野人不知好歹,他却说“摩可沙不吃敬酒”,并非是他思维跳跃,而是因为冬扶部落依附摩可沙,既然周双德通知了摩可沙,如果摩可沙不把冬扶人与耕牛交出来,就说明摩可沙并没有把北江都司放在眼里,也就是没有把圣明朝廷放在眼里。
对于这种自大的土司首领,必须用雷霆手段,重拳出击,将其打怕,打残,打得让其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念头。
兄弟俩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他们俩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乡民簇拥着一名老者,正朝码头这边指挥士兵搬运建筑材料的周双德走来。
由于周双德距离朱瞻堂、朱瞻城兄弟俩还有十余步,所以兄弟二人也听不见老者与周双德的对话。
且说老者手里拿着一根拐杖,面色焦急,看见周双德作势就要跪下,却被周双德拉住。
“魏村长你可不要来这一套,某既然答应了,那么耕牛的事,最迟今晚,某必定会给小魏村的乡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双德很是严肃地说道。
魏村长苦着脸道:“周将军误会了,不是耕牛的事!今天一大早,俺们发现昨天刚种下的大豆种子,几乎都被土拨鼠(草原犬鼠)给偷吃了!”
“土拨鼠”这一名称中的“拨”字是“刨、挖”的意思,源于其挖掘洞穴的行为,“土”指其栖息于土壤环境,“鼠”则因其外形类似鼠类而得名。
土拨鼠主要以植物根系、种子和地下无脊椎动物为食,是杂食性动物,它们偏爱开阔、视野良好的地带,如短草草原、高山草甸、河谷阶地等,这类环境能让它们及时发现远处的天敌。
由于直隶三府几乎没有土拨鼠的痕迹,所以像小魏村遇到的这种情况,是圣明正式开发中江平原之后常遇到的事情。
之前卫所军屯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般是清除田埂杂物和杂草,降低田埂宽度和高度,减少土拨鼠藏身之处,同时以猫治鼠,并用捕鼠夹抓鼠。
“某知道了,此事某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带人先回去。还有,以后除了遭遇野人土着袭扰或遇到盗匪小偷,其他事情都去江平城县衙报官,凡涉及民事以后皆由江平县衙管理。听明白了没有?”
魏村长感激的作揖行礼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其他村民也都纷纷向周双德行礼。
周双德不敢耽搁,急忙向太子朱瞻堂禀告这件事。
朱瞻堂闻言后,问道:“这是普遍现象吗?”
“前两年都不常见,可能是因为这些大老鼠发现豆子能吃,这才大量偷吃豆种。”
周双德恭声答道。
朱瞻堂沉吟片刻后,对墨王朱瞻城吩咐道:“二弟,你留在码头,办好父皇交给你的差事。我去处理土拨鼠偷吃豆种的事。”
两刻钟后。
北江都司衙门正堂。
朱瞻堂端坐主位,都指挥使周双德、布政使程之达、按察使顾文、知县李伯楷分坐两边。
北江三司三位主官依次发言,表达的意思都是提出各种办法灭鼠。
最后轮到江平知县李伯楷发言,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启禀太子殿下,这土拨鼠微臣见过,体长普遍超过一尺,有些甚至接近两尺,浑身都是肉,怎么说也有七八斤肉,能抓来吃吗?”
李伯楷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驱赶这些土拨鼠,而是想到了这种野物能不能吃。
“李知县,这是大老鼠啊,身上都是脏虫子,怎么能吃呢?”
周双德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在他固有的认知中,土拨鼠就是大型老鼠,属于绝对的野物,身上必定有毒虫,而且是肮脏的动物,自然是不能吃。
可能有人会说猎人也吃野物,怎么就没听说感染病菌死亡的?
其实不是猎人不会感染,而是因为猎人大都生活在山区,交通闭塞,流动性小,等被人发现的时候,都成一堆白骨了。
“《尹文子》记载华夏中原地区存在食鼠习俗,且吃法多样。前汉景帝时期,油炸鼠还曾一度成为御膳。后汉王充在《论衡》中提及鼠类污染食物的危害。随着农业发展,老百姓也能养鸡鸭了,于是到唐宋之际老鼠逐渐淡出了我华夏人的餐桌。”
李伯楷当即给周双德科普了一下华夏人吃老鼠的习俗与演变过程,然后反问道:“下官知道野物不干净,身上多有毒虫,但煮烂了吃,与烤焦了吃,不会染病吧?”
程之达给李伯楷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知道失言,当即向周双德拱手道:“周将军,刚才是下官孟浪了,还望海涵。”
周双德无所谓地摆摆手。
朱瞻堂有些玩味的看向李伯楷,随口问道:“李知县,你是工科书院的毕业生,又是三甲进士,学识渊博。那孤问你,父皇陛下亲自编写并版印发行的《圣洲禁食野味名录》里,有没有土拨鼠?”
第13章 密信
朱高燧是穿越者,当然会把土拨鼠纳入《圣洲禁食野味名录》里面!
在这个时代,移民到圣洲的华夏人理论上可以吃土拨鼠,但实际上如果真吃的话,其后果可能会引发移民的全军覆灭,甚至是圣明政权的覆灭!
为什么?
因为土生土长的土拨鼠携带的病菌如鼠疫耶尔森菌的近亲汉坦病毒等等,对于从未接触过这些病原体的华夏人来说是致命的。
从神洲来到圣洲的移民免疫系统对这些“新大陆”的病毒毫无抵抗力!
虽然华夏人有吃鼠的传统如竹鼠、田鼠,但那是基于长期经验的熟食文化,如红烧、熏烤。
移民们面对陌生的土拨鼠,可能不知道这种动物必须极度彻底地煮熟才能食用,而且即便煮熟,在处理土拨鼠过程中的接触也极危险。
若是试图把土拨鼠当食物,移民们大概率会沿用处理华夏本土鼠类的方法。
首先是去毛与清洗,一般会用热水烫或火燎去毛,毕竟这是华夏人处理带毛类动物食材的标准流程。
然后是重口味烹饪,毕竟为了掩盖野味的腥臊,移民们会倾向于使用红烧、酱焖或烟熏的方法,就像处理田鼠或竹鼠一样。
也可能会尝试做药膳,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本草纲目》,但华夏早就有食疗的传统,移民们可能会尝试将土拨鼠肉与药材同炖,试图“大补”。
在理论上把土拨鼠煮烂了吃是正确的烹饪方向,即高温杀菌,但对于这个时代的移民来说,根本难以实现!
由于缺乏对圣洲本地特有病原体的认知,以及在捕猎、剥皮过程中无法做到无菌防护,所以安置到中江平原的移民极大概率会在尝鲜土拨鼠后迅速感染瘟疫,类似黑死病的鼠疫,最终导致全军覆没!
同理,与土拨鼠类似的还有其他原生于圣洲的会携带类似鼠疫病菌的野生动物。
所有这一类动物,都在《圣洲禁食野味名录》里面!
当然了,随着移民与圣洲土着通婚融合之后,经过数十代人的繁衍之后,后世的圣明人应该会慢慢具备对土拨鼠身上病菌的部分免疫力。
朱高燧在永乐年间就制定了防疫条例,而且要求强制执行,就是为了避免移民安置地爆发瘟疫。
比如禁止饮用生水,可以避免感染圣洲的水源寄生虫。
比如禁止乱吃野果,可以避免吃了有剧毒或寄生虫的果子。
言归正传。
且说北江都司衙门正堂。
李伯楷听了太子朱瞻堂的提问之后,羞愧的低下了头。
“李知县,知耻而后勇。孤有件差事,嘱咐你去办。”
朱瞻堂朗声道。
李伯楷急忙起身道:“请殿下吩咐。”
“孤会想办法给平江府送来一批狸猫,但在此之前,种豆的时节耽误不得,你需要组织各村乡民,沿大豆田边设置围栏,围栏地上部分高一尺三,埋入地下部分深度一尺。”
朱瞻堂侃侃而谈道:“每间隔三丈设置一个捕鼠桶,紧贴围栏与捕鼠桶平齐地面剪一长宽约三寸的洞口,作为土拨鼠入口,这种方法能有效拦截土拨鼠进入大豆田。”
“殿下英明!”
周双德眼前一亮,急忙恭维道。
程之达、顾文也开口附和。
“现在就去办。”朱瞻堂吩咐道。
李伯楷躬身领命。
“报!”
江平知县李伯楷退下后,有传信兵过来禀告。
“说。”朱瞻堂沉声道。
“启禀太子殿下,摩州宣尉使摩可沙亲自押着六名野人土着与两头耕牛,已经到了城门外。”
传信兵大声道。
“下去罢。”
朱瞻堂挥挥手,然后看向周双德,微微笑道:“周将军,是不是有些失望?”
“殿下,您是知道我的,其实我也不嗜杀。”
周双德摸着脑袋笑道。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答应小魏村的事,还需你亲自走一趟。”
朱瞻堂先跟周双德开了个玩笑,接着看了按察使顾文一眼,补充道:“顾卿,你陪周将军一起。此事与摩州宣慰司有关,摩州是土司,事涉北江省兵备,按察使司衙门可不能置身事外。”
按察使司是省级最高司法与监察机构,其核心职责可概括为“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在司法方面,它负责复核全省刑案,受理上诉,平反冤狱,并管理监狱事务。
当然,对于徒刑以上的重罪,是需要上报朝廷刑部裁决的。
而在监察方面,它负责纠劾贪官污吏,举荐贤能,肃清吏治。
其官员会分巡各地,通过“照刷文卷”审查各级衙门公文,检查钱粮税收,防止舞弊。
此外,按察使司还分管兵备、提学、水利等专项事务,并参与地方重大礼仪活动。
兵备,即军事防务。
摩州宣慰司说是土司,但本质上还是独立于圣明朝廷之外的部落联盟国,只是从原先的摩可沙国换了一个名字。
国王摩可沙成了世袭的宣慰使,其内部组织构架还是老一套。
因此,北江省辖区内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摩州宣慰司。
朱瞻堂特地选择在摩州宣慰使摩可沙押着冬扶野人来的这个时候提到“兵备”,就是在提醒按察使顾文,不要只想着“刑名按劾之事”,兵备也要抓!
其实顾文身为北江按察使,有权管理本省卫所将领的贪腐,这是其法定职责。
但在实际政治生态中,这项权力往往被更强势的巡按御史所覆盖。
顾文若想成功弹劾卫所将领,通常需要确凿的证据,或者与巡按御史联手,否则很容易陷入孤立甚至遭到反噬。
朱瞻堂故意让顾文去陪着周双德一起,也有让顾文借机熟悉周双德等卫所将领为人与办事风格的意图。
或许顾文本人与武夫思维的周双德没什么感触,但北江布政使程之达见识过太子朱瞻堂心思缜密的一面,知道朱瞻堂这么做必有深意。
待周双德、顾文离开后,都司衙门大堂就只剩下了朱瞻堂与程之达。
“程卿,你看看这个。”
朱瞻堂从袖袋中掏出一封密信。
程之达见过丘铁,自然不敢托大让对方帮他转交,急忙快步上前,从朱瞻堂手中接过密信。
匆匆忙忙看完密信,程之达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14章 圣君治世
这封信自然是朱高燧亲笔所写。
大致内容是说“平江卫将领私设赌坊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不日会有巡按御史下去,涉案军民一律会被直接押解进京受审,你既然替朕巡幸中江平原,一定要与当地官员好好配合,做好军民的安抚工作,尽量趁着天黑的时候把涉案军民带走,这样才不会引起当地军民的恐慌。另外,务必传达朕的治国理念,要让安置地的百姓们休养生息,地方官府不要瞎折腾百姓,必要的路桥水渠务必一次修好,不可反复折腾。”
“圣君治世!”
程之达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振奋不已的念头。
他越想越觉得朱高燧治国风格,与儒家传统观念里的圣君如出一辙。
“圣君治世”是一个源自华夏古代政治哲学与历史评价的概念,它由两个核心部分组成,即“圣君”和“治世”。
简单来说,它指的是由具备极高道德与智慧的君主通过正确的治理手段,所开创和维持的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理想社会状态。
在儒家传统中,圣君不仅是权力的拥有者,更是道德的化身。
他们必须具备“内圣外王”的品质,即内在有修养极高如仁德、智慧、勤政、廉洁的品德,外在能将这种德行转化为治理国家的功业。
比如《管子》中认为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公而不任私”,老子则推崇圣君“处无为之事”,让百姓感觉不到统治者的刻意干预,却能自然安居。
圣君治世强调“为政以德”和“无为而治”。
这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指君主不妄为、不折腾,顺应天道与民心。
朱高燧说过“乱世用重典的话”,甚至还说过“这是效法太祖皇帝”,但在他实际治国过程中,往往更强调依靠道德教化和礼乐制度来引导乡村市井的社会风气,而不是单纯依赖严刑峻法。
他对待违法的华夏军民,基本上都是从轻发落,只是对穷凶极恶者或土着才会“重拳出击”。
朱高燧勤政爱民,选贤举能,君臣之间相知相助,目前圣明的官吏考核严格,官场上的腐败极少,毕竟官员们靠俸禄过的就很体面,而圣明的民间商人根本不成气候,有实力的商人全是圣明的官商。
与此同时,朱高燧采取“与民休息”的政策,轻徭薄赋,鼓励农业生产。
放眼目前的圣明全国,来到圣洲超过一年的百姓,每户手中都有存粮,而且官府库府充盈。
由于圣明不存在土地矛盾,同村寨内的偷盗现象几乎绝迹,刑罚往往被闲置,百姓们对圣明朝廷心悦诚服,社会风俗淳朴。
换言之,这时的圣明,在行政体系成熟的地方,早就已经现出了孟子所说的“升平世”景象!
孟子眼中的“升平世”,即小康社会,核心是百姓拥有“恒产”并接受“恒教”。
具体而言,每户拥有“五亩之宅”和“百亩之田”,宅院种桑养畜,田地勤耕不辍,确保五十岁能穿丝绸,七十岁能吃上肉,全家不饥不寒。
在此物质基础上,国家推行“庠序之教”,向百姓反复申明孝悌之义,使社会形成尊老爱幼、和睦有序的道德风尚。
最终,整个社会达到老者衣帛食肉、黎民安居乐业的富足与和谐状态。
程之达眼中的圣明直隶三府治下的百姓,就是这样一个“升平世”的生活状态。
虽然直隶三府治下的百姓每户只有三十亩到五十亩不等的地,但加上数亩菜地,以及农闲时朝廷雇人修路、修水渠、修城等都给工钱,所以百姓们的日子过的都很好,家家都盖上了灰砖瓦房。
那里的孩子们也都有蒙学堂读书,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可以考入县中学堂继续读书,成绩优秀者甚至会考入位于京师的工科书院,毕业就是举人身份。
“程卿,害虫注定会被消灭。”
朱瞻堂从程之达手中接过密信,将信重新放回袖袋,然后点到为止地说道:“北江省的百姓,孤就交给你了。”
“太子殿下放心,臣必定勤勉任事,推行德化,与民修养,不负圣恩!”
程之达躬身行礼,无比坚定地说道。
亥时。
江平城的角楼上亮起了灯笼。
与此同时,码头边的工地上也点亮了一盏盏灯笼。
墨王朱瞻城正指挥工人们铺设最后一段石堤,脚下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太子朱瞻堂则坐在堤边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借着灯光正在观看地图上各个屯田区的位置。
“大哥,你看那边。”
朱瞻城突然伸出手,指向西南方向的一处黑黢黢的山头。
朱瞻堂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头上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像是鬼火在闪烁。
“给,大哥,用这个。”
朱瞻城递过来一个千里镜。
朱瞻堂拿起千里镜,仔细一看,发现远处竟然是摩州土司的土民。
很显然,摩州土司对平江卫的存在一直心存警惕。
朱瞻城冷哼一声道:“若这些土民敢来犯境,我就派炮舰轰他们!”
朱瞻堂摇摇头道:“二弟,目前首要之事,是保障移民安全,按期开垦土地,打仗不是目的。只要他们不越境,那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他站起身,走向正在休息的那些修建码头的工人。
这些工人正围着篝火取暖,看见朱瞻堂到来,连忙起身行礼,并将座位让了出来。
朱瞻堂这么做是为了体擦民情,塑造仁德亲民的形象。
他发现其中有一名工人年纪最大,脸上布满皱纹,恰好是他认识的熟人。
这位老工人是从圣京城来的,名叫葛老三,参与过圣京城护城河与天策河河堤的修建。
“葛老三,这堤坝能经得起汛期的洪水吗?”
朱瞻堂看着众人屁股下的石料,感觉沉甸甸的,随口问道。
葛老三先是笨拙的作揖行礼,然后露出豁口的牙齿,咧嘴笑道:“回禀殿下,这是叠石筑堤法,一层石头一层强力水泥,最后再用一层强力水泥浆整体浇筑。天策河堤就是这么修的,去年天策河涨潮,一丈高的浪头,都冲不垮这样的河堤!”
朱瞻堂点点头道:“你们辛苦了,等堤坝修好,每人赏银一两,再给你们三日休沐,去江平城的市集逛一逛,给家里人带着平江府的特产干货。”
工人们齐声谢恩。
篝火映着一众工人布满泥污的脸,不过众人的眼里都是幸福的笑意,毕竟干活有钱赚,干着都有劲。
第15章 精准抓捕
与此同时。
远处的山林里,摩州土司的首领摩可沙正坐在一块巨石上,眯着眼睛望着江平城的灯火。
摩可沙旁边的部落长老,用土语低声道:“首领,明人的城非常坚固,渡口也快修好了,以后他们随时能从大河对岸拉来更多的士兵。”
摩可沙眉头紧锁。
他见过明人的铁犁、铁锅,知道那些东西是部落没有的,也见过明人的火炮,知道部落的弓箭根本不是对手。
“今日我把偷牛的冬扶野人与两头牛送去了江平城,那位周将军邀请我带几位随从去城里住几日,你们怎么看?”
摩可沙看向身边的一众长老与一些部落头人,郑重的问道。
“首领,去城里住几日当然可以,正好看看城中的明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一位部落头人抚摸着腰间的兽皮袋说道:“只要他们不吃人,不抢夺我们的猎场,我是不反对跟他们一直互市的。毕竟我们需要盐巴,还有咸肉。”
“首领,我也赞同去,可以借机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另一位部落头人接话道:“看看明人的城里到底有多少兵,看看他们的粮食够不够吃。若是他们并不是要对付我们,那就继续互市下去。如果他们想开战,那我们就联合其他部落,一起驱赶他们。”
数日后。
清晨。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平江卫日常巡逻的号角声便已经准时响起。
朱瞻堂被号角声吵醒,刚走出都司衙门后院,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麦香。
厨子们正在煮麦粥,里面还加了咸肉,香气飘出老远。
等朱瞻堂用完早膳,再次来到江边码头时,发现墨王朱瞻城已经带着舰队按计划离开了,江面上只剩下几艘负责运输的货船。
他放眼望去,栈桥石堤已经全部修好,灰色的石块整齐地排列在江边,像一条巨大的龙脊,一直延伸到江中。
“殿下,有船。”
丘铁指着一艘从中江上游由远及近逐渐驶来的蒸汽动力的内陆大船,沉声说道。
“启禀殿下,这次来的是从直隶三府迁移来的年轻移民,根据移民署的分配,今年四月之前会有两百户年轻移民来到北江省平江府江平县,计一千一百五十人。”
随行的北江布政使程之达急忙介绍道:“这种蒸汽客船一艘可载人两百人,是两个村寨的标准人口。”
江平知县李伯楷此时也在旁边,他今日正是来迎接这批移民的,毕竟这些移民来自直隶三府。
朱瞻堂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此事。
这些年轻移民当中有超过九成是土生土长的圣洲大明人,其中年龄最大的二十四岁,至于有些年纪在三十岁以上的人,乃是永乐十年、十一年跟随其父母来到圣洲时的第一批孩童。
比如原刘家村村长现任刘集乡长刘虎的第三子刘辰出生于永乐二年,生肖属龙,故取名“辰”。
刘辰是这一船移民中年龄最大的,今年三十三岁。
不一会儿,运载移民的蒸汽客船驶入了江平码头。
移民们扛着包袱,还有人推着独轮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情。
程之达递上一份登记册,同时介绍道:“殿下,这次两百移民里面,有二十名木匠、十名铁匠,还有一位拿到礼部教师执票的教书先生,叫刘辰。”
朱瞻堂满意的看了看登记册,然后把册子还给了程之达。
铁匠和木匠会被安排去工坊,教书先生会留在县衙蒙学堂担任教师。
这些属于专业人才,县里通常会给他们分配宅基地和田地,每户照旧三十亩,而且会分在靠近县城的村寨里。
“程藩台,移民既然来了,你与李知县就先去忙吧。”
程之达、李伯楷领命而去。
随后,朱瞻堂沿着石堤走到浮桥旁。
六名士兵刚刚把浮桥的绳索进行了再次紧固,看到太子殿下驾临,连忙行礼。
“干得不错!每人赏一块银圆!”
朱瞻堂伸手晃了晃浮桥,桥面稳如平地,丝毫没有晃动,对众士兵的工作表示了认可。
丘铁挥了挥手,有身穿便装的侍卫开始给六卫士兵发银圆。
“多谢太子殿下!”
众士兵再次行礼。
就在朱瞻堂视察码头的时候,江平城周围早已经热闹起来。
移民们在田埂上劳作,汉化兵们正跟着老兵练习劈刀,蒙学堂里孩子们在读书。
工坊里的铁匠铺敲打着锄头磨具,“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成了动人的乐章。
当天晚上。
天黑之后,江平城的喧嚣迅速被死寂吞噬。
随着城楼上三声沉闷的梆子响,宵禁正式开始,宽阔的街道上瞬间空无一人,只有各家各户紧闭的大门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此时,一队身着黑色便服,腰佩绣春刀的人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平江卫指挥使黎文强的宅邸外。
带队的正是奉旨查案的巡按御史杜宁,他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宅院。
杜宁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耐心等待着府内灯火次第熄灭。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右手一挥,身后的绣衣卫如同黑色的幽灵般翻墙而入,动作迅捷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大门从内部被打开,杜宁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直奔黎文强的卧房。
此时的黎文强正睡得昏沉,忽然被一阵寒意惊醒,睁眼便看到几把明晃晃的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杜宁那张冷冰冰的脸与一枚巡按御史的腰牌出现在眼前。
“黎文强,你私设赌档、聚众赌博,证据确凿。本官奉旨捉拿你归案,带走!”
黎文强脸色瞬间惨白,还想辩解,却被绣衣卫粗暴地拖下了床。
不仅是他,他府中几名常在一起厮混的党羽,也在睡梦中被一并拿下,没有丝毫反抗的机会。
黎文强心中清楚,既然巡按御史能上门,说明以都指挥使周双德为首的北江都司高层武官已经默许了这次抓捕行动。
当他认出绣春刀之后,就瞬间明白,眼前的巡按御史的确是奉旨来拿他。
由于私设赌坊确实不是砍头的大罪,而圣明的文武官员都知道乾熙皇帝是个念旧的人。
所以,黎文强没有反抗,老老实实配合。
因为他非常肯定,若皇帝要治他死罪,来的不会是巡按御史。
与此同时,在江平县大牢,另一队绣衣卫也在悄然行动。
那六名因参与赌博被关押的移民,被从牢房中提了出来。
典史、狱卒已经被知县李伯楷临时召集起来开会,所以绣衣卫提走涉赌移民的整个过程没有惊动狱卒,更没有让大牢外的百姓察觉分毫。
这六名罪民被蒙上双眼,押上了停在后门的几辆无标识的黑色马车。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江平城的城楼上时,城内的居民和卫所的士兵们还不知道,昨夜一场精准的抓捕行动已经结束。
杜宁的这次行动,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朱高燧交付的任务,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注:杜宁,浙江天台人。原历史上,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不是官,但他在永乐二十一年秋乡试中举,宣德二年中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后来更是当上了兵部左侍郎,其父在成化年间被追封为官。
而在穿越者朱高燧改变的这个世界线,恰恰因为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不是官,所以在永乐二十四年的时候,十六岁的他跟他的父母妻儿被“自愿”迁移到了圣洲。
但他是读过书的,因此在乾熙元年考上了工科书院,并在乾熙四年考中进士,而且是榜眼!
第16章 先生,我能去圣洲吗?
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五月。
北京紫禁城。
文华殿。
夏天的微风吹过殿外的梧桐树,发出沙沙声,碎金般的阳光洒在文华殿的读书案上。
虚岁六岁的宣德朝皇太子朱祁镇身着月白织金云纹锦袍,正端正地跪在案前,听大学士杨士奇讲解《史记·货殖列传》。
大明储君的学习分为启蒙和出阁讲学两个阶段,一般以八岁为界限,学习生活非常紧凑且辛苦。
通常在早朝结束后约凌晨五点,太子就要前往文华殿开始一天的课程,其课程包括读《四书》《五经》、史书,以及书法练习和骑射,骑射一般在下午进行。
此时,朱祁镇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窗外,脑海里浮现了他拿着风筝奔跑的玩耍场景。
“太子殿下,请看这里。”
杨士奇用象牙尺轻点书卷上的“范蠡”二字,语气虽然温和,但同时也带着一丝身为老师的威严。
“范公辅佐越王勾践复国后,便乘船出海经商,成为一代富商,这便是‘功成身退,纵横四海’的本事。”
朱祁镇收回目光,盯着书卷看了片刻,忽然歪头问道:“杨先生,世间真有能纵横四海的大船吗?像传说里的‘楼船’一样,能载几千人,开到天边去?”
“永乐年间,郑和曾统领宝船队六下西洋,宝船长宽十余丈,上有四层楼阁,帆橹数十,载着朝廷使节、粮草甲兵,远行至万里之外的西洋诸国,所到之处,各国无不进贡朝拜。”
杨士奇笑了笑,从案头的竹篮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四海地理志》,递给了朱祁镇。
朱祁镇犹如听到神话故事的小孩子,迫不及待想知道具体细节,于是伸手接过那本书,同时问道:“先生,郑和去了哪些地方?海外真的有黄金做的宫殿吗?”
杨士奇指着那本书,提醒道:“太子殿下,这本书里有插图,你可以从中看见西洋诸岛的土人,他们卷发深目,以椰果为食。还能看见西洲的大象,比咱们神洲战马高大许多。但最让人惊叹的,并非西洋诸国,而是赵王跨海建立的圣洲大明。”
朱祁镇十分好奇,不断翻着书籍,寻找有关圣洲大明的插图,忍不住问道:“圣洲大明跟咱们神洲大明是什么关系?”
“与本朝同宗同源。”
杨士奇的声音沉了些,轻声说道:“这位圣洲大明的建立者,是太宗皇帝的第三子,受封为赵王,当年随太宗皇帝靖难,屡立战功。后来太宗皇帝为了嘉奖他,把他的封地改到了海外圣洲。”
朱祁镇看着书中有关圣明的插图,一片被大河贯穿的平原上,星罗棋布地画着城池与村寨,河面上飘着数十条大船,大船看起来还挺雄伟。
“先生,赵王是我的三叔祖吗?”
朱祁镇清楚记得他的父母私下聊天的时候,经常会提及“赵王”,有时候他爹还会用“三叔”称呼这位他从未见过的“赵王”。
他曾问过东宫局郎王振“赵王”是谁,王振告诉他说赵王是仁宗皇帝的三弟,论辈分他该叫这位赵王“三叔祖”,而且赵王在圣洲建立了一个新的大明,被百姓们称为“乾熙皇帝”,圣洲有中江,沃野万里,还有一些稀奇玩意,如今已有移民数百万。
值得一提的是,王振本是落第秀才,甚至做过教官,后来自阉入宫,因为有文化,所以被安排在东宫担任东宫局郎,负责教导年幼的朱祁镇读书。
王振比朱祁镇大了二十到三十岁不止,年幼的朱祁镇对王振非常尊敬,不叫他名字,而是称他为“王先生”或“先生”。
可以说,在朱祁镇心中,王振既是老师,也是依靠。
“正是。”杨士奇点头道。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有关朱高燧的事情。
但他越是不说,朱祁镇就越想知道。
因为朱祁镇从小住在皇宫里,见过的最大世面就是京郊的猎场,听过最遥远的故事就是郑和下西洋。
而他的三叔祖不仅去了海外,还建了一个新的大明,据王振所说,圣洲大明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新家,这样的故事光听听就让人激动。
“先生,我能去圣洲吗?”
朱祁镇忽然问道:“我也想像三叔祖那样,驾着大船,去很远的地方,建一座大大的城池。”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道:“殿下年幼,以后有的是机会。只是圣洲遥远,需先学好治国之道,通晓兵法航海,才能像赵王一样,拓土安邦。”
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悄悄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想去圣洲的种子。
他拿起纸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艘大大的船,船帆上写着“圣明”二字,船头站着一个小人,那便是他心中的三叔祖朱高燧。
文华殿东庑。
虚岁五岁的皇次子朱祁钰正坐在桌案后面,听王振讲民间故事。
“先生,我哥今天在学什么?”
朱祁钰晃着手里的拨浪鼓,望向文华殿的方向。
他与朱祁镇虽然为亲兄弟,但两人并非一母所生,故而少了些亲近。
所以当他听宫女说太子在文华殿里跟着大学士学本事,心里便有些羡慕。
王振面露微笑道:“太子在学治国之术,以后要当天子。小殿下莫要羡慕,平平安安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年轻的宦官走了过来,给朱祁钰送新做的糕点。
他见朱祁钰闷闷不乐,便笑着说道:“小殿下,方才东宫在听杨先生讲赵王的故事呢。”
王振冷声道:“住口!敢胡乱议论皇家之事,你不想活了?”
那年轻的宦官吓得脸色一变,急忙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朱祁钰却瞬间来了精神,看向王振,好奇道:“先生以前说,我该叫赵王三叔祖,他是故事里的英雄吗?”
王振换上一副笑脸,回答道:“小殿下,这事我也不太好说。”
他先对朱祁钰的问题做了回应,然后立即给房间内的其他陪读的小宦官下令道:“你们都退下。”
待其他人都离开之后,王振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殿下,你身份敏感,以后也会就藩。若你对赵王表露出极大的兴趣,一旦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恐怕会对你不利。所以,以后最好不要再听别人说赵王的事,也别去问,知道吗?”
朱祁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悄悄在心中埋下了一颗敌视朱高燧的种子。
其实王振的出发点是为了朱祁钰好,毕竟朱高燧以藩王之身建立圣洲大明另立朝廷,朱祁钰将来也是藩王,若他从小就对朱高燧太感兴趣,宣德皇帝会不会认为他想学赵王?
注:同样一件事,不同人有不同人的看法,因为屁股坐的地方不一样。
第17章 王振登场
永乐迁都北京后,非太子、太孙的皇子皇孙读书地点,与太子、太孙有所不同,而且随着皇子皇孙年龄和身份的变化而变化。
在皇子皇孙年幼尚未出阁,即未受封亲王之前,通常也居住在紫禁城内。
虽然文华殿是太子专属的“出阁讲学”场所,但年幼的皇子们在启蒙阶段,也会在宫内接受教育。
永乐与洪熙时,皇子都跟着太子一起在文华殿读书,宣德朝设了内书堂,虽然主要培养小宦官,也会作为皇子启蒙教育的辅助场所,皇子在这里与伴读一起学习。
当皇子年长通常在七八岁以后,特别是被册封为亲王后,情况会发生显着变化。
如果皇子仍在宫中居住,也会进行“出阁讲学”,但规格低于皇太子,讲学地点可能在文华殿的偏殿,或者宫内其他指定的殿阁,但不会占据文华殿正殿。
而皇子一旦就藩,其读书地点就从北京紫禁城转移到了各地的王府。
因此,不要觉得王振给朱祁钰授课很离谱,史料明确记载有秀才资历的王振以东宫局郎之职,负责教导年幼的朱祁镇读书。
且说当日下午。
朱瞻基来到文华殿查看朱祁镇的功课。
他看到案头上的画纸,笑着问道:“镇儿,这画的是谁?”
朱祁镇开心的介绍道:“父皇,这是我画的三叔祖,他坐着大船去了圣洲,为大明开疆拓土,我觉得三叔祖是大大的英雄!”
朱瞻基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淡了许多。
他上个月刚处理完江南走私移民案,得知不少流民出海投奔圣明,心里对朱高燧既复杂又恼怒。
朱高燧在圣洲建国,无疑是在吸引大明的百姓,削弱大明的根基。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朱高燧确实有本事,能在异域他乡站稳脚跟,建立起一个像样的国家。
“镇儿,你三叔祖虽然有拓土之功,却也是远离家国之人。”
朱瞻基将画纸放在案头,语气严肃道:“你以后要做大明的皇帝,守好大明的江山,不能学他远离故土,更不能让百姓流离失所。”
朱祁镇眨眨眼,不解地问道:“父皇,要是百姓在大明生活不下去,去圣洲有个家不好吗?”
朱瞻基顿时一愣,没想到六岁的儿子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了苏州码头百姓的哭声,令他心里一阵刺痛。
是啊!
若大明当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谁愿意远走他乡?
朱瞻基沉默片刻,摸着朱祁镇的后脑勺说道:“所以你老子我要让大明变得更强,让百姓都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再漂洋过海去圣洲。你以后也要好好学本事,做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嗯,我知道了!”
朱祁镇用力点头,他虽然没完全明白朱瞻基的话,却记住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几个字。
朱瞻基离开文华殿时,天色已经微暗。
他回到乾清宫暖阁,看着锦衣卫呈上来的上个月第一批移民圣洲的汇总人数,“十一万”三个字是那么的刺眼!
“传旨兵部,沿海各总兵加强海防,严查走私商船。”
朱瞻基对侍立在门外的金英吩咐道:“另外让杨士奇等学士给东宫授课时,多讲大明的山川地理、治国方略,少提圣明之事。”
金英领旨退下。
朱瞻基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充满了隐忧。
他不知道朱祁镇心里对圣明的向往,会不会在未来成为影响大明的变数。
当晚。
东宫寝殿。
朱祁镇躺在榻上,却迟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是王振曾经讲过的朱高燧拓疆的故事,他的三叔祖率领舰队渡海,击退土着部落,在那里建立城池,给流民分发土地,百姓们载歌载舞,高呼万岁。
“太子殿下,该歇息了。”
王振走上前,准备吹灭蜡烛。
“先生,等一下!”
朱祁镇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画纸和炭笔,借着蜡烛的微光,在之前画的大船旁又画了一座小小的城池,城池上方写着“朱祁镇的城”五个字。
他在想,要是有一天他能像三叔祖一样,驾着大船去远方,建一座大大的城池,让那里的百姓都有饭吃,那该多好。
“先生,圣明的船到底长什么样,三叔祖会不会教百姓们捕鱼啊?”
王振看着朱祁镇认真的模样,故意露出吃惊的表情道:“太子殿下,您这画的莫非是圣洲的城池吗?”
朱祁镇把画纸藏在枕头底下,得意地说道:“这是我要建的城池,以后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住在城里面!”
烛光照映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眼神亮晶晶的,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对英雄的向往。
“太子殿下,恕臣直言,以后还是少在陛下面前提及赵王的事。”
王振躬身低声道:“陛下不喜。”
他是东宫局郎,在面对皇太子时,完全可以并且应当自称“臣”。
这并非一种越级的谦卑,而是严格遵循大明朝“东宫称臣”这一特定礼制的体现。
洪武年间,朱元璋确立了一项制度,规定百官在启奏皇太子时,需沿用“称臣”的旧制。
据《明史》记载,洪武十四年,朝廷正式下诏,确认了这一做法。
东宫局郎是服务于皇太子的近侍官员,属于东宫臣僚集团的一员,主要负责太子的教育、生活起居、文书等事务,是太子的直属下属。
王振作为太子朱祁镇的属官,与朱祁镇的关系是典型的君臣关系。
因此,在履行职责、面对太子朱祁镇时,王振必须遵守“东宫称臣”的礼制,自称“臣”。
“我不明白!”
朱祁镇摆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皱着眉头问道:“三叔祖为大明开疆拓土,让穷苦百姓多了一个活命的去处,这难道不是事实吗?父皇为何会不喜?”
王振犹豫道:“臣不敢说。”
“恕你无罪。”
朱祁镇伸出小手拍了拍床榻,示意对方坐下慢慢说。
但王振却没有顺势坐到床榻上,而是故意跪在床榻边的地上,低着头挤出两行清泪。
“先生为何哭了?”
朱祁镇有些不知所措。
王振哽咽道:“殿下视臣如股肱心腹,让臣坐榻上,臣受宠若惊。但臣知道轻重,若臣坐了,殿下反而会被人轻视,说殿下亲近宦官。”
他是个人精,拿捏年幼的朱祁镇毫不费力,所言所行看似都以维护朱祁镇利益为第一,但实际上是想借机在朱祁镇心中塑造他忠心不二的形象。
“先生你别哭了,快说说父皇为何不喜我提三叔祖的事。”
朱祁镇趴在床榻上,伸手想为王振擦眼泪,有些焦急地说道。
“臣谨遵殿下谕令。”
王振抬手抹掉眼泪,然后温声说道:“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第18章 郑和被贬
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六月初。
龙兴府。
福丘驿站,绣衣卫驻点。
烈日高悬,盛夏炎热。
驿站里绣衣卫千户李山正捧着铜盆喝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大热天的,竟然还有人赶路,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开门!福丘绣衣卫小站速接密件!”
门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
李山心里一紧,拎着腰间的绣春刀快步走到门口。
木门拉开一条缝,只见两名身着黑衣的信使站在门外,身上衣服都被汗湿了,为首者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
两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趴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喘着粗气,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哪来的密件?”
李山警惕地打量着二人问道。
“驻神洲金陵城绣衣卫密探传递,直送圣洲绣衣卫衙门!”
为首的信使将木盒与证明身份的令牌一起递向李山,沉声道:“此乃特急件,务必亲手交给绣衣卫指挥尊使手中!”
李山接过木盒,只见木盒只有巴掌大小,外层裹着油布,打开盒子后发现里面是一个锦缎包裹的物件以及一封密信。
他核验完两位信使的身份,挥了挥手,身后出来数人把信使领进了院子里歇息。
“给他们提供吃食与凉开水,让他们好好休息。我亲自走一趟。”
李山吩咐好手下,然后骑上快马,带着木盒走官道直奔圣京城绣衣卫衙门。
半个时辰后。
丘铁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绣衣卫衙门,拿到了李山呈上来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发现信封上的署名是“王景弘”,眉头瞬间皱起。
王景弘是当年随郑和下西洋的副使,据说目前仍在神洲大明的水师任职。
丘铁拆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忍不住低声说道:“真没想到,郑提督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王景弘在信中讲述了一件事,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圆满返航后,遭朝中大臣构陷,指责其浪费国库、私通外邦,被朱瞻基贬为“南京太监事”,软禁于南京孝陵附近净觉寺。
郑和心灰意冷本想出家,但王景弘、洪保认为“圣明朱高燧,乃太宗正统,敬重下西洋功臣,何不跨海寻得新的立身之地?”
因此,王景弘写这封信,就是想问一问圣明愿不愿意收留他们这些被宣德朝廷抛弃的永乐旧臣。
旁边的李山凑过来,指着木盒里锦缎包裹的物件,小声提醒道:“爷,还有这个。”
丘铁打开锦缎,发现里面是半枚三寸长的青铜虎符,瞬间明白了一切!
前文说过,这种青铜虎符是朱高燧独有,一半在朱高燧手中,另一半赐给了他的心腹!
“当年郑提督第六次下西洋,带回了满船的香料、珍宝,谁能想到归京后却遭陷害。”
丘铁叹气道:“朝中大臣说他浪费国库,私通外邦,皇帝把他贬为南京太监事,软禁在净觉寺里。”
“爷,此事是否要立刻禀报陛下?”
李山轻声问道。
郑和的身份非同小可,他是靖难旧部,又是朱棣心腹,朱高燧对这样的老将向来敬重。
丘铁拿起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王景弘在信里说,郑和本想出家,可手下的老水手、工匠都劝他来圣明,他们认为陛下才是太宗皇帝的真正继承人,懂得下西洋的意义。而且圣明水师舰队缺航海人才,郑和他们若能来,对圣明而言,如虎添翼。王景弘承诺,只要陛下肯接纳他们,他们能带着千余名老水手、工匠悄悄跨海过来。”
“千余名航海人才?”
李山眼睛一亮道:“爷,据属下所知,本朝西海水师的确缺掌舵大船的人才,若是郑提督带着这些人过来,那我朝水师是不是就能打回神洲去?!”
“住口!别冒冒失失的!”
丘铁瞪了李山一眼,道:“你在这候着,我亲自去禀报陛下,听听陛下的意思。郑和的身份太特殊,神洲那边肯定有锦衣卫盯着他,若是处理不好,反而会坏了神洲与圣洲目前的稳定关系。”
言罢,他立刻动身,冒着酷暑赶往皇宫。
两刻钟后。
华盖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奏章,案几上堆着厚厚的一叠,都是各地卫所的屯田报告与今年第一批移民的安置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上个月他判处了平江卫将领黎文强私设赌坊案,黎文强本人被判砍断左手,一切违法所得被没收,其房产和全部家产均被充公?,所有涉案官员一概被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跟洪武时期组织赌博的官员首恶被判斩首或绞刑相比,黎文强的下场的确算是轻的。
“陛下,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求见。”
司礼监少监康安禀告道。
朱高燧合上奏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殿门外道:“让他进来。”
“陛下,臣刚刚收到一封密信,不敢耽误,特来呈报。”
丘铁将密信和青铜虎符递了出去,康安用托盘将两样东西转呈到了朱高燧面前的桌案上。
朱高燧看完密信,接着又拿起青铜虎符,沉默了许久。
从永乐四年郑和第一次出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仿佛弹指一挥就那么过去了。
朱高燧心中非常感慨。
“把内阁首辅李默、兵部尚书何振、中军都督卫明德叫来,这件事朕要与他们好好议议。”
小半个时辰之后。
李默、何振、卫明德先后赶到了华盖殿。
“都看看。”朱高燧抬手吩咐了一声。
康安把密信递到了内阁首辅李默手中,何振、卫明德也跟着围了上去。
三个人看完密信都是蒙的,显然没想到会突然接到这样的消息。
“陛下,郑和乃航海奇才,若能投奔我朝,那对我朝的海外贸易、海防建设都大有裨益。”
内阁首辅李默把密信送回到康安手中,然后躬身向朱高燧行了一礼,接着说道:“当年他六下西洋,打通了神洲到南洋、西洋的航路,他若能来圣洲,我朝水师或许可以绕过仙洲(南美),开辟前往西洋诸国的新贸易航线。”
“陛下,臣附议!”
兵部尚书何振也行礼表示赞同道:“我朝西海水师舰队现在有蒸汽宝船近百艘,配备的水手必须有丰富的航海经验,而郑和手下的老水手经验丰富。更何况,郑和熟悉西洋诸国的风土人情,以后圣明要和西洋诸国做贸易,他能做最合适的使者。”
“陛下,李阁老与何部堂所言都有道理,可是臣心中有一个顾虑。”
中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卫明德皱眉道:“郑和是名扬天下的永乐旧臣,他若突然失踪,旧明朝廷肯定会追查,甚至可能会派船来圣明要人。到时候,我们是给还是不给?”
第19章 圣明T0级黑科技
圣明的军事体系基本照搬旧明,因此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是两个核心机构,它们分工明确、相互牵制,共同确保皇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
五军都督府源于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对大都督府的拆分,分为中、左、右、前、后五府。
它是全国军队的最高统率机构,主要掌管军籍和军队的日常管理,具体职能包括管理各地卫所、负责军官的世袭与升迁考核、组织军队训练、管理屯田及军械等。
简单来说,五军都督府拥有“统兵权”,即手里有兵,但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兵部则是朝廷六部之一,是负责全国军政的行政管理机关。
它的职能覆盖了武官的选授、军令传达、驿站马政、军械制造与武学教育等。
兵部拥有“调兵权”,即有权发布调动军队的命令,但手中无兵,也无法直接统率军队作战。
根据这种分权制度,使得“兵部有出兵之令,而无统兵之权;五军有统兵之权,而无出兵之令”。
两者互不统属,均直接对皇帝负责。
每逢战事,需由皇帝下旨,兵部奉旨调兵并任命将领,将领再从五军都督府统领军队出征,战后兵归卫所,将归朝堂,从而有效避免将领拥兵自重,将军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朱高燧这次之所以把兵部尚书何振与五军都督府中军右都督卫明德喊过来,就是考虑到可能会因为接收郑和等人需要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协同办差,特地知会两人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
且说当下。
卫明德的一番话点醒了李默、何振。
王景弘在信里说,郑和的软禁表面上看着十分森严,然而其实负责看守郑和的都是当年跟着郑和下过西洋的老兵。
换言之,郑和只要找个机会,就能悄悄从净觉寺离开。
而且,旧明朝廷表面上对出海查得非常严,但实际上只要钱到位,负责巡查的旧明水师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或许可以让王景弘他们分批来,先让老水手、工匠过来,郑和最后再过来。”
李默思索后,建议道:“这样动静小,旧明那边不容易察觉,就算事后察觉到了,届时人已到圣明,他们还真敢跨海来要人不成?”
“李阁老,郑和是主心骨,若他不来,那些老水手、工匠未必肯来。”
何振皱眉道:“而且,郑和在南京备受监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王景弘信里说的明白,现在的看守还都是他们熟悉的老兵,一旦看守换成锦衣卫,就算他们想走,恐怕也难以走脱。”
卫、李、何三人相继发言后,朱高燧只是安静地望着案几上的青铜虎符出神。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殿内陷入了寂静。
许久之后,朱高煦忽然开口道:“诸卿可能不知道,朕能开创圣洲大明,郑和是出过力的。”
他没有提及往事,而是顿了顿,接着说道:“郑和、王景弘、洪保皆是永乐老臣,朕继承文皇帝遗志,岂能坐视老臣被奸人构陷?!”
“朱瞻基保不住他们,朕来保!朱瞻基不要他们,朕要!”
“尔等要考虑的,是该如何顺利把他们接过来!”
“陛下英明!”三人齐声道。
朱高燧看向卫明德,朗声道:“骠郡侯,你虽然已经不是水师都督,但还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西海水师归中军都督府节制,你又对西海水师熟悉,该如何接应郑和他们,你有什么建议?”
“陛下!”
卫明德立刻躬身道:“臣请求兵部调拨十艘双动力飞剪船。”
他此话一出,何振、李默顿时大吃一惊。
就连侍立在旁边的司礼监少监康安都侧目看了一眼卫明德。
殿内只有朱高燧面不改色。
原因无他,乃是双动力飞剪船相当于“圣明t0级黑科技”。
飞剪船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其独特的船首设计形似一把张开的剪刀,能够在大海上乘风破浪,仿佛“剪”开波浪般飞速前进。
圣明的飞剪船由朱高燧在永乐二十年时提出的思路,各大造船厂经过十余年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探索后,才得以问世。
其特别之处在于采用了空心船首、尖削的船体以及长宽比超过六比一的流线型设计,极大地减小了航行阻力,同时配备高桅大帆和复杂的帆装系统,使其在顺风时能发挥出惊人的速度。
前几年经过墨王朱瞻城的改造,装备蒸汽机的飞剪船,成为了风帆与蒸汽的双动力高速帆船。
其航速并非一个固定值,而是根据船型、载重和天气状况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平均可日行千里,最高速度可以日行两千里。
这类船只主要是为了运输高价值的货物如茶叶、丝绸或传递重要情报而设计的,为了追求极速,船体狭长,内部空间有限,通常只能搭载几十名乘客或船员,舒适度远不如同时期的普通客船。
而且为了避免这种船的制造技术泄露,目前此类船与蒸汽船一样属于圣明最严格的管制类船只。
“陛下,若是用这种船,且这个月就出发的话,预计八月便可到达神洲,届时先到神洲漳州月港外的暗礁区等候。”
卫明德见朱高燧沉默,当即解释道:“王景弘在信中提到,那里是江南海商的秘密停泊点,锦衣卫不会去查。”
“让王景弘他们带着人到那里汇合,咱们把他们接上船,绕道琉球,避开旧明水师的巡逻线。”
“若九月能出发,顺利的话今年十一月就能回到圣洲。当然,稳妥起见,也可以先停到倭岛横滨港,明年三月初再从横滨港出发,七月之前就能回到圣洲金山湾。”
朱高燧微微颔首,看向康安,朗声道:“去传辎重署左侍郎董峰、工部右侍郎陶仁来见朕。”
虽然五军都督府和挂在兵部下面的辎重署都涉及“军械后勤”,但它们的职权阶段和核心职能是截然不同的。
辎重署掌握的是军械后勤的行政权和资源分配权,即负责下令制造或采购兵器、火药、战马等战略物资,制定全国统一的军械配备标准和后勤补给制度,掌握武器库资源,决定给哪个卫所拨发多少物资。
而五军都督府掌握的是军械后勤的管理权和使用权,物资造好或买来后,由五军都督府下属的卫所负责接收、入库和日常保管。
平时有专门的武官负责检查兵器是否生锈、火药是否受潮,确保武器处于可用状态。
在日常训练或战时,由都督府将武器从仓库取出,分发给具体的士兵和军官。
这种看似“重叠”的设计,实际上是朱高燧为了防止权力集中而刻意为之的“相互牵制”。
辎重署虽然管着造武器和发钱粮,但它手里没有军队,不能直接指挥士兵去打仗,也无法私自截留武器,即有“钱”无“兵”。
五军都督府虽然手里有兵、仓库里有武器,但它没有权力下令制造新武器,也没有钱去买,一旦打仗,必须向挂在兵部体系下面的辎重署申请物资和经费,即有“兵”无“源”。
若是五军都督府想造反,辎重署可以卡住它的军械和粮草补给。
反过来说,若辎重署想搞小动作,五军都督府手里握着实际的库存和兵员,也能形成威慑。
第20章 迟则生变,今夜就动身
圣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六月十四日。
金山湾。
飞剪船泊位。
墨王朱瞻城站在栈桥上,看着工匠们给“闪电号”双动力飞剪船加装煤炭与储备粮草。
在他旁边,站着骠郡侯卫明德之子卫庆。
这个月初朱高燧下旨,命兵部抽调六艘飞剪船组成船队,由卫庆担任船队指挥使,前往神洲去接郑和、王景弘、洪保等永乐旧臣来圣洲。
卫庆今年三十五岁,永乐二十五年毕业于东洲赵国水师学堂,是该水师学堂的第一届毕业生。
后来这座水师学堂在乾熙元年升格为圣洲大明水师书院,目前是圣明大规模系统性培养航海人才的学校。
卫明德曾兼任过一段时间水师书院的教授,但朱高燧认为郑和比卫明德更适合当这座学校的首席教授。
“启禀殿下,另外五艘船装备的干粮与淡水足够两百人四个月之用,火炮弹药充足,绝对能对付海盗。”
卫庆禀告道。
朱瞻城点点头道:“这次去接郑公,既要快,也要隐蔽。沿途避开旧明水师的巡逻线,要是遇到海商,就换商船的旗帜,别暴露身份。”
卫庆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此次跟随末将前往神洲的水手,都不是一般人。这几年他们通过去神洲贸易,早就摸清了航路,旧明水师的巡逻船在哪个海域,他们都非常清楚。”
八月十六日。
烈日当空。
南京城南,三山街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走进净觉寺这座并不算巍峨的门楼,尘世的浮华像是被滤去了一半。
这是一座有着近五十载岁月的皇家敕建寺院,不同于寻常佛寺的梵音缭绕,这里弥漫着一种更为内敛与沉静的气息。
院中几株古柏参天而立,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像是一块块风干的墨迹。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混合着老木头经年累月散发出的陈腐气息,让人莫名感到压抑。
沿着中轴线穿过二门,便是一座宏大的中式殿宇,飞檐斗拱间尽显大明气度,可殿门紧闭,透不出半点声息。
绕过大殿,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寺后的静僻所在。
这里已是寺庙的深处,人迹罕至。
几间低矮的禅房掩映在竹林之中,门窗紧闭,连檐角的风铃都像是被剪断了舌头,死寂无声。
其中一间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可见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案,案上堆叠着一些图册。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立于窗前。
这位身穿居士服,手里摩挲着一串白玉菩提珠的人,正是人称三宝太监的郑和。
此寺本是一处清净之地,没想到却成了他的囚笼。
虽然郑和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近乎全白,脸上也已经布满皱纹,但是他却没有驼背,面色红润,双目中隐藏着智慧的光芒,给人一种武侠小说里身负高深内功的老太监气质。
“公公,门外刚换了两个新看守,看着凶得很。”
一个老仆走进禅房,语气里带着担忧说道。
郑和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菩提手串戴回手腕,沉吟道:“看来,皇帝是打算把咱家困在这里一辈子了。”
当年第六次下西洋归来,他带着满船的朝圣者、各国使者回到南京,本以为能得到宣德皇帝的褒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弹劾奏折。
御史弹劾他“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万计,无尺寸之利”,朱瞻基虽然没有杀他,却剥夺了他的下西洋总兵官职,把他贬为南京守备太监,软禁在净觉寺里,不许他离开一步。
“公公,您别灰心。”
老仆递上一碗温茶,恭声说道:“说不定今年就会有消息传来。”
郑和叹息道:“这么多年了,咱家都快忘记赵王殿下的模样了。殿下如今是一国之君,肯接纳咱家这个没用的老骨头吗?”
“肯定会!”
就在此时,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景弘披着斗篷,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接到的密信。
“郑公,圣明那边回信了!乾熙皇帝不仅愿意接收我们,而且派出了能够跨海的快船,那种快船已经在漳州月港外等候!”
郑和抬起头,猛地站了起来,震惊道:“你再说一遍?”
“真的!”
王景弘将密信递过去,里面夹着半枚青铜虎符,低声道:“这是乾熙皇帝亲笔回信,承诺给投奔圣明的所有水手、老兵安家。”
他靠近郑和,小声道:“据圣明的绣衣卫密探说,这次跨海来的快船,乃是圣明第一快船,蒸汽与风帆双动力,可以日行千里,若我们九月出发,最迟十一月就能到圣洲!”
郑和颤抖着双手接过密信,缓缓将信展开。
他仔细一看,发现字迹果然是朱高燧的。
而这信里有一句话让他瞬间落泪,即“昔年父皇遣公下西洋,扬国威于四海,今日公来圣明,正是续当年航海之志!”
郑和收好这封信,贴身放好,抬手擦掉了泪水,但神色却有些忧虑。
“郑公有何顾虑?”王景弘轻声问道。
郑和答道:“咱家担心那些老水手、老船工,还有当年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伤残老兵,不愿意跟我们去圣洲。”
“当然愿意!”
王景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道:“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有两百余人都在码头讨生活,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清苦。咱家听说有些老水手早就花钱偷偷乘走私的商船去了圣洲。”
郑和转过身,背对着王景弘,抬手再次抹了一把眼泪,犹豫许久后,下定决心道:“行!迟则生变,今夜就动身!”
王景弘看着郑和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当年下西洋时,郑和站在宝船甲板上,指挥船队穿越风暴的一幕场景。
郑和虽然老了,但他那颗属于大海的心,却仍然保持着年轻!
当晚。
净觉寺后院禅房里。
郑和正在整理当年下西洋的海图。
这些海图是用羊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标注着南洋诸岛的位置,甚至还有遥远的西洲东岸。
他将海图卷好,用锦缎包裹起来,觉得这些海图以后肯定还能派上用场。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郑公,一切准备就绪,两艘商船已经在秦淮河边等着了,愿意去圣洲共有两百余人,都已经上船。”
王景弘大步走进禅房,满脸兴奋地说道。
郑和点点头,摸了摸胸前衣服里朱高燧的亲笔信,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禅房,低声道:“走!”
第21章 时代变了,请上车
九月初五。
漳州月港附近的某处海滩边。
晨雾未散,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郑和站在岸边,一袭褪色青袍,脊背挺直如松。
在他身后,王景弘紧抱一只铁箱,箱中是永乐帝亲赐的航海印信。
洪保则披着旧日水师战袄站在王景弘身边。
“郑公,王公,洪将军,该登船了!”
卫庆快步走来,身穿蓝灰水手服,腰悬燧发短火铳,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伪装成普通水手的圣明水师官兵。
郑和缓缓抬头,望向海中那六艘从未见过的海船。
这种海船船体修长如剪,首部高翘,两侧列着密布的炮窗,甲板上矗立着三根可折叠的桅杆。
“这就是双动力飞剪船?”王景弘诧异。
“是的!此船以风帆为表,蒸汽机为骨。”
卫庆微笑道:“逆风可走‘之’字,无风以蒸汽为动力亦能日行千里。从月港到圣洲金山湾,预计两月足矣。”
王景弘大惊道:“这么快的吗?!”
“王公,时代变了。”卫庆拱手躬身道:“诸位,快请上船。”
三人坐上了停在浅滩上的小船,然后刚才那两名水手划动船桨,将连同卫庆在内的一行人送到了飞剪船边上。
随后众人通过攀爬绳梯,登上了飞剪船。
郑和、王景弘、洪保三人登上甲板的刹那,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
他们非常确定这不是海浪的摇晃,而是从船体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搏动。
其他船舱内,两百多名老水手、老兵、老船工都已经安顿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卫庆下达了启航令。
忽然,船身一震,三根桅杆同时展开,风帆鼓动,而船腹的轰鸣骤然加剧。
郑和扶着栏杆,只觉脚下如被推着前行,速度越来越快,快得惊人。
不到半日,海岸线已缩成一道灰线。
“这种速度,犹如骑着千里马在草原上狂奔!”
王景弘望着茫茫大海,感叹道:“我们当年下西洋,靠的是风向、洋流、星斗,一步都不敢错。可是,咱家觉得,这飞剪船好像正在水中飞一样。”
郑和暮然回首,看着渐远的神洲大陆,眼神中尽是无奈。
十一月初六。
晨光初露,海面泛灰。
海岸线逐渐清晰,一排排石砌码头延伸入海,栈桥纵横,吊臂林立。
卫庆、郑和、王景弘、洪保站在飞剪船舰首,眺望着金山湾一号码头。
一号码头上人影穿梭,车马往来,装卸货物。
走在路上的搬运工着统一号衣,持木牌登记货物,有监工执册核对。
一队巡逻的士兵列队而过,皆着轻甲,背燧发火铳,步伐整齐。
海湾处,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或进出,其中半数为客船,余者为大型货舶与巡逻艇。
“这等规模,不输泉州啊!”
王景弘低声赞道。
洪保点头道:“看这大海湾,怕是能容得下上千艘海船!”
卫庆向三人介绍道:“一号码头区划清晰,东区修船,西区卸货,南区为兵营与军械库,北区为官署与驿馆。”
“卫指挥,莫非附近有造船厂?咱家看码头停着很多新船。”
郑和忍不住问道。
卫庆有些骄傲地答道:“那是自然,金山有三大造船厂,日夜不停的在造船!”
王景弘望着一直延伸到金山城的官道,好奇地问道:“我看着往来人群,有不少奇装异服之人,莫非是圣洲土着?”
“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八成以上是移民,多为永乐年间来到圣洲的人。”
卫庆介绍道:“也有近些年从福建、广东来的。至于那些头上插着鸟毛的人,都是会说汉话、写汉字、用汉名的汉化民。”
洪保看着码头上来往人群,感慨道:“咱家看着这一幕,仿佛像是回到了永乐初年。”
郑和不语,只望着远处那座用于引导船只航行的航标灯塔,仿佛看见了泉州的六胜塔。
“那是金山的六胜塔,仿泉州六胜塔建造的,是一座八角五层的花岗岩巨塔,通高十一丈,以石仿木,斗拱飞檐,塔身浮雕着八十尊金刚力士。”
卫庆见郑和看着高塔出神,当即介绍道:“此塔是我朝西海中部第一大港金山港的航标,夜夜燃灯如炬,为归航的船舶指引方向。”
不多时。
飞剪船缓缓靠岸,蒸汽机低鸣渐息,锚链沉沉入水,激起浪花数尺。
船身稳住,舷梯放下,卫庆整冠束带,率先登岸。
随后,郑和、王景弘、洪保三人并肩而出。
他们步下舷梯时,脚步略显迟滞,如今踏上这异域却似故国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其余五艘飞剪船上的两百多名郑和旧部也有序下船,来到了码头上。
就在此时,鼓声三通,号角齐鸣。
自码头道路尽头,一队仪仗疾行而来。
前为青罗伞盖,后随金瓜钺斧,中间二人并行,前者身着正五品官服,头戴乌纱,面阔方正,乃金山县令吴应箕,后者披轻甲,束金带,佩剑带印,正是泽恩侯、金山守将刘友。
前文说过,在朱高燧设定的官品中,县令是正五品,知县是正七品,凡具有战略要地性质的县皆设立县令,比如辖区内有金银矿的金山县与辖区内有超级大银矿的夜光县。
吴应箕、刘友二人行至码头前,分立两旁,齐声高喝道:“奉天子诏,迎圣洲大明世祖文皇帝老臣郑和、王景弘、洪保入圣洲境!”
吴应箕上前一步,捧黄绢诏书,展开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三人,忠贯日月,才兼文武,昔使西洋,怀柔远人,今归圣明,实为国之良臣。着即入城,驿馆安歇,三日内入奉天殿听封。钦此!”
郑和三人跪地叩首。
他们身后两百余名旧部也随着行大礼领旨。
刘友上前,拱手道:“三位,久违了!马车已经备妥,陛下有旨,不许诸位劳顿,需即刻入城歇息。”
吴应箕也拱手道:“驿馆已经布置好,茶饭、衣裳、药石俱全。若有他需,可随时派人禀报。”
郑和抬眼望向二人,只见吴应箕目光坦然,刘友神色肃穆。
他微微颔首,拱手回礼道:“多谢二位天使!我等虽然远道而来,却不敢言劳。”
“请!”
卫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提醒道:“郑公,请上车!”
第22章 老规矩,发秀女
十一月初九。
圣京城西门外,十里长亭。
朱高燧身着常服,带着墨王朱瞻城、文武百官以及两百多名红妆汉化民秀女,等候在官道旁边的一座座临时营帐之中。
绣衣卫士兵手持长枪分列两侧,官道边还摆着三架礼炮,炮口指向晴空,静候远方驶来的贵客。
未时两刻,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不一会,十余辆礼宾车缓缓驶来。
马车刚刚停稳,郑和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他身着藏青色儒服,头戴黑色方巾,面容清瘦,鬓角已染霜白。
朱高燧得到禀告,已经率领墨王朱瞻城与文武百官来到路边。
礼炮轰鸣三声,响彻长亭上空。
郑和三步并作一步,快步行至距离朱高燧还有十步之外的地方跪下,然后叩首道:“臣郑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燧快步走上前,扶起郑和,并顺势握住郑和的双手,激动地说道:“三保,你当年六下西洋,扬国威于四海,是圣明与大明共仰的英雄。今日你来圣明,何其幸哉!”
郑和愣在原地,眼里瞬间涌起热泪。
他在神洲大明遭到贬斥,软禁于净觉寺数年,早已对官场心灰意冷,万万没有想到能在此处得到一位帝王如此敬重的礼遇。
郑和哽咽道:“陛下折煞臣了!臣不过是文皇帝麾下一小臣,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你岂止是小臣!”
朱高燧难掩兴奋之色道:“你是华夏千年难得的航海奇才,如今来到圣洲,可续航海之志,再建功业!”
“臣已经老了,不堪大用了。”郑和无奈地说道。
朱高燧急忙道:“不不不!三保,你虽然年老,但依旧可堪大用!”
郑和眼神露出了诧异之色。
朱高燧解释道:“六下西洋是功,着书立说也是功!你的身体不能再远洋,但编写航海类书籍,传授航海经验,造福海上讨生活的百姓,同样是有功的!”
郑和看着朱高燧真诚的眼神,突然觉得他漂泊半生的海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朕本来打算在奉天殿正式册封你,但一想到你这些年受的苦,便决定将册封提前。”
朱高燧看着郑和,朗声道:“宣旨!”
司礼监太监康平躬身出列,捧诏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永乐朝内官监太监郑和,忠贯日月,才兼文武,今来归命,实为国之良臣,特授圣洲大明第一水师学宫首席教授之职,总编《海程全鉴》《舟舰志》《针路图说》等书,以传后世。赐蟒袍一件,玉带一条,金钞五仟圆,府邸一座,钦此。”
圣旨没写错,朱高燧不久前已经改“水师书院”、“工科书院”为“水师学宫”、“工科学宫”,扩大了这些学校的整体规模。
“学宫”听起来庄重、宏大,更适合作为官办或由地方官府设立的,具有官方背景的教育机构名称。
“臣郑和领旨。”
郑和深吸一口气,拭去眼泪,神色庄严地跪拜领旨。
旁边的司礼监宦官双手端着册封诏书、官服与印绶,站到了郑和身边。
“再宣!”朱高燧大手一挥道。
康平又宣读了两道圣旨,分别是册封洪保、王景弘为水师学宫教授,作为《海程全鉴》《舟舰志》《针路图说》等书的副总编。
旁边,两百多名老水手、老船工、老兵都已经下了礼宾马车。
他们所有人的年龄都超过了五十岁,其中有半数以上的人饱受风湿病的折磨,还有些人是因为刀剑砍伤、长矛刺穿、火铳击伤等原因导致的肢体残缺,比如断手、断脚、瞎眼等等。
此时,这些人努力屈膝跪地,用最大的力气喊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因为种种原因无家可归的“老残废”们,此刻在圣明的土地上,受到了帝王十里相迎的礼遇!
“都起来!都起来!”
朱高燧手持铜质大喇叭,高声道:“你们是为大明流过血,受过伤的英雄!圣明不会忘记你们,朕不会忘记你们!”
他侧身指着旁边那两百多名红妆汉化民秀女,继续大声说道:“朕为你们做主,这些秀女,个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就赐给你们做妻子!从今日起,你们在圣洲有家了!”
秀女们闻言,排着队走到那两百多人面前,然后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齐齐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夫君!”
众人瞬间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以年老残废之身,还能娶到如此貌美的妻子!
有人一把抱住面前的秀女,哭得像个孩子,嘴中喃喃自语“俺有老婆了!俺有家了!”
还有人拉着秀女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这一幕与当年郑季来到圣明,朱高燧出城迎接是那么的相似!
待众人情绪稍定之后,朱高燧这才继续大声说道:“三日之后,朕会给你们安排差事,让你们每个人都能住上新房!”
“陛下万岁!圣明万岁!”
下一刻,老水手、老船工、老兵们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傍晚。
太阳刚刚落山。
朱高燧在奉天殿大设宴席,为郑和一行人接风洗尘。
宴席上摆满了圣洲特产,比如烤鹿肉、酱野牛肉、清蒸海鱼、椰果酒等等。
郑和、王景弘、洪保三人身着新衣,与武官一样都坐在左侧。
太子朱瞻堂坐镇中江平原,并不在京城,所以墨王朱瞻城坐在郑和旁边席位上。
至于那两百余名老水手、老船工、老兵,则安排在靠近殿门口的位置落座。
酒过三巡。
郑和端起玻璃酒杯,站了起来,遥遥向朱高煦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陛下厚待,臣等感激涕零。然而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燧大声道:“尽可畅所欲言!”
“陛下,圣明水师已经用上了可以在海上高速行驶的飞剪船,甚至以蒸汽机为动力,用铜管传声,用千里镜测距。”
郑和放下酒杯,再次行礼道:“臣心中有惑,不知旧日宝船之法,如针路、牵星、水砣等能否派上用场?”
第23章 首席造船顾问
“你怎么看?”
朱高燧不答反问道。
郑和寻思着沉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新式海船虽然在海上的行驶速度更快,但是若无老式海船打基础,便如无根之树。陛下命臣编着航海之书籍,乃是为了传承航海之技艺,让这航海之树根长得更深!”
“新旧并存,方可久远。”
朱高燧抚掌道:“这正是朕当初成立水师书院的本意!”
“陛下英明!”
郑和恭维了一声,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随后,墨王朱瞻城亲自为郑和倒了一杯酒,开始与对方交谈。
两人相谈甚欢,话题多围绕当年下西洋的往事展开。
“三保公,不知你当年率领船队下西洋,最远到了哪里?”
朱瞻城好奇地问道,他对未知的海域充满了向往。
“三保”是亲昵的称呼,只有皇家或长辈身份才能这样称呼郑和,而“公”是敬称,朱瞻城用“三保公”称呼郑和,既能体现亲昵,也能表示尊敬。
郑和拿起酒杯,眼神里闪烁着光芒道:“最远到了西洲东海岸,那里不仅有极热的沙漠,还有能驮起三个成年壮汉的大型骆驼。再远还有西洋诸岛,可惜当时文皇帝驾崩,老臣未能继续远航。”
朱瞻城放下酒盏,小声道:“父皇知道三保公的遗憾,所以打算让你担任天策造船厂的首席造船顾问,以及移民署南洋抚民顾问!”
郑和瞬间一愣,他本以为朱高燧让他着书立说,是想让他做个闲散官,却没想到竟然会对他委以如此重任。
他听说过天策造船厂,知道此船厂相当于圣洲大明的皇家造船厂,事涉蒸汽宝船、飞剪船等核心机密。
让他当天策造船官厂的首席造船顾问,意味着他能接触到圣明最先进的蒸汽船技术。
而移民署南洋抚民顾问的差事,显然是想利用他在南洋的影响力,吸收那些流亡到南洋的旧明百姓。
郑和作势就要起身向御座上的朱高燧行礼,却被朱瞻城一把按住。
朱瞻城低声道:“三保公不必如此,这‘顾问’是父皇给你的‘差遣’,并非正式官职。”
“差遣”是指临时委任的官名,无品级,无俸禄,无定员,甚至没有专门办公的衙门,是因事或因人而设的临时性职务。
“陛下信任,臣万死难报!”
郑和恍然,然后眼中含泪,低声道:“臣愿以年老之躯,助圣明打通南洋航路,让更多流亡南洋的汉民有安身之所!”
前文说过,墨王朱瞻城喜欢专研改造舰船,所以与郑和有很多话题。
他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卷图纸,递到郑和面前,得意地说道:“三保公请看,这是五千料的超大宝船图纸,圣明如今有蒸汽动力,三保公可结合图纸改进宝船,造出更快、更大的蒸汽宝船,实现当年未竟之志!”
郑和颤抖着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图纸上的宝船布局分明,桅杆、船舱、火炮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工匠们的心血。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在龙江宝船厂督造宝船的日子,数千工匠日夜劳作,最终造出了纵横四海的庞然大物。
一想到将来这种五千料的超大宝船能在圣洲重新现世,他怎能不激动?
郑和握着图纸,泪如雨下,声音哽咽道:“臣定不辜负陛下重托,造出五千料的蒸汽宝船!”
在原历史上,他一生致力于航海与外交,晚年仍坚持第七次下西洋,最大的遗憾是未能看到由他开创的大明海上交流体系得到持续发展,以及朱棣“宣扬德化,怀柔远人,四方归之,天下畏之”的政治目标进一步实现。
晚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许多老船工都喝的酩酊大醉才结束。
次日。
郑和、王景弘、洪保跟着墨王朱瞻城来到了天策造船厂。
船厂位于天策河畔,占地千亩,毗邻水师学宫。
此时,船厂的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有的在锻造铁板,有的在拼接船身,还有的在调试蒸汽机,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的腥气与煤烟味。
“这一艘是千料蒸汽客船。”
朱瞻城指着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向郑和、王景弘、洪保介绍道:“此船长十二丈,宽三丈,用蒸汽机驱动,若在内河行驶,比普通漕船速度快数倍,满载可运四百人再加千石粮食,一昼夜可行驶约六百里。”
这艘在建的大船,船身已经有了雏形,船舱里竖着一排烟囱,船尾还没有安装螺旋桨。
没有安装螺旋桨,并非是防备郑和、王景弘、洪保或者其他人窃取机密,而是因为这种大船的螺旋桨通常会在试水之前才进行安置。
而且郑和三人以宦官之身投了圣明,属于朱高燧的家臣,没有出卖圣明或者说出卖朱高燧的理由。
朱高燧愿意让郑和主持建造五千料的超级大船,自然是对郑和有着足够的信任。
且说郑和三人走上前,皆伸手抚摸着船身的钢板,感受着冰冷的触感,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如此笨重的钢铁,靠蒸汽动力就能航行,简直就是奇迹!可惜当年没有此等技术,宝船只能靠风力前行,遇到无风天气便只能停滞不前。”
郑和看着面前正在建造的蒸汽大船,对比着记忆中的五千料宝船,感慨道:“当年的五千料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有四层楼阁,可载一千五百人,桅杆上挂着十二面帆,遇顺风一日可行数百里。若能将蒸汽动力与五千料宝船的船体结合,造出的巨舰既能装载大量士兵与粮草,又能快速航行,纵横四海完全不在话下!”
朱瞻城接话道:“三保公所言正是我圣明所需!若此五千料蒸汽宝船能够建成,不仅能扩大移民规模,还能恢复与西洋诸国的贸易航线,将圣洲的丝绸、瓷器运往西洋,换取金银香料。”
“大型宝船最大的优势便是船舱多,有货舱、兵营、淡水舱、粮食舱,甚至能在船上种植蔬菜储备鲜食。”
王景弘补充道:“蒸汽宝船可借鉴此布局,同时将蒸汽机安装在船舱底部,避免占用航行空间。另外,还可在船舷加装火炮,既保护商船,也能震慑海盗。”
其实他说的这些,圣明很早就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不过,朱瞻城却很懂事,没有去解释什么,反而面露兴奋之色,大声说道:“若五千料蒸汽宝船建成,我愿意率船队远航西洋,完成三保公你们当年未竟的旅程!”
郑和、王景弘、洪保看着年轻的朱瞻城,一时间热泪盈眶。
第24章 活着的三宝太监
三日后。
圣京城城东,天策河畔。
圣明第一水师学宫。
清晨五更,钟声自京城鼓楼传来,三响为号。
学宫宿舍的房门相继开启,穿着蓝衣黑裤的学子们纷纷鱼贯而出,排着队前往水房洗漱,然后去食堂吃饭。
食堂设于五排三层的宿舍楼东侧,早餐通常是粥、咸菜等,午餐通常为米饭或馒头、腌菜、鱼干或肉干、蒸薯等等。
学子们的年龄大都在十七至二十五岁之间,有移民,有汉化民,也有土生土长的圣明人,皆是通过考试、面试选出来的。
今天在水师学宫大礼堂“观澜堂”内,学宫的首席教授郑和将在那里开始他的的第一堂课。
学宫所有学子们都很期待,也很兴奋,因为他们很快就能见到传说中的“三宝太监”!
没错!
就是传说中的“三宝太监”,而不是“三保太监”!
根据原历史上曾与郑和共事的袁忠彻在《古今识鉴》中的记载,朱棣在决定派谁下西洋时,曾问袁忠彻:“以三保领兵如何?”这里的“三保”就是郑和。
袁忠彻评价郑和“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声音宏亮”,并认为他才能出众,这说明在宫廷内部“三保”是郑和的正式称呼之一。
但在民间传说、南洋文化以及市井流行的传奇故事中,“三宝太监”这个称呼更为流行。
在民间传说故事中,灵山雷音寺设盂兰盆会,燃灯古佛听佛祖说玄天上帝将下凡,摩河僧祗将遇厄难,便下凡为东土大众解难。
朱棣是玄天上帝(真武大帝)转世,而郑和则是上界天河里的虾蟆精,后转世来到人间,在司礼监作一名掌印的太监。
朱棣派船队去西洋抚夷取宝,郑和由大臣举荐,奉命担任统兵招讨大元帅,率领船队出使西洋。
船队从永乐七年启航出征,至永乐十四年归来,历时七年,经过三十九个国家,收纳各国的贡品数以万计。
一路上,郑和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调兵遣将,奖罚得体。
在国师金碧峰和引化真人张天师的帮助下,郑和指挥军队战胜了众多的神妖番将,消除了一个又一个灾难。
他每到一个国家,都要详细地了解当地的风俗民情,安抚国民,宣扬大明国的声威,忠实地履行出使西洋的使命。
至于国师金碧峰和引化真人张天师又是什么来历,就不展开细说了。
总之,水师学宫的学子们,全都听过这样的传说,甚至有移民出身的学子就是小时候听过这样的传说才立志考入水师学宫的。
他们今天就能见到传说故事中的主角,而且是真人,怎么能不激动?
这就跟后世的大学生在校期间,忽然有一天接到学校通知,说“孙悟空”要来学校当老师了,这个“孙悟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神通广大不清楚,但当真实的“孙悟空”出现了,谁不激动,谁不想去看看?
且说半个时辰后。
水师学宫的“观澜堂”内,数百名学子早已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非在看课本,而是伸长了脖子,望向讲台旁边那扇紧闭的木门。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话题只有一个,即这位传说中的“天河虾蟆精”,如今水师学宫首席教授郑和。
“听闻当年世祖皇帝派他下西洋,有仙人相助,破了许多妖魔……”
“嘘!若真是那般,今日岂会亲见?”
就在喧嚣达到顶点时,木门被缓缓推开。
早晨的阳光洒入,映照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此人身着素净的青色衣袍,头戴方巾,鬓角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
他背脊笔直如松,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竟似有精光内敛,宛如传说中深藏不露的武林宗师。
礼堂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热血沸腾议论着“虾蟆精”、“降妖伏魔”的学子们,此刻皆瞪大了眼睛,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眼前这位老人,没有传说中的怪异,只有一种历经万里波涛,阅尽沧海桑田后的沉静与威严。
这是一种比任何传说都更具说服力的力量。
有学子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惊醒了众人。
紧接着,整个观澜堂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郑和站在礼堂的讲台上,身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黑板。
他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目光,轻抬双手,动作不疾不徐,堂上喧哗竟然如被风拂去的尘埃,渐渐平息。
“诸位学子,咱家郑和,承蒙陛下提拔,担任学宫首席教授。今日首课,咱家不讲神通,不谈仙怪,也不讲造船、驾船,只说‘海魂’二字。”
众学子闻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皆屏息凝神。
有人以为郑和会讲述西洋奇国,妖魔鏖战。
也有人刚才还在幻想郑和会口吐雷音,召来风火神将。
但他们都没想到郑和第一课会提出“魂”这种“玄乎”的东西。
“何为海魂?是风浪中不倒的桅杆,是迷途时不变的针路,是千难万险,仍敢破浪前行的胆气!”
“胆气不是莽撞!西洋万里,风涛无常,若只凭勇力,早葬身鱼腹。然何以六下西洋,船队不散,使命得成?唯在‘海魂’而已!”
郑和看着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高声道:“你们心中或有神魔之说,但是咱家今日告诉你们,只要学会望水,观其势、察其变、知其险、驭其机,就是神通!”
“你们学习制造与驾驶蒸汽宝船与飞剪船,但若无海魂,纵有神舰,亦是废铁。”
这一瞬间,整个大礼堂之内,仿佛已有海风拂面,卷起千层壮志。
众学子中有人低头,有人动容。
数日后,学宫颁布了新的学习计划表。
每日辰时,学子们会有两柱香的理论课。
然后,巳时开始实操课,分航海、船工、水手三组。
航海组跟随王景弘学习测星定位,绘图演算,必须学会用铜制浑天仪、蒸汽罗盘、六分仪。
船工组跟随洪保学习拆解舰船模型,复原结构,通常用竹条与桐油手工制作隔舱模型。
水手组跟随郑和利用模拟舵轮之法练操舵、抛锚、编队航行,舵连着绳索与重物,模拟巨舰转向阻力。
午饭过后,会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上课。
学子们既感到紧张,又非常充实。
下午通常不上课,由学子们自行琢磨,把遇到问题收集起来,次日理论课上提问。
这个时候,郑和三人一般会同学宫其他教师、教授共同编着航海方面的书籍。
第25章 郑和坐火车
十一月十六日。
天还蒙着层浓黑的雾气,连东方的天际线都没透出半点亮意。
郑和就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袍,早早赶到了天策河东边的城东火车站。
车站已经被北海卫接管,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郑和虽然穿的便装,还戴着帽子,但出示了腰牌之后,还是被卫兵放进了车站。
清晨的风带着水汽,刮在郑和脸上凉飕飕的,他拢了拢领口,站在站台边缘等着。
站台是真的大,足足占了好几亩地,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潮,踩上去有些滑,缝隙里还嵌着些干枯的杂草。
两条铁轨铺得笔直,从东往西延伸开去,被晨雾裹着,尽头隐在黑暗里,一眼望不到头。
站房是两层的石头楼,墙砌得厚实,顶上盖着一片红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入口处的屋檐下挂着一口大铜钟,钟身磨得发亮,郑和听人说这大钟敲响后声音浑厚,能清清楚楚传到两三里地外的村子里。
他抬头看了眼铜钟,又扫了圈空荡荡的站台,脚边偶尔有巡逻的卫兵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响。
没等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朱高燧在三十名侍卫的护送下到了车站。
侍卫们都穿着深色劲装,步伐整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把朱高燧护在中间。
他今天穿的是件藏青色便服,看着普通,实则内衬缝了能防铅弹的金丝软甲,没带往日的仪仗队,身后跟着几名低头躬身的内侍,司礼监少监康安就混在里头,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垂着眼不敢乱看。
朱高燧治国向来是儒法掺着来,对那些贪腐的大贪官,从不手软,直接满门抄斩,震慑了不少人;对老百姓却格外爱护,再加上他授意绣衣卫在民间散布些关于他的传说,民间百姓压根没想着要刺杀他,汉化民更是把他当成了“驻世天神”,打心底里敬重。
自从建立东洲赵国,到去年为止,朱高燧巡幸地方不下百次,一次刺杀都没遇到过,但他也没敢松劲,该有的防备一点都不少。
站台这边,郑和见朱高燧来了,赶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朱高燧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让他不必多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他早就下了旨,让墨王朱瞻城临时监国,这次外出五天后就回朝。
此去盐湖城,一来是巡视当地的盐场,二来也是带郑和多见识见识新东西。
除此之外,朱高燧还有些别的心思,即敲打盐湖三司的官员,揪出里面贪腐的人,好好惩处一番。
随后,君臣两人顺着台阶上了专属的火车。
这专列一共五节车厢,最前头一节是车头,铸造成了龙头的样子,铜壳打磨得光滑,龙头的眼睛是两盏巨大的玻璃鱼油灯,比寻常的油灯亮上不少,夜里点起来,看着就跟真龙头的眼睛似的。
车头里面是烧煤的锅炉房,烧起来的黑烟顺着管道,从龙头上那两个粗大的龙角里喷出去,风一吹就散成淡淡的灰雾。
中间三节是供人乘坐的车厢,地上全铺了厚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里面摆着几张软塌当座位,靠着舒服。
最后一节偏长的车厢是用来更衣和睡觉的,被分割成了数间卧室,每间卧室内都有床与简易衣柜。
一时间,郑和仿佛变成了穿越到六百年后世界的古代人。
他走进车厢后,眼睛都不够用了,脸上满是惊奇,手都不敢随便碰,低着头打量着车厢里的布置和构造,嘴里没说话,心里却满是不敢相信。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软塌的布料,触感细腻,和他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突然汽笛“呜”地响了一声,声音又长又亮,震得人耳朵微微发麻。
车轮慢慢转动起来,带着轻微的“哐当”声,出了城之后,速度越来越快,跟奔马似的往前冲。
郑和赶紧站到窗边,紧张地扶住窗边的扶手,手心都有些出汗。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外面的山地田地都一个劲地往后退,路边的村子镇子一晃就过去了,快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陛下,这火车的速度也太快了!”
郑和稳住心神,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顿了顿又补充道:“堪比奔跑的千里马!”
朱高燧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抬了抬下巴说道:“千里马跑一阵就得停下歇息,这蒸汽火车不用。只要按时加煤加水,能连着跑三天三夜,一昼夜下来,差不多能跑近千里地。”
郑和又凑近窗边看了看,忍不住再叹道:“陛下,这蒸汽火车也太神奇了,臣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稀奇的东西!实在是不可思议。”
“是啊,朕当初也没想到,蒸汽能有这么多用处。”
朱高燧笑着点头,语气轻松道:“你想想,水烧开了变成汽,汽推着活塞动,活塞再带动轮子,轮子一转,车子就走了,道理其实不复杂,可做出来是真不容易。”
他想让郑和更清楚圣明的实力,顿了顿之后,又接着说道:“如今的圣明,已经铺了近七千里铁路。直隶还有赤衫、盐湖这两个省,早在乾熙六年就通了火车。打通云中、七峰、九河、万湖四省的铁路,乾熙四年就按计划动工了。至于从盐湖城到大定城,再从大定城通到中江平原五省的铁路,去年也已经开工。”
郑和闻言,脸上的惊奇变成了震撼,下意识喃喃自语道:“这得动用多少人才修得起来啊?”
朱高燧神色淡定,语气平稳地答道:“有土着俘虏,也有雇佣的移民,移民大概二三十万人次,土着俘虏得超过六十万人次。”
郑和猛地吸了口气,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记得神洲大明修一条运河,要征调百万民夫,耗上十年光阴,还引得民怨沸腾。
可圣明呢?
只用了十余年,就铺成了六七千里铁路。
这背后可不光是人力足,更能看出官府的行政效率,还有强大的组织能力。
说到底,圣明这近万里的铁路,就是实打实的综合国力体现!
第26章 郑和献策
“铁路修好了,地脉也一道给改了啊!”
郑和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低声感叹道。
一想起神洲大明的朝臣们总说下西洋是“劳民伤财”“无益国本”,而圣明早就用铁和煤,把这片土地的格局重新画了一遍,他就非常激动,以至于语气都有些乱。
“陛下,如今神洲还用马车运粮,三千里路程,驿站传信都要十天半个月。但是在圣明,三千里路,火车最多四天就到了,这简直就是掌控了时间!”
朱高燧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圣明的这些东西对郑和这样从旧朝过来的人冲击极大,得让对方慢慢消化才行。
郑和也没再说话,就靠着窗边,一路看着外面的景致变化,眼神里的惊奇渐渐变成了了然。
中午的时候,火车路过了定咸站,就在定咸县城附近。
因为是专列,没有临时停靠,只是放慢了速度缓缓驶过。
放慢速度是因为车站里有两列货车正在变道,工人来回走动,怕出意外。
郑和眼尖,瞥见站台上有四名工人正有序地搬运货物,几个人排着队,脖子上都挂着个小木牌,应该是用来记数的。
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心里琢磨着这记数的法子。
朱高燧顺着郑和的目光看过去,随口介绍道:“这些都是车站的临时搬运工,大多是定咸县城周边的百姓,按搬运的货物件数算工钱,大件多给点,小件就少给点,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
郑和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火车却一点没停,依旧全速往前跑,“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成了夜里唯一的声响。
郑和住的卧室和朱高燧的隔着一间储物室。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全是车轮砸在铁轨上的声音,跟有人在外面打鼓似的,吵得人没法静心。
他干脆坐起身,推开窗户透透气,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窗外月光正好,照着辽阔的旷野,远处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落灯火,忽明忽暗。
郑和望着这陌生的景致,轻声叹道:“这圣洲天下跟神洲天下,看似一样,可骨子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中午,专列顺利抵达了盐湖城。
这座盐湖省的省城,就建在大盐湖的东北侧,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咸味。
车站外,盐湖三司的高官早就领着各级官员等着接驾,仪式搞得隆重又规整。
接驾仪式结束后,朱高燧简单勉励了几句三司官员,随后就下令征用都司衙门作为临时行在,落脚歇息。
稍作整顿后,朱高燧带着郑和,乘坐马车去了大盐湖边上。
两人站在湖边,望着眼前银白一片的湖水,风一吹,带着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远处,一道道矮堤把湖边的盐田分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堤上堆着成片的盐结晶,跟雪堆似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盐田里有不少人,都拿着钢铲把盐铲进竹篓里,装满后再用小车推到货场,来来往往,忙得不停歇。
“三保,陪朕走走。”
朱高燧低声说了一句,抬脚朝着盐田走去,脚步放得很慢。
郑和赶紧跟上,走进盐田后,顺手从堤上抓了一把粗盐,摊开手掌看了看,盐粒饱满,带着细小的杂质,他又下意识尝了一口,咸味直冲舌尖。
“大盐湖去年产盐九百六十七万斤。”
朱高燧似乎猜到了郑和在想什么,语气淡然地介绍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郑和心里又是一惊,他记得神洲大明的两淮盐场,每年产盐也才四百多万斤,这大盐湖一年的产量,就抵得上两淮盐场两年的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声惊叹。
更让郑和震撼的还在后面!
朱高燧领着郑和离开盐场后,又带他去了盐湖城郊外的化工官厂。
此厂是圣明最大的一座化工官厂,占地足足三千多亩,里面按功能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工人穿着统一的号服,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郑和跟着逛了一圈,看着厂里的各种设备和正在生产的火药原料,对圣明制造火药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心里对这个王朝的国力又多了几分了解。
离开官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十一月的下午,气温降得快,风一吹就觉得冷。
朱高燧特地让郑和跟他共乘一辆马车,也好方便君臣聊天。
马车走在通向安咸镇的石子路上,颠簸不算厉害。
路过咸水村的时候,朱高燧掀开一侧的窗帘,看着道路两旁的数十座茅草屋,又看着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心中涌出了一股自豪感。
他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这个村子叫咸水村,归安咸镇管,村里的人大多是当年从神洲江南过来的移民,以前都是受灾的农户,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才来的圣洲。”
“他们在神洲无家可归,到了这儿,每人能分到三十亩田,前三年还免田赋,日子慢慢都好起来了。”
朱高燧说着,忽然从马车座位后面摸出一本名册,跟变戏法似的,递到了郑和手里。
郑和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朱高燧的意思,赶紧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名册的纸页,带着几分厚重感。
“这是移民署的登记册,今年一共接收了神洲移民三万八千户,合计二十一万六千余人。其中江南的占一半,山东、河北各占两成,剩下的是福建沿海的渔民。”
朱高燧顿了顿,又补充道:“渔民大多是听说圣洲的国策好,主动过来的。”
郑和翻开名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写着籍贯、家庭人口和安置去向,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他当年下西洋的时候,曾在南洋见过不少大明流民,那些汉民在当地受土人豪强欺凌,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若是能把圣明招收移民的国策宣扬到南洋去,让那些流亡海外的汉民也能来圣洲安家落户,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郑和心里一动,抬头对朱高燧说道:“陛下,关于招收南洋移民的事,臣有个想法。”
“但说无妨!”朱高燧颔首道。
郑和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道:“可以派海商去南洋,把圣洲的移民政策告诉当地的汉民,同时晓谕南洋诸国,不准他们阻拦汉民自由前往圣洲。”
“而且,还要在南洋建个中转站,让汉民先在中转站登记清楚,再分批乘船过来,这样能避免路上出意外。当然,还得派一支水师官兵驻守在南洋,保护那些要过来的汉民,不让他们受欺负。”
朱高燧闻言,赞许地点点头道:“此策甚妙!”
郑和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陛下英明!臣定不辱使命。”
其实,这正是朱高燧任命郑和为移民署南洋抚民顾问的用意。
第27章 朱高燧的茶叶论(上)
到了晚上,朱高燧住进了临时行在。
晚饭的时候,他特地喊来郑和,两人一起用了晚膳。
饭后,内侍端上热茶,君臣二人围坐在火炉边,烤着暖和的炭火,聊起了正事。
“三保,你觉得圣明怎么样?”
朱高燧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神色沉了下来,语气认真道:“朕要听你的真话,不用奉承。”
“臣当年下西洋,见过不少国家。若把圣明比作身着华服的魁梧壮汉,那些小国则犹如未开化的矮小野人!”
郑和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下思绪,缓缓答道:“神洲大明自夸是华夏正统、天朝上国,可在臣看来,只要圣明的人口能达到千万,必定能超越神洲大明,取代它天朝上国的地位。”
“说说你的理由。”
朱高燧脸上没露出丝毫喜色,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神洲大明重农轻工,同时看重官员,轻视百姓,更看重内部安稳,轻视对外开拓。”
郑和表情凝重,语气诚恳道:“圣明虽然重视农工,却不轻视官与商,寻常百姓有田种、有余粮,读书人能通过科举或者入仕找到出路,日子都有奔头。所以圣明才有如此多的造船厂、矿场、工厂等大型官厂,百业繁荣!这样的国家,注定会越来越强!”
朱高燧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点点头说道:“三保,你果然有见识,没让朕失望!”
数日后。
圣京城。
乾清宫。
暖阁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案几上摆着宝船图纸与蒸汽轮机模型。
朱高燧与郑和君臣二人对坐饮茶,话题依旧围绕海洋与移民展开。
“三保当年下西洋,最难忘的是什么?”朱高燧拿起茶盏,轻声问道。
郑和深吸一口气答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最让臣难忘的既不是西洋诸国的特产,也不是各国国王的盛宴,而是在南洋遇到的神洲流民。他们见了黄皮肤黑头发的水师官兵,就像见到了多年没见的亲人,又哭又笑,那一幕场景臣至今难忘。”
他顿了顿,沉声道:“臣当年便想着,若能有一片土地让这些流民安家该多好!可惜神洲地少人多,官府无暇顾及,臣只能将劝他们在南洋诸岛落脚。臣也知道,一旦我们离开,他们必定会因为人少而受到土着的欺凌。”
“本朝世祖文皇帝当年册封了旧港宣尉使,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据臣所知,旧港虽受朝命,犹服属爪哇,人之风俗、婚姻、死丧、语言与爪哇相同。”
郑和起身行礼道:“陛下愿意给南洋汉民一个出路,臣此生无憾了!”
朱高燧放下茶盏,扶起郑和道:“朕之所以立志要在这圣洲建立一个新王朝,就是为了给在旧明活不下去的百姓另一个选择!让那些身怀绝技之人,换个地方施展才干!”
这番话是一语双关,郑和听着心中满是感激。
想起当年在神洲大明,虽然得朱棣信任,他却屡遭文官排挤,如今在圣洲大明,不仅受到帝王敬重,还能实现平生之志,何其幸运!
随后,郑和从袖中取出一本亲笔着作的文稿,递到朱高燧面前道:“陛下,这是臣回忆当年下西洋的经历所着,里面详细记录了西洋诸岛的位置、航线、风土人情,陛下若要与西洋诸国通商,此着作可派上用场。”
朱高燧接过文稿,看着上面苍劲的字迹,如获至宝道:“圣明有此书,打通前往西洋的航路便指日可待!”
他翻了翻文稿,朗声问道:“此书取名了吗?”
“回陛下,臣打算叫它《西洋列国志》。”郑和恭声道。
朱高燧颔首道:“可以,就叫这个名字吧!”
圣明乾熙八年,十二月初三日。
午初一刻的阳光,透过文成殿的玻璃窗,斜斜洒在地面的金砖上,映出淡淡的光斑。
殿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空旷的大殿烘得暖意融融,连角落的顶梁石柱仿佛也透着热意。
户部尚书马士捷双手捧着一份折好的文书,轻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将文书呈上。
司礼监少监康安连忙走上前接过马士捷手中的文书。
这是圣明与大明的贸易物资名单,用表格清清楚楚列着各类物资的计划采购量,还有对应的银子金额,一目了然。
按规矩,再过半个月又到了圣明一年一度的财政预算会议,为了让皇帝清楚户部的工作进度,马士捷特地来交报告。
朱高燧靠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从康安手里接过名单,然后慢悠悠将其展开,目光顺着表格一行行扫过去,当落在“茶叶”二字上时,顿时楞了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满是疑惑。
“马卿,这份名单里怎么又有‘茶叶’?朕没记错的话,再过几个月,茶树本土化培育就够十八年了,上林苑那边还是没出像样的成果吗?”
朱高燧说着话,慢慢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马士捷身上,带着几分追问。
此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因为早在永乐十六年他就下过令,让王府内库每年拨一笔专款,给王府直辖的山区试验田种茶树、搞培育。
他称帝之后设立上林苑,把原先山区和山脚下的试验田统一划归上林苑管理,原王府内库也升格成了天子内帑,那时他还特地再次下令从内帑出专款继续培育茶树,就是盼着能早日实现圣洲茶叶自给。
而且直隶三府境内多的是山脉,能种茶树的地块不少,甚至安置在山地附近的百姓,都奉命学习种茶树。
这十几年砸了不少人力物力,按说怎么也该有几分成效,既然这样户部为何还要花钱从神洲大明买茶叶?
马士捷垂着头,不敢与朱高燧对视,语气恭敬又带着点为难。
“回禀陛下,上林苑这些年前后培育了六代茶树,可直隶三府的气候终究和神洲南方不一样,种出来的茶口感偏涩,算不上好喝,也就没法拿到市面上卖个好价钱。”
“不好喝有不好喝的卖法!”
朱高燧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怒意,但他没真的动怒,而是解释道:“更何况,好不好喝本就没有准头,多数人刚开始觉得难喝,喝习惯了也就那样。一种口味养一种习惯,圣洲种出来的茶,味道自然和神洲南方茶山的不一样。你别忘了,神洲南方不同山头产的茶,滋味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案几,继续说道:“所以,不能凭着‘不好喝’三个字,就否定了上林苑这些年的功夫!”
“神洲大明和我们圣洲大明,说到底都是大明。即便我们的茶叶味道和旧明不同,也不耽误和别国做贸易。不管是卖给圣洲南部列国、仙洲诸国,还是以后要接触的西洋诸国,在他们眼里,这都是华夏的茶,顶多就是产地不一样罢了。”
马士捷连忙躬身应道:“陛下,臣懂了。”
“不,你还是没懂。朕跟你说透了,再难喝的茶叶,到了南洋、西洋那些小国,照样能卖掉!”
朱高燧摇了摇头,言辞更加直白,缓声说道。
第28章 朱高燧的茶叶论(下)
“这和茶叶本身好不好喝没关系,关键是对那些小国来说,传承了数千年的华夏王朝,是他们打心底里认的不可战胜的天朝上国。”
“那些国家上到国王贵族,下到街头贩夫走卒,都透着股‘崇华媚夏’的劲儿,最喜欢学着我们的样子,崇拜、模仿华夏的各种文化习惯。”
朱高燧身子微微前倾,自问自答道:“你想想,当年阿帕奇部被灭之后,彩石河以南的多朶国,为何会有那么多商人主动投降?他们国内最富有的商人多隆,甚至是第一个取汉名、用汉姓,还去参加礼考并顺利通过的人。这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当时水泥官道修到了彩石河畔,也不是朕亲自发兵灭了阿帕奇部把他们吓住了。而是那些见多识广的多朶国商人,实实在在看清了我们的文明比他们的先进太多!他们的国家根本就无法战胜我们!”
他靠回坐榻,接着道:“朕当年执意要灭了阿帕奇部和多朶国,原因之前就跟你们说过。”
一来,是为那些被阿帕奇人杀害的百姓报仇,多朶国资助阿帕奇部,本就是帮凶,论罪当灭;二来,也是给圣洲南部那些列国一个震慑,让他们清清楚楚知道我们的实力,不敢轻易挑衅。
朱高燧抬眼看向马士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若没有这雷霆手段,你以为如今朶阳府那六个县的地盘,是怎么成为我圣明疆域一部分的?”
马士捷闻言,连忙躬身叩首,连声道:“臣愚昧,多谢陛下点拨,臣这回是真的懂了。”
侍立在一侧的司礼监少监康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殿内君臣二人的对话。
朱高燧万万没想到,他此时在文成殿的一番茶叶论,没过几日就传遍了整个圣京城,然后又顺着官道、商路,一步步传到了边疆府县,传到了与各国交界的贸易口岸。
司礼监的内侍出宫采买时,会闲聊着说起殿上的对话。
马士捷回府后,也把陛下的话讲给了家人和下属。
往来于京城与各地的商人,更是把这番道理当成新鲜事,一路说一路传,到最后连街头摆摊的小贩、边疆种地的百姓,都能说出几句朱高燧的“茶叶论”。
且说圣京城的西市,有个开了五年茶摊的老王头。
他前最喜欢推荐客人购买从神洲大明运来的茶,一般不推荐上林苑培育的本地茶,只是摆在角落里,偶尔给熟客尝一口,还得反复道歉说“这茶口感涩,您别嫌弃”。
可自从听了朱高燧的茶叶论,老王头第二天就把本地茶摆到了摊子最显眼的位置,搪瓷茶壶里泡着滚烫的本地茶,飘着淡淡的茶香。
有客人问他这茶不如南方的好喝,怎么还摆出来卖,老王头腰杆挺得笔直,笑着说道:“乾熙爷讲咱圣明的茶不管好不好喝,到了那些小国都是宝贝!咱圣明强大,产的东西就没有不值钱的!”
旁边摆摊卖针线的李大娘也凑过来搭话道:“可不是嘛!以前总觉得神洲的东西才好,现在才知道咱圣明才是真的厉害,那些小国上到国王,下到百姓,都捧着咱圣明的东西当宝贝呢!”
周围喝茶、买东西的百姓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自豪。
而这种自豪感在圣明边疆的百姓身上体现得更明显。
朶阳府的边境村落,离沙州土司的疆域只有几十里地,以前这里的百姓,总怕土民来骚扰,白天种地都得时不时往远处望,晚上睡觉也得留着心,连院门都要拴好几道。
自从朱高燧的茶叶论传到这里,百姓们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村里的老农陈老汉,以前在互市点遇到沙州土司的商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惹出麻烦,现在却敢主动拉着土司商人推销他种的土豆、红薯。
有一次,几个土司商人在到互市点换粮食,陈老汉直接把红薯搬到他们面前,十分硬气地说道:“这是圣明的红薯,又甜又顶饿,你们要换就得用最好的皮毛来换!”
沙州土司的商人果然不敢反驳,乖乖用上好的皮毛换了红薯,还一个劲地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圣明的东西就是好。
陈老汉看着土司商人离去的背影,笑着告诉身边的儿子以后再也不用怕沙州土司,腰杆要直起来!
与此同时,圣明中小海商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以前圣明的中小海商出海前往圣洲南部与沙里思可国等小国贸易,通常会带些产自旧明的茶,与圣洲本土的丝绸、瓷器,觉得只有这些的东西才能卖出好价钱。
然而,当他们听了朱高燧的茶叶论之后,便彻底放开了手脚,什么红薯蜜饯、本地茶叶、粗布衣裳,甚至是百姓家里常用的竹篮、搪陶罐陶碗,都一股脑地装上船,运往圣洲南部列国。
家住京城的海商胡老三,以前只做神洲大明的茶叶生意,这次听了朱高燧的茶叶论,专门收了一批上林苑的本地茶,还有不少红薯蜜饯,雇了一艘大船,前往圣洲南部的小国。
到了目的地之后,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些东西卖不出去,可没想到外国商人一看是圣明产的,不管是什么都抢着买。
红薯蜜饯甜甜的,外国百姓从来没吃过,一口下去就爱上了,出价比红薯本身贵了十倍,还都抢着预定。
至于圣明本地的茶叶,外国商人也买走了不少,说要带回国内,献给国王和贵族品尝,认为这是圣明大皇帝认可的茶,是华夏的珍品。
胡老三这一趟赚得盆满钵满,回来后逢人就说:“乾熙爷的话太对了,咱圣明产的东西也能赚大钱!”
更夸张的是在圣洲南部(中美洲)沙里思可国发生的事。
沙里思可国原先是圣洲南部列国当中的一个中等实力国家,后来国力开始衰弱,沦落成了小国。
自从圣明灭了阿帕奇部,震慑了南部周边列国后,沙里思可国就一直主动向圣明示好,对圣明的一切都极力模仿。
海商们在沙里思可国的集市上看到当地的妇人都穿着圣明样式的衣裙,头上戴着圣明女子常用的玉簪,手里拿着圣明产的绣花手帕,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学着圣明百姓的腔调。
有个叫王二贵的海商,在沙里思可国住了半个月,遇到一个当地的贵族妇人,向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圣明的习俗,还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嫁给一个圣明的男子,怀上圣明人的孩子。
王二贵不解,问她为什么,那妇人眼里满是崇拜,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圣明是天朝上国,圣明的人都很尊贵,能怀上圣明人的孩子,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以后我的孩子就能继承圣明的文化,做一个尊贵的人,我们国家也能跟着圣明变得更强!”
王二贵回国之后,把这次的遭遇告诉了身边的人,接着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商人圈子。
等传到市井之后,寻常百姓听了更是自豪不已!
圣明已经强到让别国的妇人以怀上圣明人的孩子为荣!
于是,有些海商干起了一种“具有圣明特色的婚姻”贸易。
第29章 南洋号
且不说一年一度的财政会议如何开展,只说有关郑和之事。
虽然郑和担任水师学宫首席教授之职,负责总编航海书籍之事,并非每日都得待在学校授课或编书。
有些书需要他参与编写,而有些书只需要他复核。
因此,郑和早上在学宫办完编着与教学的事务之后,下午便会正式开始履行移民署南洋抚民顾问与天策造船厂首席造船顾问的职责。
于是,他每日往返于造船厂与移民署之间,一边与墨王朱瞻城共同指导船工改造四千料超大蒸汽宝船“南洋号”,一边规划南洋移民中转站的建设。
平日里在天策造船厂边上的天策河训练水师官兵们,对这位当年六下西洋的老将充满敬佩,经常围在郑和身边,听他讲当年下西洋的轶事。
尽管临近年底,政务繁忙,但是朱高燧还是会抽时间亲往造船厂查看“南洋号”的改造进度。
每当看到南洋号的船体逐渐成型,看到南洋中转站的规划越来越清晰,朱高燧便愈发觉得郑和能来圣明,也是圣明的幸运。
时光匆匆,转眼间来到了乾熙九年,二月二十日。
辰时,金山湾。
残雪未消的码头上,两千余名文武官员、工匠、士兵簇拥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目光死死盯着港湾中央那艘通体覆了一层漆黑金属的钢铁巨舰。
这艘名叫“南洋号”的大船,是由郑和与墨王朱瞻城设计的四千料蒸汽宝船,由原四千料宝船改造而来的客运蒸汽船。
舰体两侧喷涂着醒目的白漆水线,甲板上三根烟囱高耸入云,舰艏悬挂着一面红色的“圣明龙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高声唱喏,朱高燧身着常服,在郑和、工部尚书杨廷枢、骠郡侯卫明德等人簇拥下,大步走上了观礼台。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虽然鬓角霜白,但是眼神依旧锐利。
朱高燧看着停在海面上的“南洋号”,目光中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自豪。
因为这艘船承载着他“连通两洲”的野心!
“杨尚书,新式合金螺旋桨的性能可还算稳妥?”
朱高燧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杨廷枢、郑和、卫明德三人能听见。
这几年天策造船厂为了研发新的合金材质螺旋桨,各种金属材料累计投入了超过数十万斤,甚至有数十名工匠在干活的时候受到了严重的烫伤。
接下来,就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回禀陛下,螺旋桨叶片用的是百炼钢,轴承是黄铜打造,齿轮组经过数月的空载测试都没问题。”
杨廷枢额头冒汗,双手握紧了棉袍的袖口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次是逆北风航行,南洋号能否在三日后抵达温埠,臣心里没底。”
朱高燧听了杨廷枢所言,面不改色的看向港湾外翻涌的浪花,淡淡地说道:“无妨,朕相信墨王与郑和!”
辰正时分。
“南洋号”临时舰长墨王朱瞻城身着海蓝色军服,来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道:“启禀陛下,‘南洋号’全体水手四百人、搭载军士六百人,两万石燃料、八万斤淡水、五百石粮食已装载完毕,请求出港!”
“准!”
朱高燧斩钉截铁地应道。
“遵旨!”
朱瞻城领旨起身,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毕竟这艘船是他亲手参与改造的。
他小跑回到舰桥,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
起锚!
升火!
开航!
一气呵成!
“呜——”
三声低沉的汽笛声响彻港湾,南洋号的三根烟囱同时喷出浓密的黑烟,甲板下传来蒸汽机运转的轰鸣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
螺旋桨在水下缓缓转动,激起巨大的漩涡,推动着四千料的钢铁舰体,缓缓驶离码头。
观礼台上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与内陆常见的普通螺旋桨客船不同,南洋号的螺旋桨不仅完全位于水下,而且舰体线条流畅,阻力更小。
当它驶入外海时之后,朱瞻城亲自转动舵盘,下令全速前进。
蒸汽机的转速骤然提升,烟囱黑烟滚滚,舰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顶着北风以骑着快马的速度破浪北上!
“快!测航速!”
胡宏作为朱瞻城的副手,急忙对身旁负责用“测速仪”的水手说道。
那担任临时测程官的水手将一个绑着绳索的“木质浮标”抛入海中,绳索上每隔五丈系着一个铃铛,随着船身前进,铃铛依次没入水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高燧站在观礼台边缘,望着南洋号逐渐缩小的身影,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艘四千料蒸汽螺旋桨宝船的意义巨大,新式螺旋桨意味着更高的效率,可以用更少的燃料,提供更强的抗风浪能力,以及更大的载货量。
若是这样的巨型客船能够量产,那么圣洲与神洲之间的移民航线将彻底打破每年两次的桎梏,以后每年从神洲吸纳的移民,将从“十几、二十万”飙升至“三、四十万”!
“陛下,南洋号的航线已经确定,沿金山湾北上,经黑沙礁、岭西滩,直达温港,全程两千三百里。”
司礼监少监康安递上一份海图,躬身恭声说道:“预计三日内抵达。”
朱高燧接过海图,发现图上用蓝色笔迹在“温港”与“金山湾”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二月二十三日。
辰时,温港。
连续三天的北风,让温港的海面掀起了三尺高的巨浪。
温埠镇守将军延寿侯李顺站在温港码头的灯塔下,不时抬头望向北方的海平面。
按照南洋号的航速,今日卯时本该抵达,可此刻海面上除了翻滚的浪花,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有。
“侯爷,要不先回去歇息?”
亲兵看着李顺冻得通红的脸颊,忍不住劝道。
“再等等。”
李顺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海平面。
这三天来,他吃不下睡不着,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螺旋桨的齿轮卡顿、锅炉爆炸、燃料不够用。
“快看!黑烟!是黑烟!”
就在这时,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齐刷刷向南望去。
只见海平面尽头,三根黑色的烟柱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南洋号的舰影在浪涛中若隐若现。
“全速靠近!”
朱瞻城站在舰桥上,声嘶力竭地嘶吼。
连续三天的逆风航行,即便船员们轮着休息,仍然有二十多位锅炉工的手被烫伤,锅炉小组的组长甚至过劳晕倒了。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南洋号顶着巨浪,稳稳驶入温港。
当舰体靠岸之后,码头上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逆风三天!
两千三百里!
第30章 设圣明南洋水师
乾熙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辰时,金山湾。
“快看!黑烟!是黑烟!”
了望哨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齐刷刷向北望去。
只见海平面尽头,三根黑色的烟柱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南洋号的舰影在浪涛中若隐若现。
“全速靠近!”
朱瞻城站在舰桥上,声嘶力竭地嘶吼。
当南洋号顺利驶入码头停稳之后,朱瞻城连外套都来不及脱,踩着摇晃的跳板就冲上岸。
他扑到朱高燧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父皇,南洋号安全抵达!逆风航行两千三百里,共耗时三昼夜,平均日行七百六十七里!顺风航行两千三百里,共耗时两昼夜,平均日行一千一百五十里!”
两千三百里路程,逆风仅用三天!
顺风的话,一日一夜可行一千一百五十里!
而且是装载了一千人,与一千石燃料、八万斤淡水、五百石粮食的情况下!
杨廷枢激动得浑身发抖,卫明德更夸张,激动地直跺脚。
郑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躬身道:“陛下,从金山湾到南洋,海路约三万二千里,若按南洋号的速度,逆风航行需四十二日,顺风只需二十八日。一年之内,至少可往返三趟!”
“四十日!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朱高燧喃喃自语,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码头上回荡。
“传朕旨意,命令金山第一、第二、第三造船厂,温县第一、第二、第三造船厂,阳安第一、第二、第三造船厂,即日开工!限期今年十二月之前,各造十艘四千料客船送往天策造船厂!不得有误!”
朱高燧收敛兴奋的情绪,郑重地看向杨廷枢下令道:“朕会把四千料客船的图纸交给工部,并派遣墨王与郑和前往各船厂指导。”
“臣遵旨!”杨廷枢躬身领命道。
前文说过,为了防止核心技术即制造螺旋桨与蒸汽机的技术被泄密,生产制造螺旋桨与蒸汽机的工坊都在京城辖区之内受到军事管制,比如螺旋桨的生产制造就在天策造船厂。
所以,金山、温埠、阳安三地的造船厂在制造蒸汽船的时候,主要是制造木质结构与部分金属船体,蒸汽机与螺旋桨都是天策造船厂派人运来船厂后再安装。
若九个造船厂能按计划完成任务,那么保守计算,九十艘四千料客船每艘船搭载移民五百人,另外一百人是士兵水手医生,一年跑三趟,就是十三万五千人!
加上风帆与蒸汽双动力的改造宝船,以及银石引带来每年十余万移民,那么到时候每年来到圣洲的移民数量,至少可以保底二十万!
二十万移民!
在场的官员们都振奋无比,面色开始变得潮红起来。
截止到乾熙八年,圣明治下共有百姓约四百三十万,其中汉民约一百一十三万,汉化民约五十七万,土民约两百六十万。
若每年保底新增二十万移民,用不到三十年,圣明的人口就能突破一千万!
“造船不难,现在圣明造船技术很成熟。可是船造好之后,水手从何而来呢?”
文官队伍中,户部尚书马士捷突然开口,喃喃自语道。
他虽然是自语,但声音着实有些大,站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当然包括朱高燧在内。
移民署侍郎赵立接话道:“是啊,九十艘船,每艘按至少一百名水手计算,共需水手九千人,目前水师学宫的毕业生只有千余人。”
“可以从移民之中招募,凡是有过船夫、渔民经验者,皆可优先招募。”
朱高燧听到马士捷与赵立的议论,却丝毫不担心,淡定地说道:“此外,还可以举办水手短期培训班,以三个月为一期,让水师学宫的毕业生充当临时教官!”
“陛下英明,臣等不及也!”赵立顺势恭维道。
朱高燧岂能看不出马士捷是故意提出问题的,而赵立自然也是故意提到“水师学宫”的,两人这么说为的就是希望能得到皇帝的指示。
“各个码头的储煤量如何?”
朱高燧看向工部尚书杨廷枢问道。
杨廷枢躬身答道:“回禀陛下,按南洋号的燃料消耗测算,逆风行船每日耗煤约两百石(约17.5吨),顺风行船每日耗煤约一百六十石(约14吨)。金山、温县、阳安的煤仓现储煤总计约有一百二十万石,理论上只够三十艘四千料客运蒸汽宝船跑三个来回。”
四千料客运蒸汽宝船载重是两万三千石,大约相当于两千吨。
这里说的“两千吨”是载重而不是排水量。
载重指船舶可承载的货物、燃料、淡水与补给总重,而排水量则包含船体自重。
原历史上西元十九世纪两千吨级商船的排水量通常在两千五百到两千八百吨之间,二者差值约五百到八百吨为船体结构与设备重量。
十九世纪英国建造的?铁壳货轮?(如“SSclyde”系列)载重约两千至两千两百吨,配备单胀式或早期三胀蒸汽机,功率约两千马力,在一昼夜即二十四小时行驶一千里(10-11节)的巡航速度下,日均煤耗记录为?十二到十四吨?。
所以,南洋号以一昼夜航行千里的速度,从圣洲往返南洋一次,按耗时七十天计算,累计煤耗是一万两千六百石。
南洋号的载重是两万三千石,所以去掉燃料、货物、淡水与食物补给之外,剩下数千石的空余承载量足够运载移民、水手、官兵、医师了。
“发公文给云中、七峰等省,调拨燃煤。”
朱高燧直接下令道:“传令给金山、温县、阳安三地造船厂,限期今年七月之前,先各造出十艘四千料蒸汽客运宝船。”
他希望今年九月,圣明的龙旗能在南洋飘扬!
“臣遵旨!”杨廷枢躬身领命。
回京之后,朱高燧下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限期七月之前训练出一支两千人规模的水师官兵。
他提前为这支水师赐予“圣明南洋水师”的番号,要求今年七月初出发去南洋保护汉民,就驻扎在旧港,节制满剌加,若遇不臣,可讨伐之!
pS求支持!
第31章 父皇,我也想入伍
数日后。
圣京城。
武德殿。
“父皇,我也想入伍,当一名水师官兵。”
德王朱瞻域把兵部的奏报递给朱高燧之后,犹豫良久之后,还是忍不住直接开口说道。
朱高燧散朝后来到武德殿办公,把他的第五子朱瞻域叫了过来充当秘书郎,却没有想到自家老五竟然还有这样的志向。
司礼监少监康安很有眼力劲,立即领着一众内侍与宫女退出了武德殿。
“说说你想当水师官兵的理由。”
朱高燧把奏报放在案几上,看向面容英俊的朱瞻域,朗声说道。
在普通人眼中,水师官兵与水手一样,看似光鲜亮丽,其实是一份苦差事。
朱高燧是穿越者,他明白对于朱瞻域这种有权有势的皇子来说,去当水师官兵并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一种为了寻求精神满足的“高阶消费”和生活方式选择。
朱瞻域可以通过学习航海技术、掌舵航行,从而获得一种在日常生活中难以体会到的对人生的掌控感和自我效能感。
但朱瞻域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父皇,我要证明我不比二哥差!”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只是安静地看着二十岁的德王朱瞻域,淡淡地说道:“老五,你要知道,出海一次至少两三个月,你能忍住不思念你的妻子与儿子吗?”
听到朱高燧这番话,朱瞻域犹豫了。
他成婚于四年前,那时他十六岁,次年娶了次妃,如今有三个儿子与两个女儿,其长子今年三岁,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二哥能做的,我也能做!二哥做不到的,我相信我可以!”
朱瞻域沉吟片刻之后,答非所问地沉声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稍后我让移民署赵立给你办一个民籍,就叫朱小五吧!至于你能不能通过征兵司的层层选拔,成为正式的水师官兵,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朱高燧当然听得懂朱瞻域的意思,也没有再劝,而是非常开明的答应了。
神洲大明自洪武到永乐,乃至如今的宣德朝,招兵往往是强制的,卫所军官负责具体的“垛集”即从民户中抽丁或“勾军”即找回逃亡的军户。
因为大明实行军户世袭制,一旦入了军籍,子孙后代都要当兵,所以平时的“招兵”更多是卫所内部的补员工作。
圣洲大明源自神洲大明,所以卫所军士依然保留世袭制,但同时存在义务兵即民间乡勇,会从乡勇中征兵担任辅兵,满三年者可申请转为世袭的正兵。
在圣明,具体负责征兵事务的是兵部下辖的征兵司。
前文说过,卫明德从永乐十四年奉朱高燧之命开始组建赵国水师,累计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为赵国打造出一万两千人规模的水师舰队。
乾熙元年,朱高燧将原赵国水师拆分为圣明西海、北海、南海三支水师,每支水师各四千人,皆由两个卫组成。
截止到去年,圣明三支水师官兵总人数有两万一千人,每支水师各七千人,皆由三个卫组成。
也就是说,圣明水师的九个卫仍然处于未满编状态。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水上生活,尤其是有很多人天生晕船。
真实的情况是培养一个合格的水师官兵比陆地上的寻常步兵或骑兵要难得多。
这不仅仅是“会游泳”那么简单,而是存在技术门槛、环境适应、装备维护和团队协作四个方面的要求。
首先是技术门槛,步兵的作战技术相对简单,一个普通农民拿上刀枪,经过短期的队列和拼杀训练,就能凑合上战场。
而水师则是高度专业化的兵种,水师官兵必须掌握复杂的天文、地理知识如牵星术,懂得看罗盘、海图,甚至要精通数学计算如潮汐、航速。
这些知识在普通百姓眼中属于“高科技”,不是目不识丁的寻常农民能在短时间内学会的。
除了基本的武艺,水师官兵还要精通操帆、摇橹、抛锚、收缆。
尤其是在动辄上千料的宝船上,巨大的硬帆和复杂的索具需要极强的技巧和默契才能操作。
其次是环境适应方面的要求,步兵脚踏实地,环境相对稳定,即使生病或受伤,救治条件也相对好一些。
水师官兵必须克服晕船这一生理关卡,长期在海上漂泊,面对狂风巨浪,如果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作战了。
而且水师官兵有时候还会面临恶劣的生存挑战,比如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导致的淡水短缺、疫病以及火灾隐患。
再次是装备维护方面的问题,步兵的武器装备相对简单,损坏了可以丢弃或更换。
而对水师官兵来说,战船本身就是最核心、最昂贵的武器,虽然有水手充当辅兵,但水师官兵必须懂得修船和保养。
比如船体漏水、桅杆断裂、缆绳磨损,都需要官兵具备木工、铁工技能。
最后是团队协作方面的问题,步兵或骑兵虽然也需要阵型,但个体有一定的机动空间。
对水师官兵来说,战船是一个封闭的钢铁或木制集体,协同作战要求在水战中,升帆、转向、开炮、接舷,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毫秒不差。
事实上,一个人的失误可能导致整艘船的沉没。
这种对纪律和默契的极致要求,使得水师官兵的训练周期远长于陆地上的步兵或骑兵。
因此,从东洲赵国到圣洲大明,二十年时间的积累,朱高燧手下可用的水师官兵才只有两万一千人。
考虑到圣明现有三支水师的九个卫还没有满编,所以兵部除了发布组建南洋水师的计划与练兵计划之外,还同时发布了招兵计划。
中军都督府负责从所节制的水师各卫之中抽调一千军士,组建圣明南洋水师的骨干,与兵部的招兵计划同时进行。
当征兵告示贴遍直隶三府下辖各县乡镇之后,前往各地县衙报名的青壮那是一个积极,短短半个月超过了两万人。
但是,通过四层选拔之后,最终留下的只有区区九百多人。
第32章 男子汉就要敢想敢干
一个月后。
午初一刻。
武德殿。
朱高燧正在批阅奏本,司礼监少监康安进来禀告道:“启禀陛下,德王求见。”
“让他进来。”
朱高燧看了一眼殿外,然后向康安摆摆手,示意对方让众内侍宫女都退下。
“父皇,我通过了征兵司选拔,目前是圣明南洋水师的一名新兵。”
朱瞻域入殿之后,见殿内没有闲杂人等,当即眉开眼笑道。
“不得了,你这身体素质果然不输你二哥!”
朱高燧嘴角含笑道。
朱瞻域洋洋得意道:“那是!儿臣这次经过了四层筛选才得以加入水师,二哥最初只是仗着水性好、不晕船才入了水师都督卫侯的眼。”
当年墨王朱瞻城才十六七岁,但水性极好,又不晕船,以朱二柱的名义混入了水师预备役水手队。
那时卫明德负责训练赵国水师,对所有水手的要求就一个,那就是能憋气!
化名朱二柱的朱瞻城脱颖而出!
还是卫明德眼尖,发现朱瞻城与朱高燧模样有三分相似,上禀到了朱高燧那里。
其实朱高燧已经派绣衣卫密探随同朱瞻城一起进入了水师,自然了解朱瞻城的动向。
“四层筛选?”
朱高燧故意露出惊讶之色道:“征兵司招募水师正兵,竟然有这么多讲究吗?”
其实这标准还是他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一起制定的,他此时这么说,乃是想做一个不扫兴的“父亲”。
朱瞻域兴奋地说道:“当然了!水师官兵是公认的圣明最厉害的官兵!”
“那你给朕说说都有哪四层筛选。”朱高燧接话道。
朱瞻城侃侃而谈道:“第一层选拔是体能与生理筛选,合格标准为身体强壮、无残疾、不晕船、水性好。”
因为华夏自古征兵首先要“验身”,在这报名的两万人之中,身材矮小、年龄过大或过小,有隐疾如眼疾、咳嗽的人,以及晕船、不会游泳的人就占了一半还多。
所以,之前报名的两万多人经过第一层选拔之后,只留下了不到一万人。
“第二层选拔是身份与背景审查,合格标准为无犯罪记录、家世清白。”
因为水师涉及圣明的国家机密如航海图、船舰技术、蒸汽机、螺旋桨等,且战船造价昂贵,朝廷绝不敢用“来历不明”的人,那些逃兵、流民、罪犯家属、或者有“盗匪”嫌疑的人都会被剔除。
如此一来,经过第二层筛选之后,就留下了四千多人。
“第三层选拔是专业技能测试,合格标准为对天文地理有一定悟性,算数不能差,或者有木工、铁工手艺。”
朱瞻域还怕朱高燧不懂,特地解释道:“这是水师招兵与步兵或骑兵招兵最大的区别,因为在陆地上只需要会砍杀,而水师官兵还需要能看懂罗盘、识潮汐、修船。”
由于圣明实行了强制的义务启蒙教育,故而经过前两层筛选留下来的人,基本都是识字的,且对天文地理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但这里面对木匠、铁匠手艺有涉猎的人仍然不多,甚至有人学都学不会。
所以,经过这第三次的筛选之后,还剩不到两千人。
“第四层选拔是心理与意志考核,合格标准为胆大心细且抗压能力强。”
朱瞻域介绍道:“毕竟在迷茫大海上航行与在陆地上作战完全不同,人在面对狂风巨浪时会非常恐惧,而长期航海带来的枯燥,会引发焦虑、忧郁等多种精神上的问题。”
他卖弄似得总结道:“因此,两万多个报名的人,经过四层选拔后,最后只剩下了九百多人。”
朱高燧知道这个过程没有弄虚作假,朱瞻域的确是凭实力成为了水师官兵的一员。
“朝廷这次组建的水师叫‘圣明南洋水师’,满编五千六百人,驻守旧港,节制满剌加。”
朱高燧正色道:“满剌加是个汉化比较深的南洋小国,你去了南洋之后,若是觉得满剌加不错,以后朕可以把你的封地设在那里。”
满剌加国,即历史上的马六甲王朝,在穿越者改变后的这个世界线于永乐四年由拜里米苏拉在马来半岛建立的一个重要王国,其王城位于原历史上后世的马来西亚马六甲市。
拜里米苏拉原是室利佛逝王国即巨港的王子,因国破家亡,辗转逃亡至马六甲地区。
传说他看到一只小鼠鹿勇敢地反击猎狗,认为此地是吉祥之地,于是决定在此建城,并命名为“满剌加”。
建国初期,满剌加每年需向暹罗缴纳四十两黄金作为贡税。
为了寻求保护并摆脱暹罗的控制,拜里米苏拉积极与大明建立联系。
永乐七年朱棣派使者尹庆出使满剌加,拜里米苏拉随后派使者随尹庆前往南京朝贡。
朱棣大喜,册封拜里米苏拉为满剌加国王,赐诰印、彩币、袭衣等,并免除其向暹罗纳贡的义务。
从此之后,满剌加正式成为神洲大明的朝贡国,并在大明的保护下迅速发展。
满剌加因其地处满剌加海峡的战略位置,成为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
郑和在下西洋期间,曾多次到访并停靠满剌加,并在那里设立了“满剌加官厂”,作为船队的中转站、补给基地和仓库。
各国的分舰队在此集结,最后编队回国。
由于郑和的随行人员向当地传授了先进的造船、筑路、凿井、农业种植等技术,所以极大地推动了当地的社会发展,甚至有部分随行人员后来定居于此,与当地人通婚,形成了独特的峇峇娘惹文化社群。
因此,朱高燧刚才说可以把德王朱瞻域的封地设在满剌加,并非是一句空话。
“父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要诓骗我啊!”
朱瞻域闻言,心中狂喜,喜形于色道。
朱高燧面露肃容道:“这种大事岂能戏言?自然是真的!”
“只是不知满剌加国现在的国情怎样,是否还愿意奉大明为宗主国。”朱瞻域低声自语道。
“圣洲大明也是大明!”
朱高燧霸气四溢道:“满剌加区区蕞尔小邦,岂敢反抗天兵?”
在永乐初期,麻剌加只是一个弱小的暹罗藩属小城,人口可能只有几千,首领连“王”的名号都不敢自称,只能算是一个稍大点的“地主庄园”,随时可能被周边的大国吞并。
虽然此国地处海峡要道,但在郑和到达之前,它并没有发展成繁荣的贸易中心。
即便后来朱棣册封了麻剌加国王,郑和又在麻剌加设了官厂,但当时那里的竞争非常激烈,周边有很多类似的港口小邦,满剌加起步晚,只能赚点“辛苦钱”。
而且在原历史上,满剌加并没有强大的军队,西元1511年麻剌加面对葡萄牙人的入侵,虽然抵抗了一个月,但最终迅速沦陷,也侧面反映了其军事实力的薄弱。
所以,朱高燧用“蕞尔小邦”形容满剌加国是非常贴切的。
“你就说你想不想在那边建国?”朱高燧低声问道。
“想!”朱瞻域斩钉截铁地答道。
朱高燧赞许地点点头道:“这才像话,男子汉就要敢想敢干!”
第33章 中江平原持续汉化中
圣明乾熙九年,大明宣德八年。
六月。
盛夏灼人的阳光烤得大地发烫。
平江卫的一万亩旱地里,青绿色的玉米苗已有半人高,微风拂过,涌起层层绿浪。
田间的灌溉水渠里,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这是平江卫开春后新开凿的第三条水渠,连通着中央之江北岸支流,直抵靠近土着部落的牧野边缘。
“今儿这水渠通水,再过三个月,这三万亩地就能收秋粮了!”
平江卫紫溪千户所正千户包通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铁锨,脚边放着一壶凉茶。
他是当年靖难之战的老兵,随朱高燧跨海而来,如今六十三岁,依旧精神矍铄,脸被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
身边的屯田百户张魁抹了把汗,指着远处的牧场道:“千户,您看那些土人,盯着咱们好几天了。”
包通顺着张魁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十多名身着兽皮坎肩的土着青年,牵着健壮的牦牛羊群,站在半人高的界碑旁。
界碑是平江卫与当地红原部落共同立的,一面刻着圣明百姓的开荒标记,一面刻着部落流传的鸟图腾,既是分界线,也是协商的见证。
“他们是惦记咱们的铁器呢。”
包通笑道:“说好的,等水渠通了,就和他们换鹿茸、兽皮、野牛角。这几天他们帮咱们清理水渠里的石块,没少出力,可不能亏待了。”
正午时分,红原部落的首领阿力带着三十多名同伴来到了界碑旁。
阿力身材魁梧,脸上画着部落纹饰,手里拿着一把骨质短刀,看到包通,便笑着挥手,用刚学会的汉语喊道:“王指挥使,我们来换东西了!”
包通上前几步,客气地说道:“阿力首领,如今水渠已经通了,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你们二十把铁斧、五十斤盐、十匹棉布。”
他朝身后挥手,几名士兵推着木车走来,车上的铁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阿力的眼睛瞬间一亮,快步走到木车前,拿起铁斧反复抚摸。
部落里的人大多用石斧砍柴、剥皮,半天才能砍倒一棵树,而铁斧只需要几下就能搞定,对他们来说是最实用的宝贝。
“我们带来了五十斤鹿茸、一百张兽皮、二十个野牛角。”
阿力说着话,身后的同伴们卸下背负的包裹,鹿茸和兽皮堆成小山,散发着淡淡的兽腥气。
野牛角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平肝熄风、镇静安神、促进伤口愈合等功效和作用,是圣明驻村医生常用的一味药材。
张魁拿起一根鹿茸,用手掂了掂,说道:“好东西,这些足够送到江平城制药用了。”
包通与阿力相视一笑,双方在界碑旁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相对坐下来,共同清点货物。
一名通事坐在中间,帮着翻译双方的话,偶尔遇到听不懂的词,就用手势比划。
阿力指着田间的玉米苗,好奇地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这是什么?颜色绿绿的,能吃吗?”
“这叫玉米,秋天成熟了,颗粒能磨粉做饼,茎秆能喂牛羊。”
包通拿起一根玉米苗递过去说道:“等收获的时候,我送你十斤玉米,你尝尝。”
阿力接过玉米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头道:“好!等冬天,我送你十张狼皮,给你做个暖裘。”
清点完货物,红原部落的土人们推着铁斧和棉布往部落走去,而平江卫紫溪千户所的士兵则将鹿茸和兽皮、牛角装车,准备运往江平城。
包通站在田埂上,望着红原部落的方向,心里踏实多了。
平江卫紫溪千户所刚刚建立的时候,红原部落曾因猎场问题与千户所起过冲突,双方各有损伤,如今达成猎耕分界约定,既能安心耕种,又能互通有无,可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同一时间的南河千户所却没有这般宁静。
中江西岸、大舟河南岸,江平县治下靠近摩州地界的村寨里,几间茅草屋被烧得漆黑,村民们正蹲在废墟上哭泣。
二十多亩刚种下的水稻被踩烂,一头耕牛不知去向,显然是遭到了野人部落的小规模袭扰。
南河千户所千户钱子安刚从江平城回来,听到消息后立刻策马赶来。
他跳下马,看到村民们一脸委屈,心里又气又急道:“是不是摩州土民干的?有没有伤到百姓?”
“回千户,没人受伤,就是屋里的粮食被抢了,一头牛丢了。”
一个老妇人哭着说道:“他们从大舟江对岸过来,抢了东西就跑,根本来不及阻拦。”
钱子安闻言之后,眉头紧锁,他还以为是摩州土民干的,没想到竟然是大舟河对面的野人部落所为。
南河千户所建立半年来,与大舟河对面的野人部落相安无事,偶尔有野人越境也只是偷摘点瓜果,从未有过烧屋抢牛的事。
钱子安叫来千户所城的火铳队长赵虎,吩咐道:“你派人盯着大舟河对岸,看他们有没有动静。再派通事去对面,带五匹棉布、二十斤盐巴,送去示好,问一问他们,为何要袭扰村寨。”
“千户,他们抢了东西,咱们怎么还送东西?”
赵虎不解道:“不如派火铳队过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懂什么!”
钱子安瞪了赵虎一眼,解释道:“对面的野人部落人并不多,我们要是派兵攻打,他们肯定会联合其他部落反抗。先礼后兵是与土着打交道的规矩,若土着不识抬举,再动刀兵不迟。”
赵虎不敢多言,当即点了十名士兵,跟着通事乘船过河。
钱子安则留在村寨,吩咐士兵帮村民重建房屋,又从千户所城粮仓里调出粮食,分发给遭难的百姓。
次日清晨,通事带着野人部落的使者回来了。
使者是部落首领的儿子阿乐,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局促,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但钱子安听不懂。
通事翻译道:“他在给我们道歉,并解释说昨天是几个年轻族人贪财,偷偷跑过来抢的,他父亲不知道,已经把那些犯错的族人关起来了,这些东西是送回的耕牛和粮食。”
阿乐身后的族人们牵着一头耕牛,还扛着之前抢走的粮食,都放在了钱子安面前。
钱子安没有发怒,只是与阿乐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沉声说道:“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以后不许再越境袭扰,若再犯,我就派火铳队驱赶,绝不留情!第二,我会在南岸建一个互市区,每月十五,你们可以带着鹿茸、兽皮来交易,我们提供铁器、盐巴、棉布,价格公平,绝不欺瞒。”
阿乐闻言喜形于色,连忙点头,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堆。
通事翻译道:“他说都听我们的!他回去就告诉部落首领,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族人越境!”
钱子安让人将棉布和盐巴递给阿乐道:“这是互市的见面礼,下个月十五我会亲自在互市区等你们。”
阿乐接过棉布,连连道谢,然后就带着族人离去了。
赵虎看着阿乐他们的背影,嘟囔道:“千户这也太好说话了,他们把抢的东西还回就罢了,我们为何还要倒贴东西给他们?”
“陛下曾不止一次晓谕天下诸卫,与土着打交道必须先礼后兵,既然大舟河对岸的野人土着识时务,那我们自然要有身为天朝上国之军士的觉悟,不可像唐末牙兵那样残忍嗜杀,毫无人性!”
钱子安意味深长地说道:“只要互市区建起来,他们有了稳定的交易渠道,看清了我们的强大,便会模仿我们的语言、文字等一切习俗,甚至主动请求册封为土司!化夷为夏才是陛下所期望见到的!这也正是我等要努力实现的目标!”
第34章 中江五省大旱(上)
圣明乾熙九年,大明宣德八年。
七月初三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缕浅淡晨光,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圣京城的街巷里,早已有巡城的兵丁往来巡逻,脚步声轻缓整齐。
皇城之内,华盖殿中庄严肃穆,早朝已近尾声。
殿上官员身着绯色、青色朝服,头戴幞头,手持笏板,整齐地分列两侧,神色端肃。
虽然众臣已经站了近两个时辰,脸上略显疲惫,但他们依旧身姿挺拔,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早朝即将散朝之际,通政使唐持从文官班序中躬身出列,腰弯得极低,双手捧着笏板,语气恭敬至极,缓缓出奏道:“启禀陛下,摩州使者已在殿外候着,恳请陛下召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高燧,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闻言缓缓抬手挥了挥,朗声道:“宣进来。”
殿外内侍连忙高声传旨:“宣摩州使者进殿——”
片刻后,摩州使者踉跄着走进殿来。
此人乃是摩州宣慰使摩可沙的亲儿子摩哈烈,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兽皮短衣,衣料粗糙,多处破损,膝盖、手肘处的兽皮早已磨穿,露出底下渗着淡淡血丝的擦伤,脸上布满尘土,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一双鞋子也磨破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污,看这模样,一路上定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跑了不少路。
他一踏入华盖殿,不等内侍指引,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连连往金砖地上磕,力道极大,没磕几下,额头便泛起红印,神色慌张急切。
“好好说话,莫要慌乱,抬起头来。”
朱高燧微微蹙眉,朗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摩哈烈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
摩哈烈连忙停下磕头的动作,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尘土,眼神里满是哀求,用一口十分流利的汉语,声音哽咽地说道:“求陛下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摩州数万生民啊!求陛下赐我们一些粮食,只要能让族人活下去,摩州诸部愿世代为朝廷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朱高燧微微抬手,示意身旁侍立的司礼监少监康安上前。
康安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走到摩哈烈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又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递到摩哈烈面前,神色恭敬,却不多言。
“先别急着谢恩,慢慢说,摩州的旱灾到底有多严重?摩州诸部如今有多少人遭难,粮食短缺到了何种地步?”
朱高燧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沉了下来,沉声问道。
其实他心中早已有数,此前他通过绣衣卫密探的密报,得知了中江平原遭遇大旱之事。
中江五省,连同辖区内的摩州、溪州等宣慰司,皆被旱灾波及,草原之上草木枯焦,百姓种植的庄稼,干枯程度已超过三成,有些土司辖区内部,已然因为争夺有限的粮食发生了内乱,不少土司都已派出使者星夜赶赴京城求援。
其实早在上个月底,工部便已奉了朱高燧的旨意,派出大量工匠,赶着马车,将蒸汽抽水机源源不断运往中江五省,协助当地百姓引水抗旱。
兵部也早已行文五省都司,要求各卫所官兵全员动员起来,与地方官府通力合作,组织百姓挖渠引水,全力帮助百姓抵御旱灾,减少损失。
摩哈烈接过干粮和水囊,双手颤抖不止,也顾不上体面,当即狼吞虎咽地啃起干粮,嘴里塞满了食物,又猛地灌了几大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神色急切地说道:“回陛下,整个摩州境内,草木全都枯焦了,往日里流淌的溪水,也都干涸了大半,连草原上的猎物都打不到了,诸部族人早已断粮多日,乱作一团,大概有数万人被迫离开故土,四处迁移求生,可周边的卫所官兵,不准我们诸部族人越境,我们只能在边境徘徊,处境艰难。”
摩哈烈顿了顿,想起途中的惨状,眼眶又红了,声音愈发哽咽道:“小臣来京城之前,有个小部落走投无路,前来抢夺我们仅剩的一点粮食,被我们奋力打退了,可我们也死了不少族人。那时摩州境内早已乱成一锅粥,饿殍遍野,小臣还听闻有些偏远的小部落,因为实在没有粮食可吃,已经开始吃人了,小臣恳请陛下,务必救救我们!”
“父皇,儿臣有奏。”
摩哈烈话音刚落,太子朱瞻堂便从皇子班序中躬身出列,语气恳切,神色郑重道:“儿臣建议从平江卫的存粮中,借两万石粮食给摩州宣慰司,先解摩州诸部的燃眉之急,再作后续安排。”
朱瞻堂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朱高燧相似的稳重。
他去年三月奉命前往北江省坐镇,在那里待了整整八个月,亲自督办农事,安抚百姓,一直到去年十月,亲眼见到北江省百姓丰收,粮食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之后,才放心启程返京。
可以说,他对地方百姓的疾苦,有着切身的体会。
众人皆知户部尚书马士捷早已被朱高燧任命为“五江巡抚”,以朝廷钦差大臣的身份,前往中江平原五省,安抚当地军民,督办抗旱赈灾之事。
此时圣明的“巡抚”一职,与神洲大明中后期作为一省之长的常设官职,有着本质的区别。
比如这“五江巡抚”,便是朱高燧这位乾熙皇帝,临时委派的差事,并非固定官职。
马士捷原本的官职便是户部尚书,掌管全国钱粮,此次被派往地方,便是为了处理大旱引发的军民恐慌、粮食短缺等紧急事务,一旦差事办妥,灾情缓解,他便会卸任巡抚之职,即刻回京,官复原职,继续掌管户部事务。
就在朱瞻堂话音刚落之际,户部左侍郎刘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略显为难,语气急切地说道:“陛下,臣有异议。平江卫的存粮,如今只剩三万石,若是借两万石给摩州宣慰司,那平江卫自身的屯田粮便不足以支撑卫所官兵的用度了。如今旱灾未止,万一大旱再持续两个月,平江卫官兵粮草短缺,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35章 中江五省大旱(下)
“太子,摩州与平江卫相邻,若是摩州诸部因缺粮大乱,土民四散奔逃,必然会侵扰平江卫的屯田,扰乱地方秩序。可真要调两万石粮食给摩州,平江卫自身又确实会有风险。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朱高燧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臣,最后落在朱瞻堂身上,缓声言道。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乃是为了考校朱瞻堂的处事能力与远见。
朱瞻堂心中了然,连忙躬身起身,神色郑重,朗声说道:“父皇,旱灾无情,如今摩州诸部已到了绝境,若是只靠借粮救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算今年借粮帮摩州等土司渡过了难关,明年、后年若是再遭遇旱灾,诸部依旧会陷入绝境,依旧会向朝廷求援。”
“因此,儿臣建议,朝廷可以借这次赈灾之机,既救中江五省辖区内的土司土民于水火之中,又趁机让诸部土司彻底归附朝廷,强制推行汉化,实行改土归流之策,这样才能永久解决中江五省土司的稳定问题,一劳永逸。”
朱高燧闻言,缓缓抬手抚了抚胡须,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喜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朱瞻堂,沉默不语。
殿内众人也皆屏住呼吸,不敢多言,静静等候皇帝的决断。
朱瞻堂心中虽然有几分忐忑,但他身姿仍旧挺拔,目光坚定。
他知道自家父皇向来注重边疆稳定,改土归流之策,必然符合自家父皇的心意。
片刻后,朱瞻堂见朱高燧没有反对,便知道自家父皇是赞同他的提议的。
于是,他转过身看向一旁依旧神色慌张的摩哈烈,沉声说道:“孤问你,你们摩州诸部,愿不愿意参考朝廷的礼考,全员汉化,接受朝廷的改土归流之策?”
不等摩哈烈回答,朱瞻堂接着道:“若是你们愿意,朝廷不仅会即刻给你们调拨粮食,缓解灾情,还会给你们发放耕牛、农具,甚至会划一块肥沃的地盘,让你们族人定居种地,准许你们保留部分本族习俗。”
“但是,你父亲摩可沙世袭的宣慰使之职,必须取消,朝廷会根据他的功绩,给他封一个别的官职,保全他的体面。”
摩哈烈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微微颤抖上半身,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忙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气激动地说道:“愿意!我们当然愿意!能做圣天子的子民,能得到朝廷的庇护,是我们摩州各部族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别说取消宣慰使之职,就算是让我们族人彻底改习汉俗,我们也心甘情愿!”
朱高燧见状,郑重道:“君无戏言!只要你们摩州诸部真心愿意改土归流,全员参加礼考,学说汉话、改用汉名、行汉家礼仪,遵守朝廷律令,朝廷自会全力保你们族人安稳度日,绝不会让你们再受饥寒之苦。”
“当然,若是尔等阳奉阴违,作奸犯科,违反朝廷律令,不听从朝廷调遣,不配合地方官府屯田抗旱,朝廷也绝不会姑息,定会按律处罚尔等,绝不留情!”
“臣遵旨!臣定当回去告知父亲与族人,严格遵守朝廷律令,全力配合朝廷改土归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摩哈烈连连磕头,额头早已磕得通红,神色却愈发恭敬与激动,嘴里不停谢恩。
朱高燧当即拍板,语气坚定地高声道:“兵部听旨!朕命你部即刻行文平江卫指挥使司,命其调拨两万石粮食,火速送往摩州,赈济摩州诸部灾民,务必确保粮食及时送到,不得有误!”
兵部尚书何振连忙从武官班序中躬身出列,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笏板,高声领旨:“臣遵旨!臣即刻便安排人草拟文书,火速送往平江卫,定不辱使命,确保粮食按时送达摩州!”
“御史杜宁何在?”
朱高燧目光转向文官班序,神色沉稳,朗声问道。
“臣在!”
御史杜宁连忙躬身出列,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接着双膝跪地行礼等候旨意。
朱高燧朗声道:“杜宁听旨!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刻启程前往中江五省,协助五江巡抚马士捷,监察中江五省抗旱赈灾之事,遍历各部土司辖区,走访土司首领与当地百姓,积极招抚各部土司,凡是愿意接受改土归流、真心归附朝廷的,一律由朝廷调拨粮食赈灾,妥善安置其族人;若是有拒不归附、趁机作乱者,即刻上奏朝廷,听候朕的处置!”
“臣遵旨!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协助马大人办好中江五省赈灾与招抚土司之事,定不辱使命!”
杜宁连忙叩首,语气坚定地高声领旨。
说罢,他再次重重磕了头,然后才缓缓起身,躬身退到一旁,等候散朝。
七月十九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薄雾缭绕在平江府的城郭之上,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凉意。
江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新任平江卫指挥使沈锦,早已命人备妥粮草,此番特意派出一支五十人的辅兵队伍,又请江平县衙协助,招募了四百名乡勇,一同押送粮食前往摩州。
两百辆粮车整齐排列,每辆牛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车辕上插着“平江府运粮队”的杏黄旗,随风轻扬。
队伍缓缓驶出城门,牛车轱辘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两百辆粮车连在一起,仿佛一条长长的黄龙,慢悠悠地朝着摩州地界行进。
这些乡勇都是江平县衙花银子临时招募的青壮乡勇,乡勇是周边村落的农户,农忙干活,农闲时参加卫所组织的乡勇队训练,此番来押送粮车,只为挣些工钱补贴家用,个个都劲头十足,两人一组驾着一辆牛车,不敢有丝毫懈怠。
辅兵们则身着灰色号服,腰佩短刀,神色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时刻防备着意外发生。
第36章 中江五省的改土归流(上)
队伍一路前行,不知不觉走了大半天。
原本微凉的天色渐渐变得燥热,烈日高悬在头顶,如火炉一般炙烤着大地,地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有些灼脚,路边的草木早已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一团,连一丝风都没有,暑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辅兵和乡勇们个个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口干舌燥,却也只能咬牙坚持,不敢有半句怨言。
此时,队伍距离摩州土城还有整整十里路程,前路是一片开阔的土路,两旁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和高大的树木。
虽然中江平原发生了大旱,但这些根系发达的灌木依然郁郁葱葱,大树林更是遮天蔽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呼喊声突然从路边的丛林里传来,紧接着,一大群土着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目测下来足有上千人,瞬间就将运粮队伍团团围住。
这些土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裹着破旧的兽皮,脸上画着怪异的纹路,手里握着粗糙的木棍、打磨锋利的石刀,还有些人背着自制的弓箭,石质箭头磨得发亮。
土着们嘴里哇哇乱叫着,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急切,直奔运粮队伍的粮车而来,看样子是饿极了,一心想要抢夺粮食。
“保护粮车!都给老子稳住!记住,不要杀人!”
总旗许兴见状,当即双目一凝,大步跨到队伍前方,扯开嗓子大喝一声,声音洪亮。
为了让后面的乡勇也能听到,他从背后解下背着的铁皮喇叭,再次大喊了一遍。
五十名辅兵闻言,立刻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刃寒光一闪,与周边乡勇迅速结成阵型,将一辆辆粮车紧紧护住,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那些土着见状,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不要命地朝着屏障冲来。
有的土着挥舞着石刀,狠狠砍向拉车的耕牛,耕牛受疼,发出“哞哞”的嘶吼声,四处乱撞。
有的土着则趁着混乱,手脚并用地爬上粮车,用力撕扯粮袋,把里面的粮食往地上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听不懂的土语,神色急切疯狂。
“抓活的,抓活的!尽量不要杀人!”
许兴再次大喝,语气严厉,目光扫过手下的辅兵和乡勇,眼神犀利。
他从一名普通军士晋升为总旗,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这三年里,他斩杀的作乱土民累计只有八十首级。
按照圣明卫所的晋升规矩,仅凭这样的战功,最多只能从军士升到小旗,根本达不到总旗的品级。
他之所以能破格升到总旗,靠的并非斩杀之功,而是招抚之功。
在这三年内,他先后招抚的土民超过了一千人,这份功绩在基层军士中极为罕见,也正是这份功劳,让他得以晋升总旗。
圣明的军功制度以及卫所制的晋升规则,基本上承袭了神洲大明的旧制,普通军士仅仅凭借累计斩获八十名“土民”首级,是绝对无法晋升到“总旗”这个职位的。
甚至可以说,这个数量的军功,虽然在普通士兵中已经算得上“极高”,但依然无法突破制度的天花板。
因为“首级”的含金量全看被杀者的身份,斩杀土民属于“平叛”或“剿匪”,因为在圣明朝廷眼中土民乃是“化外之民”,与“家奴”无异,其首级的赏格远低于正规的外敌。
比如对神洲大明而言,蒙古骑兵、倭寇的首级赏格极高;而对圣明而言,大墨国、大祁国的精锐武士,比如虎武士、鹰武士,其首级赏格也远高于土民。
对圣明卫所的军士来说,斩杀一名大墨国或大祁国的精锐武士,其军功价值,可能抵得上斩杀数名甚至十数名土民。
许兴斩获的这八十个土民首级,折算成标准军功,大概只相当于斩杀十几名正规敌军。
毕竟卫所制度的底层逻辑是“军户世袭”,普通军士、小旗、总旗,仍属于士兵序列,而百户、千户,才是真正的军官。
普通卫所正军仅凭斩首之功,最高通常只能晋升到试百户,也就是副百户,或是实授百户的边缘,这样的情况已经极为罕见。
总旗虽然只是基层军吏,品级不高,却已经脱离了纯士兵序列,算是个小头目。
从普通军士升到总旗,需要先晋升小旗,再往上攀升,而八十个土民首级通常只能保证稳稳当住小旗,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赏银,想要直接升为总旗,难如登天。
不过,除了斩首论功之外,朱高燧在重启子爵、男爵爵位之时,特地定下了新的赏功规矩:在某次对外敌战役中,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乡野平民,若一人劝降敌人五千及以上,论功封子爵;劝降敌人满三千不足五千者,论功封男爵;若有俘敌千人、救民千口的奇功,也可封男爵。
许兴去年还在担任小旗之时,曾一次劝降了一千五百名作乱的土民,虽然没能达到三千封男爵的标准,但这份劝降之功,也足以让他破格晋升为总旗。
朱高燧执掌的乾熙朝廷,对那些降而复叛、存心作乱的土着,从来都是重拳出击,绝不姑息;但对于那些温顺听话、愿意归附的土着,一贯奉行“化夷为夏、安抚为上”的策略。
所以,当总旗许兴看清这些土着都是摩州诸部的土人,并非蓄意作乱,只是饿极了抢夺粮食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抓活的”命令。
他刚才匆匆扫了一眼,发现这次来抢粮食的土民足有上千人!
尽管他带来的这五十名士兵都是辅兵,战斗力不如有编制的卫所正军,却也训练有素。
只要他指挥得当,带着这五十名辅兵和四百名乡勇,将这上千名土着全部俘虏,他就真的能凭此奇功,受封男爵,一步登天。
言归正传。
且说许兴下达“抓活的”命令之后,五十名辅兵立刻收起刀刃,转而用刀背狠狠敲打冲上来的土着,下手都有分寸,只打伤制服,绝不杀人。
乡勇们也纷纷操起木棍,与土着搏斗,个个劲头十足,都想俘虏几个土着当功劳。
第37章 中江五省的改土归流(下)
这些土着虽然人数众多,气势汹汹,但手中的武器简陋不堪,在训练有素的卫所辅兵眼中,跟路边的树枝没什么区别。
一名乡勇凭着一身力气,都能追着两三名土着打,更不要说常年训练的辅兵了。
双方交手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有数百名土着被打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无力反抗。
其他土着见状,立马就慌了神,知道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瞬间失去之前的疯狂,纷纷转身,朝着路边的丛林狂奔而去,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不要追!都给老子回来,保护粮车要紧!”
许兴见状,立刻拿出铁皮喇叭,大声下令,语气严厉,不容置喙。
众辅兵和乡勇们闻言,纷纷停下脚步,不再追击,迅速回到粮车旁,重新护住粮车,仔细检查粮车是否有损坏,粮食是否有丢失。
许兴走上前,看着地上躺着的数百名土着俘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虽然没能俘虏全部上千人,但这数百名俘虏,也足以让他立下一功。
许兴仔细打量着这些俘虏,发现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身上衣衫褴褛,看样子确实是饿极了。
就在这时,俘虏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咬着牙,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语气倔强又带着几分绝望地说道:“我们是摩州思平部落的,我们部落里的族人已经饿死了好多好多,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抢粮食的……军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军爷能给我们部落剩下的族人留一口活路。”
许兴看着少年倔强又绝望的模样,心中微动,便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辅兵拿来干粮和水递到少年面前。
他上前几步,与少年保持着距离,沉声说道:“放心,朝廷派我们来,就是给摩州诸部送粮食的,不会杀你们,也不会为难你们。你们若是能再坚持一阵子,粮食送到摩州土城,你们的族人就有活路了。我们运的只是第一批,只要你们老实听话,后面还有粮食运来。”
少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当即接过干粮,再也顾不上体面,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他一边啃,一边激动地说道:“我们首领说圣天子会可怜我们,会派官兵送粮食来,我还以为他是骗我们的,没想到是真的!”
许兴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某不骗你,这些粮车不久之后就会抵达摩州土城。我放你回去,你去告诉你的族人,让他们都去摩州土城的土墙门口排队,等着领粮食,不要再做抢夺粮车这样的傻事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辅兵解开少年身上的束缚,放他离开。
少年连忙对着许兴躬身行礼,连连道谢,转身就朝着思平部落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传递着有粮食的好消息。
安抚好地上的俘虏,许兴下令队伍继续前行,加快速度,赶往摩州土城。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原摩可沙国都城、现摩州宣慰司治所——摩州土城所在的山谷。
远远望去,摩哈烈已经带着几百名摩州族人,在谷口等候多时,个个面带期盼,眼神里满是急切。
这些摩州土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泪痕,一看就是饿了许久。
当他们看到缓缓驶来的粮车,看到车上插着的“平江府运粮队”旗帜时,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土话“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摩哈烈带着摩州宣慰司的一众土官,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粮车面前,对着许兴和运粮队伍,用流利的汉话,高声呼喊道:“圣天子慈悲!多谢官爷们送粮之恩!摩州诸部,没齿难忘,愿世代归顺圣明,为朝廷效力!”
很显然,摩哈烈是识时务的,他已经提前与一众土官演练了许久,否则恭维的话不会说的这么顺溜。
许兴不敢与摩哈烈有肢体上的接触,只是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地说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这都是朝廷的旨意,某只是奉命行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父亲已经入朝祈求吾皇陛下在摩州设立府县,推行改土归流之策,朝廷的公文不日应该就会送到摩州。”
说着话,许兴指向牛车后面挂着的铁锅,笑着介绍道:“这些铁锅也是一并送来的赈灾物资,你应该已经会用了,正好用来熬粥,给族人分着吃。过几日,北江布政司还会派医师、书吏下来,教授你们的族人如何防疫,以及学习汉字、学说汉话,等旱灾过去,还会教你们种植水稻、玉米,以后你们就不用再靠猎杀野物采摘野果野种子维持生计,也能像圣明的百姓一样,种地纳粮,安稳度日了。”
“圣天子慈悲!”
摩哈烈闻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道:“多谢军爷!”
他没想到许兴竟然也知道他父亲入朝请求改土归流的事情,心中愈发感激朝廷的恩宠。
“你若真想谢我,那就让思平部落的头领交出那些抢夺粮食的人!”
许兴不是道德圣人,他也想进步,哪怕是挟恩求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摩哈烈才不会管思平部族人的死活,毕竟他是摩可沙部的,又不是思平部的。
思平部落只是组成原摩可沙国的联盟部落之一,摩可沙国改为土司后,思平部的首领也是世袭土官,只是级别不如宣慰使。
其实中江平原有许多类似摩州这样的土司。
多年前直隶三府辖区内也曾有不少不愿接受改土归流的土司,但几次天灾过后,那些土司都乖乖归顺朝廷,接受了强制汉化。
毕竟,各土司的辖区都被圣明的卫所、乡镇紧紧包围,朝廷又明令禁止土司土民越境捕猎,失去了捕猎的生计,土司土民在灾年唯一的活路,就是接受朝廷的安排,强制汉化,归顺圣明。
按照圣明的规制,改土归流之后,朝廷会在原土司辖区,设立府县,任命官员,管理地方事务。
原土司的土民,要接受朝廷的识字、语言、礼仪教育,必须能够通过礼考,朝廷才会授予田地,将其编入户籍,成为编户民。
一旦成为编户民,便是圣明的汉化民,户籍与圣明的汉民没有丝毫区别。
汉化民用汉姓、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样貌上与汉民没有差异。
朝廷只允许他们保留一部分本族的习俗,不再有世袭的首领,所有土民都能像圣明的普通百姓一样,安稳度日,世代相传。
这次旱灾成为了圣明统治在中江平原彻底站住脚的一次契机。
此后半年,中江五省各土司皆相继申请改土归流,中江地区的卫所与移民的耕田面积越来越大,中江五省的粮食储备也随之越来越多。
距离圣洲的大一统,只差临门一脚了!
第38章 中年朱瞻基的烦恼
圣明乾熙九年,大明宣德八年。
八月二十六日。
夜。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暖阁。
朱瞻基披着一件织金盘龙睡袍,斜靠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
榻前的案几上摆着七八只琉璃盏,里面盛着各色珍馐,身边环绕着四位刚纳的嫔妃,正拿着银签喂他吃葡萄。
“陛下,您尝尝这个西域进贡的蜜瓜,甜得很呢。”
身着石榴红宫装的周嫔笑着递上一块蜜瓜。
朱瞻基张嘴吃下,眼神却有些涣散,伸手摸了摸案几上的金盒。
这盒子里面装着太医院刚送来的“金丹”,朱砂色泽,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味。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司礼监太监金英轻声提醒道。
朱瞻基摆摆手,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道:“去翰林院,传杨士奇、杨溥过来,朕有话要问。”
金英面露难色道:“陛下,现在已是三更天,杨学士他们恐怕已经歇下了。”
“让他们过来!”朱瞻基语气骤然变冷道:“再啰嗦,杖责二十!”
金英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嫔妃们见皇帝脸色不好,都不敢再嬉笑,纷纷垂首侍立。
半个时辰后。
杨士奇、杨溥穿着朝服,气喘吁吁地赶到暖阁。
两人刚跪下叩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脂粉香,抬头见朱瞻基脸色发白,眼角带着红血丝,心里都咯噔一下。
“免礼。”
朱瞻基靠在软榻上,拿起一颗金丹放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才开口说道:“朕叫你们来,是想问问赵王的情况。最近民间市井有没有关于赵王的消息?”
杨士奇连忙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道:“回陛下,上月末有海商从圣洲回来,说赵王在圣洲中部大平原设立了五省,垦田数十万亩。”
朱瞻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思索道:“屯田数十万亩?看来朕的这位三叔在安抚土着这方面确实有一套。当年朕派官员去西南安抚土司,花了这些年,死了不少人,也没见有什么成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江南的粮荒怎么样了?苏州、松江的灾情有没有缓解?”
杨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回陛下,江南已经发了赈灾粮,但因为旱情严重,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户部已从湖广调了五万石粮过去,但还是不够,各地流民不断,已有数千人偷偷乘船去了圣洲。”
朱瞻基脸色越发阴沉道:“又是流民偷渡去圣洲!朕下严令阻止偷渡,怎么还有人敢去?”
“陛下,海商收了流民的钱,半夜从沿海私港口出发,绣衣卫查不过来。”
杨士奇低声道:“而且去了圣洲的流民,前三年不用交田赋。”
朱瞻基沉默着拿起案几上的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晃了晃,并没有喝茶。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朱瞻基才缓缓开口道:“朕的三叔在圣洲开疆拓土,治下子民安居乐业,朕的大明却困于江南粮荒、边患,朝廷终日为赋税、流民发愁,朕不如三叔啊!”
杨士奇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陛下此言差矣!圣洲地处偏远,人口稀少,治理起来自然比大明容易。陛下勤政爱民,心系天下,只是暂时遭遇天灾,待灾情缓解,大明定会重现永乐盛世!”
杨溥也跟着跪地道:“陛下英明,万不可妄自菲薄!只要我们安顿好江南流民,加固北方边防,大明定会日益强盛!”
看着两位老臣跪地劝谏,朱瞻基心里有些触动,他也明白二杨只是在宽慰他这位皇帝罢了。
“起来吧,朕心里有数。”
朱瞻基摆摆手道:“你们明日让翰林院整理一份圣洲的治理条例,特别是安置土着和流民的条款,朕要看看。”
杨士奇、杨溥连忙领旨,躬身退下。
次日清晨。
朱瞻基醒来时,忽然感到头痛欲裂,喉咙里隐隐作呕。
当值的近侍陈芜连忙唤来太医院院判柳杰。
柳杰号完脉,脸色凝重,却不敢直说,只是委婉说道:“陛下,您龙体不适,是因为近日操劳过度,加上服食丹药所致。丹药性热,长期服食会有损脾胃,还请陛下暂停服食。”
“丹药是你们太医院炼制的,怎么会伤身?”
朱瞻基眉头一皱,十分不满地质问道:“上次李太医说这丹药能补肾壮阳,延年益寿,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伤身了?”
柳杰脸色发白,连忙解释道:“陛下,丹药里虽有灵芝、人参等补药,但也加入了朱砂、硫磺等金石类药材,短期服食确实有提神之效,长期服食则会积毒于内。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暂停服食。”
朱瞻基冷哼一声道:“朕看你是糊涂了!李太医炼的丹药,朕服食了半年,精神好多了,怎么会积毒?你要是炼不出更好的丹药,就别在朕面前聒噪!”
柳杰不敢再言,只能躬身退下,心里却一筹莫展。
他知道皇帝服食的丹药里朱砂含量过高,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但皇帝沉迷滋补,根本听不进劝谏。
柳杰回到太医院,找到负责炼丹的李太医,厉声质问道:“你给陛下炼的丹药里,朱砂加了多少?陛下龙体不适,都是你搞的鬼!”
李太医苦着脸道:“柳院判,下官也是没办法啊,陛下说丹药效果不好,要求加大药量。下官要是不加,陛下就会降罪,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柳杰叹了口气道:“你啊,为了自保,不顾陛下龙体,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咱们都得陪葬!”
李太医垂下头,不敢说话。
两人心中都非常清楚,如今皇帝沉迷丹药,谁劝谏谁找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暗地里尽量减少丹药里的金石药材含量。
且说朱瞻基服食丹药之后,精神确实好了些,但也因此变得愈发烦躁易怒。
后宫嫔妃为了争宠,互相猜忌告状,闹得宫里鸡犬不宁。
一日午后,何妃和曹妃因为争夺一支南海进贡的珊瑚钗吵了起来,何妃不慎将曹妃的衣袖扯破,曹妃嫔哭着跑到朱瞻基面前告状。
第39章 宣德皇帝的美梦
在原来的历史上,大明后宫制度在嘉靖十年才正式设立“九嫔”之位,宣德年间仍沿用洪武旧制,后宫名号主要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及诸妃如贤妃、淑妃、端妃等,其中皇贵妃是宣德朝始设,妃之下称谓多为昭仪、婕妤、美人等,尚未出现“嫔”的等级。
何妃与曹妃都是比较受宠的妃子,何氏为贵妃,曹氏为敬妃。
当时朱瞻基正在看锦衣卫密探打探到的关于圣明礼考制的介绍,被曹妃哭得心烦,厉声呵斥道:“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曹妃吓得不敢哭了,跪在地上说道:“陛下,是贵妃先抢妾身的珊瑚钗,还扯破妾身的衣服,她是故意欺负妾身!”
朱瞻基看向何贵妃,眉头一扬,沉声问道:“是否有这回事?”
何贵妃辩解道:“陛下,珊瑚钗是您赏给妾身的,敬妃硬说她的丢了,要抢妾身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朱瞻基头痛欲裂。
他猛地将手里的文书摔在地上,大喝道:“都给朕滚!以后再敢争吵,贬去浣衣局!”
何贵妃、曹敬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叩首道歉,接着躬身退了出去。
朱瞻基靠在龙椅上,心里一阵疲惫。
当年他还是皇太孙之时,跟着朱棣北征,身边只有几个贴身侍卫,日夜看兵书、练骑射,虽然辛苦,却非常充实。
他自从做了皇帝之后,面对的是后宫嫔妃争宠,朝堂上大臣们互相推诿,江南粮荒、北方边患不断,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陈芜,去拿酒来。”朱瞻基语气低沉道。
“陛下,您刚服了丹药,不宜饮酒。”陈芜跪地劝道。
“让你拿就拿!”
朱瞻基顿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陈芜不敢再劝,连忙派人取了一壶美酒。
朱瞻基接过酒壶,直接对着嘴喝起来,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明明是甜味,但总觉得有一丝苦涩。
傍晚时分。
北方边报加急送到宫里,原来鞑靼部挥师南下,攻破大同卫的三个边寨,抢走了数千头牛羊,还杀了十几名守军。
朱瞻基拿着边报,气的手都在发抖。
上月朝廷刚给大同卫拨了五千两银子加固城墙,难道城墙没有加固吗?
他立刻传旨,命宣府总兵杨洪率五千骑兵驰援大同,又让户部拨三万石粮给边军。
这道旨意刚下发,杨士奇又亲自送来了江南急报。
原来上个月江南旱灾结束之后,接着就是阴雨连绵二十多日,以至于苏州爆发了水灾,导致流民数万,苏州府衙请求朝廷输粮赈灾。
朱瞻基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陈芜连忙上前扶住朱瞻基,躬身恭声道:“陛下,是否传徐院判过来?”
“不用了。”
朱瞻基摆摆手,喘着气说道:“传杨荣与户部尚书郭敦过来。”
半个时辰后。
两位大臣赶到了乾清宫暖阁,与杨士奇分别落座。
朱瞻基靠在龙椅上,用颇为虚弱的声音说道:“鞑靼南下,苏州水灾,你们说该怎么办?”
杨荣起身行礼道:“陛下,边军方面,可再派三千神机营驰援大同,用火炮震慑鞑靼,同时命辽东总兵从侧面袭扰鞑靼后方,使其首尾难顾。”
郭敦接着行礼,却面露难色道:“陛下,苏州水灾,粮库空虚,户部已经没有余粮了。要不从山东调粮?山东今年收成尚可,能调出两万石粮。”
“两万石够什么?苏州有数万流民,每人每天最少要一斤粮,两万石去掉路上的损耗,到了苏州还能剩多少?”
朱瞻基叹气道:“若是江南的流民再去圣洲,以后大明的粮荒只会更加严重!”
杨荣想了想,开口道:“陛下,不如效仿圣洲的屯田制,在江南灾区分发荒地给流民,先免两年赋税,让百姓种地谋生。官府可以提供耕牛、农具,这样既能安顿流民,又能增加粮食产量。”
朱瞻基眼神一亮,却随即又暗了下来,毕竟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因为圣洲土地广阔,荒地多,江南良田都被地主占据,哪有荒地可分?
“江南有荒地吗?强行分地主的土地,只会引发民变,得不偿失!”
杨士奇见皇帝沉默不语,知道向来稳重的杨荣君前失言,于是故意怼了一句,并给杨荣找补道:“陛下,杨学士也是太心急了,口不择言。”
杨荣的本意其实是希望皇帝能杀一批江南地主,但皇帝与杨士奇的态度已经表达了立场。
他想了想,又打算提议把江南流民迁去辽东,但一想到辽东苦寒,他又怕流民投靠鞑靼,话到嘴巴又忍住了。
朝廷解除海禁之后,市舶司这几年也上国库上缴了许多税钱,但大头都被朝廷投入到边防建设之中去了。
目前的宣德朝,地方上有存粮,但因为种种原因只够本地所用,不足以赈济江南。
朱瞻基看着三位大臣,心里满是无力感。
想当年朱棣五征蒙古,六下西洋,大明威震四海,现在传到了他的手里,却处处受制,连流民问题都解决不了。
反观他的三叔朱高燧,人家在圣洲不仅安顿了流民,还让土着归附,开疆拓土,对比之下,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太失败了。
“明日开廷议吧。”朱瞻基长叹一声说道。
“臣等告退!”杨士奇三人躬身行礼。
这天晚上。
朱瞻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带着百万大军,乘坐郑和的宝船前往圣洲,朱高燧跪地迎接,并且奉上了圣明的传国玉玺。
随后,他又站在中江岸边,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地,下令开垦屯田,流民们欢呼雀跃,从此安居乐业。
他还亲自率兵击退了来袭的海盗,圣洲南部各个小国纷纷进贡,称他为“圣明大帝”。
“陛下,您醒了!”
就在朱瞻基满心怀喜的时候,耳边响起了陈芜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圣洲的稻田,而是紫禁城的龙床,窗外已经露出了清晨的阳光。
朱瞻基抬手摸了摸额头,发现没有冷汗,梦里的欢呼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可现实却只有暖阁里的死寂。
“陛下,您刚才在梦里笑了。”
陈芜递来擦脸的毛巾说道。
朱瞻基接过毛巾,沉默不语。
他知道梦里的一切都不可能实现,因为有紫禁城、朝堂、灾民和边患困着他,他永远不可能像朱高燧那样挥斥方遒,在陌生的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第40章 最大的荣幸
圣明乾熙九年,大明宣德八年。
九月十五日。
奉天殿中的早朝已经接近尾声。
众臣虽然站了一个多时辰,但是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此时,兵部尚书何振躬身出列,双手捧着笏板,奏言道:“启禀陛下,德州卫来报,七城国落派使者送来了归附书,现在殿外候着,恳请陛下召见。”
朱高燧两日前已经看过这份归附的国书,所谓国书,不过是在兽皮上用汉字写着归附词,字里行间满是恭敬,末尾还有七城国首领乌祁厉的签字。
这国书一看就是找人代笔,而且乌祁厉的签字颇为工整,显然是练过汉字书法,甚至乌祁厉的名字也是取的汉名。
现在兵部尚书何振提出此事,也是按流程走。
自从七月份户部尚书马士捷巡抚中江五省、巡按御史杜宁被派去招抚各土司,五省之内的土司为了活命不得不选择接受圣明朝廷的直管,改土归流,就连一些羁縻小国也纷纷派遣使者上表请求内附。
比如南江省辖区内的怛尔国、哥沙国,分别在《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大入尔国”、“哥妙国”,内附之后,原地区被分别设为定南府、海平府。
又比如,上个月南青卫辖区内的武嘉国,即原历史上的亚拉巴马地区,《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亚勿加尔国”,上表请求内附。
朱高燧当时顺势设立了南青省,在安置今年第一批移民前往南青省的同时,把武嘉国原地区设为武嘉府,派遣知府、知县前去主持民政之事。
还比如,上个月光州卫辖区内的勃耕国、众仙河,即原历史上的佛罗里达地区,《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亚伯尔耕国”、“众仙河”,也上表请求内附。
于是,朱高燧顺势设立了光州省,原地区被设为勃耕府、众仙府。
随着今年第一批移民被安置,这个月初朱高燧又下旨设置了北青、中青两个省。
与勃耕国、武嘉国、哥沙国等人口最多不过数万小国相比,七城国是一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的中等大国。
为啥说七城国是中等大国?
因为在这个时代,自然条件如干旱、洪水、有限的生产资源都限制了人口的承载能力,尤其是圣洲土着,哪怕有数千年传承,但毕竟没有真正进入封建帝制时代,农业产出低,多生孩子可能面临饿死风险,能维持数十万人口的国家,其经济、军事和组织能力必然较强,符合“大国”的定义。
但与圣洲大明相比而言,七城国也只能算是中等大国,算不上真正意义被乾熙朝君臣视作对手的大国,眼下只有圣洲南部的大祁、大墨暂时还有资格作为圣明的对手,等再过几年,恐怕大祁、大墨也就只能俯首称臣了,甚至会被肢节。
祁国,《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加巴斯祁国”且字体加粗加大。
此国靠河而建,属于河谷地带,人口百万,实力不俗,七城国、林滨国、沙剌丁诸部、革戈部都是该国的附属国,被乾熙朝廷称为“祁国”或“大祁”。
七城国,即原历史上,《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七城国”,即由七座城池组成的国家,在原始部落居多的大陆上能建造七座城,可见实力不俗。
七城国是大祁国开国君主次子建立,与大祁国隔河相望,经过数百年发展,综合国力虽不如祁国,但也有数十万人口,历任国君都一直想取代大祁国的宗主国地位。
大祁国、七城国所在地,即原历史上新墨西哥、德克萨斯州西部与西南部分地区。
林滨国,《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林滨”,“林”即树林、森林,“滨”即湖滨、海滨,有树有水是实力强大部落的象征,在乾熙朝廷眼中如同小国,故而称之为“林滨国”。
沙剌丁诸部,《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沙蜡丁诸”,华夏对具体某个地方的土着部落一般称为某某丁,或者丁某某,比如丁零、翁丁,“沙剌丁诸部”是指在一处叫“沙剌”的地方住着许多不同的部落,合称“沙剌丁诸部”。
革戈部,《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革哥私”,所谓“私”即私人领地,若是音译会用“思”或“斯”,因此“革哥私”就是一个叫酋长叫“革哥”部落所在地,“哥”音“戈”,戈即兵戈,代表好战,故而称之为“革戈部”。
林滨国、沙剌丁诸部、革戈部所在地,即原历史上德克萨斯州大部分地区。
“太子,朕记得之前德州卫去招抚,七城国还推三阻四的,你说他们为何会突然主动归附?”
朱高燧端坐在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闻言却看向坐在龙椅坐下方在太子朱瞻堂,出于考校的目的问道。
“回禀父皇,据儿臣所知,自从见识过德州卫军士的强大与火炮的威力之后,七城国便开始‘崇华媚夏’,他们国家的商人最喜欢去互市区交换盐巴、食物、衣服,以及《三字经》、《三皇经》等启蒙书籍。”
朱瞻堂起身行了礼,然后分析道:“如今派遣使者来上表请求内附,想来是看到摩州改土归流后百姓分得耕牛、铁器,日子越过越好,又怕被我朝与大祁国联手孤立,才主动来附。”
“说得有道理。”
朱高燧点点头,微微抬手道:“宣使者进殿。”
殿外内侍连忙高声传旨:“宣七城国使者进殿——”
七城国的使者是首领乌祁厉的长子乌祁牧,一身青色锦袍,头戴银饰,进门后规规矩矩跪地叩拜,用流利的汉语说道:“臣乌祁牧,奉父之命,拜见陛下。我七城国愿举族归附朝廷,永世为朝廷效命!”
朱高燧轻轻颔首,道:“朕听说你们是祁国的附属国,现在归附我朝,就不怕祁国报复吗?”
乌祁牧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龙椅上的皇帝。
他与其他土司、小国的使者一样,都是人生当中第一次来到恍若天国的京城,当见到如此雄伟的大殿,早已震惊的头晕目眩。
在圣洲南部列国传闻当中,朱高燧有着“驻世天神”、“众神之主”、“天朝上帝”等诸多尊号。
因此,当朱高燧问话,乌祁牧胆战心惊思索着,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些汉语词汇,处于一种懵逼状态中答道:“陛下的神兵一到,祁国自然飞灰湮灭。只要陛下接纳我们,我们愿意做天朝养在德州的一条猎犬,替天朝看守祁国。”
他说到这里,小声嘀咕道:“能做天朝的猎犬就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了,不像有的野犬,跑来跑去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第41章 设德州省
乌祁牧退下后。
朱高燧环视众臣,朗声问道:“七城国愿意举国内附,国主乌祁厉当居首功,该如何封赏乌祁厉,众卿有何看法?”
“陛下,七城国地处德河一带,相邻的两座城之间往往相距上百里,整个国家的疆域延绵近千里,且地处河谷,周边全是沃土,最适合耕种。”
内阁首辅李默出列道:“若在那里设府县,每年可产数万石粮食。因此,臣建议给乌祁厉封一个子孙世袭两代的伯爵爵位,他手下的六位城主各封为不可世袭的男爵爵位。”
“陛下,臣反对!因为七城国地域狭长,沿着河谷建有七座城池,数十万人口,归附之后朝廷设府县,编户齐民,需按例分耕牛、农具、粮种,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吏部尚书张溥走出班序行礼道:“而且,我朝封爵只凭军功,或皇亲国戚加恩。乌祁厉虽然主动取了汉名,学习汉字汉礼,但他区区土人首领,即便举国内附,却也是迫于形势之举动,他既无军功,也非皇亲国戚,不配封爵。”
随后兵部、工部等六部九卿皆依次发言,总归是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乌祁厉献土归附,于朝廷而言有拓土千里之功,可以封爵。
另一派则认为乌祁厉是形势所迫,无奈献土归附,并非真心,不可给他封爵。
这一派的理由很充分,因为圣明对于人口超过三千的土着部落,在互市区是严格限制粮食、铁器、食盐交易的,为的是避免土着发展壮大。
目前的七城国已经被圣明连点成线的千户所城包围封锁,互市区也只能换到少量的粮食与食盐,铁器是根本就换不到,打又打不过河对岸的祁国,再加上近些年有很多七城国的国人偷偷逃离,投靠了附近的圣明卫所,长此以往,七城国只会越来越弱。
再加上今年大范围的干旱,七城国国内形势很严峻,已经有大量国人出逃,乌祁厉这时候选择内附圣明,乃是非常识时务的选择。
“诸卿所言都有其道理,七城国刚刚归附,千金买马骨的道理,朕觉得还是恰逢其时的。”
朱高燧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乌祁厉识天时,懂礼数,献土千里,论功当封一等伯,但其曾推三阻四拒绝朝廷册封,不算恭顺,故而朕打算封其为归德伯,赐世券,准其子孙后代世袭归德卫指挥同知,举家迁居京城。若其子孙后代不尊朝廷,违反本朝律法,朕就收回世券,诸卿觉得如何?”
“陛下英明!臣无异议!”
内阁首辅李默与吏部尚书张溥齐声道。
其余众臣也纷纷表态,赞同朱高燧的决断。
“散朝吧,内阁与六部九卿十署主官随朕前往文成殿继续议事。”
朱高燧大手一挥,高声说道。
一刻钟后。
文成殿。
“既然七国城内附,按制当设府县,原德州卫辖区与七城国辖区合并,设德州省。”
朱高燧端坐龙椅之上,沉声说道:“朕留下众卿,乃是议定德州三司主官及佐贰官人选。”
他口中的德州省辖区即原历史上德克萨斯大部分地区,德克萨斯之名来自于土族语音译,意为“朋友、盟友”,汉语雅称为“德州”,故名德州省。
德州主要的河流有德河(格兰德河)、赤河(雷德河),赤河在流经一些地区时,河水会呈现红色,故而得名。
德州适宜发展农业,尤其适合种植棉花、高粱及其它谷物、蔬菜和水果。
原历史上德州的畜牧业为全美之冠,主要饲养肉牛、肉猪、羊和家禽。
该省冬季温暖,夏季炎热,平均温度地区差异大,降雨量各地不同,年平均降雨量与大明江南地区一样,靠海地区潮湿,内地干燥。
该省东部和北部夏季多暴雨,北部地区每年三至五月多龙卷风,东南墨州湾沿岸地区每年五至十月多飓风。
该州地形以平原为主,中部和北部属于中江平原区,地势低平,海拔低至不足七十丈。
东南部则位于墨州湾沿岸平原区,地势更低,海拔不足二十丈米。
德州的地理特征为圣洲大明在圣洲中南部提供了广阔的地理空间和丰富的自然资源。
朱高燧目光落在司礼监太监康平身上,朗声道:“让内廷多准备些吃食,朕与诸卿在这殿上吃午膳。”
“谢陛下!”内阁首辅李默、吏部尚书张溥等人齐齐行礼,大声说道。
毕竟,能被留在皇宫吃午餐,说出去是一件长脸的事。
午膳过后,廷议继续。
在确定好德州三司主官及佐贰官人选之后,朱高燧下令道:“兵部等会给德州卫发公文,要求卫指挥使赵璟率领七千正兵去协助平州府、靖州府安置七县百姓。”
德州省暂时下设由七城国地区改制的平州、靖州两府,该省辖区还涵盖了林滨国、沙剌丁诸部、革戈部。
之所以要求率领七千正兵,是因为正兵的装备更精良,乃是七城国人眼中的天兵天将。
有卫所正兵协助,那平州、靖州二府七县的安置会顺利很多。
兵部尚书何振躬身道:“臣领旨。”
且说另一方面。
乌祁牧带着封赏圣旨和礼品,离开圣明京城开始返回七城国。
同行的还有由北海卫总旗叶宏带队的五十名正兵,以及两马车的粮食、布帛,这些货物是朱高燧赏赐给乌祁厉的归附礼。
他们搭乘从京城开往大定府的火车,从大定城下车后,换乘马车。
目前圣明的铁路是官方专用,运兵、运移民、运物资辎重,还没有民用,商用也仅限于朝廷官商与圣明皇商。
圣明皇商、官商以及六部十署运转移民、官兵、辅兵、物资辎重等就已经让火车的运力负荷很大了。
暂时不提供民用是因为寻常百姓此时不需要出远门,即便有百姓出远门坐火车,那也是朝廷派人下去招募临时工,统一安排修路或做工。
也就是说,乌祁牧进京的时候是没资格坐火车的,不仅他没有资格,即便是他父亲也没资格!
但是,当他父亲举国归附圣明,乾熙朝廷接受内附,并颁布册封圣旨之后,乌祁厉父子便等于自动获得了圣明户籍。
正因如此,乌祁牧这次回七国城,才有资格搭乘火车。
他们乘坐马车又走了七天,终于在第七天的未时两刻行至德州河畔。
第42章 我要做王玄策
“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大坝城,到了大坝城就是七城国地界了。”
乌祁牧向北海卫总旗叶宏介绍道。
叶宏看着手中的舆图,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乌祁牧的判断。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敏锐的发现前方那片茂密的树林竟然没有鸟叫声。
“传令,披甲,注意警戒!”
随后,包括叶宏本人在内,北海卫所有人都从马车取出盔甲,填装火药,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前文说过,北海卫属于圣明天子亲卫序列,正兵选拔严格,需身长五尺三寸以上。
因此,北海卫的装备分为精良的实战兵器与威严的仪仗服饰。
且不说仪仗服饰如何,只说实战装备。
北海卫与其他亲卫一样,装备远优于普通卫所军,不仅配备铁盔铁甲或高质量棉甲,而且普遍装备鸟铳等先进火器,冷兵器方面装备制式腰刀。
叶宏等北海卫军士穿戴好铁盔铁甲,装好弹药之后,才继续前行。
刚走了不到两刻钟,突然从路边密林里冲出上百名壮汉,个个手持石木砍刀,身穿木甲,脸上画着大祁国的图腾纹路。
大祁国目前虽然能加工金、银、铜等装饰性金属,但没有掌握铁器冶炼技术,无法制造金属铠甲或头盔。
所以他们都是利用黑曜石极高的硬度打造锋利刃口,再镶嵌于木质握柄上,制作出了由木棒主体和两侧镶嵌黑曜石刃片组成的锋利砍刀。
而北海卫官兵胸口的锁子甲,是祁国人无法企及的。
大祁国与大墨国精锐武士的主要防护装备是一种棉质软甲,这是一种由多层棉絮填充并经过硬化处理的背心,通常浸过盐水或矿物溶液以增加硬度。
虽然这种棉甲对当时的石制或木制武器如黑曜石剑、投石索有不错的缓冲效果,且穿戴舒适、透气,但它在物理厚度和硬度上远不及金属重甲,无法抵御贯穿性打击。
而且大祁国、大墨国的精锐武士的装备通常只包括胸甲、护臂和护腿且多为木制或棉制,头部会佩戴木质或皮革制成的动物造型头盔如美洲虎、鹰的形状,故而被称为虎武士、鹰武士。
这两种精锐武士作战,纯粹依靠高度的纪律性、狂热的宗教信仰以及密集的阵型作战,而不是依靠个人的重装甲防护。
相比之下,北海卫军士装备甲片外露的明盔甲即铁甲,防御力不是一般的强。
突然出现的这伙人为首的正是大祁国的步兵武将统领之一的扎巴。
他看到乌祁牧,用土话咬牙喊道:“你们七城国归附天朝是不是想对付我们?今日就杀了你,让乌老儿断子绝孙!”
乌祁牧脸色一变,顿时拔剑,也用土话喊道:“扎巴,你敢在天朝境内动手,就不怕上帝降罪吗?”
“少拿天朝压我!我不信天朝上帝!我只信祁神!”
扎巴挥着石木砍刀冲上来,高声道:“当年你们七城国抢我们的猎场,杀我族人,这笔账今日要算清楚!”
祁神,即祁国人土语卡奇纳神的汉语音译,是祁国信仰中的一种核心神只,被视为连接人类与超自然世界的桥梁,其本质上是自然力量与祖先的化身。
在祁国人的世界观里,祁神拥有双重形态,既是居住在神圣地点如山脉、河流的灵体,也是仪式中由佩戴面具的舞者所扮演的具体形象。
祁神不是单一神,而是多位神,掌管着雨水、丰收、生育与保护等事务。
祁国人相信,通过举行特定的仪式和舞蹈,可以祈求祁神降临,从而为七城部落联盟带来福祉。
扎巴率领的大祁武士虽然勇猛,甚至穿着木甲,但北海卫军士们手里拿着火铳与制式锻刀,而且都披着铁甲,很快就占了上风。
没过多久,扎巴就被北海卫军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大祁武士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把他给我绑起来,跟其他俘虏一起带回七城国!”
叶宏伸手指着扎巴,大声喊道。
乌祁牧喘着气走到扎巴面前,看着后者脸上的刀疤,用土话说道:“扎巴,当年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如今我们七国城已经归附天朝,你再闹事,只会惹恼天朝上帝,这会给你们祁国带去灭顶之灾。”
扎巴恶狠狠地瞪着乌祁牧,却不敢再反抗。
北海卫军士将他绑在马背上,队伍继续前行。
乌祁牧心里清楚,祁国与七城国的旧怨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但有朝廷的规矩在,祁国必定不敢再越界袭击七城国。
叶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对付大祁国的计策,不过他人微言轻,无法向朱高燧奏禀此策。
所以,当天傍晚,当众人抵达大坝城,城主巴盾亲自出城迎接的时候,叶宏都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状态之中。
晚上巴盾大摆宴席,叶宏竟然喝到了产自七城国的酒。
“这是什么酒,竟然如此浓烈?”
叶宏几杯酒下肚,就感到头有些眩晕。
“此乃我国的兰草烈酒。”乌祁牧用汉语说道:“‘兰草酒’的名字还是天朝商人取得。”
这个时候的大墨、大祁都掌握了酿酒技术,他们主要酿造两种酒,一种由龙舌兰草心发酵而成,是常喝的酒,另一种是早期的蒸馏酒,口感比前者更烈。
叶宏出于职业素养,下令一半北海卫军士参加宴饮,另一半轮值,明天换岗,今晚没喝酒的明天再喝。
他本人也不敢喝太多。
然而,今夜被允许喝酒的军士却不考虑那么多,坐在叶宏旁边的数名军士喝高了之后,开始聊天。
其中一个军士大放厥词道:“今日祁国武士敢伏击我们,明日就敢造反,要我说,就该发兵灭了祁国。”
另外一个军士接话道:“不是有句古话吗,叫什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陛下还是心太善了。”
大祁国位于墨州卫南部、墨西卫东部、七城国西部,地域辽阔,方圆千里,有百万人口。
所以这些北海卫军士的议论也不无道理。
叶宏听着军士们的聊天,忽然想到了唐朝的一个历史人物,那位号称“一人灭一国”的王玄策!
对呀!
王玄策可以借兵,他也可以从七城国借兵,然后去讨伐祁国!
北海卫乃是天子亲军,大祁武士伏击天子亲军,不是谋反是什么?!
第43章 过河
九月二十九日清晨。
天刚破晓,薄雾萦绕在大坝城外的北海卫临时营寨上空。
叶宏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腰刀,面容刚毅,将五十名北海卫正兵悉数召集于营寨中央的空地上。
这些正兵皆是身长五尺三寸以上的精锐,身着轻便常服,神色肃然,静静等候总旗号令。
叶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决绝道:“弟兄们,昨日大祁国扎巴部竟敢在圣明境内伏击我等天子亲卫、阻拦七城国使者,此等挑衅,绝不能忍!某决意借七城国之力,趁德河枯水期突袭大祁都城茶兰城,效仿唐时王玄策,擒其国王、灭其国祚,为圣明拓疆,也为咱们自个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恳切道:“此战凶险,要么功成名就,要么埋骨他乡。若某有幸生还,必定奏明陛下,论功行赏,绝不亏待诸位弟兄;若某战死,还请诸位照料我家中妻儿老小。”
话音刚落,叶宏的副手蒋义率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道:“末将愿随总旗一搏!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蒋义身材黝黑魁梧,跟随叶宏多年,作战勇猛,深得信任。
有他带头,其余军士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应和道:“愿随总旗,生死与共!苟富贵,勿相忘!”
叶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忙扶起众人,下令取来匕首与酒水、陶碗、陶罐,在营寨中摆上香案,准备歃血为盟。
他手持匕首,划破手指,鲜红的血依次滴入五个大陶罐中各三滴。
其他人有样学样,排着队依次把血递进陶罐。
随后,蒋义带人倒出五十一碗血酒,包括叶宏的在内。
众人各取一碗,高高举起。
叶宏朗声道:“我叶宏今日与诸位弟兄歃血为盟,共讨大祁,功成共享荣华,若背此誓,天诛地灭!”
“共讨大祁,生死与共,若背此誓,天诛地灭!”
包括蒋义在内的五十名北海卫军士齐声呼喊,声音响彻营寨,随后一同饮尽血酒,将碗狠狠摔在地上。
盟誓已毕,叶宏迅速整顿队伍,叮嘱众人检查武器、休整待命,他本人则准备前往大坝城城主府,联络巴盾与乌祁牧。
当日中午。
叶宏换上正式服饰,腰间佩上朱高燧赐予的金牌。
他带着蒋义与两名护卫,缓步前往城主府,巴盾、乌祁牧早已率属官在府门口等候,见叶宏前来,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巴盾(乌祁牧),恭迎天使!”
叶宏微微抬手示意起身,径直走入城主府正厅主位坐下。
此次离京,他的差事虽然是率领北海卫护送乌祁牧归国,但他身负朱高燧所赐金牌,属于皇命钦差。
待众人坐定,叶宏取出钦差金牌,放在案上。
该金牌为铜鎏金材质,形制古朴,上刻“皇帝圣旨,合当差发,不信者斩”铭文。
“巴城主、乌祁公子,昨日大祁伏击之事,二位已知晓。本钦差决意突袭大祁都城,现令你们即刻联络乌祁厉国主与其他六城城主,三日之内,集结七城国精锐武士,随本钦差趁德河枯水期渡河,共讨大祁!”
叶宏以钦差口吻直接下了命令。
乌祁牧闻言,面露迟疑,躬身道:“天使,大祁国地域辽阔、武士众多,此事太过凶险,且事关重大,末将需禀明家父与诸位城主,方可答复。”
叶宏面色一沉,沉声道:“本钦差持皇命而来,岂容推诿?你们七城国已归附朝廷,违抗皇命,后果很严重!若乖乖配合,此战得胜,朝廷必当厚赏,乌国主与诸位城主也能得封赏,稳固地位。”
巴盾与乌祁牧心中一凛,当然明白天朝威严不可违抗,且七城国与大祁国有旧怨,能借天朝之力除之,亦是好事,当即躬身领命。
叶宏点了点头,叮嘱道:“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风声,以免被大祁国察觉,坏了大计。粮草、渡船也需一并准备妥当。”
“臣等谨记天使吩咐!”
二人齐声应道。
叶宏放心不下营中队伍,又叮嘱几句,便带着蒋义与护卫返回营寨,静候七城国武士集结。
巴盾与乌祁牧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前往七城国都城,禀明乌祁厉国主,同时联络其他六城城主。
七城国武士素来勇猛,且与大祁国积怨已久,得知要突袭茶兰城、灭大祁国,个个摩拳擦掌,踊跃报名,纷纷收拾行装,朝着大坝城疾驰而来。
三日之间,大坝城城外的营寨日渐热闹,来自七城国各地的武士陆续抵达,巴盾与乌祁牧亲自清点人数、安排驻扎,筹备粮草与武器,一切有条不紊。
叶宏每日前往营寨查看,亲自传授武士们基本的作战阵型,叮嘱北海卫军士检查鸟铳、填装火药,做好战斗准备。
十月初二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空。
七城国武士全部集结完毕,共计四千虎武士、三千鹰武士,整整七千名精锐。
虎武士身着木制胸甲,头戴美洲虎造型木盔,手持镶嵌黑曜石刃片的石木砍刀,身形魁梧。
鹰武士身着棉质软甲,头戴雄鹰皮革头盔,手持长矛弓箭,身形矫健,一个个神色激昂,士气高涨。
巴盾前来禀报道:“天使,武士、粮草、渡船皆已准备妥当,德河已入枯水期,水流平缓,河床裸露,可随时渡河。”
叶宏点了点头,下令大军连夜休整,次日清晨渡河。
十月初三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宏领大军前往德河岸边。
接着,蒋义率十名北海卫正兵先渡河探查对岸敌情。
不多时,蒋义便派人返回禀报道:“总旗,对岸仅有百名大祁守军,个个神色懈怠,毫无警惕性,可即刻突袭!”
叶宏闻言,面露喜色,当即下令大军渡河。
因为是枯水期,河床都露出来了,大量武士直接是横渡过河,少数人是划船过河。
仅仅半个时辰后,大军就全部渡河完毕。
叶宏立即下令道:“突袭!不留活口,切勿走漏风声!”
蒋义率先带着北海卫正兵,手持鸟铳,朝着大祁守军冲去,“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几名守军当场毙命。
大祁守军顿时慌了神,仓促起身反抗,却毫无章法,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北海卫军士的对手。
不到一刻钟,百名大祁守军便被北海卫军士与七城国武士歼灭,仅有少数几人侥幸逃脱,朝着茶兰城方向狂奔而去。
第44章 举国投降(上)
叶宏并未下令追击,当即整顿队伍,然后一路向茶兰城挺进。
他率领的大军并非乱哄哄的,而是在集结之时就进行了整编。
蒋义依旧担任他的副手,其余四十九名北海卫正兵为骨干,将七千名七城国武士分为五个营,每个营再分为七个大队,每大队分为四个中队,每个中队分为五个小队,每小队十人。
每个营由一名北海卫小旗担任营指挥,其余军士分别担任大队长、中队长,没有担任大队长的军士则负责传递军令。
军令都是非常简单的内容,无非就是进攻、防守、撤退等,并不复杂,七城国的武士很好理解。
且说沿途之上,叶宏率领的大军遇到的大祁国小股守军,要么被北海卫的鸟铳击溃,要么见大军势如破竹,直接开城投降,根本无法阻挡大军前进的步伐。
北海卫正兵身着铁甲、手持鸟铳,在大祁国百姓眼中,宛如不可战胜的天兵天将,百姓们纷纷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大军一路畅通无阻。
另一边,侥幸逃脱的几名大祁守军,一路疾驰,终于在十月初四深夜抵达茶兰城,将大军来犯之事,连夜禀报给大祁国王占桂辛。
占桂辛闻言,大惊失色,彻夜未眠,下令将全国数万名精锐武士全部集中于茶兰城,加固城墙、布置防御工事。
茶兰城作为大祁国都城,城墙高两丈,周长数里,由泥土与石块砌筑而成。
这种城,对比华夏大城,犹如小土城,但是在国王占桂辛眼中,却是易守难攻,他认为只要守上一阵子,敌人就会不战自退。
于是,他将五千虎武士、五千鹰武士全部部署在城墙之上,令他们手持武器、严阵以待,又下令百姓加固城门,筹备滚木、石块,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
十月初五日清晨,叶宏率领大军抵达茶兰城下,营寨连绵数里,气势磅礴。
叶宏站在城下,抬头望向仅仅两丈高的城墙,有些不屑,但是当看见城墙之上站满了大祁精锐武士之后,不由得神色凝重。
他略作犹豫之后,便高声下令道:“攻城!北海卫弟兄,用鸟铳轰击城墙守军;七城国弟兄,用攻城器械登城,务必攻破茶兰城!”
所谓的攻城器械也就是木梯,茶兰城只是小土城,叶宏派人制造一些简易木梯就够了。
“杀!杀!杀!”
大军齐声呼喊,声音响彻云霄。
五十名北海卫正兵迅速架起鸟铳,对准城墙之上的大祁守军,扣动扳机,火铳声不断响起,城墙之上的守军纷纷倒地,伤亡惨重。
七城国武士则用大木头做的撞城锤,朝着城门撞去,不顾生死。
占桂辛站在城墙之上,见大军攻势凶猛,怒喝一声,下令守军全力反击。
守军纷纷拉开弓箭,无数支弓箭如雨点般射向城下,同时不断扔下滚木、石块,阻挡大军攻城。
几名冲在最前方的七城国武士,被弓箭射中,当场倒地,其余武士在“为天朝上帝效力”与“祁神”信仰的支撑下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奋勇冲锋。
双方激战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清晨打到傍晚,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茶兰城依旧没有被攻破。
叶宏大军伤亡惨重,七城国武士伤亡近千人,全靠信仰支撑着,北海卫军士也有五人受伤,但无人重伤。
大祁国守军亦伤亡近三千人,城墙之上布满了尸体与血迹,场面十分惨烈。
叶宏站在城下,看着眼前的战况,神色焦急,若再攻不下,大军伤亡会越来越大,且大祁国援军随时可能赶来,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名七城国武士匆匆跑来,躬身禀报道:“天使,好消息!城墙之上有几名大祁守军,因害怕大军攻势,愿打开城门,接应我们入城!”
叶宏闻言,心中大喜,脸上不动声色,当即下令大军休整待命,做好攻城准备,一旦城门打开,便立刻冲入城中,一举拿下茶兰城。
当晚,大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静待次日清晨的最后一战。
十月初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茶兰城的东门突然缓缓打开,几名大祁守军从城门内跑出,朝着叶宏大军的方向用汉语大声呼喊:“我们投降!请天使饶命!”
叶宏当即下令道:“入城!”
蒋义率先率领北海卫正兵,朝着东门冲去,数千名七城国武士紧随其后,蜂拥而入,瞬间涌入茶兰城。
城门打开的消息迅速传遍城墙之上,大祁守军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顽强抵抗,纷纷丢掉武器,溃散奔逃。
城中顿时陷入混乱,到处都是惨叫声与呼喊声。
大祁守军相互踩踏,死伤无数,北海卫正兵手持鸟铳,轰击溃散的守军,七城国武士则挥舞着武器,斩杀负隅顽抗者,大军一路朝着王宫方向冲去。
十月初六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茶兰城的断壁残垣之上,将满地的血迹染成了暗红。
城中依旧一片混乱,四处可见溃散的大祁武士尸体,北海卫与七城国武士正分片巡查,清理残余反抗势力,收缴散落的武器。
此战,叶宏大军共斩首大祁守军三千余级,守军因恐慌踩踏致死的约上万人。
叶宏身着染血的明盔甲,头戴铁盔,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色肃然,正站在王宫门口,指挥军士们看押俘虏、清点战果。
“总旗,不好了!”
一名北海卫军士气喘吁吁地跑到叶宏面前,单膝跪地,神色慌张道:“大祁国国王占桂辛,趁着城中混乱,带着几百名亲信逃了,沿途还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士兵。据属下打探,应该是逃向了茶兰城以西的山林!”
叶宏闻言,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抬手拍在身旁的石柱上,沉声道:“这么多人看守,竟让他跑了!”
他稍作沉吟,当即下令道:“蒋义!你带一个营,连夜追击占桂辛,务必缠住他,不要让他彻底收拢散兵,某明日一早就率军赶去汇合!”
“属下领命!”
蒋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领命。
第45章 举国投降(中)
随后,蒋义率领队伍,趁着暮色,朝着茶兰城以西的山林方向追去。
叶宏则留在城中,继续整顿秩序,安排军士加固城防,看押俘虏,同时派人清点城中粮草与物资,为次日的追击战做准备。
当晚,茶兰城灯火通明,北海卫与七城国武士轮流值守,戒备森严,生怕占桂辛率军反扑。
叶宏一夜未眠,坐在王宫的正厅之中,看着手中的大祁国简略舆图,神色凝重。
占桂辛一日不除,大祁国就一日不得安宁,此次务必将他擒获,彻底平定大祁国。
十月初七日清晨。
天刚破晓,薄雾弥漫。
叶宏率领留下两营士兵守城,带着其余两个营的士兵朝着蒋义追击的方向急行军而去。
沿途之上,不时能看到大祁武士尸体,还有不少丢弃的武器与衣物,显然蒋义与占桂辛的队伍,曾在此处发生过激战。
行军不到一个时辰,前方便传来了阵阵厮杀声。
叶宏心中一紧,当即下令大军加速前进。
不多时,他们抵达战场。
只见蒋义率领的队伍,正与占桂辛收拢的上千名散兵激战在一起。
蒋义身上已多处负伤,盔甲染满了血迹,却依旧作战勇猛,挥舞着腰刀,与大祁武士厮杀在一起。
“弟兄们,冲啊!生擒占桂辛!”
叶宏高声呼喊,率先挥舞着腰刀,朝着大祁武士冲去。
队伍中的北海卫正兵架起鸟铳,对准大祁武士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枪声不断响起,大祁武士纷纷倒地,伤亡惨重。
两千多名七城国武士也蜂拥而上,挥舞着武器,与大祁武士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占桂辛身着大祁国王的服饰,头戴雄鹰头盔,手持镶嵌黑曜石的长刀,站在队伍的中央,神色慌乱。
他看着源源不断冲来的敌军,心中充满了恐惧,明知不是对手,但依旧强装镇定,挥舞长刀,呼喊着让手下武士抵抗。
然而,大祁武士本就是溃散之兵,士气低落,又被蒋义的队伍缠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如今面对叶宏大军的猛攻,更是溃不成军,纷纷丢掉武器,转身就跑,有的甚至直接跪地投降,祈求饶命。
叶宏目光紧紧锁定占桂辛,如一尊杀神,像发狂的公牛一样,一路冲破大祁武士的阻拦,直奔占桂辛而去。
占桂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跑,却被一名北海卫军士甩出的绳索缠住了脚踝,狠狠摔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再也无力反抗。
“拿下!”
叶宏大喝一声,两名北海卫军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占桂辛,解开他身上的武器,将他绑了起来。
占桂辛挣扎着,恶狠狠地瞪着叶宏,嘴里不停咒骂,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此战,叶宏大军共俘斩大祁散兵数千人,其余溃散的武士,要么逃走,要么投降。
叶宏让人将占桂辛押到面前,神色威严地说道:“占桂辛,你勾结手下,伏击我等,抗拒天兵,如今都城已破,你还敢负隅顽抗,可知罪?”
占桂辛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拒不答话,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
叶宏见状,也不生气,下令将对方绑了,带回茶兰城看押,随后便率军,朝着德河方向进发。
因为探子来报,有部分逃走的大祁武士跟随祁国王妃霍密,在德河畔集结,企图继续抵抗。
当日午后,叶宏率领大军,赶到了德河岸边。
只见德河岸边,聚集着上千名大祁武士,王妃霍密身着棉质软甲,头戴宝石发冠,面容刚毅,手持木石长刀,站在队伍的前方,身旁还跟着数名少年王子。
“霍密王妃,占桂辛已被本钦差擒获,茶兰城也已被天兵攻破,你如今已是穷途末路,速速放下武器投降,本钦差可饶你们性命,也可饶这些武士不死!”
叶宏站在一个高地上,大声喊道。
霍密王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懊恼。
她看着叶宏,高声回应道:“只恨当初没能多派些武士将尔等全部截杀!”
说罢,霍密王妃挥舞着木石长刀,下令大祁武士,朝着叶宏大军冲去。
“冥顽不灵!”
叶宏眉头一蹙,下令大军反击。
霍密王妃虽然勇猛,却终究寡不敌众,大祁武士本就士气低落,又得知国王被擒、都城被破,更是无心抵抗,纷纷丢掉武器,跪地投降。
不多时,上千名大祁武士,便全部投降,霍密王妃与几名王子被擒获,押到了叶宏面前。
叶宏看着眼前的霍密王妃与王子,缓声道:“王妃,事已至此,不必再顽抗了。只要你们真心投降,本钦差必定奏明我天朝陛下,善待你们,也善待这些投降的武士,绝不滥杀无辜。”
霍密王妃看着被绑的国王占桂辛,又看了看身旁数名少年王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躬身说道:“我愿降。”
随后,叶宏下令收拢投降的大祁武士。
回到茶兰城之后,叶宏派人清点俘虏,得知共俘获失去抵抗意志的大祁武士共一万五千多人,不由得心中大喜。
他派人将这些俘虏,与占桂辛、霍密王妃及诸王子分开看押在德河岸边的临时营寨之中,又安排军士严加看守,防止有人趁机逃脱。
叶宏处理完俘虏之事,当即召来蒋义。
他从怀中取出朱高燧赐予的皇命金牌,递给蒋义,然后神色严肃地说道:“蒋义,你持此金牌,速去德州卫,面见卫指挥使赵璟,传某号令。”
因为叶宏心中清楚,如今大祁国虽然已经群龙无首,但俘虏众多,茶兰城也需要兵力驻守,实行军事管制,仅凭他手中的五十名北海卫正兵与数千七城国武士根本不够用。
“其一,让赵璟派兵前来,协助我们看押俘虏,筹备后续的解送事宜;其二,让他派两个千户所的正兵,前往茶兰城,接收都城,对茶兰城及周边地区,实行军事管制;其三,你从德州卫借一匹上等驿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往大定府,再换乘火车,连夜前往京师,向陛下奏报捷报,说明此处的情况,请求陛下尽快调派地方官员,前来大祁国,筹备设府县、编户齐民之事。”
蒋义双手接过金牌,单膝跪地,高声领命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叶宏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起身,同时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务必加快速度,切勿耽搁。记住,皇命金牌在此,如天子亲临,赵璟不敢拒绝。”
第46章 举国投降(下)
天子亲卫奉皇命外出执行任务,遇到突发事情时,有资格要求当地卫所配合工作。
通常是使用金牌、符验等信物作为身份证明,地方卫所核对信物无误后,需提供人力、物资或护送支持。
若卫所拒绝配合皇差属于重罪,处罚严厉且具有强制性。
依据《圣洲大明律》,凡奉敕旨差遣理刑、抚绥等公务,若无故违期或推辞不去,将被视为“违制”或“失误军机”,直接处斩。
“属下谨记!”
蒋义躬身应道,随后小心翼翼地收好金牌,从叶宏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叶宏则留在临时营寨之中,继续整顿队伍,安排营寨的防御事宜,等候德州卫的援兵。
因为他们护送乌祁牧,仅仅骑了数匹马,再加上渡河不便骑马,所以只用渡船运过来三匹马,一匹是叶宏在骑,另外两匹马都是传令兵在用。
次日清晨,蒋义便抵达了德州卫城。
他手持皇命金牌,直接前往卫指挥使司衙门,守门的军士见他手持鎏金金牌,上面刻着“皇帝圣旨,合当差发,不信者斩”铭文,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入内通报。
德州卫指挥使赵璟得知有钦差使者持皇命金牌前来,心中一惊,当即亲自到门口迎接。
赵璟身着卫指挥使官服,面容肃穆,见到蒋义,连忙躬身行礼道:“德州卫指挥使赵璟,恭迎钦差使者!不知使者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蒋义有些紧张,毕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天使身份出现在一卫指挥使面前。
他微微抬手,示意赵璟起身,然后取出皇命金牌,递到赵璟面前,用有些颤抖的嗓音说道:“赵指挥使,某乃北海卫总旗叶宏麾下蒋义,持天子金牌,传叶钦差号令。”
赵璟双手接过金牌,仔细查验,见金牌制式规范、字迹清晰,确是天子赐予的皇命金牌,心中愈发敬畏,连忙将金牌双手奉还,躬身说道:“使者请讲,末将必定遵令而行,绝不敢有丝毫违抗!”
蒋义将叶宏的三条号令,一一告知赵璟。
赵璟闻言,不敢耽搁,当即命令第一、第二千户所即刻集结正兵,备好武器粮草,火速前往大祁国茶兰城,接收都城,实行军事管制,同时下令抽调五百名军士,前往德河岸边,协助叶钦差看押俘虏,筹备解送事宜。
随后,他又让人牵来一匹上等驿马,送到蒋义面前,躬身说道:“使者,驿马已备好。”
蒋义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有劳赵指挥使,某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两日后,前往茶兰城的两个千户所正兵,顺利抵达目的地,与叶宏汇合,开始接手茶兰城的防务,实行军事管制。
同时,一名跟随千户所前往茶兰城的德州卫军士,奉命返回德州卫城,向赵璟禀报情况,确认叶宏率兵攻破大祁国都城、擒获国王夫妇及诸王子的捷报属实。
赵璟闻言大喜,这次德州卫配合叶宏接收茶兰城是有功劳的,于是他当即下令,挑选一名精干信使,携带书信,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往京师。
书信之中,赵璟详细说明了德州卫配合叶宏的全过程,禀报了茶兰城及周边数十个城邦、部落已被德州卫军事管制的情况,同时恳请朝廷,尽快调派地方官员,前往大祁国,设立府县,编户齐民。
且说大祁国国王占桂辛、王妃霍密、诸王子被俘,都城茶兰城被圣明天兵攻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播开来。
短短三日之内,这一消息便传遍了茶兰城周边百里之内的数十个城邦与部落,各城邦、部落的首领,得知大祁国已亡,心中无不惶恐,纷纷召集手下商议对策,大多都有了投降之意。
又过了五日,这一消息便传到了大祁国境内数百里之外的城邦与部落。
这些城邦与部落,原本就依附于大祁国王室,如今王室被俘、都城沦陷,失去了靠山,又畏惧天兵威严,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派人前往茶兰城,向代表天朝的叶宏请降。
十月初十日清晨。
茶兰城的城门刚打开,便有一个城邦的使者,带着礼品与降书,小心翼翼地来到城门之下,请求面见叶宏,请降归顺。
这时的叶宏,已经被逃亡的祁国武士口口相传变成了“罚罪天使”,在大祁国百姓与各部落心中,威望极高。
使者见到叶宏,双膝跪地,神色恭敬,连连叩首,恳请叶宏接纳他们的投降,善待城邦百姓。
叶宏端坐不动,只是语气平和地说道:“尔等能识时务,主动归降,本钦差深感欣慰。天子仁慈,只要你们真心归顺,遵守朝廷律法,朝廷必定善待你们,不会为难百姓,也会保留你们部落的部分习俗。”
使者闻言大喜,连连叩首道谢。
叶宏当即下令,接纳该城邦的投降,同时让人记录下城邦的名称、人口、地域范围,并安排军士前往该城邦,协助首领,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有了第一个城邦带头,后续几日,前来茶兰城请降的城邦、部落使者,络绎不绝。
这些使者一个个神色恭敬,带着降书与礼品,恳请叶宏接纳他们的投降。
叶宏知道朝廷兼并大祁国的时机已然成熟,当即下令派专人接待前来请降的使者,记录各城邦、部落的详细情况,同时派人绘制大祁国的山川舆图,标注各城邦、部落的位置、地域范围,为后续设立府县、编户齐民做好准备。
从十月初十日到十月二十五日,整整十五日的时间里,大祁国境内的城邦与部落,纷纷派人前来茶兰城请降。
十月二十五日傍晚,随着最后一个部落的使者,递交降书、恳请归降,大祁国全境两百三十二个部落与城邦,已全部归顺。
叶宏站在茶兰国王宫的正厅之中,看着手中统计完毕的名单与绘制好的简易大祁国山川舆图,脸上露出了“功劳彻底到手”的满足笑容。
第47章 陛下口谕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刚破晓,薄雾尚未散尽。
茶兰国王宫门前的空地上,众军士已经列队整齐。
叶宏身着北海卫官服,头戴铁盔,面容刚毅,眉宇间不见疲惫,反而尽是自豪。
其余北海卫正兵,正在清点俘虏、整顿队伍,筹备启程献俘之事。
被俘的大祁国国王占桂辛、王妃霍密及几名王子,被绳索捆绑着,押在队伍的前方。
他们神色萎靡,脸上满是不甘与惶恐。
一万五千多名大祁武士俘虏,身着破旧的衣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排成整齐的队列,全都低着头,无精打采,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去天朝京城,吉凶未卜,或许再也回不到故土。
“启程!”
叶宏高声下令道。
随后,他翻身上马,德州卫军士与北海卫军士紧随其后,分列队伍两侧,负责看守俘虏、护送队伍前行。
队伍缓缓开动,朝着茶兰城东门驶去。
茶兰城的百姓纷纷躲在门后,探头观望,神色复杂,似乎并没有对大祁国灭亡的悲痛,反而尽是对天朝上国天兵的敬畏。
叶宏骑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沿途的百姓,又看了看身后的俘虏,颇为感慨。
此次献俘不光是回京复命,也是向圣洲天下昭示朝廷的威严,让四方邦国、部落明白抗拒天朝者必遭覆灭,唯有归顺天朝,方能得以安宁。
他又命令众军士,不得为难沿途百姓,也不得随意打骂俘虏,务必井然有序地赶往京城。
队伍出了茶兰城东门之后,一路朝着东北方向的德河行进。
北海卫正兵手持鸟铳,戒备森严,防止有俘虏趁机逃脱,也防备着残余的大祁势力突袭。
俘虏队伍中的占桂辛时不时抬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无能为力,毕竟祁国都城已破,百姓归顺,他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再无反抗之力。
十月二十七日午后,队伍顺利渡过德河。
此时的德河依旧处于枯水期,河水浅缓,河床裸露,队伍渡河时并未遇到丝毫阻碍。
队伍渡过德河后,与德州卫指挥使赵璟派出的辎重队汇合,接着继续北上,朝着大定府的方向行进。
所谓的辎重队,即负责运输辎重粮草、桌椅板凳及搭建营帐等所需物资的马车队。
就在队伍行进到一片开阔地带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北海卫军士服,正是先行前往京师送捷报的蒋义,另一人身着华丽的坐蟒云纹服饰,面容白皙,神色傲慢,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蒋义率先看到叶宏率领的献俘队伍,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总旗,末将蒋义,幸不辱使命,已将捷报送达京师,陛下派司礼监康少监前来传口谕!”
叶宏闻言,心中一惊,当即翻身下马,示意队伍暂停前进。
随后他快步走上前,朝着蒋义身旁的康安拱手行礼,神色恭敬道:“北海卫总旗叶宏,恭迎钦差!不知钦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钦差恕罪!”
其余北海卫正兵与德州卫军士,也纷纷列队整齐,神色肃然。
康安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傲慢道:“叶总旗不必多礼,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传口谕,速命人摆上香案,你们换上正式官服,遵听谕令!”
“臣遵旨!”
叶宏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命令手下军士从马车中取出香案,香案之上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随后,叶宏与蒋义及五十名北海卫正兵,纷纷换上最为正式的官服,头戴官帽,整理好衣袍,列队单膝跪在香案之前,神色恭敬,静候康安宣读朱高燧口谕。
被俘的占桂辛、霍密王妃及一万五千多名大祁武士俘虏,被德州卫军士们押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感到十分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庄重的场面,更从未见过身着华丽服饰的康安,也从未见过叶宏等人换上官服后的模样。
换装后的北海卫军士,身姿挺拔,衣着规整,一举一动都透着天朝官员的威严与华美,让人心生敬仰,再加上香案缭绕的香火,更添了几分神圣之感。
占桂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康安身上的蟒纹服饰,又看了看叶宏等人整齐的官服,心中充满了敬畏与震撼。
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天朝果然威严,就连使者的服饰都如此华贵,天兵的仪态更是无人能及,我祁国败的不冤。”
霍密王妃也面露震撼之色,眼中的绝望,渐渐被敬畏取代。
康安走到香案之前,缓缓展开手中的谕令,神色变得庄重起来,用尖细却有力的声音,宣读朱高燧的口谕。
“陛下口谕:北海卫总旗叶宏,率麾下军士,借七城国之力,平定祁国,擒其国王、王妃、王子,俘获贼兵万余,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今令押送祁国武士俘虏至大定府,充作苦役,修城池、筑道路,赎其罪责;祁国国王占桂辛、王妃霍密及诸王子、国王之弟占桂壬及其家眷等俘虏,押赴京师,朕要亲审;叶宏、蒋义及麾下北海卫正兵回京后,朕将论功行赏!”
“臣叶宏,谨遵陛下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宏高声领旨,语气恭敬而坚定。
蒋义与北海卫正兵也跟着齐声高呼道:“谨遵陛下谕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宏与蒋义起身,双手接过康安递来的谕旨,小心翼翼地收好。
皇帝口谕本质是口头命令,通常不落纸面,但在需要凭证或传达给不在场者时,会以手谕或谕旨形式书写。
一般正式文书使用绫锦织品或特制笺纸,如宫廷专用的黄地描金云龙纹蜡笺。
有时也会使用普通纸张,这类手写便条被称为白劄。
叶宏收到的谕旨,乃是用黄地描金云龙纹蜡笺书写的。
这种特制的纸制作工艺极为考究,以优质纸张为基材,经过染色、涂蜡、砑光等多道工序制成,成品纸质坚厚,表面光亮如镜,呈鲜艳的黄色,纸面上通常饰有泥金描绘的云龙纹样,富丽堂皇。
康安看着叶宏,缓声道:“叶总旗,陛下对此次平定大祁之事,十分满意,回京之后,必有重赏。”
“臣谨记钦差嘱托,必定如期办妥!”
叶宏躬身应道,神色恭敬。
随后,他与康安寒暄了几句,送上数枚银圆,便转身安排队伍。
第48章 土着国王坐火车
队伍再次启程,康安乘坐着舒适的马车,走在队伍的前方,叶宏与蒋义骑在马背上,紧随其后,一边指挥队伍,一边叮嘱手下军士,看好俘虏,切勿出现差错。
沿途之中,大祁武士俘虏们,依旧时不时抬头,望向叶宏等人的身影,眼中的敬畏之色,愈发浓厚。
他们已然明白,眼前的这些天朝将士,不仅作战勇猛,更有着令人敬仰的仪态与威严。
此后的二十余日,队伍一路北上,穿过德州卫北部辖区前往七峰省大定府,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耽搁。
队伍途经的城邦与部落,得知是天朝天兵押着祁国俘虏前往京城献俘,纷纷派人前来迎接,送上礼品,以示归顺之意。
叶宏一一接纳,同时派人安抚这些德州卫辖区内的各部落首领,叮嘱他们遵守朝廷律法,安抚族人,等候朝廷派来的官员,实行管理。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队伍终于抵达了大定府。
远远望去,一座雄伟壮观的城池,正在如火如荼地营建之中。
城墙高大坚固,工匠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城池的轮廓已然成型,青砖黛瓦,气势恢宏,比祁国的都城茶兰城雄伟十倍不止。
占桂辛、霍密王妃及祁国武士们看到这座正在营建中的城池,皆震撼无比,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占桂辛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他看来,如此雄伟的城池,必定是天朝上帝居住的京城,天朝的强盛,果然超出了凡人的想象,祁国与天朝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有许多大祁武士甚至忍不住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嘴里不停用土语念叨道:“天朝上帝居住的京城,果然名不虚传,雄伟壮观,不可思议!”
叶宏看到众俘虏震撼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勒住马缰,转过身,对着占桂辛等人说道:“此城并非我朝京城,此乃大定府城,乃是按照陪都规格建造的超大省城,如今尚未营建完毕。”
此言一出,占桂辛等人更是震撼不已,纷纷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叶宏。
祁国国王之弟占桂壬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道:“天使,此城尚且不是京城,那天朝的京城,该是何等雄伟壮观?”
叶宏笑了笑,无比自豪道:“我朝京城比此城还要雄伟数倍,城墙高耸入云,宫殿金碧辉煌,人口众多,市井繁华,乃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等你们到了京城,自然便能见到。”
占桂辛等人心中的敬畏之情愈发浓厚,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他们此刻恍然醒悟,天朝的强盛是祁国永远无法企及的,投降朝廷应该是祁国最好的归宿。
叶宏不再多言,下令队伍在城外的临时营寨中休整。
他让人安排好俘虏的食宿,同时派人前往大定府官府,通报队伍抵达的消息,按照朱高燧的谕旨要求,商议将一万五千多名祁国武士俘虏,划分成若干个俘虏营,安排他们前往修城、筑路。
大定府官府的官员,得知叶宏率领献俘队伍抵达,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派人前来迎接,协助叶宏安排俘虏的事宜。
至于协助叶宏押送祁国武士俘虏的德州卫军士,会在休整后返回德州卫城。
休整一日后。
十一月十八日清晨。
叶宏与蒋义及北海卫军士,押着占桂辛、霍密王妃及诸王子等高级俘虏,离开临时营寨,前往大定府火车站。
因为康安也在回京的队伍中,故而此时的大定府火车站,早已做好了准备。
一列火车静静停靠在铁轨之上,车身庞大,气势恢宏。
这是占桂辛等人第一次见到火车,全都面露好奇与震撼,纷纷驻足观望,不知道这庞然大物究竟是何物。
“此乃我朝火车,速度极快,比骏马还要迅猛数倍,乘坐此车,只需几日功夫,便能抵达京城。”
叶宏看着众人好奇的模样,简单解释道。
随后,他下令手下军士,押着占桂辛等人,登上火车,他则与蒋义、康安以及北海卫正兵也一同登上火车,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火车缓缓开动,朝着京城东站的方向驶去。
占桂辛等人,坐在火车之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再次充满了震撼与感慨。
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迅猛的交通工具!
七城国会内附天朝,正是因为这样的天朝上国自然是不可战胜的!
占桂辛很后悔,后悔没能早点向天朝上表请求内附!
听说七城国国主乌祁厉还获得了爵位,摇身一变成了天朝贵族,他就后悔的要死!
叶宏坐在火车之中,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充满了期待。
蒋义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马上就要接受封赏了!
火车一路疾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载着荣耀与俘虏,也载着叶宏等人的梦想与期待,奔赴一场属于他们的荣耀盛宴。
而留在大定府的一万多名祁国武士俘虏,则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修城筑路,赎其罪责。
十一月二十四日。
清晨。
天朗气清,寒风微拂。
圣明京师的城门已然缓缓打开,守城的军士身着整齐的明盔甲,手持戈矛,神色肃然,戒备森严。
一列火车缓缓驶入京城东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叶宏、蒋义等北海卫军士押着占桂辛、霍密王妃及王子等祁国高级俘虏,历经数日行程,终于抵达了圣明京师。
火车停稳后,叶宏率先走下车,身着崭新的北海卫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连日的奔波并未掩盖他眼中的荣光。
蒋义紧随其后,同样身着官服,指挥着北海卫正兵,押着占桂辛等人走下车。
占桂辛等人身着整洁了许多的衣物,双手依旧被绳索捆绑着,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萎靡,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不住地抬头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京师果然名不虚传,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青砖铺就的路面平整光滑,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往来的百姓身着各式服饰,步履匆匆,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高大的城墙仿佛高耸入云,青砖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远处的宫殿轮廓隐约可见,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确实比他们在大定府见到的城池还要雄伟数倍。
这一幕看得占桂辛等人目瞪口呆,心中对天朝上国的敬畏之情又重了几分。
第49章 小王愿效法七城国
“此处便是我朝京师,乃是天下的中心,陛下居住的地方!”
叶宏看着众人震撼的模样,骄傲地解释了一句。
康安掀开马车的窗帘,露出半张脸,对叶宏吩咐道:“礼部官员已经在会同馆南馆等待,将军可以带领祁国俘虏前往那里歇息,等候陛下传召。”
“多谢少监!”叶宏恭敬行礼道。
目送康安车驾离开后,叶宏向蒋义等人下令道:“去会同馆南馆歇息,等候陛下传召。”
此时的他尽管还未正式受封,却已经有了几分勋贵的气度。
蒋义与北海卫正兵齐声应道:“遵令!”
随后,众人押着占桂辛等俘虏,沿着宽阔的街道,朝着会同馆的方向行进。
沿途的百姓得知是平定祁国的皇帝亲卫北海卫军士押着祁国的国王、王妃前来献俘,纷纷围拢过来,驻足观望,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敬佩与好奇。
还有不少百姓高声呼喊着“官军威武”,声音洪亮,响彻街道。
占桂辛等人被百姓们的热情与京师的繁华震撼着,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众人的目光。
霍密王妃神色平静了许多,眼中再无先前的绝望与愤怒,只剩下敬畏与顺从。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会同馆南馆。
会同馆乃是朝廷接待外国使节、归附部落首领及俘虏贵族的地方,分为南馆与北馆,规格颇高,院落整洁,房屋宽敞明亮,远比监狱舒适许多。
负责接待的会同馆主事与礼部官员,早已接到旨意,得知叶宏等人抵达,连忙出门迎接,躬身行礼道:“见过叶总旗!”
叶宏微微抬手道:“不必多礼,烦请安排好住处,妥善安置这些俘虏,不得怠慢,也不得松懈看管,切勿让他们有机会逃脱。当然,北海卫军士也会轮值看守。”
“遵令!”
众官员躬身应道。
叶宏、蒋义及北海卫正兵,住进了东院,占桂辛、霍密王妃及王子等俘虏,安排在了西院的院落之中,有低级小吏相继给众人送去了茶水、膳食。
一切安置妥当后,叶宏召来蒋义,神色严肃地叮嘱道:“明日陛下便要在奉天殿举行朝会,传召我们与俘虏入宫,你今日务必整顿好弟兄们的仪容,检查好官服,明日随某一同入宫,切勿出现丝毫差错。另外,看好西院的俘虏,今日之事繁多,万万不可让他们趁机作乱。”
“末将谨记总旗嘱托,必定办妥!”
蒋义躬身领命,随后便转身离去,安排手下军士整顿仪容、加强看管。
叶宏则换上更为整洁的官服,梳理好发髻,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丝毫疏漏。
而西院的院落之中,占桂辛等人正坐在屋中,看着桌上的茶水与膳食,神色复杂。
朝廷既然将他们安置在会同馆而非监狱,想必是有别的用意,或许传闻中天朝上帝会饶他们一命。
就在这时,一名看管的军士走进来,语气平淡地说道:“明日清晨,陛下将在奉天殿举行朝会,传召你们一同入宫,听候陛下处置,今日早些歇息,切勿喧哗作乱。稍侯会有礼官教授尔等礼仪,万不可怠慢!”
占桂辛等人闻言,心中一惊,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紧张与不安。
次日。
清晨。
天刚破晓。
会同馆南馆之中,已然一片忙碌。
叶宏、蒋义及北海卫正兵,身着崭新的官服,头戴官帽,列队整齐,等候着入宫的传召。
占桂辛、霍密王妃及王子等俘虏,也被军士们唤醒,换上了更为整洁的衣物,依旧被绳索捆绑着,神色紧张,列队站在一旁。
不多时。
传旨宦官司礼监少监康安便抵达了会同馆,高声传旨道:“陛下有旨,宣北海卫总旗叶宏与北海卫众军士,及大祁国俘虏占桂辛等人,即刻入宫,前往奉天殿朝见!”
“臣等遵旨!”
叶宏、蒋义齐声领旨。
随后便率领北海卫正兵押着占桂辛等人,跟着康安朝着皇宫的方向行进。
皇宫气势恢宏,朱红的殿门高大雄伟,门前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威严壮观。
禁军卫士身着明盔甲,手持戈矛,神色肃然,戒备森严,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名禁军值守。
叶宏等人跟随着康安,走了超过两刻钟,才到达奉天殿外的奉天门。
康安领着叶宏等人走到东侧列队,随后便入内禀报。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声传召:“宣北海卫有功将士及俘虏入殿!”
叶宏、蒋义齐声应道,随后便率先走入奉天殿,四十九名北海卫正兵押着占桂辛等人,紧随其后,进入殿中。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
朱高燧端坐在龙椅之上,身着龙袍,头戴皇冠,面容肃穆,目光威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叶宏、蒋义及北海卫正兵,当即双膝跪地,高声叩拜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占桂辛等俘虏险些被皇宫威严吓尿,无需旁人提示,早就颤颤巍巍跪地叩首。
占桂辛更是颤抖着嗓音,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罪臣占桂辛,参见天朝大皇帝陛下。”
朱高燧看着占桂辛,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道:“占桂辛,你可知罪?”
占桂辛浑身一颤,连忙想着昨日礼官教他的言辞,磕磕绊绊的用汉话说道:“罪臣知罪,罪臣不识天数,不沐德化,不遵王令,派出死士伏击天兵,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饶罪!”
朱高燧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抬手示意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康平,宣读圣旨。
康平连忙走上前,双手捧着圣旨,神色庄重地缓缓展开圣旨,用尖细有力的声音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祁国国王占桂辛,不识天数,不沐圣明德化,抗逆王命,竟敢派遣死士,伏击朕之天兵,屠戮归附朕之臣民,论罪当夷三族,以正天威。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心怀仁慈,决意网开一面,免去占桂辛、霍密及其诸子死罪,削除占桂辛王位,贬为庶民,终身不得离京。”
“谢大皇帝陛下饶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免去死罪”四个字,占桂辛、霍密王妃等人心中顿时一松,匍匐在地,高声谢恩。
霍密王妃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她心中既庆幸他们全家人终于保住了性命,又感激天朝上帝仁慈。
康平继续宣读道:“圣贤教诲‘兴灭国,继绝世’,祁国不可无主,朕念其国百万百姓,决意令占桂辛之弟占桂壬,继任祁国国王之位,统领祁国全境部落与城邦。”
被点名的占桂壬,如遭电击,他是万万没想到天朝竟然要册封他为新任国王,这是搞哪一出?
但他是聪明人,神色恭敬,大声用汉话说道:“谨遵陛下令旨!小王愿效法七城国,举国归附天朝!”
此话一出,殿中文武百官,纷纷向占桂壬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第50章 谁敢说这封赏不给力?
“新任祁国国王占桂壬,识天数,沐德化,效法七城国,举国归附,朕心甚慰。”
朱高燧看了占桂壬一眼,微微颔首,朗声道:“今赐占桂壬爵归义县男,赐男爵府邸一座。”
占桂辛、霍密与他们的孩子此时都是一脸懵逼,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操作!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占桂壬闻言,心中大喜,再次重重叩首行礼道。
“你兄已为平民,你作为弟弟,如今贵为男爵,定居京师,可要好好接济你兄一家人!”
朱高燧嘴角带笑道。
占桂壬恭声道:“臣遵旨!”
朱高燧看着占桂壬,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叶宏、蒋义身上,朗声道:“叶宏、蒋义,出列听旨!”
“臣在!”
叶宏、蒋义连忙应声。
两人神色恭敬,心中充满了期待,因为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
司礼监太监康安展开一份新的圣旨,大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海卫总旗叶宏,胆识过人,勇武双全,率麾下将士借七城国之兵,平定祁国,擒其国王、王妃、王子,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今封尔为定祁伯,赐铜印、玉带、世券,准子孙后代世袭北海卫指挥同知之职,永享荣华!钦此!”
因为祁国并不是鞑靼、瓦剌那样会用骑兵对华夏造成极大危害的敌国,所以即便灭了这样的一个人口百万的地方大国,也不足以论功封侯。
在朱高燧与内阁六部九卿十署看来,祁国与神洲大明境内的大型土司没啥区别,所谓的人口百万,只是许多臣服祁国的城邦与各个部落的人口,并非祁国国王能收上税的有效人口。
“臣叶宏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宏心中大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连连叩拜,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他多年的努力,多年的抱负,终于得以实现,从一名普通的北海卫总旗,一跃成为伯爵,还获得了世券,子孙后代都能世袭官职,这份荣耀足以让他单开阳安府叶氏一脉!
司礼监太监康安再次展开一份新的圣旨,大声宣读道:“北海卫副总旗蒋义,作战勇猛,忠心耿耿,跟随叶宏出生入死,协助其平定祁国,功绩卓着。今封尔为泽北县子,赐铜印、玉带,荫一子入学宫。”
“臣蒋义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蒋义激动万分,连连叩拜,大声说道。
他跟着叶宏出生入死,终于获得了封赏,不仅获封子爵,还能荫一子入学宫,这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前文说过,学宫毕业就是举人身份,可以直接参加春闱,通过春闱的考生称为贡士,将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
就算他儿子读书不行,至少也能得到一个举人出身,举人是能在地方担任县丞的!
换言之,他蒋义也将从此单开阳安府蒋氏一脉!
“其余北海卫军士,皆忠心耿耿,作战勇猛,跟随叶宏平定祁国,劳苦功高。今赐尔等皆为北海卫世袭百户,子孙后代可世袭其职,继续为朕效力,守护圣明疆土!钦此!”
康平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之中响起。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北海卫军士齐齐叩首,同时高呼。
他们激动的声音十分洪亮,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从普通的军士成为世袭百户,是正儿八经得实现了阶级跳跃,他们怎么能不激动?!
殿内群臣也是被朱高燧这样“土豪”封赏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无论是在神洲大明,还是圣洲大明,“世袭百户”都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职位。
虽然在原世界线后世影视剧中如《绣春刀》,常常把百户被描绘成底层打工人,但在实际历史和官制中,这其实是一个正六品的中级武官,而且拥有“世袭罔替”的特权。
为何这么说?
因为从军职角度看,百户统兵一百多人,虽然管的人少,相当于原世界线后世的连级单位,但其正六品的军衔级别很高,大致对应中校或上校,也就是正团级或副师级的待遇。
从行政角度看,由于其品级高于正七品的普通知县,故而百户大致相当于原世界线后世的副厅级如副市长,或强势的正处级,比如县委书记兼警备司令。
毕竟,在天子亲卫系统中,百户是中坚力量,上级是正五品的千户,下级是从七品的试百户或总旗。
而且作为“世袭”官职,这意味着此官职可以传给子孙,通常是嫡长子继承,只要大明江山不倒,家族就能一直保有这个地位,不是“铁饭碗”而是“金饭碗”。
奉天殿封赏朝会落幕,朱高燧起身退朝,身着龙袍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屏风之后。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待天子离去,才陆续有序退场。
叶宏、蒋义及北海卫正兵,再次叩拜谢恩,随后便退出奉天殿。
占桂辛、霍密王妃及王子等人,跟着由礼部官员引领的占桂壬一起退出了奉天殿。
他们虽然被贬为庶民,却保住了性命,日后要留在京师占桂壬的男爵府邸生活。
且说叶宏等人走出奉天殿,抬头看着升到半空的太阳,忽然感觉寒冬的阳光竟然也如此温暖。
“弟兄们,今日我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叶宏转过身,看着身边的蒋义与已经全部荣升百户的一众北海卫同僚,十分激动地说道:“日后我等更要忠于陛下,守护疆土,不负陛下的信任,不负今日的荣耀!”
“不负陛下信任,不负今日荣耀!”
众人齐声高呼,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
为什么?
前文说过,圣明官员俸禄是旧明的十倍,因此正六品官员的月俸一百两,一年下来就是一千二百两。
目前一两银圆的购买力,大概在六百元至九百元之间。
即百户的月薪在六万元到九万元之间,年收入至少相当于七十万元以上。
此时圣明京城一套普通的四合院,价格大约在五百到一千两银子左右。
所以,单靠俸禄,百户在数年内全款在京城买一套房子是完全没问题的!
再加上北海卫是天子亲卫,平时除了死工资,还会有各种赏赐、节日补贴以及隐形收入,相当于原世界线后世的年入百万!
谁敢说这封赏不给力?
来来来,让你看看一秒六棍是不是我的极限?!
第51章 圣洲大一统(上)
就在叶宏等有功将士离开的同时,内阁六部九卿与十署主官接到内侍传旨,即刻前往文成殿议事。
众臣不敢耽搁,连忙整理好官服,收起退朝后的松弛神色,神色肃然地朝着文成殿方向行进。
文成殿虽然不及奉天殿恢弘阔大,却也雅致庄重,乃是朱高燧平日里召见高阶文臣商议政事之地。
殿内陈设简洁,正中铺着地毯,两侧排列着数十把红木座椅,每把椅子旁边都摆着一张矮椅子三寸的长方形小茶几。
片刻后,一众高阶文臣便抵达文成殿外。
司礼监太监康平早已在此等候,见众臣到来,连忙躬身引路。
“诸位,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咱家入内。”
众臣颔首示意,依次走入殿中,分列两侧,同时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道:“臣等拜见陛下!”
此时朱高燧已经端坐于殿中主位之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与期许,手中正捧着一卷舆图,正是叶宏平定祁国后,派人绘制并献上的祁国山川舆图。
“且坐。”
“谢陛下。”
众臣齐声行礼,随后缓缓落座。
就在这个时候,康平指挥两名年轻的内侍抬着屏风样式的巨型舆图,来到了大殿入口左侧,斜对着殿内中间位置摆好。
众臣的目光都忍不住望向那一幅巨型舆图。
“朕召诸卿过来,乃是有一件头等大事与诸卿商议。”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祁国舆图,目光扫过众臣,朗声说道。
内阁首辅李默端坐于左侧首位,面容沉稳,神色肃穆,大约猜到了皇帝的用意。
朱高燧抬头,看向殿门左侧的巨型舆图,大声说道:“这是叶宏平定祁国后,献上的祁国山川舆图,朕让画师临摹的放大版。其上标注了祁国全境两百三十二个部落与城邦的位置、地域范围,还有山川河流、要道险隘,十分详尽。”
众臣纷纷直起上半身,认真看向那幅超大的舆图,只见舆图绘制精细,标注清晰,祁国的疆域轮廓、山川地貌一目了然。
吏部尚书张溥眼中露出几分赞叹,轻声说道:“此图绘制精良,详尽周全,叶宏将军不仅勇武过人,心思也颇为缜密,实属难得。”
其余众臣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朱高燧看着众臣的神色,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后语气一沉,正式宣布道:“祁国已然归降,七城国亦早已归附我朝,如今圣洲之地,大半已在朝廷实控之下。朕决意在原祁国疆域设立墨州省,编户齐民,安抚百姓。墨州省下辖玉盘、正康、信化、隆安、保宁五府,改茶兰城为黑曜城,作为墨州省省府玉盘府的治所。同时,设置墨西省,下辖蒙山、十字山两府,管理墨州省之西的半岛!”
此言一出,众臣皆面露振奋之色,相互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与赞同。
内阁首辅李默率先躬身行礼,神色激动道:“陛下英明!设立墨州省,统辖祁国旧地,既能安抚当地百姓,又能稳固我朝疆土,推行教化,实乃千古良策,臣赞同!”
“臣附议!”
其他大臣也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非常激动地大声附和。
众臣心中都清楚,设立墨州省意味着圣明对祁国旧地的掌控又进了一步,距离圣洲大一统又近了一步。
因为在今年十月之前,朱高燧不仅按计划设置了望海、海东、北青、中青、南青、光州六省,更是直接跳过设都司再设省的环节,直接设置了湖西、湖中、湖东三省。
前文有说,乾熙七年先设望海、海东等六卫,通过修建屯堡、千户所城、卫城体系“连点成线”的模式,实现对圣洲东北沿海土地的实际占领,次年通过安置移民设置大量村寨充实人口同时升格为都司,再一年后也就是今年第一批十余万移民又填充到了这些地方,所以顺理成章的设省。
至于湖西、湖中、湖东三省的设置,纯粹是因为寒泽湖地广人稀,专门用来安置河北灾民而设的三个省。
湖西省,因位于寒泽湖以西得名,下辖瑞兴、德化两府(威斯康星、明尼苏达东部部分地区)。
湖中省,因位于寒泽湖中间而得名,下辖平湖府(密歇根)。
湖东省,因位于寒泽湖以东得名,下辖乐平、建兴两府(魁北克南部多伦多渥太华)。
这寒泽湖三省,其实人口只有十万不到,之所以设省,是朱高燧要赶在乾熙十一年之前完成圣洲的大一统。
由于从大定府通往北江省集安府(林肯市)的铁路已经在去年修通了,而且从北江省往寒泽湖地区走水路用蒸汽船运送移民更便捷,所以朱高燧才能在今年把寒泽湖三省的行政体系搭建出来。
“众卿赞同,朕心甚慰。如今七城国归附,祁国平定,墨州省设立之后,便与德州省互为犄角,掌控圣洲西南部与南部疆域。”
朱高燧微微颔首,示意众臣落座。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用充满憧憬与豪情的语气说道:“只要墨州、墨西、德州三省的行政体系搭建完毕,各司其职,推行朝廷律法与教化,本朝将正式迈入属于圣洲华夏的大一统时代!”
众臣闻言,更是激动不已,纷纷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激昂道:“陛下英明!臣等必定尽心辅佐陛下,早日搭建好三省行政体系,助陛下完成大一统伟业,开创盛世!”
此时的文成殿内,气氛无比热烈,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他们有幸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有幸跟随圣洲大明的开国之君,完成圣洲大一统的伟业,日后必将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而朱高燧,也将成为圣洲华夏的始皇帝,被载入史册,千古传颂!
“臣从未想过能在有生之年见证圣洲大一统的伟业,跟随陛下创造历史,乃是臣此生最大的荣幸!”
吏部尚书张溥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躬身说道:“臣必定殚精竭虑,不负陛下嘱托,办好三省行政搭建与官员选派之事!”
“陛下,臣也一样!”
“陛下,臣也一样!”
“……”
其他高官也立即表态,相继说道。
“圣洲大一统,并非朕一人之功,乃是诸位卿家同心同德、尽心辅佐,还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
朱高燧看着众臣激动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感慨,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同时承诺道:“待成就大业之后,朕必定论功行赏,不负诸位卿家的辛劳与付出!”
众臣齐声谢恩,随后缓缓落座。
殿内的气氛渐渐平复下来,恢复了议事的肃穆。
短暂的激动过后,众臣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行政体系搭建的细节。
内阁首辅李默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卿但说无妨。”
朱高燧微微点头,示意李默发言。
“陛下,墨州省乃是原祁国旧地,人口众多,部落林立;德州省下辖七府,百姓稠密,地域辽阔。”
李默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两省的行政体系搭建,需严格按照省、府、县、乡四级标准,不可像中江五省、东部沿海六省刚开始那样,不设府级建制,只设州县。”
“先前中江五省、东部沿海六省初设之时,地方官员治理经验尚不够丰富,且当时治下百姓数量有限,地域也较为狭窄,故而暂不设府,先设县,待人口增加、治理成熟后,再逐步增设府级建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墨西省与中江五省相似,可以先设省县乡行政体系。但墨州、德州两省人口密集,事务繁杂,若不设府,仅靠省县两级,恐难以兼顾,不利于地方治理与百姓安抚,还请陛下三思。”
第52章 圣洲大一统(下)
墨西省,下辖蒙山、十字山两府(加州南部部分与下加利福尼亚半岛)。
墨西半岛因墨西卫而得名,也叫观鲸岛,即原历史上的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角利弗尔聂”,在这个半岛上经常能看见海里的灰鲸。
半岛上河流稀少,中部多火山,海湾顶端为雨水汇聚成的河流冲积的三角洲,北部、南部靠近大洋沿岸多为平原,可以建设灌溉农业区,适合种植棉花、小麦、蔬菜。
半岛海岸线长两千多里,沿岸多岛屿,有深水避风港,岛上有铜、锰、钠等矿藏,尤其是铜矿。
蒙山,即原历史上的圣佩德罗马蒂尔山脉,《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蒙山”。
十字山,即原历史上的圣赫诺韦瓦山,《坤舆万国图》上标注为“十字山尾”,对应原历史上的卡波圣卢卡斯地区。
墨州省,因墨州卫而得名,即原历史上新墨西哥、德州西部与西南部分地区、墨西哥部分地区延伸到墨西哥湾。
省府所在地特产玉盘草(仙人掌),故而得名玉盘府,治所黑曜城,因盛产黑曜石得名。
李默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张溥便接着起身行礼。
“陛下,臣亦赞同此议。墨州、德州两省情况特殊,人口众多,部落繁杂,事务繁重,四级行政体系不可或缺。”
张溥附和道:“府级建制作为省县之间的桥梁,既能协助省里统筹管辖各县,又能及时处理地方事务,安抚百姓,稳固统治,万万不可省略。”
其余六部九卿及十署主官都明白行政体系搭建的合理性,关乎着地方的稳定与长治久安,所以他们也纷纷开口,表示赞同李默与张溥的意见。
朱高燧闻言,微微颔首道:“众卿所言极是,既如此,墨州、德州两省按照四级行政标准来,墨西按照三级行政标准来。”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躬身领旨。
朱高燧继续说道:“接下来便议一议墨州、德州、墨西三省十四府的主官人选。”
墨州省下辖五府,墨西省下辖两府,德州省下辖定南、海平、滨州、桂阳、南康、平州、靖州七府,共计十四府。
知府作为一府之主,掌管一府的行政、司法、民生等诸多事务,人选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府的稳定与发展。
墨州省五府乃是原祁国旧地,更需要品行端正、能力出众、熟悉地方治理、体恤百姓的官员推行朝廷律法,安抚当地百姓,化解部落矛盾。
“陛下,臣举荐七峰省蓝石府宝石县知县杨敬之,此人品行端正,学识渊博,熟悉地方治理,体恤百姓,能力出众,可胜任墨州省玉盘府知府之职,主持黑曜城及玉盘府的各项事务。”
内阁首辅李默沉吟片刻,率先开口举荐道。
“陛下,臣举荐吏部主事周承业,此人精明干练,做事严谨,熟悉律法,曾协助臣处理地方官员考核之事,颇有成效,可胜任德州省定南府知府之职。”
吏部尚书张溥也随即开口,举荐合适的人选。
其余众臣也纷纷开口,结合各自所知,举荐品行端正、能力出众的官员,商议十四府知府的人选。
至此,殿内的议事气氛愈发浓厚。
众臣各抒己见,举荐合适的人选,同时也对举荐之人的品行、能力、资历进行考量。
朱高燧端坐主位,认真倾听众臣的举荐与商议,时不时开口询问,发表看法,敲定合适的人选,整个议事过程井然有序。
不知不觉间,已近午时。
此时众臣商议十四府主官人选,已然有了初步的眉目,却尚未完全敲定。
朱高燧看着众臣,朗声道:“时辰不早了,众卿议事辛劳,朕已令尚膳监备好午膳,众卿随朕一同用膳,餐后咱们再继续议事,务必敲定三省十四府的主官人选。”
众臣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道:“臣等谢陛下恩典!”
午餐过后。
殿内议事愈发紧凑。
朱高燧端坐主位,听得格外仔细,凡众臣举荐之人,他皆会追问其资历、品行与过往政绩,有不确定之处,便令吏部尚书张溥当场查验官员档案,务求每一位府尹人选都能胜任其职。
从午后到日暮,殿内烛火通明,众臣各抒己见、反复斟酌,终于敲定了墨州、德州、墨西三省十四府的主官人选,连带各府通判、推官等属官,也一并议定妥当。
此时殿外夜色已浓,内侍早已掌上宫灯,昏黄的灯火映着众臣疲惫却振奋的面容。
“时辰不早了,如今各府主官与佐贰官人选已定。至于三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佐贰官人选,明日再议。”
朱高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当即下令道:“吏部明日拟好调令,凡拟任官员有在京者,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内启程前往任上。其他在地方任职的官员,依制按期启程上任,不得有误!”
吏部尚书张溥躬身道:“陛下放心,臣今夜便值守吏部,召集人手连夜拟好调令,明日一早奏请陛下审阅,绝不敢耽误启程之事。”
朱高燧微微颔首,示意众臣退朝。
从次日开始,京师官场瞬间忙碌了起来。
那些被任命为墨州、德州、墨西三省府县官员的在京官员,纷纷收拾行装,告别家人,带着印信、文书与随从,整装待发。
户部早已备好银两、布匹与种子,专供官员们带到任上,安抚百姓、兴办事务。
这次朱高燧派出了荣升百户的那一批原北海卫军士,分别带队护送上任的官员。
由于祁国覆灭太过迅速,前后不过月余,且全境部落城邦尽数归降。
再加上这些年圣明官商、皇商时常前往祁国、七城国,通过贸易的方式不断传播华夏文化,朝廷威望早已深入两国百姓心中。
两国百姓又常年遭受部落纷争之苦,早已厌倦战乱,做梦都想成为天朝子民,沐浴天朝上帝的慈悲与恩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故而,当圣明朝廷派来的官员抵达墨州、德州、墨西三省各府县后,并未遇到丝毫抵抗,反而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
各个地方官上任后,第一时间联络周边卫所,在卫所军士的协助下,强制给土民百姓种痘,划定防疫区,安抚百姓,稳定秩序。
然后就是按计划兴办蒙学,对所有适龄孩童进行强制的启蒙教育,所有土民也都要强制学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改汉名。
其中,学写汉字只要求会写常用字的三百字即可。
起初还有部分年长的土民百姓难以适应,然而若不能通过礼考,就不给授田,所以想要种地过上好日子,就得接受强制汉化!
因为真正同化当地百姓,搭建稳固的行政体系,必先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
所以,在众多土民百姓通过防疫筛查与礼考之后,各府县便按计划组织当地居民修路、修城,疏浚河道、开垦荒地,传授农耕技术,发放粮种与农具,鼓励百姓种地养蚕。
墨州省城黑曜城,更是迎来了大规模的营建,工匠与百姓齐心协力,加固城墙、拓宽街道,修建官府与学堂,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卫所军士也主动配合,闲暇之时会与当地百姓一同劳作,渐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当地百姓们见天朝官员体恤民情,又亲眼见到修路、垦荒带来的好处,学到了新的农耕技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心中愈发敬仰朝廷,学习华夏文化的热情也越发高涨。
就连偏远部落的族人也主动前往学堂学习汉字,渴望融入天朝,做天朝上帝的子民。
永远不要小看集体对个人的同化能力!
于是,等到乾熙十年七月初一的清晨,朱高燧刚驾临奉天殿的早朝朝会,就察觉到脑海中的神秘玉简用文字向他传递了一条消息,即他终于完成了圣洲华夏的大一统任务!
——分割线——
永乐至乾熙年间(15世纪初),除圣洲南部(中美洲)外的地区(北美洲),土着人口约一千两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分布呈现出明显的区域差异。
圣洲东南部(佛罗里达州)和西南部(新墨西哥州)人口密度最高,分别约325万【本书光州省,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已汉化约70万人】、约275万人【本书墨州省,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已汉化80万人】;
中南部(m国德克萨斯州)和东部(m国东部十三州)次之,分别约175万【本书德州省,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已汉化约70万人】、约225万人【本书海东、望海、北青、中青、南青五省,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已汉化约115万人】;
西部(m国西部)和密西西比河平原约125万人【本书中已全部汉化得125万人口】;
北极圈地区人口最少,约75万人【本书中雪川卫,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已汉化约10万人】。
这种分布格局主要受气候条件、资源丰富度和农业发展潜力的影响。
【截止到乾熙十年七月, 汉民约165万,汉化民约470万,归降接受册封但未改土归流的土民约415万,实控人口约1050万,未归降土着约315万。另外,从永乐十年到乾熙十年这二十六年间,沦为耗材的土着约百万。】
汉化民即通过礼考的土民,因为说汉话、用汉姓、行汉礼、写汉字,认三皇为祖宗,从文化角度看,可以当做华夏人。
第53章 【番外】百万祁国人是如何完成汉化的?
深秋的午后。
阳光透过文史学院三楼的落地窗,斜斜洒在教室的课桌上。
《世界文明史》的课堂上,年过五十的朱三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抬手指了指投影幕布上的契丹人汉化史料,开始了今天的讲课内容。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讲了契丹人融入汉族的漫长历程,大家不难发现,这种融合绝非简单的姓氏更迭、服饰改变,而是一场跨越数百年、渗透在官方制度与民间生计中的‘记忆重塑’。”
“今天,我们就以这个为参照,聊聊另一个更具特殊性的案例。圣洲大陆西南部,百万祁国人是如何在短短数十年间,完成自我汉化,彻底融入圣洲华夏族的。”
朱三省抬手,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圣洲西南部的古地图,标注着原祁国的疆域、墨州省的建制,还有茶兰城的位置,与一旁契丹人曾经的活动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讲台之下,坐在第一排的学习委员李小红、班长刘一鸣、副班长王兆刚三人手中的笔记本上,早已记满了契丹汉化的要点。
在朱三省开讲之时,三人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作为文史类专业的大三学生,对圣洲文明史中“祁国汉化”这一快速融合案例,早就充满了好奇。
“我们上节课讲到契丹人汉化跨越了金、元、明三朝,长达数百年,而且是被动融合与主动适应结合。那祁国人的汉化是不是和契丹人一样,也经历了这么漫长的过程?两者的核心差异在哪里?”
朱三省缓声道:“而这正是我们今天要重点探讨的!”
“祁国人的汉化和契丹人有相似之处,都分上层精英与底层民众两个层面,但核心差异在于,契丹人汉化是‘漫长演进、被动适应为主’,而祁国人汉化是‘集中推进、主动认同为辅’,时间线高度集中在圣明王朝乾熙年间,前后不过数十年,就完成了从族群认同到文化认同的彻底转变,这在多民族融合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投影幕布上的祁国疆域,继续往下介绍。
“我们结合史料和考古发现来看,祁国原本是圣洲西南部的城邦联盟国,主体族群是普埃剌人和霍剌人,还有少量墨州野人女真散居其中,总人口约两三百万,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百万祁国人’的主体。”
“早在永乐年间,圣洲大明还未建立之前,当时身为赵王的圣明定祖朱高燧就已经向祁国派遣使者或官商,通过贸易的方式,传播华夏文化,这就为后来的祁国汉化奠定了基础。这和契丹人早期对汉文化的‘被动接触’不同,祁国人从一开始就对圣明的华夏文明充满仰慕。”
“教授,我有个问题。”
刘一鸣举手道。
朱三省点头道:“你说。”
刘一鸣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道:“我之前查阅过《圣洲明史·四夷志》,上面记载祁国因为地处干旱区域,虽然普埃剌人掌握了精耕农业技术,但粮食产量不稳定,经常遭遇饥荒。而圣明的农耕技术,尤其是灌溉系统的修建,正好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难题,所以祁国百姓对圣明的认同感,本身就比契丹人对中原王朝更强,请问教授,这个观念对吗?”
“非常准确!”
朱三省赞许地点点头道:“这就是祁国人汉化的核心前提,即生存需求与文化认同的双重驱动。契丹人早期作为统治者,对汉文化是‘选择性吸收’,比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推崇汉文化,但依然保留契丹族的部族制度;而祁国人,无论是上层贵族还是底层百姓,都因为圣明的治理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境,所以从内心愿意接受汉化。”
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祁国汉化:上层引领+底层响应”,继续说道:“我们先看上层精英的汉化,这一点和契丹人有相似之处,但更具主动性。”
“契丹人的上层汉化是从辽朝开始,到金元时期才彻底完成,比如耶律楚材作为辽朝皇族后裔,最终成为元朝的儒学大师,完成了文化认同的转变;而祁国的上层精英,也就是普埃剌人和霍剌人的贵族,在圣明平定祁国之后,几乎是立刻主动归附,主动推行汉化。”
“教授,请问您说祁国上层精英代表是祁国末代国王占桂壬吗?”
王兆刚举手,语气急切道:“我记得之前我们学的历史课里,叶宏将军平定祁国后,国王占桂辛与他的弟弟占桂壬都被俘虏。圣明定祖朱高燧把占桂辛贬为庶民,反而加封占桂壬为国王,但是占桂壬效法七城国,举国内附。圣明定祖朱高燧接受了占桂壬的投效,并赐其爵位归义县男,让他继续留在圣明京城生活,他并没有主动推行汉化啊?”
朱三省笑道:“你没记错,占桂壬受封男爵后,确实住在圣明京城,而且他的哥哥占桂辛一家人都寄居在他的男爵府里。《圣洲明史·四夷志》史书上有记载占桂辛、占桂壬是汉名,而且是他们自己取的汉名。就像七城国国主乌祁厉、乌祁牧父子一样,他们当时对汉姓还不是太理解,用的等于是复姓,而他们下一代人用的全都是单姓。比如占桂壬的嫡长子就姓占,叫占文彦。而我说的祁国上层精英,正是占桂壬之子占文彦。”
“占文彦后来协助墨州地方官员推行汉化,这与契丹贵族在辽灭亡后隐姓埋名、躲避清算,完全不一样。”
“契丹贵族在辽灭亡后,因为害怕被金、元政权清算,不得不隐姓埋名,改姓换名,汉化是‘被动求生’;而祁国贵族,在圣明平定祁国后,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得到了圣明的礼遇和任用,他们的汉化是‘主动引领’。占文彦作为祁国末代国王嫡长子,在归附圣明后主动学习汉话、穿汉服、用汉名汉姓。”
朱三省顿了顿,补充道:“根据《墨州志》记载,占桂壬、占文彦父子,在听说圣明朝廷推行省府县乡四级行政体系,将祁国旧地划分为玉盘、正康等五府之后,特地上书表示支持。尤其占文彦,请求前往祁国旧地,劝说祁国贵族子弟学习儒家经典、学习华夏礼仪。”
“这种主动放弃自身部族权力、主动融入圣明行政体系的行为,在契丹贵族中是很少见的。契丹贵族即使汉化,也依然试图保留自己的部族利益,比如辽朝的‘蕃汉分治’制度,就保留了契丹族的部族管理模式。”
李小红低头记完笔记,举手提问道:“教授,那祁国上层贵族的汉化,除了占文彦的引领,还有没有其他具体的表现?比如契丹贵族通过科举融入统治阶层,祁国贵族有没有类似的途径?”
“当然有。”
朱三省笑着回答道:“圣明王朝在设立墨州省后,就在当地推行了礼考与科举制度,允许祁国贵族子弟通过礼考完成汉化后,参加童试、乡试等科举考试,进入圣明的官僚体系。”
“比如占文彦的族弟占满意,就在更名为黑曜城的原茶兰城的蒙学堂学习汉字、儒家经典,后来参加乾熙年间的科举,考中举人,被任命为玉盘府通判,专门负责推行汉化政策。”
“还有很多祁国贵族子弟,通过科举、举荐等方式,进入圣明的各级官僚体系,他们不仅自己汉化,还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内,大力推行汉文化,成为祁国汉化的核心力量。”
“教授,祁国底层百姓的汉化呢?”
刘一鸣追问道:“契丹底层百姓汉化,主要是为了躲避战乱和歧视,不得不改姓埋名、与汉人杂居,是一种‘生存策略’。祁国底层百姓的汉化也是这样吗?”
“两者并不一样。祁国底层百姓的汉化是‘主动响应’,而不是‘被动求生’。”
朱三省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们之前说过,祁国百姓本身就仰慕圣明的华夏文明,而且圣明平定祁国后,并没有对底层百姓进行压迫,反而采取了一系列扶持政策。”
“比如组织百姓修路、修城、疏浚河道、开垦荒地,发放粮种和农具,传授圣明的农耕技术,还在各地兴办蒙学,免费招收祁国百姓子弟,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行汉礼。”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复刻照片,展示给学生们看。
“这是近年来在墨州黑曜城周边考古发现的蒙学课本遗存,上面是简单的汉字、汉礼规范,还有华夏的农耕知识,都是乾熙年间的遗物。”
“根据考古发现,当时墨州、德州两省,几乎每个乡都有蒙学,祁国百姓子弟纷纷入学,甚至很多年长的百姓,也主动向圣明的官员、军士学习汉话和汉字,因为他们知道,学会这些成为汉民,分到耕地后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王兆刚看着照片,若有所思地说道:“教授,那祁国百姓有没有像契丹人那样,改姓埋名呢?我记得契丹的耶律氏,改为刘、王、李等汉姓,以此躲避歧视。祁国的普埃剌人、霍剌人,有没有类似的改姓行为?”
“有改姓,但目的完全不同。”
朱三省解释道:“契丹人改姓,是为了‘隐瞒族源’,躲避清算和歧视;而祁国百姓改姓,是为了‘融入华夏’,是一种主动的身份认同。”
“根据《圣洲明史·墨州志》记载,乾熙初年,圣明官员鼓励祁国百姓改用汉名、汉姓,普埃剌人、霍剌人的姓氏,大多简化或改为当地常见的汉姓。比如普埃剌人,取‘普’之音以‘付’‘伏’、‘朴’为姓,霍剌人直接以‘霍’为姓,也有很多人改为李、王、张等大姓;还有一些部落首领的后裔,改为‘占’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祁国百姓的地域融合,也比契丹人更顺利。圣明平定祁国后,组织大量祁国百姓,与圣明的移民、卫所军士杂居,一起垦荒、种地、修路,长期通婚、共同生活。”
“比如考古学家在黑曜城周边的村落发现了乾熙年间的聚落遗址中,既有祁国原有的陶器样式,也有华夏的瓷器、农具,还有混合了祁国土着风俗与华夏礼仪的墓葬。这说明,当时祁国百姓已经和华夏族百姓深度杂居,民族界限逐渐模糊。”
“教授,那有没有拒绝汉化的祁国人呢?”
李小红好奇地问道:“契丹人中有一部分人,始终拒绝汉化,最终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祁国人中,有没有这样的群体?”
“有,就是散居在祁国偏远山区的墨州野人女真。”
朱三省用有些沉重的语气说道:“墨州野人女真,是祁国的少数族群,长期以游猎、劫掠为生,不愿意接受圣明的治理,也拒绝汉化。他们不学习汉话、不使用汉名,不参与垦荒种地,依然固守着原来的部落习俗,甚至经常劫掠祁国汉化百姓和圣明官员。”
“最终,在圣明王朝的秩序管控下,他们失去了劫掠的生存空间,又因为不事农业,遭遇干旱后资源匮乏,逐渐消亡在历史进程中。这和契丹人中那些拒绝汉化、固守旧俗的群体,结局是一样的,也印证了‘顺时代者昌,逆时代者亡’的道理。”
“教授,这么说来,祁国人的汉化,其实是‘圣明引导+祁国主动’的结果。
刘一鸣低头思索片刻,然后说道:“圣明提供了政策支持、生计保障,祁国的上层贵族主动引领,底层百姓主动响应,再加上本身对华夏文明的仰慕,所以才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完成彻底的汉化,对吗?而契丹人的汉化,是‘时代倒逼+被动适应’,所以才用了数百年的时间。”
“总结得非常到位。”
朱三省赞许地看着刘一鸣,朗声道:“这就是祁国汉化最核心的特点。”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契丹人汉化,跨越三朝,被动求生为主,保留了大量部族痕迹;祁国汉化,集中在乾熙年间,主动认同为主,从官方制度到民间习俗,从姓氏服饰到文化认同,彻底融入华夏族。”
“而且,圣明王朝的防疫政策,也为祁国汉化提供了保障。就像我们之前讲到的,圣明为归化的祁国百姓强制种痘,派遣医师驻村驻乡,传播防疫知识,避免了疫病导致的人口大规模下降,让汉化进程能够顺利推进。”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秋色,目光重新落在讲台上,感慨道:“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墨州、德州两省,发现了大量乾熙年间的遗存。汉化的墓葬、汉字的碑刻、华夏的农具、混合了祁国风格与华夏风格的手工业制品,还有村落名称的变化,比如很多原来以祁国部落命名的村落,逐渐改为华夏式的村落名称,这些都印证了祁国汉化的彻底性。”
“如今,在圣洲大陆,已经没有‘普埃剌人’‘霍剌人’的称呼,他们都成为了圣洲华夏族的一员,他们的文化习俗,也融入了华夏文明,成为圣洲华夏文明的一部分。”
“教授,那祁国人的汉化,对圣洲大一统有什么意义呢?”
王兆刚举手提问道:“和契丹人融入汉族,对中原大一统的意义,有什么不同?”
朱三省面露肃容道:“意义重大!契丹人融入汉族,是中原大一统进程中的一部分,推动了中原地区的民族融合;而祁国人的汉化,是圣洲大陆大一统的关键一步,由此之后,圣洲迈入了华夏大一统时代!”
“百万祁国人的汉化,彻底解决了圣洲西南部的民族矛盾,巩固了圣明王朝对墨州省的统治,也为圣洲其他土着族群的汉化,树立了榜样。后来,圣洲东部、西部的土着族群,也纷纷效仿祁国人,主动接受汉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祁国汉化的过程,也为多民族融合提供了一个宝贵的案例。最好的民族融合,并非武力征服,也不是强制同化,而是‘尊重差异、互利共赢’,是让各个族群都能在融合中过上更好的日子,实现文化认同与身份认同的统一。”
“祁国人愿意汉化,不仅是因为圣明的强大,也是因为圣明的仁政,因为祁国人很清楚,融入华夏就能摆脱战乱、饥荒,过上更好的日子。”
课堂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学生们都在低头整理笔记,消化着朱三省教授的讲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板书上“祁国汉化:主动认同,融入华夏”几个大字上,显得格外醒目。
片刻后。
朱三省看着学生们,缓声道:“今天我们通过对比契丹人与祁国人的汉化过程,了解了百万祁国人汉化的完整历程。从上层贵族的主动引领,到底层百姓的积极响应,从官方制度的推行,到民间习俗的融合,这是一场跨越族群、跨越文化的‘记忆重塑’,也是一场充满温情与共赢的民族融合。”
“下节课,我们将结合考古发现,具体探讨祁国汉化过程中的文化遗存,看看那些沉默的文物,如何诉说这段波澜壮阔的融合历史。”
下课铃声响起,朱三省收起讲义。
学生们纷纷起身,围着教授提问,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李小红拿着笔记本,笑着说道:“教授,今天这节课太有收获了,我终于明白祁国汉化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彻底,原来核心是‘主动’和‘共赢’,这和契丹人的被动汉化真的有很大区别。”
朱三省笑了笑,先是看了一眼李小红,然后目光落在围着他的学生们脸上,朗声说道:“历史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次民族融合都有它独特的背景和过程。”
“祁国人的汉化告诉我们,文化的力量远比武力更强大,认同的力量远比压迫更持久。”
“你们以后研究历史,除了要关注历史事件本身,也要关注事件背后的人,以及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最朴素的生存与美好愿望。”
学生们纷纷点头。
李小红更是面露郑重之色,认真的应声道:“谢谢教授!我记住了!”
第54章 【番外】《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调查报告》
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调查报告(基于圣洲考古与文献考证)
摘要:本文以圣明定祖主导建立的圣明王朝永乐年间至乾熙初期为时间断限,以除了圣洲大陆南部列国之外的土着人口作为研究对象,结合考古发掘遗存、《圣洲明史·四夷志》等历史文献记载、气候重建数据及实地踏勘资料,系统分析该时期圣洲土着人口的总体分布格局、区域差异、族群特征,探讨气候变迁、资源禀赋与圣明王朝治理政策对人口分布及族群演变的影响。
研究表明,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大陆南部列国外土着人口总量约1200万,人口分布呈现显着的“南密北疏、东稠西稀、沿河集聚”特征;气候变迁是驱动人口分布格局演变的基础因素,而圣明王朝的防疫政策、汉化推行与行政建制(如墨州、德州设立),则成为影响土着人口稳定与族群融合的关键人为变量。本文的研究可作为海外开拓中,跨文明碰撞下的人口变迁与文明融合研究提供典型案例支撑。
关键词:永乐至乾熙;圣洲;土着人口;人口分布;气候变迁;汉化进程;海外开拓
一、研究背景与数据来源
在圣明定祖主导的圣明王朝崛起之前,圣洲大陆长期处于族群林立、文明分散的状态,土着族群依托自然环境形成了多样的生计模式与文化形态。
永乐年间,圣明王朝逐步开启对圣洲大陆的经略,至乾熙初期,叶宏平定祁国,设立墨州、德州两省,完成了对圣洲大陆南部列国外主要区域的统治,土着族群的生存环境与发展轨迹发生根本性改变。人口作为文明演进与区域治理的核心载体,其分布格局、数量变化与族群演变,直接反映了自然环境与人为干预的双重影响。
然而,受限于圣洲土着族群无系统文字记载的历史局限,传统研究难以精准还原该时期的人口状况。本文基于海外开拓的独特历史语境,整合多源数据,开展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专项调查,力求填补该时段圣洲人口史研究的空白。
本次调查的数据来源主要包括三类:
一是考古学资料,涵盖近年来圣洲各区域考古发掘的聚落遗址、墓葬遗存、生产工具及农作物遗存,通过放射性碳测年、器物类型分析等方法,还原土着族群的聚落分布与生计模式;
二是历史文献资料,主要参考《圣洲明史·四夷志》《墨州德州风物记》《圣明防疫考》等官方记载,提取人口数量、族群分布、治理政策等相关信息;
三是自然科学数据,包括树木年轮气候重建数据、海平面变化记录等,用于分析气候变迁对人口分布的影响。
此外,本文还结合对圣洲各区域古聚落遗址的实地踏勘,补充验证考古与文献资料的准确性。
二、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总体分布格局
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大陆除了南部列国之外的地区,土着人口总量约为1200万,人口分布呈现出显着的区域差异性,核心影响因素包括气候条件、资源禀赋(水源、土地、猎物等)与农业发展潜力,整体呈现“南密北疏、东稠西稀、沿河集聚、绿洲聚居”的总体格局。
考古证据显示,该时期圣洲大陆存在超过400种互不关联的文化形态,涵盖游猎、游牧、农耕等多种生计模式,反映出人口分布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从区域差异来看,圣洲东南部、西南部人口密度最高,合计占土着总人口的50%以上;北极圈区域人口密度最低,仅占总人口的4%-7%;圣洲中南部、中江平原流域、东部沿海地区人口密度中等,西部人口密度偏低且分布不均。
值得注意的是,永乐至乾熙初期,随着圣明王朝对圣洲经略的逐步深入,土着人口的分布格局出现微弱调整:靠近圣明治所(如墨州黑曜城、德州府城)的区域,土着人口集聚趋势明显,而偏远山区及极寒、极旱区域的人口则逐步减少,这一变化与圣明王朝的汉化政策、资源调配及行政管控密切相关。
三、各区域土着人口分布与演变特征
(一)北极圈区域
该区域土着人口规模约为50-80万人,主体族群为北溟野人女真,属于野人女真族的偏远分支,是圣洲大陆最北端的土着族群。
从分布特征来看,该区域人口密度极低,约为0.1-0.2人/平方公里,土着族群主要沿北极海岸线散落分布,无固定永久性聚落,以小型游猎群体(每组10-30人)为单位,流动性极强。
生计模式上,北溟野人女真依托北极海洋资源,以捕猎海象、海豹等海洋哺乳动物为生,发展出适应极寒气候的冰屋居住文化与兽骨、石器制作技术,考古发掘的兽骨工具、冰屋遗址的痕迹,均印证了这一生计特征。
由于极寒气候限制,该区域无法发展农业,甚至难以开展游牧活动,人口规模长期处于较低水平,且增长缓慢。
气候变迁与人为干预对该区域人口的影响相对有限:冰河期结束后,海平面上升导致部分沿海游猎据点被淹没,迫使部分北溟野人女真向南迁徙,逐步靠近圣明王朝统治的区域,在接触到圣明的汉化政策后,部分族群主动接受汉化、汉礼与汉名,逐步融入华夏族群;其余固守北极圈的族群,因资源匮乏、气候持续严寒,且未与圣明文明产生有效接触,最终逐步消亡于历史进程中。
乾熙年间,该区域人口总量趋于稳定,未受圣明移民的显着影响,核心原因在于极寒环境的天然阻隔,导致移民活动难以开展。
(二)圣洲西南部
圣洲西南部是该时期土着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人口规模约为250-300万人,主要族群包括普埃剌人、霍剌人与墨州野人女真,其中普埃剌人、霍剌人是乾熙初年大祁国的主体族群,长期占据该区域的河流沿岸与绿洲地带,而墨州野人女真则以散居部落形式,分布于该区域的偏远山区。
分布特征上,该区域人口主要集聚于河流沿岸与绿洲地带,人口密度较高,约为5-8人/平方公里,考古发掘的查科峡谷遗址、祁国古遗址(今墨州黑曜城周边)显示,普埃剌人曾建立多层城堡式建筑群,聚落布局规整,反映出该区域人口的集中性与社会组织的成熟性。
永乐年间,该区域人口总量保持稳定,核心得益于成熟的精耕农业系统。
生计模式以精耕农业为主,普埃剌人早在纪元前便已掌握玉米、豆类、南瓜的种植技术,考古发掘的灌溉渠道遗址、农作物遗存与精美陶器,印证了该区域农业技术的成熟度——灌溉系统的修建解决了干旱气候下的农田供水问题,陶器制作则满足了农作物储存与日常生活的需求。
此外,该区域族群还存在简单的手工业与贸易活动,主要围绕农业产品与手工制品展开。
气候变迁与圣明王朝的治理政策,是该区域人口与族群演变的关键因素:树木年轮记录显示,乾熙初年该区域经历了周期性干旱,导致农业减产,人口出现短暂波动。恰逢此时,叶宏平定大祁国,圣明王朝设立墨州省,以黑曜城为省城,派遣官员赴任,并在卫所军士的协助下,兴修水利、发放粮种、传授华夏先进农耕技术,同时推行汉化政策。
由于普埃剌人、霍剌人本身具备成熟的农业基础,且圣明官员推行“体恤民情、不事压迫”的治理策略,两族群迅速接受圣明统治,主动学习汉话、汉礼、汉字,完成初步汉化。
而墨州野人女真因散居偏远山区,拒绝接受圣明的汉化政策与治理,且不事农业,以劫掠为生,在圣明王朝的秩序管控下,劫掠活动难以开展,加之干旱导致资源匮乏,最终逐步消亡。
(三)圣洲中南部
该区域土着人口规模约为150-200万人,主要族群为德州野人女真与祁剌人,是圣明王朝德州省的主要土着族群,分布于该区域的河流沿岸与草原地带,人口密度中等,约为2-3人/平方公里。
分布特征上,该区域族群以游牧、半游牧为主,无固定大型聚落,多以部落为单位沿河流、草原散落分布,流动性较强,这一特征与该区域草原广阔、猎物丰富的自然环境密切相关。
考古发现的岩画、临时营地遗址表明,永乐年间,该区域人口活动频繁,部落之间的往来与冲突较为常见。
生计模式上,该区域族群早期以狩猎采集为主,后期逐步发展出野牛狩猎文化,野牛成为族群的主要食物来源与生产资料(兽皮制衣、兽骨制工具)。
部分靠近河流的部落,逐步尝试种植玉米等农作物,但农业生产未成为主导生计模式,核心原因在于该区域草原资源丰富,野牛种群繁盛,狩猎难度低于农业生产,族群缺乏发展农业的动力。
气候变迁对该区域人口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永乐年间,该区域气候相对温暖,草原生态系统繁荣,野牛种群数量稳定,支撑了土着人口的稳定增长;乾熙初年的大干旱,导致草原枯萎,野牛种群数量减少,土着人口生计面临危机。
此时,圣明王朝已将该区域纳入统治范围,设立德州省,推行汉化政策与农业扶持政策,鼓励土着族群垦荒种地,学习华夏农耕技术,弥补狩猎生计的不足。在长期的治理与教化下,数十年间,德州野人女真与祁剌人逐步放弃游牧、狩猎生计,接受汉文化,完成全面汉化,融入圣明王朝的族群体系。
(四)圣洲东南部
该区域是圣洲土着人口总量最高的区域,人口规模约为300-350万人,主要族群为克瓦剌人、切斯靼人,长期定居于该区域的平原与河流沿岸,人口密度极高,约为8-10人/平方公里,是该时期圣洲土着文明的核心区域之一。
分布特征上,该区域聚落分布密集,多为永久性农业村落,考古发掘的切斯靼人遗址显示,永乐年间,该区域已形成大型聚落中心,聚落布局规整,房屋连片分布,配备有储存粮食的窖穴与公共活动场所,反映出该区域人口的繁盛与社会组织的完善。
生计模式以玉米精耕农业为主,辅以狩猎、采集活动,农业技术成熟,考古发掘的农作物遗存、农耕工具(石犁、石锄)表明,该区域族群已掌握玉米的精耕细作技术,粮食产量稳定,能够支撑大规模人口的聚居。
此外,该区域还形成了发达的土着贸易网络,族群之间主要交换贝壳、铜器等物品,贝壳成为该区域的主要交换媒介,考古发掘的大量贝壳饰品与铜器工具,印证了贸易活动的频繁性。
该区域气候条件优越,温暖湿润,未受永乐至乾熙初期小冰期的显着影响,农业生产条件良好,成为人口密集的核心自然基础。
乾熙年间,圣明王朝将该区域纳入统治,推行行政建制与汉化政策,兴办学校、传播汉字与汉礼,鼓励族群改用汉名、接受华夏文化。由于该区域族群文明程度较高,且生计模式与华夏农耕文明契合度高,汉化进程顺利,数十年间,克瓦剌人、切斯靼人完成全面汉化,成为圣明王朝的主体族群之一。
(五)其他区域人口特征概述
圣洲西部地区土着人口规模约为100-150万人,主要族群为苏剌人、咸水人,人口分布呈现“沿海密集、内陆稀少”的特征,西北部沿海人口密度约为3-4人/平方公里,内陆山区不足1人/平方公里。
生计模式存在显着区域差异:沿海苏剌人以渔业为主,发展出发达的独木舟文化,依赖海洋资源生存;内陆咸水人以狩猎采集为主,后期发展出野牛狩猎文化。
永乐至乾熙初年,受小冰期影响,沿海气温下降,渔获减少,部分族群内迁归附圣明,在圣明汉化政策的推动下,仅十余年便完成全面汉化。
圣洲中江平原流域土着人口规模约为150-200万人,主要族群为摩可沙人、易洛魁人、鞑科靼人,人口密度较高,约为6-7人/平方公里,多为永久性农业村落,玉米农业发达,贸易网络完善。
该区域气候温和湿润,农业生产条件优越,人口稳定。由于该区域族群众多、文化繁杂,部分族群固守传统旧俗,汉化进程相对缓慢,直至兴德年间,历经五十余年才完成全面汉化。
圣洲东部沿海地区土着人口规模约为200-250万人,主要族群为易洛魁人、勒华人、龙伯人,人口密度约为7-9人/平方公里,聚落密集,形成复杂的族群联盟体系,玉米农业与渔猎活动并重,贸易网络发达。
该区域气候温和湿润,未受小冰期显着影响,人口长期稳定。与中江平原流域类似,该区域族群汉化进程缓慢,直至兴德年间才完成全面汉化,核心原因在于族群文化积淀深厚,传统生计模式与社会组织难以快速改变。
四、气候变迁与人为干预对人口分布的影响机制
(一)气候变迁的基础驱动作用
气候变迁是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分布格局演变的基础自然因素,不同区域的气候特征,直接决定了资源禀赋与生计模式的差异,进而影响人口的分布与规模。
圣洲东南部、中江平原流域、东部沿海地区,气候温暖湿润,降水充沛,适宜玉米等农作物的种植,农业生产发达,能够支撑大规模人口聚居,因此人口密度高;圣洲西南部虽整体干旱,但河流、绿洲地带水源充足,通过修建灌溉系统,能够发展精耕农业,同样形成人口密集区;北极圈区域极寒、圣洲西部内陆干旱,无法发展农业,仅能依托有限的狩猎、渔猎资源生存,人口规模小、密度低。
气候波动对人口分布的影响同样显着:乾熙初年的周期性干旱,导致圣洲西南部、中南部草原枯萎、农田歉收,土着人口生计面临危机,出现短暂的人口迁徙;永乐至乾熙初年的小冰期,影响圣洲西北部、西部地区的气候,导致沿海渔获减少、内陆降水不足,推动部分族群向气候更适宜、资源更丰富的区域迁徙,进一步调整了人口分布格局。考古发掘的树木年轮、聚落遗址废弃痕迹,均印证了气候波动对人口分布的影响。
(二)圣明王朝治理政策的人为干预作用
与自然气候因素相比,圣明王朝的治理政策,是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稳定与族群演变的关键人为变量,核心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防疫政策的推行,圣明王朝建国之初,便针对归化土着推行防疫隔离政策,强制为土着族群种痘,派遣医师驻村、驻乡镇,传播防疫知识,在互市区为土着提供医疗服务。
这一政策有效遏制了传染病的传播,避免了土着人口因疫病出现大规模下降,考古数据与文献记载均表明,永乐至乾熙年间,圣洲大部分区域土着人口未出现显着下降,与圣明的防疫政策密切相关。
二是行政建制的完善,圣明王朝通过设立地方三司,搭建省、府、县、乡四级行政体系,实现了对圣洲主要区域的有效管控,为土着人口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生存环境,推动了人口的集聚与稳定。同时,行政体系的完善,也为汉化政策的推行提供了组织保障。
三是汉化政策与生计扶持,圣明王朝派遣良吏赴任,传授华夏先进的农耕技术、手工业技术,兴修水利、发放粮种,鼓励土着族群放弃游猎、游牧生计,转向农业生产;同时,兴办蒙学,传播汉话、汉字、汉礼,鼓励土着族群改用汉名,接受华夏文化。
这一政策不仅推动了土着族群的生计模式转型,更促进了族群融合,加速了汉化进程,部分拒绝汉化的族群(如墨州野人女真),因无法适应圣明王朝的统治秩序与生计模式,最终逐步消亡。
五、结论与讨论
本文基于考古资料、历史文献与自然科学数据,系统分析了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土着人口的分布格局、区域特征及演变机制,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永乐至乾熙初期,圣洲大陆南部列国外土着人口总量约为1200万,人口分布呈现“南密北疏、东稠西稀、沿河集聚”的总体格局,区域差异显着,核心受气候条件与资源禀赋影响;
第二,各区域土着族群的生计模式与人口特征,与当地自然环境高度适配,农耕族群人口密集、定居稳定,游猎、游牧族群人口分散、流动性强;
第三,气候变迁是驱动人口分布格局演变的基础因素,而圣明王朝的防疫政策、行政建制与汉化推行,则成为影响土着人口稳定与族群融合的关键人为变量,推动了土着族群的汉化与融合,塑造了圣洲大陆大一统的族群格局。
从研究意义来看,本文聚焦于海外开拓这一独特的历史语境,探讨了跨文明碰撞下,自然环境与人为干预共同作用下的人口变迁与文明融合,丰富了历史人口学与跨文明研究的案例库。
同时,本文的研究也为理解圣明王朝大一统伟业的实现路径提供了人口学视角——圣明王朝并非单纯依靠军事征服,而是通过“仁政安抚+文化同化+生计扶持”的组合策略,实现了对圣洲土着族群的有效治理,推动了人口稳定与族群融合。
本文的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受考古资料的限制,部分偏远区域(如北极圈、圣洲西部内陆)的人口数据仍未估算,精准度有待提升;对土着族群汉化进程的人口学影响,尚未开展量化分析。
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加大考古发掘力度,补充偏远区域的人口数据,同时结合量化方法,深入探讨汉化进程对土着人口结构、人口增长的具体影响,进一步完善圣洲历史人口学的研究体系。
第1章 宣德九年冬
圣明乾熙十年,大明宣德九年。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二十一这日,紫禁城内外早已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连宫墙琉璃瓦上的龙纹,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此时,乾清宫暖阁内本该暖意融融,却因其主人病重显得十分冷清。
朱瞻基斜侧卧在铺着上等紫貂裘的龙榻上,身上盖着三层绣着团龙纹的锦被,肩头还搭着一块狐裘披风。
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浑身发冷,牙关时不时微微打颤,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积雪,连嘴唇都快没了血色。
窗外的鹅毛大雪越下越急,寒风呼啸,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暖阁内愈发安静。
角落里摆着两个鎏金炭火盆,盆内的银丝炭明明灭灭,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只能勉强驱散些许寒意,映得朱瞻基的脸庞忽明忽暗,更显病容憔悴。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咙,咳得他肩头不住颤抖,连胸口都泛起阵阵剧痛。
待咳嗽稍缓,朱瞻基缓缓放下手,掌心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鲜红血迹。
近侍陈芜立在榻边,他本就心神不宁地守着,见此情景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快步上前端过案上早已温好的温水,又取来一方干净的白绫毛巾,双手捧着递到朱瞻基面前。
陈芜声音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地说道:“陛下,您又咳血了,奴婢这就宣太医院柳院判进来诊脉,再配几副新药,定会好转的!”
朱瞻基缓缓摇头,抬手摆了摆,伸出右手指着案上一个雕着祥云纹的红木匣子。
这匣子打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时常触碰。
“不必了。柳院判的药,朕也喝了不少,无用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传太子过来,朕有要紧话与他说。”
陈芜不敢耽搁,也不敢再劝,连忙应了声“奴婢遵旨”。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温水和毛巾,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踩着积雪,急匆匆地往东宫而去。
不多时。
乾清宫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虚岁八岁的朱祁镇,穿着一件合身的白狐裘,领口绣着小巧的团龙纹,由乳母李氏牵着,一步步走进暖阁。
他身子还小,脚步有些蹒跚,刚进门就感觉到暖阁内的冷清与药味,抬头望见龙榻上脸色苍白的朱瞻基,眼神微微一怔,连忙挣开乳母的手,跪倒在榻前的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叩拜,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
“儿臣拜见父皇,恭请圣安。”
“朕安。”
朱瞻基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声道:“乳母退下,朕与太子说几句话。”
李氏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朱瞻基又朝朱祁镇招了招手,语气柔和道:“过来,让父皇看看,这几日有没有长高些?”
朱祁镇连忙起身,小步跑到龙榻边,仰着小脸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缓缓伸出手,枯瘦冰冷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儿子温热的小手,父子俩的手一冷一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祁镇低头,无意间瞥见父皇掌心未干的血迹,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眼睛微微发红,鼻尖也泛起了酸意,小声问道:“父皇,您的手怎么有血?您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儿臣还想跟您一起去南苑打猎,像去年那样,父皇还教儿臣射箭呢。”
朱瞻基嘴角微微上扬,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可笑容刚起,就扯动了肺腑的伤痛,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咳得他浑身发抖,连握着朱祁镇的手都松了几分。
陈芜连忙上前,轻轻顺着朱瞻基的后背,又递过毛巾。
待咳嗽平息,朱瞻基喘着气,示意陈芜打开案上的红木匣子。
陈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的铜锁,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还有一卷泛黄的地图。
短剑剑身布满细密的云纹,虽然历经年月,剑鞘上的龙头纹饰早已磨损,但看起来依旧锋利精致。
朱瞻基示意陈芜将短剑递过来。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龙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轻声对朱祁镇说道:“这是你三叔祖当年杀敌用的匕首,是我的祖父,也就是太宗皇帝赐给他的,后来他当礼物送给了那时还年少的我。”
朱祁镇好奇地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云纹,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眼睛里满是好奇,仰着小脸问道:“父皇,这上面的云纹真好看,莫非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吗?”
“哈哈,当然啦。”
朱瞻基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眼神飘向窗外的漫天大雪,笑声中带着满满的回忆。
“永乐元年,咱们全家都住在燕王府。有一次,敌军来犯,你三叔祖当年就带着这把短剑,手持马槊,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凭着一身武艺,硬生生生擒了敌军的大将,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太宗皇帝握着他的手,十分欣慰地说‘老三有勇有谋,性子刚毅,比你两个哥哥还像我’。”
朱祁镇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匣子里的地图,平铺在榻边的小几上。
只见地图已经泛黄,上面画着一些线条,还有一些标注的地名。
他看了许久,才小声问道:“父皇,这是海图吗?三叔祖为何非要去海外,他就不能留在大明吗?”
“因为他心里有执念,有抱负啊。”
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敬佩。
“你三叔祖性子孤傲,不愿一辈子当一个闲散王爷,守着自己的封地,他立志要去海外开辟一片新的疆土,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太宗皇帝十分欣赏他的抱负,大力扶持他,还特意颁布了东洲银石引之策,派人运输移民,前往当年的东洲,也就是现在的圣洲。”
他抬手指了指地图上的航线,继续道:“如今他在圣洲早已站稳脚跟,据说疆土绵延万里,治下百姓连土民在内人口已经超过了千万,国势蒸蒸日上。”
朱瞻基示意陈芜将短剑和地图收好递给朱祁镇,郑重道:“你把这两件东西拿回去,以后心情不好,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效法你三叔祖‘不畏险阻、善待百姓’的治国方略!”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藏在心里没说,若有一天大明遭遇劫难,朱祁镇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带着这两件东西,去圣洲投奔朱高燧。
但这种话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即便此刻病重,他也不能灭了志气,更不能让儿子从小就想着依附他人!
第2章 朱瞻基后悔了
“父皇,为何要学三叔祖?先生们都教儿臣要学仁宗皇帝,学他的仁慈宽厚,治理天下怎么还要学三叔祖呢?”
朱祁镇双手抱着红木匣子,小脸皱成了一团,满脸的不解问道。
听到自家儿子这个问题,朱瞻基精神一振,原本虚弱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力量。
“仁宗皇帝是仁慈的皇帝,治国有方,百姓爱戴;太宗皇帝是一代雄主,开疆拓土,威震四方,这两位朕都比不上。但你三叔祖的治国方略,是你必须学的。”
朱瞻基紧紧握住朱祁镇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三叔祖当年在北平,面对南军十万大军压境,毫不退缩,死守城池,最终击退敌军;后来去海外,面对茫茫大海的风浪,还有圣洲当地凶猛的土着,他也从未害怕过,一步步打拼,才有了今天的疆域。这就是‘不畏险阻’,有了这份坚韧,以后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都能挺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愧疚道:“至于‘善待百姓’,你看看咱们大明现在,江南遭遇灾荒,洪水泛滥,流民遍地,饿殍遍野,朕心里急得像火烧,却无能为力。而你三叔祖在圣洲,给移民分田地、发粮种,兴修水利,安抚土民,百姓们都念他的好。”
“你要记住,百姓是朝廷的根本,是江山的根基,善待百姓,大明才能安稳,江山才能永固。以后你要是当了皇帝,万万不可学朕,沉迷丹药,荒废朝政,要多去民间走走,微服私访,看看百姓缺什么,想要什么,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办事。”
朱瞻基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马铃薯、红薯、玉米,这些都是救荒的好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又高。你要吩咐上林苑的人,好好改良这些作物,扩大种植面积。以后再遇到灾荒之年,有这些东西,总能让百姓多一份活命的本钱,少饿死一些人。”
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儿臣记住了,父皇放心,儿臣以后一定善待百姓!”
朱瞻基看着自家大儿子认真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可欣慰之中,又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
他轻轻抚摸着朱祁镇的头顶,声音虚弱道:“朕对不起你,没能像太宗皇帝培养朕那样,带你骑马射箭、处理政务,没能好好教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主。以后要是遇到难事,就把这把匕首拿出来,想想你三叔祖当年是怎么做的,莫要退缩,莫要慌乱。”
他心里满是悔恨,后悔当年一时糊涂下令禁海,让大明官方贸易之路戛然而止;后悔解除海禁太晚,地方上官商勾结,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当年胡皇后的亲戚因为走私偷税被处置,本以为能杀鸡儆猴,可没想到后面的走私活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猖獗,愈演愈烈。
这些年他虽然增设了不少市舶司,开放了通商口岸,想要借此整顿海运,增加商税,充实国库,可朝廷每年收上来的商税,却始终时增时减,极不稳定。
他心里清楚,这定然是地方官与走私商贩勾结,蒙蔽朝廷,中饱私囊。
可惜他如今病重缠身,早已无力整顿,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的无奈,却无处诉说。
他知道他快要死了,再也没有机会整顿朝纲,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这些过错了。
两日后。
朱瞻基的病情急剧恶化,彻底卧床不起,连说话都变得十分困难,时常陷入昏迷之中,醒来便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是汗。
太医院院判柳杰,每日都入宫诊脉,换了无数副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
其实柳杰并非无法确诊病因,而是不敢说。
朱瞻基的病是长期沉迷丹药,毒素侵入五脏六腑,早已药石无医,他若是如实禀报,恐惹来杀身之祸,只能终日惶恐,勉强配药,拖延时日。
对此,前文已有交代,此处便不再赘述。
这日,朱瞻基难得清醒了片刻,目光虽然有些涣散,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示意陈芜派人传唤内阁首辅杨士奇、次辅杨溥入宫,有嘱托要与他们说。
杨荣感染风寒告病在家休养,所以朱瞻基没有传他入宫。
陈芜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快马去传两位内阁老臣。
此时,紫禁城的大雪依旧未停,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寒风刺骨。
杨士奇、杨溥两位阁老接到传召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换上朝服,冒着漫天大雪,踩着厚厚的积雪,急匆匆地赶往乾清宫。
两人一路上心事重重,神色凝重。
他们早已得知陛下病重,只是没想到竟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两人快步走进乾清宫暖阁,刚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朱瞻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
两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连忙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
“臣杨士奇、杨溥,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朱瞻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微弱地落在两人身上,轻声道:“两位免礼,坐下吧。”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杨士奇、杨溥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杨士奇看着朱瞻基憔悴的病容,想起皇帝近几年的变化,还有如今大明的困境,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着说道:“臣恳请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大明的江山社稷,还需要陛下主持大局啊!”
朱瞻基缓缓摆了摆手,十分虚弱地说道:“你们不必难过,朕的身体朕清楚。今天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圣洲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三叔他在圣洲还好吗?”
杨溥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情报,那是海商从南洋传来的。
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朱瞻基面前,躬身说道:“回陛下,圣洲那边近日有消息传来。据悉,赵王已然一统圣洲所有可控疆域,治下人口千万。他们还建了炼铁厂、造船厂,甚至造出了大型蒸汽客运船,海运十分发达。”
杨溥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年四月,有一支从圣洲来的水师舰队抵达南洋,接走了流落在南洋的数千汉民。如今,南洋一带的汉民都十分向往圣洲,不少人都在等着赵王的舰队,想要前往圣洲谋生。”
朱瞻基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案几,沉默了许久。
他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轻声道:“好啊,看来三叔在圣洲确实做得不错,没有辜负太宗皇帝的期望。”
一旁的杨士奇,神色却越发沉重。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赵王越来越强,国力日渐兴盛,且掌控着海上航线,麾下还有强大的舰队,恐怕日后会成为大明的后患。若是有朝一日,赵王心生异心,率领舰队来犯,我大明沿海的卫所,兵力空虚,武备落后,根本挡不住啊!”
第3章 朱瞻基驾崩前的梦
“哈哈哈……”
朱瞻基突然笑了起来,可笑声刚起,就引发了一阵咳嗽,咳得他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脸上满是苦涩。
“杨卿多虑了,圣洲百姓安居乐业,国势蒸蒸日上,他们犯我大明干什么?反而朕的大明,若是再不振作,官员腐败,流民遍地,百姓无以为生,用不了多久,百姓都会跑去圣洲。到时候,不用他们来犯,大明就自行垮了。”
他看着两位内阁老臣,无比郑重道:“两位老大人,朕今日有一句嘱托,你们一定要记牢。以后不管是谁继承大统,当了大明的皇帝,都万万不可再禁海,要多学圣洲的赵王,善待百姓,发展海运,整顿朝纲,充实国库。只有这样,朝廷才能安稳,才能长久。”
朱瞻基顿了顿,示意陈芜将袖中的一道遗诏草稿取来,递给杨士奇。
“这是朕拟的另一份遗诏,日后大明对圣洲只可通商,不可开战。对流民,听之任之,不必强留,他们愿意去圣洲,便让他们去,不必阻拦。你们看看,上面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若有便改一改,定稿之后,等新君坐稳皇位,便让他昭告天下吧!至于朕的传位遗诏,早就拟好了,就在朕的枕头下面,待朕驾崩,你可取之。”
杨士奇双手接过这份遗诏草稿,只觉得双手沉重得厉害,连拿都拿不稳。
草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潦草,与朱瞻基平日里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想必是其带着重病勉强写下的。
他匆匆看了几眼,泪水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陛下,臣等一定遵旨,绝不敢有丝毫违背。只是臣恳求陛下,一定要多保重龙体,大明不能没有您,太子年幼,还需要陛下教导啊!”
朱瞻基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朕累了……真的累了,你们先退下吧,让朕好好歇一歇。”
杨士奇、杨溥看着陛下虚弱的模样,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
两人走出暖阁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纷纷滚落,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瞬间就被冻住,一如他们此刻冰冷的心。
因为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圣明乾熙十一年,大明宣德十年。
正月初二这日,紫禁城的积雪还未消融,宫墙内外静悄悄的,唯有巡夜侍卫的梆子声,时不时划破夜空,显得格外清寂。
乾清宫暖阁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朱瞻基躺在床上,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
他强撑着身子,又服食了两颗金丹。
这是他连日来赖以支撑的丹药,只盼着能缓解病痛,可服药之后咳嗽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愈发剧烈。
他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朱瞻基双眼微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很快便入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他还住在燕王府,庭院里的春花开得正盛,赵王朱高燧手里举着一把崭新的牛角弓,笑着朝他招手。
“瞻基,快过来!三叔教你拉弓!拉弓要用上全身的力气,稳住心神,才能射中靶心,可不能偷懒!”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接过朱高燧手里的弓,学着对方的样子,双手拉弓。
但是弓身沉重,他憋得满脸通红,箭射出去总是偏离靶心,连靶边都碰不到。
朱高燧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朱瞻基的头顶,打趣道:“你这小身板还是太弱,得多加练习才行!放心,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三叔替你出头,揍得他们服服帖帖。”
梦里的场景陡然一转,眼前不再是燕王府的庭院,而是圣洲的温埠港。
一艘艘巨型蒸汽宝船泊在岸边,一根根桅杆密立如林。
他的父皇朱高炽身着龙袍,站在宝船的舰桥上,远远对着他用力挥手。
没错,就是胖胖的朱高炽!
朱高炽的声音隔着海风传来,既清晰又遥远。
“瞻基,来圣明吧!这里有良田万亩,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病痛的困扰,比你困在紫禁城自在得多!”
朱瞻基心中一动,迫切地想走上前,想登上那艘宝船,跟着他的父皇去圣洲,可他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开腿,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猛地咳嗽一声,瞬间从梦中惊醒。
此时,窗外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子时,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正月初三。
朱瞻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鬓发。
守在榻边的陈芜听到动静,连忙起身,手抖着点亮了案上的烛台。
烛火瞬间明亮起来,映得朱瞻基脸色青紫,嘴唇不住发颤,眼神也渐渐涣散。
“陛下!陛下!您醒醒!”
陈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高声呼喊。
随即,他又转身对着门外大喊道:“快!快宣太医院柳院判入宫!”
消息传得飞快,柳杰带着太医院的几名御医,连外衣都没穿整齐,顶着寒风,急匆匆地冲进暖阁,连行礼都顾不上,连忙上前伸手握住朱瞻基的手腕,仔细号脉。
片刻后,柳杰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双手微微发抖,缓缓松开朱瞻基的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龙体……龙体已然油尽灯枯,臣……臣就是有通天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暖阁内的侍从、御医们,听到这话,都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瞻基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眼前慌乱的众人,最终落在旁边屏风上挂着的四洋舆图上,舆图上圣洲的疆域清晰可见,他嘴唇微动,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轻声念道:“三叔……朕错了……朕不该禁海……”
话音落下,他那只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双眼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悔恨与不甘。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宫墙上,像是在为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年轻帝王,举行一场无声的送别,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一片悲凉之中。
——注释——
关于朱瞻基的死因。
首先,他本人有慢性咳嗽、哮喘史。
其次,朱元璋废除丞相后皇帝的政务繁重,朱瞻基没有好大儿替他监国,所以常年超负荷理政?。
再者,金丹含朱砂、宣德炉含铅,长期食用金丹、接触宣德炉会致慢性中毒?。
最后,其子朱祁镇顺利继位,无权力斗争迹象,政治暗杀说缺乏动机支撑?。
根据史料记载,宣德九年腊月廿一,朱瞻基突感不适但仍能理政,此前他未有发生过突发严重疾病的情况;腊月廿三,他的病情恶化至卧床不起,太医无法确诊病因?;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病逝于乾清宫。
朱瞻基从突发疾病到病逝全程仅?十三天??,不足半月,病程短且恶化迅猛,符合急性感染或心血管疾病特征?,比如急性心肌梗死、暴发性肺炎、急性脑梗等均可在数日内致命。
所以这就是朱瞻基驾崩的真相!
第4章 朱祁镇继位
正月初三。
清晨。
天刚蒙蒙亮,积雪覆盖了整个紫禁城,寒风呼啸,吹得宫灯摇摇欲坠。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百余名文武大臣身着丧服,分列两侧,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不安。
朱瞻基的生母太后张氏端坐在龙椅旁边的软凳上,她身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凤袍,衣襟上绣着素色的花纹,脸上带着未散的悲伤,眉头微蹙,沉默无言。
此时新帝尚未继位,张氏依旧是皇太后,还未晋封太皇太后。
内阁首辅杨士奇,双手捧着朱瞻基的遗诏,缓缓站在文华殿正中央。
他头发花白,双眼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地念道:“朕以菲薄,获嗣祖宗大位……长子皇太子祁镇,天性纯厚,仁明刚正,其嗣皇帝位……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太后、皇后,然后施行……宗室亲王藩屏任重,谨守封国,各处总兵及镇守官及卫所府州县,悉心尽力,安抚军民,勿擅离职……故兹诏谕,咸使闻知。”
遗诏念完,殿上的百余名大臣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神色犹豫,还有人暗中交换眼神,显然是对虚岁九岁的皇太子继位,心存疑虑。
片刻后,通政司参议张隆先从队列中走出,躬身站在殿中,神色凝重地说道:“杨阁老,臣有一言,斗胆上奏。如今皇太子年仅八岁(按周岁计算),年幼无知,恐怕难以理政。眼下大明内外交困,江南灾荒未平,流民流离失所,北方鞑靼又频频犯境,边境不宁,这般危局,岂是一个孩童能应对的?臣恳请阁老转奏太后,斟酌再三,另立襄王朱瞻墡为帝,以安天下!”
在场众臣皆知张隆是太后张氏的族弟,张隆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这种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狂妄!这话是你一个参政能说的么?”
杨士奇神色激动,感觉他内阁首辅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大声呵斥道。
不过他反应极快,知道张太后正在旁观,当即看着张隆,缓声质问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乃是大明祖制,岂能轻易更改?”
“不错!先帝遗命太子继位,为人臣子哪能说出这种改立藩王的事呢?”
兵部尚书邝埜(Kuàng Yě)站出来高声说道。
虽然此时宫中确实有“将召立襄王”的传言,但六部尚书尤其是关键的吏部、兵部、户部作为文官阶层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坚定维护者。
毕竟眼下大明朝廷的权力核心是“三杨”内阁以及五位辅政大臣,六部尚书通常与内阁紧密配合,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维持政权稳定和祖宗法度。
六部尚书作为行政执行层,必须服从“太子继位”这一政治定调,否则就是动摇国本。
尤其是文官阶层对“兄终弟及”或“废长立幼”极为敏感,如宋太祖、宋太宗兄弟的先例,他们担心这会开启皇位争夺的恶例。
张隆据理力争道:“但太子年幼,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啊!”
旁观的张太后依旧不发一言。
“大行皇帝遗诏明确传位于皇太子,字字千钧,皇太后仁慈贤明,怎会违背大行皇帝的遗愿,废立太子?”
杨溥抱拳向张太后拱拱手,大声说道。
其实在场文臣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真正想立襄王朱瞻墡的人是张太后,这是出于母亲和政治家的考量。
她是朱瞻基的母亲、朱祁镇的祖母,也是朱瞻墡的亲生母亲。
在朱瞻基突然驾崩、太子年仅九岁的危机时刻,作为此时大明实际的最高决策者,她内心确实权衡过立年长的幼子朱瞻墡,以确保江山稳固。
张太后知道躲不掉,当即站起身,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殿上跪倒的大臣,高声道:“诸位臣工不必多言,大行皇帝遗诏已明,皇太子朱祁镇乃是唯一储君,老身绝不会违背大行皇帝的意愿,废立太子。”
众臣齐声道:“臣等遵旨,愿辅佐新君,共保大明江山!”
可暗中主张立襄王朱瞻墡的声音却并未就此消失,反而像一股暗流在宫墙之间悄悄蔓延,不少大臣依旧心存疑虑。
次日一早,天刚亮。
张太后便在乾清宫紧急召见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
王振小心翼翼地将虚岁九岁的朱祁镇抱到乾清宫的御座上坐下。
朱祁镇身着朝服,怯生生地坐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
张太后站在御座旁,目光威严地扫过殿上的三杨,沉声道:“此乃大行皇帝指定的新天子,谁敢有异议?”
三杨见状,连忙带头俯身叩拜道:“臣等参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文武大臣们听到三杨的呼声,也纷纷走进殿内,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万岁。
至于那些暗中图谋拥立襄王的人见大势已去,只得悄悄收起心思,不敢再妄动。
此前蔓延的流言,瞬间平息下去。
宣德十年,二月初二日。
朱祁镇在北京紫禁城,举行了盛大的登极大典。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龙袍太长,拖在地上,由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一步步走上奉天殿的龙椅。
他年纪尚小,脚步有些蹒跚,脸上带着一丝怯意,却强装镇定。
张太后坐在朱祁镇边的软凳上,小声叮嘱道:“坐直身体,别害怕,群臣跪拜时,你就轻轻点头即可。”
朱祁镇微微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待他坐稳后,司仪官高声唱喏。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殿上的文武大臣、各国使节,纷纷整齐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彻奉天殿。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拜的大臣,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小手松开扶手,用清脆的声音说道:“诸卿平身!朕定当牢记先皇遗训,善待百姓,整顿朝纲,努力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辜负先皇的期望!”
众臣都没想到年幼的新君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片刻后,殿上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
“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这样,虚岁九岁的朱祁镇正式继位,尊张太后为太皇太后,孙皇后为皇太后,下诏改明年为“正统元年”。
随着登极大典的结束,京城内关于废立太子、改立襄王的流言彻底平息,朝野上下渐渐安定下来。
随后几日,朱祁镇身着孝服,每天都坐在文华殿的龙椅子上旁听大臣们议事。
此前提出改立襄王朱瞻墡的太皇太后张氏族弟通政司参议张隆,主动求见太皇太后张氏,向其请罪。
文华殿偏殿,张隆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臣罪该万死,此前妄想拥立襄王,违背大行皇帝遗愿,还请太皇太后降罪!”
张太皇太后并未怪罪张隆,只是温和地说道:“老身知道你也是一时糊涂,并非真心谋反。如今新君登基,朝野安定,你既然已知错,便戴罪立功,也算弥补你的过错。”
张隆感激不已,连忙再次跪地叩拜。
“谢太皇太后赦免之恩,臣定当戴罪立功,绝不辜负太皇太后和新君的信任!”
说完,便起身躬身告退。
注:杨士奇激动之下说的“狂妄”是个跟主角朱高燧相关联的梗。
第5章 正统八年
随着朱祁镇坐上龙椅,大明朝堂彻底安定下来。
然而,由于新皇年幼,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实际政务主要由“三杨”主持,于是大明迈入了“三杨主政”的新时代。
而三杨主政,对大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首先是积极方面,三杨延续了仁宣时期的宽政,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鼓励民间海贸的同时抽取商税,使得大明海贸经济繁荣,国库充盈,沿海百姓日子也逐渐好了起来,维持了“仁宣之治”面子上的盛世景象。
他们完善了内阁票拟制度,规范了中枢决策流程,提高了行政效率。
同时,三杨作为文官领袖,极力维护朝纲,通过制定规章限制宦官干政,并依托张太皇太后的支持,成功压制了宦官王振的早期势力,保障了正统初年政局的相对稳定。
最后是消极方面,三杨的政策也为大明埋下了隐患。
为求内部安宁,他们采取了战略收缩,如放弃安南、停止下西洋,导致大明海外影响力衰退及边防控制力减弱。
更关键的是,随着三杨年迈相继去世,他们未能建立起长效的制度来遏制宦官势力。
而这,都是后话了。
时光匆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圣明乾熙十九年,大明正统八年。
三月初二。
清晨。
天朗气清,春风微拂,吹得紫禁城的宫灯轻轻晃动。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身着整齐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
晨鼓三通罢,钟声随之响起,传遍整个紫禁城。
虚岁十七岁的朱祁镇,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团龙纹,腰间系着玉带,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虚扶下,一步步踏上丹陛。
他刻意挺直脊背,胸膛微微挺起,努力掩饰着少年人的青涩,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学着其父朱瞻基当年临朝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沉稳地说道:“众卿平身。”
百官齐声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后整齐起身,垂首立于两侧。
今年的内阁首辅杨士奇头发已然全白,但他依旧精神矍铄,率先从队列中走出,躬身拱手道:“陛下,各部院今日的奏本,臣已悉数整理备好,恭请陛下御览。”
朱祁镇却缓缓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杨士奇,落在台阶下一侧等候的使者身上,神色笃定。
此人乃是他特意挑选的翰林院编修徐珵,也就是后来历史上的徐有贞,他身着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姿恭敬,垂首而立。
“杨阁老,今日先不谈各部院的政务。”
朱祁镇故意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高声道:“朕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此事关乎大明与圣洲的情谊,关乎百万流民的生计。”
说罢,他抬手示意徐珵出列道:“徐编修,上前听旨。”
徐珵连忙躬身迈步,走到丹陛之下,双膝跪倒,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等候圣旨。
朱祁镇朗声道:“传朕旨意,圣洲大明与我神洲大明同出朱氏一脉,皆是太祖皇帝后裔、太宗文皇帝一脉相传。今朕下旨,明确圣明与我大明互为兄弟之国,两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接济流民,共御外侮,互不侵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珵身上,继续道:“徐编修,你持此诏,即刻启程前往圣明京城,面见朕的三叔祖朱高燧,务必将朕的心意原原本本带到,不可有半分遗漏!”
王振捧着一卷黄绫诏书递到了徐珵手中。
徐珵双手接过诏书,紧紧抱在怀中,高声应道:“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必当将陛下的心意,悉数传达给圣明皇帝,不负陛下重托!”
说罢,再次叩首,起身躬身退到一旁,等候退朝后启程。
此言一出,殿上除了杨士奇、杨溥两位老阁老之外,其余文武百官顿时哗然。
他们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疑惑的,还有面露反对之色的,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众人心中都清楚,正统五年之时,内阁重臣杨荣已然告老回乡,谁知在回乡途中染病病逝,内阁便只剩杨士奇、杨溥二人辅佐新君。
而到了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张氏崩逝,没了太皇太后的约束,朱祁镇渐渐独断专行,今日此举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百官们或许不知,朱祁镇今日颁布这道圣旨,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谋。
前文已然交代,当年大明宣宗皇帝朱瞻基临终前曾拟过另一份遗诏,在这份遗诏中他明确要求大明对圣洲只可通商不可开战,且叮嘱杨士奇,待新君坐稳皇位、根基稳固之后,再将此遗诏交给新君,由新君昭告天下。
如今朱祁镇亲政已有数年,根基渐稳,便决意践行先皇遗愿,与圣明结为兄弟之国。
片刻后,户部尚书王佐率先从队列中走出,双膝跪倒在丹陛之下,叩首奏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胆上奏,此举不合礼制,万万不可啊!”
朱祁镇眉头微挑,沉声道:“王尚书,何出此言?”
“陛下,赵王朱高燧虽为朱氏宗亲,乃是太宗文皇帝之子、大行皇帝之叔,可他当年远赴圣洲,自立为帝,建立圣明,已然属僭越之举,不合宗亲礼制。”
王佐抬起头,神色凝重,语气恳切道:“如今陛下却要下旨让大明与圣明互为兄弟之国,这岂不是公然承认他的帝号、承认其法统?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恐遭天下人非议,也有损大明的威严啊!”
王佐的话,说出了不少大臣的心声,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声。
朱祁镇却早有准备,神色未变,缓缓抬手,对身旁的王振说道:“王先生,取遗诏!”
王振连忙躬身应诺,快步离开。
就说这大殿之上的群臣,凡是参加过永乐二十六年八月初五朝会的人,在听到“取遗诏”三个字的时候,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因为朱棣在临终前曾公布了两份遗诏,一份是关于确立朱高炽继位的,另一份是说若汉王、赵王自立为帝,朝廷不可跨海作战,可互为兄弟之国,共尊华夏道统。
包括杨士奇、杨溥在内的知情者,此时都非常担心朱祁镇让王振取的遗诏是朱棣当年留下的那一份。
他们最怕朱祁镇效仿朱棣对草原用兵,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如今的大明根本经不起大规模对外用兵,原因是此时的卫所制度和屯田制度已经遭到破坏,卫所军官中饱私囊,士兵沦为了军官的 “农夫”,军队战斗力严重削弱。
不多时,王振捧着一卷泛黄的诏书出现在了众臣面前。
朱祁镇接过遗诏,打开后确认无误,这才再次抬手示意王振将遗诏传给群臣。
“诸卿且看看,这遗诏上的字迹,是不是先皇亲笔所写。杨阁老、杨次辅都可以做证。”
就这样,遗诏在群臣手中依次传阅,众人仔细辨认。
只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潦草,与朱瞻基平日里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但落款处还有朱瞻基的御印,一看就是其带着重病勉强写下的。
杨士奇等老臣还以为是朱棣当年留下的那份遗诏,见是朱瞻基所留,不由得松了口气。
杨溥更是当即向旁人介绍这份遗诏的来历。
其余众臣皆是面露惊讶,不敢再多言。
注:本章的遗诏与本书“第三卷第18章两份遗诏,兄弟之国”朱棣留下遗诏相呼应。
第6章 鸡汤来了
“先皇曾对朕说过,朕的三叔祖‘不畏险阻、善待百姓’,当年远赴圣洲,披荆斩棘,在一片蛮荒之地建了一个百姓不愁吃穿、安居乐业的大国。”
朱祁镇看着群臣的模样,心情大好,温声道:“如今我大明,流民多达百万,流离失所,无以为生,圣明那边地广人稀,肯接纳接济我大明流民,让他们有一条活路,大明为何不能与其结为兄弟之国?”
原历史上,从正统元年到成化二十三年,这五十一年间,大明华北地区灾祸不断,遭遇灾害的年份就有四十三年之多,其中特大型水灾更是出现了十一次,洪水泛滥,颗粒无收。
而大明的赋役制度,此时已然形成恶性循环,每户百姓都要承担多种劳役,即便到了灾荒年间,税粮也依旧要按定额缴纳,一分不能少,这般苛重的赋役,逼得无数农民抛家弃业,逃荒在外,沦为流民。
就说山西潞州,到了景泰年间,曾出现过“一里一百一十户,存者惟余老弱”的极端案例,一村之中,几乎家家户户都逃荒在外,只剩下老弱病残,景象凄惨。
总而言之,这段时间,大明北方地区流民遍野,核心原因便是频繁的自然灾害,加上官府苛重的赋役,两者交织在一起,才迫使无数农民大规模逃亡,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先皇曾反复告诫朕,百姓是朝廷的根本,百姓安,则大明安;百姓乱,则大明危。”
朱祁镇扫视阶下文武百官,语气强硬,掷地有声道:“如今我大明流民百万,生死难料,与其在这里纠结礼制尊卑,不如让流民有一条活路,保住大明的根本!今日朕意已决,谁敢再反对,就是违背先皇遗训,就是与百万流民为敌!”
百官闻言,皆吓得噤声不语,谁也不敢再贸然反对。
毕竟朱祁镇手握先皇遗诏,言辞恳切,且句句在理,若是再反对,便是真的违背先皇遗训,担不起这个罪名。
此时,内阁首辅杨士奇率先躬身拱手,高声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合乎天家宗亲情义,又能为我大明百万流民寻得一条活路,安抚民心,稳固大明根基,臣愿遵旨!”
杨溥也随之躬身附和道:“陛下英明,臣遵旨!”
其余大臣见状,知道此事已然定局,再反对也无用,纷纷躬身拱手,齐声说道:“臣等遵旨!”
朝会结束后,朱祁镇便带着王振,急匆匆回到了乾清宫,丝毫没有停留。
他一进乾清宫书房,便立刻给身旁的小太监下了一道命令。
“快,把朕早已备好的‘圣洲大明一统疆域图’取来,挂在书房旁边的屏风上,仔细些,莫要挂歪了。”
小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取来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挂在屏风之上,又仔细调整了位置,确保平整端正,才躬身退了下去。
这幅地图是朱祁镇根据圣明墨王朱瞻城之前出使大明时带来的消息,特意让人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圣明的疆域:西抵西海,东濒大洋,北至寒岭,南达墨疆,还有中江贯穿南北。
“陛下,鸡汤来了!鸡汤来了!”
王振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轻轻走进书房,双手呈到朱祁镇面前,温声说道:“陛下,您今日临朝议事,劳心费神,这是尚膳监精心熬制的鸡汤。”
朱祁镇接过鸡汤,随手放在旁边的御案上,并未饮用,而拉着王振过来一起看地图。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风上的地图,尤其是图上“金山湾”的位置,眼神明亮,神色向往。
“陛下,您最近经常看这幅圣明的地图,难道真的要效仿赵王对海外开拓吗?”
王振看着朱祁镇渴望的眼神,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劝道:“如今大明内有流民之患,外有鞑靼犯境,还是应以大明内部政务为重啊。”
朱祁镇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振脸上,态度和蔼道:“先生多虑了,朕并非要效仿三叔祖远赴海外,而是羡慕他能在圣明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他顿了顿,感慨道:“父皇当年告诉朕,三叔祖能在海外立国安邦,并非只靠武力征伐,核心之一是善待百姓。圣明有无数良田、广阔牧场、规模宏大的炼铁厂,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用逃荒,不用挨饿!”
“朕也想让大明的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不管是留在大明,还是前往圣明,只要能安居乐业,能吃饱穿暖,就是好事,就是朕这个皇帝该做的事!”
朱祁镇转身抬起手,指了指地图上圣明的疆域,继续说道。
“陛下圣明,心系百姓,乃是大明百姓之福。”
王振见状,知道朱祁镇心意已决,不敢再过多劝说,只得躬身说道:“眼下鞑靼频频犯境,西北边军急需粮草补给,此事才是当务之急,还请陛下留意。”
“先生放心,军务之事,朕已然交与张辅将军打理,让他统筹西北边军严加防范鞑靼。”
朱祁镇闻言,微微点头道:“至于粮草之事,朕也已经下旨让户部加急筹措,务必按时送到西北边境,绝不能让边军将士挨饿受冻。”
“三叔祖在圣明能做到的事情,朕在大明也一定能做到!”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地图,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韧劲,说道:“等流民安顿好了,朕要在大明新建更多的炼铁厂,让百姓都有铁犁耕地、有铁锅做饭,让大明也变得像圣明一样富庶!”
就在此时,朱祁镇忽然想起一件事,再次转身对王振说道:“对了,先生,你替朕去工部查一查当年先皇让工匠仿制圣明蒸汽宝船的图纸还在不在!朕也要造蒸汽宝船,派朝廷的船队下西洋、下东洋!”
王振连忙躬身领命道:“臣遵旨,臣这就去查!”
他说罢便躬身退出,匆匆去办理此事。
王振走后,朱祁镇缓缓走到御桌之后,坐下身子,将大明的疆域地图摊开在桌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在大明辽东地区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盯着这个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这里有大片的荒地,土壤肥沃,若是朕效仿三叔祖在圣明的做法,在辽东建立屯区,招募流民前来种地,既能安顿流民,又能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朱祁镇握紧了手中的毛笔,眼神坚定,在心里暗暗发誓。
“朕要整顿朝纲,善待百姓,减轻赋役,兴修水利,让大明的百姓也能像圣明的百姓那样不用挨饿,不用逃难,安居乐业!”
注1:王振说的“鸡汤来了”是个梗。
注2:“流民运动”是个百科词条,感兴趣的大佬可以自行查询。
第7章 大侄孙有魄力
圣明乾熙十九年,大明正统八年。
六月初九。
圣京。
奉天殿。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团龙袍,坐在御座上,听着徐珵朗读朱祁镇的诏书。
“……今昭告天下,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互为兄弟之国,永结盟好……”
读完诏书,徐珵跪地呈上黄绫卷轴与一份礼单。
“臣徐珵,奉大明正统皇帝之命,拜见圣明乾熙皇帝陛下!”
司礼监太监康安从徐珵手里拿走卷轴与礼单,转呈到了朱高燧手中。
朱高燧随手把礼单丢在御案上,反而把诏书缓缓展开,一边看一边面露爽朗的笑意,心中不禁感慨,还是他这位大侄孙有魄力,不仅承认了圣明的法统与他的帝位,还公开表示大明与圣明互为兄弟之国。
“平身。”
朱高燧抬头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徐珵,轻轻抬手道。
“谢陛下。”徐珵恭声道。
朱高燧目光落在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注1)许敬业身上,朗声道:“兵部听旨,限期三十日之内抽调西海水师两个卫的兵力护送神洲使者走一趟,就送到天津卫吧!携乾熙元年制军用橡胶车轮两千套、德州军屯区稻米两千石、博城茶二十罐作为回礼。辎重署听旨,限期三十日之内筹备水师两卫官兵所需军用物资与回礼。博城茶朕会让内帑送去辎重署衙门。”
若是致仕(注2)的前任内阁首辅李默、前任兵部尚书何振在此的话,肯定要忍不住高呼“陛下英明”了!
因为天津卫距离北京很近!
圣明的舰队能开到天津卫,这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博城茶即产自圣明直隶龙兴府博城山区的本地茶,属于圣明皇室御用茶。
军用制式橡胶车轮即采用橡胶做轮胎的标准军用马车车轮,一套包含轮胎、轮毂等在内的完整组件。
德州屯区稻米即德州卫军屯区产出的稻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珵听到朱高燧这番话,非常激动,再次跪地叩首谢恩道。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带礼物回去后得到年轻皇帝的赏识,从而步步高升的场景。
许敬业故意放慢脚步走出班序,同时与身边辎重署左侍郎龚之辰对视了一眼。
他走到大殿上,跪下领旨道:“臣遵旨。”
待许敬业退回班序,辎重署左侍郎龚之辰躬身出列,恭声奏言道:“陛下,乾熙元年制军用橡胶车轮乃是我朝新式运输马车的核心配件,包含减震弹簧,一次送两千套,是否太多了?”
朱高燧满脑子问号,目露疑惑道:“朕没记错的话,按计划明年军中就该大范围更换第四代橡胶车轮了吧?”
圣明的军事装备是五年一换,明年是乾熙二十年,第四代橡胶车轮去年就造出来了,只是目前还未全面推广更换。
乾熙元年制的橡胶车轮是第一代,虽然含有减震弹簧,但是品质都不佳,用上几年就会锈坏。
龚之辰一时语塞,因为朱高燧没有记错。
朱高燧转念一想,大概是明白了龚之辰的意思,笑着对康安招招手,指了指御桌上的礼单,后者立马会意。
随后,康安拿起那份礼单,开始高声读了起来。
“宋徽宗《写生珍禽图》真迹、宣德炉各一对,官窑瓷器五十对。”
“织金云锦百匹、极品麝香十盒、人参百斤。”
“白孔雀一对、宫廷猎犬十只。”
“……”
“玉册一封、御笔亲书一份。”
“宫廷工匠织造师傅三十人、制瓷师傅三十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天有四时,成岁功于运转;地分九野,载群生于包容。朕以渺躬,嗣守祖宗之大业,统御华夏,夙夜孜孜,惟恐弗逮。惟尔圣洲皇帝高燧,乃文皇帝之爱子,朕之叔祖也。昔年奉命抚边,远涉重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今闻尔拓土圣洲,教化大行,物产丰饶,舟车通达,实乃我朱氏之光,文皇帝在天之灵亦当欣慰。朕与叔祖,虽隔沧海,然血脉同源,情谊匪浅。旧史所载,分陕而治,周公、召公各守一方,共保周室。今朕守旧土,叔祖开新域,此诚古今未有之盛事也。昔汉有西域都护,唐设羁縻之州,皆所以柔远人而敦亲谊。今特颁玉册,承认圣洲大明之帝号。尔其恪守禋祀,抚绥万方。朕与叔祖,约为兄弟之国,世世毋忘,永保咸嘉。故兹制告,想宜知悉。”
待康安读完礼单与玉册上的内容之后,朱高燧看向龚之辰,朗声道:“龚卿还有异议吗?”
龚之辰当即跪地行礼道:“臣遵旨!”
如今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处的是财政捉襟见肘且科技停滞的旧明朝,而圣洲大明则是拥有蒸汽轮船、矿产富饶、农业发达的工业革命初期强国。
在这种巨大的实力反差下,朱祁镇的送礼策略必须极其精妙,他既要保住天朝上国的面子,又要通过“兄弟之国”的定位来拉近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送出圣洲大明“看得上”且能换取对方先进技术支持的礼物。
既然圣洲大明科技发达,物质丰富,普通的金银珠宝他们必然不缺。朱祁镇必须拿出“唯有中华独有”的顶级文物和艺术品,来满足对方对“宗主国”文化的向往。
宋元名家书画真迹对于在海外建立新文明的朱高燧来说,这些是连接中华文脉的文物,价值连城。
宣德炉是宣德年间铸造的铜香炉,是大明工艺的巅峰。
而官窑瓷器比如釉里红、青花都是永乐、宣德两朝的极品瓷器。
虽然圣洲有工业品,但这种传统工艺的巅峰之作,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
至于珍稀的动植物与药材可以填补圣洲的生态空白。
虽然旧明没有蒸汽机,但在传统手工业领域仍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江南织造局出产的云锦、妆花这种复杂的手工织造技术,是目前圣明的机器难以复制的。
此乃顶级丝绸,作为“兄弟之国”皇室的专用服饰面料。
还有端砚、徽墨等文房四宝都是高文化附加值的产品。
另外,为了体现“兄弟”而非“君臣”,朱祁镇下旨制作的精美玉册,其内容不是“册封顺义王”那种臣子的封号,而是以“侄孙”的口吻,承认朱高燧“叔祖”帝位的合法性,甚至在措辞上用到了“共主天下”、“分陕而治”之类的典故,给予了朱高燧极高的政治尊重。
所以,在得知玉册与礼单内容之后,不仅是辎重署左侍郎龚之辰当即遵旨,就连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许敬业都忽然觉得两千套圣明淘汰的橡胶车轮有些拿不出手了。
至于殿内其他文武官员,皆对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与侍臣徐珵的态度非常满意。
注1:“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是朱高燧为了适应圣明发展设立的新内阁制度,下一章会进行介绍。
注2:圣明官员致仕制度,下下章会介绍。
第8章 部阁合一
六月初九,傍晚。
辎重署左侍郎龚之辰下值后,换了一身文士便装。
他在亲随的陪同下,乘坐马车来到了御赐定策伯府。
乾熙十二年,朱高燧再次大封功臣,前任内阁首辅、现任圣明治政学宫特聘教授李默论功受封定策伯,马士捷、杨廷枢、沈待问等圣明开国文臣中的元老皆论功封伯爵或子爵。
片刻后。
定策伯府后院书房。
“舅父,我心中有些不解,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与旧明的盟约?”
龚之辰先是皱眉说了一句话,然后又握拳道:“就算旧明不承认,我朝也依旧继承的是世祖文皇帝的法统!”
李默抬手示意龚之辰坐下,慢条斯理地为对方倒上一杯温茶,然后不急不慢地抚须说道:“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陛下看重的并非兄弟之国的虚名,而是实利!我朝需要旧明南方的优良稻种、手艺工匠,也需要人口。旧明把灾民送来圣洲,减轻了财政压力,还能通过银石引换到银子、物资,而我朝得到了人口。双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他扭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道:“想当年,我和你爹都在赵王府当差,谁能想到后来会各奔东西?你爹没福气,怕出海,是你娘坚持要跟随陛下出海。为此还跟你爹办了和离文书。”
李默说到这里,重新把目光落在龚之辰脸上,假设道:“如今你身居高位,若这时你同父异母的兄弟托人跨海送来一封信,代替你爹向你与你娘道歉,想跟你们和好,甚至打算来圣洲投奔你,你作何感想?”
不等龚之辰开口,李默就自问自答道:“不管你是否原谅你爹,或者是否接受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你至少会释然,因为你了却了一桩心事。”
“舅父,我明白了!旧明使臣此次送来的国书,不仅了却了陛下的心事,还给了我朝日后插手旧明国事的把柄!”
龚之辰面露恍然,喜形于色道。
李默微微皱眉,厉声道:“你今日在朝堂上质疑陛下的决断,是忘了前任辎重署左侍郎为何被贬的了吗?喜怒形于色是为官者的大忌!”
他顿了顿,换成温和的语气说道:“或许陛下正是看中了你的赤诚,才会提拔你执掌辎重署。”
李默言至此处,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我听你娘说,你打算让三丫头嫁给许阁老的次子许绍宗?”
“玉华今年已满十六,也该谈婚论嫁了。许绍宗虽然因伤退役,好歹得授北海卫世袭百户,玉华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当然,这只是外甥的一个想法,未来得及说于舅父听,也不曾与旁人说过。”
龚之辰斟酌着措辞答道。
李默忽然变了脸色,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再过三个春秋,你就到知天命之年了!怎得如此糊涂!许敬业以兵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之职,这是陛下对他的器重。你这位辎重署主官提出与他联姻,别人会怎么看你?陛下会怎么想?”
龚之辰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圣明目前的内阁与六部制度,与旧明有着极大的区别!
洪武年间,旧明官员呈递奏章需准备正本和副本,送至通政使司,通政使司将正本呈递皇帝,皇帝审阅奏章并给出批复意见;奏章副本转送六科,六科誊录副本,根据事项分发相关部院审阅,同时报房抄录一份备制邸报。
永乐年间,朱棣设内阁协助处理,宣德年间司礼监获实权,此后流程变为通政使司将副本送六科,正本送内阁,内阁辅臣拟处理意见附奏折上,转交司礼监,再呈报皇帝最终批阅。
若皇帝认为内阁意见恰当,授权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奏折生效后下发执行;若皇帝有异议,可选择“留中不发”,但是通政司、六科、内阁的官员均知晓。
所以,除了普通奏章之外,还有密疏,又称“密奏”“密揭”“实封”等,核心是“保密”。
与一般题本、奏本不同,密疏直达皇帝御前由皇帝亲手批阅,不假手内阁票拟,批阅后才下发内阁处理。
明初无密疏,因为奏章必经中书省,通政司设立后为密疏推行奠定基础,朱棣设内阁后,通政司转呈奏章时区分一般奏疏和密疏,处理过程差别不大。
简单来说,旧明是“通政司报送六部奏章—内阁票拟—司礼监转呈—皇帝授权批红—下发各部执行”,不仅中间环节多,且容易被内阁或司礼监截留。
朱高燧身为穿越者,而圣明又是一个拥有蒸汽机、资源富饶的新王朝,因此他设计的行政制度内在逻辑必须服务于工业化国家的高效行政,同时还要起到稳固皇权的作用。
让六部尚书兼任内阁学士,即部阁合一,完全符合历史发展逻辑和他的需求。
在旧明,内阁与六部是分离的,这导致了严重的扯皮,也就是内阁有票拟权但无执行权,六部有执行权但被内阁压制。
可是,对于一个需要快速推进工业化的圣明来说,效率是第一生命线。
若部阁合一,即尚书既管决策又管干活,那么“票拟”决策时,必须考虑执行的可行性,因为执行不力打的是尚书本人的脸。
在朱高燧的认知逻辑之中,“让干活的人参与决策”才是合理的。
旧明的内阁是皇帝的秘书咨询机构,容易演变成“影子宰相”架空六部。
朱高燧不需要这种低效的制衡,他需要的是强力的执行部门。
所以他取消独立的“内阁大学士”职位,将其职能拆分并入六部。
如此一来,六部尚书就是内阁成员,直接在部门内完成“议政-票拟-执行”的闭环。
圣明有蒸汽船和矿山,这意味着需要专业的行政管理。
六部参与决策,其中让工部尚书进入内阁,直接参与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确保工业项目如造蒸汽船、修铁路等能得到最高级别的行政支持。
朱高燧的新制度流程是各地官员上奏的奏章送到通政使司分类,然后正本直接发往相关部署,如军事归兵部、工程归工部、文教归礼部、移民事归移民署、税收归审计署等等,副本发往对应的六科。
部署长官直接“票拟”即拟出处理意见,并附上预算和工期。
皇帝“批红”同意之后,该部直接执行。
相当于砍掉了中间再过一道内阁转述的过程,行政效率提升一半以上。
当然,为了避免部阁权力过大,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朱高燧强化了都察院的独立性与审计署的权力。
部署长官虽然有票拟权,但项目的财务审核、工程质量验收,必须由独立的审计署签字才能拨款销账。
朱高燧作为穿越者,深知“皇权”的重要性。
他推行“部阁合一”,其实还有一个隐秘的政治目的,即削弱文官阶层的整体力量。
因为在旧制下,内阁首辅可以联合其他阁臣,集体对抗六部,形成一个超级权力中心。
而在新制下,六部十署主官虽然进入了决策层,但他们各自为战。
工部尚书关心的是机器,户部尚书关心的是钱,兵部尚书关心的是枪炮。
他们之间利益不同,很难结成同盟来对抗皇帝。
皇帝变成了“董事会主席”,六部十署是“部门总经理”。
皇帝只需在各部署利益冲突时做最终仲裁,皇权反而更加稳固。
在新的制度下,内阁定员有九人,即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皇家银行总行行长。
然而,十署长官虽然不兼任内阁学士之职,但却拥有票拟权。
因此,各部署主官负责本部署相关奏章的票拟。
例如,工部尚书直接票拟关于矿山、造船等工程相关的奏章,无需经过一个不懂技术的文官内阁来转述。
每周召开“文成殿部署廷议”,由皇帝或太子主持,内阁成员与十署主官共同商议跨部门的大事,如战争动员、大型基建。
总之,朱高燧会选择施行“部阁合一”的制度,不仅是对旧明内阁制度的修正,也是一种向责任内阁制的靠拢。
他会让那些懂技术、懂管理的实干家如工部、户部尚书直接进入权力核心,从而支撑起蒸汽轰鸣的圣洲新大明!
第9章 《〈致仕凭书〉与恩恤钱粮诏》
傍晚。
乾清宫。
就在李默与龚之辰舅甥二人谈话的同时,朱高燧正与太子朱瞻堂、移民署右侍郎赵立在乾清宫议论安置移民的事。
移民署左侍郎王砚积劳成疾,目前还在家中养病。
徐珵这次来圣明,除了送上国书与礼物之外,还率领官方船队与民间商船送来了七万八千多名灾民。
而圣明官方组织的三百多艘蒸汽客船,随同徐珵率领的旧明船队,从神洲运来了十七万五千多名灾民。
换言之,这个月从神洲来到圣洲的移民超过了二十五万。
因为蒸汽客船每年能跑三个来回,所以今年从神洲运来的移民很可能会超过五十万!
妥善安置移民一直是圣明朝廷的头等大事之一!
故而,朱高燧与赵立聊了半个多时辰,才挥手让其退下。
“太子,王砚休假多日未愈,朕有些担心。”
朱高燧目送赵立离开,扭头看向朱瞻堂,沉声说道:“他这些年勤勉任事,劳心劳力,确实辛苦。朕决定准他提前致仕,你意下如何?”
乾熙五年时,王砚四十岁、赵立三十二岁,如今是乾熙十九年,王砚五十四岁、赵立四十六岁。
按圣明的致仕标准,再过六年王砚才到法定的致仕年龄。
“当年忠靖公积劳成疾,父皇特准他在五十五岁时致仕,并专门颁布了《〈致仕凭书〉与恩恤钱粮诏》而成为一时佳话。”
朱瞻堂沉吟片刻后说道:“如今王侍郎也积劳成疾,父皇仁慈,准其提前致仕,儿臣自然是赞同的。”
他口中的“忠靖公”是圣明首任户部尚书马士捷,马士捷在乾熙十三年致仕后只活了五年,在去年病逝,享年六十岁,谥号“忠靖”,与夏原吉的谥号一样。
“朕建立东洲赵国的时候,马士捷才三十一岁。时光匆匆,如今他都去世一年了。朕不忍心见到圣明的开国元老一个个积劳成疾而病逝。”
朱高燧感慨道:“你让铭儿带些药材与礼物,明日朝会结束后去看望王砚,毕竟王砚也曾当过铭儿的授课先生,让铭儿去也合情合理。记得从藏书阁取一套马士捷编着的《圣洲齐民要术集》作为礼物送给王砚。”
他口中的“铭儿”是朱瞻堂的嫡长子朱祁铭,出生于乾熙三年,今年虚岁十七岁,与朱祁镇是同龄人。
马士捷当年是“病退”,如今王砚因病不能理事,皇长孙奉皇命携带马士捷的着作去看他,他这位当了十四年的移民署左侍郎当然会懂皇帝是什么意思。
“儿臣明白了。”朱瞻堂恭声道。
其实在乾熙十三年致仕的官员有好几个,比如原兵部尚书何振、工部尚书杨廷枢、内阁首辅李默、内阁次辅钱巽等。
如今的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许敬业原先只是兵部左侍郎,何振年老致仕之后,朱高燧才擢升他继任兵部尚书。
圣明与大明一样,不仅有官员退休制度,而且这套制度相较于唐宋元代更加规范化、法制化,乃是大明官僚体系维持新陈代谢的重要保障。
与大明一样,圣明官员退休也被称为“致仕”。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曾下令“文武官六十以上者,皆听致仕”。
这是华夏历史上首次将六十岁作为法定的退休年龄,在此之前比如汉唐宋多以七十岁为限。
虽然中间有过反复,比如永乐年间曾试图改回七十岁,但总体趋势是将退休年龄提前,以保证官员队伍的精力和效率。
如果官员身体有病即“老疾不堪任事”或能力不足,可以申请提前退休,甚至会被勒令退休。
对于经验丰富的高级官员如三品以上,若身体康健,有时会被朝廷“强留”或“起复”,继续任职,这种情况以正统初年的“三杨”为代表。
圣明也存在这种情况,比如致仕后的原内阁首辅李默现在就担任圣明治政学宫的特聘教授。
无论在是大明还是在圣明,官员退休不是自动的,必须经过一套严格的行政审批程序。
官员到了年龄或因病,必须主动向皇帝“乞休”,也就是请求退休。
通常需要多次请求,比如“三疏乞休”,皇帝批准后才能正式退休。
若是到了年龄不主动申请,或者朝廷认为某官员该退了,可能会遭到同僚的弹劾,甚至被强制令致仕。
官员退休后的待遇与其品级,以及退休方式是主动请辞还是被勒令密切相关。
退休时通常会加官晋爵,或者保留原职级的礼仪待遇,回乡后在地方上依然是受人尊敬的“乡宦”或“绅士”。
待遇方面,一般是发一半的俸禄。
对于服务多年、名声好的官员,皇帝可能会特批全额俸禄。
当然,若是被勒令退休,或者名声不好,可能就没有俸禄。
在大明,退休官员除了钱粮,有时还会赐予土地或奴仆,通常享有免除部分赋役的特权,这对他们在家乡维持体面生活非常重要。
而在圣明,寻常农民只要缴纳田赋,人头税、劳役是不存在的,地方官府强征劳役是违法的,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衙门,找人干活必须给钱!
因此,圣明的退休官员无论是高官还是中低层官员,都不赏赐土地与奴仆,也没有赋税豁免权,而是会发给一个名叫《致仕凭书》的册子。
致仕官员拿着这个凭书,可以每个月到当地县城的皇家银行分行领取一份“恩恤钱粮”,最多可以领五年,若是致仕官员刚领几年人没了,那自然就领不到了。
所谓“恩恤”,意为皇恩体恤。
当然,凡从三品及以上致仕官员,皇家银行分行会派专人把这“恩恤钱粮”送到其家中,同时需要官员本人签字画押。
至于正四品及以下致仕官员,就需要本人前往皇家银行分行领取这份“恩恤钱粮”了,是仅限本人,若因病行动不便可由家人带领,但需要本人出具家人带领文书。
这“恩恤钱粮”根据致仕官员所在府的物价生活水平而定,有钱有粮,钱一般是给银圆或金钞,粮是粮油米面,至于给不同品级致仕官员的钱粮额度皆由皇家银行总行负责调整,每年调整一次。
当年朱高燧颁布“《致仕凭书》与恩恤钱粮诏”的时候,可谓是轰动一时。
圣明与大明一样,对退休官员的管理很严格,最着名的就是“告老还乡”政策。
除非皇帝特许,否则官员退休后必须离开京城,回到原籍老家。
这是为了防止退休官员留在京城干预朝政或结党营私。
虽然回乡后是地方名流,但朝廷严禁致仕官员干预地方行政。
不过,现实中很多退休高官依然通过影响力参与地方事务如修水利、平纠纷等等。
总结来说,圣明的退休制度非常完善,它通过六十岁强制退休、必须回原籍、给予半禄待遇与恩恤钱粮等手段,既照顾了官员的晚年生活,又有效防止了权臣长期占据高位,维持了官僚机器的运转。
第10章 如今禁海十年期满,不知父皇有何打算?
圣明乾熙十一年,炎明永熙十一年。
八月初七。
农历八月在北半球是秋季,但炎洲位于南半球,这时实际上是初夏,也是全年最干燥、阳光最充足的时期之一。
炎京城上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迁徙的鸟群掠过明珠港附近的椰林,海天之间弥漫着温暖而慵懒的气息。
这座坐落于炎洲东南海岸、毗邻明珠港的都城,历经十年打磨,早已褪去了当年汉王朱高煦初到时的蛮荒模样,成为这片炽热土地上最耀眼的华夏城池。
朱高煦身着一袭薄薄的暗红色龙袍,腰束玉带,发间束着玉冠,双手负于身后,正站在皇城正门的城门楼之上。
此时的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双鬓发白,但眉眼间那份当年争夺皇位时的桀骜与锋芒,并未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减,反而多了一层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朱高煦眺望着脚下的炎京城,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与野心。
这十年间,他专注整顿军纪、训练新军,将炎明的军队打造成了一支精锐之师。
就在朱高煦左右两侧,太子朱瞻壑身穿薄薄的常服、成阳公张武身着便装、淇国公丘松身穿儒袍,三人垂首侍立,神色恭敬。
三十三岁的太子朱瞻壑脸色红黑,虎背熊腰,把常服撑的鼓鼓的,一看就是战场厮杀过的壮汉。
与原历史上的英年早逝不同,这个世界线的朱瞻壑简直就是朱高煦的复制版,勇武聪明,极有手腕。
张武年近六旬,面容黝黑,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征战的痕迹,当年随朱高煦从神洲远赴炎洲,十年间南征北战,早已成为朱高煦最得力的臂膀。
丘松身为初代淇国公丘福之子,虽然因为身弱未曾继承其父的勇武,但是他机智聪敏,十年沉浮已经成为朱高煦身边不可或缺的谋臣。
“十年了!”
朱高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道:“自永熙二年朕下旨禁海,转眼已是十年。”
朱瞻壑躬身拱手,朗声道:“父皇这十年运筹帷幄,亲率大军平定土着叛乱,开拓内陆疆土,发展物产,整顿军备,才有了今日的炎明。”
张武躬身道:“若非陛下英明神武,炎洲之地断难有今日的景象!”
丘松也随之躬身附和道:“成阳公所言极是。当年我等随陛下抵达炎洲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明珠港不过是个简陋的小码头,汉王城更是只有几座土坯房。如今炎京城楼阁林立,作坊遍布,百姓安乐,皆是陛下的功绩!”
朱高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若是从高空俯瞰炎京城的话,可见高大坚固的城墙由青石砌成,周长十余里,城墙之上士兵们手持燧发火铳,往来巡逻,神色肃穆。
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平整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市集之上人声鼎沸,往来的百姓身着汉服,有汉人移民,也有身着汉服、说着流利汉语的归化土着,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街道深处,几座大型作坊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那是炎明的火器局、冶铁局与纺织局,这三局便是十年间,炎明最核心的发展根基,也是朱高煦引以为傲的资本。
永熙二年朱高煦刚在炎洲称帝时,下达了禁海十年的诏令,那时他麾下的文武百官中不乏反对之声,有人说禁海会断绝贸易,断了炎明的财路,有人说禁海会让炎明孤立无援,难以发展。
但彼时的炎明,疆域狭小,兵力薄弱,移民稀少,投降的基尔瓦国的贵族蠢蠢欲动,若贸然开放海禁,既要应对神洲大明的潜在威胁,又要防范海外势力的侵扰,还要镇压内陆部分土着部落的反抗,分身乏术,唯有集中所有资源,向内开拓,才能站稳脚跟,壮大自身。
十年之间,朱高煦以雷霆手段整顿炎明,推行一系列政策,而土着归化便是其中最核心的举措之一。
当年他刚平定明珠港周边的土着部落,灭掉基尔瓦国,便任命心腹将领王斌为内陆招讨使,率五千精兵,深入炎洲内陆,一边平定反抗部落,一边推行归化政策。
王斌此人勇猛善战,心思缜密,且极具决断力,朱高煦将内陆开拓与土着归化的重任交给他,便是看中了他的能力。
但是,为了防备王斌兵权过盛,朱高煦在数年后便亲征内陆土着。
这些年以来,他调兵遣将,率领部下,平定了内陆三十余个大小土着部落,将炎明的疆域向西扩展至齐裂湖以西,南抵雷霆河南岸,北达蒙巴萨以北百里,炎明实控的疆域扩大了数倍有余。
齐裂湖就是《坤舆万国全图》中的“齐历湖”,即坦噶尼喀湖。
与此同时,新增归化户二十余万,这些归化户皆被纳入保甲制管理,每十户为一保,每百户为一甲,由甲长、保长负责管理,督促其缴纳赋税、学习华夏礼仪,若有叛乱者,连坐处置。
除了武力镇压,朱高煦也非常注重对土着的教化。
毕竟有朱元璋在洪武年间推行的强制汉化政策可以照搬,想要彻底收服土着,让他们真正融入华夏,唯有推行汉化,让他们从语言、服饰、礼仪上,彻底成为华夏子弟。
因此,朱高煦下令,在每个土着村落派驻一名汉人教化官,教化官的职责便是教土着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学习华夏的礼仪习俗,禁止土着的陋习,尤其是人祭、猎头之类的残忍习俗。
为了推行汉化,朱高煦还下令在每个归化村落集中之地,也就是乡镇上,建立蒙学,强制土着子弟入蒙学读书,学习《三字经》《百家姓》,若有家长拒绝送子弟入学,便会被处以罚款,甚至贬为奴隶。
同时,他还推行“汉姓政策”,规定所有归化土着,必须改用汉姓,不准再使用土着姓名,朝廷还专门制定了常用汉姓清单,供土着选择。
目前炎明实控的土地上,土着以东班图人、马尔加什人为主,其中马尔加什人只占一小部分,且多为奴隶、奴仆。
东班图人属于黑色人种的一个主要分支,他们的肤色有深黑色、浅灰黑色,还有一些是浅肉桂色。
相比西炎洲的黑色人种,东班图人的身材通常不算特别高大,鼻翼较高较直,嘴唇相对较薄,面部轮廓较为平缓。
马尔加什人是黄色人种与黑色人种的混血后裔,是炎洲最独特的种族群体之一,肤色通常为浅棕色或黄褐色,与典型的西炎或东炎黑色人种有明显区别。
他们既有神洲人的面部特征如较直的黑色头发、黑色或深褐色的眼睛,也有炎洲班图人的特征如卷发、较深的肤色。
至于原基尔瓦国的白色人种基本上在炎明统治区内灭绝了。
东班图人的祖先就是勤劳的农耕民族,擅长使用铁器,主要栽培木薯、薯蓣(山药)等作物。
他们身材细长,适应热带环境,长期生活在热带雨林边缘或大湖地区,从事刀耕火种的农业活动。
他们的迁徙速度很慢,因为需要养活村庄,每次搬迁都带着农具和牲口,扎营建村,这种生活方式深深植根于土地。
因此,通过十年努力,炎明的汉化政策取得了显着成效。
如今炎明疆域内的绝大多数归化土着都能熟练使用汉语,甚至能写简单的汉字,他们身着汉服,遵循华夏的礼仪,过年过节,也会像汉人一样,贴春联、放鞭炮,祭拜祖先。
不少归化土着,因为汉化的非常彻底,表现优异,被提拔成为了地方上的小吏,甚至有汉化程度极高的土着青壮加入了炎明的军队,成为辅兵乃至正兵。
当然,也有零星的土着部落,躲在偏远的山区,依旧坚守旧习,不愿归化,偶尔会出来劫掠归化村落、骚扰明军,但这些反抗都被快速镇压或被屠杀灭绝,从未对炎明的内陆稳定造成太大的威胁。
朱高煦这十年平定叛乱,开拓疆土,推行归化,让二十余万土着成为炎明的子民。
如今归化户安居乐业,炎明的内陆已然稳固,这便是他禁海十年,集中资源向内开拓的成效。
与此同时,在这十年之间,炎明的物产开发与经济积累,同样取得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文说过,朱高煦称帝后,便下令成立了“炎洲开发总署”,下设金矿司、香料司、象牙司、奴隶司,专门负责炎洲物产的开发与贸易,统筹管理各地的矿产、香料、象牙与奴隶资源,确保财富能源源不断地流入炎明朝廷的国库。
炎洲大陆,物产丰饶,尤其是黄金与香料更是储量惊人。
当年发现的无名山区金矿(津巴布韦北部靠近赞比西河)的产量逐年提升,如今的年产量已达三万余两黄金,朱高煦早就在那处山区边上修建了一座县城,取名金山。
金山县矿区产出的金银铜铁,通过雷霆河运输,走海路运到炎明京城。
这些矿产一部分被铸成金锭、银锭,存入朝廷库房,作为炎明的财政储备;一部分被用来打造兵器、铠甲,改良火器;还有一部分通过走私渠道,运往神洲大明与西红海沿岸,换取炎明所需的丝绸、瓷器、茶叶与先进技术。
除了黄金白银,香料则是炎明的另一大财富来源。
层檀岛(桑给巴尔岛)作为炎明的香料产地核心,盛产丁香、胡椒、肉桂等香料,这些香料在神洲大明与西红海沿岸,需求量极大,价格昂贵。
香料司成立后,便垄断了层檀岛的香料贸易,禁止民间私自开采、贩卖香料,所有香料都由香料司统一收购、定价,再通过明珠港,运往西红海沿岸,卖给当地的商人,赚取高额利润。
如今炎明的香料贸易几乎垄断了西红海市场,每年仅香料贸易就能为炎明带来五十余万两白银的收入。
除此之外,象牙司负责收购、贩卖象牙,奴隶司负责抓捕、贩卖土着奴隶,这些都成为了炎明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经过十年积累,炎明朝廷的国库之中,黄金、白银堆积如山,财富积累日益丰厚,为炎明的手工业、军事发展,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支持。
手工业的发展,是炎明十年间最显着的进步之一。
当年朱高煦从神洲带来了一批工匠,这些工匠有冶铁工匠、纺织工匠、火器工匠,正是他们推动了炎明手工业的发展。
永熙二年,朱高煦下令修建火器局、冶铁局、纺织局,召集所有工匠集中力量发展手工业,尤其是火器制造更是重中之重。
火器本来就是明军的优势,炎明想在炎洲立足,他想要有朝一日杀回神洲,必须拥有强大的火器制造能力。
火器局成立后,工匠们便开始仿制神洲大明的青铜火炮、燧发火铳。
起初仿制过程并不顺利,炎洲的铁矿品位不高,冶铁技术落后,打造出来的火器威力不足,还容易炸膛,而且炎洲气候炎热潮湿,火器容易生锈,难以保存。
但工匠们并未放弃,他们不断摸索,改良冶铁技术,提高铁矿的纯度,同时根据炎洲的气候特点,对火器进行改良,在火器表面涂抹油脂避免生锈,还缩短了火炮的炮身,减轻火炮重量,打造出了适配炎洲气候、便于携带的轻便火炮。
这十年以来,火器局的制造水平日益提升,如今已经能批量仿制青铜火炮、燧发火铳,每年能制造火炮百余门、燧发火铳数千支,完全可以满足炎明军队的需求。
冶铁局的发展同样迅速,工匠们改良冶铁技术,批量制造铁器,打造的铁犁、铁锅、刀具,不仅质量优良,而且价格低廉,不仅满足了炎明百姓的内需,还能运往内陆的归化村落,换取粮食与皮毛。
纺织局则主要生产布匹,工匠们利用在炎洲种植的棉花、麻料,结合神洲的纺织技术,纺织出优质的布匹,这些布匹一部分被用来制作明军的铠甲,一部分则通过商业渠道,流通到西红海贸易线,换取钱粮。
这十年,炎明的手工业从无到有,从落后到发达,除了满足了自身需求,还能通过贸易获取高额利润,进一步充实了炎明的财政。
“火器局、冶铁局、纺织局没让朕失望。”
朱高煦的目光,落在城内的作坊区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道:“我朝能批量制造火器、铁器、布匹,财富充足,这便是朕的底气。”
丘松躬身说道:“陛下,手工业的发展也为我朝的军事扩张提供了充足的保障,如今我朝军队配备的皆是改良后的火器与铠甲,战斗力远超十年之前,即便面对神洲大明的军队,也未必处于下风。”
谈及军事,朱高煦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
十年之前,炎明刚建立时,军队仅有三万余人,而且士兵大多是朱高煦从神洲带来的旧部与少量移民,与现在比装备显得落后,军纪与战斗力都很一般。
为了整顿军纪,他颁布严格的军规,严禁士兵劫掠百姓、欺压土着,严禁士兵逃兵、哗变,若有违反军规者,一律严惩不贷,轻则杖责、贬为奴隶,重则斩首示众。
同时,他还淘汰了年老体弱、战斗力低下的士兵,招募年轻力壮的汉人移民与归化土着,充实军队,扩大军队规模。
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朱高煦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每天士兵们都要进行体能训练、冷兵器训练、火器训练,还要进行实战演练,模拟与土着部落、海外势力的作战场景,提高士兵们的实战能力。
尤其是火器部队,更是训练的重点,朱高煦亲自指导士兵们使用燧发火铳、青铜火炮,练习瞄准、射击,还制定了火器部队的作战战术,让火器部队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炎明的军队在这十年不断发展壮大,如今军队规模已扩充至六万余人,其中精锐火器部队一万六千余人,骑兵一万三千余人,步兵三万余人。
其中骑兵用到的许多战马,有一些是通过与北部国家的贸易获得的,还有一些是朱高煦利用炎洲内陆的优良牧场,饲养的战马。
毕竟,骑兵部队是炎明内陆作战的主力!
这个时候,在所罗门王朝(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等地,依然保持着强大的骑兵传统,且由于地理环境相对适合马匹生存,其骑兵力量并不逊色于同时期的其他地区。
此时炎洲的战马主要来自北炎(通过跨撒哈拉贸易)和阿拉伯半岛,它们是经过驯化的家马,而非炎洲本土的斑马,斑马从未被成功驯化用于战争。
与军事建设同步发展的,还有炎明的城市与民生。
如今的炎京城,是由原本狭小的汉王城扩建了三倍有余发展而来,修建了高大坚固的城墙、宽阔平整的街道,增设了学堂、市集、粮仓、驿站、医馆等设施,让炎京城成为了炎明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
炎京城内有十余座学堂,不仅有供汉人子弟读书的学堂,还有供归化土着子弟读书的蒙学,朱高煦鼓励百姓送子弟入学读书,甚至免除了贫困子弟的学费,培养炎明的人才。
市集之上,人声鼎沸,商品琳琅满目,有粮食、布匹、铁器、火器、香料、黄金、象牙,还有神洲走私而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明珠港作为炎明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仅限沿岸贸易,也得到了大规模的扩建。
增加码头、仓库、灯塔,拓宽航道,让明珠港成为了西红海沿岸最繁华的港口之一。
每天都有无数艘商船停靠在明珠港装卸货物,这些商船大多来自西红海沿岸的部落与国家,还有少量神洲的走私海船,它们运来货物换取炎明的黄金、香料、象牙与火器,让明珠港成为了炎明对外交流与贸易的核心窗口。
除了炎京城与明珠港,炎明的其他城镇也得到了快速发展。
朱高煦下令在各地修建道路、水利设施,开垦良田,鼓励百姓耕种,推广神洲的先进耕种技术,提高粮食产量。
经过十年发展,炎明的耕地面积扩大了数倍,粮食产量大幅提升,不仅能满足百姓的温饱,还能有大量的粮食用于储备与贸易。
百姓们安居乐业,无论是汉人移民,还是归化土着,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再也不用像十年前那样颠沛流离、忍饥挨饿。
当然了,百姓们能安居乐业,炎明国力蒸蒸日上,主要还是人口少的缘故,竞争没有神洲那么激烈。
由于朱高煦下令在炎京城、明珠港及内陆各大城镇修建粮仓储存粮食,以防灾荒,如今炎明的粮食储备足够支撑六万军队与百万百姓食用数年,彻底解决了十年前粮食短缺的问题。
不过,炎明虽然禁海十年,但并非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虽然朱高煦颁布了禁海令,禁止民间船只远海航行,禁止与神洲大明进行官方贸易,但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神洲大明的走私海商依旧冒险前来与炎明进行走私贸易。
这些走私海商大多来自神洲大明的东南沿海,他们乘坐小型海船躲避神洲大明的巡查,偷偷抵达明珠港,运来神洲的丝绸、瓷器、茶叶与先进的开采工具,换取炎明的黄金、香料、象牙赚取高额利润。
对于这些走私活动,朱高煦并非一无所知。
其实他早就知晓,只是他并未严格追查,反而暗中默许,仅限制走私的规模。
因为他清楚炎明虽然发展迅速,但在很多方面依旧落后于神洲大明,尤其是火器制造技术、冶铁技术,还需要借鉴神洲大明的先进技术,而这些走私海商便是炎明获取神洲先进技术与物资的重要渠道。
同时,通过走私贸易,炎明的黄金、香料、象牙也能运往神洲,换取炎明所需的物资,进一步充实炎明的财政。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神洲大明的流民,因为神洲大明的灾荒无法生存,便通过这些走私海船,悄悄抵达炎洲,只为寻求一条活路。
这些流民大多来自神洲大明的山东、河南、河北等地,那里灾荒频发,洪水、旱灾不断,加上官府的赋役苛重,百姓们无以为生,只能抛家弃业,逃荒在外。
他们听说炎洲物产丰饶,百姓安居乐业,便冒着生命危险乘坐走私海船,漂洋过海来到炎洲。
对于这些前来炎洲的神洲流民,当地官员大多会暗中安置,将他们分配到炎京城、明珠港周边的村落,给予他们少量的土地、种子与粮食,让他们安心定居,耕种土地。
朱高煦得知此事后也并未反对,反而下令允许官员妥善安置这些流民。
他又不傻,这些流民都是华夏子弟,接收他们既能充实炎明的人口,补充炎明的劳动力,又能彰显炎明“华夏正统”的身份,赢得神洲百姓的人心。
接收这些流民也成为了后续炎明大规模接收神洲流民的开端。
“父皇,我朝禁海十年,虽然有走私往来,但并未对炎明的稳定造成太大的影响,反而让我朝获取了旧明的先进技术与物资,还接收了部分神洲流民,充实了我朝人口与劳力。”
太子朱瞻壑躬身说道:“如今禁海十年期满,不知父皇有何打算?”
他的话音落下,张武、丘松也抬起头,目光看向朱高煦的脚尖,神色中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担忧。
两人都知道朱高煦心中一直有反攻神洲、夺取正统的执念。
眼下禁海十年期满,炎明根基稳固,财富充足,军队精锐,朱高煦很可能会下令解除禁海令,筹备军队,挥师东进,反攻神洲。
但远征神洲路途遥远,补给困难,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将会动摇炎明的根基,十年的努力很可能会付诸东流。
第11章 朱高煦开海
“十年禁海,朕隐忍了十年,蛰伏了十年。”
朱高煦神色激昂道:“这十年来,朕平定叛乱,开拓疆土,发展物产,壮大自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回神洲,夺取属于朕的一切!当年老大凭借着文官的拥护,坐稳了储君之位,而瞻基小儿继承了帝位,朕不甘心!”
“如今炎明根基稳固,财富充足,军队精锐,朕有足够的底气与神洲大明一较高下!这几年朕下令扩充水师,打造百艘战舰,就是为了筹备大军挥师东进反攻神洲!朱瞻基那个小儿当年不敢与朕争锋,如今朕倒要看看他能奈朕何!”
朱高煦的语气中满是得意与野心,眼神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他率领炎明的军队漂洋过海,攻入神洲大明的都城夺取帝位,成为华夏的主宰。
朱瞻壑附和道:“父皇若是发兵,儿臣愿做先锋!”
“那可不行,你要留下来监国。”
朱高煦对自家好大儿是一万个满意,朗声笑道:“朕虽然五十六了,但有的是力气!不知朕那大侄子再次见到朕会不会吓哭?哈哈哈哈哈!”
张武与丘松听到这话,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无奈。
张武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谏,劝说朱高煦放弃远征神洲的想法,深耕炎洲壮大自身,但他也知道朱高煦孤傲自负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改变。
尤其是在朱高煦心中反攻神洲的执念已经埋藏了十年,如今炎明强大了,朱高煦更是不会轻易放弃。
最终张武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神色恭敬,心中却暗暗盘算着,若是朱高煦真的下定决心反攻神洲,他该如何劝谏才能让朱高煦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保住炎明十年的成果。
丘松也同样沉默不语,只是垂首侍立,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他当然知道远征神洲风险极高,炎明虽然强大,但跨海远征补给困难,神洲大明就算再不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沿海卫所仍有战力,双方一旦开战,炎明的军队很可能会损兵折将,甚至会动摇炎明的根基。
数个时辰后。
夜风裹挟着淡淡的椰枣香气,吹过炎京城的宫墙,却吹不散御书房内的凝重。
此时已近三更天,宫中各处早已熄灯安歇,唯有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滴落,在案上积成小小的油珠,映得满室昏黄。
朱高煦身着暗红色常服蟒袍,正坐在御桌后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皆是炎洲内陆归化户安置、金矿开采与新军训练的奏报。
“陛下,深夜风寒,您歇片刻吧。”
内侍轻手轻脚地端来一杯温热的椰枣酒,躬身放在案边,小声说道。
如今的朱高煦虽然性情愈发沉稳,却也愈发多疑,宫中内侍、宫女皆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龙颜。
朱高煦头也未抬,摆了摆手,低声道:“退下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
内侍连忙躬身应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以及朱高煦翻阅奏章的纸张摩擦声。
他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正要在一份新军训练的奏报上批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压抑的脚步声。
下一刻,便是侍卫压低声音的禀告。
“陛下,暗卫急报,有神洲传来的密信,十万火急!”
朱高煦批阅奏章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放下毛笔,沉声道:“进来!”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浑身是汗,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与海水的盐渍,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密封的密信,密信外层裹着防水的油布,上面还印着暗卫的专属印记,防止被人篡改。
暗卫声音沙哑,气息未平道:“禀告陛下,此乃潜伏在旧明京城的探子,通过走私海商辗转送来的密信,事关重大,探子特意叮嘱,务必即刻呈给陛下亲启!”
朱高煦俯身一把抓过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撕开油布与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只见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却十分清晰,显然是探子仓促之间写下的。
他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起初神色平静,可随着目光移动,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锐利被狂喜取代,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已经在今年年初驾崩,太子朱祁镇继位,因朱祁镇年幼无法亲政,如今大明朝政由内阁杨士奇、杨溥、杨荣等文臣辅佐,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朝堂之上文官党争渐起,宦官也开始暗中揽权,局势动荡不安。
除此之外,密信还附带了神洲北方的灾情,近半年来,大明北方地区遭遇特大水灾,洪水泛滥,颗粒无收,流民遍野,饿殍满地,仅山西、山东两地流民便达数十万之多;不少流民走投无路,听闻炎洲富庶,纷纷聚集在神洲东南沿海,试图寻找海船,逃往炎洲谋生,只是碍于炎明的禁海令,大多被沿海卫所阻拦,仅有少数人通过走私海商,悄悄抵达炎洲。
实际情况是有很多灾民被海商运到了圣洲,这密探也是选择性汇报。
“哈哈哈!好!好!好!”
朱高煦看完密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一拍案几。
随后,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御书房内快步踱步,脸上满是得意与激动。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朱瞻基小儿,你也有今日!”
朱高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神洲大明疆域图上,眼神凌厉,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甘。
“当年你父资质平庸,懦弱无能,仅凭嫡长子之名便夺走了本该属于朕的皇位,你小子继位后虽有几分能耐,却沉迷丹药,荒废朝政,还禁海锁国,自断臂膀,如今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八岁的娃娃当皇帝,大明岂能不乱?”
他追忆起永乐二十二年与朱高炽争夺皇位,最终功败垂成,被迫远赴炎洲蛰伏,这十年的隐忍与艰辛,此刻仿佛都有了回报。
如今他手握六万精兵,掌控黄金商路,而大明内忧外患,幼主临朝,正是他挥师东进,杀回神洲夺取帝位之日!
狂喜之下,朱高煦丝毫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御桌旁,拿起案上的令牌,对门外大喝。
“传朕旨意,宣太子、成阳公、淇国公即刻入宫,到御书房见朕!不得耽搁!”
门外的侍卫连忙躬身应诺。
朱高煦重新坐回御桌后,拿起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眼中的狂喜依旧未减。
“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朱高煦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笃定。
“朱瞻基已死,朱祁镇年幼无知,三杨虽有才干,却年迈体衰,大明的文官党争不断,早已不是当年父皇在世时的模样。朕率大军跨海远征,定能一举攻破神洲沿海卫所,直捣京城,夺取帝位,重振我朱氏雄风!”
不多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子朱瞻壑、张武、丘松身着朝服,匆匆走了进来。
他们皆是深夜被传召,眼中带着疑惑之色,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仔细梳洗。
三人连忙行礼。
“平身。”
朱高煦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将桌上的密信递给朱瞻壑,说道:“都看看,神洲传来的好消息!”
朱瞻壑躬身接过密信,与张武、丘松轮流仔细阅读。
“好啊!太好了!”朱瞻壑大喜道。
张武看完后神色凝重,眉头紧紧皱起,没有说话。
丘松也是一样,眼神复杂。
张、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朱高煦看着二人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的狂喜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意气风发,朗声道:“两位爱卿,如今朱瞻基已死,朱祁镇那娃娃继位,大明朝政动荡,流民遍野,这正是朕反攻神洲、夺取正统的天赐良机!”
他面对两人,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坚定道:“朕意已决,明日便下诏废除禁海令,限期兵部三个月之内筹备百艘战舰,朕要挥师东进,跨海远征神洲!太子留守炎洲,整顿内政,安抚土着,筹措粮草,为大军提供后援!”
“朕要让神洲的百姓知道,谁才是太宗皇帝真正的继承人,谁才配当大明的皇帝!”
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道:“如今朕便要将属于朕的一切,都夺回来!”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计划,追忆着当年与朱高炽、朱瞻基父子的恩怨,嘲讽朱祁镇年幼无能,断言大明不堪一击,言语间满是得意与笃定。
可张武、丘松二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垂首而立,神色愈发凝重。
朱高煦说罢,见两人依旧没有附和,甚至连一句劝谏的话都没有,心中的狂喜彻底褪去,语气也沉了下来。
“朕说出反攻神洲的计划,你们为何沉默不语?难道你们不同意?”
张武、丘松闻言,连忙躬身拱手。
张武率先开口,极为恭敬道:“陛下,臣不敢不同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炎明的生死存亡,十年积累,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朱高煦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道:“三思?有什么好三思的?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幼主临朝,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今日,再无机会!”
丘松也连忙躬身补充道:“陛下,臣也恳请陛下三思!远征神洲并非易事,其中的风险不可不防啊!我朝积累了十年,才有今日之繁荣,万一跨海的舰队遭遇风浪,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高煦看着两人坚定的神色,心中的怒火稍稍压制,转身走到御桌旁,目光落在桌上的炎洲疆域图上。
这幅兽皮绘制的地图,是他十年心血的见证,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已征服的部落与待开拓的区域。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炎京城与明珠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年间的点点滴滴。
想起了他初到炎洲时被基尔瓦国与土着部落围攻时的危险!
想起了他亲自率军出征,征服反抗的部落,不幸身中箭矢,却依旧坚持作战!
想起了他这十年来安抚移民、归化土着,推行汉化政策,日夜操劳,废寝忘食!
是啊!
十年深耕,才有今日之炎洲大明!
朱高煦想到这里,强烈的冲动渐渐被冷静取代,一丝犹豫悄然爬上心头。
十年之前,他一心想要反攻神洲,是因为那时炎明根基未稳,觉得炎洲蛮荒落后,唯有夺取神洲正统,才能彰显自己的价值。
可如今的炎明已然成为盘踞在炎洲大陆东部地区的霸主,手握无尽的财富与广阔的疆土,百姓安居乐业,自身早已是炎明的皇帝,何必再冒着巨大的风险,去争夺一个动荡不安、流民遍野的神洲正统?
朱高煦沉默良久,神色变幻不定,从最初的狂喜到后来的愤怒,再到如今的冷静与犹豫,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朱瞻壑、张武、丘松三人依旧垂首而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都清楚朱高煦性情孤傲,野心勃勃,此事只能让朱高煦自行权衡利弊,旁人多言劝谏反而可能会触怒到这位老皇帝。
许久之后,朱高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武、丘松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沉声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朕不怪你们。”
丘松心中一松,连忙躬身拱手,直言劝谏道:“陛下,臣以为远征神洲,万万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恳切道:“陛下,炎明虽强,历经十年发展,已有六万精兵,粮草充足,可跨海远征,弊端有三。”
“其一,跨海路途遥远,大海之上风浪难测,粮草运输困难,一旦粮草断绝,大军必乱;其二,神洲大明虽朝政动荡,但沿海卫所仍有战力,且有杨士奇、杨溥等老臣辅佐,并非不堪一击,我军跨海作战,缺乏实战经验,贸然远征,必损兵折将,动摇炎明根基;其三,炎洲内陆虽稳,但仍有残余土着部落伺机反抗,若是陛下率领精锐军士远征,留守兵力空虚恐生内乱,到那时后院起火,前方失利,炎明便会陷入绝境。”
“臣以为,密信中提到的神洲流民才是炎明的天赐良机,而非远征神洲。”
丘松顿了顿,继续说道:“神洲流民百万,皆是华夏子弟,因灾荒流离失所,走投无路,若是陛下能下令接收前来炎洲的流民,给予他们土地、种子、粮食,免他们三年赋税,他们必定会感恩戴德,忠心归附。”
“这些流民皆是青壮年居多,既能充实炎洲的人口,补充劳动力,助力金矿、香料的开发,又能挑选精锐,补充兵源,壮大我炎明的军队,一举两得。”
“更何况,接收流民,善待华夏子弟,可彰显我炎明‘华夏正统’的身份,比武力征服神洲,更能赢得人心。”
丘松的语气愈发恳切道:“久而久之,神洲的百姓,自会知晓陛下的仁厚,心向炎明,无需远征,便可潜移默化地掌控人心,届时神洲大明自会俯首称臣。”
朱高煦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丘松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他的顾虑,也点醒了他。
远征神洲风险巨大,得不偿失,而接收流民壮大自身,才是长远之计。
这时张武也躬身拱手,补充劝谏道:“陛下,丘公所言极是,臣也以为远征神洲风险过高,不可贸然行事。”
“从军事角度而言,我炎明新军虽已成型,配备了火器,战力不俗,但大多是与土着部落作战,缺乏实战检验,更没有跨海作战的经验,贸然率领数万精兵远征,胜负难料。”
张武缓缓说道:“更何况我军的火器皆是仿制神洲大明的样式,威力虽强,但弹药补给困难,若是在神洲境内陷入持久战,弹药耗尽,我军的火器便会沦为废铁,到那时我军必败无疑。”
丘松顿了顿,恭声补充道:“陛下,赵王殿下当年远赴圣洲,与陛下处境相似。他承认永乐年间的银石引之制,让海商用移民换银子,短短十余年便吸引了百万神洲移民,既充实了圣洲的人口,又壮大了国力,听说圣洲大明已经彻底统一了整个圣洲大陆,治下人口超过千万!”
“臣以为陛下可效仿赵王的做法,下令废除禁海令,允许海商前往神洲沿海转运流民前来炎洲,每转运一名流民,我朝官府给予银十两作为奖励。”
“这样一来,既能接收流民壮大我朝实力,又能彰显炎明与圣明、神洲大明平起平坐的地位,一举两得,比远征神洲更为稳妥,也更具长远利益!”
“陛下,十年深耕,炎明已成根基,如今的首要任务并非远征神洲,而是深耕炎洲壮大自身。”
丘松再次躬身道:“待炎明军队扩充至十万,再添两万水师官兵,内陆彻底平定,百姓富足,兵强马壮,到那时若陛下仍有反攻神洲之心,再挥师东进也为时不晚,届时神洲大明必无还手之力!”
朱高煦沉默着听完张武、丘松的劝谏。
他不得不承认两人所言极是,远征神洲风险巨大,得不偿失,而接收流民、深耕炎洲,才是炎明长远发展的正道。
十余年的日夜操劳,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换来如今炎明百姓的安居乐业,他实在不愿冒着巨大的风险,将这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而且接收流民,既能充实炎明,又能彰显华夏正统,赢得人心,何乐而不为?
至于反攻神洲的执念,朱高煦并未彻底放下,只是将其深埋心底。
今日暂且放弃远征,深耕炎洲,壮大自身,待炎明足够强大,兵强马壮,内陆彻底平定,届时再杀回神洲,也为时不晚。
想明白这些,朱高煦缓缓抬起头,沉声道:“刚才是朕太过心急,险些酿成大错。远征神洲之事暂且搁置,朕决定专心深耕炎洲,壮大自身!”
张武、丘松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叩拜,齐声道:“陛下英明!”
朱瞻壑跟着行礼道:“父皇三思而行,实乃我炎明百姓之福,炎明江山之福!”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炎京城的文武百官便纷纷身着朝服,前往奉天殿议事。
不多时,朱高煦身着明黄色炎龙袍,一步步走上大殿的主座。
他神色沉稳,目光锐利,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
“众卿平身。”
朱高煦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今日召集众卿,朕有三个旨意要颁布天下,望众卿遵旨而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
朱高煦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第一,废除禁海令,允许民间海商前往神洲沿海转运神洲百姓前来炎洲,严禁沿海官员阻拦,违令者斩!”
此言一出,殿上百官顿时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禁海令推行十年,如今老皇帝突然废除,还允许海商转运神洲流民,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肃静!”
内侍在朱高煦的授意下大喝一声。
随后,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朱高煦继续朗声道:“第二,凡海商每转运一名神洲百姓抵达明珠港,朝廷给予银十两奖励。神洲百姓抵达炎洲后,由朝廷户部统一安置,在内陆开辟安置区,为移民提供土地、种子、粮食,免三年赋税,让移民安心定居,开垦荒地!”
“第三,兵部负责挑选移民中的青壮,补充兵源,训练新军,同时加强炎洲内陆的防备,镇压反抗的土着部落,确保炎明安稳。”
“众卿当知,神洲流民皆是华夏子弟,如今流离失所,无以为生,朕接收他们,既是彰显我炎明‘华夏正统’的仁厚,也是为了炎明的长远发展。”
朱高煦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语气强硬道:“流民到来后就是移民,众卿务必恪尽职守,做好移民安置事宜,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苛待流民,朕定斩不饶!”
百官闻言之后,纷纷躬身拱手,齐声说道:“臣等遵旨!陛下英明!”
第12章 乃朕相戏耳
圣明乾熙十九年,炎明永熙十九年。
秋。
距离朱高煦放弃反攻神洲,已经过去了八载光阴。
这八年里,炎明借着接收神洲灾民的东风,深耕炎洲大地,国力一日盛过一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仅能炎洲东南部称霸的小王朝。
朱高煦再次扩建了炎京城,城墙由夯土改为砖石,高达三丈有余,周长超过了十五里。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市集喧闹繁华,火器局、冶铁局、纺织局下辖的作坊鳞次栉比。
相较于八年前的初具规模,如今的炎京城已是人烟稠密、市井兴隆,常住人口逾十万,成为炎洲大地最繁华的城池。
经过八年努力,炎明的疆域再度扩张,北抵星罗湖,南至鳄鱼河,西抵雷霆河西部上游,囊括了炎洲东南部沃土,由南至北最长约五千里,从东到西最宽约三千里,且牢牢掌控着明珠港至西红海的全部航线,成为了炎洲大地东部、南部地区的绝对主宰。
星罗湖,就是维多利亚湖,因为湖中岛屿众多“星罗棋布”,所以因此得名。
鳄鱼河,即林波波河,因为河中遍布凶猛的鳄鱼,故而得名。
炎明如今的人口也从八年前的数十万激增到如今的一百五十余万之众,其中汉民六十余万,汉化民九十余万,这一数据包含汉民与汉化民通婚后繁衍长大的成年子女。
毕竟,自朱高煦永乐二十二年就藩炎洲,至今已经二十三年了。
在军事方面,兵部不负重托,挑选流民与归化土着中的青壮年,精心训练,炎明军队已扩充至十万,其中精锐水师一万、辅兵水师一万,皆配备了改良后的青铜火炮、燧发火铳,百艘战舰停泊在明珠港,战力远超八年前。
而在经济上,户部主持流民安置与资源开发,金矿、香料产量逐年递增,粮食自给自足,甚至有盈余,通过走私渠道与神洲、西红海沿岸贸易,积累的金银堆积如山,府库充盈。
此时的朱高煦已经六十四岁,虽然他鬓发全白,眼角的皱纹似刀刻一般,不过他依旧精神矍铄,眼中已不见当年的野心,取而代之的是人到晚年的孤寂。
八年的励精图治,让他手握百万子民、十万大军,坐拥炎洲沃野数千里与无尽的财富,早已不复当年远赴炎洲的窘迫。
在朱高煦的心中,眼下的炎明已然强盛无比,可以与神洲大明平起平坐,自然无需旧明的承认,他已经不屑于去争夺所谓的“帝位正统”。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
明珠港的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十余艘悬挂着神洲大明旗帜的海船缓缓驶入港口,停泊在岸边。
船身虽有海风侵蚀的痕迹,但看起来非常整洁,甲板上身着大明官服的随从正忙碌着搀扶官员下船。
为首一人身着翰林院编修官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几分沉稳坚毅。
此人名叫杨鼎,正是神洲大明正统八年朱祁镇派遣前来炎明的钦差使者。
他手持一封封装完好的国书,腰间佩戴着大明官印,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皆是身着官服,神色恭敬。
杨鼎此次奉命出使,身负重任。
朱祁镇虽然年轻,但也知晓炎洲大明日益强盛,且与圣洲大明互为呼应,若是能与炎明结盟,既能免除西洋诸国对大明的潜在威胁,又能开通双边贸易,缓解神洲的流民与财政压力。
故而朱祁镇特意下旨,正式承认朱高煦的炎明皇帝帝位,派遣杨鼎携带国书前往炎明,提议两国互为兄弟之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效仿神洲与圣洲的盟约。
早已接到消息的明珠港守将马二虎,连忙率领官员前来迎接,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大明使者,不知使者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杨鼎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道:“将军无需多礼,劳烦将军引路,本使奉命出使炎明,面见炎明皇帝,呈递国书,有要事相商。”
“使者请!”
马二虎连忙侧身引路,吩咐手下妥善安置使团随从与行李,他本人则亲自陪同杨鼎乘坐马车前往炎京城。
从明珠港到炎京城,只有五十多里路程,马车疾驰,沿途皆是良田沃野,遍布村落,百姓们辛勤劳作,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杨鼎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暗暗感慨,炎明这些年确实发展迅猛,难怪朱高煦敢于如此孤傲。
两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炎京城下,城门守卫验明身份后,放行入城。
马车驶入炎京城,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杨鼎端坐车内,观察着城内的景象,发现今日的炎明已然具备与神洲大明分庭抗礼的实力,此次结盟并非炎明求神洲,而是互利共赢。
不多时,马车抵达皇宫门外。
守宫侍卫统领拦下马车,马二虎与交流之后,向杨鼎躬身说道:“使者稍候,末将即刻入宫禀报陛下,告知大明使者驾临。”
杨鼎点头应允,下车等候。
他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秋日的阳光愈发炽烈,杨鼎身着官服站在皇宫门外汗流浃背,身后的随从也皆是面露难色,却无人敢抱怨。
他们猜测朱高煦此举应该是故意摆架子羞辱他们,好彰显炎明的优越感。
真相的确如此!
朱高煦早已接到侍卫禀报,知晓杨鼎到了皇宫门外,故意不召见。
内侍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陛下,大明使者已在宫门外等候一个时辰,是否传他入宫?”
朱高煦正在翻阅奏疏,头也未抬,语气冷淡道:“急什么?一个神洲来的使者而已,让他再等片刻,杀杀他的锐气,也好让他知道朕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奴婢遵旨!”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半刻钟,朱高煦才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道:“让使者捧着国书入宫!”
内侍连忙躬身应诺,快步前往皇宫门外,去传朱高煦的旨意。
杨鼎听闻旨意,脸色微微一变,身后的随从更是怒不可遏,却被他用眼色制止。
他身负使命,不可因一时羞辱而冲动,否则只会坏了朱祁镇交代的大事。
于是,杨鼎双手捧起国书,躬身俯首,缓缓向华盖殿行去。
片刻后。
华盖殿。
炎明的高阶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严肃。
朱高煦身着明黄色炎龙袍,端坐在主座之上,双目微闭,神色傲慢,仿佛没有看到躬身俯首而入的杨鼎。
杨鼎跪伏在大殿中央,双手高高举起国书,声音沉稳道:“翰林院编修杨鼎,奉我大明皇帝之命出使炎明,叩见炎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高呼之声落下后,大殿之上竟然鸦雀无声。
朱高煦依旧双目微闭,没有开口让他起身。
杨鼎便一直跪伏在地,双手捧着国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丝毫怨怼,始终坚守着天朝使者的气节。
片刻后,朱高煦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轻蔑地扫过杨鼎,语气嘲讽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朕的大侄孙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给朕下国书。”
杨鼎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与朱高煦对视,不卑不亢道:“臣杨鼎,参见陛下。”
朱高煦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道:“朕大侄孙满打满算今年也才十六岁,毛都没长齐,也配当大明皇帝?也配给朕下国书?当年其父尚且不敢与朕争锋,更何况是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杨鼎沉默以对。
朱高煦目光愈发锐利,言辞刻薄道:“朕听说神洲大明如今朝政混乱,宦官揽权,文官党争不休,北方鞑靼频频犯境,流民依旧遍野,连自家的事都管不好,也配来与朕谈结盟?也配与我炎明互为兄弟之国?”
杨鼎依旧神色平静,躬身说道:“陛下此言差矣。我大明皇帝虽年少,却聪慧仁厚,亲政以来,整顿朝纲,安抚流民,操练军队,虽有不足,却也在尽力挽回大局。此次臣前来,奉我皇之命正式承认陛下的炎明皇帝帝位,提议炎明与神洲大明互为兄弟之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此举既是为了朱氏宗亲情谊,也是为了两国百姓的福祉,还望陛下三思。”
“三思?”
朱高煦猛地一拍案几,语气愤怒道:“朕的帝位乃上天所授,百姓所推,是朕凭一己之力在炎洲这片蛮荒之地打拼出来的,无需神洲大明承认,更无需朱祁镇来给朕册封!”
说罢,他冲身旁的内侍大喝道:“来人,把他手中的国书拿过来!”
一名内侍连忙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杨鼎手中的国书,然后躬身呈给朱高煦。
朱高煦接过国书,看也未看,便随手扔在御案旁边的地上,抬脚用力踩踏了几下,国书瞬间被踩得皱损不堪。
“此等无用之物,也配呈到朕的面前?”
朱高煦语气傲慢道:“回去告诉朕的大侄孙,想要与我炎明结盟,想要与朕平起平坐,他还不够资格!什么时候他能管好神洲大明,什么时候他能有朕这般的能耐,再来与朕谈结盟之事!”
杨鼎看着被踩踏的国书,心中一痛,却依旧没有低头,语气坚定道:“陛下,国书乃我大明皇帝的心意,更是两国邦交的信物,陛下如此践踏,便是践踏我大明的尊严,也是践踏朱氏宗亲的情谊。炎明与神洲大明,同出一脉,皆是太祖皇帝后裔,太宗皇帝子孙,如今两国若是能结盟,互通有无,共御外侮,便能共护华夏子弟,若是陛下执意拒之,恐伤宗亲情谊,也错失互利之机,还望陛下慎重。”
“放肆!”
朱高煦怒喝一声道:“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也敢在朕的大殿之上教训朕?朕看你是活腻歪了!”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面露惊惧,却无人敢上前劝谏。
张武、丘松站在武官班序前列,神色凝重,心中暗暗着急,却也知晓朱高煦此刻正在气头上,若贸然劝谏,必定会适得其反,只能暂且沉默,等待时机。
朱高煦瞪着杨鼎,语气强硬道:“朕念在你是使者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敢多言,休怪朕无情!”
说罢,他冲内侍挥了挥手道:“把他带下去,安置在城外的简陋驿馆,不准他与炎明官员私自接触,不准给他任何礼遇,若是他敢擅自离开驿馆,格杀勿论!”
“奴婢遵旨!”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架起依旧跪伏在地的杨鼎,就要向外拖去。
杨鼎挣扎着,目光坚定地看着朱高煦,高声说道:“陛下,臣今日所言,皆是为了两国百姓,为了朱氏宗亲,还望陛下三思!臣愿在此等候陛下回心转意!”
朱高煦懒得去看杨鼎,只是闭上双眼,语气冷淡道:“拖下去!”
杨鼎被内侍拖出大殿,身后的使团随从也被一并带走。
短暂的临时朝会结束后,其他文武官员纷纷退去,张武、丘松没有离去,而是被太子朱瞻壑悄悄留在了大殿之后,等候朱高煦召见。
不多时,内侍传来旨意,让张、丘二人前往御书房见驾。
两人快步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朱高煦正坐在御桌后,喝着椰枣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怒气,太子朱瞻壑侍立在左侧。
张武、丘松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齐声叩拜道:“臣张武、丘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爱卿平身。”
朱高煦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你们方才在大殿之上欲言又止,想必是有话要对朕说吧?”
张武、丘松起身后,丘松躬身拱手,率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陛下做得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朱高煦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道:“不妥?朕哪里不妥?一个神洲来的使者也配在朕的大殿之上耀武扬威?朕羞辱他,践踏国书,就是要让他知道我炎明的威严不可侵犯!”
“陛下息怒。”
丘松连忙躬身说道:“臣并非此意,臣知晓陛下自持我朝国力强盛,无需神洲大明承认,可是陛下,此事关乎我朝的长远发展,不可因一时意气用事,坏了大事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我朝国力虽强,治下有百万子民、十万大军,府库充盈,可神洲大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有我朝所需的丝绸、瓷器、先进的冶铁、造船技术,还有广阔的贸易市场。”
“如今我朝的丝绸、瓷器皆是仿制神洲,工艺远不及神洲精湛,冶铁、造船技术也有诸多不足,若是能与神洲大明结盟,开通双边贸易,废除走私,我朝便能从神洲获取先进技术,将我们的黄金、香料、象牙运往神洲,赚取更多的财富,充实府库。”
“除此之外,神洲大明如今流民依旧众多,若是两国结盟,便能吸引更多的神洲移民、工匠前来炎洲,补充劳动力,有助于我朝对炎洲内陆的资源开发与手工业发展。”
“反之,若是陛下执意拒绝结盟,神洲大明若是恼羞成怒,联合圣洲,封锁我朝与神洲的走私渠道,或是在东部沿海部署兵力,对我朝形成威胁,届时我朝不仅会损失巨大的财政收入,还要分兵防备东部沿海,不利于内陆的深耕与西红海局势的应对,得不偿失啊!”
朱高煦沉默不语,端起桌上的椰枣酒,喝了一口,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丘松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他的顾虑,他必须承认神洲大明确实有炎明所需的东西,拒绝结盟对炎明的长远发展并无益处。
这时张武也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补充劝道:“陛下,丘公所言极是,臣也以为接受神洲大明的结盟提议利大于弊。”
“从军事角度而言,我朝如今虽无外患,内陆的土着残余反抗已不足为惧,却也需要兵力镇压。西红海沿岸的小国近年来日益强盛,暗中积蓄力量,已然对我朝的航线构成了潜在威胁,需要我们集中精力应对。”
张武缓缓说道:“若是能与神洲大明结盟,两国互为兄弟之国,互不侵扰,我们便能免除东部沿海的顾虑,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内陆深耕与西红海局势的应对之中,继续开拓内陆,增加对西红海航线的掌控力,进一步扩大我朝的疆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承认兄弟之国,并非依附神洲大明,而是与他们平起平坐。臣听说圣洲大明已经与神洲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圣明不仅没有依附神洲,反而借助结盟的契机,吸引了大量神洲移民。”
“而且,陛下与神洲大明的皇帝,同出朱氏一脉,皆是太宗皇帝的后裔,若是陛下执意拒绝结盟,践踏国书,羞辱使者,只会彻底断绝朱氏宗亲情谊,让天下华夏子弟心寒,认为陛下不顾宗亲,只顾一己意气,不利于我炎明‘华夏正统’身份的彰显。”
“反之,若是陛下接受结盟,善待使者,便能彰显陛下的仁厚,让天下华夏子弟知晓,陛下心系宗亲,心系华夏,认可我炎明的正统地位,一举多得啊!”
张武说到这里,跟旁边的丘松对视了一眼。
随后,丘松继续劝道:“陛下,当年您放弃远征神洲,是为了深耕炎洲、壮大自身,如今接受神洲大明的结盟提议,亦是为了我朝的长远发展,这并非妥协,而是顺势而为。还望陛下以实利为重,回心转意,接受国书!”
朱高煦沉默良久,端着椰枣酒的手,微微停顿,神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了这八年以来炎明的发展历程,想起了他为了炎明的强盛日夜操劳与付出的无数心血,想起了张武、丘松多年来忠心辅佐,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换言之,两人的劝谏皆是为了炎明的长远发展,并无私心。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椰枣酒,换了一副笑脸,冲着张武、丘松两人说道:“哎呀,多亏了两位爱卿的肺腑之言!否则的话,朕险些坏了大事!”
张武、丘松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叩拜道:“陛下英明!”
“都快平身。”
朱高煦摆了摆手,掩饰内心的尴尬,看向太子朱瞻壑,吩咐道:“太子,你去即刻前往城外驿馆,召回大明使者杨鼎,善待使团成员,将他们安置在宫内的上等驿馆,供给上等茶水膳食,不得有丝毫怠慢。”
“儿臣遵旨!”
朱瞻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退了出去。
朱高煦又看向张武、丘松,沉声道:“明日清晨,朕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召见杨鼎,正式接受神洲大明的国书,同意与神洲大明互为兄弟之国,约定两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互不侵扰,贸易平等互利。”
“臣等遵旨!”
张武、丘松躬身应诺,心中的担忧彻底消散。
在朱高煦看来,他今日的妥协乃是为了明日的崛起,待炎明足够强大,他终将实现当年的野心,让神洲大明成为炎明的附庸!
次日清晨。
炎明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
杨鼎率领使团成员,身着整洁的官服,神色恭敬地走进大殿。
“昨日之事,乃朕相戏耳!”
朱高煦没有再摆架子,抬手示意杨鼎上前,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还未使者莫怪!”
杨鼎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道:“陛下言重了,臣不敢。陛下能回心转意,实乃两国百姓之福,朱氏宗亲之福!”
朱高煦摆了摆手,示意太子朱瞻壑取来一封新的国书。
昨日被践踏的国书封面已然无法使用,他特意让人按照原样,重新制作了封面。
朱瞻壑将换了新封的国书双手呈给朱高煦,朱高煦接过国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放在御桌之上,加盖印玺。
随后,他目光扫过杨鼎与文武百官,朗声道:“朕宣布,炎洲大明与神洲大明互为兄弟之国,两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互不侵扰,开通官方贸易,废除走私,两国商人平等交易,不得苛待;若是一方遭遇外患,另一方需出兵相助。”
杨鼎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叩拜道:“陛下英明!臣定当将陛下的心意悉数带回神洲,禀报我大明皇帝!愿炎洲大明与神洲大明永结同好,共护华夏子弟!”
“使者平身!”
朱高煦抬手道:“传旨尚膳监,朕要设宴招待杨使者及使团成员,不得有丝毫怠慢。”
“臣遵旨!”
司礼监太监躬身出列,恭声应诺。
当日午时,炎明奉天殿之内摆起了盛大的宴席,款待杨鼎及使团成员。
宴席之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歌舞升平。
朱高煦亲自作陪,与杨鼎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丝毫没有昨日的剑拔弩张。
第13章 圣明迁都往事之缘由
且说在圣明乾熙十年七月的时候,朱高燧终于在圣洲大陆完成了大一统伟业,建立了西起大东洋之滨的金山湾,东抵大西洋之畔的光州半岛,北至雪川卫驻守的林海雪域,南达大墨王朝边境的高原河谷,占地方圆六千里(明制),相当于一千两百万平方公里。
然而,在这大好局面之下,朱高燧心中却隐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隐忧,那就是圣明京城面临的困境!
圣京城原名天策城,坐落于天策河谷地带,毗邻天策河,虽然用水方便,但是地势较低。
自从朱高燧在此建城定都以来,每年的雨季,只要遭遇连绵暴雨,必定会受水患困扰。
尤其是每到夏秋雨季,大东洋的暖湿气流席卷而来,暴雨连绵不绝,河谷水位暴涨,常常漫过堤坝,淹没城郊的农田与民居。
但凡暴雨过大,农田被毁,就会引发周边百姓收成受损。
自永乐十五年到乾熙十年这二十余年期间,京城内府衙衙署被洪水浸泡,皇宫遭遇城里内涝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七次,相当于三年就要经历一次城里内涝。
这不是此城地下排水系统没做好,而是这里地势偏低的缘故。
更令人忧心的是,圣京城所在的龙兴府周边,乃是地震频发之地。
虽然多为小型地震,震级不高,未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与建筑损毁,但每次地震发生,房屋摇晃,人心惶惶,宫中的礼乐器物、朝堂的仪仗摆件,也常常倾倒损毁。
就在乾熙十年九月的时候,一场稍强的地震突袭龙兴府,圣京城的部分城墙出现坍塌,皇宫的东侧偏殿也损毁严重,不少百姓的房屋沦为废墟。
当时朱高燧站在皇城的城门楼上,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又想起这些年频发的水患与地震,心中萌生了迁都的念头。
于是,在乾熙十年十一月,朱高燧在召开年终财政预算会议之前,特地在地方官员入京述职的大朝会上,问到了今年九月龙兴府地震的事。
“陛下,此次地震,龙兴府受损民居三百余间,城墙坍塌近百丈,并无重大人员伤亡。”
内阁首辅李默躬身奏报道。
工部尚书杨廷枢也连忙出列,拱手道:“陛下,圣京城地势低洼,每到雨季水患必至,臣等年年组织百姓修堤筑坝,却治标不治本。加之龙兴府小型地震频发,长此以往下去,皇宫与京城百姓的安全恐难保障啊!”
朱高燧神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圣京城作为他的龙兴之地,承载着圣明王朝的开国记忆,可作为大一统王朝的首都,此地地势不利,灾害频发,既不利于朝堂政务的稳定推行,也不利于百姓的安居乐业,更难以支撑圣明王朝长远的发展。
若想让圣明王朝长治久安,传之万世,迁都已是势在必行。
“众卿所言极是。”
朱高燧打破沉默,缓缓说道:“圣京城虽为龙兴之地,但水患、地震频发,非长久定都之所。朕意已决,即刻启动迁都计划,另寻一处地势合适、气候适宜、物产丰饶,能保百姓安宁,支撑王朝长远发展之地作为新都。”
百官闻言,皆躬身称是,无人在此时提出异议。
倒不是在场所有官员都乐意迁都,那些亲朋好友全在京城置办房产与铺面的官员,内心还是抵触的。
可是刚才皇帝提到了今年九月龙兴府发生的地震,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迁都,谁就会成为其他人攻击的靶子。
更何况龙椅上的皇帝是圣明的开国之君,煌煌威势谁敢忤逆?
“迁都乃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朝廷需选派一位忠心耿耿、精明能干,熟悉圣洲地理风物,且精通工程、政务之人作为钦差,全权负责寻都之事。”
朱高燧寻思着说道:“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举啊?”
众臣闻言,皆默不作声。
寻找新都之事,责任重大,干好了是钦差职责所在,干不好那就是获罪于天,岂会有好果子吃?
然而,众臣虽然不说话,但是朱高燧的目光却落在了年底来京述职的一位知府身上。
此人便是原东洲赵国工署主官沈待问!
当年沈待问凭借着精湛的工程技艺与出色的政务能力深得朱高燧的赏识与信任。
后来朱高燧为了兑现与沈待问之间的承诺,将温埠升格为温县,任命沈待问为温县令。
沈待问在任期间,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将温县辖区内的十余个乡镇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圣明王朝建立之后,朱高燧又提拔沈待问为云津知府。
云津地处沿海,水患也较为频繁,沈待问上任后亲自勘察河道,组织百姓修建河堤与水渠,成功遏制了水患,还推动了云津的海运与农业发展,政绩卓着。
更重要的是,沈待问当年参与过圣京城的初步规划,深知都城选址的核心要素,由其负责寻都之事,朱高燧最为放心。
“传朕旨意,任云津知府沈待问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新都选址事宜,赐皇命金牌,选址所需人力、物力、财力,途径各地府县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朱高燧朗声道。
沈待问听到旨意后,快步走出班序,行至大殿中央,跪地领旨道:“臣沈待问领旨!”
“平身。”
朱高燧摆了摆手,随即嘱咐道:“沈卿,朕希望你能尽心尽责,仔细勘察,为朝廷寻得一处最优之地作为新都,不负朕的重托,不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沈待问躬身行礼道:“臣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反复斟酌。若寻不得合适之地,臣愿以死谢罪!”
“朕知你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此事交予你,朕极为放心。迁都乃是国之大事,不可急于求成,你可从容勘察,仔细甄选,哪怕耗时三年五载,只要能寻得最优之地,便是大功一件。”
朱高煦耐心的说道:“切记,勘察之时,务必亲力亲为,兼顾地理、气候、交通、资源、防御等诸多要素,既要考虑朝堂政务的便捷,也要考虑百姓的生计,更要着眼于王朝的长远发展,不可有丝毫疏忽。”
他可不希望今年刚满五十岁的沈待问,因为急于求成,不顾身体极限,一年跑遍圣明二十六省,最终活生生累死。
实际上,寻找合适的地方作为新都,并不需要走遍圣明的二十六个省,因为有些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建都,比如海岸边的省份、南北边疆省。
“臣遵旨!”沈待问再次行礼,神色恭敬,目光坚定。
第14章 圣明迁都往事之寻址
正所谓时间不等人。
为了早一日寻到合适的地方作为新都,沈待问在京城休整数日后就告别朱高燧,向家人写好书信,带着一支由工部官员、地理术士、护卫组成的勘察队伍从圣京城出发,正式开启了新都选址的漫长历程。
此次寻找新都地址,沈待问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此,他制定了详细的勘察计划,先是用排除法将那些不适合做都城的地方去掉,从而把时间节约下来。
沈待问从圣洲西部沿海开始,逐步向中部、东部逐一排除不合适的地方。
首先被排除的是圣明直隶三府之一的金山府。
金山府周边地处大东洋之滨,地势平坦,海运便利,其辖区内的金山湾是圣明重要的港口所在地,这里商贾云集,贸易繁荣,物产丰饶,百姓安居乐业。
虽然金山府海运便利、物产丰富,但与龙兴府相邻,整体地势低洼,而且常年受海风侵袭,易受海啸威胁,一旦发生海啸,整个地区都将被淹没,根本无法作为都城。
此外,金山湾远离圣洲大陆腹地,不利于对中部、东部地区的管控,若定都于此,一旦西部、北部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政令传达、兵力调遣都极为不便。
然后是与金山府地理位置类似的圣洲大陆东部沿海各地也被排除,毕竟这些地方都存在与金山府一样的问题。
最后是北疆与南疆等边疆省,考虑到交通、地理等问题,也被排除。
也就是说,沈待问需要实地考察的地方,最终只剩下了东江、中江、西江、北江、九河、七峰、盐湖这七个省。
于是,沈待问率领勘察队伍一路向东,进入了盐湖省地界。
盐湖省地处圣洲大陆西部高原,地势较高,气候相对稳定,且多高山险阻,军事防御优势明显。
沈待问先后勘察了盐湖城周边与银谷府等地,发现这些地区虽防御优势明显,但自然环境较为恶劣。
盐湖城周边多盐碱地,土壤贫瘠,水资源匮乏,且气候干燥,植被稀疏,无法支撑庞大的都城人口与农业生产。
而银谷府则地处沙漠边缘,除了核心城市盛产金银之外,其他地区整体干旱,水资源匮乏,而且年降水量极少,百姓们都集中居住在靠近河流的地方,其余地方荒无人烟。
最后沈待问得出结论,盐湖省内没有适合作为都城的地方。
接着他按计划率领勘察队北上,进入九河省,从九河省坐船前往中江平原比较方便,然后从中江平原向西进入七峰省,再穿过盐湖省就会回到直隶。
前文说过,漳国公世镇九河省益中府,沈待问的勘察队受到了当代漳国公的热情接待。
可惜,九河省境内水路太过密集,一旦遭遇洪水灾害,也是让人头痛的事,作为新都的备选自然是不合适的。
就这样,沈待问告别第二代漳国公,率领勘察队乘船而下,进入了中江平原。
中江平原是圣洲大陆中部的大平原。
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是圣明重要的农业产区,而且河流纵横,灌溉便利,百姓多以农耕为生,安居乐业。
沈待问先后勘察了平江府周边地区(包含圣路易斯谷地、普拉特河谷等地),发现这些地区虽然农业发达、物产丰富,且地势平坦,便于城市规划与建设,但若是择地建都,反而就有了致命的缺陷!
据生活在这里多年的百姓所说,每年春夏季节,频发大风,大风所到之处,茅草屋顶都会被掀翻,许多农田会被损毁,百姓还会因此出现伤亡。
而且,这里远离高山,无险可守,在军事防御上极为不利,若定都于此,一旦遭遇外敌入侵,很难组织有效的防御,难以保障都城的安全。
此外,中江平原气候复杂,强对流灾害频发,暴雨、洪涝、冰雹等灾害时有发生,也不利于都城的长期稳定发展。
因此,在勘察了北江、东江、中江、西江四省之后,沈待问放弃了在中江平原选择新都地址。
之后,沈待问带领勘察队伍向西进入了七峰省。
七峰省位于盐湖省与北江省之间,从整体上看,处于圣洲大陆西部高原地区偏东一些。
时间匆匆,转眼便到了乾熙十一年十一月。
沈待问带领勘察队伍,已经在圣洲各地奔波了整整一年,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处合适的新都地址。
他们一路颠簸,风餐露宿,不少人都染上了疾病,护卫也有多人因遭遇野兽袭击、恶劣天气而伤亡。
虽然沈待问因长期奔波,面容憔悴,鬓角添了几分白发,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心中始终牢记着朱高燧的重托。
这一日,勘察队伍抵达了七峰省南部大定府辖区内的丹霞县。
丹霞县,即普韦布洛地区。
此地位于高原峡谷和台地,气候干旱,红色岩壁显着,类似华夏丹霞地貌,故而得名“丹霞川”,设县名“丹霞”。
丹霞县位于黄水河畔,地势较高,地处黄水河谷地带,是龙脊山脉南段的门户。
黄水即阿肯色河,朱高燧后来将其命名为西黄河,因其水色浑黄、泥沙含量大,且源自龙脊山脉(落基山脉),流经中江平原,类比大明的黄河,视其为圣洲中西部的母亲河。
沈待问亲自勘察了丹霞县的地形、气候、资源等情况,发现此地有着诸多优势。
丹霞县地处黄水河谷,水资源相对充沛,黄水能够为都城提供充足的生活用水与农业灌溉用水。
东部的平江府就是肥沃的农业区,盛产马铃薯、藜麦和牧草,能够为都城提供充足的粮食和马匹,保障都城的粮食供应。
这里位于龙脊山脉南段的门户,是南北向与东西向交通的十字路口,而且圣明有蒸汽火车,此处就算不作为都城,因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未来也必将成为圣明重要的铁路枢纽,便于政令传达、兵力调遣与物资运输。
此外,丹霞县周边煤炭资源丰富,煤炭是蒸汽动力的核心能源,能够为蒸汽机、蒸汽机车、兵工厂等提供充足的动力,适合发展重工业。
在气候上,丹霞县年均日照超过三百天,被称为“阳光县”,气候相对温和,冬季气温比圣洲中部平原、西部部分高原地区更为适宜,降雪量较少,且远离龙卷风、海啸等灾害,安全性较高。
不过,沈待问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丹霞县的不足之处。
第15章 圣明迁都往事之定址
此地相对开阔,虽然交通便利,但在军事防御上不如背靠高山的地区有优势。
这里地势(海拔)虽然低于西部部分高原,但是依旧属于高地势,空气相对稀薄,对于习惯了平原生活的华夏移民来说,初期可能会出现轻微的高原反应。
而且,丹霞县的气候略显干燥,风较大,不利于百姓的长期居住,且周边的农业生产虽然有黄水灌溉,但受气候干燥影响,产量也难以进一步提升,若作为都城,难以支撑庞大的人口增长与王朝的长远发展。
沈待问在丹霞县停留了半个多月,反复勘察、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决定将丹霞县作为备选新都选址,打算继续向北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
尽管丹霞县有诸多优势,可并非最优之选,迁都乃是国之大事,容不得丝毫将就。
沈待问很冷静,他必须找到一处既能兼顾所有优势,又能规避所有缺陷的地方。
乾熙十二年春,沈待问带领勘察队伍,穿越龙脊山脉南段的山口,抵达了龙脊山脉东麓的大定府城(丹佛)。
当沈待问进入大定府城地界的那一刻,便被这里的地形与气候深深吸引。
他心中隐隐觉得,这里或许就是勘察队伍苦苦寻找的新都之地。
大定府城位于龙脊山脉东麓,地势比丹霞略高,是高原向平原过渡的门户之地,东可俯瞰整个中江平原,西可依托龙脊山脉,地理位置极为优越。
沈待问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带领勘察队伍,在大定府城停留了整整半年,从地理、气候、交通、资源、防御、未来发展等多个方面进行了详细、全面的勘察与调研。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沈待问亲自攀登龙脊山脉,勘察山脉的地形与山口,了解这里的防御优势。
又勘察周边的河流与水源,评估水资源的储量与利用可行性,并走访当地的百姓,了解这里的气候环境、风土人情与农业生产情况。
还勘察了周边的矿产资源,了解煤炭、金矿、银矿等资源的储量与分布。
更是组织勘察队伍里的工匠对周边地形进行测量,规划城市建设的初步方案,反复论证这里作为新都的可行性。
这里的优缺点虽然都极其鲜明,属于“战略极优,但生存门槛较高”的类型,可是圣明掌握了蒸汽技术,借助蒸汽机的力量能够轻松抹平生存门槛的劣势,放大其战略与地理优势,让这里从“生活难度较高”的高原之地,一跃成为极具战略眼光的“天命之都”。
经过半年的详细勘察与反复论证,沈待问终于确定大定府城便是圣明新都的最优之选!
此时的沈待问,面容愈发憔悴,头发也变得花白,不过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心中满是喜悦与期盼。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新都之地,终于可以向圣明乾熙皇帝陛下交差,终于可以给圣明兆亿黎庶一个交代!
乾熙十二年十月,历经两年的艰辛奔波,遍历圣洲八省,付出了无数的心血与汗水的沈待问整理好所有的勘察资料、论证报告与初步的城市规划方案,带领勘察队伍踏上了返回圣京城的归途。
历经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他们回到了圣京城。
朱高燧立刻召集在京文武高官于文成殿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新都选址事宜。
且说文成殿内,文武高官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朱高燧面前的御桌之上,放着厚厚的勘察资料与论证报告,这些是沈待问奉旨率领勘察团队历时两年获得的成果。
他微微抬手示意,当值在侧的内官监太监刘锦马上躬身拿过这些报告,分发给在场的文武高官交换着阅览。
“沈卿,这两年你风餐露宿,历经艰辛,辛苦了!”
朱高燧坐在龙椅上,语气关切道:“待此间事了,朕准你一个月的休沐,回去与家人好好团聚!”
“臣谢陛下体恤!”
沈待问微微起身,拱手行礼道。
“沈卿,你且说说说,你寻得的新都之地在何处?此处有哪些优势?”
朱高燧已经大致翻看了沈待问呈上的报告,此时故意这样问,乃是想通过沈待问之口,向殿内其他文武做一番新都选址的详细介绍。
“回禀陛下,臣历经两年,遍历东江、中江、西江、北江、九河、七峰、盐湖七省之地,反复勘察、论证,最终确定位于龙脊山脉东麓的大定府城乃是新都的最优之选!”
沈待问朗声说道。
随后,他条理清晰地向朱高燧与文武百官详细阐述了大定府城作为新都的所有优势,以及如何利用蒸汽机克服其气候劣势。
“大定府城位于龙脊山脉东麓,隶属七峰省,地势较高,如同旧明之宁夏卫,地处高原向平原过渡的门户之地,东可俯瞰整个中江平原,西可依托龙脊山脉天险,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其选址逻辑类似于唐代之长安,利用地形高差来控制全局,乃是天生的帝王之地,王霸之气十足!”
沈待问缓缓开口,首先阐述了大定府城的地理位置优势。
“此处向北可经过万湖省大草原掌控北部羁縻都司的皮毛与矿产资源,向南可入墨州省,威慑大墨王朝在高原上的势力,向东可通过未来修建的铁路,沟通大西洋沿岸诸省,连接东部的港口与农业区。”
“向西可经盐湖城,通往大东洋沿岸,连接西部的贸易要道,乃是圣洲的交通枢纽之地,便于政令传达、兵力调遣与物资运输,对整个圣洲天下的管控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大定府地区靠近圣洲大地东西南北的分水岭,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向北的矿业、皮毛贸易通道,以及向东的农业和人口通道,无论是对经济发展,还是对人口管控都极为有利。”
“更重要的是,此地乃是龙脊山脉东麓的门户,紧挨着龙脊山脉,而龙脊山脉连绵起伏,如巨龙盘踞,是天然的屏障,能够抵御来自西部、北部的外敌入侵,军事防御优势极为明显,这也是臣将其列为最优之选的核心原因之一。”
就在这时,内官监太监刘锦领着一众内侍给包括沈待问在内的殿内众臣送上了茶水。
第16章 圣明五都制
殿内文武一边翻阅着勘察资料,一边认真倾听着沈待问的阐述。
他们的眼神中不禁露出了赞许之色,时不时微微点头。
很显然,大定府城的地理位置与战略优势已经打动了在场的文武高官。
沈待问见殿内众同僚正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于是继续说道:“大定府城的第二个核心优势便是气候安全,若以‘躲避天灾’为第一标准,大定府城地区乃是臣所勘察过的所有地方中最安全的一处!”
众高阶文武顿时抬头,眼中满是好奇,齐齐向沈待问看了过去。
朱高燧恰到好处的问道:“沈卿详细说说这大定府城为何最为安全?”
沈待问微微躬身应道:“回陛下,大定府城远离暴风频发的中江走廊,虽然此地位于中江平原西部边缘,偶尔会有狂风出现,但由于龙脊山脉的阻挡,来自南部高原的湿热气流无法抵达此地。”
“因此,这里极少出现像中江平原平江府、寒风城(芝加哥)那样的大暴风,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能够得到有效的保障。”
“其次,此地深入圣洲大地腹地,且有龙脊山脉阻隔,彻底杜绝了飓风和海啸的威胁,不像东部沿海地区,常年受飓风、海啸困扰,无安宁之日。”
“正是因为大定府地区降水较少,气候偏干旱,所以才极少出现东部地区那种复杂的天灾,比如暴雨、洪涝、冰雹等。稳定的气候有利于百姓的长期居住,也有利于都城的长期稳定发展。”
沈待问特地补充道:“臣特地走访了出自当地原土司的汉化民,确定此处数百年以来从未发生过地震。据臣勘察,此地地质稳定,土壤坚实,非常适合修建大规模的皇宫、衙署、民居,彻底规避了水患、地震频发的弊端。”
殿内文武听到这里,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圣京城最大的隐患便是水患与地震,而大定地区恰好规避了这两大隐患,仅仅是这一点便足以让大定地区成为新都的有力竞争者。
内阁首辅李默更是缓缓点头称赞,工部尚书杨廷枢已经开始认可沈待问的选择,毕竟都城的安全乃是国之根本,若大一统王朝的都城没有安全的话,一切发展都是空谈。
“沈卿说得好!”
朱高燧赞许道:“朕当年赐名‘大定’便是考虑到那里的地理位置与安全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话锋一转,故作担忧道:“只是朕听闻那里地势较高,环境有些恶劣,百姓难以适应,且缺少水源,不利于农业生产。”
这个问题也是殿内文武心中的疑惑,众人听到皇帝之言,再次纷纷望向沈待问,等待着后者的回答。
毕竟,高海拔、缺水、气候干燥,乃是西部高原地区的普遍弊端,若是大定地区也存在这些问题,即便地理位置与安全优势再明显,也难以作为都城。
“陛下,大定地区确实存在一些劣势,比如地势较高、气候干燥、水源相对匮乏等。这些劣势在过去确实是致命的,足以让此地成为难以居住的边塞之地。”
沈待问似乎早已料到朱高燧与众文武高官会有此疑问,只见他神色从容,缓缓开口说道:“但我朝与过去历朝历朝都不一样!因为我朝有蒸汽技术!”
“哦?蒸汽技术竟能有如此威力?”
内阁首辅李默眼中满是惊讶。
工部尚书杨廷枢见过太多蒸汽动力的机器,此时笑着抚须,对沈待问的回答表示赞同。
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卫明德更是面露笑意,他操纵过大型蒸汽宝船,自然知道蒸汽机的威力。
朱高燧当然清楚蒸汽时代带来的变革是巨大的。
但是,为了彻底让殿内众臣信服,他仍旧故意面露疑惑道:“沈卿,你且说说,如何利用蒸汽技术克服大定地区的这些劣势?”
“回陛下,关于水源匮乏的问题,这是大定地区建都最大的软肋,也是农耕最致命的缺陷,但有了蒸汽技术,这便不再是问题。”
“大定地区降水较少,靠天降水无法满足都城的生活、农业与工业用水需求,但臣在勘察中发现,大定地区西侧的龙脊山脉有着丰富的冰雪资源,每年春季冰雪融化,会形成大量的水流,且周边有彩石河(科罗拉多河)、沙河(普拉特河)等河流,水源储备充足,只是距离大定府城较远,且地势较低,无法自然流入大定地区。”
因为普拉特河河床多沙,所以被称为“沙河”。
“而蒸汽技术的出现,恰好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朝廷可以利用蒸汽机提供的强大动力,修建蒸汽泵站,将龙脊山脉的冰雪融水,以及彩石河、沙河的水源输送到大定地区,通过修建庞大的供水网络,保障都城百姓的生活用水与工业用水。”
“同时利用蒸汽技术,修建庞大的运河工程与渠系,将龙脊山脉的雪水通过蒸汽驱动的水渠系统,输送到大定地区周边的农田,发展大规模的农业生产,保障都城的粮食供应。”
“如此一来,大定地区水源匮乏的劣势便被彻底克服,反而能依托龙脊山脉的冰雪资源,实现水资源的稳定供应。”
“其次,关于地势较高,百姓不适应与运输不便的问题。”
沈待问喝了一小口热茶,然后继续说道:“大定地区地势较高,对于习惯了平原河谷生活的汉民来说初期可能会出现不适,虽然不如我大明乌思藏地区严重,但长期居住确实会影响体能与耐力。”
“地势较高也意味着运输成本极高,过去没有蒸汽技术,物资运输极为不便,建都于此,难以支撑庞大的都城人口。但是我朝的铁路已经修到了大定城!”
“朝廷可以修建放射状的铁路网,以大定地区为核心,连接圣洲各地。大定地区东靠中部平原,南接丹霞县,北通万湖大草原,西连龙脊山脉西侧的矿区,修建铁路网络后,从四方向这里运输煤炭、矿石、粮食、物资等将极为便捷。”
“尤其是大定地区向东驶向中部平原,以及向南、向北沿着龙脊山脉行驶的路段,大部分都会是下坡,这意味着运输煤炭和矿石出山极其省力、省钱,能够大幅降低运输成本。”
“另一方面,大定地区是通往西部矿区的门户,龙脊山脉周边,有着丰富的金矿、银矿、煤矿等资源,其中煤炭是蒸汽动力的核心能源。若定都于此,朝廷便可以直接控制这些矿产资源,通过铁路网将其输送到圣洲各地,支撑圣明的工业发展与政务运行。”
“至于地势较高,百姓迁居过来初期难以适应的问题。”
沈待问补充道:“可以在百姓居住的区域种植耐旱树木,改善气候,逐步让百姓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此外,大定地区阳光充足,年均日照超过三百天,空气干燥,极少有瘟疫爆发,这也有利于百姓的身体健康,能弥补地势较高带来的不足。”
“然后是气候干燥,冬季严寒漫长的问题。”
沈待问继续说道:“大定地区年降水量极少,空气干燥,皮肤容易开裂,植被稀疏,对于习惯了江南水乡或河谷平原湿润气候的百姓来说,这里确实更像是‘边塞’。龙脊山区的冬季寒风凛冽,昼夜温差极大,冬季严寒且漫长,不利于百姓的居住。但我朝有蒸汽技术,这些问题也能轻松克服。”
“一方面,朝廷可以利用蒸汽供暖技术,在大定地区的皇宫、衙署、民居、兵营等建筑中,铺设蒸汽管道,提供恒定的热量,抵御高海拔的严寒,让百姓在冬季也能拥有温暖舒适的居住环境。另一方面,空气干燥虽然不利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但却有利于蒸汽机的运作,能够减少蒸汽管道的锈蚀,延长蒸汽机的使用寿命。”
“此外,大定地区的气候干燥,阳光充足,霉菌难以滋生,能够降低瘟疫的爆发率,有利于都城的卫生管理。”
“至于冬季严寒漫长的问题,虽然此地冬季寒冷,但不像大明辽东或我朝雪川那样被雪掩埋,且阳光充足,白天温度相对较高,只要做好供暖措施,百姓便能顺利过冬。”
沈待问说到这里,再次微微躬身道:“陛下,大定地区的第四个核心优势,便是资源供给与工业发展潜力巨大。”
“大定地区周边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尤其是煤炭资源,周边府县的煤田储量极为丰富,而且周边还有丰富的金矿、银矿、铁矿等资源。此外,大定地区靠近龙脊山脉,木材资源也相对丰富,能够为都城建设、工业生产提供充足的材料。”
煤炭是蒸汽时代的核心血液,能够为蒸汽机、蒸汽机车、兵工厂、炼铁厂等提供充足的动力。
丰富的金矿、银矿、铁矿等资源能够支撑王朝的金融、工业与军事发展。
其中沈待问还漏说了一点,但身为穿越者的朱高燧明白,那就是大定地区空气流通性好,不像伦敦那样容易积聚煤烟,形成毒雾,是建立重工业的理想场所。
“臣在勘察中发现,大定地区的地形非常适合修建炼铁厂、蒸汽机车工厂、兵工厂等重工业设施。”
“朝廷可以利用此地周边的煤炭、铁矿资源,大规模发展重工业,生产铁甲舰、蒸汽机车、火炮、铁犁、铁锅等产品,既能够满足军事需求,也能够满足百姓的日常生活需求,推动我朝工业发展,增强国力。”
沈待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最后一个核心优势,是军事防御方面的天然优势!”
他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皆竖起了耳朵,精神为之一振。
自古华夏历朝历朝定都,首要考虑的就是军事防御。
“大定地区背靠龙脊山脉,东望中江平原,地势居高临下,此乃‘高屋建瓴’之势,易守难攻!即便数百年后,其他国家也掌握了蒸汽技术,但是大地地区的地理优势依然重要,甚至更加关键!”
“一方面,进攻方的蒸汽机器或大军,在仰攻大定地区时,会面临巨大的机械负荷。蒸汽机在爬坡时效率会大幅降低,机动性也会受到严重影响,而我们的军队可以依托龙脊山脉的天险,在山口、高地等关键位置修建火铳阵地、火炮阵地,以少量的兵力抵御大规模的进攻。”
“另一方面,龙脊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只需控制少数几个山口,就能彻底阻断敌军的进攻路线,敌军想要攻入大定地区,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
“此外,大定地区作为铁路枢纽,朝廷可以通过铁路快速调遣兵力,支援各个方向的防御,形成全方位的防御体系,保障新都的安全,守护圣明王朝的疆土!”
说到这里,沈待问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臣在勘察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点,那就是大定地区与旧明兰州无论是气候,还是地理位置,都极为相近。”
朱高燧抚须颔首,表示赞同沈待问的发现。
兰州是大明通往西域的“咽喉”,是中原与边疆的物资集散地,而大定地区则是圣明通往西部矿区、北部草原、南部墨州的门户,是圣洲大陆的交通枢纽。
兰州位于河谷盆地中,四周被山脉环绕,大定地区也位于龙脊山脉东麓的河谷地带,四周被山脉环绕,这种地形既限制了城市的无序扩张,又能依托山脉,形成天然的防御屏障。
此外,两地都是半干旱气候,海拔相近,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来自华夏西北或北方的百姓也能够快速适应。
也就是说,如果圣明迁都大定地区,像来自旧明山西与陕西、宁夏等高原的移民便能快速适应那里的气候与环境。
殿内众臣一边认真倾听,一边仔细翻阅着手中的勘察资料与论证报告。
虽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与眼中的神色各有不同,但他们对于选择大定作为都城基本上没了异议。
因为沈待问说的有理有据,每一个优势都贴合圣明王朝的长远发展需求,每一个劣势都有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而且这些解决办法都依托于圣明王朝现有的蒸汽技术,完全可以实现。
“陛下,迁都乃是国之大事,仅仅有大定地区这一处最优之选还不够。臣在勘察过程中,发现位于大定地区以南一百七十里外的丹霞县地区,也是一处非常合适的备选新都之地。”
此时,沈待问又开口说道:“此地地势比大定地区略低,地势相对平缓,水源比大定地区更为充沛,且煤炭资源丰富,适合发展重工业与农业生产。至于究竟选何处作为新都,全凭陛下决断,臣都无异议。”
朱高煦点点头,让刘锦取来了圣洲全图,在御桌上摊开,然后仔细观看。
接着,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大定”、“丹霞”两个地方。
当发现这两地相距不超过两百里的时候,朱高燧脑海中瞬间冒出了三个字“卫星城”。
他完全可以将大定地区作为圣明王朝的政治、文化、金融中心,而将丹霞地区作为工业、能源、粮食储备中心,两者相距不远,通过铁路连接,形成一个强大的“双子星首都圈”。
具体来说,在大定地区修建宏伟的紫禁城式皇宫,彰显皇权的稳固与神圣,推行朝堂政务,管控整个圣洲大陆。
而在丹霞地区,可以修建庞大的兵工厂、蒸汽机车工厂、炼铁厂,利用当地丰富的煤炭资源与西黄河的水资源,发展重工业,生产军事装备与工业产品。
同时,利用丹霞周边肥沃的农田,发展大规模的农业生产,建立粮食储备库,保障新都的粮食供应。
此外,丹霞地区是重要的铁路枢纽,能够连接新都与圣洲南部、西部各地,便于物资运输与兵力调遣,与新都形成互补,共同支撑圣明王朝的长远发展。
当然,朱高燧的野心并非只是寻找一处新都,他要在圣明施行“五都制”,如此方可兼顾圣洲大陆各地的平衡与发展。
除了新都与丹霞地区这组双子星之外,他决定将寒风城(芝加哥)作为政治副中心,控制寒泽湖地区(北美五大湖地区),扼守通往大西洋的伊利运河入口,连接东西海岸的大动脉。
将此时位于圣洲大陆西部的圣京城(萨克拉门托)作为贸易、经济中心,控制天策河谷地的粮仓,拥有通往大东洋的深水港(旧金山),作为向神洲贸易的桥头堡。
朱高燧打定主意后,让刘锦带人抬来了一面屏风样式的圣洲全图。
他起身离开龙椅,手持玉尺,行至地图前站定。
殿内众臣见皇帝起身,都纷纷站了起来,然后围到了屏风边上。
朱高燧看着地图,用玉尺在图上的大定、丹霞各点了一下,接着对众臣说道:“诸卿,朕日夜思虑,如何使我朝基业永固,威震圣洲。”
他用玉尺指着大定地区,说道:“此地山川稳固,气脉绵长,正宜作我朝新都,让天下万民知我天朝威仪。朝堂政务当于此处推行,以管控整个圣洲天下,如臂使指!”
随后,他玉尺滑动,指向不远处的丹霞地区,继续道:“然则,大国之威不仅在礼乐,更在兵甲与仓廪。此地煤铁之利天成,又有黄水润泽,正宜作为我朝的工业、能源与粮储重镇。朕决定将在此建兵工厂、蒸汽机车厂、炼铁厂,让那钢铁洪流化作我朝利爪!”
“新都与丹霞相距咫尺,当以铁路相连,形成‘双子星’之势。丹霞周边沃野千里,亦当广建粮仓,以为新都之备。此乃唇齿相依,缺一不可!”
朱高燧稍作停顿,环视众臣,抛出了更大的构想。
“然而,朝廷要治理这偌大的圣洲,非行‘五都制’不可以镇四方!”
他说到这里,玉尺向北指向地图上的寒风城。
“寒风城控扼寒泽湖,扼守通往大西洋的咽喉,当为我朝副都。”
然后,朱高燧手中玉尺西指,指向众人此时身处的圣京城。
“尽管此城不再为帝都,但却拥有天策河谷之粮仓,坐拥大东洋之深水良港,当为我朝贸易、经济之副都。至于另外两都选择何处,待以后再论。”
朱高燧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众臣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内文武都在认真思索着朱高燧的话,纷纷被他极具前瞻性的战略眼光所震撼。
大定地区确实是圣明新都的最优之选,他所提出的“双子星战略”与“五都制”,更是极具远见,能够支撑圣明王朝的长远发展,让圣明王朝成为一个强大的蒸汽帝国。
片刻后,朱高燧坐回龙椅,抬手示意众臣落座。
紧接着,他目光望向沈待问,眼中满是赞许道:“沈卿,这两年你遍历圣洲八省,风餐露宿,历经艰辛,为朕、为朝廷寻得了一处天命之都,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你所阐述的大定地区的优势,以及利用蒸汽技术克服劣势的办法,有理有据,切实可行。”
朱高燧继续说道:“朕意已决,采纳你的建议,正式将大定地区定为我朝新都,更‘大定城’为‘上都’,更‘大定府’为‘承天府’!同时推行‘双子星战略’,将丹霞地区建设为工业、能源、粮食储备重镇,与上都形成互补,建立‘双子星都城圈’,后续逐步推行‘五都制’,全方位管控圣洲天下,推动圣明的全面发展!”
“陛下英明,臣等无异议!”
殿内文武纷纷起身,然后行至大殿上,躬身行礼。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众臣免礼,随后目光再次望向沈待问,语气温和道:“沈卿,迁都关乎国之大事,繁琐复杂,朕命你继续担任钦差,全权负责上都城的规划、扩建事宜,以及丹霞地区的工业、农业建设。”
钦差拥有便宜行事之权,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各地府县须无条件配合,朱高燧也会调动朝廷的力量,支持沈待问开展工作,尽快建成新都,从而完成迁都大业,让圣明开启新的时代!
“臣领旨!”
沈待问双膝跪地行礼道。
随后,他又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臣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不负陛下的重托!”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沈待问起身。
数日后,随着朝廷正式对外公布迁都诏令,一场规模宏大的新都扩建工程与一场影响圣明王朝历史进程的迁都大业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7章 圣明跨河铁路大桥
圣明乾熙十三年。
十月十五日。
圣京城。
早朝结束后。
朱高燧下令将工部、营造署及下辖各司主事都召集到了文成殿议事,此次所议乃是修建铁路的大事。
上都营建的规划方才启动,他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铁路。
圣洲大陆幅员辽阔,南北绵延数千里,东西横跨近万里,若想牢牢掌控这片广袤的疆土,让上都真正成为圣明的政治、经济、军事核心,实现“如脑使臂,如臂使指”的统治效能,修建一条以上都为中心的辐射状铁路交通网络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事。
所以早在去年颁布迁都诏书的时候,他就下旨工部,要求提交一份新修铁路的计划。
此时,朱高燧身着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摊着圣洲大陆的疆域图,图上用朱红笔墨密密麻麻标注着已通铁路、山川河流、矿产产地与重要城池。
殿内,工部与营造署官员整齐肃立站成两排,神色恭敬。
新任工部尚书裴缘、工部左侍郎陶仁与右侍郎宋福、营造署左侍郎吴应箕与右侍郎夏坚,以及负责铁路修建的工部郎中、技艺精湛的各工坊主事,还有曾参与过圣京城至盐湖城、原大定城铁路修建的工部官员都在班序之中。
朱高燧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上的疆域图,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沉声道:“今日召集诸卿过来,乃是商议我朝第二个十年铁路规划之事。”
在场官员都清楚,圣洲大陆地域辽阔,各州府、各矿区、各粮仓之间相隔甚远,若没有铁路运输物资、兵力,全靠车马舟船,不仅耗时长久,而且耗费巨大,又受山川河流、气候环境所限,修建铁路乃是必须要做的!
“上都地处圣洲大陆腹地,背靠龙脊山脉,东望中江平原,南接墨州,北通万湖,西连大东洋沿岸,乃是天生的交通枢纽。”
朱高燧陡然提高声音道:“朕决定未来十年修建以上都为核心的‘米’字型铁路辐射网,打通圣洲全天下的经济命脉、资源通道与军事要道,让上都真正成为掌控整个圣洲的核心,让朝廷的政令、物资、兵力能够快速通达圣洲每一个省府。”
“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众臣闻言,纷纷躬身行礼。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后看向工部尚书裴缘,温声道:“裴尚书,你说一说,结合我朝现有的蒸汽技术、人力、物力,以及已通铁路的基础,你认为这十年铁路规划该如何布局?主干线应优先修建哪几条?每年修多少里程最为合适?”
裴缘原先是杨廷枢的副手,也就是原工部左侍郎,陶仁是工部右侍郎。
今年的杨廷枢年近六旬,多年在任上劳心劳力,为了圣明的建设积劳成疾,朱高燧特地恩准他提前致仕休养,提拔裴缘为工部尚书,调任陶仁为工部左侍郎。
裴缘连忙出列,躬身拱手,措辞严谨道:“陛下,臣与工部诸位同僚以及参与过铁路修建的官员,早已反复商议、测算多日,结合圣洲大地的地理环境、资源分布、战略需求,以及我朝现有的国力,拟定了初步的铁路主干线规划与年修里程建议,请陛下御览。”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工部左侍郎陶仁将一卷绘制详细的铁路规划图呈给当值的内官监太监刘锦,由刘锦转交给朱高燧。
随后,裴缘再次躬身,条理清晰地向朱高燧阐述起铁路主干线的规划思路。
“陛下,臣等拟定的铁路规划,核心是以上都为中心,构建‘米’字型辐射网,重点打造三条主干线,分别为东西主干线、南北大通道与西部补给线,三条主干线相互连接、相互支撑,贯穿整个圣洲天下,兼顾经济、资源与军事需求。”
“第一条,为东西主干线,规划走向为上都——北都(芝加哥)——津港(纽约)。”
裴缘缓缓开口,目光望向文成殿右侧屏风样式的圣明疆域图,介绍道:“陛下,这条线路乃是我朝最重要的铁路干线,堪称圣洲天下的脊梁。上都至北都段,全长约四千里,穿越北江省平原,沿途经过沙河(普拉特河)、中江支流等多条大河,连接上都与中部枢纽北都。北都至津港段,全长约两千三百里,连接中江平原与大西洋沿岸,打通大西洋沿岸的港口通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条东西主干线意义非凡。”
“其一,能够连接大西洋沿岸与大东洋沿岸!通过已修通的圣京城至盐湖城、上都的铁路,实现东西海岸的贯通,打通整个圣洲全天下的经济命脉,让东部的粮食、布匹、手工业品,能够快速运往西部,让西部的黄金、白银、矿产、木材,能够便捷运往东部,促进各州府之间的贸易往来,充盈国库。”
“其二,北都乃是中江平原的天然枢纽,控制了北都,便控制了中江平原的农业产区与物资集散地,而津港则是大西洋沿岸的重要港口,能够连接海外贸易,让我朝的货物能够通过津港运往海外各国。”
“其三,这条线路贯穿中江平原,便于兵力调遣,一旦东部、中部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朝廷的大军便能够通过这条铁路快速驰援,牢牢掌控局势!”
“第二条,南北大通道,规划走向为上都至墨州省府黑曜城。这条线路乃是我朝的资源转运线与军事防御线。从上都向南,穿越丹霞、彩石高原,直达墨州省府黑曜城,全长约三千一百里。”
裴缘继续阐述,条理清晰地说道:“陛下,墨州高原盛产银矿、金矿,乃是极为宝贵的资源产地,修建这条铁路能够让朝廷快速掌控墨州高原的矿产资源,将大量的白银、黄金运往上都。”
这条线路向北能够连接万湖省大草原,掌控草原的皮毛资源与畜牧产品,向南能够遏制大墨王朝地区的势力北上,巩固圣明的南部边疆,甚至为日后向南扩张奠定基础。
“第三条,西部补给线,规划走向为上都——常青(西雅图)——温埠(温哥华)。”
裴缘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这条线路沿着龙脊山脉西麓修建,全长约四千里,避开了大东洋沿岸容易发生地震的区域,连接上都与大东洋西北岸的常青、温埠。”
大东洋西北岸木材资源极为丰富,且拥有优良的港口,修建这条铁路能够将当地的木材快速运往上都、丹霞等地,为铁路修建、城市建设、工业生产,提供充足的原材料。
依托常青、温埠的港口,能够加强与大东洋沿岸各国的贸易往来,尤其是与旧明的联系,引入旧明的移民与物资,同时将圣洲的物产、皮毛运往旧明,实现互利共赢。
此外,这条线路沿着龙脊山脉西麓修建,能够加强对西部矿区的管控,保障矿产资源的顺利运输,作为西部的军事补给线,一旦西部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能够快速输送兵力与物资,巩固西部边疆。
朱高燧一边仔细翻阅着铁路规划图,一边认真倾听着工部尚书裴缘的阐述,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他的食指指腹在图上的三条主干线上轻轻滑动,心中感慨道:“东西主干线、南北大通道、西部补给线,这三条主干线以上都为中心,辐射整个圣洲大陆,兼顾经济、资源、军事,布局合理,思虑的十分周全!”
随后,朱高燧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裴缘,肃容道:“这三条主干线的规划朕很满意,就按这个计划来!”
“陛下英明!”裴缘与殿内众臣齐声道。
“我朝早在乾熙十年之前,就已经修通了西都至盐湖城、上都的铁路,积累了一定的铁路修建经验,也培养了一批熟练的工匠与官员,且丹霞有煤炭资源,上都、西都有一定的工业基础,能够生产部分铁路所需的钢铁构件与蒸汽机车。”
朱高燧接着说道:“但铸铁轨、蒸汽机车头的牵引力以及资金、人力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不可急于求成,也不可过于保守。所以,裴卿,你告诉朕,年修铁路里程定为多少最为合适?”
裴缘闻言,神色愈发严谨,躬身说道:“陛下英明,臣等早已考虑到这一点。结合我朝现有的国力与技术水平,以及以往铁路修建的经验,臣等拟定了两种方案,一种是激进方案,一种是稳健方案,供陛下抉择。”
“哦?说说看,这两种方案各有什么优劣?”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回陛下,激进方案是每年修建八百至一千两百里铁路。”
裴缘缓缓说道:“这种方案适用于财政充盈、人力充足的情况,我朝刚刚完成大一统,国库充盈,且有十几个工兵营可用。工部这些年研发出了更为先进的蒸汽钻探机、蒸汽起重机等设备,只要集中人力物力,快速推进铁路修建,也不是难事。”
他话锋一转,面露肃容道:“但这种方案存在一定的弊端,过于追求速度,可能会忽视工程质量,导致铁路路基不稳固、桥梁隧道存在安全隐患,甚至出现工程事故,反而得不偿失。”
朱高燧静静听着,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一观点。
“稳健方案是每年修建七百至一千里铁路。”
裴缘怕朱高燧着急,连忙继续说道:“这种方案注重工程质量,优先保障铁路、桥梁、隧道的稳固性,避免追求速度而忽视质量,减少工程事故与安全隐患,是最为合理、最为稳妥的速度。”
他顿了顿,沉声道:“这种方案也有不足之处,修建周期过长,可能无法快速实现铁路网的贯通,且长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对国库的压力也相对较大。”
说完,裴缘躬身补充道:“陛下,臣等经过反复测算与商议,结合我朝实际情况,更倾向于一种折中方案。前五年集中主要力量重点推进上都至北都段铁路的修建,每年修建七百里左右,六年内务必修通上都至北都段这条‘帝国脊梁’。”
“后四年,逐步推进北都至津港段、上都至黑曜城段、上都至常青、温埠段的修建,每年修建一千里左右,兼顾速度与质量。十年之内完成三条主干线的修建,初步构建起以上都为中心的‘米’字型铁路辐射网。”
朱高燧听了裴缘所言,陷入了短暂的思索当中。
上都至北都段乃是东西主干线的核心,也是连接中江平原与新都的关键,优先修通这段铁路,能够快速打通物资运输、兵力调遣的通道,支撑上都的建设与发展,同时也能积累更多的铁路修建经验,为后续其他线路的修建奠定基础。
每年约七百到一千里的里程,既不会过于激进导致质量问题,也不会过于保守,能够确保十年内完成三条主干线的修建,满足圣明的长远发展需求。
因此,他认为折中的方案最为可行!
“启禀陛下,裴尚书所言极是。”
此时,工部左侍郎陶仁连忙出列,躬身说道:“臣等核算过,每年修建七百至一千里铁路所需的钢铁、煤炭、人力、钱财,朝廷完全能够承担。”
朱高燧知道陶仁说的没有错,丹霞有丰富的煤炭资源,能够为炼钢、蒸汽机车提供充足的动力。
而盐湖省、七峰省有丰富的铁矿资源,能够通过原有铁路转运至上都、丹霞的冶炼厂,炼制铁路所需的铁轨、钢铁构件。
圣明工部下辖的诸多工兵营之中,存在许多熟练工匠,还能招募地方农闲的百姓参与修建,夯实地基的话,那些不服王化土着俘虏都是首选。
目前朝廷国库充盈,能够支撑铁路修建所需的资金投入,不会对圣明的财政造成过大压力。
总之一句话,材料、人力、财力都充足!
参与圣京至原大定府城、现上都铁路修建的工部右侍郎宋福躬身出列,启禀道:“陛下,臣曾参与过多条铁路的修建,深知铁路修建的艰辛与关键。每年修建七百至一千里,是完全可行的。”
“朝廷以往铁路,每年也能修建五、六百里左右,且工程质量稳固,至今未出现任何大的安全隐患。如今朝廷掌握了更先进的蒸汽技术,拥有更多的熟练工匠与更充足的物资,每年修建七百至一千里,甚至更多,完全能够实现,且能够保障工程质量!”
朱高燧心中已有决断。
他抬手示意众臣安静,沉声道:“就定折中方案!朕准了!这是我朝第二个十年铁路计划,务必要按期按量完成!”
“臣等遵旨!”
殿内众臣齐齐躬身行礼。
文成殿临时会议结束后,营造署众官员被留了下来。
前文?说过,营造署专管工程设计与营造、招标,挂在工部体系下。
此举把工程管理与财政拨付分离,由营造侍郎专管营造,下属若干个工兵营即后世的建设集团。
大政方针定下来之后,涉及到具体的施工,所以朱高燧必须要与营造署众官员详细交流一番。
因为上都至北都段铁路,沿途要穿越沙河、中江支流等多条大河,这些河流有的河面宽阔,有的水流湍急,部分河段河床流沙遍布,地质复杂,修建铁路必须修建不少跨河大桥。
而这些跨河大桥乃是铁路修建的“卡脖子”工程,施工难度极大,需要克服无数困难。
比如严寒气候、河流湍急、基础施工艰难、材料运输不便,还有钢铁供应、防锈维护等诸多问题。
朱高燧看着留下的营造署众官员,朗声道:“朕想听实话,营造署能否克服修建跨河大桥面露的困难,能不能按时、按质、按量建成这些跨河大桥,确保上都至北都段铁路能够顺利贯通?尔等要如实回禀,不可隐瞒,不可夸大,更不可敷衍了事!”
此言一出,文成殿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营造署众官员都很清楚,跨河大桥的修建乃是铁路修建中最为艰难的部分,沿途的大河地质复杂,而且圣洲大地的气候环境多样,冬季严寒,夏季炎热干燥,建成跨河大桥需要克服的困难远超想象。
不少工匠出身的各司主事,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他们深知其中的艰辛。
片刻后,营造署左侍郎吴应箕率先出列,双膝跪地,语气坚定道:“陛下放心,臣以全家性命担保,营造署一定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按时、按质、按量建成所有跨河大桥,确保上都至北都段铁路顺利贯通,不负陛下重托,不辜负朝廷的期盼!”
随后,营造署右侍郎夏坚以及各司郎中、主事等也纷纷双膝跪倒,齐声说道:“请陛下放心,臣等必定按期完成铁路修建!”
“好!好!众卿有此决心,朕深感欣慰!朕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克服所有困难,为朝廷实现这一伟业!”
朱高燧看着众臣坚定的神色,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谢陛下!”
待众臣起身后,朱高燧沉声道:“但朕要提醒你们,光有决心还不够,还需要切实可行的方案、精湛的技艺、充足的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吴应箕脸上,问道:“吴卿,你说说看,面对跨河大桥修建的诸多困难,营造署有什么具体的对策?桥梁选型用钢铁构架桥,还是石拱桥?基础施工如何应对流沙河床?钢铁供应与防锈如何解决?严寒气候、河流湍急如何克服?”
吴应箕曾任金山县令,也是政绩突出,后来一步步高升,成为了营造署的一把手。
听到朱高燧询问细节,他躬身施礼,然后详细阐述起跨河大桥修建的具体方案与应对困难的对策。
“陛下,面对跨河大桥修建的诸多困难,臣等经过反复商议与论证,结合我朝现有的蒸汽技术、工匠技艺,以及以往的造桥经验,拟定了详细的修建方案,具体如下。”
吴应箕缓缓说道:“首先是桥梁选型之事。臣等认为,跨河大桥应以钢铁构架桥为主,石拱桥为辅。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钢铁构架桥与石拱桥各有优劣,需权衡利弊,因地制宜。”
“钢铁构架桥有三大优势,这是臣等拟定的首选桥型。”
“其一,施工迅捷。钢铁构件可以在上都、丹霞的钢铁厂预制,预制完成后通过已修通的铁路运至大桥工地,进行铆接拼装即可。”
“而石拱桥需要现场砌筑、耗时漫长,钢铁构架桥能够实现‘当年修、当年通’,符合铁路修建‘兵贵神速’的要求,能够确保铁路修建进度不被大桥施工拖累。”
“其二,跨度更大。钢铁桁架结构质地坚韧,能够轻松跨越宽阔的河面,减少桥墩的数量,避免在湍急的河床中进行危险的水下基础施工,降低施工难度,减少施工人员的伤亡风险。”
“其三,适应沉降。上都至北都段,途经中江平原,部分河段土质松软,地基容易发生沉降,而钢铁结构质地柔韧,对地基沉降的适应性比刚性的石材更强,能够有效避免桥梁因地基沉降而损毁,保障桥梁的稳固性与使用寿命。”
吴应箕顿了顿,也不回避钢铁构架桥的劣势,直言道:“陛下,钢铁构架桥也有两大劣势。”
“其一,运输成本高。钢铁构件的运输需要大量人力,且运输过程中也要消耗钱粮。其二,维护成本较高。普通的钢铁构件容易被雨水、水汽腐蚀,需要定期进行防锈处理,涂刷特种油漆,否则用不了几十年钢铁构件就会锈蚀穿孔,导致桥梁坍塌,增加后期的维护成本。”
“再说石拱桥,这是臣等拟定的备选桥型。”
吴应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液,继续说道:“石拱桥有两大优势。”
“其一,坚固耐久。若使用当地开采的花岗岩,精心砌筑,石拱桥几乎无需维护,可保百年不倒,正合陛下‘万世基业’的意愿,能够长期保障铁路的畅通。”
“其二,就地取材。若大桥河道附近有采石场,能够开采到优质的石材,那么就可以省去运输钢材的运费,降低施工成本。”
“但石拱桥的劣势也极为明显。”
吴应箕十分严谨地补充道:“其一,工期漫长。砌筑一个大型桥拱往往需要数年时间,且冬季严寒,砂浆无法凝固,施工窗口期极短,会严重拖累铁路修建的进度,无法满足‘十年铁路计划’的要求。”
“其二,技术门槛高。修建石拱桥需要大量手艺熟练的石匠,而营造署下辖各工兵营内的老石匠数量有限,难以满足多座跨河大桥的修建需求。”
“其三,受地形限制大。石拱桥的跨度有限,无法跨越过宽的河面,对于那些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的河段,石拱桥根本无法修建。”
第18章 懂技术的皇帝
“因此,臣等拟定的桥梁选型因地制宜,对于那些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地基复杂的河段,主跨采用‘钢桁梁桥’,充分发挥钢铁构架桥跨度大、施工迅捷的优势。”
吴应箕侃侃而谈道:“对于那些河面较窄、岸边较浅、地基稳固,且附近有采石场的河段,引桥部分可采用石砌墩台,兼顾石拱桥坚固耐久、就地取材的优势,实现‘以钢为骨,以石为基’,既保证施工进度,又保障桥梁质量,还能降低施工成本。”
“‘以钢为骨,以石为基’,因地制宜,权衡利弊,这个思路极为周全!”
朱高燧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微微点头,忍不住赞许道。
他顿了顿,朗声道:“吴卿,你且说说具体的修建方案以及面对各种困难的应对对策。”
“回禀陛下,臣等拟定了详细的修建方案,分为基础施工、钢桥架设、材料运输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针对性的应对对策,确保大桥修建顺利推进。”
吴应箕躬身应道:“首先是基础施工环节,此乃大桥修建的核心,也是最困难的环节。”
“上都至北都段铁路,沿途不少河段的河床都是流沙质地,泥沙松软,难以承载桥墩的重量,此乃基础施工最大的难题。针对此难题,臣等拟定了两种对策,一种是沉井法,一种是气压沉箱法。”
“沉井法适用于水深较浅、流沙层较薄的河段。气压沉箱法适用于水深较深、流沙层较厚的河段。”
朱高燧微微颔首,他对这两种方法都有了解。
沉井法的具体做法是在地面上预制巨大的空心石井或铁筒,这些石井或铁筒质地坚固,尺寸庞大。
预制完成后,将其吊装至指定位置,一边向井内或筒内挖掘泥沙,一边让其缓慢下沉,直至触及坚固的岩层。
随后在石井或铁筒内浇筑混凝土,夯实基础,形成坚固的桥墩地基。
这种方法施工简单,成本较低,且能够有效应对流沙河床的问题,确保桥墩地基的稳固性。
气压沉箱法的具体做法是制作一个密闭的钢铁沉箱,沉箱底部设有出入口,顶部设有通风管道与气压控制装置。
施工时将沉箱吊装至指定位置放入水中,随后通过通风管道向沉箱内压入空气,排出沉箱内的水分,让沉箱内形成一个干燥、密闭的空间,工人便可以在沉箱内进行挖掘泥沙、浇筑混凝土的作业,直至沉箱触及坚固的岩层,完成桥墩地基的修建。
这种方法虽然施工难度较大,成本较高,且对工人的技术要求较高,但能够有效应对深水、厚流沙层的问题,确保桥墩地基的稳固性,保障大桥的安全。
“其次是钢桥架设环节。”
吴应箕继续说道:“针对钢桁梁桥的架设,臣等计划采用‘悬臂拼装’技术,在大桥两岸分别向河中心逐节拼装钢桁架,最后在河中心实现合龙,完成钢桥的架设。”
“为了确保架设工作顺利推进,臣等计划制造动力强劲,能够吊装沉重的钢桁架构件的大型蒸汽起重机,同时使用浮船进行钢构件的吊装,避免在湍急的河流中搭设过多的临时支撑,从而降低施工风险。”
“最后是材料运输环节。铁路修建与大桥修建需要海量的钢材、水泥、石材等材料,材料运输也是一个重要的难题。针对这个问题,臣等拟定了详细的运输方案。”
“铁轨与钢梁等钢铁构件由丹霞的钢铁厂轧制,轧制完成后通过已修通的铁路运至大桥工地附近的车站,再通过马车、蒸汽机车,转运至大桥工地。”
“若需要修建石拱桥或石砌墩台,所需的石材就地开采,若附近没有采石场,则通过内河蒸汽船或火车从远处的采石场转运至工地。”
“至于混凝土所需的水泥,则在大桥工地附近设立临时窑厂,从距离工地最近的石头山开采石灰石烧制水泥,省去水泥运输的成本与麻烦,确保材料能够及时供应,不耽误施工进度。”
朱高燧认真倾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营造署在基础施工、钢桥架设、材料运输三个环节方面的对策考虑的极为周全,也很有针对性。
但是,若只有这些对策还远远不够!
尤其是钢铁防锈!
据朱高燧所知,钢铁构件容易被雨水腐蚀,若维护不当,用不了几年就会损毁,这可是关乎大桥使用寿命的大事!
于是,他朗声追问道:“营造署面对严寒气候、河流湍急、材料匮乏、钢铁防锈等具体困难,有何细致的对策?”
“陛下圣明,臣等拟定了详细的应对对策,请陛下御览。”
吴应箕心中大喜,终于到了真正表现的时候了。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方案文书,当值的内官监太监刘锦接过文书,转呈到了朱高燧手中。
就在朱高煦翻开方案的时候,吴应箕详细阐述起应对各种具体困难的对策,重点讲解了钢铁防锈的方案。
“首先是严寒气候的应对对策。上都至北都段铁路沿途冬季严寒,气温极低,河水结冰,基础施工、钢桥架设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尤其是砂浆凝固、混凝土浇筑,冬季根本无法正常施工。针对这个问题,臣等拟定了两种对策。”
“其一,搭建暖棚。在大桥施工工地搭建大型的蒸汽暖棚,利用蒸汽供暖提高暖棚内的温度,确保砂浆、混凝土能够正常凝固,保障施工质量。”
“其二,合理安排施工工期。冬季严寒,施工难度大,臣等计划冬季重点进行钢铁构件的预制、材料的储备、工人的培训,以及桥梁引桥的修建,待春季气温回升、河水解冻后,再集中力量推进桥墩基础、钢桥主跨的施工,充分利用施工窗口期提高施工效率,确保施工进度。”
“对于结冰的河面,臣等计划使用蒸汽破冰船清理作业面,确保水下基础施工能够顺利推进。”
“其次,是河流湍急的应对对策。”
吴应箕越说越有劲,继续道:“沿途部分大河水流湍急,搭设施工临时便桥,风险较大,且钢构件的运输、吊装也会受到水流的影响,容易发生意外。针对这个问题,臣等拟定了三个对策。”
“其一,避免搭设过多临时支撑。臣等计划尽量使用浮船进行钢构件的吊装与运输,将钢构件通过蒸汽渡轮,直接运至桥墩位置,进行现场吊装,避免在湍急的河流中搭设过多的临时支撑,从而降低施工风险。”
“其二,加固施工设备。对蒸汽起重机、浮船等施工设备进行加固处理,配备足够的牵引设备,防止施工的设备被急流冲走。”
“其三,安排熟练的水手与工匠负责水上作业,同时加强安全防护,配备救生设备,确保施工人员的人身安全。”
“再次,是材料匮乏的应对对策。”
吴应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说道:“上都至北都段铁路的部分路段远离上都、丹霞等工业区,钢材、水泥等材料,运输成本极高,且容易出现供应不足的情况。针对这个问题,臣等也拟定了三个对策。”
“其一,在远离工业区的路段建立临时轧钢厂或锻铁作坊,利用当地的铁矿、煤炭资源临时轧制小型的钢铁构件,作为补充的材料供应,进而降低运输成本。”
“其二,提前储备材料。在施工前期集中力量把大量的钢材、水泥等材料运输至各个施工工地,建立材料储备库,确保材料供应充足,避免耽误施工进度。”
“其三,就地取材。对于石材、木材等材料尽量就地开采、就地利用,省去运输成本。同时推广使用当地的耐旱、耐腐木材,用于施工设备的搭建与维护,减少材料的浪费。”
“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是钢铁防锈的应对对策。”
吴应箕表情严肃,十分郑重地说道:“钢铁构件最怕雨水、水汽的腐蚀,若维护不当用不了数十年就会锈蚀穿孔,导致桥梁坍塌,不仅会影响铁路的畅通,还会危及过往人员与物资的安全。”
“因此,钢铁防锈乃是大桥修建与后期维护的重中之重,臣等经过反复商议、论证,拟定了两种防锈方案,按优先级排序,供陛下抉择。”
“第一种方案,用复合油漆涂层体系,此乃臣等拟定的稳健选方案。”
吴应箕继续说道:“臣等计划采用‘肉夹馍式’的油漆涂层法。”
朱高燧听到这里,眼前一亮,不由得问道:“且详细说说。”
“回禀陛下,所谓‘肉夹馍式’的油漆涂层法的具体做法是在普通钢铁构件表面依次涂刷三层油漆。”
“第一层是锌粉底漆,此乃防锈的核心所在,利用锌粉比铁更‘活泼’的特性,让锌粉先腐蚀,来保护铁板。”
朱高燧点了点头,他知道锌粉漆的原料主要是氧化锌(炼锌副产品)和生漆、桐油,这些原料圣明完全能够生产。
而生漆、桐油,乃是华夏传统防水材料,许多来到圣洲的油漆工大都熟练掌握了这门炼制工艺,且圣明已经在圣洲大陆种植了大量的油桐树,能够满足原料供应。
“第二层是云铁粉间漆,主要作用是加厚涂层,阻挡水分渗透。云铁粉漆的原料(云母氧化铁)是一种天然矿石,在龙脊山脉随处可见,研磨成粉后混入油漆即可使用。”
“第三层是耐晒面漆,主要作用是耐晒、耐老化,保持油漆的颜色,防止底漆、中间漆旧晒后老化,原料主要是改良的生漆或虫胶清漆加入耐晒颜料即可制成。”
吴应箕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总结道:“陛下,普通钢铁构件使用这种复合油漆涂层的效果极为显着,至少能够让钢铁构件的使用寿命达到三十年以上,且成本相对较低,维护也较为便捷。”
朱高燧点头赞道:“好!吴卿果然有才干!不免朕当年力排众议,擢升你担任营造署主官。”
“陛下过誉了,这并非臣一人功劳,而是营造署下辖各油漆司主事与诸多油漆大匠的功劳!”
吴应箕自然不敢居功,急忙躬身行礼道。
“营造署听旨,朕要你们在丹霞择址建立一座‘皇家油漆厂’,专门生产复合油漆,配备蒸汽驱动的研磨机、搅拌机,提高油漆的生产效率与质量,复合油漆不仅能够用于桥梁防锈,还能用于蒸汽机车、蒸汽战舰、钢铁厂房的防锈,一举多得,利国利民。”
朱高燧大声说道。
营造署左右侍郎吴应箕、夏坚与一众郎中、主事等官员齐齐行礼道:“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刚才吴卿说了两种防锈方案,他已经说了一种,夏卿你来说说第二种方案。”
随后,朱高燧目光投向营造署右侍郎夏坚,决定给后者一个表现的机会,当即朗声道。
“臣遵旨。”
营造署右侍郎夏坚躬身出列,行礼道:“禀陛下,第二种方案乃是使用耐候钢制作桥梁构件,此乃臣等拟定的备选方案。”
朱高燧知道“耐候钢”是含有“铜铬”的钢材,这种钢材还是之前修建天策河跨河大桥时圣明工匠在他的指点下发明出来的。
这种钢材表面会自然形成一层致密的锈层,能够阻止内部钢材继续生锈,不需要刷漆,维护成本极低。
在原来的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通过《天工开物》与《物料则例》就能知道大明的铜器制造技艺已臻化境,但对于“铬”这种金属,尚处于“只见其矿,不识其金”的阶段。
在原历史上,大明工匠们其实见过含铬的矿物,但并非用来炼金,而是用来着色。
御窑厂烧制瓷器或宫廷画师调制颜料时,会用到一种名为“红矾石”或“赭石”类的矿物,即“铬铅矿”。
它能烧出极为鲜艳的黄色或红色,如着名的“铅铬黄”。
过去的大明工匠们只知道这石头能染色,从未想到将其从矿石中提炼出来,与铜熔铸成合金。
在当时的五行炼金术(化学认知)里,还没人意识到这是一种可以强化金属的“骨架”元素。
然而,在朱高燧缔造的圣洲大明,不仅有工科学宫,还有专门研究化学的研究所与官厂。
再加上圣明已经迈入蒸汽时代,高炉煤炭燃烧的温度完全可以把铬给融化掉。
“臣等不敢欺瞒陛下,这种方案也有不足之处。”
夏坚恭声道:“其一,初期材料成本高,耐候钢的造价比普通钢铁高出约十分之二,会增加初期的施工成本。”
“其二,技术门槛高,炼制耐候钢需要复杂的工艺,营造署与工部下辖的各个钢铁厂就算全部开工,也很难在短期内炼制出大量符合要求的耐候钢。”
“其三,原料稀缺,含有铜铬的矿石圣洲储量有限,且开采难度较大,难以满足大量桥梁的建设需求。”
“因此,用耐候钢的方案只能作为备选。”
夏坚总结道:“陛下,臣等经过反复商议,更倾向于第一种方案与第二种方案相结合。”
“前期集中力量制造耐候钢,对于上都至北都段那些重要的、跨度大的跨河大桥,采用耐候钢,确保大桥使用寿命,降低后期维护成本。对于那些跨度较小、重要性较低的桥梁,采用复合油漆涂层体系,兼顾成本与防锈效果。”
普通钢材不做防腐,一般三五年好一点七八年即烂穿,若做涂装防腐,需十年一大修,维护劳民伤财,总寿数虽然也能达几十年,但花费远超耐候钢。
耐候钢的造价略高于普通钢,但免涂装、免维护,算上全寿命周期的维护费用,反而是最省钱的。
若将此钢用于大气环境良好之处如内陆干燥地带,任其风吹日晒,表面锈层稳定后,其设计寿命可达一百年至一百二十年。
当稳定锈层形成后,腐蚀速率极慢,几乎不再侵蚀内部基体。
比如后世华夏西镇高速的泾洋河特大桥,设计时便定下了一百年的使用年限,且到期后钢板尚可回收,实乃利国利民之策。
朱高燧听到这里,朗声说道:“朕会在营造署下设‘桥工局’,专门负责跨河大桥的后期维护事宜。”
据他所知,大型钢桥的维护成本非常高,甚至可能超过建造成本。
根据后世的统计,大型钢桥在寿命的前十五年,维护费用可能占建造成本的百分之十八,而在后十五年维护费用会飙升至百分之四十二,桥越老维护成本越高。
因此,设立桥工局专门负责每年的除锈、涂漆、检修工作,将跨河大桥维护视为与皇粮国税同等重要的常项开支,定期对大桥进行检修、维护,及时更换锈蚀的构件,确保大桥的稳固性与使用寿命是必不可少的!
“陛下英明!”
殿内众臣再次齐声说道。
营造署的官员们都很振奋,他们庆幸遇到了一个懂技术的皇帝,否则桥梁后期因为防锈工作没做好而出了问题,他们真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朱高燧想起一件事,补充道:“据朕所知,白铜(镍铜合金)是顶级的耐腐蚀材料,此物最擅长对付海水与湿气。普通钢铁在海边或潮湿环境下,不出十年便锈迹斑斑,而这白铜即便泡在海水中多年,依然光亮如新。”
“而且它的强度比普通熟铁高得多,抗拉力极强,用来做桥梁的承重拉索或关键节点,能承受万钧巨力而不折。无论是北都(芝加哥)的酷寒,还是西都(萨克拉门托)的酷暑,它都能保持稳定,不会像普通钢材那样热胀冷缩得厉害。”
众臣听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
如果皇帝让营造署用白铜做桥梁构件,那么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骂死!
因为白铜虽然性能无敌,但有一个巨大的弊端,那就是太贵!
镍与铜都是贵重金属,用它们按比例熔炼的合金,价格是普通造桥钢材(碳钢)的数倍乃至十倍。
而桥梁的主体结构如桥面、非承重梁,其实用普通的耐候钢或复合涂层钢即可。
如果全用镍铜合金,就好比用金砖去铺乡间土路,虽然光彩夺目,但国库无法支撑!
朱高燧见众臣面色古怪,知道这些人误会他的意思了,当即解释道:“朕并非要用白铜!”
殿内众臣这才松了一口气。
“朕的意思是,把白铜材料用在最危险、最关键的部位,这样既能发挥其神效,又不至浪费。”
朱高燧朗声说道:“桥梁最容易坏的地方不是大梁,而是连接处。普通铁铆钉容易锈断,若用白铜打造万年不朽的铆钉和铰链,整座桥便如金刚之躯,关节永不松动。”
“此外,桥墩深入水中、常年受波浪拍打的区域腐蚀最严重,可用白铜钢板包裹桥墩,如同给桥脚穿上‘铁靴’,任凭风吹浪打,桥基永固。”
“陛下英明!在关键受力点与高腐蚀环境处使用此合金,其余部位仍用量产的优质碳钢或耐候钢。如此一来,既显皇家气派,又不失经济实惠!”
吴应箕急忙恭维道。
其余众臣附和道:“陛下英明!”
“铁路修建,耗时长久,困难重重,诸卿务必要劳逸结合,既要确保施工进度与施工质量,也要照顾好施工人员的生活,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让他们能够安心施工、放心施工。”
朱高燧大声说道:“朕与朝廷会支持你们的工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朕都会与你们并肩作战,一同克服!”
“臣等谢陛下体恤!”
众臣再次躬身行礼,心中满是感激。
散会后。
朱高燧带着工部与营造署交上来的各种方案,回到了乾清宫暖阁书房。
歇息片刻后,他翻开了营造署呈上的关于建造跨河大桥所需人力的规划。
修建一座大型跨河钢桥,大约需要三千至五千名工人,营造署计划将工人分为四个队伍。
基础施工队,一千五百人,负责沉井下沉、挖泥、混凝土浇筑等最苦最累的活。
钢结构队,一千人,负责钢构件的铆接、拼装,选拔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熟练掌握铆接技术的工人负责。
运输队,八百人,负责将钢材、水泥、石材等材料从火车站、储备库转运至大桥工地,保障材料供应。
后勤保障队,七百人,负责伙夫、医护、杂役等工作,保障施工人员的饮食、医疗,解决施工人员的后顾之忧。
同时配备十至二十台蒸汽机,其中蒸汽起重机五至八台,用于吊装沉重的钢桁架构件,三至五台蒸汽打桩机,用于在河床中打入基础桩,二至三台蒸汽抽水机,用于沉井作业时排出地下水。
人力与机械协同,既能提高施工效率,又能降低施工难度,确保大桥修建,顺利推进。
朱高燧看着这份计划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营造署众官员思虑周全,方案详尽,对策得当,他感到十分欣慰!
在这个时代修建跨河大桥,虽然困难众多,但他相信只要营造署上下齐心协力、全力以赴,严格按照拟定的方案精心施工、科学施工,就一定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按时、按质、按量建成所有跨河大桥,确保上都至北都段铁路顺利贯通,确保圣明第二个十年铁路计划圆满完成!
乾熙十三年十月十八日,朱高燧正式颁布圣旨,昭告天下,启动第二个十年铁路计划。
消息传开后,整个圣京城沸腾了!
因为京城的百姓们相信,十年之后,一张以上都为中心的“米”字型铁路辐射网,必将纵横交错,贯穿整个圣洲大陆!
圣明必将凭借这张铁路网,成为威震圣洲、仙洲两块大陆,并且让神洲大明、炎洲大明、泰西诸国仰望的存在!
那些横跨大河的钢铁巨桥,也将成为圣明工业实力的象征!
第19章 朱祁镇脸上笑开了花
圣明乾熙十九年,大明正统八年。
七月初十日。
圣明金山湾一号码头。
二十艘蒸汽宝船并排停靠在码头,船身庞大如小山,木质船身刷着厚重的特种油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烟囱直指天际。
此刻,这些蒸汽大船已经缓缓升起袅袅黑烟,伴着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岸边浪花一层高过一层。
各艘蒸汽船上的船工们忙着检查缆绳、补充淡水,士兵们身着整齐甲胄,列队待命,一派严肃又整齐的景象。
这些船上堆放着回赠给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的厚礼,除了朱高燧点名要求的回礼之外,还有产自圣明北疆的上等皮毛,以及数十匹膘肥体壮的北海马。
所谓“北海马”,其祖先其实是神洲大明的战马,经过在圣洲本土的多年繁育,以及在万湖省大草原气候的多代培育,成为了耐力、爆发力极强的战马!
此外,朱高燧特意挑选了一个小礼物让德王朱瞻域送给朱祁镇,这小礼物是一把小巧玲珑、做工精良的转轮手铳,铳身镶嵌着细碎银纹,便于随身携带。
前文说过,圣洲大明早就造出了蒸汽螺旋桨船,这工业底子跟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样,区区一把“小巧轮转手铳”,在制造技术上毫无难度,完全是手到擒来。
造轮船需要巨大的镗床来加工蒸汽机气缸,需要铣床来加工齿轮,这些大家伙圣明既然都有了,用来加工一把手铳的转轮座和弹巢,那简直是“牛刀杀鸡”,精度绰绰有余。
轮船上的精密仪表如压力表、罗盘都能做得小巧玲珑,同理手铳的击发机构也可以做得非常紧凑。
再加上各大化工官厂多年研究,雷汞火帽技术已经越发成熟,使用火帽击发,比传统的燧发更可靠,不受风雨影响,且射速更快。
这正是绣衣卫在雨夜或风沙中执行任务所需的“神技”。
然而,这样的小东西,对目前的神洲大明来说,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复制!
仅一个雷汞火帽技术就够旧明的工匠研究几十年了!
不仅如此,朱高燧还给了朱瞻域一份初代蒸汽宝船的图纸,他想助朱祁镇早日实现“正统新政”。
现在的圣明已经是迈入蒸汽时代的大帝国,此时掌握的最新蒸汽机技术,早就比初代蒸汽宝船用的蒸汽机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更是用上了前装的定装子弹,目前正在研发后装。
最重要的是,自乾熙四年初代蒸汽螺旋桨宝船问世之后,朱高燧就成立了内燃机研究官厂(包含电学研究),那个时候圣明的科技树已经点到了精密机械加工、金属冶炼(合金技术)以及基础热力学、流体力学(螺旋桨推进)、化学(燃料分馏)。
在这一前提下,研发出具有实用性价值的内燃机,所需时间可以从原历史中找到参照,通常来说,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到二十年的集中攻关,再加上四十到五十年的实验迭代,最终用七十年到八十年的时间,造出来燃油内燃机。
因此,经过十四年的研发,眼下的圣明已经造出了拉着小货车狂奔的煤气内燃机(奥托煤气机)原型机,但这种原型机的动力还是不行,而且工作起来的时候不稳定,毕竟整个工业体系仍处于蒸汽时代。
朱高燧相信在他的指点之下,未来八十年之内,圣明就会用上柴油内燃机,二十年之内应该可以用上电灯、电话、无线电报机等用小型蒸汽机发电带动的电力设备!
言归正传。
且说一个时辰后。
由德王朱瞻域率领的这支万人规模的舰队,在金山县全体官员及一众圣明西海水师官兵的目送下缓缓驶离金山港码头。
朱瞻域身着凉爽的常服,稳稳站在主舰的舰桥上,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
他肩披一件淡蓝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金线纹路,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的目光远眺着越来越远的圣明海疆,眉头微舒,眼底带着几分憧憬与好奇。
这是朱瞻域自出生以来第二次前往神洲,同时却是第一次前往神洲大明,上次去的是神洲南洋接收南洋汉民。
朱高燧为了他能够在南洋顺利建国,早在他第一次前往南洋的时候就给满剌加国王赐名徐满剌,并赐其顺义男爵之号,将其及其家人迁居圣明上都,完完整整把满剌加并入到了圣明治下。
那时朱高燧把满剌加改名为黄金半岛,派遣随船工匠在岛上营造德王府,为他日后就藩黄金半岛建国做准备。
这次他要去的是大明京城,他不知道朱高燧说的大明紫禁城是不是真的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那些殿宇宫阙,又藏着多少当年的往事?
身旁的侍从见德王望着远方出神,不敢上前惊扰,只静静侍立在侧。
舰队一路劈波斩浪,避开了海上的暗礁与风浪,历经一月有余,于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的前一日,抵达了大明天津卫码头。
这一日,天津卫码头非常热闹。
天刚蒙蒙亮,码头两岸就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孩童的妇人,还有身着便服的书生都想一睹圣明蒸汽宝船的模样。
大明皇帝朱祁镇早已得知德王舰队抵达的消息,特意派遣陈懋为钦差大臣,率领天津卫的军民在码头等候迎接。
陈懋乃是大明宿将,年轻的时候曾随朱棣征战过,对圣明有所了解。
他此刻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站在码头最前方。
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与士兵整齐列队,手持仪仗,神情肃穆。
不多时,二十艘蒸汽宝船缓缓驶入码头,整齐停靠在栈桥边。
蒸汽宝船庞大的船身比码头的房屋还要高,烟囱里冒着的黑烟直冲云霄,蒸汽机的轰鸣声引得岸边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船也太大了!”
“你看那烟囱,还冒着黑烟,听说是烧煤驱动的?”
“传说这是乾熙爷梦中得仙人传授技艺,派人造出来的蒸汽宝船,比过去的宝船结实迅捷,从圣洲来到大明不会超过四十日!”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不敢靠近码头半步,生怕惊扰了来自圣明的钦差德王殿下。
陈懋见舰队停靠妥当,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上前,二十艘巨兽般的蒸汽宝船太有震慑力了。
他曾见过朱高燧,此刻见到朱瞻域,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圣明德王。
陈懋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热情道:“德王殿下,一路辛苦,可把您盼来了!陛下已命我等备好马车,特意等候殿下前往北京,共赴中秋家宴。”
朱瞻域微微颔首,抬手拂了拂披风上的海风,迈步走下栈桥。
他身着圣明水师指挥使穿的淡紫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圣明亲王的威严。
然而,朱瞻域走下栈桥后,只是对着陈懋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却并未屈膝跪地。
旁边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文官见状,脸色瞬间微变,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朱瞻域身侧,压低声音提醒道:“德王殿下,万万不可啊!陈将军乃是我朝皇命钦差,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殿下,您见到皇命钦差,该行跪拜之礼,以表对大明皇帝的敬重才是!”
这礼部官员的语气十分急切,生怕双方因为礼仪问题爆发冲突,从而导致他丢官。
再结合二十艘蒸汽宝船的威慑力,他更不敢得罪圣明德王。
朱瞻域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位文官,语气平静道:“孤此次前来神洲,并非以私人身份,而是以圣明钦差的身份,代表的是我圣明皇帝陛下。圣明与大明乃是叔祖与侄孙盟约的兄弟之国,两国平等相待,孤作为圣明钦差,自当与贵国钦差行对等之礼,何须跪拜?”
陈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朱瞻域作为圣明开国皇帝朱高燧之子,又是圣明钦差,确实无需向大明钦差跪拜。
他连忙收起脸上的错愕,再次拱手行礼,语气愈发恭敬道:“殿下所言极是,是臣等考虑不周,失了分寸。马车已然备好,就在码头外等候,请殿下启程,莫让陛下久等。”
说着,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示意朱瞻域先行。
朱瞻域微微颔首,迈步朝着码头外走去,身后的侍从、护卫紧随其后。
一路舟车劳顿,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沿途各州府官员皆出城迎接,供奉粮草、酒水,不敢有丝毫怠慢。
次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北京紫禁城午门外。
早已等候在午门外的内侍,连忙上前迎接,躬身说道:“德王殿下,陛下已在文华殿等候多时,请殿下随奴婢入殿。”
朱瞻域点点头,吩咐侍从在外等候,他则跟着内侍穿过午门、奉天门,沿着宫道缓缓走向文华殿。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殿宇宫阙。
只见紫禁城气势恢宏,红墙黄瓦,手持仪仗的侍卫整齐列队,神情肃穆,处处透着大明皇室的威严。
不多时,朱瞻域便抵达了文华殿外。
内侍高声通传:“圣明德王朱瞻域,到——”
殿内的说话声瞬间停歇,朱瞻域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走进文华殿。
大明皇帝朱祁镇正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脸上明显带着期待之色。
殿内两侧,文武大臣整齐肃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朱瞻域,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敬畏。
朱瞻域上前一步,停下脚步,对着朱祁镇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圣明德王朱瞻域,奉我朝乾熙皇帝陛下之命,拜见大明皇帝陛下。愿大明皇帝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话音刚落,殿内大臣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放肆!德王殿下见我大明皇帝,岂能不行跪拜之礼?”
“便是兄弟之国,也当敬重我大明天子,跪拜之礼不可废!”
议论声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忍不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出声道:“德王殿下,休得无礼!我大明皇帝乃是天子,九五之尊,您虽是圣明德王,但见了我大明皇帝,也该行三跪九叩之礼,岂能如此敷衍?”
“无妨,无妨!德王是朕的堂叔,况且王叔此次前来代表的是朕的三叔祖,我朝与圣明互为兄弟之国,自当行对等之礼!”
朱祁镇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道:“来人,赐座!”
王振脑子转的很快,殿内文武也都是人精,当然清楚皇帝为何这样做。
二十艘蒸汽宝船的冲击力太大了,而且直接停在了天津!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武力威慑!
不多时,有内侍连忙搬来一把檀木座椅,放在武官班序一侧首位,恭敬地请朱瞻域入座。
朱瞻域拱手谢恩,随后缓缓坐下,目光看向御案后的朱祁镇。
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大明皇帝,见朱祁镇年纪尚轻,面容俊朗,颇有帝王气度。
接着,朱瞻域拿出了准备好的礼单,但蒸汽机图纸与小手铳并没有拿出来。
正式的朝见仪式结束后。
朱祁镇特意留下朱瞻域,在乾清宫设宴招待。
宴席十分丰盛,桌上摆满了大明的特色菜肴,有烤鸭、卤鹅,还有上好的玉泉酒。
宴席上没有旁人,只有朱祁镇、朱瞻域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王振在一旁恭敬侍立,随时听候差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祁镇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朱瞻域身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语气亲昵,全无帝王的架子。
“叔父,许久不见三叔祖,不知三叔祖身体还好吗?我自幼便听祖父说三叔祖的故事,三叔祖英勇善战,射箭技艺超群,我一直十分敬佩!”
朱瞻域对朱祁镇的亲近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的大侄子朱祁铭跟朱祁镇是同龄人,跟他的关系也很好。
“父皇身体硬朗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朝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
朱瞻域面露笑容道:“自从圣明与大明定下盟约互为兄弟之国后,父皇了却了一桩心愿,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上次去万湖大草原巡视,看到士兵们射箭技艺生疏,他还亲自挽弓搭箭,教士兵们射箭的诀窍,一连射了十余箭,箭箭命中靶心。”
朱祁镇听到这里,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道:“我早就听说三叔祖以前在北平的时候还教过我父皇射箭,今日听了叔父所言,才发现传闻都是真的!三叔祖不愧是无畏大海之人!”
朱瞻域闻言,微微笑了笑。
随后,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青色小布袋,递到了朱祁镇手中。
“这是父皇特意给陛下准备的小礼物。”
朱祁镇连忙双手接过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把小巧转轮手铳,铳身光滑,镶嵌着银纹,十分精致,旁边还有六枚金属弹丸。
朱瞻域解释道:“此乃轮转手铳,做工精良,威力十足,十步之内能一铳将敌人毙命,陛下平日里可以随身携带,用于防身。”
朱祁镇拿起手铳,掂量了一下,手感轻便,仔细打量了片刻,就爱不释手。
他忍不住扣了扣扳机,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脸上笑开了花。
“太好了!这手铳真精致,多谢三叔祖,也多谢叔父!”
朱瞻域随后又向朱祁镇介绍了轮转手铳装弹、射击的操作事项。
片刻后,朱祁镇把玩着轮转手铳,与朱瞻域肩并肩坐着,十分好奇的问道:“叔父,我还有一事想问您,听说圣明的学堂里汉化民的孩子和汉民的孩子一起读书识字,同食同住,这是真的吗?”
朱瞻域笑着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在圣明,汉化民长得和我们汉人没有区别,都是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汉化民的孩子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汉民,不会说土话,只会说汉话,拜三皇,行汉礼。”
“父皇常对我们众兄弟说,不管是汉化民,还是原生汉民,只要是我圣明的子民,不分高低贵贱,都有读书识字的权力,都能进入学堂学习圣贤之道。”
“父皇还特意让我转告陛下,治国当以民为本,要善待百姓,尤其是受灾的百姓。圣明能有今日的兴盛,就是因为当年接纳了许多从大明迁徙而来的灾民,那些灾民之中不仅有普通的农民,还有许多技艺精湛的工匠,比如木匠、石匠、油漆匠等等。”
“圣明修建跨河大桥所用的钢铁材料外面的防锈涂层,就是那些来自大明的油漆匠潜心研究多年才研制出来的,这种涂层大大延长了钢铁桥梁的使用年限。”
朱祁镇认真听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轻声道:“叔父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顿了顿,他又好奇地问道:“叔父可知,那些离开大明圣洲定居的百姓,会不会想念神洲的老家?”
朱瞻域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听父皇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不少移民想家,甚至有人夜里常常对着大明的方向落泪。”
“后来移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能吃饱饭、穿暖衣,孩子可以进入学堂读书,他们也就慢慢不想神洲老家了。不过,每年清明祭祀的时候,有些年纪大的百姓还是会朝着神洲的方向拜一拜祖先。”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目光落在朱祁镇英俊的面容上,轻声说道:“对百姓们而言,不管身在何方,只要有地种、有饭吃、有书读,那就是故土,就是家园。”
“父皇当年离开大明,并不是因为不爱大明,而是因为他想在海外建立一个新的大明,让那些在神洲活不下去的灾民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如今,他做到了!”
朱祁镇紧紧握着手中的转轮手铳,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头道:“叔父放心,我一定会善待百姓,轻徭薄赋,让大明的百姓也能吃饱饭、有书读、有房住,不再受灾荒之苦。”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道:“既然圣明与大明互为兄弟之国,日后我派人去圣明学习炼铁、造船、蒸汽机的技术,三叔祖应该会同意吧?”
朱瞻域笑着道:“陛下多虑了,父皇早就想到此事了,不用陛下派人前去,父皇已经让我带了一份蒸汽宝船的制造图纸过来。”
说着,他从右边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递给朱祁镇。
“此乃初代蒸汽宝船的图纸,上面详细画着蒸汽机的构造、原理以及如何把蒸汽机动力嵌入宝船,陛下可以让大明的工匠照着图纸研制,多做些尝试,总能造出来。”
朱祁镇连忙双手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仔细看着上面的线条与文字,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太好了!多谢三叔祖,多谢叔父!有了这张图纸,到时候大明也能造出蒸汽宝船、蒸汽机车!”
因为朱瞻基曾经尝试制造过蒸汽机,大明工部下辖的工坊有一定的制造基础与经验,而且这十几年大明江南的海商一直在想办法研发制造蒸汽海船,故而以目前大明的科技水平,在有图纸且由皇帝下令集中资源打造的情况下,两三个月就能利用现有的宝船,改造出来一艘初代蒸汽宝船。
夜幕渐渐降临。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宴席依旧在继续。
年轻的正统皇帝朱祁镇,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一会儿问圣明的蒸汽宝船怎么造,一会儿问圣明本土培养的北海马怎么养,一会儿又问圣明的德州水稻怎么种,语气中满是好奇与向往。
朱瞻域耐心十足,挑着能说的一一详细作答,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看着眼前这位充满好奇、朝气蓬勃的年轻皇帝,眼神中满是赞许。
在朱瞻域看来,或许大明的未来就在这位正统皇帝身上,有他这份勤政爱民、好学不倦的心,大明日后必定能重现兴盛之势,与圣明并肩而立,共护汉家衣冠!
王振站在一旁,恭敬地给两人添酒,看着眼前叔侄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暗暗庆幸朱祁镇能有这样一位贤明的叔父,能有圣明这样的兄弟之国相助。
宴会结束后,朱祁镇送别朱瞻域,然后急不可耐地拿出了圣明的回执国书与《圣明见闻录》。
徐珵这次跟着朱瞻域重回大明,不仅带回了朱高燧愿意与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的回执国书,还亲笔写了一份《圣明见闻录》。
他在见闻录中详细描述了圣明“以工代赈”、“蒸汽机利百业”以及“部阁合一”的新政。
朱祁镇对见闻录十分重视,挑灯夜读,以至于在读完之后,热血沸腾。
他意识到,只有像朱高燧那样拥有强大的武力和财富,才能摆脱文官阶层的束缚,真正成为一代雄主!
与此同时。
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圣明东海岸,奉朱高燧之命前往炎洲的圣明西洋舰队,在墨王朱瞻城的率领下,历经数月的航行,终于顺利抵达炎洲的明珠港。
圣明西洋舰队停靠在明珠港码头,在炎明太子朱瞻壑的亲自迎接下,墨王朱瞻城率领圣明使团官员纷纷走下船只,开始筹备与炎明的贸易、交流之事。
第20章 朱祁镇重启下西洋事
圣明乾熙十九年,大明正统八年。
八月十九日。
散朝后。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内虽然飘荡着沁人心脾的熏香,但却压不住殿内年轻天子心中的波澜。
只见案几之上摊着一册文集,正是徐珵亲笔所写的《圣明见闻录》,书页上满是朱祁镇用朱笔圈画的痕迹,墨迹尚新。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常服,腰系玉带,眉宇间透着一股不甘受制于人的锐气。
他端坐御案之后,右手手掌反复在《圣明见闻录》的封面上摩擦,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身着蟒纹宦官服,躬身侍立,时不时抬眸打量着朱祁镇的神色,心中暗暗盘算。
“先生,你看看这段‘以工代赈,流民有业;蒸汽机兴,百业俱旺;部阁合一,肩责天下’。”
朱祁镇翻开见闻录,找到其中一段文字,指着这段被划线的文字,激动地说道:“三叔祖在圣洲蛮荒之地,不过数十年光阴便能创下这般基业,移民有田种、有活干,工坊遍地,国库充盈,连文官都不敢肆意掣肘,这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
王振连忙上前,躬身细看,随即解释道:“那圣洲本是蛮荒之地,乾熙爷雄才大略,推行新政,以工代赈解流民之困,蒸汽机利百业之兴,部阁合一让文官肩负实责,才创下今日之盛景。”
他语气一变,高声道:“反观我大明,文官结党营私,事事掣肘陛下,连陛下想做点实事都要层层阻挠,若能效仿圣明之法,陛下必能摆脱束缚,成为一代雄主!”
王振这番话恰恰说到了朱祁镇的心坎里!
他登基八年,虽有帝王之名,却处处受制于内阁九卿,无论是朝堂政务,还是财政大权,多由文官掌控,他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
仔细读了几遍《圣明见闻录》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唯有拥有强大的武力与源源不断的财富才能真正掌握皇权,摆脱文官的束缚,像朱高燧那样端坐皇宫,运筹帷幄,掌控天下!
“你说得对!”
朱祁镇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坚定道:“圣明能做到,我大明为何不能?”
“三叔祖能在圣洲立足,创下盛世,朕也能在神洲大明,重振国威!”
“徐珵在书中说圣明的蒸汽宝船坚不可摧,能远渡重洋,既能通商聚财,又能扬我国威。”
他说到这里,双手握拳,仿佛把整个世界攥在了双手之中,斗志昂扬道:“朕要重启下西洋之事,仿造圣洲的蒸汽宝船,组建强大的水师,掌控四海!”
王振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附和道:“陛下英明!重启下西洋,仿造蒸汽宝船,乃是千古伟业!”
“此举既能获得海外奇珍异宝,充盈内帑,又能彰显我大明国威,震慑四方,更能借此机会掌控水师培养陛下的心腹,彻底摆脱文官们的掣肘,实乃一举多得!”
朱祁镇点点头,面露肃容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德王近日正要南下去南洋,正好借着这个势头,重启下西洋!”
“你即刻去拟旨,招募江南技艺精湛的工匠前往龙江造船厂,仿造圣洲第一代蒸汽宝船。图纸朕回头拿给你,由你任钦差,替朕坐镇龙江船厂。所需银两从内帑中支取,若是内帑不足,便变卖宫中的古董玉器,务必确保船厂用料充足,不得延误工期!”
“臣遵旨!”
王振连忙躬身领旨,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下西洋历来是太监充任总兵官,若朱祁镇重启下西洋之事,那么这个差事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若是能掌控下西洋之事,他便能手握水师大权,积累财富,进一步巩固其在宫中的地位,打压那些与他不和的官员。
虽然圣明一直封锁蒸汽机技术,但是大明江南的海商们为了能够转运更多的移民去圣洲,这十多年可没少花钱雇工匠研发蒸汽机,试图仿造蒸汽船,尽管没成功,却积累了大量经验。
若有图纸在手,那以如今江南工匠掌握的技术,两三个月改造一艘初代蒸汽宝船出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仅仅过了半日,朱祁镇要重启下西洋事的消息就传开了。
户部尚书王佐得知此事后,顿时心急如焚,入宫求见朱祁镇。
此时天色已晚,文华殿内灯火通明,朱祁镇正与王振商议招募工匠、筹备物料之事,得知王佐求见,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重启下西洋啊!”
王佐一入大殿,便扑通一声跪地,语气急切道:“重启下西洋耗费巨大,当年郑和下西洋耗尽国库,导致民生凋敝,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如今我大明虽表面太平,却也有流民之困,地方灾害频发,户部库银用于赈灾、养兵本就紧张,陛下怎能动用内帑巨资,甚至变卖宫中古董,去仿造那圣洲淘汰的蒸汽宝船?”
“再者,那蒸汽宝船乃是圣洲之物,我大明工匠从未见过,也不知其构造原理,贸然仿造必定耗时耗力,得不偿失。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暂停重启下西洋之事,将银两用于民生、赈灾,安抚百姓,稳固江山啊!”
因为永乐年间下西洋收益的大头都入了天子内帑,所以朝中官员一直反对。
之所以当年下东洲不反对,是因为转运移民去圣洲能换钱,此乃朝廷行为,大头入了国库。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祁镇闻言,脸色愈发阴沉,语气冰冷道:“当年郑和下西洋虽然耗费巨大,却也扬我大明国威,收获海外奇珍,如今圣明靠着蒸汽宝船往来海上贸易,聚敛财富,朕为何不能效仿?”
“更何况,下西洋事与朝廷船队转运移民去圣洲之事并不冲突。朕动用内帑,变卖古董,乃是朕自家之事,与户部无关!流民之困,朕自有打算,日后也会效仿圣明推行以工代赈,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仿造蒸汽宝船乃是为了我大明的未来,你不必再阻挠!”
他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提及手中已经掌握了初代蒸汽宝船图纸的事。
王振及招募的工匠也要遵皇命对图纸之事保密,否则都是死罪。
王佐听了年轻皇帝的这番话,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再直言反对,只能连连叩首道:“陛下,臣知陛下心怀天下,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啊!若是执意为之,恐会引起百官不满,甚至动摇江山根基啊!”
“够了!”
朱祁镇厉声呵斥道:“朕意已决,若再敢多言,便以抗旨论处!你退下吧!”
王佐看着朱祁镇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益,只能满心无奈地缓缓退出文华殿。
看着王佐离去的背影,朱祁镇的神色依旧冰冷。
王振连忙上前,躬身安慰道:“陛下息怒,王尚书目光短浅,不知陛下的宏图伟业,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臣即刻去安排招募工匠、筹备物料之事,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祁镇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道:“好,此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抓紧时间,不得延误。”
“臣遵旨!”
王振躬身领旨,转身退了出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正统八年九月,德王朱瞻域率领舰队从天津出发,前往南洋,沿途安抚流民,宣扬圣明国威。
与此同时,朱祁镇正式下旨,重启下西洋之事,招募江南技艺精湛的工匠,前往龙江船厂,根据图纸制造蒸汽机,然后利用现有宝船,改造出一艘蒸汽动力的宝船。
一时间,江南各地有经验的工匠皆被王振的爪牙强制招募至龙江船厂,足足有上百人,而且这些工匠被封闭管理,不准与外界接触,防止泄密。
然而,此事引起了百官的不满。
诸多文官纷纷上书劝谏朱祁镇,他们反对重启下西洋,反对仿造蒸汽宝船,认为此举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可是朱祁镇心意已决,以“此乃皇家事”为理由,反驳百官的劝谏,甚至表示对再敢反对者以抗旨论处!
百官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再劝,只能暗中观望。
九月初三,朱祁镇不顾百官的谏言,再次下旨,强行任命心腹太监王振为下西洋正使,命其在明年三月率领船队下西洋,同时下令各船厂务必在明年二月之前准备好足够的船只、水师官兵与水手,不得延误工期。
此旨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文官们纷纷上书,反对任命王振为正使,认为王振乃是宦官,不懂水师事务,若是让其率领船队下西洋,必定会出大乱子。
朱祁镇以“效仿永乐旧事”即郑和下西洋之事为理由反驳官员们的上书,因为王振是他的心腹,让王振掌控下西洋船队,他便能借王振之手牢牢掌控水师大权,对抗文官阶层。
同时,为了打击这股反对的浪潮,凡是反对任命王振为正使的官员一律被他降职处分。
于是乎,大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质疑皇帝的决断。
就在朱祁镇全力筹备下西洋的时候。
墨王朱瞻城率领圣明西洋舰队,历经数月的航行,顺利回航,率领船队抵达圣明东海岸的津港(纽约港)。
舰队停靠码头,船上满载着从炎洲带回的象牙、黄金、皮毛等物资,墨王朱瞻城还带回了炎明永熙皇帝朱高煦写给朱高燧的亲笔信。
等墨王朱瞻城乘坐马车,再换乘铁路抵达上都的时候,已经是乾熙十九年的十月十六日。
临近午时。
上都皇宫,御书房内。
此刻朱高燧正在批阅奏章,他面色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威严。
当值的内官监太监刘锦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陛下,墨王殿下求见。”
朱高燧闻言,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朱笔,缓声道:“宣!”
刘锦躬身领旨,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墨王朱瞻城快步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道:“儿臣朱瞻城,叩见父皇,恭问父皇圣安!”
朱高燧抬抬手,语气温和道:“朕安!起来吧,一路辛苦,舰队回航顺利吗?炎洲那边情况如何?”
“回父皇,舰队一路顺利,未遭遇太大的风浪,途中遭遇了一股海盗,他们面对我朝巨舰直接投降了,之后便顺利抵达了炎明明珠港。儿臣与二伯会面后,互换国书,随后便启程回航。”
朱瞻城起身后恭声答道:“炎明那边国力日渐强盛,二伯已在炎洲站稳脚跟,收服了不少土着部落,只是他近些年遇到了一件棘手之事,心中十分困惑,为此他特意写下亲笔信托儿臣带给父皇,恳请父皇指点迷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书信,书信外用明黄色锦缎包裹,上面绣着炎明皇室的纹饰。
朱高燧接过书信,然后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细读。
朱高煦在信中详细诉说了他在炎明遇到的最大难题,即如何化夷为夏,避免炎明“全盘黑化”。
他在信中言辞恳切,恳请朱高燧传授“化夷为夏”之法,帮助炎明摆脱困境,确保汉家衣冠在炎洲长存,让炎明成为真正的大明延伸,与圣明并肩而立,共护汉家天下。
朱高燧仔细读着书信,神色渐渐变得沉稳,手指轻轻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早就料到朱高煦在炎洲立足之后必定会遇到“化夷为夏”的难题,这也是海外拓土过程中最棘手的问题,当年他在圣洲立足之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只是圣洲的土着部落与炎洲的土着情况大有不同。
朱瞻城站在一旁,见朱高燧神色沉思,不敢上前惊扰,只能静静侍立。
许久之后,朱高燧才放下信纸,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拿去看看。”
朱瞻城接过信纸,快速阅览一遍后,面露恍然之色。
他在炎明见到很多黑色皮肤的百姓在说汉话,当时他还以为是炎洲太热了,汉民都被晒黑了。
此时看了朱高煦的亲笔信,他才明白其中缘由。
“城儿可知你二伯为何会有这般担忧?”
朱瞻城躬身说道:“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指点。”
朱高燧缓缓说道:“你二伯的担忧,本质上是担忧汉家文明被稀释,统治成本过高,害怕炎明被土着同化,丧失汉家本色。他在炎洲过于注重武力征服,虽然也推行强制汉化,但却忽略了‘以夏变夷’的核心乃是文教之法。”
当年他在圣洲立足之时,面临类似的问题,移民安置地周边土着部落众多,有些土着民风彪悍,时常侵扰移民据点。
那时他除了武力打压土着,总体上推行“耕战结合、城邑安民、文明分级、华夷融合”之策,配合礼考制一起施行。
具体概括来说,就是汉民聚族而居,筑城立国,以汉家文明教化土着,区分文明等级,掌控技术代差,才慢慢同化土着。
朱瞻城似懂非懂道:“父皇是说二伯重视武力收服,轻视了‘以夏变夷’的文教之法,这才面临‘黑化’之忧。”
“正是!”
朱高燧点点头道:“朕会亲笔回信,将‘化夷为夏’的四策详细告知你二伯,让他照着推行,必定能解决炎明的困境,避免‘全盘黑化’。炎明与我圣明皆是华夏血脉,皆是汉家天下,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朱瞻城躬身说道:“父皇英明!”
朱高燧微微颔首,温声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后续之事,朕自有安排。”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朱瞻城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十一月十三日。
大明应天府,龙江船厂龙江口。
朱祁镇下令仿造的第一艘蒸汽宝船,迎来了首次试航。
当时南京的文武百官纷纷前往龙江船厂观看,朱祁镇派出的钦差大臣王振自然也在场。
王振心中充满了期待,他非常希望这艘蒸汽宝船能顺利试航。
且说这一日,龙江口人声鼎沸。
官员、工匠、水师官兵上千人齐齐围在岸边,目光紧紧盯着江口上那艘崭新的蒸汽宝船。
这艘宝船仿照圣洲第一代蒸汽宝船建造,船身庞大,烟囱高耸,看起来气势恢宏。
王振身穿蟒袍,站在岸边的高台上,面露兴奋之色。
“启禀王公,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试航了!”
龙江提举司提举付瑞是王振数月前提拔的亲信,此时快步上前,躬身说道。
王振微微颔首,大声说道:“好,开始试航!”
付瑞连忙转身,然后让传令兵挥舞令旗。
宝船上的水师官兵与水手收到命令,马上各就各位。
不多时,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烟囱里冒出袅袅黑烟,宝船缓缓启动,朝着前方的河道驶去。
王振看着缓缓驶动的宝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只听江面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这艘试航的蒸汽宝船发生了爆炸!
几乎是瞬息之后,但见船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船上的水师官兵与水手纷纷惨叫着坠入水中。
岸边的官员、工匠顿时惊慌失措,场面十分混乱。
王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为何会发生爆炸?!”
龙江提举司提举付瑞也慌了神,连忙下令道:“钦差大臣在此,都不要怕!快,派人去救援!查明爆炸原因!”
岸边的水师官兵与工匠这才找到主心骨,纷纷稳住心神,连忙上前打捞坠入水中的官兵与水手,帮忙扑灭船上的大火。
营救结束之后,王振下令清点人数。
此次事故乃是蒸汽宝船内的锅炉房爆炸导致,共造成六人死亡,十七人重伤,皆是锅炉房的工人。
王振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的惨状,怒火中烧,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栏杆上,呵斥道:“废物!都是废物!陛下耗费巨资,尔等历时近三个月才改造出这艘蒸汽宝船,但首次试航便发生爆炸,死伤多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龙江提举司提举付瑞与岸边众船匠头目与工部官员纷纷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饶命!饶命!臣等有罪,臣等有罪!”
王振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语气凌厉道:“待咱家查明原因,若是有人暗中阻挠故意拖延,或是技艺不精导致爆炸,那就是死罪!”
“臣等遵令!”
众人连连叩首,声音颤抖。
经过数日的调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此次锅炉爆炸并非工匠技艺不精,也不是物料质量问题,而是工部的一些官员因循守旧,不愿接受新事物,暗中阻挠仿造蒸汽宝船,故意在锅炉的建造过程中偷工减料,才导致了锅炉爆炸。
十一月二十日。
蒸汽船爆炸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了北京。
朱祁镇震怒,下令将暗中阻挠的工部官员全部抓捕入狱,从严查办。
工部尚书王卺因与王振不和,平日里便处处与王振作对,再加上此次锅炉爆炸工部办事不利出现人员伤亡。
王卺深知他必定会受到牵连,与其被朱祁镇降罪查办,不如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次日,王卺便上书朱祁镇,主动请求致仕。
朱祁镇早就想换掉王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王卺主动请辞,正好合他的心意。
如此一来,他既能借机打压与王振不和的官员,又能擢升他的心腹掌控工部大权。
于是,朱祁镇下旨恩准王卺致仕,告老还乡,赏赐白银千两,绸缎千匹。
他同时下旨擢升工部左侍郎焦宏为工部尚书。
焦宏上任之后立刻前往南京,整顿龙江船厂的工部官员,清除那些因循守旧、暗中阻挠的官员,提拔技艺精湛、忠心耿耿的工匠与官员,严格按照圣洲蒸汽宝船的图纸监督工匠们日夜赶工,严把质量关,严禁偷工减料、篡改图纸之事再次发生。
圣明乾熙二十年,大明正统九年。
三月初。
在焦宏的全力督办之下,龙江船厂终于造出了第一艘合格的蒸汽宝船“镇远号”。
“镇远号”船身庞大,配备了青铜火炮,速度远超传统的木质宝船,既能远渡重洋、杀敌于数里之外,又能通商聚财,震慑四方。
“镇远号”试航之日,王振再次作为皇命钦差前往船厂。
他看着顺利试航的“镇远号”,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眼中尽是如烈火一般的野心。
与此同时,远在圣洲上都的朱高燧,已经写好了给朱高煦的回信,将“化夷为夏”的四策详细写入了信中,而且为了帮助朱高煦开拓炎洲,附上了初代蒸汽机的图纸与制造要点。
第21章 《圣明乾熙皇帝朱高燧复炎明永熙皇帝朱高煦书》
《圣明乾熙皇帝朱高燧复炎明永熙皇帝朱高煦书》
胞兄永熙皇帝陛下,见字如面。
得兄手书,知炎明立足炎洲,励精图治,欲建万世基业,却忧心“全盘黑化”之患,恐我大明衣冠被蛮荒同化,统治根基动摇,心甚忧之,亦甚感兄之远见。
兄以永熙为号,志在永固炎明,开疆拓土,扬我大明国威于炎洲彼岸,其心可嘉,其志可叹。
朕自定鼎圣洲,经营十余年,虽未涉足炎洲,却也深知殖民拓土之艰难,同化异族之不易。
西洋人在炎洲北部经营日久,终落得“黄金换黑铁”之覆辙,或被土着同化,或被驱逐出境,皆因未能把握“掌控核心,以夏变夷”之关键,要么恃强凌弱、竭泽而渔,要么散居无聚、自陷孤立,终难长久。
兄所忧“全盘黑化”,实则非惧肤色之变,而是惧文明之稀释、礼教之崩塌、族群之沉沦。
炎明初立,移民尚少,炎洲土着众多,若不能严守底线、善用策略,任由汉家文明与蛮荒夷俗无序交融,任由汉民族群与土着随意通婚,久而久之,则汉家衣冠不存,儒道礼教不兴,炎明便不再是大明之延伸,而是沦为四不像之邦,统治成本日增,终有倾覆之危。
朕思之再三,结合圣洲经营之经验,及炎洲之地理、族群、风俗,总结四策,谨呈于兄,愿助炎明避全盘黑化之祸,固万世不拔之基,使炎洲蛮荒之地化为我大明衣冠礼乐之乐土,使兄之宏图伟业得以圆满。
第一策,严守“耕战”二柄,实行“城邑安民”,聚族而居,筑城立国,此乃防同化、固根基之首要。
西洋人之所以在炎洲难以立足,终被同化或驱逐,核心症结在于其散居于土着族群之中,如同水滴融入江海,孤木立于荒原,纵有坚船利炮,终难抵族群被稀释、文明被渗透之祸。
兄当反其道而行之,摒弃零散移民之弊,推行聚族而居之策,以城为屏障,以战为保障,以耕为根基,构建“卫所-城邦”体系,筑牢汉家文明之堡垒。
具体而行,兄可在炎洲东部沿海之南、北边疆,及南部高原盛产矿石等地,择地势险要、水土肥沃、交通便利之处,建立连片的大明新城。
城内专一安置我大明军户、自耕农及工匠,城外划定缓冲区,安置归附的土着部落,形成“城内汉家天下,城外夷狄附庸”的格局。
新城之内,效仿我大明国初之制,实行土地国有,严禁土地兼并,移民皆按丁分田,坚守“有田者必有丁,有丁者必有田”之原则,让每一位汉民移民,皆有田可耕、有业可营,皆能自食其力、勤劳务实。
此处尤为关键者,当严令禁止汉民地主大量蓄养黑人奴婢,杜绝西洋人在炎洲推行的“大种植园奴隶制”。
兄须知,若汉民沦为寄生阶层,终日依靠奴役黑人劳作,不事耕战,久而久之,便会丧失勤劳本色,堕落懈怠,战力日衰,精神萎靡,终会被土着同化或反噬。
唯有让汉民始终保持耕战结合、自给自足的本色,人人皆有田可耕、有兵可当,抱团取暖,方能以少胜多,以精胜杂,即便人口少于土着,亦能凭借过硬的技术、强劲的战力、纯粹的文明,牢牢掌控主动权,不被土着族群所淹没。
新城之内,当设立卫所,派驻精锐兵力,修筑坚固城墙,完善防御体系,既要防备土着部落的叛乱,也要抵御西洋人的侵扰。
同时,设立学堂、工坊、市集,传承汉家礼乐、农耕技术、手工技艺,让城内始终保持纯正的汉家社会风貌,使移民子弟自幼便浸润在汉家文明之中,不忘根本、不坠家风。
城外的土着部落,可派驻官吏与儒生初步推行教化,使其逐渐熟悉大明的律法与习俗,成为炎明的缓冲区与物资供应地,既不与汉民杂居,又能为我所用,如此方能筑牢炎明的统治根基,远离被同化之祸。
第二策,推行“文明等级制”,摒弃“种族等级制”,以文明定尊卑,以教化聚人心,此乃扩势力、稳统治之关键。
兄当明晓,炎明初立,国力有限,汉民移民数量远少于炎洲土着,若仅凭肤色划线,实行严苛的种族等级制,将所有黑色土着皆视为异类,一味打压、排斥,终会陷入“寡不敌众”之困境。
汉民人数有限,而土着族群无穷无尽,长期的打压与排斥,只会激起土着的激烈反抗,增加统治成本,甚至可能被土着联手驱逐。
反之,若以“文明程度”为划线标准,以教化为手段,区分族群等级,既能拉拢土着中的精英为我所用,又能源源不断地扩充我方力量,化解“汉民少而杂人多”的拓土大忌。
兄可推行明确的入籍门槛:凡炎洲土着,无论肤色、族群,只要愿意学习汉文、身着汉服、践行汉礼,信奉儒释道三教,或至少遵守大明王法、服从炎明统治,皆可申请考核写汉字、说汉话、行汉礼、用汉姓,汉字会写三百常用字足以,会用汉话正常交流即可,会作揖、衣着右衽等,凡通过考核者即成为炎明的“归化民”。
圣明将这一考核称为“礼考”。
此举并非放弃汉家文明的底线,而是以文明为旗帜,吸引土着中的精英,使其心向中华、归附炎明,逐渐成为汉家文明的传播者与炎明统治的助力者。
在此基础上,实行权利分级,构建“核心圈-外围圈”的统治体系,确保汉民始终掌控核心权力。
核心圈,定为纯汉血统,或三代以上混血且完全汉化者,此类人群自幼习汉学、行汉礼、守汉规,完全认同华夏文明与炎明统治,可拥有完全的政治权利,能够入朝为官、参军入伍、参与政务,掌控炎明的军政、经济、文化大权,是炎明统治的核心力量。
外围圈,定为仅接受大明教化、从事劳役或初级生产的土着及混血者,此类人群,虽未能完全汉化,但已服从炎明统治、践行基本汉礼,可拥有一定的经济权利,能够做工赚钱、耕种土地、参与贸易,改善自身生活,但无政治权利,不得持有兵器、不得参与政务、不得担任官职,始终处于被管控、被教化的地位。
如此一来,既能拉拢土着中的酋长、勇士、智者等精英,让他们看到归附大明、接受教化的希望,主动心向炎明,协助兄统治土着族群,减少叛乱与反抗。
又能防止底层土着流民无限制涌入汉民核心圈,稀释汉家族群特质与文明纯度。
同时也能激励更多土着主动学习汉家文明,逐渐被同化,源源不断地为炎明补充力量。
兄需谨记,文明的征服,远比武力的征服更为长久,以文明定尊卑,而非以肤色定尊卑,方能让炎明的统治,获得更多人的认同与支持,实现长治久安。
当然,强大的武力震慑必须永远放在第一位,否则文教同化之事便无从谈起!
第三策,严禁“无序通婚”,推行“单向融合”,坚守底线,守护汉家族群本色,此乃防“全盘黑化”之根本。
兄所忧“全盘黑化”,最核心的隐患,便是族群的无序融合。
若任由大明男子与黑色土着女子随意通婚,大量混血后代出现,且未能坚持汉家教化,久而久之,汉家族群的肤色、外貌、文化认同都会被逐渐稀释,最终沦为“四不像”的族群,汉家衣冠礼乐也会随之消亡。
因此,坚守通婚底线,推行单向融合,乃是避免全盘黑化的关键,亦是守护汉家族群本色的根本。
朕以为,兄当颁布严令,明确规定:大明男子,严禁娶黑色土着女子为正妻,平妻亦不可,违者革除功名,流放边疆,绝不姑息。
正妻乃家族之主母,传承家风、教养子女、主持家事,若正妻为黑色土着女子,其子女自幼便会受到黑色土着习俗的影响,难以纯粹接受汉家教化,久而久之,家族的汉家特质便会丧失,进而影响整个汉家族群的纯度。
因此,严禁娶黑色土着女子为正妻,乃是坚守族群底线的首要之举。
当然,凡事不可一概而论,炎洲汉民移民多为男子,因长期远离故土,难免有情感与生理之需,若一味严禁与黑色土着女子有任何交集,恐会激起移民的不满,反而不利于统治。
因此,对于大明男子将黑色土着女子纳为妾室或通房,官府虽不鼓励,但也不必严查,可适度默许,此举既满足移民的需求,又不影响族群的纯度。
但需明确规定,所生子女一律随父姓,并纳入汉籍,且自幼送入学堂,学习汉文、汉礼、儒释道文化,彻底接受汉家教化,不得沾染黑色土着的习俗与夷狄之礼。
如此经过数代混血,其子女的肤色会逐渐向汉民靠拢,文化认同也会完全偏向汉家,最终融入汉家族群,实现“以夏变夷”的目的。
除此之外,兄还需着力鼓励汉民内部通婚,同时从炎明本土或大明输送更多的汉民女性前往炎洲新拓之地,哪怕是贫家女子、罪眷,亦可妥善安置,许以田产、钱财补贴,鼓励她们与炎洲新拓之地的汉民移民通婚。
汉民女性乃是汉家文明的传承者,她们的到来既能解决汉民移民的婚配问题,稳定移民的心绪,又能确保子女自幼在纯粹的汉家环境中成长,传承汉家家风、衣冠礼乐,守护汉家族群的纯度。
炎明的国力有限,若将大量的船只与粮食用于运送炎洲北部白色土着女眷,势必会减少汉民移民的数量,从而出现“汉民少而杂人多”的局面,此乃拓土安民之大忌。
真正的长治久安在于“多送汉女,少纳土着”,唯有汉民女性数量充足,汉民内部通婚盛行,才能确保汉家族群的纯粹性,才能让汉家文明代代相传,不被稀释!
兄需谨记,族群的纯粹性并非完全排斥混血,而是排斥无序、无底线的混血,推行“单向融合”,以汉家文化同化混血子女,以汉民女性稳固族群根基,方能坚守底线,避免全盘黑化,守护汉家衣冠的传承!
第四策,掌控技术代差,推行“二元经济”,以技术制夷,以经济控夷,此乃固霸权、长久安之保障。
欲让黑色土着服我管束、心向大明,仅凭武力与教化,尚不足够,最根本的是让他们离不开大明的技术与商品,让炎明成为炎洲的“大脑”,土着族群成为炎明的“手脚”,如此他们便无法动摇我大明的统治根基,只能依附于炎明,接受汉家文明的教化与统治。
兄当严格实行技术封锁,严禁将大明的核心技术外流至土着族群手中,尤其是铁器冶炼、火药配方、造船技术,这三项乃是炎洲大明的立国之本,亦是掌控炎洲大地的关键。
铁器冶炼技术若流入土着手中,他们便能够制造兵器、农具,战力与生产力都会大幅提升,进而敢于反抗炎明的统治。
火药配方与造船技术若流入西洋人或土着手中,炎明便会丧失海上与军事的优势,陷入被动之中。
朕已附蒸汽机图纸与制造关键要点随此信笺之后,望兄务必以最高机密待之。
除此之外,在新拓之地的初期连精耕细作的农耕农具、手工技艺也不轻易传授给土着,仅传授一些基础的耕作、狩猎技巧,确保汉民在技术上始终保持绝对的领先优势,形成不可逾越的技术代差。
在经济上推行“二元经济”模式,明确划分汉民与土着的经济领域,确保炎明始终掌控高附加值产业,土着族群仅作为原材料供应地,依附于炎明的经济体系。
具体而言,炎明城邦重点掌控采矿、冶炼、造船、纺织、印刷等高附加值产业,这些产业技术含量高、利润丰厚,既能为炎明带来巨额的财富充盈国库,又能牢牢掌控炎洲的经济命脉。
而土着部落则负责提供原材料,如象牙、黄金、皮毛、初级农产品等,他们只能从事低附加值、低技术含量的生产活动,无法形成独立的经济体系。
如此一来,土着群族便会逐渐退化为炎明的“原材料附庸”,他们的生活将完全依赖于炎明的技术与商品。
没有炎明的铁锅,他们无法烹饪,没有大明的布匹,他们无法穿衣,没有大明的药品,他们无法抵御疾病,没有大明的农具,他们的农业生产将难以维持。
届时,炎明便是炎洲的经济中心、技术中心,土着族群只能依附于炎明,服从炎明的统治,接受汉家文明的教化,若敢叛乱、反抗,炎明只需切断技术与商品的供应,便能轻易制服他们,无需耗费大量的兵力与财力,统治成本也会大幅降低。
兄还需在炎明城邦设立工坊,大力发展手工业、制造业,生产更多的商品。
此举不仅满足炎明内部的需求,还能与土着部落进行贸易,以商品为媒介传播汉家文明,让土着族群在使用大明商品的过程中逐渐接受华夏汉家习俗与文化,潜移默化地被同化。
同时严禁土着族群发展独立的手工业、制造业,严禁他们与西洋人进行核心原材料与技术的贸易,确保炎明的经济霸权不被挑战。
胞兄,炎明立足炎洲开创基业实属不易,“全盘黑化”之患虽然令人忧心,但并非不可避免。
欲避此祸,核心在于“文化自信”与“组织力”。
只要我大明移民聚居不散、抱团取暖,始终保持汉家文明的纯粹性,只要炎明坚守耕战二柄、推行文明等级、严控无序通婚、掌控技术代差,以夏变夷、以文明征服野蛮,只要兄坚守初心、运筹帷幄,赏罚分明、体恤移民,便能让汉家衣冠在炎洲彼岸长存,让蛮荒之地化为乐土,让炎明成为华夏延伸至炎洲的坚固堡垒,让兄之宏图伟业名垂青史!
朕在圣洲亦在全力经营铁路、开拓疆土,虽与炎洲相隔万里,但手足同心、休戚与共,炎明的兴衰,亦是华夏文脉的兴衰。
兄在推行四策之时,若遇到困难,无论是兵力、技术,还是移民、物资,均可来信告知,朕必当尽力相助,鼎力支持兄的大业。
愿兄谨记四策,坚守汉家本色,以教化育人,以技术制夷,以耕战固基,以文明传世,早日将炎洲化为第二个“华夏”,让炎京城南北皆为郡县,雷霆河两岸尽是冠裳,让我大明国威威震炎洲、名扬天下,实现万世基业的宏伟愿景!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望兄珍重,顺祝炎明兴盛,兄安体健。
高燧谨书
圣明乾熙二十年三月朔日
——分割线——
附录:朱高煦奉策治炎洲与炎明百年根基初成
炎明永熙二十年六月。
朱高煦于炎京华盖殿亲启朱高燧手书,逐字细读至夜半,殿内烛火长明,内侍不敢近前。
读罢信中四策,朱高煦抚案长叹,此前萦绕心头的“全盘黑化”之忧豁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定鼎炎洲的笃定与决绝。
他当即命人将书信誊抄三份,一份藏于皇家秘阁,一份交内阁拟旨,一份亲携至书房,日夜参详。
次日大朝,朱高煦颁下第一道诏令:废黜此前零散移民之制,于炎洲东部沿海、南部高原择址营建十座新城,定名“炎安、炎定、炎盛、炎昌”等,推行卫所-城邦体系,城内专居汉民军户、工匠、自耕农,城外设缓冲区安置归化土着,严禁汉民与土着无序杂居。
同时严令禁止汉民蓄养黑人奴隶,取缔境内大种植园奴隶制,凡违令者抄家流放,一时间炎明上下整肃,耕战之制迅速落地。
为推行文明等级制,朱高煦设“礼考司”,严格执行汉化考核,以汉字、汉话、汉礼、汉姓为标准,选拔土着精英入归化民籍,区分核心圈与外围圈权利。
此令一出,土着酋长、智者争相求学汉礼,原本敌视汉民的部落纷纷归附,叛乱之事锐减三成。
炎明朝堂之上,亦开始吸纳三代以上完全汉化的混血子弟入仕,既稳土着之心,又保汉民核心掌权,统治根基日渐稳固。
针对无序通婚之患,朱高煦下死令:汉民男子严禁娶土着女子为正妻、平妻,违者革除功名;纳妾室所生子女必须入汉籍、习汉学,同时派出三十艘海船往返旧明,专运汉家女子入炎,许以田产财货,鼓励汉民内部通婚。
数年之间,炎洲汉民族群纯度得以保障,混血子弟皆沐汉家礼乐,肤色与习俗逐步向汉民靠拢,全盘黑化的隐患从根源上被斩断。
朱高煦最重视朱高燧附赠的蒸汽机图纸与技术要点,命心腹工匠组建皇家工坊,严守铁器、火药、造船三大核心技术,严禁外泄。
经济上推行二元模式,城邦专营采矿、冶炼、造船等高利产业,土着只许提供象牙、黄金等原材料,断绝土着与西洋人的核心贸易。
短短五年之后,炎明国库充盈,土着部落完全依附于炎明商品,无需兵戈便能控驭四方,统治成本大减。
朱高煦依策治国,事事亲为,赏罚分明,体恤移民,汉民在炎洲抱团而居,耕战结合,人人有田可耕、有兵可当,战力与凝聚力远超西洋人在炎洲北部建立的王国。
炎洲大地之上,汉家城池林立,学堂遍布,儒道礼乐盛行,蛮荒之气渐消,衣冠之邦初现雏形。
远在圣洲的朱高燧得知炎明成效,亦遣工匠、蒸汽设备渡海相助,兄弟二人隔洋同心,共护华夏文脉。
此举影响深远,炎明自此避开了西洋殖民者“同化倾覆”的覆辙,成为炎洲唯一的文明核心,两百余年间,炎洲从蛮荒大陆化为华夏衣冠乐土,炎明成为延续华夏文明的海外强藩。
而朱高燧所定四策也成为后世华夏拓殖异族之地的金科玉律,以夏变夷、以技制夷、以文统夷的理念,让华夏文明在海外开枝散叶,永无断根之患。
朱高煦晚年常言:“无胞弟高燧之策,便无炎明万世之基,华夏衣冠能存于炎洲,皆赖圣明乾熙皇帝远见也。”
第22章 上林苑话营建新都之艰
圣明乾熙二十年,大明正统九年。
四月初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天际无半丝浮云,暖日悬于青空之上,光缕如金纱般铺洒下来,将整座龙脊山脉都裹在一层温软的光晕里,连山间的风都带着融融暖意,不似春日常有的料峭,反倒像极了神洲江南暮春的和煦。
此时圣洲龙脊山脉东麓的皇家上林苑,早已褪去了冬日的苍茫,漫山遍野的草木抽出新芽,垂柳垂丝,桃花缀枝,不知名的野花铺满地埂,风一吹过,花香漫溢,沁人心脾。
溪边的青草已长到脚踝高,嫩青的草叶上还沾着晨露未干,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有野蜂绕着花丛嗡嗡飞舞,彩蝶翩跹起落,连泥土里都透着草木新生的清润气息,处处都是万物复苏的鲜活劲儿。
山间溪流解冻,潺潺流淌,叮咚作响,水底卵石圆润光滑,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水鸟振翅时带起的水珠落在水面,碎成一圈圈淡纹,转瞬又随溪水流去,只留清脆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朱高燧难得卸下政务的繁忙,携虚岁十八岁的皇长孙朱祁铭,正在上林苑踏青散心,随行陪同的还有皇长孙的准岳父云津伯沈待问。
他自登基以来,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统筹圣洲军政民生、海外拓殖诸事,极少有这般清闲的时刻,今日把政事交给太子处理,且只叫了沈待问随行,便是想与皇长孙静心闲谈,传些治国理政的心得。
之所以说沈待问是朱祁铭的“准岳父”,是因为他的女儿还没有与朱祁铭正式成婚,截止到目前他的女儿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周岁。
前文说过,沈待问在乾熙十年十一月的时候才满五十周岁,如今是乾熙二十年四月,他还差七个月才满六十周岁。
换句话说,明年他就到了致仕的年龄。
沈待问一生效力圣明,从东洲赵国工署主官做到新都营建钦差,半生操劳,鬓角已染霜色,虽然未到花甲,眉宇间却藏着常年理政的疲惫,只是在帝王面前依旧守着臣子的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待问年近三十的时候出任东洲赵国的工署主官,忙于政务,劳心劳力,成婚时已经三十多岁了,一直到四十四周岁的时候他的妻子才给他诞下一对龙凤胎。
当年他忙于圣洲拓殖与工坊营建,险些耽误子嗣,中年得女更是视若珍宝,如今女儿即将婚配皇长孙,他心中既有荣宠,也有几分对女儿的牵挂,更有对自己即将致仕的淡然。
且说今日的沈待问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沉稳,一路紧随朱高燧爷孙身后。
而在旁人眼中,沈待问的绯色官袍浆洗得笔挺,乌纱帽翅端正,其步履沉稳,步伐始终与朱高燧保持三尺距离,既不逾矩,也不疏离,尽显老臣的分寸与规矩。
朱高燧身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未穿龙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帝王威严,取而代之的是邻家老大爷般的慈祥气质。
他这身暗紫色常服料子绵软,衬得他面色温润,平日里批阅奏章时紧锁的眉头今日全然舒展,眼底的锐利也化作了温和,唯有指尖摩挲胡须的动作,还带着帝王惯有的沉稳气度。
朱祁铭身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眉目间偶尔会流露出与少年人不符的沉稳。
他自幼受帝王教导,习诗书、知政务、练骑射,虽未满十八,却早已懂得帝王家的规矩与担当,即便身处春日盛景之中,也未曾有半分轻浮之态。
朱高燧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轻捋着胡须,目光缓缓扫过上林苑的春日盛景,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对身旁的朱祁铭说道:“铭儿觉得这新都的上林苑怎么样?”
朱高燧心中清楚,朱祁铭久居深宫读书,少与外界接触,今日带他游园,既是散心,也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圣明营建的基业,明白江山来之不易。
朱祁铭自小在旧都也就是现在的西都长大,去年迁都之后,算算已有半年光景,平日里闲暇时他都在皇宫书房读书习礼,难得有今日这般闲情,所以朱高燧便带他好好逛逛这上林苑,活动活动筋骨。
半年来朱祁铭困于宫中学礼,每日面对的皆是书卷与礼仪,早已憋闷许久,此刻置身山野园林之中,心中的拘谨散了大半,只觉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听到朱高燧的询问之后,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爷爷,这上林苑景致绝佳,比旧都的御花园还要开阔雅致,孙儿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天城的春日风光。”
说罢,他抬眸望向四周,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与赞叹,脚步放缓,细细打量着身边的一草一木。
他伸手轻轻拂过身侧的桃枝,指尖触到娇嫩的花瓣,眼中的赞叹愈发真切,少年人对美好景致的欢喜,终究藏不住几分。
桃树自然是从神洲移栽来圣洲之后,经过很多年繁育而来的。
“上林苑能有如今的景象,多亏了沈卿!”
朱高燧感慨道。
上林苑依龙脊山脉而建,引水造景、栽花植树,皆是沈待问一手督办,既合皇家规制,又融自然野趣,这份功劳他始终记在心里。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居功。”
沈待问躬身行礼道。
此上林苑乃是迁都之时,朱高燧特意下令仿照神洲大明上林苑规制修建,依托龙脊山脉山势,引山间溪流入园,既有江南园林的精巧,又有圣洲中西部高原的开阔,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春日赏桃柳,夏日观流泉,秋日看红叶,冬日赏白雪,实为休闲散心的绝佳去处。
这座园林不仅是皇家游赏之地,更是朱高燧向圣明皇家子孙展示圣洲山河的窗口,一草一木,皆藏着定鼎圣洲的心意。
朱高燧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迈步沿着园中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朱祁铭与沈待问紧随其后。
青石小径两旁栽满了垂柳与桃树,柳枝随风轻舞,桃花灼灼其华,偶尔有花瓣飘落在小径上,宛如给青石板铺上了一层粉色的锦缎。
落花瓣瓣,随风轻旋,落在朱高燧的肩头、朱祁铭的袍角,无人拂去,反倒添了几分闲适的意趣,随行内侍也不敢上前惊扰,只远远跟着。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观景亭前,亭内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石桌上早已备好茶杯、点心,这些茶杯、点心乃是随行内侍提前布置的。
观景亭依地势而建,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上林苑,远眺上都城郭,是朱高燧特意命人修建的观景点,石桌石凳皆是整块青石凿成,古朴厚重,茶杯用的是圣洲本地烧制的白瓷,点心则是宫中御厨做的蜜糕、酥饼,皆是朱祁铭爱吃的口味。
朱高燧走到亭中,转身坐下,内侍连忙上前,为三人斟上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
热茶用的是圣洲自产的博城茶,茶香清醇,热气氤氲开来,驱散了山间微寒,也让闲谈的氛围愈发温和。
朱高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亭外的龙脊山脉,只见山脉之巅白雪皑皑,与山间的新绿相映成趣,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境。
龙脊山脉主峰终年积雪,山巅银白与山间新绿一冷一暖、一白一青,对比鲜明,云雾在山腰处缠绕,将上都城郭半遮半掩,更显都城的恢宏与神秘。
他放下茶杯,看向身旁的朱祁铭,见其神色好奇,时不时望向远处的上都城郭,便笑着说道:“铭儿,你看那远处的上都,觉得如何啊?”
朱高燧故意发问,便是想引导朱祁铭思考都城营建的深意,让他从景致之中,领悟治国定鼎的道理。
“城郭高耸,气势恢宏,背靠龙脊山,面朝中江平原,实乃居高临下的帝王之都!”
朱祁铭先是点评了一番,然后眼底露出三分疑惑,躬身问道:“皇爷爷,孙儿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营建一座都城,为何要耗费七年这般长久的时间?孙儿听闻神洲大明的北京都城,营建之时也不过耗时五年,我朝有蒸汽技术,国力强盛,为何反而耗时更久?”
朱祁铭自幼听闻神洲大明都城旧事,又深知圣明国力远胜旧明,有蒸汽器械相助,按理营建都城该更快,心中疑惑已久,今日终于忍不住问出。
一旁的沈待问微微抬眸,他是当年营建上都总揽全局的钦差大臣,当然知晓其中详情,只是朱高燧没有让他介绍,所以他没有主动开口去说。
其实沈待问心中早已备好说辞,只等帝王吩咐,他深知帝王教导皇长孙的心意,不敢抢话,只静静候着,尽显臣子的本分。
朱高燧轻轻捋着胡须,神色沉稳道:“铭儿,你有所不知,营建上都看似只是修建一座都城,实则难度远超神洲大明的北京、南京,也远超旧都。”
“并非工部等有司拖沓,而是诸多因素牵绊,导致工期一再延长,这七年时间,每一年都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与心力。”
朱高燧语气放缓,字字句句都带着对基业的珍视,他要让朱祁铭明白,圣明的每一寸山河、每一座城池,都不是轻易得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缓缓说道:“朕当年选定龙脊山脉东麓的大定府作为新都的选址,核心便是看中此地既有防御优势,又有交通之便,可定鼎中原、掌控天下。但此地先天条件恶劣,乃是营建都城最大的阻碍,也是耗时长久的最基础原因。”
朱高燧口中的“中原”即中江平原的简称,“天下”即圣洲大陆的代称,这一称呼源自华夏传统。
圣洲虽远隔重洋,却始终承袭华夏衣冠,以中原、天下代称中江平原、圣洲大地,便是要让后世子孙不忘根本,永守汉家传承。
“沈卿,你是当年负责营建上都的钦差大臣,你来向铭儿详细说说。”
朱高燧看向沈待问,吩咐道。
沈待问躬身领命,然后缓缓说了一番话。
“当年臣派人前来勘察之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原戈壁,大定府城外尽是无人区,荒草齐腰,乱石嶙峋,连一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
当年勘察队伍抵达此处时,正值深秋,荒草枯黄,风沙漫天,连落脚之处都难找,与今日的春日盛景判若两地,沈待问每每想起,都感慨万千。
“要营建都城,首先要做的便是清理荒滩、平整地貌,仅这一项工程,就动用了上万民夫,耗时大半年才完成。”
“更棘手的是此地土质松软,部分地段还存在流沙层,营建皇宫、卫所这些核心建筑,若是不加固地基,日后必然会出现建筑沉降、墙体坍塌的隐患。”
沈待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当时工部官员采用沉井法加固地基,此法乃是将巨大的木井沉入地下,填入石块、石灰,压实加固,如此一来地基才能稳固,可这般做法耗时耗力,仅地基处理一项就比普通地域多耗了整整一年工期。”
“除此之外,上都周边气候特殊,冬季严寒,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气温极低,砂浆无法凝固,建材冻裂,根本无法施工,只能停工休整。而夏季干旱少雨,水源匮乏,民夫、工匠饮水需要凿渠从龙脊山脉引水。因此,实际有效施工的时间,还不足六年。”
圣洲高原气候多变,冬季酷寒能冻裂铁器,夏季酷暑又易中暑,民夫工匠只能择时施工,这是人力难以抗衡的天时限制。
朱祁铭认真听着,眉头微微蹙起,轻声说道:“原来如此,我倒是未曾想到仅地形就带来了这么多阻碍。”
他微微抬头,看向朱高燧,又问道:“那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原因吗?”
“自然还有。”
朱高燧点点头,看向沈待问,笑道:“营建都城最离不开的便是建材与工匠,这也是耗时长久的两大关键原因,沈卿,你不妨给皇长孙说说。”
沈待问闻言,连忙拱手起身,语气恭敬地说道:“臣遵旨。”
朱高燧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沈待问坐下之后,继续说道:“营建都城需海量的建材,木材、石材、钢铁、砖瓦,缺一不可。木材需从龙脊山脉深处砍伐,那里山路崎岖,悬崖峭壁林立。”
工匠们砍伐之后,需用畜力拖拽,再经崎岖山路运往工地,往返一趟,就需半月之久,木材损耗率极高,往往十根木材运到工地,能完好无损的,也不过六七根。
龙脊山脉深处古木参天,却地势险峻,运输全靠人力畜力,一路颠簸损毁极多,工部官员为此愁眉不展,也是当年的一大难题。
“石材则需从一百多里地之外的采石场开采,前期同样依赖畜力运输,路途遥远,颠簸难行,后期虽然铺设了铁轨,但开采、打磨、运输每一道工序都耗时长久。”
“至于钢铁构件,比如皇宫的梁柱、城墙的加固件,都需从旧都的工坊炼制,再经铁路转运而来,虽有铁路相助,却也路途遥远,往返一趟需一月之久,难免延误工期。据臣所知,这七年之中,仅建材运输一项,就占了总工期的一成半左右。”
说到工匠,沈待问的语气微微放缓,继续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朝从永乐十五年建立东洲赵国,到乾熙十三年确定迁都,在圣洲立足还不满三十年,工业与手工业仍在发展中,营建都城的技术并不算特别成熟。”
“而且当时没有足够多的工匠,那时所有的技艺都只能依赖从旧都迁徙而来的工匠传授。这些工匠迁徙到工地之后,需兼顾皇宫、卫所、街道、粮仓等多个工程,人力分散,根本无法集中力量攻坚。”
圣洲拓殖之初,汉民稀少,工匠更是稀缺资源,大多集中在旧都工坊,迁徙而来的工匠皆是国之匠才,一人要带数名学徒,分身乏术。
“更不必说,营建都城涉及诸多复杂的营造技艺,比如皇宫的斗拱结构、城墙的砌筑工艺、地下排水系统的修建,这些技艺繁杂,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
“朝廷虽然招募了一些汉化民工匠,可他们技艺不精,只能做些粗活,还需旧都的工匠重新培训,难免出现返工、修补的情况,这也大大拖慢了工期。”
“万幸的是,工部后来制造了蒸汽起重、运输、搅拌等设备,大型构件的吊装、混凝土浇筑都能依靠机器完成,不必再全靠人力,这才稍稍缩短了一些工期,否则营建时间还要更长。”
朱祁铭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概括来说,即营建新都的建材运输艰难,工匠与技术短缺,再加上地理地质条件恶劣,所以要耗费七年时间。
他刨根问底道:“皇爷爷,只是孙儿还有一事不解,这上都规模宏大,工序想必也十分繁杂吧?”
朱高燧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朱祁铭的肩膀,语气欣慰道:“铭儿聪慧,一语中的。营建上都并非是简单地修建一座城池,而是按照华夏历朝历代建造都城的规制,营建一套完整的都城体系,规模宏大,工序繁杂,绝非短期可成。”
朱高燧见朱祁铭肯思考、敢问难,心中十分欣慰,这正是皇储该有的品性,也不枉他多年悉心教导。
他缓缓说道:“上都的营建,涵盖了七大核心工程,缺一不可。”
“其一便是皇宫,包括核心宫殿群、御花园,规制最为宏大,工艺要求也最高,仅皇宫建筑群的修建,就耗时近三年。”
“其二是卫所与军营,驻扎精锐的天子亲卫,防备日后遭遇敌人的侵扰,保障都城安全。其三是街道与排水系统,规划棋盘式街道,修建地下排水渠,避免雨季积水,方便百姓出行。”
“其四是粮仓与国库,储存粮食、黄金、白银,保障都城的物资供应,稳固统治根基。其五是工坊区,有铁匠铺、木匠铺、砖瓦窑,支撑后续都城的运转,炼制建材、打造器物。”
“其六是居民区,安置从旧都迁徙而来的汉民、工匠、军户,让他们有安身立命之所。其七是祭祀场所,有宗庙、天坛,传承汉家礼乐,祭祀祖先、祈求国泰民安。”
“这些工程,需循序渐进、分工协作,不可急于求成。比如,需先修建卫所与粮仓,保障工地的安全与物资供应,才能安心营建皇宫与居民区。需先修建街道与排水系统,才能安置百姓、修建工坊。”
“每一项工程都有严格的工序,一步出错,便要返工,这般繁杂的工序,也决定了工期无法缩短。”
“陛下所言极是!”
沈待问补充道:“除此之外,人力不足与后勤保障的压力也拖慢了工期。营建都城需大量的民夫、工匠、士兵,我朝虽已完成圣洲大一统,总人口超过千万,可能够从周边城池抽调参与营建新都的民夫、工匠不足十万。”
圣洲虽疆域辽阔,却地广人稀,民夫既要务农产粮,士兵要守边御敌,能抽调营建都城的人力本就有限,这也是拓殖王朝的先天局限。
“万幸的是,工地乃是在大定府城基础上改建,接近居民区,后勤保障的难度不算太大,粮食、衣物、药品等物资不至于出现供应短缺的情况,否则工期还要再延长一些。”
朱高燧点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便是防御与长远规划。”
“上都乃是我朝新都,核心作用是定鼎中原、掌控天下,所以营建过程中既要兼顾防御功能,又要考虑长远发展,不能一蹴而就,只能反复优化设计、增补工程,这也导致工期一再延长。”
大定府城作为七峰省的省府,最初只修建了一圈土夯城墙,以及搭配了几座了望塔,只要能满足基础的防御需求即可。
但是,这种规模的防御作为都城肯定就不够了。
当年大定府只是省府,防御仅防匪盗即可,可作为圣明都城,要防备外敌、内乱,还要适配未来工业发展的城防需求,规格自然天差地别。
朱高燧考虑到后面圣明会步入工业文明,便下令增补防御工程,前后增补了三次,每一次增补都耗时长久。
毕竟工业时代城防会彻底革新,故而他才反复修改城防设计,加厚城墙、增设炮台、拓宽马道。
他这每一次增补都是为了圣明百年基业,宁可耗时久些,也要筑牢都城根基。
注:上一章补充了附录,主要内容是朱高煦收到朱高燧亲笔信后的反应与做法以及对炎明未来产生的影响。
第23章 上都天城与水利工程
第一次增补是改造城墙、增设防御塔楼、开挖护城河。
大定府城原来的土夯城墙被全部拆除,改建为砖石混合城墙,增高加厚,墙面铺设花岗岩,增设了望孔、射箭孔,顶部修建马道,便于骑兵巡逻。
在原有四座城门了望塔的基础上新增十二座防御塔楼,均匀分布在城墙四周,形成交叉火力,抵御外敌骑兵围攻。
又在城墙外侧开挖护城河,引龙脊山脉的溪流注入,修建吊桥,切断都城与外界的通道。
第二次增补是增设卫所军营、修建防御驿站,兼顾都城防御与边境联动。
在上都城外东、南、北三个方向,各修建一座大型卫所军营,驻扎精锐天子亲卫,形成都城外围防御屏障。
同时在上都与旧都、上都与西部矿区之间的铁路边上,修建五十座防御性大驿站,间距五十里,既能传递军情、转运物资,又能作为临时防御据点。
第三次增补是完善城内防御体系、加固核心区域,保障皇宫与物资安全。
在皇宫外围修建一圈独立的砖石城墙,与都城城墙形成双重防御,皇宫大门采用纯钢铁打造,增设地下通道,以供紧急撤离。
又将国库、粮仓、工坊区划定为核心防御区,修建围墙、设置隔离带,配备侍卫十二时辰巡逻,同时修建大型军械库、物资储备库,储存防御物资。
实际上,这三次防御工程增补,累计耗时占了整个营建工期的一半。
朱高燧知道这般耗时长久,会耗费大量的国力、人力,可他别无选择,毕竟上都乃是圣明的根基,若是防御不到位,一旦被外敌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看来,七年的工期虽然漫长,却十分值得!因为眼下的上都拥有完善的防御体系,工程质量极佳,可奠定我朝的万世基业。”
朱祁铭忍不住赞了一句,接着又斗志昂扬地补了一句道:“孙儿一定会勤学苦练,不辜负皇爷爷的一番苦心,对得起天下黎庶的期盼!”
他的性格与其父太子朱瞻堂很像,这跟他生活的环境也有关系,毕竟圣明目前仍然处于对外开拓的阶段。
朱高燧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轻抚着朱祁铭的左肩,语气温和:“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大孙子,有志气!”
旁边的沈待问也连忙拱手称赞道:“皇长孙殿下聪慧过人,心怀天下,日后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朱祁铭微微躬身,谦逊地说道:“沈叔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说罢,他抬眸望向远处的上都城郭,眼底带着几分敬畏,又问道:“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事请教您,这上都为何被朝廷命名为‘天城’?据孙儿所知,上都的文人墨客都私下称上都为‘云端城’,这又是为何?”
朱高燧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缓缓说道:“上都高出海平面近五百丈,比旧明的太原城高出一倍。在寻常百姓眼中,站在这里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天空,可谓是‘离天最近之城’。”
“朕迁都于此,便是要让我圣明的国威传遍圣洲每一个角落,让万邦来朝,让百姓安居乐业。上都乃天子居所,是我朝核心,也是天下的中心,所以朝廷命名为‘天城’,既霸气,又符合礼制,彰显帝王威严,也寓意着我朝得天庇佑,国泰民安,万世长存。”
目前圣明的官方文书、圣旨、地图之上,都已经把上都标注为“天城”,对外宣称便是“吾皇定都于圣洲天城,俯瞰万邦”,此举是为了让四海万国都知晓,圣洲大明的都城是离天最近之城!
说到“云端城”这个雅称,朱高燧的语气渐渐舒缓,带着几分淡然道:“至于文人墨客称之为‘云端城’,便是最为风雅的说法,也最能体现这天城的地理奇观。”
“殿下,天城背靠白雪皑皑的龙脊山脉,春秋二季之时,常被云雾缭绕,云海翻腾,城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城在云中,人在画中,这般景致便是旧明的江南园林也难以比拟。”
沈待问补充道:“我朝文人向来极爱风雅,这天城的云海景致,更是深得文人墨客的喜爱。平日里,文人墨客聚会、饮酒、作诗,谈及这天城,都不愿直呼其名,便称之为‘云端城’,既贴合景致,又显得雅致。”
“而且,这‘云端城’三字,意境优美,非常适合入诗,比如有文人曾题诗‘身在云端城,手可摘星辰’,便是形容这天城的高耸与雅致,流传甚广。”
“在诗词歌赋、文人笔记、民间闲谈之中,也常常能听到‘云端城’这个称呼。比如,文人墨客会说‘明日相约云端城,共赏桃花’,赶考的书生会说‘吾欲前往云端城,求取功名’,百姓们也会说‘云端城的雪景最美’‘云端城的泉水最甜’,久而久之,‘云端城’这个雅称,便在民间与文人之间流传开来,成为这天城最具风雅的别称。”
朱高燧点点头,笑道:“沈卿所言极是。朕也十分喜爱‘云端城’这个雅称,既贴合上都的景致,又不失风雅,与‘天城’相辅相成,一个彰显帝王威严与礼制,一个体现景致雅致与文人情怀。”
朱祁铭抬眸望向远处,看着云雾缭绕中的上都,眼底露出一丝恍然,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天城’霸气庄重,‘云端城’风雅雅致,两个称呼各有韵味,孙儿今日才算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
“皇爷爷,孙儿心中还有最后一个疑惑,上都的气候与西都截然不同,也与旧明的许多城池不一样,孙儿想问知道上都的四季气候究竟有何特点?”
朱高燧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铭儿倒是细心,连气候之事都观察得这般仔细。上都的气候确实有其独特之处,与旧都的湿润气候不同,也与旧明东部城池的湿润气候截然不同,若是用一句话来形容,便是‘四季分明、干爽宜人、阳光充足’。”
他缓缓说道:“上都地势较高,空气干燥,日照强烈,昼夜温差较大,此乃其气候最显着的特点。朕当年派人勘察之时,便特意留意过这里的气候,这般气候虽与旧明的许多城池不同,却也干爽宜人,适合百姓居住,且适合农作物生长,这也是朕选定此地作为新都的原因之一。”
朱高燧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沈待问,微笑道:“沈卿待在此地多年,你来给铭儿说说上都一年四季的具体景象与体感。”
“是。”
沈待问躬身领命,然后介绍道:“先说春季,便是如今这个时节,二月到四月,气温回升很快,但波动较大,往往三月还会有结冰的严寒,到了五月后气温会快速升高。”
“眼下这个季节是上都四季之中风最大的季节,同时也是万物复苏之时,草木抽芽,桃花、杏花竞相开放,山间一片新绿,虽然风大,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再说夏季,五月到七月,白天温暖甚至炎热,但夜晚却非常凉爽,昼夜温差极大。因为空气干燥,湿度很低,通常在三成到四成之间,所以体感不会像旧明南方那样闷热难耐。”
“哪怕白天再热,到了夜晚,吹一阵风,便会觉得十分凉爽,睡觉之时,通常还要盖一层薄被。不过,夏季阳光强烈,白天出行,必须做好防晒,否则很容易晒伤。”
“秋季便是八月到十月,这是上都最舒适的季节,也是上都最美的季节之一。九月的时候,天气还比较暖和,到了十月,气温开始变冷,山林间的树叶渐渐变色,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漫山遍野,景致极为壮观。”
“这个季节阳光依然充足,空气清新,干爽宜人,没有夏季的炎热,也没有冬季的严寒,非常适合户外徒步、赏景,文人墨客也最爱在这个季节登临高处,饮酒作诗,欣赏上都的秋日风光。”
“最后便是冬季,十一月到正月,上都的冬季并不像殿下想象中那般寒冷。日间气温通常在冰点以上,到了夜间气温会降到冰点之下,却不会像旧明辽东那样严寒刺骨。”
“上都这个季节最大的特点便是干冷多雪,降雪量大,有时候一夜之间积雪厚度就能达到四五寸,甚至一尺多,整座上都都会被白雪覆盖,宛如冰雪仙境。”
“但殿下也不用担心雪大伤人,因为上都空气干燥,雪后往往立刻放晴,阳光充足,气温回升快,积雪融化得也相对较快,百姓们只要穿得暖一点,并不会觉得太过寒冷。”
朱祁铭认真听着,边听边在心中默默记着,时不时点头。
沈待问又继续说道:“从严格的气候分类和地理环境来看,上都的气候最像旧明的兰州与西宁。这两座城市,也位于高原或河谷高地,地势较高,空气干燥,昼夜温差大,日照强烈,冬季也是干冷干冷的,与上都极为神似。”
“若是从气温和干湿程度来看,上都与旧明的太原、天津也有相似之处。这些地方都是四季分明,降水集中在夏季,冬季干冷,只是地势较低,没有上都天城这般高耸,昼夜温差也没有天城这般大。”
朱高燧颔首道:“沈卿所言极是。朕当年曾去过兰州、西宁等地,那里的气候确实与天城极为相似,只是天城地势更高,云雾更多,景致也更为独特。”
他看向朱祁铭道:“铭儿,我朝实行五都制,天城是我朝上都,你要熟悉且适应这里的气候,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朱祁铭连忙躬身行礼,恭敬而坚定地说道:“孙儿遵旨,孙儿定当牢记皇爷爷的教诲,好好熟悉天城的气候与民情,勤学苦练,增长才干,日后辅佐父亲守护好圣明,守护好百姓,不辜负皇爷爷的期望!”
朱高燧看着朱祁铭坚定的神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朕相信你能做到!”
沈待问连忙附和道:“臣也相信皇长孙殿下可以守护好天下百姓,守护好我朝的万里江山!”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观景亭中,山间的春风缓缓吹来,带着花香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朱高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望向远方,眼底带着一抹对未来的展望。
朱祁铭与沈待问静静端坐在两侧。
三人在观景亭中又闲谈了许久,朱高燧给朱祁铭讲了一些神洲大明的风土人情,沈待问讲了一些营建天城时的趣事与艰难。
朱祁铭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朱高燧与沈待问都耐心细致地为其解答。
直到日近正午,阳光渐渐强烈。
朱高燧才起身说道:“时辰不早了,日后有闲暇再来这上林苑踏青。”
朱祁铭与沈待问连忙躬身道:“孙臣(臣)遵旨。”
随后三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出观景亭,朝着上林苑出口走去。
随行内侍与侍卫紧随其后,脚步轻盈,不敢惊扰。
春日的阳光洒在三人的身上,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与山间的新绿、灼灼的桃花构成了一幅温馨而祥和的画卷。
三人一行离了上林苑,朱高燧并未直接回宫,而是转道前往城南南沙河沿岸视察水利工地,皇长孙朱祁铭、云津伯沈待问一并随行。
不多时,御驾来到了河畔工地边上。
工部尚书裴缘早已率属官在河畔恭候。
南沙河即南普拉特河,自龙脊山脉蜿蜒而下,穿天城城南而过,河床狭窄、水势浅缓,且天然流向东北斜行,既无法直灌城郊万亩良田,更难以满足天城数十万军民日用、工坊用水与护城河常年补水之需。
朱高燧登临观景亭时虽未明言,心中却早就把水利定为天城继防御工程后的又一国本大事。
待众人行至河畔临时观礼台,裴缘上前躬身行礼,袍角沾着些许泥尘,显然是连日驻守工地所致。
朱高燧抬手免礼,凭栏望向河道,河床浅露,两岸荒草杂生,水流细弱,并无江河气象。
“裴卿,南沙河治理已筹备半载,今日朕亲来视察,你且细细道来,如何拓宽、拓深此河,又如何修坝蓄水,破它自然流向之弊。”
朱高燧语气平和,目光却落在河道曲折之处。
裴缘拱手领命,上前一步指向河道:“回陛下,南沙河之弊,一在河身浅窄,旱季断流,雨季泛涝;二在流向偏斜,无法直灌城东、城北良田;三在无蓄调之能,难以保障都城常年用水。”
“臣与都水司官员反复勘察,定下三策:一曰拓河通流,二曰梯坝蓄水,三曰改渠引水,三策并举,可解都城用水之不足。”
朱祁铭凝神细听。
旁边的沈待问亦微微点头,他主持都城营建,深知水利为都城之血脉。
裴缘继续说道:“第一策,拓宽拓深主河道。臣已招募民夫八千、蒸汽挖泥船十二艘,将原有六丈宽河道拓至十八丈,河床下挖两丈三尺,河底铺砌青石加固,两岸以花岗岩包坡,防止冲刷坍塌。如此一来,河道容水量增至原先三倍,旱季不枯,雨季不溢,可常年畅流。”
朱高燧微微颔首道:“河道拓宽易,固坡护堤难,青石、花岗岩用料几何?可否保障?”
“回陛下,石料皆取自城西一百五十里采石场,临时铁路直达河畔,运输无碍,且工匠采用沉石灌浆之法,堤岸可保上百年不毁。”
裴缘应声作答道。
“第二策,修建阶梯式蓄水坝。”
裴缘抬手指向龙脊山脉方向,继续说道:“南沙河源自山间,上游落差大,水流急,下游平缓无力。臣计划在河道上游、中游、下游分建三座阶梯式石坝,上游坝高五丈,中游坝高四丈,下游坝高三丈,层层拦蓄山水。”
“旱时开闸放水,浇田济城;涝时闭洪滞流,消减水势。坝身设引水闸口,直通城内水仓与城郊灌渠,一坝多用,无需另建蓄水塘泊。”
朱高燧目光微动道:“阶梯坝可顺地势而建,不逆水势,此法甚佳。只是天城冬季严寒,坝体冻裂如何防范?”
“陛下圣明。”
裴缘躬身道:“臣已采用圣洲新式混料,内掺石灰、细沙、铁屑,抗冻耐裂,坝面另铺保温石板,冬季闭闸保温,开春再启,绝无冻毁之虞。”
说到最关键之处,裴缘语气一正道:“第三策,开挖人工支渠,改逆天然流向。南沙河本自西南向东北斜行,无法灌溉城东万亩屯田与城北官田。”
“臣下令自中游蓄水坝侧,开挖两条主干支渠,东渠长十二里,直连城东屯田区;北渠长八里,穿城而过,接入城内水仓、皇宫御池与护城河。支渠宽四丈、深一丈,设节制闸十六座,按需调水,彻底扭转南沙河自然流向之弊,使河水听由人用。”
朱祁铭此刻忍不住开口说道:“裴尚书,强行改河,工程量何其浩大,民夫、工期、财力如何支撑?”
裴缘看向皇长孙,从容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朝有蒸汽掘土、蒸汽运土机械,工期可缩短一半;民夫以军户、移民为主,计日给钱粮,不扰百姓;财力取自商税与工坊税,不动国库农粮。如今一期拓河工程已完六成,阶梯坝基座已筑,支渠开挖三里,预计明年秋收前可全线通水。”
朱高燧听罢,抚须大笑:“好!裴卿办事,朕心甚慰。天城高居高原,水源即是命脉,防御工程固城,水利工程兴民,二者兼备,方可称万世之都。”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朕再命你于城内建三座大型水仓,储水供军民日用、工坊生产、防火救灾;护城河常年用水,由下游坝体专渠补给,永不干涸。工程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工部可直奏朕知,不得延误。”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裴缘跪地叩首,声音铿锵有力,用标准的华夏淮河流域官话说道。
沈待问亦在旁附和道:“陛下深谋远虑,水利一成,天城农产自足,用水无忧,百姓安居,工坊兴盛,即便边关有警,城内亦可凭水、粮、防三固,坚守数年无虞。”
朱高燧抬手虚扶,示意裴缘平身,然后望向缓缓拓宽的南沙河河道。
只见风拂河面,波光微动,远处龙脊山脉白雪皑皑,近处工地人声鼎沸,一派兴修水利的繁忙景象。
“水利者,国之大事,祀戎之外,莫过于此。”
朱高燧语重心长,对朱祁铭缓声说道:“铭儿,你要记住,帝王治国,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先兴水利。天城能成万世基业,除了高墙坚城之外,还在这一河一水、一渠一坝,滋养万民,生生不息。”
朱祁铭躬身领训,想起河道之上即将矗立的阶梯坝与纵横交错的支渠,心中对治国理政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日头渐高,河畔春风和畅,朱高燧一行视察完毕,起驾回宫。
而南沙河改造工程自此全面铺开。
一年之后,河道拓宽拓深完毕,三座阶梯式蓄水坝横卧河面,东西支渠如银带穿田过城,上都周边自此旱涝保收,用水无忧,成为高原之上真正固若金汤、民生安定的云端城、万世都!
注:历史上的丹佛市边上本来就有河流,这条河叫南普拉特河,只是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大,地势偏低,不能自然流入农业垦区,对农业的支援力度有限。
本书前文里有写,沙河就是普拉特河,南普拉特河即沙河南段、中段,本书叫南沙河,北普拉特河即沙河北段,也叫北沙河。
这一章除了介绍上都天城的来历与趣闻之外,重点便是引出人工拓宽拓深南沙河来储水,进而灌溉周围农业。
虽然上都天城旁边的卫星城丹霞地区是上都都市圈的农业主产区,两地以铁路与官道相连,但是毕竟有着一段距离。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了解一下丹佛的农业与水利,至少在真正意义上的轰炸机出现之前,丹佛都是绝佳的都城,战略纵深、居高临下,掌控四方,躲避地震水灾风灾等天灾都是上上之选。
而且圣明有五都,可以理解为直辖市,通过铁路相连,如此圣明朝廷便可牢牢地掌控整个大陆。
附录:五言诗版:
父母送千里,黑烟走万城。
铁马不知倦,一日抵云端。
云端登云楼,星月探手得。
金殿考书经,大展圣明志。
七言诗版:
父母相思千里遥,黑烟滚滚走万城。
钢筋铁马不知倦,一日可抵云端城。
云端城中登云楼,黄金殿里考书经。
日月星辰探手得,胸中大展圣明志。
——《赴天城考》来自书友活蹦乱跳的严阳。
第24章 王振下西洋
正统九年,乾熙二十年,四月初十。
大明北京通州码头。
岸边旌旗猎猎,明黄色的龙旗高高飘扬,随风舒展。
水师官兵身着整齐甲胄,手持长刀,列队肃立,神色威严。
码头之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官员,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这些官员脸上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敬畏,有人眼神中尽是不满,还有人满心担忧,然而却无一人敢多言。
因为王振提督下西洋之事是年轻的正统皇帝去年就定下来的差事,朝堂上那些敢反对的官员要么被排挤,要么被打压,所谓清流也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皇帝年轻,反对者丢了官位想再被起复是很难的!
此次下西洋的舰队早已停靠在码头岸边。
三艘崭新的蒸汽宝船并排矗立,船身庞大如小山,木质船身刷着厚重的桐油,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烟囱直指天际,此刻正缓缓升起袅袅黑烟。
蒸汽宝船两侧二十艘传统木质宝船整齐排列,虽然不及蒸汽宝船庞大,但做工十分精良。
这些帆船船帆林立,宛如即将展翅的雄鹰,整装待发。
船队正使王振身着蟒纹宦官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面容阴鸷,丝毫不加掩饰眼底的得意与跋扈。
他双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在一众水师将领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主舰的栈桥。
王振踏出的每一步都彰显出了他的趾高气扬!
他途经百官之时,目光轻蔑地扫过众官员,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仿佛眼前的文武百官都是跳梁小丑!
“禀王公,船队一切准备就绪,物资、水师官兵、水手皆已到位,随时可以启航!”
随行水师官兵指挥使李福躬身说道,语气十分恭敬。
他在正统八年七月因贪腐遭到弹劾,被兵部停职调查,丢了山东备倭都司指挥使之官职,因而被永康侯徐安顶替了职务。
王振为了完成下西洋的任务,当然要建立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利益圈子,于是就把李福给捞出来,举荐其担任船队水师官兵指挥使,兼任下西洋的副使。
“知道了,传令下去,即刻启航!”
此时面对李福的恭敬,王振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语气傲慢道:“此次下西洋,陛下命咱家全权负责,尔等务必听候差遣,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差错,定斩不饶!”
“末将遵令!”
李福与官兵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响彻码头。
随后传令兵打出旗语传令。
不一会儿之后,三艘蒸汽宝船就发出了巨兽般的低沉轰鸣声,似乎震得岸边的空气都跟着在颤动。
正统九年下西洋的船队就这样缓缓启动。
三艘蒸汽宝船率先启航,烟囱里的黑烟直冲云霄,蒸汽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船身缓缓驶离码头。
二十艘传统帆布宝船紧随其后,船帆迎风展开,朝着南洋的方向驶去。
年轻的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明黄色龙袍,站在岸边的观礼台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船队,眼中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身旁的宦官刘恒躬身道:“陛下,王提督已率领船队启航,相信他此次下西洋必定能不负陛下所托,扬我大明国威,带回大量白银与香料,充盈国库。”
朱祁镇微微颔首道:“朕相信先生!也相信蒸汽宝船的威力!”
他派王振下西洋有两个核心目的,一是要让南洋与小西洋沿岸列国见识大明正统皇帝的威势,二是要用大明的丝绸、瓷器换取海外的白银与香料,充盈国库,为接下来推行新政、仿造更多蒸汽宝船积累财富,助力他摆脱文官的束缚,真正掌控大权,成为像朱高燧那样的一代雄主!
“朕已下旨命沿途各州府官员全力配合船队补给,若有官员敢暗中阻挠、拖延补给,以抗旨论处!”
朱祁镇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严厉道:“都说下西洋赔钱,朕倒要看看此次下西洋能不能运回大量钱财?!”
高台之下的文武百官听到年轻皇帝的这番话,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接话头。
百官之中的户部尚书王佐站看着远去的船队心中满是担忧,他了解王振,知道此人跋扈专权,既不懂水师事务,也不懂海外贸易。
此次下西洋虽有蒸汽宝船加持,却也隐患重重。
然而,王佐深知朱祁镇的脾气,只能将担忧埋在心底,默默叹息。
且说王振率领的混合舰队一路劈波斩浪朝着南洋驶去。
三艘蒸汽宝船速度极快,远远领先于二十艘传统宝船,船舷两侧的浪花被劈成两半,留下长长的水痕,蒸汽机的轰鸣声在茫茫大海上久久回荡。
王振坐在主舰的舰桥上,身着蟒纹宦官服,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看着窗外无垠的碧海蓝天,心中得意不已。
他虽然不懂水师事务,却也知晓此次下西洋是朱祁镇给他的机会,也是他积累财富、巩固地位的绝佳时机。
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带回大量白银与香料,他在宫中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甚至能凌驾于百官之上,成为第二个“三宝太监”郑和。
大明船队在五、六月份途经多个南洋小国之时,王振依旧保持着跋扈的性子。
船队每到一个国家他便下令水师官兵列队示威,甲胄鲜明的士兵站满船舷,蒸汽宝船的炮口直指岸边城池,以此展示大明的武力,逼迫当地国王亲自前来码头进献贡品。
若是有小国国王心存疑虑、不愿臣服,或是献上的贡品不合他的心意,王振便会脸色一沉,下令蒸汽宝船开炮示威。
轰鸣的炮火震得岸边房屋摇摇欲坠,吓得那些小国国王魂飞魄散,连忙命人筹备大量白银、香料、象牙等珍稀物资,亲自登船赔罪,换取大明的庇护。
当然,王振也没有忘记朱祁镇的吩咐,在威慑列国的同时,他也会拿出大明的丝绸、瓷器与南洋列国进行贸易。
大明的丝绸质地精良,花色繁多,无论是淡雅的素色绸缎,还是艳丽的织锦,都深受这些小国贵族的喜爱。
大明的瓷器做工精湛,造型优美,青花、粉彩各异,更是这些小国贵族追捧的珍品,往往一件普通的大明青花瓷在南洋便能换得数十两白银。
这些丝绸、瓷器在大明并不算稀缺,可在南洋列国却价值连城,各国贵族争相抢购,纷纷拿出大量白银、宝石换取。
王振看着船舱中堆积的财物,眼底的贪婪愈发浓烈。
但是,七月中旬,当大明船队在途经麻剌加海峡的时候,遇到了拦路的圣明南洋水师!
上个月,圣洲大明德王朱瞻域正式就藩黄金半岛,并在圣明朝廷的扶持下建立了圣明德国,称孤道寡,开圣明德国一脉,统领黄金半岛及周边海域。
如今这片海峡已被圣洲大明正式更名为黄金海峡,两岸的黄金半岛也早已换了主人。
换言之,黄金半岛已经成为圣明在南洋的一块飞地!
这片黄金海峡便是圣明德国的门户,也是通往小西洋的必经之路。
王振的船队刚驶入海峡入口,便被前方的景象拦住了去路。
原本喧闹的船队瞬间安静下来,水师官兵们神色凝重,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见海峡中央,三十艘庞大的蒸汽宝船整齐排列,宛如三十只蛰伏的海上巨兽。
这些蒸汽宝船的船体比王振率领的蒸汽宝船还要庞大一圈,船身通体刷着银灰色桐油,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架设着数十门火炮,炮口漆黑冰冷,直指王振的船队。
众船船舷之上,站着一队队身着圣明制式水兵军装,手持装备了新式定装子弹火铳的圣明水师官兵。
这些圣明水师官兵与蒸汽宝船连成一体,气势如虹,远远望去,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海上屏障,将通往小西洋的去路彻底封锁。
“启禀王公!前方有船队拦路!皆是圣明南洋水师的蒸汽宝船!数量有三十艘,兵力约莫五千六百余人!”
水师指挥使李福匆匆登上舰桥,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慌乱。
他久在水师任职,深知蒸汽宝船的威力,对方三十艘蒸汽宝船,双方若是真的开战,己方三艘蒸汽宝船、二十艘传统宝船,根本不堪一击,别说前往小西洋,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
王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走到舰桥边缘,顺着李福指的方向望去。
当他看到那三十艘气势磅礴的蒸汽宝船时,眼底的跋扈与傲慢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忌惮。
圣洲大明的实力他早有耳闻,朱高燧定鼎圣洲,国力强盛,水师更是远超旧明,眼前这三十艘蒸汽宝船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强行冲撞,只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别说完成下西洋的任务,恐怕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无法向朱祁镇交代。
“慌什么!”
王振强装镇定,呵斥了李福一句,可语气中的慌乱却难以掩饰。
第25章 黄金海峡乃圣明地界
“圣明与我大明同宗同源,皆是汉家天下,他们为何拦我船队?”
话虽如此,王振心中却清楚,圣洲大明早已自立门户,朱瞻域身为圣明德王,坐拥黄金半岛,自然不会轻易让他的船队随意通行,更何况他此次下西洋声势浩大,难免会引起圣洲大明的警惕。
就在此时,圣明南洋水师的一艘小型通讯船缓缓驶了过来,船上的士兵手持金属喇叭,对着王振的主舰高声喊道:“我家德王有令,黄金海峡乃圣明地界,非圣明船只,未经允许,不得擅自通行!请贵方主将前来黄金半岛拜见德王殿下,否则,我水师将予以驱逐!”
李福连忙看向王振,躬身道:“王公,圣明德王要您亲自登岛拜见,这……”
在他看来,王振身为提督下西洋事的皇命钦差,身份尊贵,若亲自登岛拜见圣明德王朱瞻域的话,未免有失体面。
王振眉头紧锁,心中百般不愿。
他在大明连文武百官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要放低姿态,亲自登岛拜见朱瞻域,这无疑是在折辱他。
可他也明白眼下形势比人强,若是不肯低头,根本无法通过黄金海峡前往小西洋,此次下西洋的任务也会彻底失败。
权衡利弊之下,王振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不甘,沉声道:“备船,咱家亲自登岛拜见德王殿下!”
随后,王振吩咐李福留守船队,严令官兵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与圣明水师发生冲突。
他亲自便挑选了十名精干官兵充作随从,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厚礼,登上了一艘小型快船,朝着黄金半岛驶去。
快船缓缓靠岸,身着蟒纹宦官服的王振,接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压下心中的跋扈。
他抬手捏了捏两边的脸颊,尽量让脸上的神色显得恭敬,然后在随从的陪同下朝着朱瞻域的王府走去。
且说,此时的黄金半岛上一派繁荣景象。
岸边修建着整齐的码头,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皆是圣明的贸易船与水师船。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百姓身着汉家服饰,安居乐业,处处都透着圣明德国的兴盛。
王振一路走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愈发忌惮。
圣明德国不过刚建立一个月便已有如此规模,可见圣洲大明的实力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
当然,王振现在并不知道圣明南洋水师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来到了黄金半岛,只是当时圣明南洋水师主要任务是转运移民去圣洲,后来才开始为德王朱瞻域就藩监国做准备,否则德王早就就藩了。
朱瞻域的王府坐落于黄金半岛的中心地带,依山傍水,气势恢宏。
德王府门前左右两边各分立六名侍卫,神色威严,彰显着圣明亲王的尊贵。
王振抵达王府门前,亲自上前,躬身对为首的侍卫说道:“大明提督下西洋事王振,求见圣明德王殿下,烦请通报。”
侍卫队长通报后,不多时便出来传令,请王振入内。
王振及随从随侍卫队长走进王府,穿过层层庭院,最终抵达正厅。
正厅之上,朱瞻域身着亲王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容沉稳,眉宇间带着三分与朱高燧相似的威严,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
在德王两侧分列着圣明德国的文武高官。
这些文武高官神色肃穆,王振进来之后,他们审视的目光齐刷刷的就落在了王振身上。
“拜见德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丝毫没有了往日的跋扈。
他虽然不愿低头,却也知晓在朱瞻域面前他没有跋扈的资本。
朱瞻域抬眸瞥了王振一眼,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热情道:“王振,你率领船队途经我黄金海峡,欲往何处去?”
王振连忙答道:“回殿下,臣奉我大明正统皇帝之命,率领船队下西洋,宣扬大明国威,与小西洋沿岸列国进行贸易,途经贵地,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说罢,他抬手示意随从将带来的厚礼呈了上来,同时恭敬地说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也算臣的一片心意。”
众随从将礼物呈到案前。
朱瞻域抬眼看去,只见依次是上好的云锦织锦、精品青花瓷器、罕见的和田美玉,还有数十两黄金。
可见王振为了通过黄金海峡,下了不小的血本。
不过,朱瞻域扫过礼物之后,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因为他身为圣明德王,坐拥黄金半岛,根本不把这些珍品放在眼里。
两侧的文武高官纷纷看向朱瞻域,有人低声劝谏道:“大王,王振此次带来厚礼,显然是识时务之人,大明与我圣明同宗同源,不必将关系闹僵,不如顺水推舟放他们通行,也能彰显大王气度!”
朱瞻域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王振身上,看着对方神色恭敬的模样,心中思索了一番。
虽然大明与圣明分立两大洲,但两明同属汉家文脉,若放大明船队通行,既能卖大明皇帝一个人情,也能彰显圣明的实力,让大明知晓圣明早已不是当年的东洲赵国!
于是,朱瞻域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松动道:“既然你奉正统皇帝之命下西洋,又这般识时务,孤便不为难你。黄金海峡可许你船队通行,但需记住,不得在我方地界滋事,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自停靠岸边,若是违反,我朝南洋水师定不饶你!”
王振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恭敬无比道:“谢殿下恩典!臣定当牢记殿下嘱托,约束船队官兵,绝不滋事,绝不敢惊扰贵地百姓!”
他压下心中的喜意,又补充道:“待臣下西洋归来,定当再备厚礼,前来拜见殿下,感谢殿下今日放行之恩!”
“不必了。”
朱瞻域摆了摆手,语气冷淡道:“本王放你通行,并非为了你的厚礼,只是念在汉家同宗之情。你退下吧,速速率船队通过,莫要在此停留。”
“臣遵旨!”
王振连忙躬身领命,不敢多言,转身快步退出正厅,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虽然亲自登岛拜见朱瞻域折损了几分体面,但能顺利通过黄金海峡,从而完成下西洋的任务,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且说王振登上快船,迅速返回主舰。
他一回到舰桥,便立刻下令。
“传令下去,船队全速通过黄金海峡,不得滋事,不得停靠岸边,尽快前往小西洋!”
“末将遵令!”
李福连忙应声,立刻传达命令。
随后,大明船队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沿着黄金海峡行驶,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圣明南洋水师的三十艘蒸汽宝船,虽然让开了通道,但却依旧整齐排列在海峡两侧,炮口直指大明船队,全程监视,直到大明船队彻底驶出黄金海峡之后,才缓缓撤离,各自返回驻地。
王振站在舰桥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黄金半岛,眼底重新浮现出往日的跋扈与得意。
他在心中暗道:“朱瞻域,今日咱家暂且低头,待他日我大明国力强盛,定要让你知晓谁才是真正的汉家正统!”
王振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清楚今日能顺利通行,已是万幸。
摆脱了圣明南洋水师的阻拦,大明船队一路朝着小西洋驶去。
海风拂面,浪花飞溅。
蒸汽机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大海。
只是王振心中多了几分警惕与盘算,因为圣洲大明的强盛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他这才明白此次下西洋不仅要面对南洋列国的未知挑战,还要时刻提防圣明的势力,唯有尽快完成任务,带回大量财富,才能不辜负朱祁镇的信任,助力朱祁镇推行新政,提升大明国力,他未来才有从黄金半岛找回场子的底气。
而在黄金半岛的王府之中。
朱瞻域对圣明德国品级最高的武官定祁伯叶宏说道:“还请定祁伯派人去一趟圣洲,将德王府近期收集到的有关王振下西洋之事禀报父皇陛下。”
“臣遵旨!”
叶宏躬身领命。
乾熙二十年的圣明是迈入蒸汽时代的工业帝国,永乐十五年的大明完全不能比。
所以朱高燧虽然准许德王建立圣明德国,但却提前在制度上限制了圣明德国坐大的可能性。
圣明德国的文武官员以三年为一个任期,任满就会调走,俸禄皆出自圣明国库,家眷都留在圣洲本土,不准携带家眷赴任。
圣明德国赋税制度必须在圣明律的框架之下制定,而且要与圣明朝廷五五分账。
至于驻守黄金半岛的圣明南洋水师,乃是圣明的水师,并非圣明德王的私兵,德王能调动是因为朱高燧授权让德王节制南洋水师一卫兵力,否则德王是无权调动的。
且说另一边。
王振虽然跋扈,但他不蠢,每一笔贸易他都要亲自过目,严禁手下官员、水手克扣物资、中饱私囊。
毕竟,被私吞的都是他的政绩!
而手下人深知王振的脾气,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笔贸易都做得规规矩矩,大量的白银、香料,源源不断地被装上船队。
航行途中也曾遇到过几股海盗试图抢夺船队的物资。
但海盗根本就不是大明混合舰队的对手。
几炮下去,海盗船便被轰得粉碎,海盗们纷纷葬身海底,其余海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逃窜,再也不敢靠近船队。
而且王振不讲武德,但凡遇到不向他率领的大明船队表示善意的海船,一律视为海盗,直接开炮。
于是,王振的威望在船队之中愈发高涨,手下官兵、水手皆不敢有丝毫违抗。
一路航行,历时一年有余,王振率领的混合舰队,遍历南洋、小西洋沿岸数十个国家,展示了大明的国威,与各国达成了贸易往来,带回了大量的物资。
正统十年七月初六,船队终于回抵大明通州码头。
朱祁镇得知船队回航的消息之后,欣喜若狂,亲自率领文武百官,乘坐龙舟,从紫禁城附近的通惠河口出发,顺流而下,前往通州码头迎接。
因为是顺流而下,所以朱祁镇的御驾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顺利抵达通州码头。
第26章 三个任务
此时码头之上,人山人海,周边百姓们纷纷聚了过来,他们都想要一睹船队的风采,看看船队带回的白银与香料。
只见船队缓缓停靠在码头,随后通过木板与栈桥连接上。
王振身着蟒纹宦官服,昂首挺胸,从主舰上走下栈桥,脸上满是得意与跋扈。
他快步走到朱祁镇面前,躬身行礼。
“臣叩见陛下,恭问陛下圣体安康!”
“朕安。”
朱祁镇连忙走上前扶起王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
“臣幸不辱命,率领船队下西洋,遍历数十国,扬我大明国威,带回大量白银、香料与物资,不负陛下所托!”
王振的语气虽然恭敬,但丝毫不掩饰炫耀之意。
朱祁镇并不在意王振的炫耀,反而亲切地说道:“先生辛苦了,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的心腹!快给朕说说此次下西洋一共带回了多少白银与物资?”
就在君臣两人说话的同时,一箱箱的香料、象牙、黄金、白银等物资被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搬下船,整齐地堆放在码头之上。
因为事先得到王振授意,所以有水手故意打翻了一箱银子,露出了银光闪闪的白银,令周边围观的人眼花缭乱。
“启禀陛下,此次下西洋,臣与南洋、小西洋沿岸列国贸易,带回的黄金、香料、银块等财货,折合白银足足有上百万两,就这还不包括象牙、珠宝等奇珍!”
王振连忙说道:“这些财货足够充盈国库,支撑陛下推行新政、仿造蒸汽宝船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随驾的文武百官纷纷哗然,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上百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即便全部入了内帑,但皇帝想推行新政,肯定要花钱,而办事的人自然就能过一手!
于是,百官之中有阿谀奉承之辈急忙称赞道:“陛下英明!王公劳苦功高!”
朱祁镇看着那一箱箱的白银与堆积如山的物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众臣安静,大声说道:“此次下西洋能大获成功,多亏了王先生,也多亏了船队的全体官兵、水手!”
“传旨,赏王振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由王振总领御马监、内官监、司礼监三监之事,赏船队官兵、水手每人白银十两,有功者另行提拔!”
“谢陛下恩典!”
王振与船队官兵、水手们齐声应答。
此时的朱祁镇威望达到了顶峰,文武百官虽心中不满王振的跋扈,却也不敢再直言反对,只能纷纷称赞陛下英明。
百姓们也纷纷欢呼,高呼“陛下万岁”。
船队官兵、水手的呼声与寻常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通州码头。
随后朱祁镇下令将带回香料、奇珍、黄金存入内帑,其余白银全部存入国库,拨付给工部、兵部、户部,用于仿造蒸汽宝船、组建水师,以及推行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百官听到朱祁镇的这个决定之后,爆发出了强烈的“陛下英明”的欢呼声。
一时间,“陛下英明”的呼声甚至压倒了“陛下万岁”的呼声!
毕竟,大明国库将会因为这笔白银的存入而瞬间变得充盈起来。
无论是仿造蒸汽宝船,还是组建水师,或者以工代赈,安抚流民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是政绩。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
即便此举损耗到了某些官员的利益,但他们也不会在此时反对,只能暂时选择忍耐,等待时机。
八月二十七日。
圣洲。
上都。
此时的圣明天城已经进入初秋,山间树叶渐渐染上了金黄。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初秋的凉意,也让整个御书房多了几分静谧。
朱高燧正坐在御书房审阅太子朱瞻堂批阅后的奏章。
他神色沉稳,目光锐利,每一道奏章都细细审阅,字字句句皆不放过,时不时还会增加几句批注。
这位乾熙爷登极称帝二十一载养成的威严,令当值的周边内侍皆不敢发出半点异响。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着急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朱高燧微微皱眉,抬头看去,见来者是皇长孙朱祁铭,顺便舒展眉头,笑着问道:“什么事啊,如此匆忙?”
朱祁铭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不答反问道:“皇爷爷,听说你要把一些关于蒸汽机的技术送给旧明,条件仅仅是让旧明扩大我方官商贸易的规模,这样的话,我们圣明不是亏了吗?”
朱高燧对朱祁铭有些质问的语气不以为忤,反而露出慈祥的笑容,乐呵呵说道:“我朝官商贸易的规模扩大了,便能运转更多的移民来圣洲,用淘汰的技术换取更多的移民,这不亏啊?”
“可蒸汽机技术是我们立国的根基,如今朝廷治下军民已有一千六百万,再过十多年就能突破两千万。”
朱祁铭很不理解朱高燧为何要那么做,在他看来圣明现在的人口并不算少。
乾熙十年,圣明大一统时,治下汉民约165万,汉化民约470万,土民约415万,总人口约1050万,未归降土着约315万。
乾熙十一年,圣明治下汉民约210万,汉化民约520万,土民约425万,治下总人口约1155万,未归降土着255万。
这是因为在宣德十年朱瞻基驾崩,神洲大明江南士绅勾结海商加上圣明官商蒸汽船转运,全年共输入圣洲的移民约四十万人。
于是,从宣德十年开始,每年输入圣洲的移民在20万到30万之间,偶尔会超过40万,平均每年按27万计算,十年就是270万。
因此,到了乾熙二十一年五月圣明户部统计人口的时候,朝廷治下总人口约1680万,其中汉民约1405万,土民约275万,另外圣洲还有未计算在内的未归降土着约75万,基本分布在北极圈内。
十年前的汉化民又经过十年深度汉化,已经与汉民无异,因此不再单独列出来。
至于约275万的宣抚司、宣慰司的土民,大都生活在深山或偏远地区。
其中半数属于未汉化状态,但受到圣明武力震慑,不敢造次,仅能维持生存。
另外半数属于半汉化状态,种植经济作物,偶尔会受雇地方官府做苦力,使用圣明生成的商品,保留部分旧俗,但是在经济上完全依赖圣明,安于现状,不愿生乱。
可朱高燧是穿越者,他用淘汰的蒸汽机技术换取人口自然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因为他知道神洲大明即便掌握了蒸汽机技术,也很难跳出原有的惯性。
更何况,他的目的不止换取移民。
在乾熙十年完成圣洲大一统的任务,获得增加六十年寿命的奖励之后,一直到乾熙十九年,整整九年时间内他脑海中的金色玉简都没有再发布新的任务。
然而,就在乾熙十九年即正统八年,当他接触到朱祁镇派遣徐珵送来的“互为兄弟之国”国书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的金色玉简忽然一阵晃动,浮现出了三个任务。
第一个,派人在正统十四年把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剌俘虏的朱祁镇安全护送到圣洲,任务奖励是把他的身体素质恢复到三十五岁。
第二个,在景泰八年亲自送朱祁镇回到神洲重新坐上皇位,任务奖励是确保他能活到两百岁,寿终正寝。
第三个,在他寿终正寝之前拥有百子千孙,任务奖励是他死后会成为祖宗神,只要他有后人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这个祖宗神的意志就能一直存在。
玉简特地做出了解释,祖宗神无实体,也无法白日显圣,是一种高纬度的存在,只能以进入子孙后代梦中的方式与子孙后代见面,也就是俗称的“托梦”。
因此,当去年朱高燧收到驻神洲绣衣卫密探通过跨洋海商送来的密报,再结合定祁伯叶宏从南洋派快船送来的关于王振下西洋的事情之后,他便理清了大明仍然会爆发土木堡之变的缘由。
然而,这些事情他无法与朱祁铭直言。
于是,朱高燧从御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密奏,递到了朱祁铭手中。
朱祁铭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接过密奏,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之后,将其缓缓展开,细细品读起来。
密奏中详细描述了王振率领船队下西洋的全过程,描述了王振的跋扈专权,也描述了船队下西洋大获成功,带回上百万两白银,以及大明皇帝朱祁镇威望达到顶峰,推行新政愈发顺利的近况。
“还有一幅画像,你且看看。”
朱高燧提醒道。
随后,朱祁铭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画像。
他展开之后,发现画像之上正是王振的模样,身着蟒纹宦官服,面容阴鸷,眼神傲慢,嘴角带着一丝跋扈的笑意。
这幅画把王振那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模样画得栩栩如生。
朱祁铭看着画像,又看了看密奏,忽然冷笑一声道:“一个小小的宦官也敢这般跋扈,旧明皇帝仅凭一次下西洋的成功,就想推行新政,真是天真。”
他顿了顿,结合刚才朱高燧要用一部分淘汰的蒸汽技术换取扩大圣明官商规模的事,若有所悟。
朱高燧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朱祁铭,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道:“铭儿觉得,你那位堂兄弟的新政能撑多久?王振的跋扈旧明文官们能忍多久?”
第27章 朱高燧教孙
“孙臣愚钝,不敢妄断。但旧明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其新政真能落地,恐对圣明不利。”
朱祁铭一怔,躬身说道。
“不利?”
朱高燧哈哈大笑,手指轻叩案几道:“旧明文官与皇权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王振就是个引信,朱祁镇的野心便是火药。你爷爷我不仅要让这火药点燃,还要添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
“皇爷爷的意思是?”朱祁铭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
朱高燧语气一沉道:“我把淘汰的蒸汽宝船改进技术、工坊炼制技术交给徐珵让他务必传到朱祁镇手中,他便更有底气与朝堂上的文官们对抗,推行新政。一旦尝到新政的甜头,他就会更加依赖圣明!”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我已经下令从绣衣卫中挑选五十名精干密探,伪装成商人、水手混入徐珵船队,下个月初随其返回旧明潜伏。”
朱祁铭寻思道:“皇爷爷是要绣衣卫密探暗中协助朱祁镇推行新政吗?”
“不!他们不是去提供协助的,也并非去搞破坏。”
朱高燧摇了摇头,语气郑重道:“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潜伏观察记录朱祁镇、王振与旧明朝堂的举动,尤其是军事情报。”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你可知爷爷我为何如此看重旧明军情?”
朱祁铭思索片刻,摇头道:“孙臣不知,请皇爷爷明示。”
朱高燧缓缓说道:“朱祁镇推行的新政,无论是仿造蒸汽宝船,还是组建水师,或者以工代赈,安抚流民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是政绩。即便损害了某些旧明官员们的利益,他们也不敢明着反对。”
“但是,当他准备招募灾民、佃户去开发辽东,并准备整顿军务的时候,一定会出问题。”
朱祁铭恍然道:“地方士绅就是靠吸纳灾民转为佃户、奴仆扩充地盘,他把灾民、佃户弄走了,又不能给出足够多的钱财做交换,自然会引发不满。”
“没错!但士绅作乱对旧明朝廷而言都是小事,一旦他整顿军务,便会引起边军将来的强烈反抗!”
朱高燧仔细分析道:“神洲大明建国接近八十年了,卫所屯田之制已经糜烂,到处都是吃空饷的情况,否则也不会有军士逃亡渡海来圣洲。所以,只要他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率领文武百官巡视边防军务的话,一定会出变乱!”
“因此,我派去的密探,并非搅局者,而是扭转乾坤的奇兵,是留给旧明的‘火种’,也是我圣明的‘先手’。”
朱祁铭顿时一惊,猛地抬头道:“皇爷爷,那要不要命密探提前布局,从而改变乱局?”
“难啊!到时候乱起来,必然是北方草原的敌人南下入侵,边军不敌而大败,如此边将们便可甩锅给外敌。”
朱高燧叹息一声,颇为无奈地说道:“自永乐二十年至今已过去了,接近三十年,整整两代人的时间。瓦剌已经重新强大起来,到时候真打起来,区区数百密探如何敌得过瓦剌数万铁骑?你觉得爷爷会让他们飞蛾扑火吗?”
“还请皇爷爷教诲!”
朱祁铭跟着朱高燧的思路,仿佛已经预见了一场旧明边将勾结北方瓦剌上演的变乱,连忙躬身说道。
“爷爷我早就给潜去神洲的密探下达了密令,一旦未来朱祁镇真的率领文武百官巡边之时遭遇瓦剌南下,潜伏的密探需要做三件事。”
朱高燧低声道:“第一件事,斩瓦剌智囊、除内鬼。第二件事,救核心重臣、弃车保帅。第三件事,截印信玉玺、防伪诏。”
“既不救全军,也不救朱祁镇,却能保住旧明文脉火种,更能为我圣明立威,皇爷爷深谋远虑,孙儿万分敬佩!”
朱祁铭听了朱高燧的布局,受益匪浅,发出了诚挚的赞叹。
至于其中细节,朱高燧并没有说,因为朱祁铭不是穿越者,他说了对方也难以理解,索性他只讲宏观上的布局。
实际上,绣衣卫密探接到的密令是三条。
第一条,重点杀内鬼与瓦剌军中的汉人官员。
因为没有内鬼的话,土木堡之变时也先难断明军水源,即便明军战败,也不至于彻底崩盘。
毕竟大军久困无水,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除掉内鬼,便能拖延败局,为营救重臣、截获印信争取时间。
第二条,重点营救邝埜、曹鼐、张辅三人以及朱祁镇。
邝埜主战,曹鼐有首辅之才,张辅威望极高,只要他们活着,即便朱祁镇被俘,于谦也能迅速组织北京保卫战,旧明不至于陷入中枢真空。
当然,若这三人没有随驾,那就不必营救。
倘若这三人战死,旧明文武官员群龙无首,宗室慌乱,瓦剌再以朱祁镇为质,旧明恐会分崩离析。
第三条,截获传国玉玺、调兵虎符。
没有印信,也先无法伪造诏书调开关隘,无法以朱祁镇为质掌控旧明。
此举既为旧明留了后路,也为圣明日后掌控神洲局势埋下伏笔。
待旧明大乱,圣明却秩序井然,天下人心,自然会向圣明倾倒!
朱高燧曾吩咐此次带队前往神洲的副千户卢文昭,要求他们潜伏期间务必谨慎,不得暴露身份,而且若旧明真的发生土木堡之变,密探们在营救时不准贪多求全,要像猎人一样,在狼群咬断猎物喉咙的瞬间,迅速割走最珍贵的“鹿茸”与“鹿筋”。
此事细节属于绝密,除了他与卢文昭之外,暂时还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圣明乾熙二十一年,大明正统十年。
十一月初二。
大明北京紫禁城。
寒意渐浓,御花园内的草木早已枯黄,呼啸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残叶四处飘散。
文华殿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明亮,丝毫不见冬日的萧瑟,反而透着一股子躁动的气息。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之后,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的锐气愈发浓烈,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抱负。
御案上堆放着厚厚的奏章与账本,最显眼的便是那本记录着王振下西洋所获白银、物资的账本,每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美观。
王振身着蟒纹宦官服,腰系玉带,躬身侍立在御案一侧,脸上满是得意,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跋扈的笑意。
他手中捧着一份草拟好的新政章程,时不时抬眸看向朱祁镇,眼底藏着几分算计与野心。
下西洋大获成功,他深得朱祁镇信任,如今正是借改革之名,掌控朝政、巩固地位的绝佳时机。
“陛下,如今国库充盈,已有上百万两白银打底,蒸汽宝船也已造出多艘,水师日渐壮大,正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
王振躬身说道,语气恭敬,却毫不掩饰内心的急切。
“臣草拟了这份‘新政’章程,涵盖经济、农业两大要务,只要推行下去,必能让我大明国力大增,陛下也能彻底摆脱文官集团的束缚,成为千古雄主。”
朱祁镇抬手接过章程,展开后仔细品读。
他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手指在章程上轻轻敲击。
“还是先生想得周全,这份章程正合朕意。有了银子和蒸汽宝船的底气,朕再也不用看那些文官的脸色行事!”
朱祁镇抬眸看向王振,斩钉截铁道:“就按你说的办,朕决定从明年正月开始推行‘新政’。你亲自督办,不得有丝毫延误!”
所谓新政,目前分为经济与农业两个方面。
在经济上增设多个市舶司,由皇室垄断西洋、南洋贸易,切断江南士绅的走私路子。
在农业上利用蒸汽船的运力,推行辽东移民垦荒计划,安置江南流民,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
“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督办新政推行,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嘱托。”
王振连忙躬身领旨,脸上的得意更甚。
他顿了顿,沉声提醒道:“只是江南士绅走私多年,根基深厚,陛下推行市舶司、垄断贸易,必定会遭到他们的反对,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朱祁镇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道:“反对又如何?朕手握国库白银,掌控蒸汽水师,还有先生辅佐,难道还怕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士绅?他们若是识相,便乖乖顺从,若是敢暗中阻挠,朕定斩不饶!”
“陛下英明!那些江南士绅,靠着走私牟取暴利,勾结朝中官员掣肘陛下,本就该好好整治。”
王振连忙附和:“此次推行新政,正好借机打压他们的势力,巩固陛下的威信,让他们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新政推行的具体细节,从官员任命到物资调配,一一安排妥当,直到深夜王振才躬身退出文华殿。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之后,看着王振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坚信,只要推行新政,大明必定能重现盛世,他也能成为像朱高燧那样运筹帷幄、掌控天下的雄主。
第28章 正统新政
时光荏苒。
转眼便到了大明正统十一年,也即圣明乾熙二十二年。
三月初三。
此时的北京寒意渐消,暖意渐浓,御花园内的草木抽出新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日早朝即将结束的时候,朱祁镇忽然挥手示意王振宣读他要推行的新一轮“新政”,即关于经济改革的内容。
“有旨意!”
王振趾高气扬地宣读了皇帝旨意。
圣旨之中明确下令,设立泉州、福州、漳州、松江、广州五处市舶司,由朝廷直接管辖,专门负责西洋、南洋的贸易事务。
同时设立皇商,由皇室直接出资组建贸易船队,垄断与西洋、南洋沿岸列国的贸易!
严禁民间士绅、商人私自与海外通商!
严禁走私行为,一经发现,从严查办,抄家充军!
至于原先的民间海商想要转运移民去圣洲或炎洲换取银钱,都必须要挂靠到皇商名下行事,也就是变相的交保护费!
圣旨内容一经宣布,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上书劝谏,尤其是以内阁学士陈循、高谷为首的江南籍官员,更是极力反对。
陈循籍贯江西吉安府泰和县,吉安古属庐陵,乃是江南文风昌盛之地,家中世代为绅,其亲朋好友靠着走私西洋、南洋货物,牟取了巨额暴利。
高谷籍贯南直隶扬州府泰州东台县,南直隶乃是江南核心区域,东台虽地处江北,却与江南经济文化圈紧密相连,高谷家中也与江南士绅往来密切,利益纠缠甚深。
“陛下,万万不可啊!设立皇商垄断海外贸易,看似能充盈国库,实则会断了江南士绅的生计,引发江南动荡啊!”
陈循身着绯色官袍,躬身跪地,语气急切道:“江南士绅世代经商,与海外通商已久,若是严禁走私、垄断贸易,他们多年积累的财富必将付诸东流,恐会激起民怨,动摇江山根基啊!”
“陛下,陈学士所言极是。海外贸易向来由民间士绅主导,朝廷若是强行垄断,不仅会损害江南士绅的利益,还会导致海外贸易停滞,反而不利于国库充盈。”
高谷也连忙上前,躬身跪地,附和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撤销皇商,允许民间士绅正常通商,只需加强监管,严禁走私即可!”
两人话音刚落,其余江南籍官员也纷纷上前,躬身跪地,齐声劝谏,恳请朱祁镇收回成命。
“够了!”
朱祁镇坐在御案之后,语气冰冷道:“你们一个个都只为江南士绅着想,全然不顾朕的新政,不顾大明的未来!江南士绅靠着走私牟取暴利,中饱私囊,从不为朝廷分忧,如今朕垄断贸易,充盈国库,推行新政,你们便百般阻挠,真是不知好歹!”
“朕意已决,设立皇商垄断海外贸易,此事绝无更改!”
朱祁镇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道:“再敢有官员劝谏,以抗旨论处,轻则降职流放,重则抄家灭族!退朝!”
陈循、高谷等人看着朱祁镇坚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再劝无益,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却也只能躬身叩首,缓缓退出文华殿。
陈、高二人走出文华殿之后。
陈循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高谷,语气沉重道:“陛下心意已决,垄断海外贸易之事已成定局。我等家中利益受损,江南士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高谷叹了口气,神色凝重道:“陛下年轻气盛,急于求成,王振跋扈专权,蛊惑陛下,此次新政分明是要断我江南士绅的后路。如今走私路子被断,我们手中的货物无法运往海外,损失惨重,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朱祁镇的这道圣旨不仅断了江南士绅的走私暴利渠道,更是动摇了他们的利益根基,士绅阶层对皇权的仇恨瞬间被拉满。
一场针对皇权与王振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朱祁镇推行经济新政之后并未停歇,紧接着便着手推行农业改革。
次月初三的早朝上,他下旨正式推行“辽东移民垦荒计划”,利用蒸汽宝船的强大运力将江南无地流民,分批迁往辽东开垦荒地,发展农业。
圣旨中明确规定,迁往辽东的流民由朝廷统一安排运输,发放种子、农具、粮食,免除三年赋税。
同时,朝廷将红薯、马铃薯、玉米、大豆等高产作物,以及源自中南半岛的高产水稻免费发放给移民,鼓励移民开垦荒地,种植高产作物。
其中高产水稻更是被朱祁镇当成开发辽东的核心农作物,专门派遣农技人员前往辽东指导移民种植。
且不说朝堂官员如何阻拦,只说这消息传到江南之后,瞬间引起了轰动。
江南地区人多地少,从全国各地逃往那里的无地流民众多。
而这些流民常年依附于当地士绅,充当佃农,受尽剥削,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如今朝廷推行移民垦荒计划,他们迁移去辽东之后,不仅能获得土地,还能免除三年赋税,并且获得种子、农具。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条生路,比去海外圣洲、炎洲也更近!
一时间,江南各地的无地流民纷纷踊跃报名,争相前往辽东。
陈循、高谷等亲朋好友家中的佃农纷纷出逃,报名参加移民垦荒。
短短一个月时间之后,江南地区便有上万流民、佃户前往各处码头,等待蒸汽宝船,企图前往辽东垦荒。
此时,在吉安陈循之弟陈矩的家中,管家匆匆来到后院书房,向陈矩禀报道:“启禀老爷,县衙传来消息,咱们家中的佃农有半数都去移民司吉安驻点报名了,这些泥腿子是打算前往辽东垦荒啊!若都佃户都跑了,以后家中的田地就无人耕种了!”
陈矩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语气凌厉道:“废物!都是废物!连几个佃农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他来回踱步,神色阴鸷,眼底满是怨毒。
皇帝推行新政,断士绅走私之路,如今又抢佃农,等于毁了士绅田地。
又半个月后,这一消息传到了京城陈循家中。
陈循的管家献策道:“老爷,如今流民纷纷前往辽东,不仅老爷家中如此,其他江南士绅家中也都是这般景象。佃农出逃,田地荒芜,我们的损失越来越大,不如联合其他江南籍官员一起上书劝谏陛下,请求陛下停止移民垦荒计划。”
“上书有用吗?”
陈循冷笑一声道:“皇帝心意已决,王振又在一旁蛊惑,我们上书只会自讨苦吃,甚至会被陛下降罪。眼下我等唯有暗中联络江南士绅,积蓄力量,等待彻底扳倒王振的机会。”
他的潜台词是只有推翻新政才能保住家族的利益!
让他造反自立他做不到,但想办法换一个皇帝,或许可以联合其他官员试一试!
第29章 王振砸铁牌
另一边,当高谷得知家乡佃农出逃的消息后,也是怒火中烧。
于是,他召集朋党,在家中后宅书房秘密商议对策。
“皇帝的移民垦荒计划看似是在安抚流民,实则是为了削弱江南地方士绅的势力,长此以往,我等必定会陷入绝境啊!为今之计,只有联合陈阁老与其他江南籍官员相互扶持,才能与王振抗衡。”
佃农出逃虽然会导致田地荒芜,江南士绅的收入便跟着大幅减少,再加上海外贸易被垄断,江南士绅们的利益会受损,但绝不会像高谷说的这样陷入绝境。
自此之后,以陈循、高谷为首的江南籍官员开始暗中联络,相互勾结。
一场针对皇权与王振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在原来的历史上,土木堡之变发生后,陈循、高谷参与拥立朱祁钰,而且出力甚多。
此事颇为耐人寻味!
然而,朱祁镇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依旧沉浸在推行新政的雄心之中。
他一心想要通过改革壮大大明,巩固其手中的权力。
王振虽然通过眼线得知了陈循、高谷等江南籍官员在秘密联络,却因为其野心不断膨胀,根本就没有把这些没有兵权的人放在眼里。
他因下西洋有功,又深得朱祁镇信任,于是被皇帝视为“肱骨之臣”,朝中大小事务朱祁镇都愿意与他商议,甚至很多决策都由他一手主导。
就这样,王振渐渐不满足于仅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想要彻底掌控朝政,成为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三,早朝结束之后。
此时,奉天殿西侧的宫墙之下,围着一群王振的爪牙。
这些人身着便服,手持铁锤、镐头,神色嚣张。
王振身着蟒纹宦官服站在一旁,他双手负于身后,神色阴鸷,目光冰冷地盯着宫墙边上那块三尺高的铁牌。
这铁牌上的内容是“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
朱棣在位时将大明京师从南京迁往北京,这块原本立在南京宫门口的铁牌,也被随之带到了北京紫禁城,立于宫门之内。
多年来,这块铁碑一直警示着宫中宦官,不得插手朝堂政务。
但是,王振觉得这块写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碍眼且刺眼。
如今太皇太后张氏早就去世数年,“三杨”中的最后一“杨”内阁首辅杨溥上个月病逝了,王振彻底失去了制约,开始肆无忌惮地专权。
杨溥去世后,翰林学士曹鼐继任为首辅,内阁排序随之调整,曹鼐之后是时任户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的陈循、时任兵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的苗衷、时任工部右侍郎兼内阁学士的高谷、时任礼部右侍郎兼学士的马愉。
“动手!”
王振厉声下令,语气凌厉道:“把这块破牌给咱家砸了!从今往后,宫中宦官便能辅佐陛下,再也不受这破碑的束缚!”
爪牙们闻言,纷纷应和,手持铁锤、镐头,朝着铁牌砸去。
“哐当”一声巨响,铁锤砸在铁牌之上,火星四溅。
爪牙们轮番上阵,不停地砸着铁碑,没过多久这块历经多年的铁碑便被砸得变了形状,上面的字迹再也看不清楚。
王振看着被砸得不复原样的铁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底透着无法无天的跋扈与野心。
从今往后,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干预政事,掌控朝政,谁也阻拦不了!
王振砸铁牌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
文武百官得知消息后无不震惊,除了内阁马愉、曹鼐以及兵部尚书邝埜等老臣上书皇帝反对王振之外,其他官员竟然都不敢吱声。
此时的王振深得朱祁镇信任,权势滔天,百官们都畏惧王振的权势,生怕被他报复,只能将心中的不满埋在心底。
砸毁铁牌之后,王振更是肆无忌惮,打着“协助皇帝改革”的旗号,开始大肆把持官员的任免权。
朝中有些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纷纷主动投靠王振,拜倒在王振门下,尊称王振为“翁父”或“内相”,对王振唯命是从。
至于那些不愿投靠王振的官员,则被王振借机打压,要么降职流放,要么罢官免职,甚至有的还被王振罗织罪名抄家灭族。
朝中上下一时间皆以王振马首是瞻。
不过,唯独内阁学士马愉不登其门。
王振的权势仿佛达到了顶峰,俨然成为了大明王朝实际的掌权者!
朱祁镇对此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在他看来,王振能威压百官,所依仗的乃是他的宠信。
王振威压百官,就等于他这位皇帝威压百官。
而且有王振帮他推行新政,国库日渐充盈,流民得到安置,他心中十分欣慰。
就这样,朱祁镇愈发依赖王振,将朝中大小事务都交给王振处理,他本人则沉浸在成为雄主的梦想之中。
可朱祁镇不知道的是,他推行的正统新政虽然让大明国库充盈,让流民得到安置,实现了“富国”的目标。
但王振的专权跋扈,却彻底寒了江南士绅与朝中部分文武官员的心。
那些被王振打压的官员与利益受损的江南士绅暗中联络,相互勾结,准备找机会报复王振,推翻新政。
内阁之中,陈循、高谷表面上顺从朱祁镇与王振,暗地里却一直在谋划着,等待时机扳倒王振,废除新政,夺回属于他们的利益。
此时的大明王朝看似一片繁荣,国库充盈,流民安定,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朱祁镇的雄心勃勃,王振的专权跋扈,文官阶层的怨恨不满,江南士绅的暗中反扑相互交织,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正统新政究竟能走多远?
王振的专权又能持续多久?
神洲大明的未来已然变得扑朔迷离!
注:历史上王振专权时,其他大臣争相巴结,唯独马愉不登其门。
但是,马愉在正统十二年九月病逝。
当时马愉起床准备上朝时,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中风倒地后不能言语。
朱祁镇闻讯后非常焦急,立刻派遣御医前去诊治,并且每天赐予药物,但遗憾的是回天乏术,三天后马愉病逝,谥号襄敏。
第30章 锦衣卫千户是绣衣卫指挥佥事
且说在去年,也就是大明正统十年,圣明乾熙二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那天。
大明北京通州码头,海风呼啸着掠过岸边的船只,卷起细碎的浪花,打湿了码头的青石板路。
一艘从圣洲驶来的蒸汽货船,缓缓停靠在码头。
这艘船满载着圣洲的棉布、香料、橡胶制品、玻璃制品等工业制品,船头的烟囱还残留着淡淡的黑烟,尚未完全消散。
人群之中,一个身着锦缎绸缎、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缓缓走下栈桥。
此人便是圣明绣衣卫副千户卢文昭。
这次他率领五十名精干的绣衣卫密探,伪装成随船贸易的棉布商人,跟着旧明船队从圣洲抵达神洲。
卢文昭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看似在打量着通州码头的景象,实则眼神扫过四周,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周身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沉稳与敏锐。
跟随在他身后的五十名密探,皆身着寻常商人或水手的服饰,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分散在卢文昭周围,暗中警戒,各司其职。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提着一些棉布包裹,伪装成货物,实则包裹之中藏着绣衣卫的信物以及圣洲带来的大量白银。
这些白银便是朱高燧赐予他们,用于在旧明潜伏、布局的经费。
“掌柜的,码头守卫森严,不过并未发现可疑动向,我们可以前往京城了。”
一名伪装成伙计的密探,悄悄走到卢文昭身边,躬身低语,语气恭敬。
“谨慎行事,不可大意。此次潜伏事关重大,一旦身份暴露,不仅我们性命难保,还会坏了陛下的全盘布局。”
卢文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警惕,语气低沉道:“记住,我们只是寻常棉布商人,言行举止不可有丝毫破绽。”
“属下明白!”
密探躬身应道,随即悄然退下,继续暗中警戒。
卢文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长袍,抬手示意众人跟上。
随后便带着五十名密探,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朝着京城方向走去。
此时的北京正值深秋,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早已枯黄,随着秋风飘落。
街道上人声鼎沸,商贩云集,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可这繁华之下,却暗藏着无数暗流。
而卢文昭等人的到来,更是为这暗流增添了几分未知。
抵达京城之后,卢文昭并未急于行事,而是先找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作为众人的落脚点,随后便开始着手布局。
他们想要在旧明长期潜伏,收集情报、监视皇帝与王振的动向,必须要有稳固的根基。
而钱财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于是,朱高燧赐予他们的大量白银此刻派上了用场。
正统十年十一月,卢文昭率先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开设了一家钱庄,取名“汇通钱庄”。
钱庄内装修精致,银两充盈,无论是存款、贷款,还是汇兑都十分便捷,再加上卢文昭为人豪爽,出手阔绰,很快便赢得了京城百姓与商人的信任。
短短一个月时间,汇通钱庄便声名鹊起,前来存款、汇兑的人络绎不绝。
开设钱庄之后,卢文昭又紧接着在京城开设了一家镖局,取名“安威镖局”。
镖局聚集了一批身手矫健的镖师,这些镖师大多是卢文昭带来的绣衣卫密探,个个身手不凡。
安威镖局主要负责护送商人物资、银两,收费合理,且从未出过差错,很快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为了京城最有名的镖局之一。
钱庄与镖局的开设,不仅为卢文昭等人提供了合法的身份掩护,更让他们有了接触京城各界人士的机会。
他们通过钱庄可以接触到京城的商人、士绅,甚至是朝中官员,了解他们的动向与心思。
通过镖局可以护送各类物资,借机穿梭于京城与各地之间,绘制地图,收集情报。
但是,卢文昭心中最关键的一步布局,便是渗透进锦衣卫与东厂。
在来神洲之前,朱高燧就已经把联络绣衣卫驻福建分部指挥佥事代号猎鹰的暗号告诉了卢文昭。
等卢文昭联络到对方之后,发现此人竟然是大明锦衣卫正千户赵为忠!
锦衣卫的每一名正千户都是握有实权的高层军官,属于锦衣卫的核心成员之一。
宣德初年赵为忠便是绣衣卫驻福建的副千户,同时兼任大明锦衣卫总旗,后来累功晋升,正统年间更是被擢升为锦衣卫正千户,在锦衣卫之中颇有威望。
且说这天晚上的深夜,两人在一条幽深的巷道里接上头之后,卢文昭当即取出朱高燧赐予的信物,赵为忠见后急忙躬身行礼。
“属下赵为忠,拜见尊使!不知尊使远道而来,有何吩咐?”
卢文昭连忙扶起赵为忠,语气温和道:“赵指挥不必多礼,某此次来乃是奉了陛下旨意,有要事托付于你。”
随后他便将潜伏监视朱祁镇与王振动向,绘制边防地图的任务,一一告知赵为忠,同时拿出一笔钱庄的银票交给对方。
“赵指挥,陛下深知你在锦衣卫多年根基深厚,恳请你相助,帮我们渗透进锦衣卫与东厂,日后必有重赏。”
赵为忠闻言,躬身说道:“尊使放心,卑职本就是绣衣卫的人,此次陛下有命,卑职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他在锦衣卫与东厂之中有不少旧部与亲信,只要有银两相助,不出三个月必定能卢文昭的人渗透进锦衣卫与东厂,为对方收集情报监视动向提供便利。
“好,有赵指挥这句话,某便放心了。”
卢文昭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道:“此事,便有劳赵指挥了!切记,不可急躁,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暴露身份,若是遇到困难,可随时通过密信与某联系。”
“卑职遵令!”
赵为忠躬身领命。
不久之后,赵为忠利用他在锦衣卫的威望与人脉,再加上卢文昭提供的银票,开始暗中运作。
数月后,便将卢文昭带来的多名绣衣卫密探陆续安插进锦衣卫与东厂,担任一些不起眼的职位,暗中收集情报。
时间飞逝,转眼一年过去。
如今是大明正统十一年,圣明乾熙二十二年,八月初三。
卢文昭率领的绣衣卫密探已经在旧明京城站稳了脚跟。
汇通钱庄与安威镖局依旧生意兴隆,成为了他们的重要据点。
通过赵为忠的渠道,多名密探成功渗透进锦衣卫与东厂,源源不断地将朱祁镇与王振的动向传递给卢文昭。
与此同时,卢文昭也派遣密探前往大同至京城的沿途,暗中绘制地图,勘察地形,设计营救目标人物的路线。
毕竟朱高燧早有布局,一旦大明发生变乱,朱祁镇陷入危险,他们便要立即行动,按照预设路线营救朱祁镇及关键人物。
这一年来,卢文昭等人始终谨小慎微,从未暴露身份。
他们不干别的,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监视朱祁镇与王振的动向,记录下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尤其是王振专权跋扈、祸乱朝纲的所作所为,以及朱祁镇推行新政的进展与矛盾。
二是绘制大同至京城及边防地图,勘察沿途的地形、关卡、驿站,设计出多条安全、快捷的营救路线,确保一旦有需要,能够顺利营救出目标人物。
卢文昭手中始终握着一块半块青铜虎符,这块虎符是朱高燧亲自赐予他的。
朱高燧手中握着另外半块青铜虎符,两块虎符相合,便能证明卢文昭的身份。
当然,朱高燧也能凭借这半块虎符,感应到卢文昭的位置,随时掌握他的动向,确保潜伏任务能够顺利推进。
卢文昭深知这块虎符的重要性,平日里始终将其贴身存放,从不轻易示人,唯有在与赵为忠等核心亲信联系时,才会取出证明他的身份。
这块虎符不仅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朱高燧对他的信任与嘱托。
他必须小心翼翼,守护好这块虎符,不辜负朱高燧的期望。
今天是八月初三,早朝结束后,紫禁城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王振下令砸毁了大明太祖高皇帝立下的“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卢文昭的耳中。
第31章 大明对东南地区的统治在失控
当时卢文昭正在汇通钱庄的后堂查看密探送来的情报。
他得知此事后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王振这是愈发跋扈了,竟然敢砸毁太祖皇帝立下的铁碑,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掌控朝政,祸乱朝纲了。”
卢文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
王振砸毁铁碑不仅仅是为了摆脱束缚,更是为了向百官示威,彰显其滔天权势,而这也意味着旧明的矛盾将会愈发激化,变乱也为期不远了!
卢文昭不敢耽搁,当即召集心腹密探,吩咐道:“快,将王振已砸毁铁碑、权倾朝野的消息,连同这半年来我们收集到的朱祁镇与王振的动向、旧明的矛盾隐患一并整理好,通过海商渠道加急送回圣明,呈给陛下过目。务必确保消息能够顺利送达,不得有丝毫延误,也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属下遵令!”
心腹密探躬身领命,当即转身着手整理情报,准备通过海商渠道,将消息送回圣明。
卢文昭知道这个消息对朱高燧而言至关重要,朱高燧必定会根据这个消息调整布局,为即将到来的旧明变乱做好准备。
一个半月之后。
时间来到了九月十八日。
圣洲。
上都天城。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深秋的凉意,也让整个御书房多了几分静谧。
朱高燧正坐在御书房对太子朱瞻堂批示后的奏章做批注。
自从乾熙二十年之后,他便下了一道旨意,即“诸政事先禀太子处分然后奏闻”。
说白了,朱瞻堂成了圣洲大明的常务副皇帝,朱高燧以给朱瞻堂批示奏章做批注的方式来教导朱瞻堂如何处理军政国事。
就在这时,内官监太监刘锦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启禀陛下,绣衣卫密探送来急报。”
朱高燧抬手一伸,刘锦躬身递上密报。
卢文昭在密信之中详细描述了王振带人砸毁铁牌的全过程,描述了王振的专权跋扈、祸乱朝纲,以及朱祁镇对王振的极度信任与依赖。
同时他也详细汇报了朱祁镇推行新政的进展,江南士绅与皇权的矛盾,流民的安置情况,以及旧明朝堂的各类隐患。
朱高燧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许久之后,朱高燧放下信纸,轻捋胡须,目光锐利,眼底透着一股深思。
王振跋扈专权,砸毁铁牌之后,权倾朝野。
而朱祁镇年轻气盛,推行新政急于求成,已经激化矛盾。
大明江南士绅利益受损,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扑。
再加上大明多年积累的弊端,如此下去大明必定会发生起义事件,变乱在所难免!
换言之,神洲大明如今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一旦内部发生起义,必定会天下大乱,流民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朱高燧早就料到大明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朱祁镇的新政看似富国,实则激化了各类矛盾,王振的专权更是火上浇油,再加上江南士绅的暗中反扑,民间起义之事只是时间问题。
他记得大明福建一带流民众多,矛盾突出,日后起义之事大概率会从福建爆发。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
比如正统十年爆发的叶宗留、叶希八父子领导的矿徒起义,这支起义军坚持八年,转战浙江、福建、江西等省,但最终被镇压。
又比如在正统十三年,福建沙县农民邓茂七不堪地主盘剥和官府强征暴敛,在陈山寨建立政权,自称“铲平王”,起义军迅速发展到十余万人,声势大振。
叶宗留和邓茂七的起义,直接暴露了大明在东南地区的统治危机。
百姓是江山之本,若是大明发生大乱,流民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不仅会生灵涂炭,还会影响他的布局。
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理,既要借大明变乱巩固圣明的势力,也要安抚流民,收拢人心,为日后插手大明朝政打下基础。
想到这里,朱高燧朗声道:“传朕旨意,命工部、户部、水师,即刻着手准备,次年派出一半的官方贸易蒸汽宝船,前往旧明,主要前往福建、江南、山东等地,接收旧明的移民,无论是灾民、流民,还是愿意前往圣明的百姓,一律接收!”
“前往旧明的水师将领与官员务必谨慎行事,不得轻易介入旧明的内部纷争,不得与朱祁镇、王振以及江南士绅发生冲突,只需专注于接收移民,安抚百姓,确保任务顺利完成。”
“若是遇到危险,即刻撤离,不得恋战,优先保证移民与船员的安全。”
“蒸汽宝船务必配备足够的粮食、衣物、药品,妥善安置移民,确保移民能够安全抵达圣明。”
“奴婢遵旨!”
刘锦急忙领命而去。
“胡平何在?”
朱高燧在刘锦离开之后,对着书房外喊了一声。
房门外当值的第二任绣衣卫指挥使胡平应声而入,单膝跪地行礼道:“臣在。”
朱高燧看向丘铁一手带出来的胡平,目露欣赏之色,沉声道:“传令,命卢文昭千户密切关注旧明动向,尤其是福建一带的流民情况,一旦那里发生起义,立即收集情报传递回圣明。”
胡平连忙躬身领旨道:“臣即刻下去安排!”
朱高燧微微颔首,挥手示意道:“去吧,务必抓紧时间,不得延误!神洲的变乱随时可能爆发,我朝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才能从容应对,牢牢掌控局势。”
“臣遵旨!”
胡平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朱高燧再次拿起卢文昭送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历史虽然发生了改变,但神洲大明只掌握了蒸汽宝船技术,其中作为动力的蒸汽机体积非常大,而朱祁镇想要造出可以拉动火车车厢的小型蒸汽机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神洲大明并没有装备定装子弹火帽击发枪,面对草原骑兵时拿不出机关枪,只能用以前的老战术。
也就是说,执着于推行新政的朱祁镇,后面还是会固执地率领文武百官巡视边防整顿军务,然后遭遇土木堡之变!
只不过,这个世界线的朱祁镇收到了朱高燧送的北海马与精致的轮转手铳。
或许他可以用手铳与北海马在土木堡之变时创造奇迹?
注:土木堡之变会发生,但关键人物的结局与原历史上的记载会不一样。
第32章 正统十三年
自从正统十一年三月、六月朱祁镇推行经济、农业方面的新政,在取得一定成效之后,他又在八月开始推行其他方面的新政。
新政条目不多,却件件戳中文官阶层的痛处。
朱祁镇下令清查各地钱粮、裁撤冗官、整顿驿递、严查科场舞弊。
最要紧的一条是核查军屯、清剿空饷,凡有侵占屯田、虚报名额者,一律拿问!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内阁、六部、都察院,大半官员面色铁青。
自宣德以来文臣坐大,军户、屯田、钱粮哪一处不是他们的油水所在?
如今皇帝骤然动刀,还是靠着一个宦官当爪牙,谁能甘心?
朱祁镇坐在奉天殿里,看着底下群臣吵吵嚷嚷,心中越发不耐。
他年轻气盛,本就看不惯文官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贪赃枉法,如今新政刚一出手便遭这般阻拦,更是认定文官们全是私心,无一人真心为他朱家天下。
然而,就在这时,京中接连爆出丑闻。
先是顺天府尹贪墨赈灾银两,被人实名举报,证据确凿,锁拿入狱。
紧接着,礼部一名郎中科场舞弊,私收举子贿赂,当场被抓。
没过半月,又有户部主事勾结地方,虚报赋税,中饱私囊,事情败露,全家下狱。
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又快又准,仿佛有人提前布好圈套,专等这些官员往里跳。
而这些被拿下的官员,多是平日里敢在朝堂上与皇帝顶嘴、反对新政的中坚人物。
风声一出,人人自危。
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朱祁镇对文官的猜忌一日重过一日。
早朝之上,但凡有人反对新政,说一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朱祁镇便当场驳斥。
“尔等只知保全自家禄位,何曾念过天下军民?屯田荒废、军饷空虚,边庭一旦有警,朕靠谁守江山?”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百官噤若寒蝉。
敢说话的要么被贬,要么被抓,剩下的要么沉默自保,要么虚与委蛇。
朝堂之上,真正能在朱祁镇面前说上话的,只剩司礼监太监王振一人。
王振权势日盛,出门前呼后拥,公卿见了,争相跪拜,称呼“翁父”。
他门下走狗遍布六部、九门、锦衣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转眼便是正统十三年,也即乾熙二十四年。
三月初三。
北京城里的柳丝刚抽新芽,御书房内的气氛却半点没有初春的暖意,反倒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
朱祁镇登基已有十三年,推行新政也过了两载,当初借着王振下西洋带回的白银,他雄心勃勃地想要仿先祖朱棣,做一番千秋伟业,可如今再看朝堂,却是一片狼藉。
新政说白了,就是动了宣德年间升上来的文武官员的奶酪——裁撤冗余官职、清查隐田、整顿卫所,每一项都戳中了既得利益者的痛处。
老一代的官员,念着先皇恩情,还肯尽心效忠朱祁镇。
可那些靠着资历、关系爬上来的官员早已抱团取暖,处处与新政作对。
王振作为新政的主要推动者,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朝堂上弹劾他的奏本堆得像座小山,却都被朱祁镇压了下去。
更让朱祁镇心烦的,是北边瓦剌的阴影。
自正统三年起,瓦剌年年南下,名义上是来朝贡,实则是借着朝贡的名头勒索大明。
起初不过几十人,后来逐年膨胀,到了正统十三年竟来了上千人,沿途各州府既要供应粮草,又要安排住宿,耗费钱粮无数。
更可气的是这些贡使表面恭敬,暗地里却四处刺探大明的边防情报,大同、宣府一带的防务虚实,几乎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大明朝廷上下不是无人警觉。
只是文官忙着内斗,武将忙着贪腐,皇帝忙着新政,王振忙着揽权,谁也没有真正把瓦剌放在心上,只当是一群蛮夷来讨赏罢了。
就在今年四月中旬,英国公张辅嫡子张忠,从圣洲远渡重洋来到了北京城。
此次他乔装打扮来到神洲大明,乃是奉朱高燧之命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
转眼到了今年十二月。
隆冬腊月的北京,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瓦剌的使团如期抵达北京。
按旧例,瓦剌贡使多在十月由大同入境,十一月到京,参加正旦朝贺,次年正月离京。
这一次他们来得稍晚,却是为了赶次年正月初一的大典,排场也比往年更大。
礼部一查点人数,顿时头大如斗。
瓦剌方面报上来的总数是三千五百九十八人,可礼部官员暗中逐一核对,实际人数只有两千五百二十四人。
脱脱不花王使臣虚报五十七人,也先使臣虚报八百九十九人,买卖回回虚报一百一十八人。
总计多报一千多人,无非是想多领赏赐、多骗粮食布帛,吃空额吃到大明皇宫门口来了。
消息传入宫中,王振勃然大怒。
他如今正是气焰滔天之时,自视甚高,觉得西洋诸国尚且臣服,小小瓦剌,也敢在他面前耍诈?
于是,王振到礼部查看贡使名册,气得把名册摔在了桌上。
他脸色铁青,指着名册对礼部官员呵斥道:“你们都是饭桶不成?瓦剌使团实际才两千五百二十四人,竟敢虚报成三千五百九十八人!真当咱家是好糊弄的?”
礼部尚书胡濙站在一旁,面露难色,躬身道:“王公息怒,瓦剌向来如此,往年也多有虚报,若是驳了他们的面子,恐生事端。”
“事端?咱家看他们是得寸进尺!往年陛下念着边境安稳,按他们虚报的人数给赏赐,可如今他们越发贪心,真当大明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王振冷笑一声,双手叉腰,跋扈之色尽显,厉声说道:“告诉你们,这次咱家定不姑息,按实际人数给赏赐,马价也得减,减去五分之四,看他们还敢不敢虚报!”
胡濙连忙劝阻:“王公不可啊,马价若是减得太多,瓦剌必定不满,万一因此挑起边患,可就麻烦了。”
“麻烦?有陛下在,有大明的军队在,还怕一个小小的瓦剌?”
王振瞥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只管照办,出了差错,咱家担着!”
胡濙无奈,只得躬身领命,心中却暗暗担忧。
因为瓦剌本就野心勃勃,朝廷这般强硬回击,怕是会引火烧身。
另一边,瓦剌使臣闻讯之后,哗然一片,纷纷上门吵闹,都被王振派人轰了出去。
第33章 正统十四年
转眼到了正统十四年正月初一,正旦朝贺大典在奉天殿举行。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呼万岁。
瓦剌使团首领带着贡使,捧着所谓的“聘礼”,躬身走上大殿,开口说道:“启禀大明皇帝陛下,我瓦剌可汗也先,感念陛下恩德,特备聘礼,前来求娶大明公主,还望陛下恩准,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朱祁镇闻言,微微皱眉,看向身旁的礼部官员。
礼部尚书胡濙连忙躬身道:“陛下,臣不知瓦剌许婚之事。”
随后,朱祁镇命人调取内廷档案,反复核查,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许诺与瓦剌通婚的记载。
原来这许婚之事竟是明朝出使瓦剌的通事马云、马青私下许诺,想要借此讨好瓦剌,谋取私利,并未奏请朝廷。
朱祁镇得知真相后,脸色一沉,对着瓦剌使团首领冷声道:“我大明从未许诺与瓦剌通婚,此事乃是你方通事与我大明通事私下勾结,并非朝廷之意,通婚之事,绝无可能!”
瓦剌使团首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却也不敢当场发作,只得躬身告退。
朝贺大典不欢而散。
朱祁镇看着瓦剌使团离去的背影,心中已然有所警觉。
瓦剌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勒索赏赐、谋求通婚,更是在试探大明的虚实,其野心昭然若揭。
大典结束后,朱祁镇立刻召集群臣在华盖殿议事。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凝重地说道:“瓦剌野心渐露,此次虚报贡使人数、伪造许婚之事,皆是挑衅。大同乃边境重镇,防备空虚,朕决定调镇守西北的宋瑛总督大同军务,严阵以待,务必守住大同,抵御瓦剌入侵。”
百官齐声应和,高呼陛下英明。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不欢而散的朝贡,竟成了瓦剌南侵的导火索。
正统十四年上半年,漠北草原传来消息,瓦剌首领也先彻底统一了漠北,势力大增,麾下铁骑数万,声势浩大。
也先本就对大明削减马价、拒绝通婚之事心怀不满。
如今瓦剌实力强盛,他便以明朝削减马市赏赐为借口,于七月下令,兵分四路,大举南侵。
此时大同首当其冲,边疆告急的奏报如雪片般传到北京。
一时间,朝野震动!
七月的北京正值酷暑,坐在御书房软榻上的朱祁镇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告急奏报。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已有了主意。
这些年他早就察觉到边军腐败严重,吃空饷、倒卖军火之事屡禁不止。
此前他曾派御史前往大同、宣府清查,可每次清查仓库就会“失火”,账本被烧,清查屡屡受阻,显然是边将们相互勾结,想要掩盖贪腐罪行。
如今瓦剌南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试探。
朱祁镇心中盘算着,不如借着这个机会率领亲军巡边,一方面带着大军在边境走一圈震慑瓦剌,让他们知难而退;另一方面趁机查账,核实边镇军费,打击贪腐的边将勋贵,整顿边防弊政。
就在这时,王振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他躬身说道:“陛下,也先小儿竟敢大举南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臣以为陛下当御驾亲征,率领大军,一举击溃瓦剌,重现永乐盛世的荣光,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不输先祖!”
朱祁镇闻言心中一动。
他自幼便崇拜朱棣、朱高燧,渴望像朱棣、朱高燧那样御驾亲征,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这些年他推行新政,屡屡被文官掣肘,若是能御驾亲征打一场胜仗,既能震慑瓦剌,又能压制文官阶层,巩固他的皇权,何乐而不为?
“御驾亲征!?”
朱祁镇沉吟片刻,问道:“先生以为此事可行?”
“可行!当然可行!陛下英明神武,麾下京军精锐,只要陛下亲征,必定士气大振,也先小儿不堪一击!”
王振连忙点头,语气急切道:“再说,此次亲征,既能击溃瓦剌,又能整顿边军贪腐,一举两得,陛下可借此机会彻底掌控边军,摆脱朝中文官的束缚!”
他心中打着算盘,只要能劝动朱祁镇御驾亲征,他作为亲征的推动者,必定能立下大功,到时候就能彻底压制朝堂百官,巩固其权势,甚至还能借着亲征的机会衣锦还乡,光耀门楣。
朱祁镇被王振说得心潮澎湃,原本只是想“巡边查账”,此刻却被王振包装成了“亲征讨伐”。
他越发觉得自己定能像朱棣、朱高燧那样大胜而回!
“好!”
朱祁镇猛地一拍案几,语气坚定道:“传旨内阁六部,朕要御驾亲征,率领京营班军讨伐瓦剌,整顿边防!户部准备十万大军三个月所需干粮,时不我待,朕三日后启程!”
这一消息传出之后,朝堂哗然。
一场激烈的博弈在紫禁城拉开了序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吏部尚书王直便率领数十名文官,跪在宫门前,伏阙恳求,神色恳切。
王直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用沙哑的声音劝谏道:“陛下,瓦剌来势汹汹,边军虽有腐败,却也需从容筹备,御驾亲征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草率行事啊!”
身后的文官们也纷纷附和道:“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御驾亲征!”
“陛下,边境战事凶险,您乃九五之尊,不可亲冒矢石!”
朱祁镇身着龙袍,在王振的陪同下,正要出宫前往兵部。
当他看到宫门前跪着的百官时,脸色一沉,语气冷淡道:“众卿平身吧,朕决意御驾亲征讨伐瓦剌,同时整顿边防,诸卿无需多言!”
“陛下,臣知道您心系边防,想要整顿贪腐,可此事需从长计议。”
王直依旧跪在地上,膝行一步,苦苦劝谏道:“如今粮草未备,士马未充,贸然亲征,恐生不测啊!陛下派边将前往抵御即可,您坐镇京城,运筹帷幄,方能万无一失!”
第34章 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随行出征
“呵呵,派边将?边将们相互勾结,吃空饷、倒卖军械,朕派御史清查,他们就烧仓库、毁账本!”
朱祁镇冷笑一声道:“若是再派他们抵御瓦剌,恐怕只会敷衍了事,甚至暗中通敌!朕此次亲征,就是要亲自查办这些贪腐之徒,震慑边将,击退瓦剌!”
他顿了顿,解释道:“粮草之事,朕给了户部半月时间筹备,而且京营班军可携带干粮,朕先出发,粮食随后送到即可,谁敢阻扰?!”
王振在一旁煽风点火道:“陛下说得是!你们就是胆小怕事,只想安安稳稳做官,根本不顾边境百姓的死活!陛下御驾亲征乃是英明之举,尔等却百般阻拦,分明是不想陛下立下大功,不想陛下掌控边军!”
王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怒声道:“王振!你一个宦官竟敢干预朝政,蛊惑陛下!御驾亲征事关大明安危,你却只为一己私利怂恿陛下冒险,你可知罪?”
“放肆!”
王振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咱家乃是陛下近臣,辅佐陛下处理朝政,轮得到你一个老匹夫指手画脚?再敢胡言乱语,咱家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够了!王卿,朕意已决,这就去京营调兵,你若再阻拦,便是抗旨!”
朱祁镇看着争执的两人,心中越发不耐烦,厉声说道。
他说罢,便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百官,转身登上龙辇,在侍卫的护送下扬长而去。
王直看着龙辇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叹息道:“陛下不听劝谏,此去必遭凶险,大明危矣!”
身后的文官们也纷纷叹息,却无一人敢再阻拦,只能默默起身,神色凝重。
除了王直,兵部尚书邝埜更是心急如焚。
邝埜身为兵部尚书,深知大明军队的底细,边军腐败,京军也早已没了往日的战斗力,士马之用未充,粮草也未筹备妥当,此时御驾亲征,无疑是自投罗网。
早在朱祁镇决定亲征的前一天,邝埜就多次上疏劝阻,奏报递了一封又一封,却都石沉大海。
如今看到朱祁镇执意要前往京营调兵,邝埜连忙追上龙辇,跪在路边,大声喊道:“陛下!臣冒死劝谏,士马之用未充,粮草未备,不宜兴师!请陛下回銮,派边将抵御瓦剌即可,臣定当尽心辅佐,守住边境!”
朱祁镇看了一眼跪着的邝埜,语气冷淡道:“邝卿,朕心意已决,你无需再劝,你若是愿意便随朕一同出征,整顿边军;若是不愿,便留在京城,打理兵部事务!”
邝埜心中一急,连忙说道:“陛下,臣愿随陛下出征,但臣恳请陛下暂缓启程,待粮草备足、士马整顿完毕之后,再亲征不迟!”
“不必了!”
朱祁镇摆了摆手道:“瓦剌只是小股骚扰,朕带着大军前往,只需走一圈便能吓退他们,无需这般麻烦。”
说罢,龙辇继续前行,邝埜看着远去的龙辇,心中满是绝望。
户部尚书王佐则是从后勤角度极力反对亲征。
他找到行至半途中的朱祁镇龙辇,跪地劝道:“陛下,亲征之事,需耗费大量粮草与钱财,如今国库虽有盈余,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且粮草筹备尚需时日,仓促启程,恐难以为继,还请陛下暂缓亲征,待粮草备足,再作打算。”
“王卿,粮草之事,朕已命你加紧筹备,沿途各州府也会供应,不会有问题。”
朱祁镇闻言,脸色一沉道:“朕此次亲征,不仅要击退瓦剌,还要清查边镇军费,打击贪腐!这些贪腐的边将克扣了大量军饷,只要查到他们的罪证,抄没他们的家产,便足以支撑大军的粮草所需!”
王佐还想再劝,却被王振打断道:“王尚书,陛下自有决断,你只需照办即可,若是粮草筹备不力,耽误了亲征大事,唯你是问!”
王佐无奈,只得躬身领命,心中却暗暗担忧。
此次亲征,怕是难以善终。
内阁大学士曹鼐乃是“三杨”之后的内阁重臣,为人正直,深知王振的跋扈与朱祁镇的自大,也清楚此时御驾亲征的凶险。
他暗中找到了英国公张辅,两人在府中密谈。
曹鼐神色凝重地说道:“英国公,陛下执意要御驾亲征,王振在一旁煽风点火,此去必定凶险,若是不除掉王振,恐怕会危及大明江山啊!”
张辅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叹了口气,说道:“首辅所言极是!王振跋扈专权,蛊惑陛下亲征,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大军必遭不测。可王振深得陛下信任,身边侍卫众多,想要除掉他,谈何容易啊?”
“某有一计。”
曹鼐压低声音道:“可在大军启程之日,借口王振勾结瓦剌,暗中设伏,从而将其除掉,随后再劝谏陛下回銮,这样既能阻止亲征,又能除掉这个祸根。”
“不可!陛下对王振深信不疑,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贸然除掉王振,陛下必定震怒,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大明,我们也会身首异处。”
张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况且,王振身边侍卫众多,行事谨慎,想要设伏除掉他,难度极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曹鼐心中一沉,说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陛下陷入险境,看着大明陷入危机吗?”
张辅叹了口气,神色无奈道:“陛下心意已决,百官劝谏无用,我们也只能尽力辅佐,随行出征,尽量保护陛下的安全,再寻机会劝谏陛下回銮吧。”
曹鼐无奈,只得点头。
两人密谋多时,终究没能想出除掉王振的办法,只能决定随行出征,相机行事。
翰林学士张益与曹鼐交好,也是反对亲征的文官代表。
他找到曹鼐,神色担忧地说道:“首辅,陛下执意亲征,王振煽风点火,此次出征,怕是凶多吉少,我们该如何是好?”
曹鼐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随行出征,尽量劝谏陛下,同时留意王振的动向,若是有机会便设法阻止他胡作非为,保护陛下的安全。”
张益无奈,只得点头。
他决定随曹鼐一同随行,尽自己所能辅佐年轻的皇帝。
第35章 朱祁镇正式亲征
此时任兵部左侍郎的于谦,也是极力劝谏。
于谦深知大明军队的底细,也清楚瓦剌的实力。
他前往京营找到朱祁镇,跪地劝谏道:“陛下,六师不宜轻出,瓦剌如今势力强盛,并非小股骚扰。陛下只需坐镇京城,派得力边将前往抵御,臣定当尽心辅佐,守住边境!且我军士马未充,粮草未备,贸然亲征,恐遭大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于卿,你太过谨慎了!”
朱祁镇看着于谦,语气冷淡道:“瓦剌不过是疥癣之疾,朕带着大军亲征必定能一举击溃他们。你既然反对亲征,便留在京城打理兵部事务,筹备粮草与军械,支援大军。”
于谦还想再劝,朱祁镇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于谦无奈,只好躬身退下。
礼部尚书胡濙也与王直、陈循等人一同,多次率百官谏阻,可朱祁镇心意已决,根本不听。
胡濙心中清楚,此次皇帝亲征风险极大,可他也明白有些官员看似反对亲征,实则心怀鬼胎,那些人想看皇帝出丑,想看王振倒台,所以并未全力死谏,只是表面上劝谏几句,敷衍了事。
与文官们的极力反对不同,宦官们大多支持朱祁镇御驾亲征。
他们要么是为了私利,要么是盲目乐观,都想借着亲征的机会谋取功名,巩固自身权位。
司礼监太监王振,自然是亲征的核心鼓动者。
他一边不断蛊惑朱祁镇,吹嘘亲征必定能凯旋而归,一边暗中筹备亲征事宜,选拔亲信安排到军中。
钦天监正彭德清乃是王振的同党。
虽然他后来在行军途中曾劝王振撤退说“天命”难违,但在目前的决策阶段他为了讨好王振,却极力支持亲征,多次对朱祁镇说天象大吉,亲征必定能大败瓦剌,立下不世之功。
除了宦官,还有部分边将也倾向于主战,大同镇守太监郭敬便是其中之一。
郭敬暗中与瓦剌有走私勾当,倒卖军火与粮草,谋取私利。
他担心朱祁镇亲征后会清查边镇贪腐,暴露自己的罪行,便故意夸大瓦剌的虚弱,说瓦剌不堪一击,怂恿朱祁镇亲征,同时也想借着亲征的机会,掩盖自己的走私勾当。
还有一些边将出于对瓦剌战斗力的误判,认为瓦剌只是小股骚扰,只要大明大军一到,便能吓退他们。
所以这些人也支持朱祁镇亲征,想要借着亲征的机会立下战功升官。
然而,朱祁镇、王振等人万万想不到是,大明边镇将领之中早已有人被瓦剌收买,比如大同边将吴克善。
吴克善不满朱祁镇整顿卫所,心中怨恨,便暗中与瓦剌通信,将大明边军的防务虚实、粮草储备等情报一一告知也先。
他甚至暗中与也先约定,若是瓦剌南侵,他便在内部接应,里应外合,击败明军。
类似吴克善这样的边将表面上效忠大明,暗地里却通敌叛国。
他们的异心朱祁镇一无所知,年轻的皇帝依旧沉浸在雄心壮志之中,认为只要御驾亲征便能震慑瓦剌,整顿边军,重现永乐盛世的荣光。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六日。
北京城外,旌旗猎猎。
朱祁镇不顾百官苦谏,命郕王朱祁钰留守北京。
他本人正式率领大军启程,御驾亲征。
这一日,朱祁镇身着铠甲,骑在朱高燧送他的北海马上,神色威严,目露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王振担任监军,总领大军事务。
他身着蟒纹宦官服,也骑在马背上,跟在朱祁镇身旁,脸上尽是得意。
此次出征,朱祁镇按照朱棣定下的巡边制度,带领京营精锐一万五千人、班军六万人、锦衣卫五千、辅兵六万人,共计十四万人。
邝埜、王佐、曹鼐、张益等一大批忠臣明知此行凶险,却因君命难违,只能含泪随行。
英国公张辅年事已高,功勋卓着,本可安享晚年,也被强行带在军中,但因王振阻扰,朱祁镇没有让他掌兵,形同软禁。
就在大军缓缓出城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尘土蔽日,旗帜歪斜。
百姓立于道旁,神色惶恐,窃窃私语。
不少老人望着远去的大军,默默摇头,一声长叹。
然而,朱祁镇骑着马走在大军的最前方,迎着风尘,心中充满了雄心壮志。
他始终认为瓦剌只是小股骚扰,带着大军在边境走一圈就能吓退瓦剌人,同时清查边镇贪腐,整顿边防弊政,完成他的宏图伟业。
但他不知道,此时的瓦剌早已今非昔比,也先麾下的铁骑战斗力极强,大明的边防早已因腐败而千疮百孔,边将们相互勾结,有的贪腐成性,有的通敌叛国,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
王振则跟在一旁不断吹嘘他的谋划,怂恿朱祁镇加快行军速度,早日抵达大同,击溃瓦剌。
他丝毫没有考虑到大军的粮草供应,没有考虑到士兵的疲惫,只想着尽快立下大功,巩固自身权势。
随行的百官看着意气风发的朱祁镇和跋扈的王振,心中虽然不满,却也只能默默随行,寻机会劝谏陛下。
大军一路向北,朝着大同的方向行进。
虽然沿途各州府按照朱祁镇的旨意,全力供应粮草,可即便如此粮草供应依旧紧张,士兵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随行的邝埜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紧张的粮草供应,心中越发焦急。
他多次找到朱祁镇,冒死请朱祁镇回銮,甚至在一次劝谏中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坠马,几乎丧命,可朱祁镇不为所动,依旧执意要前往大同。
王佐则与邝埜一同多次劝谏,却被王振视为眼中钉。
王振故意刁难二人,在行军途中罚二人跪于草中,烈日暴晒,久久不许起身。
可即便如此,邝埜与王佐依旧没有放弃劝谏,心中始终想着大明的安危,想着朱祁镇的安危。
曹鼐与张辅则暗中观察着大军的动向,留意着王振的所作所为。
两人没有放弃除掉王振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因为他们清楚,只要王振还在,大军就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第36章 土木堡之开端
正统十四年七月下旬,朱祁镇率领大军出居庸关,一路向北,直奔大同。
沿途之上,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士兵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由于粮草供应越发紧张,不少士兵因缺水缺粮病倒在途中。
朱祁镇骑在一匹雄壮的北海马背上,起初的雄心壮志渐渐被沿途的景象消磨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
因为他坚信只要抵达大同,便能震慑瓦剌,查清边镇贪腐。
随行的邝埜、曹鼐等人一路上多次劝谏,恳请朱祁镇暂缓行军,等待辎重,同时整顿大军。
然而,对于众臣劝谏,可朱祁镇要么不听,要么被王振几句花言巧语哄骗过去。
王振虽然身为监军,总领大军事务,但他丝毫不懂行军打仗,只知一味催促大军加快速度。
最可恶的是,他安排的亲信甚至偷偷克扣士兵的粮草,中饱私囊,引得士兵们怨声载道,士气越发低落。
这一日,大军终于抵达大同城外。
朱祁镇远远望去,只见大同城墙高大,不过整座城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因为他发现城头上的士兵神色疲惫,甲胄不整,全然没有边防重镇应有的气势。
朱祁镇心中一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也不等大军扎营,便立即传旨召大同留守官员前来觐见。
不多时,大同留守官员匆匆赶来。
这些官员跪在朱祁镇面前,浑身颤抖,神色慌张,不敢抬头。
朱祁镇眉头紧锁,厉声问道:“朕命宋瑛总督大同军务,抵御瓦剌,如今瓦剌兵势如何?宋瑛何在?”
那为首的官员身子抖得更厉害,声音沙哑地说道:“陛下,宋……宋总督率领大军与瓦剌交战,不幸战死沙场,全军覆没……还有,成国公率领的援军也被瓦剌击溃,朱将军也……也战死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宋瑛战死?朱勇也战死了?大军全军覆没?”
朱祁镇如遭雷击,猛地翻身下马,不敢置信地。
“是……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那官员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瓦剌大军来势汹汹,兵力雄厚,宋总督与朱将军拼死抵抗,可边军久疏战阵,又多有贪腐,军械陈旧,终究不敌瓦剌铁骑,最终……最终惨败。如今大同城内兵力空虚,粮草短缺,早已无力抵御瓦剌大军,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朱祁镇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王振连忙上前扶住遭受强烈精神打击的皇帝,他本人也吓得面色惨白,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跋扈。
他原本以为瓦剌仅仅是小股骚扰,只要大明大军一到便能吓退对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前线竟然惨败到如此地步,宋瑛、朱勇两位大将战死,大军全军覆没!
对他们而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实际上朱勇并没有战死,可惜的是宋瑛战死了。
就在正统十四年七月之前,大明边军与瓦剌主力实际上已经发生了三次惨烈的遭遇战,且均以明军惨败告终。
这三次战役是瓦剌南下的前哨战。
第一次是猫儿庄之战,瓦剌首领也先率军进攻大同,明军右参将吴浩在猫儿庄迎战,兵败身亡。
第二次是阳和口之战,大同总兵宋瑛、都督石亨等率四万大军在阳和口与瓦剌决战。
因监军太监郭敬作梗,明军无组织无纪律,最终全军覆没,宋瑛战死,石亨仅以身免。
宋瑛是明初名将、第一代西宁侯宋晟的第六子。
宋晟是洪武时期的开国功臣,长期镇守西北,威震边疆。
宋瑛袭爵后,长期在西北边疆任职,宣德年间曾随明宣宗出塞巡边。
正统十四年年初,朱祁镇让宋瑛总督大同军务,负责防御瓦剌。
宋瑛的死是土木堡之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他的战败导致大同防线崩溃,朱祁镇在王振的怂恿下才急于亲征,试图挽回局势,最终酿成大祸。
宋瑛也是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战死沙场的驸马。
历史上,在景泰年间,朝廷追赠宋瑛为郓国公,谥号“忠顺”。
按照明朝制度,公主与驸马通常不合葬,但因宋瑛为国捐躯且有遗嘱,朝廷特许他与咸宁公主合葬于南京溧水。
第三次是鹞儿岭之战。
这是在朱祁镇亲征途中发生的。
由成国公朱勇率领的明军先头部队一万五千人,在鹞儿岭遭遇瓦剌伏击,恰逢张忠率领一支三百人的轻甲骑兵出现,以压倒性的火力,从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让朱勇带出了三千精锐,其余士兵尽没,无人生还。
只不过朱勇还活着的消息未传到这里,所以留守大同的官员不知道。
“陛下,稳住!稳住!”
王振声音发颤,扶着朱祁镇,急得满头大汗。
他颤抖着嗓音道:“事……事到如今,大同已经守不住了,咱们……咱们还是赶紧撤军吧,再晚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朱祁镇缓过神来,看着大同城内萧索的景象,又想起沿途看到的边军腐败、军械陈旧的惨状,心中的雄心壮志彻底破灭。
他这才意识到边疆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所谓的“边防重镇”早已千疮百孔。
士兵疲惫,军械不全,边将贪腐!
这一情况根本无法支撑他长期驻跸,更无法进行深入的“查账”工作!
随行的邝埜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大同已无险可守,瓦剌大军随时可能南下,如今大军士气低落,粮草短缺,确实不宜久留,还请陛下下令班师回朝,整顿兵马,再作打算!”
曹鼐、张辅、王佐等人也纷纷上前劝谏。
张辅躬身道:“请陛下下令班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安全返回京城,便能重新组织兵力,抵御瓦剌!”
朱祁镇看着众人恳切的神色,又想到前线的惨败,心中一阵悲凉,点了点头。
他语气沉重地说道:“好,传朕旨意,大军即刻班师回朝,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误!”
旨意一下,大军立刻开始仓促集结。
可由于事先毫无准备,后勤混乱不堪,士兵们四处乱跑。
甚至有官兵抢夺粮草和马匹,不少士兵趁机逃跑,营地之中一片混乱。
大军刚刚启程,天空便下起了大雨。
随后数日风雨不断,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道路泥泞不堪,以至于大军行进十分艰难。
士兵们淋着雨,踩着泥泞,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朱祁镇骑在马背上,淋着暴雨,看着混乱的大军,心中满是悔恨。
他悔恨当初不听百官劝谏,执意亲征,悔恨当初高估了明军的战斗力,低估了瓦剌的实力。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尽快撤军,返回京城才是最佳选择!
实际上,也先最初南下确实只是借机试探大明的虚实,想要勒索更多的赏赐。
可当他经过三次遭遇战之后,发现明军虚弱不堪,于是他在宋瑛战死,朱勇败逃之后,心中的野心彻底被激发。
于是,也先调整部署,下令全军出击,将试探升级为全面战争。
他想要一举击溃明军,活捉朱祁镇!
第37章 土木堡之绣衣卫在行动
就在朱祁镇率领大军撤退的途中,王振心中的盘算竟然又开始活络起来。
他是蔚州人,如今大军班师回朝,正好路过蔚州。
他想要借着皇帝亲征的声势衣锦还乡,在乡亲们面前炫耀一番,彰显其权势与富贵。
王振打定主意后,找到朱祁镇,躬身道:“陛下,大军班师回朝,沿途要经过臣的家乡蔚州,臣恳请陛下绕道蔚州,让臣能衣锦还乡,也让乡亲们一睹陛下的天威,彰显我大明的强盛。”
“好,便依你所言,绕道蔚州,再回京城。”
朱祁镇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看似不重要的事情,便随口答应道。
邝埜得知皇帝下令绕道的消息后,连忙找到朱祁镇,急切地劝谏道:“陛下,不可绕道啊!”
“如今瓦剌大军在后追击,我们当全速撤军,尽快返回京城,绕道蔚州会延误行军时间,万一被瓦剌大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直奔宣府,快速回朝!”
“邝尚书,你多虑了!”
王振在一旁开口打断,语气傲慢道:“不过是绕道蔚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陛下御驾亲征路过臣的家乡,也是彰显天威之事!”
朱祁镇摆了摆手说道:“邝卿,王振说得有道理,绕道蔚州耽误不了多久,便按王振所言绕道而行吧!”
邝埜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在他看来,这一绕道必定会延误最佳的撤退时机,大军随时可能被瓦剌追上。
然而,大军在调整路线朝着蔚州的方向行进了不到半日,王振又突然变了卦。
他想起自己在蔚州有大片的田地,如今大军人数众多,战马无数,若是路过自己的田地,必定会踩坏庄稼,损失惨重。
于是,他又匆匆找到朱祁镇,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恳请陛下。”
“先生事快说。”朱祁镇忙道。
王振道:“臣在蔚州境内不少田地,如今大军人数众多,战马无数,若是路过必定会踩坏臣的庄稼,还请陛下下令改道直接去宣府吧,不必再绕道蔚州,臣感激不尽!”
“王振!你方才还恳请朕绕道蔚州,如今又要改道,你可知此举会延误行军时间?”
朱祁镇闻言,顿时有些不耐烦,改口直呼其名道:“瓦剌大军在后追击,若是被他们追上,你担得起责任吗?”
王振连忙跪地请罪道:“陛下息怒,臣知错!可那些田地是臣的身家性命,若是被踩坏臣就一无所有了。”
他见朱祁镇脸色不太好看,急忙回旋道:“陛下放心,现在改道宣府只是多走一小段路,不会耽误太久。再者说,宣府乃是边防重镇,有兵马驻守,咱们路过宣府还能补充粮草和水源,一举两得啊!”
朱祁镇看着王振苦苦哀求的模样,又想起王振平日里对自己的忠心,便心软了。
他于是点了点头,说道:“罢了罢了,便依你所言,改道宣府,速速行军,不得再延误!”
“谢陛下恩典!”
王振连忙磕头谢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再次改道的举动竟是致命的错误!
这条路沿着桑干河河谷行走,介于山地和平原之间。
虽然也有山川如鸡鸣山、狼山,但相对开阔。
史料记载这一带“无险可守”,意思是虽然有山,但缺乏能够阻挡十几万大军的天然绝壁或坚固城池,更多的是丘陵和高地,而非密林覆盖的原始森林。
而且土木堡周边(今河北怀来东)地势较高,属于戈壁或荒漠化地带。
史料提到明军在此“掘地二丈不得水”,说明土质坚硬且干燥,植被稀少。
在这种环境下,树林极少,无法提供有效的视觉遮挡或伏击掩护。
明军唯一的依靠是长城沿线的卫所和城堡如宣府镇、怀来城、土木堡驿站。
当大军行进在旷野中时,由于没有树林遮蔽,十多万人的行军队伍在瓦剌的骑兵探马眼中是“一览无余”的,这导致了“一旦被追袭,后果毁灭性”的局面。
因此,王振这一折腾,不仅延误了明军最佳的撤退时机,还让明军主力的行军路线变成了“S型”,彻底暴露在瓦剌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瓦剌大军得知明军改道的消息后,立刻加快速度,距离明军越来越近。
就在明军混乱改道、仓促行军之时,潜伏在附近的绣衣卫密探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此次行动你带三人去暗杀瓦剌军中的汉人官员,尤其是那些为也先出谋划策的通事,务必斩草除根,破坏他们的战略协同。”
卢文昭对其堂弟卢彬吩咐道:“我带三人去暗杀明军内鬼喜宁,这喜宁暗中勾结瓦剌,泄露明军情报,乃是心腹大患,必须除掉!”
卢彬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哥,你放心,我必定完成任务,不辜负陛下的嘱托!”
“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务必谨慎,万不可暴露身份,完成任务后前往土木堡与我还有张将军汇合!”
卢文昭颔首道:“切记,行动要快,下手要狠,若是遇到意外,优先保全自身,切勿恋战!”
说罢,两人各自带领三名密探,分头行动,消失在山川交错的地形之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奉朱高燧之命,当做扭转战局奇兵的张忠,正率领三百名绣衣卫密探,身着银甲,头戴青铜全盔面罩,手持手铳,快马加鞭朝着土木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三百名密探都是绣衣卫中的精锐,身手矫健,心思缜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他们奉朱高燧之命潜伏在旧明,就是为了在土木堡之变时执行密令,拯救大明的核心人物。
张忠骑在马背上,神色凝重,目光锐利。
他知道时间紧迫,瓦剌大军随时可能追上明军,土木堡的浩劫即将爆发。
他必须尽快赶到土木堡找到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配合卢文昭一起执行朱高燧制定的营救目标人物的计划。
“加快速度!务必在瓦剌大军对土木堡形成合围之势前赶到那里!”
张忠对着身后的密探们大喝一声,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瞬间加快了速度。
三百名密探齐声应和,快马加鞭朝着土木堡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在茫茫戈壁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另一方面,明军经过两次改道,行军速度极为缓慢,士兵们疲惫不堪,粮草短缺。
不少士兵已经断粮缺水,纷纷倒在途中,大军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朱祁镇骑在马背上,神色憔悴,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悔恨。
他看着混乱的大军心中满是无奈,只能不断催促大军加快速度尽快抵达宣府。
王振则跟在一旁,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瓦剌大军追上来。
他此刻也有些后悔,后悔一时贪心想要衣锦还乡,又想要保护自己的庄稼临时改道,延误了撤退时机。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祈祷大军能尽快抵达宣府,摆脱瓦剌的追击。
八月十四日,明军终于抵达土木堡。
此时的土木堡地势险要,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之地,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水源。
也就是说,此地是一个易守难攻,但也极易被围困的地方。
邝埜见状,连忙找到朱祁镇,躬身道:“陛下,土木堡地势险要,却无水源,若是在此扎营,一旦被瓦剌大军包围,我军将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还请陛下下令继续行军,尽快抵达宣府,宣府有水源,有兵马,可暂避瓦剌大军的追击!”
王振却在一旁说道:“陛下,大军连日行军,疲惫不堪,士兵们早已人困马乏。若是再继续行军,恐怕会有更多的士兵倒下,不如就在土木堡扎营,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行军。”
朱祁镇此刻也早已疲惫不堪,他听到王振的话,便点了点头,说道:“好,便在土木堡扎营,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宣府!”
邝埜还想再劝,却被朱祁镇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邝埜看着朱祁镇疲惫的神色,又看了看跋扈的王振,心中只剩叹息。
因为他很清楚,在土木堡扎营无疑是自投罗网!
一旦被瓦剌大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第38章 土木堡之天降奇兵
临近傍晚。
大军在土木堡扎营,士兵们纷纷卸下盔甲,瘫倒在地,疲惫不堪。
不少士兵四处寻找水源,可惜他们掘地三尺也没发现一滴水,只能忍着口渴疲惫地休息。
邝埜、曹鼐、张辅、王佐等人忧心忡忡地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
“诸位,土木堡无水源,若是被瓦剌大军包围,我军将陷入绝境,咱们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邝埜神色凝重地说道。
“可陛下已经下令在此休息一晚,王振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咱们即便联名劝谏,陛下也未必会听啊。”
曹鼐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只能祈求瓦剌大军不要来得太快,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前往宣府。”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张辅点头道:“眼下需要安排士兵加强戒备,防止瓦剌大军突袭。同时派人到周围寻找水源,尽量缓解士兵们的口渴之苦。”
王佐则说道:“我这就去安排后勤官员清点剩余的粮草和水源,尽量合理分配,确保士兵们能坚持到明日启程。”
说罢,四人各自行动。
就在此时,张忠率领三百名绣衣卫密探,终于赶到了土木堡。
他们身着软银甲,头戴青铜全盔面罩,手持新式火铳,威风凛凛地快步走进了明军营地。
沿途的士兵们看到他们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张忠没有理会沿途的士兵,径直朝着朱祁镇的营帐走去,沿途的侍卫想要阻拦但都遭到了张忠身后密探们的呵斥。
“都别多事!我等是来救驾的!让开!”
营帐之中,朱祁镇端坐主位,神色疲惫。
王振站在一旁,神色慌张。
邝埜、曹鼐、张辅三人正在劝说朱祁镇连夜启程。
“陛下,诸位部堂,末将张忠奉圣明乾熙皇帝之命,前来护驾!”
张忠走入营帐之中,单膝跪地,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王振见张忠不请自来,皆瞬间一愣。
但听了对方所言,更是心生疑惑。
他们纷纷看向单膝跪地,头戴全盔面罩的张忠。
朱祁镇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谁?朕的三叔祖为何会派你来护驾?”
张辅不敢置信,他觉得张忠的声音听起来耳熟,因为二十多年没见张忠,他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不确定戴头盔的张忠就是他的嫡子张忠。
邝埜、曹鼐、王振更是一脸懵逼,他们完全没想到竟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这里,声称是奉朱高燧之命来救驾的。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一名斥候急忙冲入营帐,单膝跪地禀告道:“启禀陛下,据探马来报,瓦剌大军正在向土木堡追来,对方大约出动了十余万铁骑!”
“什么?!”
朱祁镇等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王振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陛下,如今瓦剌大军已经包围了土木堡,咱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突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忠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说道:“至于末将此次来护驾之事,以后有时间再向陛下您解释。”
朱祁镇此刻早已慌了神,连忙说道:“好!好!张将军快说咱们该如何突围?只要能冲出重围,返回京城,朕必定重赏你!”
张忠道:“陛下,请屏退左右,末将有要事禀报,此事只能让陛下与三位部堂知晓。”
朱祁镇连忙点了点头,对着营帐内的侍卫和内侍说道:“你们都退出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来!”
王振犹豫着,他不想离开大帐。
张忠盯着王振,如恶狼盯着猎物的眼神,吓得后者浑身一颤。
朱祁镇冷声道:“王先生,还请你暂时退出大帐。”
王振只能不情愿的与侍卫、内侍们一起离开。
很快,营帐内只剩下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以及张忠一人。
张忠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的青铜头盔,露出了一张刚毅的脸庞。
“啊!”张辅瞬间被惊得目瞪口呆。
他百分百肯定,眼前此人就是他唯一的嫡子张忠!
其余三人看着张忠的真面目,心中越发疑惑。
朱祁镇问道:“三叔祖怎么知道朕会在此处遇险?”
张忠躬身说道:“乾熙皇爷早已预见陛下会亲征瓦剌,并遭遇土木堡之困,所以特意派遣末将率领三百绣衣卫密探提前筹划,在关键时刻前来搭救陛下与三位社稷之臣!”
“什么?!”
朱祁镇四人闻言无比震惊,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邝埜连忙问道:“张将军说的是真的?乾熙陛下早已预见此事?他怎么会有如此神机妙算?”
张忠答道:“乾熙皇爷雄才大略,洞察世事,早已看透神洲大明的弊端与瓦剌的野心,也早已预见陛下亲征会遭遇险境,所以提前布局,派遣末将等人隐藏在神洲,就是为了今日拯救诸位!”
朱祁镇心中满是震撼。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高燧竟然如此神机妙算,早已预见了他的险境,甚至特意派人搭救。
此刻朱祁镇心中既有感激又有羞愧,感激朱高燧的出手相助,羞愧他当初不听百官劝谏执意亲征,这才陷入如此绝境。
曹鼐道:“圣明皇帝神机妙算,我等佩服不已!事不宜迟,还请张将军速速告知,咱们该如何突围?”
“陛下、诸位,如今瓦剌大军正在全速逼近土木堡,尚未完全形成合围之势,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张忠神色凝重地说道:“末将建议,陛下即刻下令,将大军中的五十匹北海马集中起来,陛下与三位还有其他朝中重臣乘坐北海马突围。同时从京营中抽出最能打的三卫骑兵,共计一万五千人,全部披甲,末将率领三百绣衣卫密探组成一支奇兵在前方开路,拼死杀出瓦剌大军的包围圈,直奔宣府,只要抵达宣府,咱们就安全了。”
朱祁镇四人闻言,纷纷点头。
邝埜振奋地说道:“张将军所言极是!恳请陛下即刻下令,安排突围事宜!”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点了点头,说道:“好,朕即刻下令!”
他看向曹鼐,焦急的说道:“曹卿,你来起草朕的手令。将五十匹北海马集中起来,挑选京营三卫骑兵一万五千人,全部披甲,准备突围!”
言罢,朱祁镇又看向张忠,双手紧握对方小臂,紧张地说道:“张将军,此次突围,就全靠你了!”
“末将定不辱使命!”
张忠重新戴上全盔面罩,躬身领命,语气坚定道:“请陛下尽快下令,时间紧迫,若是再拖延下去,瓦剌大军部署妥当,咱们就再也没有突围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嗡嗡声。
这是十余万战马奔跑时产生的动静!
也就说也先率领的大军已经追上来了!
第39章 土木堡之铳毙王振
然而,就在曹鼐写好军令之后。
一名侍卫匆匆冲进营帐,神色慌张地说道:“陛下,不好了!也先已经率领大军将土木堡包围了!”
不等朱祁镇等人吃惊,王振竟然面露喜色的走了进来。
他兴奋地说道:“陛下,也先派人前来议和,说只要咱们答应和谈,他们就立刻撤兵!”
朱祁镇听了王振之言,瞬间一愣,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陛下,也先这一定是见到了我大明军队的天威,知道无法击败我们,所以才主动前来议和!”
王振则眼前一亮,知道有戏,于是连忙说道:“臣恳请陛下假装答应和谈,骗他们撤兵,等他们撤兵之后,咱们再趁机突围,直奔宣府。如此一来,咱们就能安然无恙地返回京城了!”
朱祁镇心中一动,觉得王振说的有道理。
他看着张忠,犹豫地说道:“若是也先真的愿意和谈,咱们假装答应趁机突围倒是一个好办法。就算也先使诈,咱们也可以将计就计,骗他们撤兵,再趁机杀出重围。张将军,你觉得此事可行吗?”
“陛下,不可!”
张忠语气急切,连忙劝谏道:“这是也先的诡计!他之所以前来议和,并不是害怕我大明军队,而是想拖延时间等待鞑靼等其他部落的骑兵过来,好彻底围圈我们!议和是为了麻痹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陛下万万不可答应和谈,否则咱们都会死在这里!”
“张将军,你太过谨慎了!”
王振连忙反驳道:“也先率领大军长途奔袭,早已疲惫不堪,他们怎么可能是我大明军队的对手?他们前来议和就是害怕我们,咱们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就真的没有机会突围了!”
“王振!你懂什么!”
张忠厉声呵斥道:“瓦剌大军兵力雄厚,战斗力极强,如今已经将土木堡团团包围,他们根本不是疲惫不堪,而是故意前来议和,麻痹我们!你这是在害陛下,害所有人!”
“放肆!”
王振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你一个圣明将领,也敢在我大明皇帝的面前呵斥咱家?陛下,您看他竟敢如此无礼,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朱祁镇看着争执的两人,心中越发犹豫。
他既觉得张忠说得有道理,担心这是也先的诡计,又觉得王振说得有几分道理,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趁机突围。
他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你们都别吵了,朕觉得王振说得有道理,咱们可以假装答应和谈,骗也先撤兵,再趁机突围。这样一来,既能降低风险,又能顺利冲出重围。”
“陛下!不可啊!”
张忠急得满头大汗,语气急切地说道:“这真的是也先的诡计!何谈是要讨价还价的,一来二去,至少要半个时辰以上!一旦也先的盟军赶来,到时候我们再想突围就难如登天了!末将恳请陛下即刻下令突围,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心中非常清楚,若是再拖延下去,等也先组织的联盟军全部到位,彻底部署好包围圈,就算他率领三百绣衣卫密探拼死抵抗,也难以杀出重围。
到时候,不仅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会被活捉,他本人与三百名绣衣卫密探也大概率会交代在这里,朱高燧交代的任务将会彻底失败!
可朱祁镇此刻依旧犹豫不决。
他看着王振又看了看张忠,迟迟下不了决心。
王振则在一旁不断煽风点火,催促朱祁镇答应和谈,骗也先撤兵。
张忠看着朱祁镇犹豫不决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煽风点火、误国误民的王振,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从他刚才进入大帐见到朱祁镇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刻钟。
想要保住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的性命,想要完成朱高燧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当机立断!
为今之计,就是除掉王振这个祸根,强行带着四人突围!
张忠打定主意之后,眼神一冷,不再劝说朱祁镇,而是猛地从背后取下火铳,对准了王振。
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见状顿时大惊失色,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忠!你……你要干什么?!”
朱祁镇惊慌失措地说道。
他想要用言语阻止张忠,可是张忠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无视其言。
王振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自语道:“张忠,你住手!住手!你若是杀了咱家,陛下不会放过你的,乾熙爷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忠眼神冰冷,语气坚定地说道:“你蛊惑陛下亲征,延误军机,害陛下陷入绝境,害大军陷入重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掉你这个祸根!”
言罢,不等王振再说话,他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火铳喷出一团火光,子弹径直击中了王振的胸口。
王振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轰然倒地。
只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嘴角很快流出了鲜血,挣扎几下之后便没了气息!
营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耳边仅仅剩下火铳的余响,与他们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王振的尸体,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张忠竟然敢在朱祁镇的面前,直接开枪打死王振!
“陛下、诸位部堂,末将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啊!若不除掉王振,再纠缠下去,咱们今日必定会被也先活捉,大明也会陷入绝境!”
张忠缓缓放下火铳,神色依旧冰冷,对着震惊的四人说道:“如今王振已死,再也没有人敢蛊惑陛下,还请陛下即刻下令按照末将的计划安排突围事宜!时间紧迫,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此处值得一提的是,关于历史上土木堡之变中双方的兵力争议很大,民间流传的“五十万对两万”其实是把账面数字和实际参战数字搞混了。
根据比较严谨的史料分析如《明实录》及现代学者考证,当时的兵力对比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悬殊,甚至在数量上明军并没有绝对优势。
明军当时的真实兵力约十三万至十五万人,并不是传说中的五十万大军。
朱祁镇亲征时,理论上调动了京营精锐和周边兵力,总额大约在二十万到二十万左右。
但是这二十多万人并没有全部跟着朱祁镇跑到土木堡,一部分兵力被留在了宣府等地作为驻守或增援,还有一部分在行军途中掉队。
因此,真正跟随朱祁镇到达土木堡的直属部队,经过学者考证大约只有十三万到十五万人左右。
而当时瓦剌的兵力构成比较复杂,因为也先不仅带了自己的本部,还联合了其他草原部落。
也先直接统领的瓦剌部众大约是三万人左右,这部分人装备精良是绝对的精锐。
当时草原上的脱脱不花大汗是名义上的统帅以及阿剌知院也率领了部队配合进攻。
算上这些盟军,瓦剌联军的总兵力就达到了十多万人。
虽然明军在土木堡的兵力与瓦剌联盟军队相比并不处于绝对劣势,但失败的原因主要在于王振不懂军事却瞎指挥,导致行军路线反复修改,士兵疲惫不堪,等到达土木堡时明军缺水严重,士兵渴得甚至要挖井两丈找水,士气崩溃。
历史上也先采用了“围三缺一”的诈术,假装撤退议和,引诱明军离开防御工事,然后铁骑四面冲杀,导致明军瞬间崩溃。
第40章 土木堡之收走玉玺
上回说到张忠在营帐之内抬手一枪打死了误国误民的王振。
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营帐外瓦剌大军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局势已然危急到了极点,容不得半分迟疑。
张忠的一众亲卫与朱祁镇的侍卫们在听到火铳声音之后,都纷纷冲进了大帐。
当双方发现王振躺在地上,其他人都完好的时候,皆松了一口气,然后都识趣的退到了旁边。
朱祁镇看着地上王振的尸体,又看了看神色冰冷、手持火铳的张忠。
他心中虽有怒火,却也深知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毕竟,朱祁镇本就不是昏庸到无可救药之辈,方才王振煽风点火要答应和谈,他心中已经有几分疑虑,如今张忠悍然杀了王振,反倒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若不是王振蛊惑,他也不会陷入这般绝境,眼下唯有听从张忠的安排才能有一线生机。
“王振误国,死有余辜!张将军做得对!”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扫除了往日的犹豫,当机立断地说道。
张忠收好火铳,微微躬身道:“陛下英明!事不宜迟,还请陛下速传旨意,调集北海马与京营三卫骑兵,即刻准备突围。”
朱祁镇点头,看向张辅、曹鼐三人,急切地说道:“诸卿,快快拟旨,令全军将士听候张将军调遣,整顿兵马准备突围,敢有退缩者以军法论处!与也先和谈之事不必再提!”
邝埜、曹鼐、张辅三人见状心中稍稍安定,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朱祁镇扭头对帐外高声喊道:“来人,取朕的玉玺!”
帐外的内侍不敢耽搁,连忙飞奔而去。
不多时,便有内侍捧着一方玉玺匆匆走进营帐。
这玉玺乃是大明传国之宝,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纹路,平日里由专人看管。
朱祁镇接过玉玺,亲手加盖在拟好的旨意之上,鲜红的印玺印在黄纸上,格外醒目。
此时张忠上前一步,对着朱祁镇躬身说道:“陛下,如今战局混乱,瓦剌大军四面合围,玉玺乃是大明国之重器,若是在混战中遗失,或是被瓦剌人抢走,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将玉玺交由臣的人保管,待咱们顺利突围,返回京城之后再交还陛下,以确保玉玺万无一失。”
朱祁镇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玺。
玉玺乃是皇权的象征,交给一个外人保管,他心中难免有些犹豫。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局势混乱,四处都是厮杀,玉玺确实容易遗失,张忠能率领三百人赶来这里护驾,可见对方皆是精锐,交由他们保管确实比留在他身边更安全。
一旁的邝埜也连忙说道:“陛下,张将军所言极是,玉玺乃是国之重器,万万不可有失,交由张将军的手下的悍卒保管最为稳妥!”
曹鼐也跟着劝说朱祁镇答应。
张辅因为是张忠之父,为了避嫌,他没有开口去劝。
朱祁镇略作沉吟之后,没有犹豫,马上就做出了决定,下一刻就将玉玺递了过去。
他看着微微颤抖双手的张忠,十分郑重的说道:“好!朕相信三叔祖的眼光!”
“臣定不辱使命!”
张忠躬身伸出双手接过玉玺,贴身收好。
随后,他稍稍安定,又向朱祁镇等人献计道:“还请诸位速速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跟着我们一起混在士兵之中,如此便于突围!”
“好计策!”
朱祁镇眼前一亮道。
侍卫与内侍很快取来四套普通士兵的衣服,递到朱祁镇四人手中。
朱祁镇率先脱下身上的龙袍与铠甲,换上了普通的军装,脸上抹了些许灰尘,瞬间没了九五之尊的威严,看上去与普通士兵别无二致。
邝埜、曹鼐、张辅三人也开始换装。
就在众人忙着换衣服的间隙,张忠悄悄退到营帐的角落,从他胸口贴身的衣服夹层内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诏书。
这份诏书是朱高燧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锦缎帛书制成,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十分隐秘。
张忠看了一眼正在换衣服的众人,趁着众人换衣服的空档,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刚才的玉玺迅速朝着手中诏书盖了上去。
他在做好这一切之后,又疾步走到张辅身边,脸上露出一丝温情,低声说道:“爹,让我来帮你换衣服吧!这衣服领口紧,你年纪大了,不方便。”
张辅正费力地拉扯着军装的领口,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张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眼下张忠应该出去整顿军务才是,为何要帮他换衣服?
但张辅也没有多想,毕竟换衣服很快。
张忠一边帮张辅整理军装,一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那份加盖了玉玺的诏书塞进了张辅胸前衣服的夹层里,并用手轻轻拍了拍,确保不会掉落。
随后,他凑近张辅的耳边,编了一套谎言道:“爹,这是乾熙皇帝给您的信,请您回京之后再打开!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言罢,张忠迅速离开大帐,出去整顿兵马了。
片刻后,当张辅、朱祁镇等人走出大帐的时候,营帐外五十匹北海马已经集中完毕。
这些马都是上好的良驹,身形矫健,速度极快。
随行的文武百官也都换好了衣服,聚集在旁边,等待朱祁镇的命令。
土木堡外,一万五千名京营骑兵也已经全部披甲,手持军械,列队肃立。
这些骑兵虽然脸上带着疲惫,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三百名绣衣卫密探也是骑着高头大马,背负纸壳定装弹火帽激发式火铳(德莱赛针发步枪),列在京营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身形挺拔,神色威严,手中的枪械漆黑冰冷,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种火铳乃是圣明的精锐武器,威力巨大,射程极远,远超大明现有的火器,乃是张忠此次前来营救朱祁镇等人最为依仗的底气!
张忠走到队伍前方,高声喊道:“将士们!瓦剌犯我大明疆土,害我大明将士,今日咱们便与他们拼了!某将率领你们在前方开道,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陛下返回京城!愿杀敌者,跟着我冲!”
第41章 土木堡之狭路相逢
“杀!杀!杀!”
一万五千名京营骑兵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云霄。
众志成城的激情暂时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疲惫。
一时间,明军士气大振!
张忠身穿精钢打造的锁子甲,头戴全盔青铜头面罩,翻身上马,手持火铳,高声喊道:“出发!”
说罢,他一马当先,率先冲出。
三百名身穿精钢锁子甲的绣衣卫密探紧随其后。
一万五千名京营骑兵也紧随其后,排成整齐的队列,朝着瓦剌大军的包围圈,冲杀而去。
朱祁镇、邝埜、曹鼐、张辅四人骑在北海马背上,混在京营骑兵队伍之中,跟着大部队朝着前方行进。
大明精锐骑兵装备的传统锁子甲全套重达三、四十斤,而这种银白色精钢制成的锁子甲全套才二十多斤!
为了保证防御力,传统骑兵锁子甲受限于“手工锻打”,甲环必须做得粗大、厚重,导致整甲笨重无比。
但是圣洲大明能造蒸汽轮船,已经掌握了“平炉炼钢”技术,这种工业化生产的“精钢”强度、韧性远超旧明的块炼铁或百炼钢。
圣明用同等防御力的精钢做甲环,其直径可以做得更细,厚度可以做得更薄。
因为圣明有蒸汽动力的“滚轧机”和“冲压机”,甲环可以被加工得极其规整、统一,无需像手工那样留有余量,标准化的甲环编织起来更紧密,无需多余的重叠,可以进一步减重。
传统锁子甲透气性差,穿起来闷热,精钢锁子甲透气性较好,因甲环细密,贴合度高,而且防刀砍、防箭,甚至防早期火枪。
因此,这种“精钢锁子甲”目前在圣洲大明乃是绣衣卫、北海卫等天子亲卫与精锐骑兵的标配!
对身强力壮的军士们而言,它轻便如衣,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负担,却能挡住敌人的利刃。
所以,此甲被朱高燧命名为“飞燕甲”,取其“轻若飞燕,坚若精钢”之意!
另一边。
瓦剌大营之中,也先正坐在主帅营帐内,等待着手下的禀报。
“太师,不好了!明军整顿兵马,朝着包围圈的缺口冲杀过来了,为首的是一群手持新式火器身穿银甲的精锐,我方骑兵伤亡惨重,缺口越来越大!”
一名侍卫匆匆冲进营帐,神色慌张地禀报。
“太师”是前元遗留下来的最高荣誉官职,即三公之首,这个官职代表也先是瓦剌部乃至整个草原上的最高军事统帅和实际统治者。
“什么?!”
也先猛地站起身,脸色一沉,语气愤怒道:“废物!都是废物!十余万大军竟然拦不住一群溃败的明军?!”
他万万没有想到明军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火器,更没有想到明军竟然能如此迅速地组织起突围。
“启禀太师,据斥候来报,明军为首的那名银甲将领,头戴青铜盔,手持新式火器,十分勇猛,我方勇士根本不是对手,缺口已经快要被明军撕开了!”
那侍卫连忙说道。
也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说道:“好一个银甲将军!好一个新式火器!某倒要看看他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传令,我要亲自率领重骑兵去拦截,活捉南朝皇帝,不能让他跑了!”
“是!”
侍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营帐,传达也先的命令。
也先迅速换上铠甲,翻身上马。
他手持一柄长矛,腰系弯刀,背负长弓,率领一万名瓦剌重骑兵,气势汹汹地朝着明军突围的方向冲杀而去。
瓦剌重骑兵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战马高大雄壮,冲击力极强,乃是瓦剌大军的精锐,也是也先最为倚仗的力量。
很快,也先率领的瓦剌重骑兵便与张忠率领的前锋部队相遇。
双方瞬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火铳声、呐喊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双方交汇的战场上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张忠手持新式火铳,不断填充定装子弹,继续扣动扳机。
三百名绣衣卫密探也纷纷扣动扳机。
“砰!”
“砰!砰!”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形成了一道火力网,一声连串的枪声响起之后,瓦剌重骑兵纷纷中弹倒地。
就算是寻常重甲也挡不住这种新式火器的威力,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也先怒喝一声,一马当先,手持长矛,朝着张忠冲杀而来。
他身为瓦剌太师,身手矫健,勇猛无比,手中的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沿途的明军士兵,纷纷被他挑落马下。
张忠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连忙策马迎了上去,手中的火铳对准也先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子弹朝着也先飞去。
也先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名瓦剌士兵。
“好身手!”
张忠心中暗暗惊叹,手中的火铳再次上弹,准备再次射击。
可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混在骑兵队伍中的张辅。
此刻一名瓦剌骑兵正手持长刀,朝着张辅冲杀而去,张辅年纪较大,身手不如年轻时矫健,一时之间竟难以抵挡。
张忠心中一紧,陷入了两难之地。
一边是穷凶极恶、想要活捉朱祁镇的也先,若是不拦住他,朱祁镇必定会有危险。
一边是他身处险境的父亲,若他不前去救援,张辅必定会丧命于瓦剌骑兵的刀下。
就在张忠犹豫的这一瞬间,也先抓住了机会,猛地策马冲了过去,避开了张忠的火力,朝着绣衣卫队伍的后方冲杀而去。
他目光锐利,很快便发现了混在士兵之中的朱祁镇。
虽然朱祁镇换上了普通士兵的军装,可他的气质终究与普通士兵不同,加上身边有邝埜、曹鼐等人簇拥着,一眼便被也先认了出来。
而且也先向大明朝贡多年,自然是见过朱祁镇的。
“那个年轻人就是南朝皇帝!”
也先大喜过望,高声呐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得意道:“活捉南朝皇帝,赏黄金千两,封万户!”
瓦剌士兵们闻言,顿时士气大振,纷纷朝着朱祁镇的方向冲杀而去,他们每个人都想活捉朱祁镇换取赏赐。
邝埜、曹鼐、张辅、王佐等人见状,连忙挡在朱祁镇身前,手持兵器与瓦剌士兵厮杀起来,拼死保护朱祁镇的安全。
不要以为此时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四位重臣里面最年轻的曹鼐乃是北宋名将曹彬第十九世孙,也是精通君子六艺的!
邝埜是永乐年间的进士,正统元年任兵部侍郎,正统十年进兵部尚书,自然也会骑射。
张辅更不必说,本来就是南征北战的老将。
且说也先一马当先,手持长枪,朝着朱祁镇冲去,脸上满是得意。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活捉朱祁镇的场景!
第42章 也先中弹
“朱祁镇,束手就擒吧,本太师可以饶你不死,让你做瓦剌的阶下囚!”
朱祁镇看着越来越近,距离他已经不超过十五步的也先,内心过于恐惧导致双腿微微发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他身后全都是骑兵,根本无路可退。
他看着邝埜、曹鼐、张辅等人拼死抵抗,心中满是愧疚。
刹那之间,朱祁镇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腰间还别着一把之前朱高燧让德王朱瞻域送给他的轮转手铳。
为了防备不测,他在上马之前已经给轮转手铳装满了六颗子弹,只要拔出手铳扣动扳机,就能射击!
于是,就在也先手中的长枪即将挑中朱祁镇的瞬间,朱祁镇猛地掏出手铳,双手握紧,对着也先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六发子弹一口气被他打了个精光。
朱祁镇此刻面对死亡威胁,体内肾上腺素飙升,恐惧、害怕等情绪被压制,他的大脑出于本能只想着保住他的性命,根本没有多想能否射中。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连续的火铳声在朱祁镇耳边炸响,手铳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火光,一颗又一颗子弹径直朝着也先上半身飞去。
也先大惊失色,急忙躲闪。
但他速度再快,也无法躲避六颗连续射出的子弹。
由于朱祁镇不是专业的火铳手,又是在情急之下扣动扳机,没有准头。
因此,在也先俯身躲避之后,有四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另外两颗子弹一颗正好击穿头盔打掉了他的左耳,另一颗击穿头盔擦着他的头皮,带走了一大片皮肤。
“啊!”
也先发出一声惨叫,左手捂住头盔左耳与头皮的位置,鲜血从头盔下流出。
他的左耳与一大块头皮已经被子弹打掉,疼得他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竟然也有火器,更没有想到朱祁镇手中的火器如此厉害,能击穿他的精铁头盔!
也先作为瓦剌太师,与瓦剌重骑兵一样佩戴了“钵胄”头盔,这种头盔通常由精铁打造,呈半球形,能够很好地保护头部和颈部。
为了在乱军中保护面部不被流矢或刀剑所伤,他还佩戴了面甲,即配有护鼻、护颊的面帘,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精锐重骑兵佩戴的全盔。
在历史上明代的军事图籍描绘草原人的画作中,敌方的首领或精锐骑兵通常被描绘为头戴“鞑帽”或“铁笠”,这些往往就是全罩式头盔的写照。
但是,朱祁镇手中的轮转手铳相当于双动式左轮手枪!
也先虽然身穿精铁札甲,但左轮手枪发射的高速子弹拥有极强的穿透力,能轻易击穿也先身上的铁甲。
即使没有击中要害,巨大的冲击力也会让也先丧失战斗力。
在十五步之内(30米内),这把枪就是绝对的“大杀器”!
张忠见状,心中大喜。
他连忙策马冲了过来,不断填充弹药,持续扣动扳机,朝着也先身边的瓦剌士兵射击,以求掩护朱祁镇。
也先因为失去了战斗力,看见不断逼近的张忠,心中升起一股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明军火器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若是张忠等人再继续靠近,他必定会丧命于此!
也就是说,他今日想要活捉朱祁镇已经是不可能了,若是再继续僵持下去,他身边精锐重骑兵恐怕会伤亡惨重,这会削弱他的本部实力。
“先撤!”
也先咬着牙高声喊道。
他虽然心中不甘,却也只能下令先撤到一边,暂避明军火器的锋芒。
瓦剌骑兵们见也先受伤撤退,顿时士气大跌,随即纷纷停下厮杀,跟着也先后退。
朱祁镇看着也先撤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忽然有着脱虚与眩晕感。
他双腿一软,摇晃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陛下,您没事吧?”
旁边邝埜打马赶来,神色关切地问道。
张辅、曹鼐也很快聚了过来。
朱祁镇摇了摇头,喘着粗气说道:“朕没事,多亏了三叔祖送朕的这把手铳!”
他看着手中清空子弹的双动式轮转手铳,心中满是庆幸。
若是没有这把手铳,他此刻恐怕已经被也先挑落马下,成为了瓦剌的俘虏。
张忠策马来到朱祁镇身边,躬身说道:“陛下,万幸您没事!也先虽然撤退了,但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次派兵前来拦截,咱们必须尽快突围,不能有丝毫停留。”
朱祁镇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地说道:“张将军你是三叔祖派来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朕都听你的!”
张忠举起挂在胸前的千里镜,看了看远处的瓦剌联军,然后面色沉重地说道:“陛下,如今也先的主力骑兵虽然暂时撤退,但草原联军依旧在后面死死咬住我们不放,若是我们一味地朝着宣府方向突围必定会被草原联军再次包围,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突围的机会了。”
邝埜连忙问道:“张将军有什么好办法?”
张忠沉吟片刻,说道:“臣有一计,兵分两路,分散瓦剌大军的注意力。”
“臣亲自率领麾下勇士护送陛下朝着东北方向突围,进入草原,采用迂回战术绕开瓦剌大军的主力,经赤城、龙门所,穿过独石口,前往开平卫,暂时躲避瓦剌大军的追击,再伺机返回京城。”
“英国公率领文武百官在一万多名京营精锐的护送下,经由怀来、妫川(今延庆)方向,穿过居庸关返回北京!”
“我这一支数百人的银甲军护送陛下,在草原上非常显眼,瓦剌大军的主力必定会集中兵力追击我们,这样一来文武百官就能趁机突围,顺利返回京城整顿兵马,从而支援我们!”
张辅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说道:“不行!你们数百人护送陛下前往草原太过危险了,你们人少,根本难以抵挡瓦剌大军的追击!”
“陛下说了,都听我的!”
张忠不愿与张辅争论,眼下时间就是生命,所以他粗暴地打断了自家父亲的话。
依着张辅的打算,肯定是他率领绣衣卫去草原吸引瓦剌主力。
可是,按朱高燧的定策,张辅需要活着回到北京主持大局,只有他回到京城才能顺利整顿兵马,稳定朝局。
邝埜、曹鼐等人都明白张忠说得有道理,如今只有兵分两路才能分散瓦剌大军的注意力,文武百官与朱祁镇顺利突围的可能性才能更高!
张辅看着张忠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邝埜、曹鼐等人恳切的目光,自然明白张忠的提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只沉默了一瞬,然后当机立断道:“好!就按张将军的提议兵分两路!”
“出发!”
张忠高声喊道,率先策马朝着东北方向冲去。
朱祁镇骑在马背上,混在绣衣卫的队伍中紧随其后。
张辅看着张忠与朱祁镇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叹了口气,转身对着邝埜、曹鼐等人说道:“诸位,事不宜迟,咱们也出发!”
第43章 逃出包围圈
如果是之前兵分两路肯定不行,但现在可以!
按照朱高燧提前给出的备选方案,一旦被瓦剌精锐咬死,可采取“先撤往草原避敌、再迂回入关”的战术。
从地理和军事角度分析,最合适的路线只有一条,即经由“独石口—开平”的路线。
这条路线的核心逻辑是跳出长城防线,利用蒙古高原的纵深进行战略转移,避开瓦剌主力的锋芒,待时机成熟再从侧翼返回大明。
核心路线是从独石口到开平(元上都),再前往辽东,从旅顺口乘船出海。
如果要逃往草原,不能往北直奔蒙古腹地,那叫投降,而应该沿着明军曾经控制的“外边防线”撤退。
第一阶段突围向北进入草原,从土木堡向东北方向突围,经赤城、龙门所,穿过独石口。
独石口是明朝“宣府镇”防御体系中最北端的要塞,也是连接中原与漠北的咽喉。
在正统年间,这里是明军控制的据点,虽然后来失守,通过这里可以进入开平卫,开平卫是大明在漠北的最后一个重镇。
第二阶段是依托据点战略转进。
进入草原后不深入沙漠,而是依托大明设在漠北的开平卫旧城池进行休整。
这里有水源、有城墙,可以暂时阻挡瓦剌骑兵。
开平是大明“九边”防御体系的最前沿,虽然此时兵力薄弱,但作为临时避难所比在荒原上乱跑要安全得多。
第三阶段是迂回入关,返回大明。
朱高燧提供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从开平向东,经大宁故地,进入辽东。
辽东是大明的稳固后方,且有精锐边军,从这里可以召集勤王之师,再南下山海关回京。
第二个方案从开平向西,绕过阴山山脉,进入大同以北的长城防线。
待瓦剌主力南下后,从侧翼偷袭或趁机入关。
如果送朱祁镇回京,第二个条路线最合适。
因为也先的大军主要集中在大同、宣府一线,意图截断明军回京之路。
向东北突围进入草原,正好是瓦剌兵力相对薄弱的侧翼。
草原地域辽阔,瓦剌骑兵虽然机动性强,但要在大草原上搜捕一支有组织的军队并不容易。
大明在这一带设有“开平卫”、“大宁卫”等军事据点,虽然此时多已内迁或空虚,但城池尚在,可作为临时的“安全屋”。
其实,朱祁镇最初的回师计划(经宣府)在某种程度上想走的路线就是朱高燧设想的第二个方案,但后来改道去蔚州和犹豫等辎重导致全军被困在土木堡这个“死胡同”里。
土木堡背靠燕山山脉,南面是怀来城,明军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内,既无法展开阵型,也无法快速通过。
如果当初朱祁镇听从郭登建议走紫荆关,或者果断向东北突围入独石口,历史上他的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之前不行是因为草原上缺乏粮草,十多万大军一旦断粮,不战自溃。
而且八月的塞外已经开始转凉,明军多为步兵,长途奔袭草原极易冻饿而死。
那时王振专权,将领离心,根本没有执行力去执行这种高难度的战术机动。
眼下王振已死,张忠率领数百人护送朱祁镇迂回,以张忠麾下精锐的纪律性来看,他们成功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以上。
且说也先回到大营处理好伤口之后,心中的怒火与不甘越发浓烈。
他想起丢失的左耳与流血的头皮,咬牙切齿地说道:“传令,命一万两千名轻骑去追那支银甲军,其余去追明军主力!一定要活捉朱祁镇,就算抓不到朱祁镇,也要将他斩杀,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草原!”
“是!”
侍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不多时,瓦剌联军分成了两路,一路朝着东北方向追击张忠与朱祁镇,另一路朝着怀来、妫川方向,追击张辅等人。
张忠率领绣衣卫护送着朱祁镇,一路朝着东北方向突围。
草原上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很容易被瓦剌大军发现。
张忠不敢有丝毫停留,只能加快速度,朝着赤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不时有小股瓦剌轻骑前来拦截,张忠率领绣衣卫密探手持新式火铳奋力抵抗。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小股瓦剌骑兵根本不是对手,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根本无法阻挡张忠等人的步伐。
朱祁镇看着沿途的厮杀场面,看着绣衣卫奋勇杀敌,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
他愧疚当初不听百官劝谏,执意亲征,害了这么多士兵的性命;感激张忠与绣衣卫不顾个人安危,拼死保护他的安全。
“张将军,辛苦你们了。”
朱祁镇对着张忠,语气诚恳地说道。
张忠微微躬身,说道:“陛下言重了,保护陛下的安全,是臣的职责所在。如今瓦剌大军还在身后追击,咱们必须尽快抵达赤城才能暂时安全,不能有丝毫停留。”
朱祁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由于携带的子弹越用越少,所以绣衣卫组成的银甲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他们一路上历经艰险,多次遭遇瓦剌小股骑兵的拦截,虽然绣衣卫英勇善战,却也有不少人因为子弹用光,只能用长矛、大弓对敌,有些人被钝器击中受了内伤。
与此同时,张辅率领一万余名京营精锐在前方开道,领着文武百官朝着怀来、妫川方向突围。
瓦剌大军虽然派出了一路兵马追击张辅等人,但京营精锐人数众多,且有邝埜、曹鼐等人辅佐,再加上没有王振掣肘,张辅指挥得当。
所以,他们一路上虽然也遭遇了一些追击,但并没有遇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这样,突出重围的京营精锐一路势如破竹,顺利穿过怀来、妫川,朝着居庸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那些没有来得及突围的明军士兵,有人宁死不屈,拼尽全力与瓦剌士兵同归于尽,也有一些人见大势已去,选择了投降。
但总体而言,此次土木堡之变,被瓦剌截杀与俘虏的京营官兵只有五六万人。
超过半数的京营官兵都趁着兵分两路、瓦剌大军注意力分散的机会顺利逃出生天,有些跟随张辅率领的京营精锐前往居庸关,有些自行溃散后几经辗转逃往大明腹地。
随驾的文武百官大多都活了下来,除了部分官员在突围中战死。
且说张忠率领绣衣卫护送着朱祁镇一路疾驰,历经数日后终于抵达了赤城。
赤城乃是边境小城,地势险要,有少量明军驻守。
得知朱祁镇与张忠前来,赤城守将连忙出城迎接,将众人接入城中妥善安置。
进入赤城之后,朱祁镇终于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一路颠沛流离,疲惫不堪,加上心中的恐惧与愧疚,早已心力交瘁。
张忠则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立刻下令让绣衣卫加强赤城的戒备,防止瓦剌大军前来突袭,同时派人前往龙门所打探消息,安排后续的行程。
“陛下,赤城地势险要,有官兵驻守,咱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息,补充粮草与水源,然后再前往龙门所。”
张忠对着朱祁镇躬身说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语气疲惫地说道:“好,就按将军所言在此休息两日。”
张忠躬身说道:“末将已经让人去安排粮草与住宿事宜,陛下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
朱祁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另一边,张辅以及文武百官一路疾驰,顺利抵达了居庸关。
居庸关乃是北京的北大门,地势险要,防守严密。
守将得知张辅等人前来,连忙出城迎接,将众人接入城中。
百官进入居庸关之后,张辅立刻下令加强居庸关的防守,以防瓦剌前来进攻。
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北京,禀报土木堡之变的消息,让留守京城的官员做好防备,整顿兵马。
也先得知张忠与朱祁镇逃往赤城、张辅等人逃往居庸关之后,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下令让追击张忠与朱祁镇的瓦剌精锐加快速度,务必在张忠与朱祁镇抵达开平卫之前追上他们,活捉朱祁镇。
同时调遣大军前往居庸关,他想要突破居庸关直取北京!
张忠与朱祁镇在赤城休息一日后再次启程,朝着龙门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4章 张辅回京
上回说到,张辅、邝埜、曹鼐等幸存的文武官员在一万多名京营精锐的护送下顺利穿过居庸关,朝着北京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众人神色凝重,无人言语。
土木堡的惨烈厮杀,王振的毙命,朱祁镇的生死未卜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京营精锐们虽然逃出生天,却一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迹与尘土,眼神中尽是忐忑与茫然。
随驾的文武百官大多面色憔悴,衣衫不整。
往日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因为他们顺利逃过一难,即将回到京师,可年轻的皇帝依旧下落不明。
待他们回到北京之后,该如何向留守的官员们交代?
张辅骑在马背上,双手紧握缰绳,眉头紧锁。
他知道回京后便是一场巨大的考验,若是无法妥善交代皇帝的下落,朝堂必定大乱,大明江山也会陷入新的危机之中。
邝埜与曹鼐并肩走在队伍中间,两人不时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
邝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此次咱们侥幸逃出生天,可陛下下落不明,回京后我等该如何向留守官员解释?总不能说陛下被张将军护送着不知去向了吧?”
曹鼐皱了皱眉,语气沉重地说道:“此事棘手得很,张将军戴着青铜面罩,除了咱们三人、陛下,以及他麾下的密探,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更无人知晓陛下的去向。如今陛下失踪,咱们若是如实说出,百官必定恐慌,朝野震动,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作乱,图谋不轨。”
“是啊!”
邝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张将军奉圣皇之命前来护驾,此事本就隐秘,若是泄露出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风波。况且陛下失踪之事若是处置不当,咱们三人轻则被罢官夺职,重则牵连满门啊!”
他口中的“圣皇”乃是“圣洲大明皇帝”的简称,属于朱高燧代称。
曹鼐沉吟片刻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暂时保守秘密了。咱们就对外宣称土木堡一战,陛下被瓦剌大军冲散,至今下落不明,咱们拼死突围才得以返回北京。至于张将军与陛下的真正去向,咱们三人必须守口如瓶,绝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邝埜颔首道:“只能如此了。英国公那边,咱们也得好好说说,让他千万不要泄露秘密。”
两人正说着,张辅策马走了过来。
“两位的话,老夫都听到了。此事确实只能暂先保秘,对外宣称陛下在突围时被乱军冲散,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邝埜与曹鼐见状,心中稍稍安定,齐声说道:“好!”
九月初六。
北京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座大明的都城依旧高大雄伟,城头上的士兵戒备森严,远远看到张辅等人率领大军归来连忙通报守城官员。
守城官员得知张辅、邝埜、曹鼐等人归来,又惊又喜,急忙打开城门迎接众人入城。
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京城内。
留守的文武百官纷纷前往城外迎接。
半个月前,朱祁镇亲征战败的消息传至北京后,朝野震惊,爆发了“午门血案”,即群臣殴死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事件。
可当留守的官员们看到归来的大军个个疲惫不堪,身上沾满血迹,唯独没有看到皇帝的身影时。
众臣脸上的喜悦瞬间变成了疑惑与恐慌,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陛下呢?陛下怎么没有回来?”
“是啊,大军回来了,陛下怎么不见了?难道陛下遭遇不测了?”
“土木堡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只有这些人回来,陛下难道被俘虏了?”
留守官员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围着张辅、邝埜、曹鼐三人急切地询问朱祁镇的下落。
“英国公、邝部堂、曹阁老,陛下呢?陛下在哪里?你们快说啊!”
张辅、邝埜、曹鼐三人被百官围在中间,神色尴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都别嚷嚷了,成何体统?!”
兵部侍郎于谦大喝一声道。
其他留守的官员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失礼,急忙散开。
待众臣回到皇城,立即被孙太后召到了文华殿议事。
孙太后端坐在龙椅旁边的软凳上,朗声问道:“英国公,你是勋贵之首,如今皇帝未归,你有何话说?”
张辅深吸一口气,语沉重地说道:“太后,诸位,陛下此次亲征遭遇瓦剌大军突袭,土木堡一战我军惨败,宋瑛将军战死,成国公负伤,王振奸佞误国已被斩杀。陛下在混战中被瓦剌大军冲散,至今下落不明,我等拼死突围才得以回京。”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百官们顿时炸开了锅。
留守众臣脸上满是震惊,殿内瞬间响起了激烈的议论声。
“什么?陛下下落不明?这可如何是好?”
“土木堡一战竟然惨败到如此地步?京营精锐损失过半,陛下还失踪了!”
“英国公、邝部堂、曹阁老、王部堂,你们怎么能让陛下失踪?你们身为辅臣,理应保护好陛下的安全啊!”
面对百官的质问与指责,张辅、邝埜、曹鼐、王佐四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时间,四人心中满是愧疚。
若是他们当初能极力劝阻朱祁镇亲征,能阻止王振临时改道,哪怕初能早点察觉瓦剌的诡计,朱祁镇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大明更不会陷入如此危机之中!
张辅对着百官躬身说道:“诸位,此事是我等失职,我等有罪。可是,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陛下下落不明,朝堂不能无主,咱们必须尽快商议对策,一面派人四处寻找陛下的下落,一面整顿兵马,防备瓦剌大军前来进攻,守好京城。”
孙太后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英国公所言极是,瓦剌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前来进攻京师,咱们必须团结一心,共渡难关,不能自乱阵脚。”
百官们闻言,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朝堂不能无主,若是他们再自乱阵脚,大明就真的要完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了一声。
“是啊,朝堂不能无主!”
“不如由太后辅政,等到找到陛下,再还政于陛下如何?”
就在百官议论之时,张辅想起了怀里的那封信。
他不确定这封信里写了什么,所以没有在此时打开,而是以咳嗽(代表想上厕所)为由出了殿门。
无论是神洲大明,还是圣洲大明,官员在朝议或早朝、经筵等正式场合时如果突然内急,是有办法解决的,而且处理方式很人性化。
简单来说,核心策略是“借故告退”,通常以“咳嗽”或“身体不适”为借口,经允许后离开。
根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朝廷规定,若官员在御前侍立时突发旧疾(如哮喘)、眩晕,或者感觉身体不适无法站立,是允许直接退班的。
若病情严重到站不稳,甚至可以由旁边的同僚搀扶着离开。
虽然规定里没直接写“内急”,但“身体不适”这个理由完全可以涵盖生理需求。
而在实际操作中,为了顾及面子,毕竟没人好意思说“我要上厕所”,官员们通常会使用一个“潜台词”,即以“咳嗽”作为暗号。
张辅走出殿门后,找了一个僻静处,从怀中取出所谓的密信,展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但是,他知道这东西可以解决殿内的争论!
第45章 朱祁镇的禅位诏书
张辅重新回到文华殿之后。
他直接从怀中把那封所谓的“密信”呈给了当值内侍新任司礼监太监金英,由其转呈到了孙太后手中。
这“密信”乃是张忠加盖了玉玺的诏书!
靠近张辅的官员见其竟然拿出来一份诏书,不由得瞪大眼睛。
孙太后接过了诏书,打开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啊”的呼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起来,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激动、感动、不可思议等复杂的情绪覆盖了她的思维。
沉默片刻之后,孙太后把诏书递给金英,站起身对着百官说道:“陛下留有一份诏书!”
听到太后这番话,殿内百官包括曹鼐、邝埜、王佐、于谦等人,皆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了金英手中的诏书上,脸上满是疑惑。
“英国公,那是什么?”
曹鼐忍不住问道。
张辅深吸一口气,道:“先听旨吧!”
众臣跪下听旨。
金英缓缓打开诏书,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朕在土木堡身陷险境,幸得忠良相助得以脱险。然朕识人不明,轻信奸佞,致大军惨败,心中愧疚万分,无颜再登皇位。”
金英念到这里,立马顿住了。
他侧身看向高台上的孙太后,见后者点头,他才敢壮着胆子继续读道:“今朕自愿禅位于郕王祁钰,命张辅、邝埜、曹鼐三人辅佐新君主持朝政,稳定朝局。朕退位之后,将前往圣洲拜见叔祖高燧,聆听其教诲,待时机成熟再行归京,守护大明江山社稷。钦此!”
待诏书念完,殿上百官中除了张辅之外,其余人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祁镇竟然会留下这样一道禅位诏书!
年轻的皇帝竟甘心自愿禅位于郕王朱祁钰!
更是远赴海外去圣洲了!
这也太超脱常理了!
但是,即便再不符合常理,可这诏书是张辅所献,孙太后示意司礼监太监金英宣读,从程序、法理上挑不出问题。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朱瞻基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朱祁镇、次子朱祁钰。
如今朱祁镇下落不明,其子朱见浚(朱见深)此时才两岁多,由成年的朱祁钰继位是合理的。
“臣等遵旨!”
于是,殿内文武高声接旨。
金英念完诏书,双手捧着诏书,对着百官躬身说道:“诸位,此诏书加盖了传国玉玺,都看看吧。”
曹鼐、陈循两位内阁学士起身后,一先一后围到金英身边,拿过诏书仔细观看。
他们是内阁侍臣,最熟悉玉玺。
曹鼐不敢相信朱祁镇会放弃皇权!
陈循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好事——朱祁镇退位,即宣告正统新政的结束!
而后,其他官员也纷纷围观诏书。
他们仔细辨认之后,发现这道诏书的确加盖了传国玉玺,并非伪造。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朱祁镇的意思!
眼下拥立郕王朱祁钰继位,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大明需要一个成年的新君稳定朝局,防备瓦剌大军的进攻!
“陛下自觉犯下大错,无颜面对群臣,无颜面对大明百姓,故而禅位于郕王,还请诸位遵旨行事,拥立郕王继位,稳定朝局!”
孙太后大声说道。
百官们纷纷躬身,齐声说道:“臣等遵旨!”
张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对朱高燧的敬佩之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孙太后兴奋地说道:“好!诸卿忠心耿耿,大明幸甚!礼部即刻派人前往郕王府,迎郕王入宫,筹备新君登极大典!”
礼部百官们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朱祁钰得知朱祁镇禅位给他,心中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忐忑。
如今大明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朱祁镇下落不明,瓦剌大军虎视眈眈。
这个皇位看似尊贵,实则是一副千斤重担。
就这样,朱祁钰被迎入了皇宫。
次日,朝廷举行了简单的继位大典,朱祁钰正式登极为帝,改明年为景泰元年,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而后,朱祁钰下旨由张辅、邝埜、曹鼐三人共同辅政,命令张辅整顿兵马,防备瓦剌大军前来进攻,同时派人寻找朱祁镇的下落。
北京城内渐渐恢复了秩序。
百官各司其职,士兵们加紧整顿。
百姓们也渐渐安定下来。
且说另一方面。
张忠与卢文昭等人在龙门所汇合之后,率领绣衣卫密探护送着朱祁镇,一路朝着开平卫疾驰而去。
他们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一路颠沛流离,虽然疲惫不堪,但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因为瓦剌大军还在身后追击,只有尽快抵达开平卫,才能暂时脱离危险。
卢文昭率领几名密探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打探路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防止遇到伏兵。
朱祁镇骑在马背上,神色憔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悔恨。
虽然他这一路上很少说话,可是他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土木堡的惨烈厮杀,浮现出王振的毙命,浮现出张辅、邝埜、曹鼐等人拼死保护他的模样。
“陛下,喝点水吧。”
张忠策马来到朱祁镇身边,递过一壶水,语气恭敬地说道。
这些日子他看着朱祁镇的模样,虽然有些同情,但也只是尽量照顾好对方的饮食起居,并未解释朱高燧为何会预测知道土木堡之败。
朱祁镇接过水壶没有说话,喝了几口水后,便递还给张忠,目光依旧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草原。
张忠看着朱祁镇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策马陪在朱祁镇的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他心中有一丝犹豫,如今朱祁镇神色萎靡,意志消沉,他不知道朱祁镇是否愿意前往圣洲。
因为朱高燧交代他,若是朱祁镇不愿前往圣洲,他可以强行打晕朱祁镇,带着对方前往辽东,从旅顺口登船出海。
且说众人一路疾驰,历经数日,终于在九月初九抵达了开平卫。
开平卫乃是大明边境重镇,有明军驻守。
守将探知朱祁镇前来,连忙出城迎接,将众人接入城中。
进入开平卫之后,朱祁镇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天的颠沛流离让他身心俱疲,因此他再也支撑不住,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张忠则不敢有丝毫放松,一边安排绣衣卫密探加强开平卫的戒备,一边派人前往辽东打探旅顺口的消息,顺势安排后续的行程。
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朱祁镇的神色,犹豫着要不要强行带他前往圣洲。
卢文昭来到张忠身边,躬身说道:“将军,咱们的人已经在旅顺口附近准备好了蒸汽快船,只等我们过去就能启程前往圣洲了。”
张忠点了点头,说道:“好,辛苦你了。神洲皇帝那边情况如何?”
“那位爷已经醒了,正在房间里休息,神色依旧不太好,一直没有说话。”
卢文昭说道:“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前往旅顺口?要不要按照圣皇的吩咐,强行带那位爷离开?”
张忠沉吟片刻道:“再等等吧,先看看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前往圣洲自然最好,若是不愿,咱们再强行带他走也不迟。”
他内心还是希望朱祁镇能自愿前往圣洲。
毕竟,朱祁镇是神洲大明的皇帝,若是对其用强,难免会伤了其颜面,也不利于后续的安排。
第46章 朕在圣洲,静候汝来
当天下午,朱祁镇终于走出了房间。
只不过他的神色依旧憔悴,但是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当他走到开平卫城内的训练场地时,发现士兵们正在加紧操练,心中有些羞愧。
士兵们都在训练,而他竟然在患得患失!
张忠看见朱祁镇,走上前躬身道:“陛下,您终于醒了。”
朱祁镇面露感激道:“多亏将军与军士们奋勇杀敌,朕才得以脱离瓦剌联军的包围。不知将军接下来要带朕去哪里?”
张忠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朱祁镇面前,躬身道:“陛下,这是圣皇,也就是您的三叔祖让末将转交给您的亲笔信,圣皇说您看完这封信就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朱祁镇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过信之后,低头看着信封上工整的字迹,脑子里全是问号。
朱高燧远在圣洲,怎么会给他写亲笔信?
所以他此刻特别想知道朱高燧在信中说什么。
于是他没有犹豫,当着张忠的面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祁镇亲启:朕早料汝必有亲征瓦剌、陷于土木堡之劫,故遣张忠率绣衣校尉密探潜往,暗中护驾,助汝脱险。今汝既历此大难,亦可视作往草原‘留学’一番。此行虽险,却令汝亲见边将之腐败、卫所之废弛,以及边民之疾苦,此皆书本难载、朝堂难闻之实情也。”
“朕知汝心中必多困惑:京营号称精锐,何以一战即溃?土木堡之变,何以至此?卫所之制,本为我朝长治久安之根本,何以日渐败坏?边将之辈,何以敢中饱私囊,毁我长城,致边军战力低下,不堪一击?此皆切中肯綮之问,亦是大明衰败之根源所在。”
“汝若欲解此惑,若欲知大明积弊之由,若欲有朝一日重振祖宗基业,洗雪土木堡之奇耻大辱,则速来圣洲见朕。朕已命人在旅顺口港口备妥蒸汽快船,专候汝至。朕在圣洲,静候汝来,届时必为汝一一剖析,指点迷津,教汝如何整顿朝纲,如何富国强兵,如何雪此国耻,复我河山。”
朱祁镇仔细地看着信中的内容,越看心中的情绪越发复杂。
愧疚、悔恨、恨意、疑惑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
此时他才恍然明悟,他的三叔祖早已预见了一切,派人前来护驾乃是提前安排好的。
而信中提出的那些问题,正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他想起了土木堡的惨败,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边军的腐败!
他更想起了朝中那些贪婪自私的官员!
于是,他心中的恨意越发浓烈!
朱祁镇这几日在脑中复盘,他已经大概猜出来究竟是朝中哪些官员暗中勾结边将,破坏卫所制度,从而导致边军战力低下,以至于发生土木堡之变。
同时,他内心的羞愧之情也越发浓烈。
他身为大明的皇帝,却识人不明,轻信奸佞,导致大明陷入如此绝境。
他已经没有脸再回到北京,没有脸去见张辅、邝埜、曹鼐等忠心耿耿的文武百官,没有脸去见孙太后!
朱高燧的信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迷茫的内心。
他渴望找到土木堡战败的答案,他想洗刷耻辱,重振大明,报仇雪恨!
朱祁镇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对着张忠说道:“张将军,朕决定前往圣洲,接受三叔祖的教诲!”
张忠暗暗松了口气,眼神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躬身道:“陛下英明!圣皇若得知陛下愿意前往圣洲,必定十分欣慰。末将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陛下休整完毕,咱们就立刻启程前往旅顺。”
其实,就在朱祁镇看信的时候,张忠已经示意卢文昭安排好人手,只要朱祁镇不愿意前往圣洲,就立刻将其打晕,强行带走。
如今,朱祁镇自愿前往圣洲,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朱祁镇颔首道:“朕已经休整好了,咱们即刻启程,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坚定,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与消沉,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决心与重振大明的希望。
“臣遵旨!”
张忠躬身应道,随即连忙转身安排行程。
他下令让卢文昭率领一部分绣衣卫密探先行出发,前往旅顺口接应蒸汽快船确保旅途安全,他本人则率领其余的绣衣卫密探护送着朱祁镇随后启程。
不多时,众人便整理好行装,牵出马匹。
开平卫守将领着一众军官前来送行。
他们在卫城门外,单膝跪地,对着朱祁镇行礼道:“臣等恭送陛下!”
朱祁镇看着众武官,微微躬身道:“有劳诸位将军!待朕归来,必定重赏尔等!”
“臣等遵旨!定不辱使命!”
众将躬身应道。
“出发!”
张忠高声喊道。
朱祁镇骑在马背上,紧随其后,很快出了卫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开平卫城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回来重振大明,让瓦剌付出代价,让那些背叛大明、贪婪自私的官员血债血偿!
众人一路疾驰,历经十余日,终于在九月二十一日抵达旅顺口。
旅顺口乃是辽东的重要港口,港口船只林立,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卢文昭早已率领先行部队,在港口旁边的隐秘处,接应到了来自圣洲的蒸汽快船。
蒸汽快船体型不大,但十分精致,船身由钢铁打造,速度极快,远远超过了大明现有的船只。
船上的水手都是圣明西海舰队中精心挑选的精锐,一个个身手矫健,熟悉航海之道,早已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卢文昭看到张忠与朱祁镇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说道:“陛下,将军,蒸汽快船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圣洲。”
张忠点头道:“好,辛苦了。陛下,咱们上船吧。”
朱祁镇点了点头,在张忠与卢文昭的搀扶下,登上了蒸汽快船。
他站在船头,看着茫茫大海,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张忠安排好绣衣卫密探在船上做好戒备,防止途中遭遇海盗,随后对着水手们高声喊道:“启航!”
水手们齐声应和,立刻启动蒸汽快船。
蒸汽快船缓缓驶离港口,朝着茫茫大海的方向驶去,速度越来越快。
朱祁镇回头看了一眼陆地的方向,那是大明的土地,是他曾经的江山,也是他如今再也没有脸回去的地方。
随着蒸汽快船驶入大海,旅顺口的位置渐渐变得渺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朱祁镇的视线之中。
朱祁镇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大海。
“张将军,圣洲是什么样子的?”
朱祁镇侧身对着张忠,充满期待地问道。
张忠躬身道:“陛下,圣明乃是圣皇一手建立的圣洲大明王朝,那里国泰民安,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圣皇雄才大略,洞察世事!陛下放心,只要您到了圣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7章 朱祁镇到圣洲,也先暴卒
朱祁镇微微颔首,接着看向前方的海平面,心中的期待越发强烈。
他想尽快抵达圣洲,找到答案!
他想报仇雪恨,重振大明!
张忠站在朱祁镇的身边,神色凝重。
大海上风浪莫测,还有可能遭遇海盗的袭击。
但他无所畏惧,他必须拼尽全力,保护好朱祁镇,顺利将他送到圣洲,完成朱高燧交代的任务。
卢文昭则率领绣衣卫密探在船上四处巡逻,加强戒备,确保船只的安全。
众人各司其职。
他们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确保快船可以顺利抵达圣洲!
“难怪当年三叔祖要把这大东洋的名字给改成太平洋,这大洋总体上风平浪静的,寓意也很好。”
朱祁镇在海上度过了半个月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自从当年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后,朱高燧便下旨将大东洋更名为太平洋。
这样的话,对泰西诸国而言,位于太平洋东边的圣洲大明,依然是东方大国!
日子一天天过去,蒸汽快船在茫茫大海中日夜兼程,朝着圣洲的方向驶去。
蒸汽船虽然在途中遭遇了几次风浪,但都有惊无险,顺利度过。
绣衣卫密探们始终坚守岗位,保护着朱祁镇的安全。
朱祁镇也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平日里除了休息,便是向张忠询问圣洲的情况。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乾熙二十五年,即正统十四年,十一月初六日。
圣明西都金山湾,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飘着淡淡的晨雾,带着几分咸湿的凉意。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整个海湾都亮堂起来。
一艘体型中等的蒸汽快船缓缓驶向金山湾,船身劈开海浪,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在晨雾中渐渐散开。
此时,船舱内的朱祁镇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头挽发髻,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忽然,船舱外传来一名水手的高喊:“快看!是金山港!我们到圣洲了!”
船上众人闻言,纷纷跑到船头,朝着前方望去。
朱祁镇听到呐喊,在张忠的陪同下登上甲板。
只见远处的大海尽头,出现了一片陆地。
朱祁镇扶着船舱的栏杆,探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岸边的景象,眼中满是震惊与期待。
陆地上有成片的房屋,还有两座醒目的塔楼.
巨大的港口上,停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船只!
一派繁荣景象!
朱祁镇万万没有想到圣洲竟然如此繁荣,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预感到他的人生即将在这里迎来新的转折,而神洲大明的命运以后必定会在他的手里焕发新生!
蒸汽快船缓缓朝着圣洲的港口驶去,速度渐渐放缓。
一号码头早已站满了人,都是朱高燧安排前来接应的官员,为首的正是圣明皇长孙朱祁铭。
众官员看到蒸汽快船驶向码头,纷纷挥手示意。
朱祁镇站在船头,看着港口上的人群,一时间非常感动,差点落泪。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月初,也先率兵攻破紫荆关,直逼北京城下,张辅利用火器与步兵协同战术,指挥明军在德胜门外大败瓦剌骑兵,也先见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连夜北逃。
然而,也先在土木堡之变时被朱祁镇用手铳打伤头部,近期一直骑马奔波,未能精心修养,导致其头上铳伤发生严重感染,以至于在归途中暴卒!
于是,草原联军为了争夺最高权力,瞬间瓦解!
在原历史上,也先是在土木堡之变五年后才被部下刺杀的。
也先是当时瓦剌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在瓦剌内部拥有极高的权威,但这种权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明朝作战的胜利和掠夺的财富上。
也先死后,瓦剌内部原本就不稳定的权力结构立刻崩塌!
他的儿子阿马桑赤这时还年轻,很难镇住场子,即便后来继位但势力大减。
瓦剌内部的其他贵族如知院阿剌,原历史上就是他刺杀的也先,会立刻为了争夺领导权而爆发内战。
在明朝中前期,草原上是西部瓦剌和东部鞑靼争霸的局面。
瓦剌在首领战死后必然陷入混乱和衰弱,这给了东部的鞑靼部落绝佳的复兴机会。
此后十余年,鞑靼西进,攻击虚弱的瓦剌,试图重新夺回草原霸主的地位。
瓦剌被迫西迁,甚至比历史上更早地分裂成准噶尔、土尔扈特等互不统属的部落。
由于瓦剌在景泰初年就因内乱而瓦解,因此大明面临的北方压力得到了大大减轻。
已经不需要等到历史上几十年后的隆庆年间才与草原达成和平协议,北方边境由此迎来了更长时间的相对安宁。
当然,鞑靼依然会是边患,但瓦剌这个强有力的统一政权将不复存在!
这一切,都是朱高燧送给了朱祁镇那支轮转手铳所引发的变动!
言归正传。
且说蒸汽快船驶入码头停下。
张忠虚扶着朱祁镇走下船只,踏上了圣洲的土地。
朱祁镇发现脚下的土地并非大明常见的石板路,而是坚硬平坦的硬路,踩上去稳稳当当,看不见石板缝隙。
周边码头上整齐地堆放着各种货物,有粮食、布匹、铁器,还有一些朱祁镇从未见过的物件。
码头道路的不远处,停着几辆造型奇特的车子。
只见车身巨大,由钢铁打造而成,下面装有四个黑色的圆轮,车头有一个巨大的铁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看起来笨重无比,却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
“那是什么?”
朱祁镇指着那几辆奇特的车子,语气疑惑,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在大明见过马车、牛车、驴车,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车子。
就在这时,身着官袍的朱祁铭快步走上前来,躬身作揖道:“陛下一路辛苦,圣皇已在上都等候,特意命臣等前来迎接陛下。”
朱祁镇闻言,心中一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朱祁铭。
只见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眼神明亮,举止得体,身上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度。
“免礼吧。”
朱祁镇摆了摆手,心中的疑惑更甚,语气平淡道:“你既然是朕的三叔祖派来迎接朕的使者,你告诉朕,那是什么车子?为何没有牲畜牵引,还冒着烟?”
“回陛下,那是我朝的蒸汽汽车,无需牲畜牵引,靠炉子里烧的煤炭烧出蒸汽,以蒸汽动力驱动车轮转动。这种汽车跑得比马车快,大车一次能拉三十多人,小车一次能拉五六个人。”
朱祁铭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指着那几辆奇特的车子说道。
听到蒸汽动力,朱祁镇恍然大悟。
既然有蒸汽宝船,自然也可以有无马的蒸汽动力马车!
第48章 在朱祁镇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我们先乘坐汽车前往西都城东火车站,再乘坐专列前往上都天城。等你到了天城,见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朱祁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不卑不亢地说道。
朱祁镇微微颔首,接着迈步走向那辆蒸汽汽车。
有北海卫侍卫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着朱祁镇,小心翼翼地登上汽车。
汽车的车厢宽敞舒适,里面铺着柔软的锦垫,座位整齐,比大明的马车舒服了不止一倍。
待张忠、卢文昭等随行官员都登上汽车后,车夫转动钥匙,启动了汽车。
是的,蒸汽汽车用的是钥匙启动!
当车夫转动钥匙即点火开关后,便接通了控制电路,电源(蓄电池)开始向点火线圈供电,然后点火线圈将蓄电池的低电压转换为高电压,并通过高压导线输送给燃烧室内的火花塞。
火花塞的电极间产生强烈的电火花,几乎在火花塞跳火的同时,燃料泵或电磁阀打开,将雾化的燃料酒精喷入锅炉燃烧室。
燃料与燃烧室内的空气混合,被火花塞的电火花点燃,产生高温火焰,直接加热锅炉内的水,从而产生高压蒸汽。
在圣明初代蒸汽汽车中,点火是完全手动的,也就是拿着火把去点火孔引燃,这不仅麻烦,而且危险。
通过“钥匙加火花塞”的联动设计,相当于实现了自动化,车夫不再需要下车用明火去点锅炉,如此就避免了燃料积聚后突然爆燃的风险,提高了安全性,因为点火和喷油是同步控制的。
而且还缩短了准备时间,虽然依然需要时间烧水,但点火过程变得像开汽油车一样简单。
只听“轰隆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也越来越浓。
等待几分钟之后,汽车缓缓启动,平稳地向前行驶起来。
朱祁镇紧紧抓着座位的扶手,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他看着窗外的景象不断向后倒退,车速越来越快,就好比骑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只不过十分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沿途的景象让朱祁镇目瞪口呆!
因为道路两旁不是大明常见的农田、村落,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繁华小镇与一座座巨大的厂房。
那些厂房的墙壁由钢铁和一种灰白色的硬块砌成,高大雄伟,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小山。
汽车在经过有些厂房的时候,朱祁镇还会听见“哐当哐当”或者“轰隆轰隆”的声响。
有些厂房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遮天蔽日,看起来有些吓人。
“使者,那些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声响?”
朱祁镇指着窗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厂房,语气中带着惊异。
朱祁铭温声道:“那些是钢铁工厂,里面有巨大的机器,靠蒸汽驱动,用来冶炼钢铁、打造配件。蒸汽汽车、火车、船舶的配件,还有部分兵器配件与普通农具,都是这些工厂制造出来的。”
朱祁镇闻言,内心越发激动。
他是真的没想到蒸汽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在大明,冶炼钢铁全靠人力和水力,效率低下,打造一件超大型的金属器具往往需要耗费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时间。
圣明的工厂竟然可以大批量地打造铁器,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如果大明也掌握了这样的力量,那他推行新政岂不是轻而易举?
汽车继续前行,沿途的景象不断冲击着朱祁镇的世界观。
他看到道路两旁的辅道上,有不少人骑着一种奇特的车子。
这种车子只有两个轮子,靠人用脚踩踏驱动,速度也不慢,往来穿梭,十分便捷。
“这是什么?”
朱祁镇指着窗外辅道上行驶的那些两轮车子,目露疑惑之色说道。
“此乃脚踏自行车,是圣皇陛下指点钢铁厂创造的一种橡胶轮胎的脚踏车,即以脚踩驱动,轻便灵活,平日里用来代步十分方便,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喜欢骑脚踏车。”
朱祁铭丝毫不掩饰内心的骄傲之情,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说道。
看着官道两边辅道上那些骑自行车的行人,朱祁镇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发现圣明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与力量,与大明相比,仿佛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来到圣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他只在梦中幻想过的世界!
大明的街道多是泥土路,遇到雨天泥泞不堪,大明的交通工具只有马车、牛车,速度缓慢,大明的百姓大多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不仅工厂少,就连工人也少。
他在圣明,目光所看见的都是平坦坚硬的道路,还有便捷快速的蒸汽汽车、脚踏自行车,以及巨大宏伟的钢铁工厂,轰鸣的机器,忙碌的百姓。
这一切,都与大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祁镇终于能够理解,为何他的父皇会对圣明心存忌惮!
原来圣明早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靠蒸汽、靠机器的时代!
而大明还停留在古老的农耕时代!
两者之间的差距,早已天差地别!
随后,在前往西都城东火车站的路上,朱祁镇一直沉默。
他只是紧紧盯着窗外的景象,内心深处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他这位曾经九五之尊,在圣明的这些新奇事物面前,犹如渺小不堪的井底之蛙!
不知不觉间,蒸汽汽车已经抵达了圣明西都城东火车站。
火车站修建得十分宏伟,主体建筑由钢铁和钢筋水泥砌成,高大挺拔,气势磅礴。
屋顶是传统的华夏歇山顶样式,覆盖着红褐色的瓦片,既有工业时代的硬朗,又有传统华夏建筑的典雅,两者完美融合,显得格外壮观。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有穿着圣明官袍的官员,有穿着普通服饰的百姓,还有不少搬运货物的工人。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忙碌的神色,却也透着一股精气神。
随着工业化的不断加深,朱高燧放开了火车对普通百姓的限制,极大促进了火车路线与汽车路线的县域经济发展。
然后,汽车通过内部路,行驶到了火车站内的站台边上。
“我们即将乘坐的这列火车叫‘白龙一号’,属于直达上都天城的专列。”
朱祁铭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朱祁镇走下蒸汽汽车。
朱祁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列白色的钢铁列车,内心极为震撼,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到火车。
车站内部有上中下三条铁轨,此时中间那条铁轨上停着一列巨大的钢铁列车。
列车由十几节车厢组成,车身表面涂了一层白色的油漆,通体由钢铁打造而成。
车头是巨大的龙头造型,龙头上两支龙角是烟囱,此时冒着淡淡的白烟,车体上还有白龙的四足四爪图案,代表了这专列的级别。
整个火车看起来气势恢宏,像一条沉睡的钢铁白龙。
朱祁镇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列车的车身,却又有些犹豫,仿佛眼前的这列火车是一件神圣不可侵犯的物件。
“朕听人说过,蒸汽火车无需休息,可以拉着数千万斤的货物,日行一千多里。”
他内心升起一丝敬畏,喃喃自语道:“不知这列火车能拉多少人?”
“这列专列是特意为你准备的,里面宽敞舒适,标准定员可容纳三百多人,实际上最多可以承载一千多人。”
朱祁铭笑着说道:“火车的速度比蒸汽汽车还要快,咱们从这里前往上都约有三千三百里路程,乘火车只需三天!若乘坐马车,至少要一个月!”
“啊?”
朱祁镇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三千三百里竟然只需三天时间?
在大明,从北京到南京两千多里路,即便是乘坐最快的马车,也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但圣明的火车三天就能跑完三千三百里!
在朱祁镇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第49章 朱祁镇坐火车
朱祁铭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扶着朱祁镇小心翼翼地登上火车。
火车的车厢比蒸汽汽车还要宽敞舒适,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整齐的桌椅,还有专门的侍从负责伺候朱祁镇的饮食起居。
待众人都登上火车后,火车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沿着铁轨向前行驶。
火车的速度逐渐提升,但行驶得十分平稳,虽然有轻微的颠簸,却比马车平稳了太多。
朱祁镇坐在车窗边,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景象。
一路向前,沿途的景色不断变化,从西都的繁华市区,到郊外的农田、村落,再到连绵的山脉、河流。
火车行驶途中,朱祁镇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看着窗外的景象,然而他心中的震撼一次次被刷新。
途中两边都可以看见成片的万亩良田,有的是民屯区,有的是军屯区,还有的是皇室或官府屯区。
途经的火车站附近的小镇一个又一个。
这些小镇繁华的程度堪比大明的县城,但据朱祁铭介绍,这些常住人口上万的小城,在圣明真的只是站前小镇!
而那些屯区,除了部分村寨保存了一部分自留地种植蔬菜瓜果之外,其他成片的耕地都纳入了统一的民屯区。
所谓民屯区,即与军屯区的概念类似,属于统一耕种、除草、除虫、灌溉、收获的垦区。
之前百人规模的村寨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已经成为数百人的村寨,所以一个村寨就是一小型民屯区,大约有一千多亩。
一个乡镇是一个大型民屯区,由许多小型民屯区组成,大约有数万亩耕地。
圣明既然能造精密的枪炮比如双动式轮转手铳,那么制造出加工收割机的往复式切割器、拨禾轮、脱粒滚筒和清选筛,简直是小儿科。
因此,民屯区每年统一由附近卫所派出蒸汽垦地机进行翻地,至于除草、除虫、灌溉都会在统一时间进行,但各家的地需要各家的人自行处理,收获时也是由附近卫所派出的蒸汽联合收割机(收割脱粒一体机)统一收割。
至于收获的粮食,各家可以自行晾晒后存入自家粮仓,也可以按照当时的市价出售给当地的乡镇粮站。
蒸汽垦地机与蒸汽联合收割机的费用按亩收费,对每家每户来说很低,属于朝廷的福利性质,但垦地与收割的面积大,收上来的钱也比较可观,基本上两三年就能收回制造机器的材料成本。
由于对卫所军士而言,开收割机帮老百姓垦地与收割,也属于日常考功的内容之一,因此军士们都很积极。
至于有些地方的水田、梯田等不适合蒸汽机垦地机与收割机开进去的地方,仍旧需要人力。
随着朱祁铭的介绍,朱祁镇越来越明白,圣明的强大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圣明拥有先进的工业技术,以及一套完善的治国体系。
而大明若是继续固步自封,不思进取,迟早会被圣明远远甩在身后!
火车一路疾驰。
“哐当哐当”的声响伴随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朱祁镇的心情也变得越发复杂。
他既羡慕圣明的强大,又悔恨大明的落后。
他既渴望能学到圣明的先进技术,又害怕没有能力实现这个目标。
火车行驶了半天后,开始爬山坡,朱祁镇明显感觉到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之前窗外是森林或湾区的湿地,空气湿润,呼吸顺畅,他完全感觉不到身体有任何负担。
“此乃红景天茶水,最近多喝这个茶,可以缓解身体的高原不适感。”
朱祁铭不卑不亢地递给朱祁镇一杯热茶。
“有劳了!”
朱祁镇淡淡地说道。
当列车开始翻越金山省银谷府境内的玉雪山脉(内华达山脉),海拔迅速从几百米爬升到了两三千米,进入了盐湖省。
朱祁镇发现窗外的景色突然变成荒漠的褐色山脉、盐沼和无人区。
虽然火车内因为蒸汽供暖的缘故接近恒温,但次日早上他透过窗户感受外面的气流,明显发现这里早晚温差巨大,而且他感觉到嘴唇有些干裂、喉咙发痒,想要喝水。
窗外长时间的荒漠景色让他感到了一丝丝寂寥和无聊。
经过一天一夜的火车颠簸,加上干燥环境,朱祁镇的身体感到了轻微的倦怠。
他开始选择发呆,窗外盐湖省东部与七峰省西部的景色如大河、红岩峡谷以及山巅的皑皑白雪等令人震撼的景色,暂时掩盖了他身体的不适。
又一天后,火车到达了海拔高峰,朱祁镇忽然发现他有种轻微的“醉酒”兴奋感。
其实这是由于气压降低,他体内血液含氧量下降所致。
当天晚上,朱祁镇因为缺氧而睡不安稳,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前额头痛。
由于他提前喝了红景天茶,所以这天晚上的头痛并不强烈。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十一月初九,清晨。
天刚蒙蒙亮,火车终于抵达了圣明上都西站。
只听“哐当”一声,车身微微震动,烟囱里的黑烟渐渐消散,火车缓缓停下。
朱祁镇在朱祁铭的搀扶下走出火车,踏上了上都天城的土地,因为他的身体还未适应,忽然有种眩晕感。
他缓了缓一会儿后,在朱祁铭、张忠、卢文昭等人的陪同下,行至出站口。
刚一出站,朱祁镇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住了!
上都西站比西都城东火车站还要宏伟壮观,主体建筑高大挺拔,目测有五六丈,顶梁柱起码超过了五尺,琉璃瓦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种车站既有传统华夏建筑的庄重典雅,又有工业时代的硬朗大气,气势磅礴,望之令人敬畏!
站外广场上停放着十几辆宽敞的蒸汽礼宾汽车,礼宾车的车身比朱祁镇之前乘坐的汽车要巨大,外表的装饰也更加精致。
礼宾专车旁边还有侍卫乘坐的敞篷专车,整齐地排列着,极具视觉冲击力。
侍卫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手持新式火铳,身姿挺拔,神情严肃,戒备森严。
“接下来我们换乘礼宾汽车,前往皇城承天门。”
朱祁铭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朱祁镇走向一辆装饰精致的蒸汽汽车。
朱祁镇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周围的景象上。
他发现上都天城的街道比西都的还要宽阔平坦,用某种黑色材料混合石子铺就而成,踩上去稳稳当当,堪比超级巨大的无缝砖块。
“此乃沥青石子路。”
朱祁铭介绍道:“沥青是炼油厂或炼焦厂的副产品,它不仅是铺就四通八达道路的基石,也是建筑防水的粘结剂。”
礼宾汽车缓缓启动,在侍卫专车的开道下,沿着宽阔的街道缓缓向前行驶。
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三丈或五丈高的楼房。
这些高楼由钢筋水泥作为主体框架,楼顶是传统的华夏建筑样式,飞檐翘角,琉璃瓦覆盖。
至于这些楼房的一楼皆是临街商铺,鳞次栉比,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有圣明本土的器物,有从海外运来的珍宝,还有一些朱祁镇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脚踏自行车、人力脚踏三轮货车、客运功能的蒸汽轨道车往来穿梭。
百姓们衣着整洁,神色从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一派国泰民安、繁华昌盛的景象。
朱祁镇坐在礼宾汽车里,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无比震撼。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如此繁华的城市!
神洲大明的京城与上都相比,简直就像一个老旧的大县城!
不愧是天城!
第50章 上都百姓的三居室
“不愧是天城,太大了!”
朱祁镇忍不住感叹道。
他语气充满震撼,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我朝疆域辽阔,故而施行五都制,天城为上都,乃圣洲天下最宏伟、最繁华的城池。”
朱祁铭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不卑不亢地说道:“你刚才看见的大街,也叫承天大街,简称天街。整个上都城内城外,也就是圣皇陛下常说的都市区,去年户部统计的常住人口约一百三十万之多。”
他们刚才乘坐礼宾汽车经过了正阳门、大明门进入了承天大街。
这些城门楼皆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高达七八丈,城门上方是传统的城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而且每道城门都有侍卫把守,虽然戒备森严,但盘查行人时秩序井然,并未引发交通堵塞。
毕竟天城的街道普遍宽度超过了五十步(约75米),核心的承天大街街道宽百步(约150米)。
“啊!这么多!?”
朱祁镇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惊讶道:“大明京城常住人口也不过几十万,天城竟然有一百三十万人口?”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座城池在容纳如此多的人口的情况下,还能做到秩序井然,这足以体现出圣明朝廷的统治力之强!
北京城区包含大兴、宛平二县在内,如今的在籍人口含皇室、官员、军户、平民大约在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而整个顺天府含北京城周边卫星城及卫所,人口加一起估计才能达到一百多万。
实际上,圣明上都的百万人口中,普通居民大约只有六十多万,即十万七千余户,皇室、官僚、军队、奴婢、僧尼及流动人口约有七十多万。
“这只是天城的常住人口,若是加上周边的村镇,人口还要更多。圣明物产丰盈,粮食充足,工业发达,都城能容纳这么多人口也不足为奇。”
朱祁铭微笑着解释道:“当然,天城之所以能容纳百万人口,主要是通过合理布局实现的。”
于是,他把天城整体布局的情况大致向朱祁镇作了一番介绍。
天城由宫城、皇城,以及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还有穿城而过的南沙河共同组成。
坊也叫里坊,它不仅仅是居住区,同时也是一套严密的城市管理制度,即里坊制。
其基本形态犹如军营一样,是一个大社区。
每个坊大致呈方形,四周筑有高高的坊墙。
墙基厚一丈,非常坚固,墙体高一丈二,顶厚七尺,可供人行走巡逻。
这么厚的墙,普通人是撞不破的,也很难挖洞穿越。
除了皇亲国戚和寺庙,普通百姓居住的院门都是开向坊内的小巷,故而这厚墙就是隔离外界喧嚣和管控人员进出的关键屏障。
一丈二的高度足以阻挡视线,隔绝声音,营造出坊内的封闭感。
虽然普通坊墙高一丈二,但也有特例,比如作为全城中轴线的承天大街两侧的坊墙,为了配合天街的宏伟气势和礼仪需求,就有三丈或五丈高。
也就是朱祁镇刚才看见的天街两边的宏伟场景。
此外,皇城和宫城的城墙则高达五丈以上,与普通坊墙是完全不同的等级。
而大部分坊开东、西、南、北四门,由十字街分割,也有部分只开东、西两门的横街坊。
每个坊的四面或东西两面设有坊门,门上有楼阁,由卫兵把守。
同时,坊墙外通常设有排水沟即街沟,宽约一丈,深约七尺。
街沟的存在,除了排水,也能增加坊墙的防御纵深。
若有人想翻墙出去,还得先跳过一道沟。
因此,普通人在观看坊墙时,看到是一堵底宽约一丈、高约一丈二的厚重夯土墙,上面抹着白灰,顶部还有女墙(矮墙)作为防护,给人一种森严、肃穆的感觉。
小型坊位于皇城正南,在天街两侧靠外,中型坊在皇城以南的外围区域,大型坊在宫城、皇城的东西两侧。
小型坊东西宽四百六十七步(约700米),南北长三百三十三步(约500米)。
中型坊东西宽六百步(约900米),南北长三百三十三步(约500米)。
大型坊东西宽七百三十三步(约1100米),南北长四百六十七步(约700米)。
通常情况下,坊中间是十字交叉的大路,把坊分成四个象限。
每个象限里还有更小的十字巷,把空间再分成十六个小块,每个小块内有沿着小巷分布的成排的四合院或商铺或其他。
有些坊里不仅住人,还可能有寺庙、道观、官署,甚至皇家园林。
坊门“昏而闭,五更而启”,即早上街鼓响,坊门开,人们才能上街;晚上鼓声一响,坊门关闭,全城实行宵禁,非节日的夜里在街上走动就是“犯夜”,会被巡防卫抓起来打板子。
虽然全城有一百零八坊,但不同区域的房价和居住人群差异巨大。
以承天大街为界,分为西边的长乐县和东边的未央县。
皇城以南,也叫天街之南,被称为远坊,地势较高,环境清幽,但离东西市较远,多为普通京官、寻常百姓居住。
皇城东、西两边的坊因紧邻宫城,地理位置极佳,交通便利,靠近权力中心,所以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居住区。
城东的崇仁坊、平康坊靠近东市,非常繁华。
平康坊更是汇集了众多歌姬艺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和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地方。
至于南沙河两岸,乃是全城唯一的国家级公共娱乐区,新科进士的“沙河宴”就在这里举办,百姓们也可以在特定节日来这里游玩赏花。
虽然一百零八坊主要是居住区,但城内还有两个专门的商业区,各占两坊之地,即东、西二市。
东市主要是国内贸易,商品种类繁多,号称百行。
西市偏向国际贸易,外商云集,充满异域风情。
当然,坊不仅是睡觉的地方,也是上都军民生活和工作的场所,但功能分区很讲究。
居住功能是坊的最基本功能,不同阶层的人杂居在同一坊内,但住宅规模天差地别。
很多坊里都有寺庙,例如祭祀朱棣的圣明世祖庙、祭祀三皇五帝的上都三皇庙就各占据了半坊之地。
而纪念道衍大师的道衍寺,与一些医学类、文史类的学宫与医馆,则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坊地。
虽然上都有专门的“市”即东市、西市,但很多坊里也有沿街店铺,比如延寿坊以玉石雕刻出名,崇仁坊有很多乐器作坊,其他还有制作衣服的、培植花草的等等。
至于靠近城门或主干道的坊,往往有很多旅店,也有出售各类工业制品或奇珍异品的铺子,就比如朱祁镇刚才看见的那些临街铺子。
值得一提的是,各居民坊内被小的十字巷细分为十六个小块,通常一个小块内就有十五六座四合院。
由于天城各居民坊宅地面积有限,为了让普通家庭、中等收入的家庭在天城获得更多的居住空间,朱高燧让工部营造了钢筋混凝土与砖瓦相结合的三层或五层的四合院。
因为朱高燧不太喜欢高楼大厦住宅的狭小空间,所以工部营造的四合院的任意一个居室都是方约二丈(30平方),在百姓眼中属于宽敞明亮的大房间。
这样的大房间,可以摆两张大床且不显拥挤,若是摆双层床,至少能住下四个人。
每户的标准是三居室,至少能容纳十多个人居住。
这种四合院外观为华夏传统风格,有“四水归堂”的天井、坡屋顶、雕花窗等元素,每层根据四合院的规模大小又分为三户、五户两种。
也就是说,这样的四合院分为九户、十五户、二十五户三种户型。
不同户型、不同楼层的三居室价格也不一样。
楼层越高的三居室价格越低,因为要爬楼。
普通百姓家多是购买二十五户型四合院中的一户三居室的房子,中等家庭往往购买的是九户型或十五户型四合院中的一户房子。
有钱的大户可能会直接购买一整套九户型的四合院作为祖宅,如此一来,既保留了其家族聚居的传统,又满足了他们都城居住的需求。
至于豪门或皇亲国戚住的地方占地极广,可能占据半个坊的面积,拥有豪华的宅邸园林。
普通百姓较多的坊,最大可以住下五千户,也就是三四万到五六万人。
普通百姓家生火做饭用的都是烧煤球的炉子,在靠窗户的餐厅内烧炉子。
每个四合院的一楼皆设有公用茅房,由专职的挑粪工打扫茅房与处理粪便。
至于坊内居民刷牙洗脸,圣明早就有了保温的玻璃水瓶,且每个四合院内皆设有两口压水井,足以供应该院子内的居民使用。
此外,每个坊都有至少一座承包给个人的大型浴场,所谓个人,往往都是退役官兵。
因为在圣明,一切福利都是退役官兵优先!
按照朱高燧设想,天城仅城内各坊就能容纳三四百万的人口。
只是目前天城还有许多居民坊的四合院三居室房子空置着,否则朱祁镇看见的上都会更繁华,街道上的行人也会更多!
注1:
单栋四合院占地长为14*3=42米,宽为10+2+16+2=30米,东西两户楼间距为21米,单层楼高2.8米,5层是14米,楼间距和楼高比例为1:1.5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采光是有保障的。上下楼梯2米宽也不拥挤。见图。
注2:
单栋四合院占地:1260 ㎡(42m x 30m)
居民坊总用地:700m x 500m =
㎡ = 35 万㎡
130栋总占地:130 x 1260 =
㎡
剩余用地: -
=
㎡
完全足够做:人行道+自行车停放 + 集中绿化 + 组团绿地,一点不挤。
第51章 三爷爷,有人欺负我!
听完朱祁铭的介绍,朱祁镇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的景象,内心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的三叔祖能被天下人敬仰,能得到当年太宗皇帝的鼎力支持!
这样的城市,这样的国力,早已不是大明所能比的!
礼宾汽车继续向前行驶,终于抵达了圣明皇城的正门——承天门。
承天门巍峨耸立于皇都中轴之上,乃皇权天授、安邦治国之象征。
城楼高耸,重檐歇山顶覆以金黄琉璃,脊兽列陈,瑞气千条。
汉白玉须弥座基台庄严肃穆,五阙三门布局严整,正中御道贯通南北,彰显九五之尊。
门前金水河横流,白玉桥飞架如虹;华表耸立,石狮镇守,气象恢弘。
此门不仅是宫阙之喉舌,更是天下归心、文明承续之门楣,映照圣明盛世之光。
众人在承天门下了车,随后礼宾车驶向承天门东边。
在承天门两百步之外的东边,有一个宽敞的停车场,十几辆朝廷的礼宾汽车整齐地停放在那里。
此时两名身着宫人服饰的年轻内侍守着一辆双人脚踏车样式的四轮精致车轿,已经在承天门前等候多时。
“我们乘车轿进入皇城。”
朱祁铭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朱祁镇登上轿子。
张忠虽然是圣明一等侯爵,但他暂时还没有坐车轿进入皇宫的特权。
至于卢文昭等绣衣卫密探,在下车后已经向朱祁铭、张忠告辞,前往绣衣卫衙门交差去了。
朱祁镇上了车轿后,发现轿子宽敞舒适,里面铺着柔软的锦垫。
驾驶人力脚踏车轿的内侍身强力壮,车轿行驶的十分平稳,没有丝毫颠簸。
脚踏车轿穿过承天门,沿着御道旁边的宫道继续向前行驶。
路上朱祁镇发现有许多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卫,驻守各处,也有巡逻的禁卫。
这些侍卫都背着新式火铳,一个个身姿挺拔,神情严肃,戒备森严。
车轿行驶了一段路程,经过了端门。
端门与承天门一样,宏伟壮观,戒备森严。
穿过端门,车轿继续向前,不多时便抵达了午门。
午门是宫城也就是圣明紫禁城的正门,进了午门才算真正进入了圣明紫禁城的核心区域。
承天门主要用于皇帝颁发诏令、出征等重大仪式。
午门是皇宫的正门,只有皇帝能走中间的门,当然,大婚时的皇后、高中状元榜眼探花的新科进士除外。
民间常有“推出午门斩首”的说法,但这其实是错误的。
午门是极其神圣威严的地方,圣明的刑场其实是在西市或菜市口,从未在午门斩首过人。
车轿在午门停下,朱祁镇跟着朱祁铭走下轿子,经过午门进入宫城之内。
圣明紫禁城是传统的华夏建筑样式,飞檐翘角,琉璃瓦覆盖,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整体上与大明的紫禁城有几分相似,但又比紫禁城更加宏伟精致。
从午门进入后,正前方就是奉天门与巨大的奉天门前广场。
奉天门是外朝的正门。
两人紧贴着奉天门广场的东配殿那一侧边缘直接往北走,经过左顺门就进入了文成殿的院落。
文成殿是圣明皇城的主要宫殿之一,相当于大明的文华殿,修建得十分宏伟壮观,殿内宽敞明亮。
此时斜阳透过高窗,洒在明黄的纱罗之上,泛起一层温润而庄重的光晕。
殿内陈设简朴却透着威严,四壁书香隐隐,案上文卷罗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
朱祁镇踏入大殿,目光立刻被殿内的两个人吸引住了。
殿内御座之上坐着一位老者,他头发黑白相间,面色红润,身着盘领窄袖的明黄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领口微敞,露出内里洁白的中单,腰间束着一条玉带。
老者的身旁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红色亲王龙袍,其面容与老者有三分相似。
这两人自然是朱高燧、朱瞻堂父子。
见朱祁镇、朱祁铭联袂而来,朱高燧父子俩走下御阶,大步迎了上去。
“大侄孙,我们终于见面了!”
朱高燧面露笑容,上前就要给朱祁镇一个拥抱。
朱祁镇看着朱高燧,内心大为震撼。
他曾经在一些民间故事书中见过朱高燧的画像,画像中的朱高燧面容阴鸷,眼神凶狠,给人一种野心勃勃、凶神恶煞的感觉。
可眼前的朱高燧与画像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神情沉稳,眼神中透着一股慈爱与威严,既有帝王的气场,又有长辈的温和,令人心生敬畏的同时又心生亲近。
此刻,朱祁镇积压在心中的委屈、不甘、悔恨,还有一路上的震撼与自卑,瞬间爆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扑到朱高燧怀中,呜呜大哭起来。
“三爷爷,有人欺负我!有人欺负我啊!”
朱祁镇的哭声悲痛欲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从小就缺少父爱,朱瞻基驾崩的时候他才八周岁零两个月,懵懂无知。
他继位后虽然贵为天子,却下意识把王振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而土木堡之变发生后,当他看了朱高燧写给他的信,他从那时开始就把朱高燧当成依靠的对象,他渴望得到朱高燧的关爱与庇护。
如今终于见到了朱高燧,他连日来的颠簸、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朱高燧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朱祁镇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仔细一想,他便释然了。
朱祁镇从小缺少父爱,没有得到朱瞻基真正的关爱与指导,遭遇土木堡之变后差点沦为瓦剌俘虏,其心中的委屈与恐惧可想而知。
朱高燧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祁镇的后背,语气温和道:“别怕孩子,有三爷爷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一边安抚着朱祁镇,一边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介绍道:“祁镇,这是你堂叔。”
然后,他又指着一旁的朱祁铭说道:“这是你堂兄弟祁铭。”
朱祁镇渐渐停止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朱瞻堂,又看了看朱祁铭,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他仔细打量着朱祁铭,越看越觉得朱祁铭与朱瞻堂长得极为相似。
“叔父!铭弟!”
朱祁镇很有礼貌地向朱瞻堂、朱祁铭躬身行礼打招呼道。
“镇儿,你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我让铭儿带你先去歇息歇息,等你上睡一觉,养足精神,咱们再一起共进午膳。”
朱瞻堂看着朱祁镇,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怜惜。
朱祁镇用力点了点头。
此刻,他心中的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温暖。
第52章 给你放松一下
书接上回。
朱高燧在文成殿召见张忠,细细询问营救朱祁镇的详细经过,殿内君臣议事,气氛肃穆。
另一边,朱祁铭领着刚见过朱高燧的朱祁镇,踏着皇城的青石板路,往文成殿东北方向的端本宫走去。
朱祁镇跟在朱祁铭身后,目光不住扫过沿途的宫殿楼宇,琉璃瓦映着晨光,飞檐翘角错落有致,比大明紫禁城的宫殿更显规整宏伟。
他心中的震撼还未散去,所以脚下的步子没敢乱。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朱祁镇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宫殿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道:“铭弟,这是叔父居住的地方吧?”
他方才留意了行走的方向,竟与大明北京慈庆宫即太子居所的方位大致相同,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朱祁铭回头笑了笑,点头应道:“没错,这端本宫是我爹的专属宫殿,平日里他处理完朝政之后,便在此歇息、召见亲眷。”
说着,他抬手引了引方向,继续往前走。
“一路舟车劳顿,你定是累坏了。我现在带你去端本宫西侧的休沐斋浴池泡个澡,先让助浴内侍给你搓背、敲背,解解乏,再让侍女给你放松一下。”
朱祁镇闻言,先是点了点头。
“休沐斋浴池泡澡”与“搓背敲背”这些他倒能听懂,因为大明朝民间就有混堂即澡堂子,寻常百姓闲时也会去泡一泡、搓搓背,只是皇家规制更讲究些罢了。
可听到后半句“让侍女给你放松一下”,他却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迷惑,琢磨着这“放松”究竟是何意。
见朱祁镇一脸茫然,朱祁铭也不绕弯子,却也没直接点破。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稍后你便明白。毕竟男女有别,我不能带你去我的后宫参观,只能请你泡个澡、解解乏,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这话一出,朱祁镇顿时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涨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他一把拉住朱祁铭的袖子,硬生生停下脚步,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慌张道:“我虽是神州大明的皇帝,可如今来到圣明,见了三爷爷,那我就是晚辈,岂能在三爷爷的皇宫里放肆?这般逾矩之事,我万万做不得!”
朱祁镇以为“让侍女给你放松一下”便是让侍女陪寝,这若是传出去,不仅失了他的体面,更对不起朱高燧的款待,也辱没了大明皇室的名声。
“镇哥,你误会了!哪有什么放肆之举,侍女是给你捏脚的!”
朱祁铭见自家堂兄弟惊慌失措的模样,憋笑道:“所谓放松,是给你做脚底穴位按摩,此举能解乏,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到这话,朱祁镇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赧然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岔了,让铭弟见笑了。”
“无妨无妨。”
朱祁铭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换做是其他人,怕是都会想偏。走吧,泡澡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休沐斋浴池。
浴池外的侍从见二人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上前伺候。
两人在更衣室褪去外衣,换上了轻便的浴袍。
当值的助浴内侍掀开内层的帘子,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驱散了冬天的寒意。
朱祁铭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刚踏入浴池区域,还未入池,便眼睛一亮,对着池子里一个身影招呼道:“四十一叔!你也在这儿泡澡?”
朱祁镇紧随其后,抬眼望去,只见热水池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少年听到招呼声,立刻笑嘻嘻地站起身,光着身子从池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挂着水珠,几步便走到二人面前。
他眉眼清秀,神色灵动,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上下打量了朱祁镇一番,笑着说道:“祁铭,这位就是我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侄子吧?”
朱祁铭没理会少年的调侃,侧身对着朱祁镇介绍道:“镇哥,这位是我的四十一叔。”
朱祁镇闻言,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他万万没想到朱高燧竟然还有这么年轻的儿子。
那少年也不介意朱祁镇只是点头,反而学着大人的模样,抱拳向他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只是他的目光特地扫了一眼朱祁镇裆下,随即露出一副“大家都差不多”的戏谑表情,拍了拍朱祁铭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泡着,我先回去了,晚了母妃该催我了。”
说罢,便转身跟着内侍离开了。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朱祁镇才回过神来,拉着朱祁铭走到一旁的休息榻边坐下,语气里满是好奇道:“铭弟,这休沐斋并非东宫专属浴室吗?”
在大明,东宫的规制森严,专属的浴池除了太子和太子家眷,旁人是万万不能随意进入的。
朱祁铭一边解开浴袍的系带,一边笑着答道:“本朝没有这么多严苛的规矩,十四周岁以内、还没出宫就藩的皇子皇孙,都可以来这休沐斋洗浴。当然,也不是想来就来,规矩还是有的,只是没那么繁琐。”
他见朱祁镇满眼都是好奇,还带着几分疑惑,便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索性开口说道:“镇哥,你怕是不知道,我爹目前有五十九个弟弟。”
“啊?”
朱祁镇像是被惊雷炸了一般,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双黄蛋,身子微微前倾,满脸的不敢置信道:“你、你说什么?五十九个?三爷爷他……他有六十个儿子?”
神洲大明传到他这一代,皇帝子嗣最多的是太祖皇帝,有十几个,而他的父皇朱瞻基只有他和朱祁钰两个儿子。
可是,圣明朱高燧竟然有六十个儿子?
这简直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朱祁铭看着朱祁镇这副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自豪,重重点头道:“没错,你没听错!截止到目前,我有五十九个亲叔叔!”
第53章 圣明后宫妃嫔等级制度
“爷爷在乾熙元年登极称帝之后,便开始广纳后宫。”
朱祁镇到热水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回头继续说道:“爷爷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太多,精力旺盛,所以在他未满五十岁之前,也就是乾熙元年到乾熙九年,基本上每年都会新增三到四个儿子。”
“从乾熙十年到乾熙十九年,爷爷五十多岁了,精力渐渐不济,平均每年只能新增两到三个儿子。”
“到了乾熙二十年,爷爷已经六十一岁,从那以后,基本上每两年才会新增一个儿子。”
朱祁铭顿了顿,接着道:“今年是乾熙二十五年,爷爷一共有六十二个儿子。除去有两个早产夭折的,剩下六十个儿子里,目前十周岁以下、还没封王的有十四个,年龄最小的刚满两周岁,年满十六岁的有三十七人,其中年龄最大的是我爹和我二叔,今年已经年过四旬。”
朱祁镇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眼神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羡慕。
他身为大明皇帝,如今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而他的三爷爷竟然有六十个存活的儿子,子嗣绵延,枝繁叶茂!
这若是在大明,简直是天大的福气,也是皇家最大的荣耀!
他自幼缺少父爱,继位后身边只有王振相伴,虽有朱祁钰这个弟弟,却也隔着君臣之别,更谈不上亲近。
如今听到朱高燧有这么多儿子,看着朱祁铭说起自家叔叔们时那种自然又亲近的语气,心中的羡慕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多叔叔,能有这样热闹的家!
朱祁铭见朱祁镇神色恍惚,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索性拉着他走进热水池。
两人泡在温热的水里,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朱祁铭难得遇到同龄人,又觉得朱祁镇性子坦诚,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给朱祁镇介绍起圣明的后宫规制。
“镇哥,你也知道,大明在洪武、永乐年间,后宫除了高位的妃嫔之外,还有婕妤、昭仪、美人、才人这些称谓,但设置得十分混乱,没有统一的制度,谁受宠,谁的地位就高,乱得很。”
“所以爷爷当年登极之后,广纳后宫的同时,也仿照古礼,确立了后宫妃嫔的等级制度。在后位之下,设置了八妃、九嫔、二十七贵人、三十六采女,每个等级都有定额,再也不会像大明那样混乱了。”
朱祁镇泡在水里,心中十分好奇,侧耳倾听,时不时微微点头。
朱祁铭继续说道:“第一等是皇后,只有一人,是六宫之主,地位最尊崇;第二等是皇贵妃,也只有一人,地位仅次于皇后,相当于‘副后’;第三等是贵妃,最多有三位,地位尊崇,有册有宝,还设有贤、淑、庄等封号;第四等是妃,设有惠、顺、康、宁等封号,最多有四位;第五等是嫔,最多有九位,位在妃之下;第六等是贵人,二十七位;第七等是采女,三十六位。”
朱祁镇身为大明皇帝,对后宫规制自然也有了解,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清晰的等级划分。
依着古礼,皇后正位宫闱,妃嫔们要陪皇后论妇礼,嫔要教后宫女子四德,贵人负责丧、祭、宾客之事,采女则负责侍奉天子就寝。
“爷爷还规定,册封皇后的礼仪依旧沿用旧制,待遇、冠服、常服也都和旧制一样,但侍奉的宫女有定额,准许有十名。”
朱祁铭说得条理清晰。
朱祁镇心中了然,所谓“旧制”,便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
皇后是帝王的嫡妻,在后宫之中地位最高,服饰、饮食、仪仗、丧葬、封号和谥号,都享受着仅次于天子的待遇,凌驾于所有妃嫔之上。
后宫妃嫔见了皇后,都要行臣妾礼,逢年过节,还要向皇后行礼朝拜。
正常情况下,皇后执掌后宫大权,管理妃嫔、女官和宫女,能惩处一切犯错的后宫之人,维护内廷秩序。
当然,若是有太后或太皇太后在世,皇后的权力就会被削弱不少,这一点,大明和圣明倒是一样。
“妃位之中,皇贵妃准许有八名宫女侍奉,贵妃准许有六名,妃的侍奉宫女数量和贵妃一样。”
朱祁铭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贵妃之位最早出现在南北朝,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元朝不设贵妃,是太祖爷恢复了这个位分。”
“大明首位贵妃是洪武朝的孙贵妃,虽说她没生皇子,却也深得太祖宠爱,她去世后太祖还破例让当时的周王主丧,行慈母服三年,这待遇可不是一般妃嫔能有的。”
朱祁镇点了点头,这些典故他也听过,只是他没想到朱祁铭对大明的历史也如此了解。
“爷爷规定,皇贵妃只能由贵妃晋升而来,册封仪式也要比册妃仪式隆重一些,要先祭告奉先殿,由皇帝亲御奉天殿传制,再选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担任正副二使,持节册封,还有正式的册文。”
朱祁铭语气带着几分敬佩道:“而且,行宫廷礼仪的时候,皇贵妃要排在贵妃、妃的前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爷爷怕后世的皇贵妃压过皇后,特地规定皇贵妃只能有册书,不能有册宝,哪怕是黄铜做的册宝也不行,还把这条规矩纳入了祖训,要求后世之君都不能违背。”
“贵妃和皇贵妃一样,不常置,最多只能有三位;妃最多四位,加上皇贵妃和贵妃,一共八位,这就是‘八妃’的由来。”
朱祁铭说道:“贵妃和妃的册仪、服饰、饮食,都沿用旧制,她们主要协助皇后治理六宫,参加祭祀活动。”
“后世之君可以根据喜好册立妃嫔,但不能超过定额,要是八位妃位都满了,就得等有妃位空缺,才能册立新的。”
“正式册封为妃的,除了有隆重的仪式和金册之外,每个妃都有专属的位号,比如淑妃、宁妃,同一时间不能有两个位号相同的妃。”
“毕竟妃嫔难免有去世、被废的,所以可以随时册立新的补充。”
“妃之下的嫔,最多有九人,爷爷规定嫔可以戴九翟冠,穿大采菊衣,册封用的圭是次玉谷文,还有涂金的册书,礼仪比皇后低五分之一,准许有六名宫女侍奉。”
朱祁铭继续说道:“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嫔晋升为妃之后,还能保留原来的位号;要是有妃和嫔用了同一个位号,嫔晋升后,就得改别的位号。”
“还有一条规矩,嫔及以上的妃嫔,晋升全凭皇帝决断,但没有诞下子嗣的,不能晋升到嫔位及以上。”
“嫔之下是贵人,准许有四名宫女侍奉。而贵人由采女晋升而来。”
朱祁铭又补充说道。
朱祁镇立刻明白了这条规矩的用意。
皇家最看重子嗣,哪怕女子再受宠,要是不能为皇帝诞下子嗣,最多也只能爬到贵人之位,这既是对皇家子嗣的负责,也能避免后宫因无子嗣的宠妃而混乱。
“贵人之下是采女,准许有三名宫女侍奉,采女由侍女晋升而来。”
朱祁铭又补充道:“采女以下是侍女,分美侍、才侍两等,没有品级,和大明一样。”
美侍是貌美盖过才华者,才侍是才华胜过容貌者。
侍女都是秀女入宫后先担任的职位,专门侍奉后妃,有资格陪皇帝过夜,相当于妃嫔的预备人员,一般侍寝后,就能晋升。
朱祁镇听得十分认真,心中越发羡慕。
“侍女的晋升,要么由我爷爷提名,报我奶奶批准,要么由我奶奶提名,报我爷爷批准,和大明的旧制差不多。”
朱祁铭说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这一点倒是和大明没什么区别,毕竟侍女晋升终究要经过皇帝和皇后的认可。
圣明的后宫规制如此规整,既避免了混乱,又能保证皇家子嗣的延续。
而大明的后宫,虽然也有规矩,却终究免不了争宠夺爱,甚至影响朝局。
相比之下,圣明的后宫实在是规整太多了!
他决定将来回到神洲之后,直接照抄圣明的后宫妃嫔等级制度。
第54章 圣明皇子皇孙妻妾等级制度
两人泡了一会儿之后,朱祁镇觉得身上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问道:“铭弟,不知诸妃嫔平日里都居住在何处?总不能都挤在一起吧?”
因此他想照搬圣明的后宫妃嫔等级制度,所以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后宫妃嫔众多,若是居住混乱,难免会生出是非。
“自然不会挤在一起!”
朱祁铭笑着答道:“皇贵妃住万安宫,三位贵妃分别住永宁宫、寿昌宫、咸阳宫,其余四位妃,各住一宫。”
“内廷东西十二宫,以东为尊,又以靠近爷爷的寝宫为尊,所以万安宫是东六宫之首,寿昌宫次之,永宁宫是东六宫之首,咸阳宫次之。”
“爷爷还把东西十二宫剩下的四宫进行了改造,每宫正中留一片空地做花园,东西北三面靠墙的地方,各建了一处独立的院子。然后从这四宫里选一处作为‘幽禁之宫’,专门安置犯错的妃嫔,其余三宫九院,安置九位嫔,每嫔一院,三嫔同处一宫。”
朱祁镇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赞叹。
朱高燧考虑得实在周全,既给了妃嫔们舒适的居住环境,又有专门的地方安置犯错的人,既规整又能避免后宫纷争,比大明的后宫安排要周到太多。
见他若有所思,朱祁铭笑着打趣道:“镇哥,你是不是想问,爷爷如何安置那二十七位贵人和三十六位采女?总不能让她们住窝铺吧?”
朱祁镇被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窝铺就是集体宿舍,若是贵人和采女住窝铺,未免太过寒酸。
“我爷爷自然不会让她们住窝铺。”
朱祁铭说道:“东西六宫之外各建有一处宫殿,里面建了许多小院,贵人和采女,每人一个独立的小院,都有宫女伺候着,虽不如妃嫔的宫殿气派,却也宽敞舒适,比普通宫女的住所要好上太多。”
朱祁镇心中又是一阵羡慕。
他想起大明的后宫,被皇帝宠幸但又无子嗣的低级嫔妃,大多挤在狭小的偏殿里,有的甚至和宫女住在一起,哪里有圣明这般待遇?
朱高燧不仅子嗣众多,对后宫妃嫔也如此周到,这般帝王气度,实在令他万分敬佩!
“讲完了后宫,再说说太子、亲王和郡王的规制。”
朱祁铭脸上泛起潮红,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说道:“在本朝,亲王可以有一妻十妾,也就是一正妃、两次妃、八美人。”
“郡王可以有一妻四妾,一正妃、两次妃、两美人。”
“而太子,能有一妻二十妾,一正妃、两次妃、八才人、十选侍,纳妾的数目是亲王的两倍,郡王的五倍!”
这话一出,朱祁镇再次被震惊到了。
在大明,亲王最多只能有一妻四妾,郡王更是只能有一妻两妾,就连太子,也不能超过一妻八妾。
但是,圣明的太子竟然能有二十妾,亲王也能有十妾。
这差距实在太大了!
朱祁镇看着朱祁铭,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朱祁铭是圣明的太孙,将来要继承太子之位,甚至继承皇位,不仅有这么多叔叔,将来还能有这么多妻妾,子嗣绵延,何等风光?
而他身为大明太上皇,如今身陷囹圄,子嗣单薄。
两相比较,越发显得他狼狈不堪。
“我已经成婚了,目前有三子两女,所以在这端本宫后面,还有两套宫院。”
朱祁铭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一套是我爹的后宫,被统称为‘两宫三院’,占地相当于万安、永宁两宫加起来那么大。另一套是我的后宫,被统称为‘一宫二院’,占地相当于万安宫一宫那么大,虽不如我爹的气派,却也足够用了。”
朱祁镇顺着他的话,想象着那两套宫院的模样,心中的羡慕越发强烈。
他从小就渴望有一个热闹、温暖的家,渴望有众多的兄弟、子嗣,可这些在大明他从未实现过,而朱祁铭却轻易就拥有了这一切!
助浴内侍上前给二人搓背、敲背,力道适中,敲得人浑身舒畅。
朱祁镇闭着眼睛,慢慢回想刚才朱祁铭说的那些话。
他的脑中中浮现了过年的时候,朱高燧六十个儿子携众多孙子给他拜年的宏大场景!
此时的朱祁镇,内心有震惊,也有羡慕,甚至还有几分悔恨。
若是大明也能像圣明这般强大,或许他也能拥有如此多的子嗣与家庭!
“镇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朱祁铭见自家堂兄弟神色落寞,忍不住问道。
朱祁镇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三爷爷子嗣绵延,圣明国力强盛,铭弟你年少有为,实在是令人羡慕。”
朱祁铭宽慰道:“镇哥不必感慨,你如今来到圣明,有我爷爷在,有我们在,日后定能重振大明。再说,你还年轻,将来也会有更多的子嗣,和属于自己的大家庭!”
朱祁镇点了点头,心中稍稍有了几分慰藉。
两人又泡了一会儿,便离开浴池,回到更衣室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随后,朱祁铭领着朱祁镇,往端本宫东侧属于他这位太孙的寝殿走去。
待朱祁镇歇息妥当,再陪他去与朱高燧一起吃午膳,细说过往种种。
且说临近午初三刻的时候,文成殿旁的膳房早已备妥午膳。
此时朱祁镇已经歇息了半个时辰,于是朱高燧传旨召朱瞻堂、朱祁铭、朱祁镇一同前往文成殿偏殿用膳。
偏殿内暖意融融,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木膳桌,桌上整齐陈列着数十道菜肴,除了烤羊排、清蒸鱼、焖肘子外,还有各色时蔬,香气扑鼻,皆是圣明宫廷的规制。
朱高燧身着便服,端坐主位,神色温和。
朱瞻堂站在一侧,神情恭敬。
朱祁铭拉着朱祁镇,在一侧客座坐下。
两人刚坐定之后,一众内侍便上前布菜,动作娴熟利落。
“今日无君臣之分,皆是一家人,放开吃便是。”
朱高燧抬手示意,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清蒸鱼,入口鲜嫩,香气四溢。
前文说过,若他能派人在正统十四年把被瓦剌俘虏的朱祁镇安全护送到圣洲,任务奖励是把他的身体素质恢复到三十五岁。
虽然张忠、卢文昭救驾之时,朱祁镇并未被瓦剌俘虏,只是被包围在土木堡,但朱祁镇在逃亡时从草原迂回,也算去了草原“留学”。
所以,当朱祁镇顺利与他在圣洲相见之后,他意识海中金色玉简浮现文字告诉他,这个任务已经完成。
下一个任务是在景泰八年,由他亲自送朱祁镇回到神洲重新坐上皇位,任务奖励是确保他能活到两百岁,寿终正寝。
至于第三个“百子千孙”的任务,金色玉简提示他可以与第二个任务同步进行。
因此,他在用午膳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胃口变大了,视力、听力、反应力等身体素质在逐渐变好。
自觉告诉他,只要再恢复几个月,他就会重新拥有足以举起数千斤大鼎的神力,自愈力、耐力、速度、智力等也会恢复到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届时,在战场上,内衬透气的丝绸紧身衣,外套防弹版重装飞燕甲的他,就是一头行走的人形凶兽!
等到景泰八年,护送朱祁镇回大明的时候,他穿上重装飞燕甲,一人就能打穿神洲京师大内侍卫的层层防御。
第55章 这龙椅,我再坐七年
且说朱瞻堂、朱祁铭见状,也纷纷动筷。
朱祁镇看着桌上的菜肴,有些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一时有些拘谨,只敢小口品尝。
朱祁铭见状,连忙给他夹了一块清蒸鱼,笑道:“镇哥,尝尝这个,这是产自中江的少刺鱼,鲜嫩得很,在大明可吃不到。”
朱祁镇点了点头,尝了一口,果然鲜嫩爽口,心中暗暗赞叹圣明的物产丰饶。
朱高燧看在眼里,笑着说道:“你刚到圣明,一路辛苦,不必拘谨,只管吃饱。往后在圣明,便如在自己家一般。”
“谢三爷爷。”
朱祁镇心中一暖,拘谨之意消散了不少,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午膳间,几人闲谈些家常。
朱祁铭偶尔说起圣明的趣事,朱祁镇听得津津有味,气氛十分融洽。
唯有朱瞻堂,始终沉稳内敛,不多言语,只在朱高燧问话时,才恭敬应答。
不多时,众人便用餐完毕。
几人移步至偏殿旁的暖阁,暖阁内烧着炭火,暖意更甚。
众内侍端上茶点、水果,又捧来几碟山楂糕,便躬身退下,只留四人在阁内。
这是朱高燧平日里饭后最爱吃的点心,酸甜解腻。
朱高燧坐在软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又拿起一块山楂糕,慢慢咀嚼着。
待口中的酸甜散去,他才看向朱祁镇,缓缓开口道:“镇儿,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何能提前预测出土木堡之变,还能及时派人去营救你?”
朱祁镇闻言,立刻坐直身子,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期待,连忙点头道:“回三爷爷,侄孙确实一直不解。”
“土木堡之变事发突然,就连我身边的大臣都未曾预料到,三爷爷远在圣洲却能提前知晓,还能布下营救之计,侄孙实在佩服。”
朱高燧慈祥地笑道:“并非我有什么神通,不过是看透了局势罢了。”
“你继位之后,重用王振那个阉人,而王振好大喜功,又不懂军事,却偏偏要怂恿你亲征瓦剌。”
“瓦剌首领也先野心勃勃,早就觊觎大明,这些年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只等一个机会。”
“你亲征之事,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大明边军军纪涣散,军制废弛,疏于战阵,将领中饱私囊,再加上粮草不济,而瓦剌骑兵强悍,士气正盛,两者交锋,大明岂能不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料定你若北上巡边,必定会遭遇瓦剌南下的骑兵,故而提前派张忠、卢文昭率领精锐蛰伏起来,伺机而动。”
“你若大胜更好,若是败了,也能借助我给你的转轮手铳博得一线生机,给营救你的张忠、卢文昭他们争取时间。”
朱祁镇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随后,他脸上又露出愧疚之色道:“都怪侄孙无能,重用奸佞,才酿成土木堡之变的惨祸,让大明军民遭受重创。”
朱高燧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事已至此,不必过分自责。你尚且年轻,若经此一役能吸取教训,也未尝不是好事。”
朱祁镇沉默片刻,抬头郑重地看向朱高燧问道:“三爷爷,张将军、卢千户冒着生命危险营救侄孙,立下大功,您打算怎么封赏他们二人?”
在他心中,张、卢二人救驾有功,理应重赏。
“镇儿有心了。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
朱高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你虽然不是圣明的皇帝,但却是神州大明的皇帝,更是我的侄孙,他们救你便是救我的亲眷,自然该重赏!”
“在你歇息之时,我已经下旨加封张忠为郡公,卢文昭为子爵,金银财货各有赏赐,其他有功军士也都一体封赏了。”
朱祁镇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行礼道:“张将军、卢千户得此封赏,实至名归,谢三爷爷!”
他对圣明爵位制度有所了解,郡公虽是二等公,但已经是极高的爵位,而子爵也是寻常千户难以获得的爵位。
朱高燧如此封赏,不仅是对二人救驾之功的认可,更是给足了他这个大明皇帝的面子!
“不必多礼,这是他们应得的。”
朱高燧扶起朱祁镇,面露肃容道:“关于你在圣明的安顿,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学习计划。”
朱祁镇连忙点头,恭敬地说道:“侄孙一切听从三爷爷安排!”
朱高燧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看着朱祁镇的眼睛,坦诚地说道:“我现在有两个消息告知你。”
“其一,之前我做了两手准备,所以提早让人准备了一份内禅诏书,因此你来圣洲之后,你弟弟祁钰如今已是神洲大明的皇帝。”
“其二,在你被张忠他们营救之后,瓦剌首领也先率兵攻打大明京师,但被英国公组织的京营击退了,他在返回瓦剌的途中铳伤复发,不治身亡。也先一死,瓦剌群龙无首,内部纷争不断,再也无力南下侵扰,大明的危机已经解除。”
朱祁镇听着,脸色一阵复杂,沉默了许久。
他当时就想到若他来圣洲,其弟朱祁钰大概率会继位,却没想到朱高燧早已为他做好了一切,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他的禅位诏书。
他更没想到也先会突然暴毙,大明的危机竟如此轻易便解除了。
片刻后,朱祁镇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激。
他对着朱高燧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郑重:“三爷爷,您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侄孙万分佩服!”
“若不是您,我也无法用手铳打伤也先,那么也先也不会死,大明或许还深陷危机之中,百姓也会继续遭受战乱之苦。侄孙在此代大明的所有军民,感谢三爷爷的救命之恩、护国之恩!”
他说着便要跪地叩首,但朱高燧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把扶起他。
朱高燧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颔首道:“不必如此。你是我的侄孙,我岂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他当年答应过朱棣与道衍,若神洲有难,他不仅不会袖手旁观,还会出手相助!
待朱祁镇重新坐回去后,朱高燧继续说道:“我已经提前让人在武德殿后面修了一座宫殿,名曰‘勤学宫’,旁边还建有一个大的四合院,院落宽敞,陈设齐全,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勤学宫,安心学习、生活。”
“等过阵子,我让你三奶奶给你挑选一些侍女,以后你在勤学宫只管安心生活,多繁衍子嗣,延续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语气郑重道:“七年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回神洲,让你再次君临天下,重振大明!三爷爷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朱祁镇听着听着,内心的感激与感动瞬间爆发出来,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朱高燧看着朱祁镇落泪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抬手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示意其莫要激动。
随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朱瞻堂,淡然道:“堂儿,这龙椅,我再坐七年,七年后便让给你坐。你莫急,有些事我还没有做完,待诸事妥当,便传位于你。”
“儿臣不敢!”
朱瞻堂顿时一惊,连忙上前躬身跪地,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道:“父皇春秋鼎盛,理应继续执掌圣明江山,儿臣绝无觊觎龙椅之心,只求能辅佐父皇,便心满意足了!”
朱高燧笑了笑,抬手扶起朱瞻堂道:“只是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们年轻一辈手中。七年之后,我自然会兑现今日的承诺。”
朱瞻堂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儿臣定当尽心辅佐父皇,不负父皇所托!”
旁边,朱祁镇擦干泪水,眼神坚定,心中已然有了目标。
而朱祁铭的内心就像过山车一样,随着朱高燧说的话起伏不定,仿佛已经看见他在七年后受封太子的场景。
第56章 凹版印刷
半个多月光阴匆匆而过,朱祁镇在勤学宫潜心向学,日夜苦读圣明的治国与科技之术,暂且不表。
这日早朝散后,朱高燧摆驾文成殿,照旧要查阅太子朱瞻堂批示过的奏本,再做最终批注。
朱瞻堂忙上前扶着朱高燧落座,随后捧过一叠摆放整齐的奏本,很自然地坐在旁侧的案几后,手中朱笔不停,继续批阅未完的奏本。
大殿右侧的屏风后,当值的录事郎正伏案疾书,一笔一划记录着殿内父子俩的言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约莫半刻钟光景,殿外侍卫大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陛下,上都工科学宫版印研究所所正木青玄,在外求见。”
朱高燧头也未抬,大手一挥,声音沉稳道:“传。”
朱瞻堂依旧端坐案前,专注批阅奏本,神色未变。
他知晓木青玄久在研究所督办凹版印刷,今日前来,应该是凹版印刷有了眉目。
不多时,木青玄快步走入殿内。
按规矩,他不需要行跪礼,可他为了表示对朱高燧父子的敬重与忠心,仍然双膝跪地,行大礼道:“臣上都工科学宫版印研究所所正木青玄,拜见陛下、太子殿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木青玄是木长庚的小儿子,完美承袭了其父的科研痴劲,今年才四十出头,鬓角却已全白,满脸风霜,瞧着竟像六十多岁的老者。
而他之所以如此尽心竭力,是因为他当年参加的恩科,属于朱高燧破格提拔的。
朱高燧抬眼看了一下忠心耿耿的木青玄,摆了摆手道:“免礼,赐座。”
当值宦官眼疾手快,立刻搬来一张素木坐凳,放在木青玄身侧。
可木青玄起身后却没急着落座,躬身再施一礼,声音难掩激动,颤声道:“启禀陛下,臣不辱使命,耗时两年半,终于造出了符合陛下要求的凹版印刷!”
朱高燧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急切,却依旧端着帝王气度,语气沉稳道:“可带来样品?”
他虽满心迫切想瞧瞧这凹版印刷的成品,却不肯失了天子威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木青玄连忙点头,左手探入袖袋,小心翼翼掏出一张金钞,双手捧在胸前,恭声道:“陛下,样品在此。”
内侍上前,双手接过金钞,躬身转呈给朱高燧。
朱高燧接过金钞,指尖抚过纸面,凹凸分明的纹路触感清晰,印纹精美,远胜往日的平版印刷。
他仔细端详片刻,侧身递给身旁的朱瞻堂,眼神带着几分赞许道:“你瞧瞧。”
众人皆知,乾熙初年发行的圣明金钞,防伪的核心是水印与特制油墨,还有内嵌的金箔。
造纸时在捞网上织出暗纹,对着光便能瞧见,这便是水印,早在唐代便有。
而特制油墨在阳光下斜照会泛出红光,寻常仿造者难以复刻。
“乾熙初年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朕料想,民间定有奸猾之徒,摸索出了仿造金钞的法子。如今凹版印刷问世,他们那些歪门邪道的仿造术,便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朱高燧望着朱瞻堂手中的金钞,语气沉缓,带着帝王的远见与笃定。
“木所正,这凹版印刷可有什么不足之处?”
朱瞻堂指尖轻轻摩挲着金钞上的纹路,抬眼看向木青玄,言辞温和却不失太子的沉稳。
木青玄躬身应道:“回殿下,此凹版印刷,前期制版极为繁复,耗时长久,而且制版的成本,也比平版高出不少。”
说罢,他微微低头,生怕陛下与太子怪罪。
谁知朱瞻堂却笑了,转头对朱高燧道:“父皇,儿臣倒觉得木所正说的不足,恰恰是件好事。”
朱高燧心中已然了然,却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明知故问道:“哦?为何?”
“父皇明鉴,若有人想伪造凹版金钞,必先有顶尖的雕刻功夫。”
朱瞻堂放下金钞,躬身欠了欠身,语气恭谨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这般技艺的雕刻师,若是肯为朝廷效力,朝廷不仅会赐其官职俸禄,更有丰厚赏赐,封妻荫子亦不在话下。”
“当年有工匠造出特制变色油墨,父皇便御封他为工部员外郎,还准他荫一子入工科学宫。有这般先例在前,谁还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造伪钞?倒不如为朝廷效力,来得稳妥体面。”
要知这员外郎,乃是六部各司的副长官,正职为郎中,副职便是员外郎,虽品级不算极高,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寻常工匠难以企及。
在圣明,员外郎是官职,虽然不掌实权,但却不是虚衔,而是有俸禄的职务,通常是学宫下辖研究所、研究院的所正或院长的晋升之官位。
所以,朱高燧治下的圣明是严禁滥发虚职官衔的。
否则有钱人能买到“员外郎”的虚衔,那么朝廷的威严何在?
且说朱高燧闻言,缓缓颔首,眼中赞许之意更甚。
他看向木青玄的目光,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体恤与认可。
木青玄见状,又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臣等在实验时发现凹版印刷所用的特制油墨,必须添加一种特殊材料,否则便达不到预期的防伪效果。”
“只是这种材料的挥发物有毒,长期接触,对工匠的身子损害极大。”
“臣斗胆恳请陛下,让负责凹版印刷的工匠实行轮班制,若能再给他们涨些工时银,便是臣等的万幸了。”
“太子怎么看?”
朱高燧闻言,缓缓转头看向朱瞻堂,语气平淡。
其实他心中已经应允,只是故意将这份施恩的机会让给朱瞻堂。
朱瞻堂略一思忖,起身躬身,语气恭谨道:“父皇,儿臣认为合力研发出凹版印刷的工匠们功劳卓着,理应厚赏。”
“除了准木所正所请,实行轮班制、涨工时银之外,还应擢升这些工匠的品级,再赐予住宅、养生两项津贴,以慰其心,也激励后续匠人潜心钻研,为圣明效力。”
“准了。”
朱高燧微微颔首,看向木青玄,朗声说道:“木卿听旨,此事便按太子所言办理。你回去后,拟一份有功工匠的名单,将他们各自的功劳一一列明,呈给太子批示。”
第57章 无线电报与有线电报
“微臣领旨!”
木青玄躬身领命,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传朕旨意,上都工科学宫版印研究所所正木青玄,督办凹版印刷有功,劳苦功高,擢升为员外郎,赏银圆三千!”
朱高燧又朗声道。
他的声音威严洪亮,传遍了整个大殿。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再为圣明效力,不负陛下所托!”
木青玄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跪拜大礼,高声谢恩。
行礼已毕,他躬身道:“臣告退。”
朱高燧目送木青玄离去,转头看向朱瞻堂,语气渐渐凝重,带着帝王对江山社稷的深思说道:“当年世祖皇帝力排众议,为圣洲运输移民,带动了航海、造船等诸多产业的繁荣,也间接推动了神州大明的科学与技术进步。”
朱瞻堂连忙放下朱笔,起身躬身,语气恭谨道:“父皇当年耗时三年,着成《科学与技术》一书,儿臣至今已读了不下十遍,字字句句皆记在心中。二十二弟便是因书中插图,才对内燃机产生了浓厚兴趣。”
说罢,他恭恭敬敬背诵书中所言:“科学要解决的是发现天地间确凿的事实与现象之间的关联,并建立理论将其联结。”
“而技术的任务,便是将科学的成果,用到实际事务中去。”
朱瞻堂顿了顿,又恭声道:“何为科技?世人皆习惯将科学与技术连在一起,统称科学技术,简称科技。”
“其本质便是发现或发明事物之间的联系,让各种物质通过这种联系,组成特定系统,实现特定功用。”
“就如航海所用的司南,其原理是利用大地南北两极的磁场吸引力指示方向,这便是科学;而司南本身,便是技术。”
“你且仔细说说这司南的原理。”
朱高燧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抬手示意朱瞻堂不必多礼。
朱瞻堂依言起身,有条不紊地说道:“约莫十年前,儿臣曾读过一本《司南指南原理》,作者是毛玉和先生。”
“毛先生在书中指出,我等脚下的大地,乃是球形,父皇将其命名为‘地球’,地球有南极、北极,本身亦是一个大磁体,有地磁南极与地磁北极之分——靠近大地北极的,是地磁南极;靠近大地南极的,是地磁北极。”
“司南的指针,本就是一块磁铁,亦有南北两极,尖端为南极,另一端为北极。”
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恭谨,条理清晰。
“依据磁力‘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道理,司南的指针南极,便会始终指向地球的地磁北极,也就是我们所见的南方。”
“所以,司南便是对磁力原理的应用,是一种实用的指南技术。”
朱高燧连连颔首,带着一些期许问道:“朕常说科技能改变世界,你可知为何?”
朱瞻堂略一思索,躬身欠身,神色谦逊道:“儿臣不敢妄言,只举一例。如今已然问世的内燃机便是科技的产物,若将来有人能造出体积更小、动力更强的内燃机,那么整个四海万国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诚如父皇在《内燃机原旨》中所言:‘内燃机者,乃将内燃爆发力,转化为往复式机械动力之机械也。’”
他顿了顿,又恭声感慨道:“父皇,儿臣觉得在科学的道路上探索,便如出海探险一般,永远不知下一刻会遇到什么,充满未知,却也满是希望。”
“所言极是。”
朱高燧颔首赞同,概括道:“科学本就是与未知打交道,重大突破,向来难以预料;而技术,是在成熟领域内应用,反倒能做出准确预判。”
“就如乾熙十五年,西都工科学宫电磁研究院造出火花发报机,这十年间不断改良,如今小型发报机的通讯距离已达数十里,中型的能达百里。”
“再给他们数年、数十年时间,朕相信,通讯距离能达上千里、上万里的大型发报机,也必能问世。”
火花发报机是最原始的无线电报机,其构造非常简单,用不到晶体管以及任何超出圣明乾熙十五年科技水平的电子元件。
只需要电键、电池、升压线圈、电容、火花隙、天线、地线这七种配件,便可组装出一台火花发报机。
而制作无线电波的接收器也不难,利用“铁屑效应”造出来一台金属屑检波器即可。
所谓“铁屑效应”,即当有电磁波产生的时候,装在玻璃管里的铁屑立刻就会活跃起来,它们紧紧地挤作一堆,让电流比较顺利地通过。
只要把装有细铁屑的玻璃管两头都接上导线和电池,就是一台简易的金属屑检波器。
而研究无线电就绕不开电磁感应,研究电磁感应就要先研究电与磁。
朱高燧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只是在那之前,还需发展一种更稳妥的通讯方式,即有线通讯!”
朱瞻堂躬身应道,沉声道:“儿臣明白。如今的火花发报机虽能实现无线通讯,却笨重不便,且受限于电源与天线,难以普及。”
“有线通讯虽需架设电线杆、铺设电缆,牵扯土地征用与防盗之事,但胜在稳妥,且能加强朝廷对基层乡镇的统治,实属必要!”
朱高燧抚须点头,眼神中带着对圣明未来的深远谋划道:“你能明白便好!”
“本朝若想长久领先泰西诸国,唯有不断攀升科技树这一条路。”
“上都、西都工科学宫下辖的各研究院、研究所,便是朕集众人之力,钻研科技的根基。”
“我华夏人从不缺智慧,缺的只是方向与引导,朕便是要给他们这个方向,让本朝的科技一代更比一代强!”
朱瞻堂连忙躬身行礼,掷地有声道:“父皇英明!儿臣必善待匠人学子,躬身力行,辅政父皇让我朝的科技愈发强盛!”
文成殿内炭火正旺,父子二人的交谈仍在继续。
从凹版印刷到电磁通讯,再从科技原理到治国之策。
与此同时,朱祁镇正在勤学宫书房,津津有味读着朱高燧所着的《科学与技术》一书。
第58章 朱祁镇写信
十二月初六。
临近午初三刻。
圣明天城。
朔风凛冽,不同于大明北京冬日的萧条冷清,天城的街道上行人往来有序,即便寒风呼啸,依旧有商贩高声叫卖,孩童追逐嬉戏,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勤学宫内,朱祁镇正独自站在餐厅南向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象。
这落地窗乃是圣明的新奇物件,玻璃通透,能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朱祁镇身上穿着一件圣洲特制的锦袍,料子柔软舒适,保暖性极佳,并非大明的绸缎所能比拟。
他刚结束半天的“学习”,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不过眼神中透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所谓的“学习”,与其说是朱高燧为他安排的解惑之路,不如说是朱高燧对他的思想改造与科技展示。
每日清晨会有圣明官员为朱祁镇讲解圣明的各种制度,甚至有官员按计划带他依次去参观工坊、农田、军营。
一般情况下,他每天的学习时间只有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半到上午十一点半。下午时间他可以自行安排,但需要提前列出计划报给朱高燧或朱瞻堂批准。
而那些轰鸣的机器、精良的火器、肥沃的农田、井然的秩序,每一样都深深震撼着朱祁镇。
他是大明的皇帝,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却成了圣明“留学生”,实打实享受着优厚的待遇,可是他七年后才能回神洲,有种“被优待的软禁”之感。
朱祁镇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实木餐桌上。
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餐具,碗碟之上刻着圣明皇室标记,一头腾空翱翔的金龙,雄踞在圣洲大陆之上,俯视苍生。
餐具中盛放着精致的餐点,有烤得金黄酥脆的肉食,有鲜嫩爽口的蔬菜,还有一碗香气四溢的热汤。
这套餐具与圣明太孙朱祁铭所用的一模一样。
朱祁镇在圣明的待遇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当他坐下后拿起餐具,双手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朱祁镇很羞愧,觉得没脸享受这样的待遇。
朱高燧若是以长辈的姿态训斥他一番,他倒反而会安心些,可朱高燧对他很客气。
“爷,您若再不吃,饭菜就该凉了。”
原司礼监少监、现勤学宫总管康安躬身走进殿内,语气恭敬地说道。
康安自然是朱高燧特意安排的,负责照顾朱祁镇的饮食起居。
朱祁镇心里有数,他知道整个勤学宫的内侍与宫女都是朱高燧的眼线。
朱高燧也知道朱祁镇知道。
不过,他依然要这样做,无关面子问题,而是他想看看圣明是否有人会狂妄到暗中联络朱祁镇,意图不轨。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
朱祁镇轻声道。
康安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
随后他躬身退了出去。
当康安离开后,朱祁镇简单对付了几口,一刻钟就结束了午膳。
他走出餐厅,回到书房的书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了纸笔上。
沉默良久之后,朱祁镇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他的字迹原本工整有力,如今却多了几分潦草,笔迹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沧桑。
朱祁镇先写了一封给孙太后的信,然后又写了一封给他原配妻子钱皇后的信,最后犹豫再三,才动笔写了一封给他弟弟朱祁钰的信。
“吾弟亲启:自土木堡一役后,吾幸得三叔祖遣人相助,得以逃出生天,如今居于圣明上都,一切安好。三叔祖待吾甚厚,饮食起居不亚东宫太孙,每日有专人授课,吾虽身处异乡,却也获益良多。”
写到这里,朱祁镇顿了顿,笔尖微微颤抖,心中满是愧疚。
因为他再次想起了土木堡的惨败,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他的无能。
“吾自知识人不明,轻信奸佞,致大军惨败,身陷险境,无颜再回北京。今吾留在圣明潜心学习,只为有朝一日能重返大明辅佐汝整顿朝纲,洗刷往日之耻辱,重振大明江山。”
朱祁镇停顿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写道:“圣明兵力强盛,农桑发达,火器精良,三叔祖治国之道有诸多值得神洲借鉴之处。”
“汝即皇帝位后,当整顿兵马,防备瓦剌,安抚百姓,莫要辜负吾之期望。遇事不决,可与张辅、邝埜、曹鼐等辅政大臣商议。吾在圣洲日夜牵挂神洲,牵挂汝与母后,望汝保重身体,治理好天下。待时机成熟,吾必定回归神洲,与汝并肩守护社稷。”
写完信,朱祁镇放下笔,仔细看了一遍,眼中满是感慨。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密封好,然后对着殿外喊道:“来人。”
今日当值,该随侍朱祁镇左右的康安连忙走进殿内,躬身说道:“爷您吩咐!”
朱祁镇将三封信递出去道:“这些信烦请你交给圣皇,恳请圣皇派人将这些信送去神洲。”
康安接过信,躬身说道:“是。但这些信最快也要等到明年的二月二十日才能随官船出海送去神洲。”
他怕朱祁镇不理解,急忙解释了一番。
在圣洲大明,每年农历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之间不出海?。
农历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正是北太平洋冬季风暴的绝对高发期,与神洲大明漕运系统“霜降封闸、清明开闸”的民间惯例高度吻合。
此时段圣洲西部沿海及远洋海域普遍遭遇?强冷空气南下?,风力超强(六到八级),阵风极大(九到十级),海面浪高持续丈余(三到五米),偶发“疯狗浪”。
船体、甲板、缆绳、锅炉系统在零下低温下极易结冰,蒸汽动力效率骤降,航行安全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通常情况下,在农历十月末?的时候,官方贸易船队会加速返航,赶在封海前回港,那时码头上卸货声、纤夫号子与风声交织,是“回空”季的最后忙碌。
等到农历十一月初?的时候,金山湾、温埠等港口会张贴“临时海禁告示”,一般从十一月二十日到次年二月二十日之间禁止出海,此乃朝廷告令,同时也是船行、货栈、水手间心照不宣的“铁律”。
待到次年农历二月末?,当第一缕暖风自南方吹来时,便是开洋吉日,也是新一年贸易的开始。
“这事我听太孙说过,你去吧。”
朱祁镇点点头,挥手示意康安退下。
康安躬身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第59章 机械鸟时钟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次年,也就是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七日。
此时的北京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迎来了初春的暖意。
柳枝抽出新芽,花朵含苞待放,紫禁城的御花园之中充满了生机。
然而,这勃勃生机却丝毫没有驱散乾清宫暖阁内的冰冷与压抑。
此时,朱祁钰正坐在暖阁的桌案后面的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目露嫉妒与愤怒之色,丝毫没有半分收到自家兄长书信的感动之情!
朱祁钰已经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中“饮食起居不亚东宫太孙”这句话像一把刀,一刀扎进了他童年最痛的地方。
他小时候在宫里,想让朱瞻基正眼瞧他一眼都难。
如今他当了皇帝,夙兴夜寐,不敢懈怠,而他那个败掉京营半数精锐的兄长,却在圣明被当做皇储供养!
太孙与太子都是皇储!
理论上来说太子、太孙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可是永乐年间存在过,所以朱高燧照例封自家嫡长孙为太孙也没毛病。
“朱高燧!你是在打朕的脸!你是在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不如你手里的囚徒!”
朱祁钰猛地将信掼在桌案上,心中咆哮道。
他双手叉腰,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当值的内官监太监成敬小心翼翼地躬身说道。
他跟随朱祁钰多年,深知这位新帝的脾气自卑又自负,极易暴怒,尤其是在涉及到朱祁镇和朱高燧的事情上更是敏感易怒。
成敬原本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因受牵连被判充军,为了子孙前途请求改判死刑未果,在宣德年间被朱瞻基判施宫刑。
因他是进士出身,所以他被派去郕王府担任典簿,实际上他是朱祁钰的老师和伴读。
朱祁钰继位后,他被升任内官监太监。
“一个败军之将,一个丢失了颜面的人,凭什么能在海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凭什么能得到优待?凭什么?!”
朱祁钰走到桌案前,抬手将桌面上的书信扫落一地,低声说道。
成敬连忙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朱祁钰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成敬,口中喃喃自语道:“朕继位后,日夜操劳,为了大明江山,可谓是废寝忘食,耗尽心血!可他呢?他在圣洲过着安逸舒适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脚边的信纸上,眼中的怒意很快变成了猜忌与怨恨。
莫非朱高燧优待朱祁镇,是想操控大明?想将大明变成圣明的附庸?
毕竟朱高燧当年自立改元,与神洲大明分庭抗礼,而他的父亲朱瞻基在位期间,始终对朱高燧心存忌惮,却又无可奈何!
但凡有人提到“朱高燧”三个字,就等于在提醒他,他的父亲不如朱高燧!他本人更是朱祁镇的代替品!
朱祁钰想到这里,记忆中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宣德七年六月,彼时的朱祁钰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那日天气炎热,他在御花园中玩耍,追逐着蝴蝶。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廊下,有几名宫女和太监正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赵王勾结海商,从神洲运走了大量的百姓去海外。”
“唉,有什么办法呢?那位赵王如今在东洲势力越来越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安分守己的藩王了。太宗皇帝驾崩之后,他就趁机在东洲自立为帝,改东洲为圣洲,建立了圣明,与咱们大明平起平坐。皇爷知道后,也只能叹气,根本没有办法制裁他啊!”
“是啊。听说圣洲兵力强盛,火器精良,还有很多新奇的物件,咱们大明根本比不上。皇爷派兵远征赵王失败后,这几年生怕那赵王会率领水师来攻打咱们。”
当时年幼的朱祁钰只听懂了一个意思,就连他至高无上的父皇也都有怕的人,而这个人是赵王朱高燧!
画面一转,来到了宣德八年七月。
那日天气微凉,朱祁钰趁着宫女不注意,悄悄溜到了乾清宫的屏风后面,想要找他的父皇朱瞻基玩耍。
可他刚躲到屏风后面,就听到了朱瞻基与张太后的对话。
“皇儿,如今圣洲势大,赵王野心勃勃,你一定要多加防备,莫要让他有机可乘。还有,祁镇和祁钰两个孩子都还小,你也要好好教导他们。”
“母后,朕知道。可赵王势力强盛,圣洲的实力远超大明,朕就算想要防备也有心无力啊。”
“至于教导两个孩子,朕有祁镇已足矣!祁镇聪慧过人,将来必定能继承朕的皇位,守护好大明江山。再不济,还有祁钰帮衬着。”
屏风后的小朱祁钰浑身一僵,原来他生来就是多余的!
是他的父皇为了让他帮衬自家哥哥才留下的影子!
那一夜,他恨朱祁镇,更恨那个让自家父皇忧心的三叔祖朱高燧!
画面再转,宣德九年十月。
那天,圣明官方贸易船队的使臣,来到北京送给朱瞻基一件新奇的礼物,即一座机械鸟时钟。
那机械鸟时钟做工精致,造型逼真,每隔一个小时辰机械鸟就会自动飞出,发出清脆的鸣叫,十分神奇。
而且圣明为了方便寻常百姓理解二十四个小时辰,更是把子初、子正、丑初、丑正等传统叫法改成了0点、1点、2点、3点一直到23点,把一个小时辰分成60分,一刻为15分,子初一刻也叫23点15分。
那天朱瞻基在乾清宫暖阁书房,看着那座机械鸟时钟,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机械鸟时钟,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敬畏又憎恶的表情。
当时年幼的朱祁钰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朱瞻基见到那只鸟时,似乎不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而是一个技不如人的弱者。
于是,他暗暗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能当上皇帝,他这辈子绝不做在别人器物前低头的皇帝!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朱祁钰缓缓停下脚步,站在暖阁书房的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朱祁钰冷静下来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若想巩固皇位,摆脱内心阴影,就必须抹黑朱高燧!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朱祁钰才是大明正统的扞卫者,才是值得天下人拥戴的皇帝!
而朱祁镇只是朱高燧远程操控的傀儡!
第60章 朱祁钰的主意
“传朕旨意,宣徐珵即刻来见!”
朱祁钰大声说道。
他对徐珵印象极深,知道此人虽有才华,心思缜密,但同时也是一个敏锐的政治投机者。
成敬躬身领命,连忙转身离开,匆匆前去传旨。
“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入。”
朱祁钰看着成敬离开,然后对侍立在书房门外的当值内侍与宫女吩咐道。
内侍、宫女把门掩上,躬身退到了十步之外的走廊下。
暖阁内的朱祁钰,捡起地上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放进了袖中。
接着,他走到龙椅前重新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朱祁钰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中谋划着如何引导徐珵抹黑朱高燧。
如今在神洲大明的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朱高燧的传说,绝大多数传说是把朱高燧塑造成了紫微大帝转世,只有极少数的传说故事把朱高燧当成祸乱神洲的妖魔。
毕竟,经过三十多年的圣洲移民贸易,对于神洲广大的底层百姓来说,去圣明可以过上好日子已经成了真理,无论朱高燧是妖魔还是神仙转世,对他们来说都无所属。
因此,朱祁钰能做的,就只有从官方史书层面抹黑朱高燧。
由于正统初期三杨主持修撰的《明宣宗实录》中有关大明水师跨海攻打圣明但战败,而朱高燧要求宣德朝廷用移民换大明水师俘虏的篇幅一直存在争议,所以这一卷迟迟没有定稿。
于是,朱祁钰把主意打到了实录上面!
两刻钟后。
乾清宫前殿。
“臣徐珵,恭问陛下圣安。”
徐珵身穿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躬身行礼道。
“朕安。”
朱祁钰的目光落在徐珵的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说道。
徐珵缓缓站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他刚才一路疾行,累的满头大汗,此时暗暗猜测皇帝突然召见他的用意。
朱祁钰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袖中掏出朱祁镇寄来的那封信,狠狠摔在徐珵的面前,语气愤怒地说道:“此乃太上皇从圣洲寄来的信!徐卿,你好好看看!”
徐珵心中一怔,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书信。
当他看到“圣皇待我甚厚,饮食起居不亚东宫太孙”这句话时,心中顿时明白了朱祁钰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陛下,臣看完了。”
徐珵躬身道。
他略作停顿,然后用试探性的口吻说道:“太上皇能得到圣皇的搭救与优待,实属大明之幸,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大明之幸?”
朱祁钰冷声嘲讽道:“徐卿,你竟然说这是大明之幸?一个宠信奸佞的失败者,凭什么能在海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徐珵连忙跪下,以额触地道:“陛下息怒,是臣刚才失言!”
他已经通过刚才的几句对话,摸清楚了皇帝的内心想法。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缓声道:“徐卿啊,朕一直在想,土木堡之变怎会如此精准?”
他深邃的目光盯着徐珵,冷冷地说道:“王振一个阉人,哪有胆子断送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是谁给他的胆?是谁在后面推着他走?徐卿,你是聪明人,你说!”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发问了,而是逼迫徐珵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徐珵低头看着地板,吐字无比清晰地说道:“臣不敢言!臣怕言出便是惊天逆谋!”
朱祁钰猛地拍案道:“朕赦你无罪!但说无妨!”
徐珵大声道:“是赵王!他早在洪熙元年便在海外自立,与天朝分庭抗礼!土木堡之变是他借瓦剌之刀、借王振之手,要掏空朝廷京营精锐,他想架空陛下,他想把大明变成圣明的附庸!”
朱祁钰闻言,只是沉默不语。
徐珵何等聪明,马上就明白他刚才虽说出了结论,但没有过程。
于是,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陛下想想,王振一个小小的宦官,若无背后之人撑腰,怎敢如此大胆怂恿太上皇亲征?怎敢擅自改道置大军于险境?”
“这背后必定有赵王的指使!赵王借瓦剌之手重创京营大军,让太上皇身陷险境,然后再派人救出太上皇,将太上皇带到圣洲,看似优待,实则是软禁,赵王这么做就是为了控制太上皇,以此来要挟大明!”
徐珵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动作也越来越夸张,几乎咬着牙说道:“陛下,赵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想要颠覆神州,掌控两洲,奴役大明的百姓!”
“臣恳请陛下严惩此逆贼,还大明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太平!”
朱祁钰闻言,嘴角上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徐珵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要的就是将朱高燧定义为土木堡之变的幕后黑手!
朱祁钰走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徐珵,拍了拍后者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声道:“徐卿,朕给你改名‘有贞’。贞者,正也。你要为朕‘正’史书,‘正’纲常,‘正’天下人心!把朱高燧的逆迹一笔一笔写在青史上,让后世之人都知道他朱高燧是个造反的逆贼,是一个妄图颠覆朝廷的幕后黑手!”
徐珵大喜过望,再次跪下,重重叩首道:“臣谢陛下赐名,从即日起,臣就叫徐有贞。”
他当然明白皇帝给他改名为了什么!
若他接受,那就是投名状!
若他不乐意,很抱歉,仕途到此结束!
“起来吧。”
朱祁钰坐回龙椅,望着跪地行礼的徐有贞,嘴角含笑道:“传旨!徐有贞勤勉任事,现擢升为翰林侍读学士,负责补全《宣宗实录》!”
翰林侍读学士在翰林院文官体系中地位仅次于翰林学士!
虽然翰林学士不直接等于内阁成员,但翰林院是进入内阁的唯一“快车道”。
自宣德六年之后,一直到正统十四年之前,大明朝廷形成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
通常流程是考中进士,然后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接着留馆成为翰林编修或检讨,累功升迁为翰林学士,最后被皇帝选中进入内阁担任大学士。
也就是说,徐有贞若能把朱祁钰授意的事办好,他就能凭借此功成为内阁学士!
第61章 高燧募得一妖人
“臣遵旨!”
徐有贞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急忙躬身应道。
“徐卿,此事事关重大,朕给你调动史馆所有官员、查阅所有旧档的权力,务必将赵王的罪状查得清清楚楚,写得明明白白!”
朱祁钰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面露肃容说道:“此事暂时先保密,不得泄露丝毫风声!若是让外人知道,朕唯你是问!”
“陛下放心!臣必定严守秘密,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徐有贞躬身道。
“好,你下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祁钰摆了摆手说道。
“臣遵旨!臣告退!”
徐珵躬身应道。
他再次对着朱祁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用轻快的脚步走出了乾清宫前殿。
数日后。
北京紫禁城的史馆内。
灯火通明。
徐有贞身穿翰林侍读学士的官袍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积着大量的旧档,有《明太宗实录》、《明仁宗实录》,以及原先《明宣宗实录》中涉及争议那卷的原始稿件。
此外还有各种关于朱高燧的记载,包括永乐、宣德年间的各种史料。
史馆内还有几名史馆的官员,这些人都是徐有贞挑选出来的,要么是对朱祁钰忠心耿耿,要么是被徐有贞收买,一个个都唯徐有贞马首是瞻。
徐有贞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神色严肃。
他看着面前的旧档,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何去写那一卷有争议的实录内容,从而抹黑朱高燧,讨好朱祁钰。
“禀翰林,所有旧档都已经整理好了,您看该如何写?”
一名史馆官员躬身说道。
徐有贞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名官员,又看了看面前的旧档,语气冰冷地说道:“赵王在宣德年间要挟朝廷运输移民换水师官兵,可见其心之奸,我等奉命编写这卷有争议的实录内容,自然要如实去写赵王之奸邪!”
他看向旁边众史官,高声道:“都明白了?”
“是!翰林!”
众官员齐声应道。
他们开始按照徐有贞的吩咐,查阅旧档,寻找可以证明朱高燧是“奸邪”的证据。
徐有贞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缓缓在草稿上写下了关于朱高燧的罪状。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将朱高燧描写成一个阴鸷、贪婪权力、精通谶纬之术的阴谋家。
“赵王高燧,性阴鸷,嗜权如命,精通谶纬之术,心怀叵测,自幼年起,便有不臣之心。永乐初年,他对上恭敬,对下却阴结党羽,培养势力,图谋不轨,觊觎皇位。永乐十四年,他借出海就藩之机,逃离京城,前往东洲阴纳死士,囤积粮草,打造兵器。”
写完这段,徐有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样的描写足以将朱高燧在朝廷史书上的形象,塑造成为一开始就是一个野心勃勃、图谋不轨的阴谋家。
接着,徐有贞又开始描写朱高燧在宣德年间的“不臣”行为,以及仗着其“叔叔身份”欺负其侄儿大明宣宗皇帝的行为。
“洪熙元年,高燧得知太宗驾崩,遂自立为帝,改元乾熙,另立朝廷,公然反叛。上怒,发兵讨伐。高燧募得一妖人,遣妖人呼妖风,坏水师船只。后又要挟朝廷,以移民换水师官兵。上慈悲,不忍再动刀兵,不忍见官兵葬身海外,只得接受要挟。高燧见状,越发嚣张,多次勾结海商运走大明移民,充实其国人口。又屡次遣使往京,炫耀其国之盛,欲令上失颜面。上心胸宽阔,不与之计较。”
这段描写完全扭曲了历史的真相,将朱高燧自立为帝、发展圣洲的行为定性为反叛,将朱瞻基的无奈描写成了被朱高燧压制的忍让与慈悲,完美契合了朱祁钰的心意,也彻底抹黑了朱高燧的形象。
随后,徐有贞开始重新定义土木堡之变,将土木堡之变定性为朱高燧精心策划的阴谋,特地把这一段当成《明宣宗实录》那卷文稿的附录,从而佐证朱高燧是奸邪之人。
“附录:赵王高燧谋逆案考异。”
“臣按:土木之变,世皆归咎王振,谓其挟上亲征,擅改行军路线,致大明精锐尽丧,圣驾蒙尘。然稽之旧档,参以密报,始知其幕后实有主谋,乃赵王高燧也。”
“初,王振之得志,非偶然也。高燧阴蓄异志,知振有宠,乃密遣心腹结之,岁以金帛相馈,遂成腹心。及上皇北狩,振实受高燧指使。先是,高燧遣使通瓦剌也先,约为内应,具报大明边备虚实,及各路军马调动之情。及上议亲征,振力赞之,实承高燧密计,欲因战乱邀功,且乘舆所在,可图不轨。”
“师行之际,振复矫旨改道,不趋宣府,而引大军入险地。此非临时之误,乃高燧预谋,欲诱大军入瓦剌伏中,使内外隔绝,乘乱劫驾。及至土木,师溃,振死于乱军,而高燧之党已潜伏左右,伪作护驾,实则挟上以趋其所控之地。”
“高燧之志,不在一役之胜,而在天下之权。其谋既设,欲俟乱定,自出迎驾,奉上居于偏隅,名为尊养,实同幽禁。彼时内外隔绝,高燧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坐执朝政,遂其久蓄之奸谋。且闻其早有联络海外诸部,欲合两洲之力,自立霸业,其心之大,诚不可测。”
“臣故曰:王振特一鹰犬耳,借以张其羽翼者,高燧也。使无高燧之阴结,一内竖安得操国柄,摇王师?其始也,利其愚;其终也,借其势。事虽不果,而逆谋已着。旧史或未尽载,然细绎其迹,脉络分明,诚为国家之巨蠹也。”
写完这段,徐有贞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样的描写足以将土木堡之变的责任全部推到朱高燧的身上,让后世读史的人都认为土木堡之变是朱高燧精心策划的阴谋,是朱高燧导致了明军的惨败!
为了让这些文字更加有说服力,徐有贞特意查阅了大量的旧档,寻找佐证这一说法的史料。
他翻阅了关于永乐十四年朱高燧出海就藩之时,赵王世子朱瞻堂被太宗皇帝留在身边的往事。
旧档中记载,永乐十四年,朱高燧请求出海就藩,前往东洲,太宗皇帝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却将赵王世子朱瞻堂留在了身边,名义上是让朱瞻堂在京城读书、习武,学习治国之道,实际上是为了防备朱高燧在海外图谋不轨,而故意留下朱瞻堂作为人质,以此来牵制朱高燧。
徐有贞看到这段记载,心中大喜过望。
他可以借着这段记载,论证“朱高燧一系”自永乐时起就被太宗皇帝认为是心术不正、图谋不轨之辈,否则太宗皇帝又怎么会对朱高燧心存防备?
第62章 国史不可辱
四月初九日。
初夏。
北京的天空下起了大雨。
倾盆大雨连绵不绝,冲刷着这座古老的都城,也冲刷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形成一道道水帘,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早朝结束后,文武百官纷纷散去。
徐有贞没有离开,而是怀揣那卷实录稿件,前往乾清宫前殿求见皇帝。
且说朱祁钰正在乾清宫前殿负手踱步,看着窗外的大雨,神色阴沉地思索着事情。
“陛下,徐翰林求见。”
成敬躬身走进前殿禀告道。
“让他进来!”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语气急切地说道:“你在外面守着,把殿门掩上,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
“奴婢遵旨!”
成敬躬身领命道。
片刻后,身穿翰林侍读学士官袍的徐有贞,丝毫没有在意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而是兴奋地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道:“臣徐有贞参见陛下!臣已重拟那卷有争议的实录,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起来吧,把文稿呈上来。”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虽然说话的语气平淡,可他眼中的期待之色却做不了假。
徐有贞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稿件,小心翼翼地递到朱祁钰的面前。
朱祁钰连忙接过文稿,迫不及待地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目光紧紧盯着文稿上的字迹,眼中的神色从期待渐渐变成欣慰,最后变成了狂喜。
朱祁钰抚着手中的文稿,内心咆哮道:“父皇,您怕了他一辈子,今日我替你把他踩进泥里!我才是您的继承人!我才是大明正统!”
他的眼中尽是得意之色,看着徐有贞欣慰地说道:“徐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徐有贞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双膝跪地行礼道:“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能为陛下、为朝廷尽一份力,是臣的荣幸!”
“好!好!好!快平身!”
朱祁钰连说三个“好”字,然后淡淡地说道:“徐卿,你忠心耿耿,才华横溢,是朕的得力干将!朕看,这翰林学士之位,你也坐得嘛!”
“臣谢陛下信重!”
徐有贞听到皇帝这话,心中乐开了花,再次躬身行礼。
他若能成为翰林学士,那么距离入阁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朱祁钰没有让徐有贞起身,而是继续看着手中的文稿,眼中皆是得意之色。
此刻,他多年的屈辱与不甘,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宣泄!
他似乎终于摆脱了童年时朱高燧带来的阴影!
许久之后,朱祁钰才放下手中的文稿,对着徐有贞说道:“徐卿,起来吧。朕命你继续率领史馆官员完善此卷稿件,务必将此卷实录修成一代信史,让后世君臣皆知赵王的狼子野心!”
“臣遵旨!臣告退!”
徐有贞躬身应道,然后缓缓站起身。
虽然君臣二人抹黑朱高燧之事办的隐秘,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两个精心谋划的勾当,竟然被史馆的一名老吏泄了出去。
老吏在史馆任职三十余年,亲眼见证过《明太宗实录》《明仁宗实录》的纂修,深知实录乃是国史,承载着先朝事迹,容不得半分篡改。
他见徐有贞颠倒黑白,将雄才大略的朱高燧描成阴鸷谋逆的逆贼,心中愤懑难平。
于是,他凭借着超强的记忆,悄悄将徐有贞负责修撰的那卷实录草稿,每日默写了一部分,终于在半个月后默写出了大半内容。
这日午后,张辅正坐在府中翻阅旧档,门房守卫禀告说一老吏求见,声称有大事禀告。
他心中疑惑,当即传见。
老吏躬身将默写出来的草稿奉上,神色凝重道:“国公爷,您快看看吧,徐学士奉皇命修撰宣德朝实录中有争议的那卷,他竟然在稿中诋毁乾熙爷,将土木堡之役的罪责全推到了乾熙爷身上,还说乾熙爷自永乐年间便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啊!”
张辅听得眉头紧锁,他接过草稿,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细看。
他越看脸色便越发阴沉,看到最后,他猛地将草稿摔在桌上,厉声喝道:“放肆!徐有贞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诋毁先皇宗亲,他这是活腻歪了!”
张辅已经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此刻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气势慑人。
当年朱高燧出海就藩,兢兢业业,将东洲治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自立为帝,却从未有过侵扰大明之举,如今竟然被徐有贞污蔑成谋逆之臣,他如何能忍?
更不要说他的嫡子张忠在圣明如今也是公爵!
若朱高燧是逆贼,那他的儿子张忠岂不也是逆贼,那他英国公满门都是逆贼喽?
“来人!”
张辅高声唤来管家,语气急促道:“速去请曹阁老、邝尚书前来府中,就说有天大的急事!”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内阁首辅曹鼐、兵部尚书邝埜便匆匆赶来。
二人皆是辅佐朱祁钰登基的重臣。
曹鼐为人内刚外和,通达政体。
邝埜刚正不阿,遇事敢言。
两人听闻张辅急召,心中皆是疑惑,不知出了何事。
“国公急召我二人前来,莫非是朝中有大事发生?”
曹鼐走进厅堂,见张辅神色铁青,桌上还放着一叠草稿,心中的疑惑更甚。
“你们都看看吧!”
张辅指着桌上的草稿,语气冰冷道:“徐有贞奉命修撰有争议的那卷宣德朝实录,他竟在稿中肆意诋毁赵王殿下,将赵王描成谋逆之贼,还把土木堡之变的罪责全推到了赵王身上,这是要颠倒黑白,蒙蔽后世君臣啊!”
曹鼐和邝埜闻言,皆是一惊,连忙拿起草稿细看。
两人越看脸色便越发难看,眉宇间的怒火也越燃越旺。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赵王殿下当年就藩东洲,励精图治,将东洲建成一片乐土,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土木堡之变乃是王振奸佞怂恿上皇亲征所致,与赵王殿下有何干系?”
曹鼐看完,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徐有贞此举分明是谄媚陛下,颠倒黑白!”
邝埜也气得浑身发抖,攥紧拳头,语气凌厉道:“国史者,记先朝事迹,传后世子孙,容不得半分虚假!”
“徐有贞靠着陛下的宠信,便敢如此妄为,颠倒黑白,诋毁宗亲,若不严加制止,将来惹得赵王举兵清君侧,我等岂非罪人?”
他说到这里,看向张辅、曹鼐,无比郑重道:“英国公、曹阁老,此事绝不能姑息,我们必须即刻入宫,劝谏陛下,严惩徐有贞,纠正实录!”
张辅颔首道:“邝尚书所言极是!国史不可辱,宗亲不可欺!我等若不制止徐有贞的所作所为,不仅会让先皇蒙羞,更会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朝堂!”
“对!我等现在就入宫面见陛下,一定要让陛下醒悟过来!”
曹鼐眉头紧锁,咬着牙地说道。
第63章 朱祁钰终于妥协
且不说三人如何更换衣服,又如何一路急忙赶往紫禁城。
只说他们赶路的时候,朱祁钰正在乾清宫暖阁书房与徐有贞商议如何给那卷稿件收尾之事。
正当两人聊得起劲时,成敬匆匆走进暖阁,躬身禀报道:“陛下,英国公张辅、内阁首辅曹鼐、兵部尚书邝埜三人在殿外求见,奴婢见他们神色急切,似乎有急事禀报。”
朱祁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张辅、曹鼐、邝埜皆是朝中重臣,若是没有天大的急事,绝不会如此急切地求见。
尤其是张辅,因年事已高,虽为辅政大臣,但却很少主动求见。
今日三人这般急切,且联袂而来,想必是出了大事。
“让他们进来。”
朱祁钰语气平淡,心中却警惕起来。
片刻后,张辅、曹鼐、邝埜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平身吧。”
朱祁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三人。
他见三人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怒火,心中的不安更甚,于是问道:“诸卿匆匆求见,莫非是朝中有什么急事?”
张辅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朱祁钰的下摆上,语气铿锵有力道:“回禀陛下,臣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徐有贞主持修撰有争议的那卷宣德朝实录之事!”
“臣请问陛下,徐有贞在那卷稿件中肆意诋毁赵王殿下,将其污蔑成谋逆之贼,还将土木堡之变的罪责全推到赵王身上,此事陛下可知晓?”
朱祁钰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道不好。
他强装镇定,语气平淡道:“徐卿修撰那卷有争议的实录,乃是奉朕的旨意行事,赵王野心勃勃,本就有不臣之举,徐卿不过是将其事迹如实记录下来,何谈诋毁?”
邝埜躬身向前一步,痛心疾首道:“陛下啊!赵王殿下当年就藩东洲,安抚百姓,从未有过侵扰大明之举,如何能称得上谋逆?”
“土木堡之变乃是王振奸佞怂恿太上皇亲征,擅自改道所致,与赵王殿下毫无干系,徐有贞竟敢将罪责推到赵王身上,这分明是颠倒黑白啊!”
“实录乃是国史,容不得半分不实,徐有贞谄媚陛下,诋毁宗亲,若陛下不严加制止,将来必被后世子孙耻笑,必让天下人寒心啊!”
朱祁钰知道邝埜性子刚直,此时被对方正义凛然的气势震慑,心中有些慌乱。
可他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喝道:“邝卿!你放肆!”
“陛下,臣不敢无礼!可是,太上皇既然留下诏书让臣辅政,那臣自然不能坐视陛下犯错而不劝谏!”
邝埜躬着身,语气强硬道:“当年臣没能劝住太上皇,如今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大明国史与宣宗皇帝的颜面!”
“陛下,邝尚书所言极是!”
曹鼐也躬身上前一步,大声劝谏道:“赵王殿下乃是太宗皇帝嫡子,宣宗皇帝之叔,身份尊贵,一生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徐有贞为了讨好陛下,罔顾事实,诋毁赵王,此举不仅会让先皇蒙羞,万一激怒赵王,只会引发大乱!”
“陛下,国史不可辱,宗亲不可欺,还请陛下严惩徐有贞!”
张辅看向默默无言的朱祁钰,面露沉重之色说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您是在国难当头之际,奉太上皇禅位诏书继位,而太上皇是赵王派人搭救,我等得以脱险也是赵王遣人搭救之功。”
“徐有贞此举,看似是为了彰显陛下的得位之正,实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说陛下心胸狭隘,容不得宗亲,只会说陛下靠扭曲事实来巩固皇位,到那时,陛下的颜面何在?大明的颜面何在?”
他虽然没有明说“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却字字都在暗示朱祁钰的皇位是脱险之后的太上皇朱祁镇禅位给的,而太上皇能脱险也是靠朱高燧运筹帷幄,他根本没有必要靠颠倒黑白、诋毁朱高燧来巩固皇位!
朱祁钰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的慌乱越来越甚。
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在官方史书上抹黑朱高燧,满足内心的童年渴望。
此时听了三位辅政大臣所言,他感到一阵后怕!
至于一旁的徐有贞,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陛下,臣冤枉!求陛下明察!求陛下饶命!”
“徐有贞,你将赵王污蔑成谋逆之贼,将土木堡之变的罪责推到赵王身上,这也叫冤枉?”
张辅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徐有贞,语气冰冷道:“你谄媚陛下,罔顾事实,诋毁宗亲,罪该万死!”
徐有贞吓得魂不附体,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连连求饶道:“国公爷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命,求国公爷饶命!”
朱祁钰看着跪在地上的徐有贞,又看了看神色坚定、怒火中烧的张辅三人,心中陷入了两难。
他想借徐有贞之手抹黑朱高燧,巩固皇位,摆脱内心的童年阴影,可若他执意偏袒徐有贞,必然会引发群臣不满,动摇其统治。
就在这时,成敬再次匆匆走进暖阁,躬身禀报道:“陛下,兵部侍郎于谦、内阁侍臣陈循在殿外求见,说要为那卷实录之事,向陛下进言。”
朱祁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于谦、陈循也是朝中重臣,如今这两人也来劝谏,可见实录之事已经引起了群臣的公愤,若他再执意不改,必然会众叛亲离!
“让他们进来。”
朱祁钰语气疲惫,心中已然有了妥协的念头。
片刻后,于谦、陈循两人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平身。”
“谢陛下。”
于谦目光落在朱祁钰胸前衣袍上,率先开口道:“陛下,臣听闻徐翰林主持修撰宣德朝有争议的那卷实录,罔顾事实,肆意诋毁赵王殿下,此事臣深感不安。”
“赵王乃是太宗皇帝嫡子、宣宗皇帝之叔、太上皇之叔祖,就藩海外之后,从未有过不臣之举。徐有贞如此修撰实录,乃是谄媚陛下,颠倒黑白!”
他说到这里,故意加重语气道:“若不纠正,必酿祸端!陛下别忘了当年太宗皇帝拨乱反正之故事!”
朱祁钰听得眼皮狂跳!
刚才曹鼐虽然也说徐有贞颠倒黑白,会给大明招来大祸,但他没有往“靖难之役”上去想。
此时于谦这番话,等于是跟他说:“若赵王得知陛下您污蔑他,一怒之下举兵清君侧,把徐有贞当成奸佞,届时陛下的皇位可就没了!”
“陛下,实录乃是国史,承载着先朝事迹,容不得半分虚假。”
陈循也开口劝谏道:“徐有贞为了讨好陛下,罔顾事实,诋毁宗亲,此举不仅会让先皇蒙羞,更会让天下人质疑陛下的正统性!”
“臣请陛下三思,纠正实录,严惩徐有贞!”
看着眼前的于谦与陈循,朱祁钰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斜眼瞅着跪在地上的徐有贞,语气冰冷道:“徐有贞!你谄媚朕,罔顾事实,诋毁宗亲,本应严惩不贷,念在你往日还有几分功劳,朕就饶你一命,免去你翰林侍读学士之职,降为翰林院编修,继续主持修撰那卷实录,但必须删除其中所有污蔑赵王的文字,如实记录当时事迹!若有半分差错,朕定斩不饶!”
徐有贞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道:“谢陛下!谢陛下!”
张辅、曹鼐、邝埜等大臣见朱祁钰终于妥协,愤怒的情绪渐渐平息,纷纷躬身行礼道:“陛下英明!”
朱祁钰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众卿家都退下吧,朕累了。徐有贞,你也退下,好生修撰那卷实录,莫要再让朕失望!”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纷纷躬身退下。
但此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于谦等人出了乾清宫宫门之后,立马开始商议该给那卷有争议的宣德朝实录定什么样的调子。
张辅是英国公,又是如今的辅政大臣,众臣皆询问他的意见。
他却反问道:“若无赵王运筹帷幄,我等岂能脱离土木堡之险?”
然后是内阁首辅曹鼐面露肃容道:“国史要据实写,不必掩饰当年宣宗皇帝发兵攻打赵王的原因以及朝廷水师战败的经过。承认圣明的蒸汽战船更强,这不是丢人的事。所谓知耻而后勇,如实写方可体现出两国差距,后世君臣才知道奋力追赶!至于妖人妖风之言论,惹人笑耳!”
“首辅言之有理,某也赞同这个观点!”
邝埜附和道。
徐有贞见三位辅政大臣都表了态,于是把目光投向了于谦与陈循。
于谦一本正经地说道:“国公与首辅、尚书皆是国之栋梁,我自然是赞同的。”
“我也赞同!”陈循当即表态道。
徐有贞急忙接话道:“诸公所言,下官已经铭记于心!下官必定修出一卷令诸公满意的实录文稿!”
第1章 炎明风岛
大明景泰元年,圣明乾熙二十六年,炎明永熙二十六年。
四月初二。
炎洲。
南狩原。
此草原位于炎明新都上京城(内罗毕)南部的草原。
在朱高煦眼中,这片土地是炎明的“畿辅之地”,也是他“天子狩猎、震慑蛮夷”的舞台。
这个草原是动物大迁徙的主场,是绝佳的狩猎场。
朱高煦好战且爱面子,他不会说自己在“打猎”,而会说在进行“南狩”。
因此,他特地将这片位于上京城南边的草原命名为“南狩原”,寓意“天子南巡狩猎之地”,既风雅又霸气,还能掩盖他沉迷游猎的嗜好。
《易经》中有“王用出狩”、“失前禽”的卦辞,后世儒家将其解释为天子出巡、恩及禽兽。
且说四月初的草原,草深过膝,风卷草浪,阵阵草木之气扑面而来。
这日清晨,天刚放亮,朱高煦便带着嫡长孙朱祁钾出猎。
两人骑在马上,燧发鸟铳在手,警惕扫视着四周,身边侍卫环立,戒备森严。
朱祁钾年方十九,身形挺拔,眼神明亮,对火器的使用已经非常熟悉。
两人并马而行,目光扫过原野,不时有黑斑羚从草丛里窜出。
黑斑羚跳跃能力极强,常被误认为鹿。
朱祁钾眼疾手快,瞄准目标,扣动扳机,一铳放倒一只黑斑羚。
“好铳法!”
朱高煦朗声夸赞,眼中满是对自家嫡长孙的欣赏之色。
三个多小时之后。
两人勒马立于高坡,看着手下士卒将猎物收拢,堆成一堆。
朱高煦抬手拭了拭银白色鬓角的细汗,看向面色红润的朱祁钾,开口便谈正事道:“钾儿,你可知爷爷为何一次性命令你三位叔叔去风岛就藩?”
朱祁钾立刻端正坐姿,恭敬答道:“孙儿不知。”
风岛,即马达加斯加岛。
根据《坤舆万国全图》的记载,明朝人曾将马达加斯加音译为“仙劳冷祖岛”。
此岛是世界第四大岛,面积非常辽阔,东海岸直接暴露在小西洋的西南信风带下,没有任何外围岛屿遮挡。
强劲的信风直接吹向海岸,加上暖流的冲击,导致这里风急浪高,海况极其恶劣,每年的农历正月到四月是飓风季节。
所以,朱高煦把这个岛命名为“风岛”。
之前炎明没有蒸汽宝船,所以对马达加斯加岛鞭长莫及。
而此岛在数年前被纳入了炎明版图之后,朱高煦已经在去年把该岛划分成了三个省,他决定把此岛当成三个儿子的封地。
没错!
朱高煦与朱高燧一样,在炎洲建立新的大明王朝之后,为了皇位传承与开枝散叶,可谓是广纳后宫。
虽然他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但他这些年陆陆续续纳了数十个妃嫔,目前他拥有二十多个儿子。
因此,这三位被他封到风岛就藩的炎明亲王,最小都已经十八岁了!
风岛的面积相当于一个半的云南省,它比大明南直隶还要大两倍多,两个朝鲜半岛加起来还没有它大!
?风岛地形复杂,中部有南北走向的高原山脉,将全岛自然分割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中部地势较高,气候温和,是主要的人口聚居区,适合发展农业,比如种植水稻。
沿海低地分为东海岸(湿热的热带雨林)、西海岸(干旱的热带草原)和南部(半荒漠)。
东部沿海面向小西洋主航道,多雨林和良港,是对外贸易和朝贡体系的关键节点。
西部与南部干旱少雨,适合放牧或特定作物,且与内陆交通困难。
这些地区地理上被山脉阻隔,交通不便。
大明设立“承宣布政使司”简称布政司的原则主要基于地理阻隔、人口规模、经济产出和军事防御。
朱高煦参考大明对同样多山多民族的云南、贵州等西南地区的治理经验,将风岛划分成了丰原、东海、西漠三个省。
丰原省,管理风岛腹地核心农业区和土司。
东海省,侧重于对东部雨林、战略据点、海洋贸易、朝贡接待和海军驻防。
西漠省,侧重于对西部干旱地区草原和南部边疆的羁縻管理。
因为朱高煦尚武、集权,且致力于在炎洲建立新的华夏大一统王朝,所以他面对风岛这种地广人稀、族群复杂的大岛,根本就不想采取温和的“文化渗透”,而是根据朱高燧的建议,推行了一套“军事镇戍+梯次同化+以夷制夷”的铁腕组合拳来治理此岛三省。
考虑到岛上有高原、有沿海平原,且当时已有天方人(阿拉伯人)、炎洲黑色人和南岛语系原住民混居,朱高煦采取了以下四个策略。
首先,在军事上建立“卫所+土司”的双轨制,扼守风岛咽喉。
朱高煦深知“有兵才有权”的道理,而风岛地形复杂,中部是高原,四周是沿海平原,因此他采取了“由点及面”的控制策略。
在用武力占领地势高、凉爽、易守难攻的中部高原之后,他派人在高原建立了坚固的军事要塞,命名为“镇风卫”。
这里是炎明的临时驻军地和行政中心,驻扎精锐的卫所官兵,以此俯瞰全岛。
随后,他在东海岸(如图阿马西纳)、西海岸(如马任加)建立海军基地。
为的是确保与炎洲大陆的航线畅通,防止天方人与泰西人渗透。
沿海地区设立羁縻卫所,允许当地头人自治,但必须纳粮、供应辅兵。
其次,在人口方面,通过强制移民与“屯田戍边”来加强统治。
风岛当时人口密度不高,且族群混杂,比如黄色人种特征的梅里纳人、黑色人种、天方混血等。
朱高煦通过大规模移民来改变人口结构。
他将炎明犯了罪的流民、战俘,以及不服管教的本地“顽固分子”强制迁移到风岛的沿海低地,让他们开垦种植园,种水稻、甘蔗、棉花。
同时命令驻军在中部高原实行军屯,实现粮食自给,减少对炎洲大陆的依赖。
这既解决了军粮问题,又防止了军队扰民或被同化。
此外,他还鼓励来自大明与南洋的汉民商贾移居沿海港口,形成一个个“唐人街”式的华夏文化聚集地。
再次,推行“化夷为夏”的策略,来实现文化同化。
朱高煦与朱高燧互通信件之后,得到了朱高燧的“三步走”建议。
第一步,确立“正统”符号。
强制推行汉话(大明官话)为风岛官方语言,废除中小部落的原有语言,大型部落的语言则降级为方言。
强制土司土民改穿汉式衣冠,尤其是土官和土兵,必须“束发易服”,以区别于留长发的野人土着。
第二步,引入儒家教育。
在中部高原建立“孔庙”和“府学”,教授《四书五经》和炎洲大明律法。
设立科举制度乡试,允许本地精英即土司子弟通过考试做官,以此诱导他们学习华夏文化。
第三步,宗教替代。
打压原始拜物教和当地教派,推广佛教、道教以及官方崇拜如祭天、祭孔。
将当地的一些神山如马鲁穆库特鲁山重新定义为“西昆仑支脉”,纳入华夏神话体系。
朱高煦完全照搬朱高燧给出的“三步走”建议。
他没有像历史上的泰西殖民者那样搞种族灭绝,而是选择在武力打击后,用文化征服。
最后,利用臣服的“梅里纳”贵族,打击“萨卡拉瓦”部落,即“以夷制夷”。
风岛当时主要有外貌长得很像华夏人的梅里纳人和黑色皮肤的萨卡拉瓦人等。
朱高煦敏锐地发现梅里纳人有国家雏形,更容易被“教化”。
他选择扶持亲明的梅里纳贵族,封他们为“宣慰使”、“土知府”,让他们去管理沿海的萨卡拉瓦人和其他部落。
对于不服从的沿海部落如海盗性质的土着,则采取“犁庭扫穴”式的军事打击,摧毁其据点,将其人口贬为“隶籍”,类似奴隶,但可通过服役赎身。
就这样,朱高煦通过一系列操作,把风岛三省变成了炎明的粮食和木材的供应基地。
第2章 辽阔的炎明江山
“风岛辽阔,足可养兵、屯田。三王就藩,既能镇抚风岛三省,又能为我朝守好海外一方重地!”
朱高煦解释道。
朱祁钾听得明白,用力点头道:“爷爷安排妥当,孙儿无异议。”
“你是嫡长孙,将来要帮着你爹处理政事。”
朱高煦看着朱祁钾,语气郑重道:“你三位叔叔去风岛,可不是去享福的,他们要去练兵、震慑岛上土民。三王就藩后,卫所兵将调动的事,你也要多上心,多跟着你爹学治兵理政。”
朱祁钾应声道:“孙儿记下了。三位叔叔就藩风岛,重在守土安民,操练兵马,为我朝守好小西洋上的东大门。”
“你能懂便好!爷爷虚算已经七十岁了,虽然现在身体还行,可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以后这辽阔的炎明江山,都要交到你跟你爹的手里。”
朱高煦颔首,面露自豪道:“如今的炎洲大明,北抵星罗湖,东临小西洋,向南越过赤水抵达裂波屿,向西翻过西极高原直达大西洋海岸,疆域远超神洲大明!”
自从六年前他收到朱高燧的来信之后,这些年以来他与朱高燧每年都会互通数次书信,交流治理国家的心得。
尤其是在得到初代蒸汽机与蒸汽宝船的技术支持后,炎洲大明的科技水平突飞猛进。
经过六年努力,炎明的疆域再度扩张。
这次扩张与永熙十一年至永熙十九年的那次不同,此次主要是向炎洲大陆南部、西部、西南部扩张。
星罗湖,即维多利亚湖,命名原因前文说过,此次不再赘述。
赤水,即奥兰治河。
当时朱高煦率领船队驶入此河时,见河水在夕阳下呈现橘红色,于是便以“赤水”命名此河。
华夏古籍《山海经》中有“赤水”之名,且朱高煦建立的炎洲大明属“火”德,用“赤水”赋予了此河华夏神话色彩,听起来很有气势。
裂波屿,就是厄加勒斯角,此处以“杀人浪”和破碎的岩岸着称,海浪可以高达十丈(30米),撞击海岸时如裂帛般破碎。
朱高煦崇尚武力,当时他站在海边,看到这种惊涛裂岸的景象,瞬间联想到了“投鞭断流”的典故,因此将其命名为“裂波”,象征着他征服炎洲大陆的决心。
由于此地有一个着名的地理特征,即“磁偏角为零”,意思是罗盘磁针在此处指向正北,无偏角。
对于依靠罗盘航海的传统大明水师来说,这里是校准仪器的“天然实验室”。
因此,朱高煦特地下令在此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类似郑和的《天妃灵应之记》碑,将此石碑命名为“正北碑”,寓意“万国测绘,以此为正”,彰显炎洲大明科技与华夏文明的优越性。
至于裂波屿西边的好望角,则被炎明称为“风狂岬”。
西极高原,也就是隆达高原。
此高原不仅是西江(刚果河)与雷霆河(赞比西河)的分水岭,更是金刚石和铜矿的富集区。
雷霆河的叫法前文提及过,此处不再赘述。
西江,即刚果河,是历史上非洲的第二长河,水量仅次于亚马逊河,且贯穿赤道。
所以,在朱高煦眼中,这不仅仅是一条河,还是炎明未来在炎洲内陆的“大动脉”。
朱高煦好大喜功、推崇武力、痴迷于在炎洲建立与神洲大明对等的新大明,他绝不会容忍用“夷语”作为炎洲大陆母亲河的名字。
而在华夏传统地理中,“江”特指大河,如长江古称江水。
朱高煦将炎洲大湖地区视为炎洲大明的核心地带,故而这条贯穿大陆、水量巨大的河流,自然就是炎明的“长江”。
为何叫“西江”?
因为它不仅位于大明本土的极西之地,也位于炎洲核心地区的西边,且流向是贯穿大陆注入西边的大西洋。
西江的叫法,既符合地理特征,又隐喻着“大明的气运西流”。
刚介绍了西江,现在回过来说隆达高原。
此高原最着名的资源是金刚石和铜。
朱高煦建立的炎明需要巨额财富来维持军队、赏赐部下以及与鲁密国(奥斯曼)进行贸易。
华夏人常将金沙与黄金并称,虽然在此是钻石,但在朱高煦眼中,这些晶石比黄金更值钱,能买来武器和粮食。
对于需要资源巩固政权的朱高煦来说,此高原既是战略屏障,同时也可以是钱袋子。
基于此,他赋予此高原极具华夏色彩且符合其战略地位的名字,即“西极高原”,又叫“西昆仑山脉”。
在华夏传统地理观念中,昆仑山是万山之祖,位于西方。
朱高煦将炎洲大湖地区视为炎明的核心腹地,自比炎黄,当他看到这片广袤、高耸且矿产丰富的高原时,自然会下意识地将其比作神话中的“昆仑”。
为了区别于神洲华夏的昆仑,他特地加一个“西”字,称为“西昆仑”。
这种叫法,既符合其位于大明本土极西之地的方位,又隐喻着这里是炎明王朝的“龙脉”所在,是镇压西方蛮夷的地理支柱。
“西昆仑”是最符合朱高煦帝王心态的名字,他需要通过地理命名来构建一个完整的“新华夏世界体系”,将炎洲的山川河流纳入华夏的传统地理认知框架中。
而“金砂原”则是当地百姓与矿工们更常用的俗称,反映了这片土地最本质的价值。
言而总之,炎洲大陆的中部、南部、东部已经成了炎明疆域!
炎明如今有一京、十五省、六个实土都司,人口从六年前的一百五十余万,增加到了现在的四百余万,其中汉民两百三十余万,汉化民一百七十余万。
这一数据包括汉民与汉化民通婚后繁衍长大的成年子女。
毕竟,自朱高煦于永乐二十二年就藩炎洲开始算,至今恰好是第三十个年头!
汉民人口能达到两百多万,主要是炎明有了蒸汽宝船后,从大明移民到炎洲的百姓逐年增多,从最初的每年一至两万增加到了后来的十到二十多万。
若算上各个羁縻都司与宣慰司、宣抚司治下的土民,眼下的炎明已经拥有了上千万人口!
比如风岛上的数十万土着,现在属于炎明治下三省与羁縻土司管理。
至于说朱高煦为何迁都到现在的上京城,那是因为此地(内罗毕)作为为炎明京师,不仅是合适的,甚至可以说是“天命所归”的绝佳选址!
朱高煦要建立的是“新大明”,他必然讲究风水龙脉。
历史上,内罗毕位于海拔近1700米的高原上,气候凉爽宜人。
这与大明偏热的南京和寒冷的北京相比,简直是“神仙福地”。
朱高煦本人怕热且讲究享受,这种“四季如春”的气候非常符合帝王对“宜居京师”的要求。
上京城建在高原上,远眺是东炎大裂谷的壮丽景色,近处有上京河(内罗毕河)。
这符合华夏传统都城“背山面水、负阴抱阳”的风水格局。
朱高煦甚至将其吹嘘为“西昆仑之支脉,大西江之源头”,赋予其极高的地理正统性。
同时,高原地形给予了上京城天然的军事防御优势。
易守难攻的地势可以有效防御来自沿海如鲁密国(奥斯曼)或北方游牧部落的侵扰。
且此地向东可控制小西洋港口贸易线,向西可俯瞰维星罗湖和西江盆地(刚果盆地),向南可连接炎南诸省。
周边的高原草原如南狩原适合放牧战马和牛羊,附近的裂谷地区适合种植粮食。
这些保证了炎明上京的粮食和肉食供应,符合“天府之国”的标准。
朱高煦把京师设在这里,可以通过官道牢牢掌控整个炎洲大陆最精华的大湖地区。
在原来的历史上,非洲大湖地区是撒哈拉沙漠以南整个非洲大陆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也就是说,上京城不是偏安一隅的大明南京,也不是远离资源的荒漠,而是掌控整个炎洲东部的“咽喉锁钥”。
这些条件,完美契合了朱高煦“天子守国门”的战略构想。
朱高煦需要将内陆的黄金、象牙运往海边,再将海外的丝绸、瓷器运进来。
上京城作为规划中的蒸汽铁路轨道和官道的交汇点,天然就是物流中心。
朱高煦在此大建“皇仓”和“军械所”,将其打造成了炎明王朝的经济动脉。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朱高煦可不是地方藩王,他是炎明开国皇帝,他想建立一个传承万世的大王朝,他要实现“比肩成祖、万世帝业”的野心!
所以他在上京城复刻了大明北京的宫阙建筑,以此向臣民证明即使身在异域,他依然是华夏文明的正统继承者!
pS:来,让我们一起鼓掌,祝贺史诗级加强的汉王朱高煦成为炎洲始皇帝!
第3章 汉兴楼里闻民声
炎明上京城有宵禁,所以每天早上的街巷格外热闹。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得光滑,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一日,朱高煦身着一身藏青色便服,头戴四方巾,虽然他的眼角遍布皱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不过他此时刻意收敛了几分威严,寻常人瞧着只当他是个家底殷实的乡绅。
朱祁钾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英气,紧随朱高煦身侧。
他神色恭敬,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暗中留意着动静。
毕竟,朱祁钾知晓其祖父微服私访的用意,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人今日微服,未带过多随从,只留几名紫衣卫乔装成路人,远远跟在身后,暗中护卫。
朱高煦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街巷的景象,时而驻足打量街边摊贩摆卖的货物,时而与路过的商户随口闲谈几句,询问生计如何,神色平和,全无帝王的架子。
朱祁钾亦步亦趋,偶尔在朱高煦询问商户时于一旁静静倾听,不多言语,只在必要时才上前帮着搭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今日出来,一是为了查看民生,二是想借着微服的机会听听民间的真实声音。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方缓缓移至头顶,阳光愈发炽烈,晒得人额头微微冒汗。
朱高煦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脚步微微放缓,神色间掠过一丝倦意。
朱祁钾瞧在眼里,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件,轻轻按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露出了里面的时针与分针,此乃产自圣明的二十四小时制的机械怀表。
他低头看了看怀表上的指针,随即抬头对朱高煦说道:“爷爷,快到正午了,这日头也烈,咱们去前面的汉兴楼吃午膳,歇一歇脚吧。”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红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汉兴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派非凡。
楼阁前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往来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空气中飘来阵阵饭菜香气,勾人食欲。
朱高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也好,便去汉兴楼吧。”
他话音刚落,朱祁钾便上前一步,引着朱高煦往汉兴楼走去。
朱祁钾的脚步轻快,但没有走在朱高煦身前,而是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尽显恭敬。
汉兴楼在上京城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酒楼,菜色齐全,既有炎洲本地的特色野味,也有华夏风味的菜肴,往来食客非富即贵,或是往来的海商、官员。
寻常百姓虽然也知晓汉兴楼的名气,但大多消费不起,只能远远瞧着,偶尔议论几句。
两人刚走到汉兴楼门口,一名瘦高干练的伙计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道:“两位客官里边请!请问二位是要大堂就座,还是包间?”
这瘦高伙计虽然是青布短褂打扮,眼神却格外锐利,目光在朱高煦和朱祁钾身上快速扫过,看似热情,实则暗中辨认着二人的身份。
他是炎明紫衣卫低级军士假扮,早已得了吩咐,知晓炎皇今日可能会微服前来,故而格外留意。
朱祁钾微微抬手,淡淡地道:“要你们这儿的专属包间。”
伙计闻言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躬身,态度极为恭敬,改口道:“两位爷里边请!”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三人穿过大堂,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大堂内食客满座,人声鼎沸,有人高谈阔论,有人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闹。
朱高煦一边走,一边侧耳倾听着周围食客的交谈,大多是谈论生意往来、海上行情,或是炎洲的风土人情。
不多时,伙计便引着爷孙两人来到二楼西侧临街的一间包间门口。
他停下脚步,躬身说道:“两位爷,请进!”
说着就伸手推开了包间的门。
朱高煦率先迈步走入包间,朱祁钾紧随其后。
包间不大,摆了一张四方木桌,四把椅子,墙角摆着一盆绿植,窗边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
这间房大体上是陈设简洁,颇为雅致。
最特别的是此包间墙壁不算厚实,隔音效果较差,隔壁包间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而这正是朱高煦特意吩咐的!
他微服私访时常常来这间专属包间用餐,便是借着这较差的隔音,倾听隔壁食客的交谈,从而了解民间的真实情况,知晓百姓的所思所想,也能及时察觉一些潜在的问题。
朱祁钾知晓其中缘由,故而进入包间后,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没有大声说话。
瘦高伙计躬身奉上菜单,无比恭敬地说道:“爷,您二位要点些什么?咱们汉兴楼的招牌菜有烤野牛肉、清蒸明珠鱼、酱焖山兔,还有从西江运来的新鲜蔬菜,味道都极好。”
朱高煦扫了一眼菜单,不冷不热地说道:“捡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随意上几样,再来一壶热茶,两碗米饭。”
“小人遵令!”
伙计躬身应道,连忙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包间的门。
待伙计走后,朱祁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窗户,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异常,才转身小声对朱高煦说道:“爷爷,紫衣卫都在外面守着,一切妥当。”
朱高煦微微点头,走到桌旁坐下,轻声道:“今日出来,瞧着新都民生还算安稳,商户往来频繁,倒也不负这些年的经营。”
“皆是爷爷治理有方,上京才能有今日的景象。”
朱祁钾在桌旁坐下,姿态恭敬,同样轻声说道:“爷爷这些年派人开垦荒地、修建港口、操练兵马,我朝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海商才能安心往来贸易。”
炎洲大明疆域辽阔,所以朱高煦效仿圣明实行了多都制,上京是京师,另外还有副都中京,与陪都下京。
朱高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道:“些许功绩,不足挂齿。”
不多时,刚才那位瘦高的伙计与一位身高体壮的中年伙计端着饭菜走了进来,香气扑鼻。
烤野牛肉外焦里嫩,清蒸明珠鱼鲜嫩爽口,酱焖山兔入味十足,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搭配得十分妥当。
高壮的中年伙计放下饭菜后,瘦高的青年端来一壶热茶。
中年伙计躬身道:“爷,您点的菜都齐了,您慢用。若有任何什么吩咐,可以随时喊小人,小人就在门外候着。”
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朱高煦自然认得刚才的中年伙计,此人正是丘松长子丘俊,也是如今炎明的紫衣卫指挥使。
他拿起筷子,示意朱祁钾道:“吃吧,不必拘谨。”
“嗯。”
朱祁钾应了一声,也拿起筷子陪着朱高煦一起用餐。
两人吃饭时都十分安静,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偶尔夹菜、喝茶,神色平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用餐完毕。
朱祁钾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正要喊伙计进来收拾,却被朱高煦抬手制止了。
朱高煦示意朱祁钾噤声,又用眼神示意其听隔壁包间的声音。
此时,左边包间传来了两个人的交谈声,声音不算太大,却因为隔音较差,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中。
朱祁钾立刻会意,安静倾听。
只听左边包间,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说起来,我这次横渡太平洋,从神洲到圣洲倒真是顺遂。难怪当年圣皇要把大东洋的名字改成太平洋,这大洋之上,总体上风平浪静,极少有狂风巨浪,这名字寓意也极好,盼着四海升平,贸易顺遂啊!”
此人叫崔观,是崔文杰小儿子崔小五的次子。
关于大明江南巨商崔文杰,前文有介绍,此处不再赘述。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干练利落,笑着应道:“崔兄所言极是。圣皇当年下旨改名,便是这个用意!我朝与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后,圣皇改了这大洋之名,自然是盼着两国往来顺畅,海商互通有无。”
说话的叫张平,乃是张有成的长房次孙,如今是圣明官商家族子弟。
朱高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当然知晓两人口中的“圣皇”便是圣洲大明的建立者,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朱高燧。
当年朱高燧下旨将大东洋更名为太平洋之事,他曾有所耳闻,只是今日亲耳听到海商谈及,心中还是有几分感慨。
朱祁钾微微挑眉,心中暗惊,这两人竟然分别来自数万里之外的神洲大明、圣洲大明。
第4章 中华、东华与西华
“哎!说实话,这一路我心里也没底,生怕遇到狂风巨浪,或是海盗,好在一路顺遂,平安抵达。”
只听崔观用沙哑的声音叹了口气说道。
他这次从大明吴淞口出发,一路横渡太平洋,足足走了三个月才到达圣明金山湾。
张平带着几分笑意道:“崔兄也算胆大,率领家族船队,带着大量货物与上千移民横渡太平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圣皇在大洋上安排了水师巡逻,海盗不敢轻易作乱!”
“是啊,多亏了水师巡逻,不然这一路还真不好说。”
崔观的语气带着几分庆幸道。
他到了金山湾把移民交割给移民署在码头的办事处之后,闲来无事,便去金山县的商业市坊逛了逛,在市坊的拍卖会上花三千两的高价买到了一本郑和航海图。
那航海图绘制得极为详细,哪里有港口、暗礁、风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崔观照着航海图一看,才知道从圣洲大陆东海岸的津港出发,横渡大西洋便能到达炎洲大陆,这比从神洲直接来炎洲近了不少。
而他之后结识了张平才知道,他购买的那本郑和航海图,是郑和在乾熙十五年完成环球航行后,由朱高燧下旨版印的书籍。
张有成曾对张平说过,当年那航海图只发行了一千本,且只有五百本被朱高燧当成珍品赏赐给了水师有功将士。
换言之,那海图即便在圣洲也属于稀罕物件,寻常人可不容易买到。
崔观能买到一本,算是运气极佳!
“我还在金山湾结识了老弟你,更是一大机缘!”
崔观笑道:“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炎明如今更缺人口,尤其是缺黄皮肤黑头发的女子!”
朱高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朱祁钾也恍然大悟,原来最近这几年炎明新增移民中黄皮肤黑头发的移民女子变多了,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炎洲的大多数土着肤色与汉民不同,故而炎明对汉民样貌的女子需求极大!
从正统初年开始,崔文杰家族便开始做贩奴的生意。
他们从朝鲜、倭国购买那些贫苦的女子,然后运到圣洲,当成移民交给圣洲的移民署换取银石引,再用银石引换钱。
只是崔观之前没想到炎明也有这般需求,而且出价更高。
“崔兄有所不知,我朝严禁普通人蓄奴,更严禁从事奴隶贸易,违者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株连三族。”
张平叹了口气说道:“故而我朝商人即便知道炎明缺女子,也不敢从神洲、朝鲜、倭国购买女奴,只能从南圣列国、仙洲沿海那些国家购买女奴,然后偷偷运到炎洲换取钱财。”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在圣洲你支支吾吾不愿与我细说!”
崔观恍然道:“我说怎么你们圣明的海商都愿意来炎洲做贩奴贸易,原来是因为你们那边严禁奴贸,而炎洲没有禁令。”
他顿了顿,感慨道:“说实话,这种生意利润虽然极高,可是风险也非常大!毕竟,海上航行变数太多,而且女奴的存活率也关乎利润。”
“对啊!”
张平似乎喝酒喝的有些上头,什么话都往外说道:“为了提高女奴的存活率,让她们能抵抗传染病,我家每艘船上都会配备专业的医者。上船之前都会给那些女奴种痘,这是最基本的操作。”
“除此之外,还会让她们穿水手的旧衣服,吃水手吃剩的饭菜。听说这样能让她们更快适应海上的生活,增强抗病能力,减少疫病的发生。”
崔观赞同道:“没错!我家也是这么做的!种痘能预防天花,这种法子好用得很!至于穿旧衣服、吃剩饭菜,虽然看似简单,但我听说这里面涉及‘正气转移’之道,反正不管怎么办,能减少女奴的死亡率就行!”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聊到了神洲与圣洲的差异上面。
崔观感叹道:“老弟,实不相瞒,我在前往圣洲之前,还以为生活在圣洲的土民和倭国那些东洋蛮夷一样都是未开化的异族。”
“可到了圣洲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生活在圣洲大陆的土民和生活在神洲西南山区的土民一样,都是黄皮肤黑头发。”
“我听圣洲的汉化民说,他们的祖先就是华夏人!”
张平大声道:“太对了!圣皇当年考证过,得到的结论是圣洲土着祖先是数万年前从神洲迁徙过来的,都是华夏血脉,怎么可能是蛮夷?只不过隔着大洋,数千年不相往来,才会有这样的误解。”
“没错!”
崔观说道:“你是不知道啊,跟我一起出海的水手们,如今都明白了这一点。他们都亲切地把圣洲大陆称为‘东华’,把神洲大地称为‘中华’,把跟你一起出海的圣洲籍水手称为‘东华水手’,他们则以‘中华水手’自居!”
张平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激动地大声说道:“‘东华’这个称呼可太好了!如此一来,既区分了两地,也能体现出咱们同根同源的关系!”
“如果下次在海外遇到神洲的海商,我就叫他们‘中华海商’,让他们称呼我为‘东华海商’!哈哈哈!这样几句话下来,就觉得格外亲切,距离也拉近了不少。毕竟,咱们都是‘华’人,都是华夏子孙!”
崔观与张平的交谈还在继续,话题大多是围绕着中华、东华的称呼,以及两地的贸易往来、风土人情。
而隔壁包间的朱高煦,听着两人的交谈,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
听到这个“华”字,他马上想起了一句话,即“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意指衣饰华美。
因此,“华”字最初带有文化昌盛、礼仪之邦的含义,用来区别于周边的“夷狄”,指代具有华夏文明特征的人群。
在南朝和唐代的文献中,已经出现了“华人”的用法。
例如,南朝谢灵运在《辨宗论》中就使用了“华人”一词,用以区别于“夷人”。
说到底,“华”就是华夏文明的象征,水手们用“东华”代称“圣洲”,那是认可了圣洲也是华夏。
朱高煦自认炎洲大明是华夏正统继承者,他肯定希望炎洲大陆能被称为西方华夏。
朱祁钾瞧着自家祖父的神色,不敢轻易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心中也在暗自思索着“中华”与“东华”这两个称呼的妙处。
这种叫法既体现了神洲与圣洲同根同源的关系,也明确了两地的区分。
而他的祖父身为炎洲大明的缔造者,自认炎洲大明是华夏正统的继承者,眼下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中有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许久,左边包间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想来是两人已经用餐完毕,准备起身离开了。
朱高煦才缓缓抬起头,语气郑重地对朱祁钾说道:“钾儿,你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了吧?神洲称中华,圣洲称东华,皆是华夏血脉,同文同种。”
“孙儿听到了。”
朱祁钾躬身应道:“神洲与圣洲的百姓皆是华夏子孙,称呼中华、东华,既合理,也亲切。”
朱高煦微微颔首道:“是啊,同文同种,同根同源,本就不该有隔阂。”
他起身俯视窗外街道上的行人,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浑身散发出了一种无形的威严,大声说道:“我朝乃是华夏正统的继承者!神洲为中华,圣洲为东华,那炎洲当为西华!”
“‘华’者,服章之美,礼仪之邦也,是华夏文明的象征。我在炎洲大地垦荒建城,推教化,练兵马,传承华夏文明,安抚百姓,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华’名!”
“西华既与中华、东华相对应,也能彰显我朝的正统地位,更能让炎洲的天下人知晓,炎洲也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朱祁钾闻言,心中一震,连忙躬身道:“爷爷所言极是!我朝传承华夏文明,自该为西华!”
“炎明的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你是嫡长孙,日后要挑起大梁,守住这片土地,传承华夏文明!”
朱高煦转过身,看着朱祁钾,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道:“让西华之名与中华、东华并列,让四海万邦的人都知晓大明不仅有中华大明、东华圣明,还有我西华炎明!”
注:本卷1-4章属于第七卷的引子,引出中华、东华、西华这一包含华夏文明及地理方位的概念,“华”字代表了华夏文明,而方位则代表了位置。
本卷重点情节在东华,主要写朱高燧对圣明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布局,时间跨度为七年,以朱高燧退位、朱瞻堂继位作为尾声。
第5章 小型蒸汽机时代来了
圣明乾熙二十六年,大明景泰元年。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天刚蒙蒙亮,绵长悠远的钟声便穿透晨雾,传遍了上都皇城内外。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色恭谨,按品级列队,步履匆匆,前往华盖殿参加早朝。
文官自左掖门入,武官自右掖门入。
华盖殿内陈设庄严肃穆,正中设龙椅,椅后悬挂着日月龙纹屏风,两侧分列着香炉,袅袅香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至于顶梁柱两边的灯架上,竟然挂着一盏盏白炽灯。
没错,是昨夜刚挂上的!
这种白炽灯的灯丝是碳化竹丝,可以使用1200小时以上,按朱高燧的计划,待圣明工业进一步发展,再改良为更耐用钨丝灯丝。
至于电源则来自小型蒸汽机驱动的发动机!
蒸汽机是将蒸汽的动能转化为机械能,而发电机则是将这种旋转的机械能转化为电能。
两者在机械加工、精密铸造、轴承制造等方面的技术要求高度重合。
且说殿外廊下,侍卫手持戈矛,肃立待命。
文武百官入殿之后,按品级序立,四品以上及翰林院文官、给事中、监察御史等官立于殿内,五品以下官则在殿外鹿顶外列班,皆垂首而立,等候圣驾。
他们当中有人意识到大殿内的光线比昨日更亮了,抬头望去,却是大吃一惊。
就在此时,当值内侍高声唱喏道:“陛下驾到!”
朱高燧身着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沉稳地缓步走入华盖殿。
百官齐齐跪地,行五拜三叩头礼,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彻殿宇。
朱高燧坐稳龙椅,抬手道:“平身!”
百官缓缓起身,然后依旧保持躬身侍立垂首的姿态,皆不敢直视龙颜。
朱高燧朗声道:“今日早朝,朕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卿商议,此事关乎我朝未来七年治国思路与圣洲天下百姓的生计,还望诸卿直言不讳,各抒己见。”
百官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其中有人已经通过发光的灯泡,联想到了一些事情。
“经过工部蒸汽机研究司下属十多个研发工坊十四年的努力,如今体积更小,实用性更强的蒸汽机顺利问世。朕已经下令为水师更换新式蒸汽机作为宝船动力,各种以新式蒸汽机为动力的压路机、起重机、运输车等将会全面取代原先的旧机器。”
“因此,朕打算全力推进我朝的工业化进程,在各乡城、镇城因地制宜建立各种工厂,实现乡村百姓就地城镇化。”
朱高燧说到此处,微微停顿,接着语气郑重道:“朕要强调的是,这‘就地城镇化’绝非强逼百姓迁离故土涌入大城。朕要让百姓不必离乡,守着自家的田地,兼顾农耕与务工,既能吃饱穿暖,又能有所结余,这才是朕推行此事的根本用意!”
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华盖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百官皆面露思索之色。
有人颔首赞同,有人神色犹豫,也有人面露难色。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躬身走出朝列,言辞恳切,高声说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
朱高燧见是年近六旬,须发微白的礼部尚书王怀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抬手说道。
他知道作为圣明首任礼部尚书胡祥亲传弟子的王怀安向来恪守成规,不喜变革,开口必定是要反对。
果然,王怀安躬身一礼道:“陛下,臣以为推行让乡村百姓就地城镇化实为不妥,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朱高燧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王卿,你且说说为何不妥?”
王怀安深吸一口气,在内心组织了一下言辞,躬身答道:“陛下,我朝自太祖、世祖立国以来,便以农为本,农桑乃天下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基。如今陛下要重工商、轻农桑,大肆在全国各乡镇修建工厂,此举分明违背华夏千百年来的传统,不合章法啊!”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更何况,在各乡镇修建工厂,需耗费大量民力、财力,我朝虽强盛,但这些年修建跨河大桥与铁路、官道等,耗费巨大,国库尚不充盈,如此大兴土木,恐会加重百姓负担,引发民怨,得不偿失啊!臣恳请陛下坚守传统,以农为本!”
说罢,王怀安郑重地屈膝跪地,以额头抵在地砖上,一副宁死劝谏的模样。
随后,朝中几名满足现状,害怕大肆建厂引发乱子的官员也相继走出朝列,双膝跪地劝谏朱高燧收回成命。
一时间,华盖殿内形成了鲜明的对立之势。
以王怀安为代表的安于现状、害怕改变的传统派,纷纷跪地劝谏,坚决反对推行工业化与就地城镇化。
而以工部尚书裴缘为代表的追求变革的新技术官僚派,则面露急切,想要开口反驳,却碍于朝堂礼仪,未敢擅自开口,只能目光灼灼地望着朱高燧,等候圣裁。
殿外的五品以下官员也听闻了殿内的争议,一个个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
内侍与侍卫们肃立待命,无人敢吱声,唯有香炉中的香烟依旧袅袅升腾。
朱高燧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既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传统保守派官员,又看了看站在朝列中的革新派官员,眼底闪过一丝深邃。
他早已料到推行这样的变革必然会遭到一些官员的反对,毕竟华夏上千年重农的观念在这些老臣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片刻之后,朱高燧缓缓开口道:“王卿,你所言的华夏历来传统,朕自然知晓,也从未敢忘。自秦汉到隋唐,再到大明,皆以农为本,农桑乃是百姓生计之根本,这一点朕始终铭记于心,从未动摇。”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王怀安身上,继续说道:“但王卿可知,传统并非一成不变,当年朕在圣洲开国,也是因地制宜,不断革新,才创下如今的偌大基业。”
“如今时移世易,我朝地域辽阔,人口分散,若是一味固守‘重农轻商’的华夏传统,百姓只能靠天吃饭,收入微薄,难以过上富足的日子,这难道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朱高燧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却给人一种极强的说服力,
毕竟他是圣明的开国之君,刚才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
第6章 你小子!
王怀安闻言,心中一震。
他连忙抬头想开口反驳,却被朱高燧抬手制止。
“朕推行工业化,并非要轻农桑,而是要‘工农并举’。”
朱高燧继续说道:“农具工厂可以生产农具,助力农耕,提高粮食产量。纺织与五金工厂可以生产纺织品、五金制品,进而丰富百姓生活,还能通过海外贸易,从神洲、炎洲等地换取物资,充实国库。”
“如此一来,农桑与工商相辅相成,百姓既能安心农耕,又能就近务工,何乐而不为?”
他说到此处,面露极其郑重的神色,大声说道:“有位姓毛的伟人说过一句话,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朕之所以推行就地城镇化,禁止强制迁民入城,正是因为朕深知百姓的心思。”
“百姓恋土,不愿离开故土,不愿舍弃自家的田地。朕的所作所为,皆是顺应民心,贴合我朝的实际情况,绝非一时兴起。此举,不仅没有违背华夏千百年来的传统,反而贴合传统。”
王怀安面露迟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劝谏,却被朱高燧的气势所慑,一时未能开口。
朱高燧见状,继续说道:“朕明白,诸位皆心系社稷,担心此事会劳民伤财。朕可以向诸卿保证,朝廷推行工业化进程与就地城镇化,绝不会贪快求进,更不会扰民。”
“朕会选取几个乡镇作为试点,修建小型工厂,招募本地百姓务工,先试行‘农忙务农、农闲务工’的模式看实际成效,然后再根据百姓的反馈与试点的经验,逐步在一县、一府,乃至一省推广。一句话,即‘先试点、后推广’。”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盲目建设,又能最大限度地减轻百姓负担,确保此事稳步推进。”
朱高燧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回应了保守派的质疑,又阐明了他的思路。
殿内百官听了之后,皆面露信服之色。
原本跪地劝谏的保守派官员神色也渐渐缓和,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唯有王怀安依旧面露迟疑,但他也没有再开口反驳了。
朱高燧见此情形,知道时机已到,不再迟疑,抬手拍了拍龙椅扶手,朗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诸卿都起来吧!”
以王怀安为代表的传统派大都被朱高燧刚才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说动了,他们见此事已定,便不再固执跪地,纷纷起身。
朱高燧看着这些朝臣,沉声道:“朕知晓你们的忠心,也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时代在变,我朝要想长久兴盛,就必须与时俱进,不断革新。日后你们若是发现此事有不妥之处,可随时上奏,朕定会认真听取,及时调整。”
王怀安等人闻言,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遵旨!陛下英明!”
随后,朱高燧又听取了百官关于各地农事、安防、贸易等事宜的奏报,一一作出批示。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早朝议事完毕。
朱高燧抬手示意道:“今日早朝就到这里。”
内侍高声唱喏:“退朝!”
散朝后,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退出华盖殿,四品以上官员先行,五品以下官员随后,秩序井然。
王怀安走出华盖殿,神色复杂,边走边暗暗思索着朱高燧在早朝上说的那几番话。
他知道朱高燧说的没错,圣明要想兴盛,确实不能一味固守传统,只是他多年的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难以彻底转变。
王怀安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多留意试点乡镇的成效,若是此事真能惠及百姓,有利于天下,他便不再反对,并且全力支持这件事。
至于那些革新派的技术官僚们,则面露喜色,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
他们对圣明未来的工业化与就地城镇化充满了期待。
“移驾文成殿。”
朱高燧出了华盖殿之后,坐上龙辇,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
“起驾!”
内侍高呼道。
“刘安,你去暖阁,把朕放在桌案砚台下押着的文稿取来。”
朱高燧侧目看了一眼跟着的内官监少监刘安,下令道。
这刘安乃是内官监少监,办事干练,心思缜密,是朱高燧的心腹内侍,平日里负责打理朱高燧的私人文稿,深得信任。
“奴婢遵旨!”
刘安躬身应道,连忙转身去取文稿。
朱高燧乘坐龙辇,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大汉将军等,不多时便抵达文成殿殿外。
殿门早已敞开,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殿内正在批阅奏本的朱瞻堂闻言立刻放下朱笔,连忙站起来,迎上去躬身行礼道:“儿臣恭迎父皇。”
文成殿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宽大的龙案,案上堆放着厚厚的奏本,后面放着两把椅子,两侧摆放着几盆绿植,春意盎然。
“免礼。”
朱高燧摆摆手,径直走到龙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早朝议事耗神,加之近日操劳推进圣明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布局,他难免有些倦意。
顿了顿,朱高燧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奏本,语气平淡道:“把你批过奏本拿给我看看。”
朱瞻堂应声将批过的奏本垒一起递到朱高燧面前,然后坐在了旁边,继续批阅其他的奏本。
朱高燧拿过奏本,逐一看过,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高燧翻到了一份有趣的奏本。
这奏本是工部一名郎中写的,他在奏本中称朱祁镇近日频频走访丹霞县跨河大桥工地,恐有窥探圣明工程技术之嫌。
朱高燧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朱瞻堂,用平淡的语气问道:“这份奏本你看过了?”
朱瞻堂点了点头。
朱高燧顿时乐了,好奇地问道:“你既然看过了,为何没有批示半个字?”
他放下奏本,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朱瞻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爹,祁镇这孩子不容易啊!”
朱瞻堂语速平缓,态度恭敬地答道:“他虽然以前是皇帝,可毕竟是我的大侄子,好不容易来到圣洲,些许举动,或许只是好奇,未必有什么异心。当然,如果爹认为应该限制他的行动,那就限制好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朱高燧的绝对顺从,又顾及了宗亲情谊。
但朱高燧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朱瞻堂故意不批这道奏本的心思。
“你小子!”
朱高燧伸出右手食指微微指向朱瞻堂,前后晃了晃,咧嘴笑道:“敢算计老子!”
第7章 《大明战神改造计划》
“看来,是时候拿出《大明战神改造计划》了。”
朱高燧笑着说道。
朱瞻堂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从未听过这个计划,想来是自家老爹暗中谋划许久的秘计。
就在此时,刘安捧着一份文稿,躬着身,快步走了进来。
他双手将文稿奉上,恭声道:“陛下,文稿取来了。”
朱高燧抬了抬手,示意刘安把文稿递给朱瞻堂。
刘安躬身将文稿双手递到朱瞻堂面前,然后垂首待命。
朱瞻堂单手接过文稿,低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标题《大明战神改造计划》,至于副标题则是《从“玩乐”到“治国”的七年规划》。
这字迹遒劲,一看就是朱高燧亲笔所写。
“都退下吧。”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高燧摆摆手,示意刘安与旁边当值的内侍、宫女都下去。
刘安躬身行礼道:“奴婢告退。”
其他内侍、宫女也都行礼后躬身退下,并顺手关上了殿门。
于是殿内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朱瞻堂深吸一口气,缓缓往下翻阅,目光专注,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刚才他与自家老爹聊到了朱祁镇,现在自家老爹又让人把这《大明战神改造计划》交给他阅览,显然所谓的“大明战神”就是朱祁镇。
此时他心中的疑惑更甚,既然朱祁镇已经是“大明战神”了,为何还要改造?
朱高燧瞧出了朱瞻堂的疑惑,却并未解释,只是随手拿起一份奏本,看似随意翻阅,实则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朱祁镇最大的弱点便是“玩物丧志”,寻常的说教对他而言毫无用处,唯有采用沉浸式的“降维打击”才能彻底改变他,让他成为圣明在神洲的最大触手!
且说朱瞻堂仔细阅览文稿。
稿件开篇便写明了改造朱祁镇的核心目的:“祁镇虽远渡重洋来到圣洲,然身为神洲大明前帝,若善加改造,或可成为我朝影响神洲之契机,故立七年改造之计划,使其弃玩乐、学治国。”
朱瞻堂看完开篇,心中恍然!
原来自家老爹并非要处置朱祁镇,而是打算将他改造成为圣明在神洲的代理人,这心思不可谓不深远!
他继续往下看,只见文稿中将七年改造计划分为了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的安排和明确的目。
第一阶段名为“感官征服与认知重建”,为期两年。
具体方面是安排专门的官员带朱祁镇前往上都的蒸汽机制造工厂,让他亲眼目睹蒸汽机床如何高效运转,见识一下圣明的工业实力。
还要带他前往丹霞县的巨型水坝,看那水坝如何拦截江河、灌溉农田、驱动机械,让他明白技术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让他前往装备着内燃机战车的军营,让他亲眼看到神洲大明引以为傲的神机营在圣明的钢铁洪流面前如何不堪一击!
而这一阶段的目的也写得十分明确,摧毁朱祁镇心中“天朝上国”的盲目自信,让他产生深深的技术自卑感!
让他在内心重建一个观念,那就是大明若没有圣明的支持,在未来就会沦为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唯有依附圣明才能得以存续与变得强大起来!
朱瞻堂看到此处,不禁在心中惊叹,自家老爹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
朱祁镇自小生长在大明皇宫,被灌输“天朝上国,无所不有”的理念,盲目自大,否则也不会有土木堡之败。
唯有让他亲眼看到圣明与神洲的差距,彻底摧毁他的固有认知,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改造,依附圣明。
第二阶段叫“实务实习与利益绑定”,为期三年。
这一阶段的安排更为细致,让朱祁镇在圣明户部移民署、工部挂职顾问。
顾问无需承担实权,等于是让他跟着两部官员学习,参与管理移民事务、关税征收以及路桥建设,让他亲身接触圣明的政务与实业,提升实务能力。
除此之外,朱高燧还在计划书中注明,会给朱祁镇在圣洲大明皇家银行开个账户,以朱祁镇本人的名义在圣明投资一些皇商项目。
比如向神洲出口橡胶、玻璃等工业制品,让他亲身尝到商品利润的甜头,积累属于他的小金库与在圣明的资产。
这一阶段的目的是将朱祁镇从一个纯粹的“消费者”,转变为圣明的“利益相关者”。
如此就能让他明白维持与圣洲的贸易顺差,不仅仅是为了圣明的利益,更是为了他自己的小金库。
将来他复位后,便可以使用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财货,而无需担心被神洲大明的文官阶层架空。
朱瞻堂看到这里,微微颔首,心中愈发佩服自家老爹的深谋远虑。
若仅仅摧毁朱祁镇的自信,他或许会心生怨恨,未必会真心听朱高燧的安排。
但若是将他与圣明的利益绑定在一起,让他尝到甜头,他便会主动维护圣明的利益,心甘情愿地成为朱高燧在神洲的代理人!
朱高燧无法分身去神洲,却可以借朱祁镇之手影响神洲,届时朱祁镇就相当于朱高燧在神洲的化身,或者说在神洲的代言人、合伙人。
到时候,神洲大明也会有朱高燧一份!
再往下便是第三阶段,即“政治课与治国路线规划”,为期两年。
在这一阶段,朱高燧会亲自给朱祁镇上课,给他分析神洲大明的政治局势,指出江南官绅等地方利益集团是如何架空皇权,如何操控朝政的。
通过这些政治课,让朱祁镇明白他当年推行正统新政会失败,不仅仅是因为王振有些事情瞒着他,还有朝中文官与地方官绅利益集团的暗中掣肘。
当然,朱高燧还会向朱祁镇灌输圣明“皇权至上+技术官僚”的政治模式。
用圣洲大明开国皇帝朱高燧的“创业”经历,让朱祁镇明白只有这种模式,才能让皇帝真正掌握实权,不再被手下的地方官绅利益集团所左右。
这一阶段培养与改造朱祁镇的目的是确立“圣洲模式输出”的路线,让其怀揣着改革蓝图回到神洲,推动神洲大明的改革,让大明逐渐向圣明靠拢,真正成为圣明在神洲的政治代理人。
朱瞻堂一口气将文稿翻阅完毕,内心十分震撼。
这一计划周密细致,环环相扣,从摧毁与重建认知,到绑定利益,再到上政治课的规划,每一步都规划的得恰到好处。
既抓住了朱祁镇的弱点,又兼顾了圣明的长远利益,不得不说自家老爹的心思实在是太深了!
一旦朱祁镇回到大明,治国模式全面向圣明靠拢的话,那么必定需要从圣明购买大量的工业制品与引进先进的工业技术。
到时候,圣明就能从大明赚到海量的钱财、物资,以及大量的移民!
朱瞻堂合上文稿,抬头看向朱高燧,半开玩笑道:“爹,你可真是老——不,是深谋远虑啊!我是自愧不如!”
朱高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打趣道:“老奸巨猾是吧?”
朱瞻堂别过头,嘿嘿笑了一声。
朱高燧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我就会把这份文稿烧掉,而改造朱祁镇的计划,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连铭儿也先别告知。他与祁镇走的比较近,若是知道有份计划存在,必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嗯。”朱瞻堂发出一声鼻音,表示认可这样的安排。
“至于祁镇挂职工部与户部的事,你来安排。既要让他能学到东西,也要派人暗中盯着他,不可让他接触到核心技术与机密。”
朱高燧又道:“他外出的时候,必须派密探暗中留意,保证他的安全,同时防止他一时冲动而做出出格之事。”
“好!”
朱瞻堂躬身应道。
第8章 小型蒸汽机量产困局
圣明乾熙二十六年,三月下旬。
且说早朝华盖殿争议平息之后,工部便立刻着手推进小型蒸汽机量产事宜。
此前朱高燧已下明旨,优先给圣明水师宝船更换动力系统,将原有蒸汽宝船尽数改造成新式蒸汽机宝船,待水师船只改造完毕,再逐步替换内陆老式蒸汽船、蒸汽压路机、垦荒机、收割机等各类蒸汽动力器械。
可这差事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极大。
如今圣明境内在册的蒸汽宝船、蒸汽海船及内陆蒸汽船,足足有上万艘,
再加上各类蒸汽动力器械,总数高达数万台。
虽说工科学宫与蒸汽机研究司早已研制出体积小、效率高的新式蒸汽机样机,然而样机可用,量产却难如登天。
一来核心部件加工精度要求极高,寻常工匠难以掌握;二来原材料损耗大,制造成本居高不下,若是按原有模式推进,别说五年完成替换任务,恐怕十年也未必能成。
裴缘自乾熙十三年执掌工部以来,劳心劳力,以至于身材消瘦,时常面露疲倦之态。
不过,他行事干练,自接下新式蒸汽机量产的差事之后,便日夜忧心。
裴缘深知朱高燧的性子,这位皇帝表面温和,骨子里是个狠辣之辈,否则也不能在圣洲建立如此伟业。
所以,朱高燧对各部政务、实务要求极高,这些年有许多部堂侍郎因为办事不力被撤职、降职的可不少。
若工部不能按时推进,耽误了圣明工业化与水师改造的进度,他这位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也就干到头了。
没错!
他还兼着内阁首辅之职!
原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许敬业去年九月因病致仕后,内阁首辅之职便一直空缺着。
而在今年二月初五的朝会上,朱高燧下旨,命五十四岁的工部尚书裴缘兼任内阁首辅!
当时裴缘就知道,皇帝这是打算把国策重心往工部偏移了。
工部眼下负责量产新式蒸汽机的任务一旦失期,他这位工部掌门人必然难辞其咎!
裴缘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前往蒸汽机研究司,与司内官员、主事们当面商议,寻一个解决之法。
蒸汽机研究司坐落于上都城南,紧邻工科学宫,是专门负责新式蒸汽机研发、试制的机构,下设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每个工坊都由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担任主事、主簿,手下掌管着上百名工匠。
这日午后,裴缘身着青色官袍,没有带过多的随从,只带了两名工部主事,分别骑着自行车,前往蒸汽机研究司。
自行车抵达研究司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研究司郎中李友鑫,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李友鑫年方四十出头,人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乃是当年改良蒸汽机的能工巧匠李伯达之长子。
他自幼跟随其父钻研机械技艺,不仅精通蒸汽机原理,更是从工科学宫毕业后,考中进士,深得朱高燧赏识,被提拔为蒸汽机研究司郎中。
他在任上牵头研发出了小型新式蒸汽机模型机,主持全司研发、试制事宜。
“下官李友鑫,恭迎首辅!”
李友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不过神色中带着几分疲惫。
最近他为了新式蒸汽机量产的事,日夜操劳,早已熬得双眼通红。
裴缘抬手示意李友鑫免礼,语气急切道:“李郎中不必多礼,时辰紧迫,陛下的旨意你也清楚,新式蒸汽机量产之事刻不容缓。今日本官前来便是要与你,还有十五个工坊的主事们当面商议,如何解决量产难题。”
“下官明白,请首辅随下官入内,各工坊主事早已在议事堂等候。”
李友鑫连忙侧身引路,陪同裴缘走进研究司。
研究司各间办公值房内随处可见各类机械零件、图纸。
裴缘发现远处的各个车间,有工匠们的身影穿梭其间,耳边还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磨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铁锈的味道。
不多时,几人便抵达位于值房走廊尽头的宽敞议事堂。
议事堂内,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的主事已然端坐两侧。
这些主事皆是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头发花白,面容沧桑,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工匠服饰,手上布满了老茧。
这都是常年摆弄机械、打磨零件留下的印记。
他们既是各个工坊的主事,也是工坊内年轻工匠的师父,奉行“本工坊师传徒”的规矩,技艺从不外传,如同一个个独立的门派。
见裴缘走进来,众主事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道:“参见首辅!”
“都坐吧。”
裴缘走到主位坐下,李友鑫侍立在一旁。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想必你们也清楚缘由。”
裴缘开门见山,语气郑重:“陛下明旨推进新式蒸汽机量产,替换全国的蒸汽动力器械,此事关乎圣洲天下的工业化大局,关乎水师强盛,万万耽误不得!如今样机已成,可量产难度极大,成本居高不下,还请诸位各抒己见,想想办法。”
他的话音刚落,李友鑫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禀首辅,下官有个想法。”
“请讲。”
裴缘淡然说道。
李友鑫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主事,缓声道:“下官以为当前量产困难的核心在于各工坊各自为政,技艺封闭,无法形成合力。每个工坊都在独自制造新式蒸汽机,不仅浪费原材料,还难以保证精度。”
“下官提议推行‘集中工匠、分工协作’之法,将十五个工坊的工匠集中起来,按部件分工,打磨缸体、制造活塞、组装调试等由各个专组负责,如此可各展所长,同时共享技术经验,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降低成本,快速突破量产瓶颈!”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等裴缘表态,半数工坊主事皆面露不悦,出言反对。
“上官此言差矣!我等十五个工坊皆是一脉相传的技艺,向来奉行‘师传徒、不外传’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其中年岁最长、资历最老的第一工坊的赵主事率先开口道:“若是将工匠集中起来,共享技术,我等工坊的立身之本何在?其他工坊年轻工匠若是学走了我等技艺,日后各自单干,我等又该如何?”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也带着几分固执。
“赵主事所言极是!”
一旁的第三工坊的庞主事也起身附和道:“我等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身技艺,若是把技术分享给其他工坊,我等的颜面何在?再说,各工坊的技艺各有侧重,强行集中反而会乱了章法,得不偿失。上官年轻,不懂我等的难处,也不懂老规矩的重要性!”
紧接着,其他几个反对的工坊主事也纷纷出言附和。
有的说“技艺不外传是传统,绝不能破”,有的说“集中工匠会打乱工坊秩序,影响生产”,还有的说“上官年纪轻轻,好大喜功,不懂实务”。
议事堂一时间吵吵嚷嚷,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李友鑫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众工坊主事的话语淹没。
“都住口!”
裴缘猛地一拍桌子,眉头微蹙,厉声呵斥道:“本官面前,岂容尔等聒噪?”
第9章 尔等就是这么给朝廷办事的?
裴缘早已料到这些工匠出身的正八品官员会固守传统,大概率会反对技术共享,却没想到众人反对的声音会如此强烈。
待众人被他的气势镇住,都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板着脸说道:“陛下的旨意尔等也知晓,新式蒸汽机量产之事乃我朝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推诿!”
“若尔等因一己之私、固守旧规,耽误了大局,是什么后果,想必尔等都清楚吧?”
众主事闻言之后,虽然无人再吱声,但都依旧面露不悦,垂首而立,不肯妥协。
赵主事迟疑了片刻,固执地抬起头,躬身说道:“首辅,并非我等故意推诿,只是‘师传徒、不外传’乃是各个工坊自李上官祖父(李传仁)那辈就保持的传统,我等实在难以违背。还请首辅再想他法,莫要让我等破了规矩。”
裴缘看着众主事固执的模样,心中暗自无奈。
他知道这些老工匠一辈子靠技艺吃饭,视技艺为身家性命,即便他摆出首辅的威严,强行要求众人打破技术壁垒,只怕众人也会不顾一切的与他硬刚到底。
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到时候适得其反,甚至引发工匠以死相迫,反而耽误进度!
裴缘思来想去,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既然诸位反对李郎中的提议,那本官也不勉强。只是陛下的旨意不能违背,制造新式蒸汽机的事情必须做。”
“这样,尔等各坊各自负责一年内生产五百台新式蒸汽机的指标。”
顿了顿,裴缘的目光扫过一众主事,缓声道:“如此一来,十五个工坊一年之内便可生产七千五百台,五年左右就能完成陛下安排的替换任务,这个指标想来诸位主事也会觉得合理。”
众主事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虽然一年五百台看似不多,但是在场众主事心里清楚,以新式蒸汽机当前的加工难度,再加上各工坊各自为政,想要完成这个指标难度极大。
可当朝内阁首辅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且对方又是依据圣旨下令,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谁敢拒绝,那便是抗旨不遵!
轻则革职,重则治罪!
赵主事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与无奈。
众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纷纷躬身行礼,稀稀落落地说道:“我等遵令。”
他们态度恭敬,不过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
“很好。”
裴缘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道:“本官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到期未能完成指标,或是生产的新式蒸汽机不合格,本官绝不姑息!”
他看向李友鑫,朗声道:“李郎中,你负责监督各工坊的进度,及时上报遇到的问题,不可延误!”
“下官遵令!”
李友鑫躬身应道。
他内心清楚,各工坊各自为政,不肯共享技术,想要完成指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裴缘既然下了命令,那他也只能尽力监督。
议事结束后,众工坊主事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面色凝重,步履沉重。
走出议事堂,赵主事拉住庞主事,语气低沉道:“老庞,这一年五百台的指标,咱们哪里完成得了?李郎中的法子其实也不是不行,可若是破了工坊往日的规矩,咱们的技艺就不值钱了。”
庞主事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谁说不是呢?可裴首辅发话了,这是陛下的旨意,咱们不能不遵啊!先硬着头皮干,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多加点人手,多耗点原材料,也得把指标完成,总不能丢了这铁饭碗!”
其他主事也纷纷附和,一个个唉声叹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各自返回工坊安排生产事宜。
李友鑫送裴缘走出研究司,神色忧虑地说道:“首辅,各工坊主事固执己见,不肯共享技术,各自为政,恐怕很难完成指标,对于此事,还请首辅早做打算。”
裴缘拍了拍李友鑫的肩膀,沉声道:“本官也知道此事棘手,可眼下别无他法。你尽力监督便是,若真的进度滞后,本官自会向陛下禀报。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误了大局!”
“下官明白!”
李友鑫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各工坊都投入了全力,日夜赶工,可成效却微乎其微。
每个工坊都在独自摸索某些部件的加工方法,老工匠们守着自己的技艺,不肯传授给其他工坊的人,甚至连自己工坊近期新招的未举行拜师礼的年轻工匠,也只肯传授皮毛,生怕技艺外传。
有的工坊因为加工精度不够,造出的新式蒸汽机无法正常运转。
而有的工坊因为原材料损耗过大,成本居高不下,难以继续生产。
甚至还有的工坊因为工匠技艺参差不齐,造出的新式蒸汽机质量良莠不齐,残次品居多。
李友鑫每日穿梭于十五个工坊之间,监督进度,协调事宜,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些工坊主事共享技术,可始终无果。
这些工坊主事们要么敷衍了事,要么直言拒绝,依旧固守着“师传徒、不外传”的旧规。
李友鑫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边督促,一边记录各工坊的进度,准备随时向裴缘禀报。
转眼到了四月初,距离定裴缘当初下指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裴缘按照约定,亲自骑着自行车前往新式蒸汽机研究司,视察各工坊的生产进度。
他先查看了各工坊的生产现场,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乱。
各个工坊的年轻工匠们各自忙碌,却毫无章法,地上堆放着大量的残次品,原材料浪费严重。
随后,裴缘召集李友鑫与十五个工坊主事就在新式蒸汽机研究司的大院子里站着列队开会,亲自询问各工坊生产新式蒸汽机的进度。
“禀首辅,众工坊一个月以来共计生产新式蒸汽机三百余台,其中符合标准的仅有七十五台,剩下的两百多台皆是残次品,无法使用。”
李友鑫面色通红,躬身禀报道:“各工坊进度严重滞后,且成本居高不下,照此下去恐怕难以完成年度指标。”
裴缘顿时脸色一沉,板着脸道:“一个月只造出七十五台合格的?尔等就是这么给朝廷办事的?”
众工坊主事纷纷跪地请罪,神色惶恐,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第10章 裁撤新式蒸汽机研究司
“赵主事,你怎么说?”
裴缘目光落在第一工坊负责人赵主事头上,厉声问道。
赵主事跪在地上,躬身说道:“求首辅恕罪!并非我等不尽力,只是新式蒸汽机加工难度极大,各工坊技艺有限,实在难以快速推进,还请首辅再宽限几日,我等定当尽力赶工。”
“呵呵,宽限几日?三日还是三百日?”
裴缘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严厉道:“陛下旨意,岂能容尔等随意拖延?一个月只造出七十五台合格的,尔等还好意思请求宽限?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五年完成任务,十年也未必能成!此事本官定要向陛下如实禀报!”
众主事吓得连连磕头,齐声求饶道:“求首辅开恩!求首辅开恩!”
裴缘看着众主事惶恐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些工坊制造新式蒸汽机的进度之所以滞后,并非是各位主事、主簿技艺有限,而是因为他们固守旧规,不肯共享技术,心存私心。
若不加以严惩,恐怕此事永远无法推进。
他摆了摆手,语气冰冷道:“不必多言,尔等的所作所为,本官自有定论。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向陛下禀报,至于如何处置,全凭圣裁!”
说罢,裴缘不再停留,怒气冲冲地带着随从离开了新式蒸汽机研究司。
回到工部值房之后,他立刻开始书写关于新式蒸汽机批量生产的奏报。
次日早朝。
华盖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侍立,朱高燧神色平静地端坐龙椅之上。
裴缘身为工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率先走出朝列,躬身一礼,朗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事关新式蒸汽机量产事宜,恳请陛下圣裁。”
“讲。”
朱高燧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裴缘身上。
“陛下,臣奉旨推进新式蒸汽机量产事宜,此前与新式蒸汽机研究司郎中李友鑫、十五个工坊主事商议,定下各工坊一年内生产五百台新式蒸汽机的指标。可一个月过去了,这十五个工坊仅造出七十五台符合标准的新式蒸汽机,其余两百多台皆是残次品,进度严重滞后,恐难按时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裴缘神色恭敬,用带着一丝愧疚的语气说道:“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降罪!”
他此言一出,华盖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大都面露惊讶之色,甚至有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谁也没想到,堂堂首辅负责的新式蒸汽机量产之事,竟然会遇到如此大的困难!
朱高燧眉头微蹙,他虽然料到新式蒸汽机量产必定不会一帆风顺,但没想到进度会如此滞后。
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裴卿,此事缘由何在?是工匠技艺不足,还是另有隐情?”
“回陛下,并非工匠技艺不足,也非原材料短缺,而是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各自为政,不肯共享技术。”
裴缘躬身禀报道:“那些工坊主事皆是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固守‘本工坊师传徒’的旧规,不愿把技艺外传给其他工坊的工匠,甚至不愿传授给本工坊新招募的年轻工匠,导致各工坊独自摸索,效率低下,残次品居多,成本居高不下。”
“此前研究司郎中李友鑫曾提出‘集中工匠、分工协作’的方案,却遭到半数主事反对,臣无奈之下,才定下各工坊各自生产的指标,没想到竟会出现这般局面。”
朱高燧闻言后,并未发怒。
因为这种情况符合常理,符合常理的事情都有解决办法。
但他还是象征性的怒道:“朕推行工业化,是为了本朝的兴盛与圣洲天下百姓的生计,这些老工匠竟敢固守旧规,心存私心,耽误进度,简直胆大包天!”
他故意发怒是一种态度,表达对守旧派的不满。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百官皆垂首而立,不敢说话。
裴缘连忙躬身请罪道:“陛下息怒,此事皆因臣处置不当,请陛下降罪。”
“此事与你无关,是那些老工匠固执己见,不识大体。”
朱高燧摆了摆手,情绪很快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生气的不是他。
顿了顿,他看向旁边当值的内官监少监刘安,朗声道:“传朕口谕,让新式蒸汽机研究司下属十五个工坊的主事、主簿到工部值房等着,朕要训话!”
“奴婢遵旨。”刘安躬身道。
早朝结束后。
朱高燧径直前往工部值房,裴缘与李友鑫等工部高官紧随其后。
刘安早已提前通知十五个工坊的主事、主簿,让他们在工部值房等候圣驾。
当朱高燧走进值房时,众主事、主簿纷纷跪地行礼,而工部当值的其他官员则按规矩列队拱手作揖行礼,他们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按照朱元璋定下的规矩,皇帝临时到六部视察工作时,官员们为了迎接皇帝,列队拱手作揖即可。
但皇帝驾临六部,对低级官员来说是属于极高的荣耀,而且是极庄重的场合。
尽管不是在大殿之上,可是为了表示对皇帝的绝对尊崇,这些属于新式蒸汽机研究司下属工坊的主事、主簿们还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行俯伏之礼。
朱高燧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这些主事、主簿,朗声问道:“尔等可知罪?”
众主事、主簿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齐声说道:“臣等知罪!”
“哼!知罪?朕推行新式蒸汽机量产,是为了替换蒸汽动力器械,推进工业化,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朱高燧冷哼一声,接着厉声质问道:“可尔等却因为一己之私,固守旧规,导致进度严重滞后,残次品堆积,浪费民力财力,这就是尔等的‘知罪’?”
众工坊主事、主簿无一人敢吱声。
李友鑫在旁边跪地俯首,恭声说道:“陛下,臣身为一司郎中,没能协调好内部事务,这是臣的过错。臣恳请陛下开恩,再给众工坊一次机会。”
“李友鑫给过尔等机会,首辅给过尔等机会,可尔等珍惜了吗?”
朱高燧豁然站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的这群高级工匠说道:“既然尔等办事不利,固守旧规,不肯为朝廷效力,那朕也不勉强!”
他扭头看向裴缘,大声说道:“传朕旨意,从今日起,裁撤工部新式蒸汽机研究司,下属十五个新式蒸汽机研发工坊也一并裁撤!”
此言一出,众主事、主簿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朱高燧会如此决绝,竟然要直接裁撤工坊和研究司!
第11章 成立上都第一机械制造厂
机构被裁了,就等于革了这些高级工匠的官职。
对他们这些从低级工匠一步步升到高级工匠兼主事、主簿的人来说,无疑是丢了铁饭碗!
尽管他们这些挂在工部新式蒸汽机研究司下的工坊主事、主簿的品级只有正八品、从八品,品级比六部清吏司主事要低得多。
可即便如此,相对来说主事、主簿也是管着上百工匠的实权职位,而且年俸分别为七百八十两银圆、七百二十两银圆。
这个年俸可不低!
就目前圣明的物价水平而言,一两银圆相当于原历史上后世华夏的六、七百块钱,年俸七百多两那就是四十多万元的年收入!
于是,他们一个个脸色变得惨白,如丧考妣,连磕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至于跪在旁边的李友鑫,倒没有太大反应,以他这位天子门生、科举进士对老皇帝的了解,后面应该还会有转折。
毕竟推进工业化是圣明的既定国策,朝廷也绝对不可能因为量产新式蒸汽机的进度缓慢而放弃这一计划。
更何况,在李友鑫看来,如果老皇帝真的把这些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都革职了,谁替朝廷生产新式蒸汽机?
靠那些新招募的年轻工匠吗?
所以李友鑫认为,老皇帝这是故意在吓唬眼前的这一众上了年纪的高级工匠。
在失去权力与财富的时候,人们才会后悔!
这些工坊主事、主簿也不例外!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臣等知错了!臣等愿意共享技术!求陛下再给臣等一次机会!”
赵主事、庞主事带头哭着求饶,其他主事、主簿也纷纷附和。
至此,这些原本坚决反对“集中工匠、分工协作”的主事、主簿们才彻底醒悟过来。
所谓的旧规、技艺不外传,在绝对的皇权与铁饭碗面前,都不过是屁话!
唯有完成皇帝的任务,为朝廷效力,才能保住铁饭碗!
他们之前的固执,不过是自寻死路。
朱高燧看着众人惊慌失措、苦苦求饶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却也没有继续发怒。
他话锋一转道:“朕也不是不近人情,尔等若是真心愿意为朝廷效力,愿意打破旧规,共享技术,那朕便给尔等一次机会。”
众主事、主簿闻言,顿时看到了希望,连连磕头道:“臣等愿意!臣等愿意!求陛下明示!”
李友鑫低着头,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此时迫切地想知道老皇帝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即日起,裁撤的十五个工坊重新整合,成立上都第一机械制造厂,由李友鑫担任厂长,全面负责厂内事务,包括新式蒸汽机的研发、量产事宜。”
朱高燧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道:“尔等愿意留下的,皆编入上都第一机械制造厂担任高级工匠,依旧享受原有的俸禄,若是不愿留下,朕也不勉强,自可离去。”
李友鑫听得很清楚,老皇帝让他担任这个新成立的机械厂厂长,由他全面负责厂内事务。
也就是说,跪在他旁边的一众主事、主簿的编制调入这个新厂之后,每个人的旧官职等于清空了,以后在厂里具体做什么,怎么做,都由他这位厂长说了算!
在他看来,老皇帝此举等于摧毁了旧的工坊工匠体系,直接建立了一个的机械厂工匠管理体系,属于釜底抽薪之计!
实在是无比高明,让他佩服!
“臣等愿意留下!臣等愿意留下!”
众主事、主簿齐声应答,语气急切,生怕朱高燧改变主意。
“很好!”
朱高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着的李友鑫,郑重地吩咐道:“李友鑫,朕命你牵头,整合所有工匠,优化新式蒸汽机结构,改进加工工艺,降低制造成本,限期三个月,必须解决新式蒸汽机量产的瓶颈,拿出合格的量产方案。若是到期未能完成,朕唯你是问!”
李友鑫连忙应道:“臣遵旨!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的嘱托!”
随后,朱高燧又看向众主事、主簿,厉声道:“都听清楚了,以后高级工匠带徒合格,能培养出熟练工匠的,给予重赏;若是有人依旧藏私,不肯传授技艺,一经查实,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众主事、主簿闻言,心中皆是一喜,连忙叩首谢恩道:“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朱高燧看着众人的模样,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都平身吧。”
待众人全部起身之后,朱高燧看向李友鑫,又补了一句道:“李卿,此事就交给你了,朕会定期派人前来视察进度。”
“臣遵旨!”
李友鑫躬身应答。
次日。
原新式蒸汽机研究司的牌子被摘下,换上了上都第一机械制造厂的牌子。
李友鑫立刻召集众原先十五个工坊的主事、主簿,召开工作会议。
他按照“集中工匠、分工协作”的思路,将所有工匠集中起来,按部件分工,成立缸体加工组、活塞加工组、组装调试组等,每个组由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担任组长,负责传授技艺、监督质量。
众主事、主簿虽然没了原先工坊的官职,但高级工匠的身份还在。
此时的他们,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私心,开始主动共享技术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机械厂内的年轻工匠。
他们带着各自徒弟与新招募的年轻工匠,手把手教学,而年轻工匠们大都勤奋好学,进步飞快。
数日之后,朝廷公布了一份关于工匠等级的全新制度。
这一制度的全称为《圣洲大明八级工匠制度》,此乃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裴缘奉皇命起草的一份工匠等级晋升制度。
此稿通过朱高燧批示之后,作为工部衙门工匠等级制度对外公布。
这套制度一经发布,立即在上都天城引起了轰动,比当年朱高燧成立赵国工科书院还要轰动!
大量科举无望的年轻人,纷纷拿着拜师礼,敲响了在工部下属各种工坊任职的老工匠的家门,想要拜师。
至于消息传到上都第一机械厂之后,那些年轻的工匠更是干劲十足,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厂里完成。
李友鑫瞅准时机,牵头组织工匠们一起优化新式蒸汽机结构,改进加工工艺,降低原材料损耗,提高加工精度。
在“师徒传帮带”奖惩机制的激励下,以及在八级工匠制度的刺激下,工匠们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了起来。
他们齐心协力,日夜赶工,生产效率大幅提升,残次品数量急剧减少,制造成本也渐渐降了下来。
李友鑫每日坚守在制造厂,亲自监督生产,协调事宜,解决遇到的技术难题,不敢有半分懈怠。
仅仅过了两个月之后,上都第一机械制造厂就成功克服了新式蒸汽机量产的瓶颈,掌握了高效、低成本的量产方法。
工匠们熟练掌握了各部件的加工技艺,分工协作流畅,生产进度一日千里。
转眼到了乾熙二十六年七月初。
随着车间内最后一台新式蒸汽机组装调试完毕,上都第一机械厂首批量产的两百台新式蒸汽机顺利下线。
这些新式蒸汽机体积小、效率高、成本低,完全符合朱高燧制定的标准,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随后,一场席卷东华圣明的蒸汽变革,在朱高燧的引领下,轰轰烈烈地在圣洲大地上展开!
第12章 【附录】《圣洲大明八级工匠制度》草案
《圣洲大明八级工匠制度》草案
臣启奏陛下!为顺应我朝工业初兴、百业待举之大势,打破旧时工匠卑微之陋习,激励万匠潜心钻研、创新技艺,臣谨遵陛下“均衡发展、以学兴城”之宏愿,特拟定此八级工匠制度。此制旨在将工匠之流,由昔日之“贱役”擢升为今日之“国士”,使其职业发展如登阶梯,层层递进,待遇优渥,光耀门楣。
一、总纲:重塑匠籍,权操自我
昔我大明旧制,匠户世袭,地位卑下,如鸟之被剪羽,难以高飞。陛下登极之后,下令废除旧匠籍之束缚,方有我朝工业之兴。然各厂、各坊工匠等级不统一,严重影响我朝工业化之大局。故臣建议,推行八级工匠职业等级制度。此制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唯以技艺与实绩论高下。将工匠之途分为八阶,自“学徒工”始,至“首席技师”终,层层递进,如登天梯,使万匠皆有“权操自我”之感,有“大国工匠”之望。
二、等级划分:八级阶梯,层层递进
此八级工匠制度,仿官制而设,却重实学与技艺,具体划分如下:
第一级:学徒工
此为工匠之始。凡进入工坊、厂矿、机械厂或学宫工场者,皆需从学徒做起。此时需在中学堂或机械厂附属学堂中学习基础格物之理与操作之法,由资深工匠“传帮带”,三年为期,期满考核,方可晋阶。
第二级:初级工
学徒期满,能独立完成基础性、辅助性工作,如识图、备料、简单加工等。此级工匠,已能为机械厂贡献初步之力,可享工食银之外的少量津贴。
第三级:中级工
此级工匠,需精通本工种之常规技艺,能独立完成核心部件的加工与组装,且无重大差错。如能熟练操作车床、铣床,或能独立完成精密铸造的模具制作。此级工匠,乃机械厂之中坚,待遇应与中学堂教习相当。
第四级:高级工
中级工之上,需具备解决复杂工艺难题之能,能独立完成高精度、高难度之产品。如能独立完成内燃机核心部件的精加工,或能调试复杂的传动系统。此级工匠,已是行业之骨干,可享优待,赐银赏宅,受人尊敬。
第五级:技师
此为工匠之将才。需具备指导他人、制定工艺流程、解决生产中关键技术难题之能力。技师需参与新产品的试制与工艺改进,是机械厂技术革新的核心力量。朝廷应给予其乡贤之礼遇,可参与地方议事。
第六级:高级技师
技师之上,需在行业内有较高声望,能主持重大技术攻关,解决跨工种、跨领域的复杂问题。如能主持新型蒸汽机或发电机的整体装配与调试。朝廷应为其设立研究所,提供专项研究经费,使其能专心钻研,培养后学。
第七级:特级技师
此级工匠,乃大国工匠之预备梯队。需在朝廷重大工程、尖端装备制造中做出突出贡献,其技艺已入化境,堪称绝活。如能独立设计并制造出领先时代的精密机床。朝廷应赐予“特级工匠”称号,享正七品之俸禄与待遇,可入学宫任教,着书立说。
第八级:首席技师
此乃工匠之巅,国之瑰宝。需在工业领域有开创性贡献,其技艺与声望皆为圣洲天下之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技术潮流。如能开创全新的动力系统或材料工艺。朝廷应尊其为“首席工匠大师”,享正五品乃至更高礼遇,参与朝廷工业战略之制定,其名将永载史册。
三、晋升与激励:以绩晋阶,以技致富
为确保此制落地生根,臣建议配套以下激励措施:
甲、破格晋升:凡在部堂级技能大赛中夺魁,或解决朝廷重大工艺技术难题,或技术创新成果获省部级以上奖项者,可不受年限与资历限制,直接破格晋升相应等级。
乙、待遇挂钩:工匠之等级,须与俸禄、津贴、宅第、就医、子女进学等全面挂钩。每晋一阶,待遇即有一跃。特别是特级技师与首席技师,应享有与同品级官员相当的综合待遇。
丙、身份互通:打通工匠与专业技术人才的职业发展通道。获得“皇明技能大奖”或担任部堂级技能研究所所正的首席技师,可直接认定为高级工程师或学宫教授之职衔,实现工匠与学者身份之互认。
丁、荣誉加身:每年举办“圣洲大明工匠节日”,对各级工匠进行公开表彰,授予勋章与证书。尤其将大国工匠“首席工匠大师”之事迹,编入学宫、中学堂、蒙学堂教材之中,绘其像于工部衙门,以励后学。
陛下,推行此八级工匠制度,必将使我朝万匠归心,人人争相钻研技艺,个个渴望攀登高峰。如此,我朝工业必将如日中天,国力日益强盛,此诚万世之基也!
第13章 我叫朱老三
圣明乾熙二十六年四月初,就在朱高燧下令成立上都第一机械厂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微服私访,深入乡村。
因为圣明工业化与就地城镇化的根基在乡村百姓身上,唯有摸清基层实情,了解百姓顾虑,他才能让各项政策真正落地,让天下百姓真正受益。
于是,他把朝政交给了太子朱瞻堂处置,后宫由皇后丘淑、皇贵妃胡长瑶坐镇。
他本人则带着两个儿子即四十皇子、四十一皇子,还有这两个皇子的生母,以移民“朱老三”的身份来到了直隶平原府丰穰县张集乡小王村。
丰穰县张集乡的地理位置,在原历史上的美利坚斯特灵地区,是如今圣明直隶六府下辖二十八县之中位于东北方位的县之一,距离天城大概有三百七十多明里。
朱高燧迁都天城之后,圣京城被恢复了旧名天策城,行政级别上被定为西都,原直隶被改为金山省,下辖原直隶银谷、阳安两府,金山府更名为龙兴府,由朝廷直管,性质上属于直隶府。
不过,以上都天城为核心的直隶六府,并不包括龙兴府。
此次微服,朱高燧并未带过多随从,只挑选了二十位精明干练的绣衣卫密探。
这些密探伪装成一同安置的五户移民,四人为一组,按年龄排序为四兄弟,当做一户移民,与他一同前往小王村。
有密探们在,既能保护他的安全,又能协助他收集民情,传递消息。
由于绣衣卫密探平日里便擅长伪装,换上粗布衣裳之后,干练的气质瞬间褪去,看上去与普通移民别无二致。
平原府丰穰县地处东华腹地,土地肥沃,是有名的农耕之地。
张集乡小王村则是当地一个普通的村落,去年刚在原村东头安置了六户移民,加上今年像“朱老三”这样的六户新移民,整个村子已经有了接近四十户家庭。
若是算上幼童、少年,以及朱高燧与拖家带口的五户密探,目前小王村共有两百六十多人。
其中有十二户人家是本村的初始村民,他们是乾熙十一年来到此地的移民。
根据圣明安置移民的流程,先由移民署统计出本批次需要安置的移民户数与人数,再根据朝廷填充人口的计划进行分配。
通常分配移民之事,会提前一年做规划,工部下属众多工兵营会通过抽签决定谁负责哪个县移民安置房的修建工作。
若有移民被分配到某省某府某县,那么这一省的省、府、县三级主官及负责具体移民事务的官员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通知。
县里会有官员领着新来移民对应的乡镇之长,按约定的时间提前半日在指定的路口搭建帐篷,准备好吃食,等待移民的到来。
张集乡乡长张强早就接到县里通知,说是有六户新移民前来,按计划要安置到小王村。
等他吃过早饭,赶到张集乡通往县城的主干道路口时,惊讶地发现丰穰县的县丞罗文峥,还有四名捕快已经等候多时。
在这些人旁边,停着一辆马车。
“老张,你怎么才来?”
罗文峥不满地瞅着气喘吁吁的张强,沉声问道。
张强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色胡须,感觉黏糊糊的,应该是吃早饭时残留的米糊糊,苦笑道:“人一上了年纪,起夜就会频繁,所以今早睡过头了。”
罗文峥皱眉道:“我记得你比我小两岁吧?”
他们两人都是二十年前来到圣明的移民,属于同乡。
罗文峥因为在十五年前考上了西都医学宫,虽然毕业后考了好几次都没能考中进士,但他从学宫毕业乃是举人身份,所以六年前被吏部分到直隶平原府丰谷县做主簿,三年后升为丰穰县县丞,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他就能升知县了。
张强因为不爱读书,想从军却因身体素质不行落选,十八年前当了工兵营的佣工,十五年前他用三百工时向县里换取了额外开荒三十亩地的资格,这才让他成为了当时张家村的纳粮大户。
七年前,张家村及周边几个村子加在一起人口超过一千之后,县里设张集乡,他这个纳粮大户被推举为乡长。
“别提了,本以为当上乡长能舒服些,谁知道一天到晚都是事。你看我现在,哪里像五十出头的人?”
张强愁容满脸道。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道:“过去都是主簿来接移民,怎么这次是二老爷?”
知县是大老爷,有县丞的话,县丞是二老爷,没有县丞的话,主簿就是二老爷。
“听说是个大户人家,有两个婆娘与两个儿子,还有亲戚在平原府当差。这次跟他一起来的其他五户人家,也都是他的亲族。”
罗文峥小声说道。
张强暗暗吃惊道:“二老爷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大概又是在神洲被贬的高官,为了避祸才来的圣洲。”
罗文峥提醒道:“你倒不必巴结他,只要别得罪他就行。若有一天圣皇下旨启用他,咱们现在对他客气些,也算与他结了个善缘。”
且不说他们如何迎接乘坐马车的朱高燧一行人。
只说朱高燧一行人在他们的相送下,抵达小王村时,已经到了午后。
初夏的阳光有些炽热,村内的土路被晒得发烫,两旁麦田里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一阵微弱的南风吹过,麦田泛起了涟漪。
小王村的村长带着十几名年轻的村民在村口迎接,看见了排成一条长龙的十三辆马车,都非常震惊。
村长王铁今年四十多岁,为人憨厚正直,在村里颇有威望,平日里负责打理村里的大小事务,接待新移民、协调邻里矛盾,都做得十分妥当。
朱高燧与家眷共五人乘坐一辆马车,二十名伪装成移民的密探,每四人一户乘坐一辆马车,剩下六辆马车,载的都是他们的衣服、家具等物件。
至于罗文峥与四名捕快、张强乘坐的马车,恰恰走在队伍的最面前带路。
王铁更吃惊,他看见县里二老爷从马车上下来后,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他当即迎上去作揖行礼,跟他一起来的那些村民也跟着一起行礼。
“他们以后就是小王村的村民了。”
张强跟着罗文峥走下马车,急忙把目光投向后面那个身着粗布短褂,头戴旧草帽的老者,向王铁介绍道:“这位长者姓朱,其他五户二十口都是他的亲族。”
朱高燧故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尘,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常年劳作、朴实憨厚的移民老者,丝毫没有身居高位者的威严。
他听到张强的介绍,抱拳向王铁以及旁边的村民拱了拱手,算是行见面礼。
“我叫朱老三,各位有礼了。”
罗文峥面露肃容,对王铁低声交代道:“这位朱三爷是从神洲来的大户,你要多帮衬些,懂不懂?”
王铁此时见县里二老爷如此态度,知道新来的移民应该有一定的背景,当即点头应承下来。
“六户二十五口移民现已带到,你在这里签字画押。”
罗文峥旁边的捕快拿出一份文书递给王铁,王铁接过之后核对了一下移民人数与二十五份路引,又仔细对照了一下这些移民的长相,最后签了字。
随后,朱高燧一行六户被安排在相邻的六间土坯房,房屋彼此相邻,方便照应,也方便密探暗中值守。
年轻的村民则帮着朱高燧从马车上搬家具。
“哇!长乐牌自行车!”
帮忙搬东西的年轻村民从马车上搬下来两辆自行车,顿时大吃一惊,很多人发出了惊呼。
第14章 为何不愿离乡?
因为目前市面上的自行车有三个档次。
最高档次的是天城牌,属于豪华自行车,所用钢材都是最好的,大部分京官包括六部尚书骑得自行车都是这种,部分构件用的白铜,数十年都不用刷防锈漆。
然后是长乐城牌自行车,属于中等档次,用的材料不如天城牌,但也是耐用防锈的钢材,基本上七八年才需要刷一次防锈漆。
最低档次的叫养生牌,属于普通老百姓用的那种,车架子上刷的都是防锈漆,两年就要重新刷一次防锈漆。
一辆天城牌自行车的售价是一千两银圆,且每年只在上都皇家自行车总厂限量发售,只能用金钞、银圆购买。
而一辆长乐牌自行车的售价,则是三百两银圆,不限量,但限户,每户只能购买一辆,想多买的话,需要找户籍所属地的知府衙门批条子。
全国各府城的皇家自行车分厂都能买到长乐牌自行车,也是只限金钞、银圆购买。
至于一辆养生牌自行车的价格,根据购买者的支付方式不同,市场价也不一样,大概九十到一百五十两银圆不等。
全国各县都有皇家自行车分销点,但没有自行车生产厂,分销点收碎银子、通宝等贵金属,就连粮食实物也收,按市价折抵。
目前在圣明,普通百姓进县城受雇做工的话,一个月的收入大概是三到四两银圆,利润高的行业甚至可以拿到八到十两银圆。
在张集乡小王村的村民看来,一个移民家庭来到圣洲就能购买两辆长乐牌自行车,不仅说明这户人家家底雄厚,还说明这户家庭在平原府城有官方人脉,否则谁给他家批的条子?
旁边的几户村民听到外面的惊呼声,感到奇怪,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不一会儿,朱高燧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我的个乖乖!这不是长乐牌自行车吗?”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村民揉了揉眼睛,十分惊讶道:“这自行车,我只在县城里见过一次,听说可贵了,一辆就要三百两银圆,还限户购买,一户只能买一辆,想多买得找知府衙门批条子呢!”
长乐牌自行车的车身乌黑发亮,钢材厚实,虽然不如天城牌那般精致,没有白铜构件,但是通体透着结实耐用的模样,车把上的铃铛轻轻一按,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中年村民附和道:“天城牌最金贵,还限售;然后就是这长乐牌,虽不限量,可限户,没有知府衙门批的条子,一户根本买不了两辆!新来的这户竟然有两辆长乐牌,家底得多厚啊!”
另一个村民羡慕道:“他们能买两辆,肯定是在知府衙门有亲戚,不然怎么能拿到批条?”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把朱高燧家门口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伸长脖子,想看看长乐牌自行车长什么样子,有人低声议论着朱高燧一家的来历,还有的村民眼神里满是渴望,想要上前摸一摸。
朱高燧走到最后那辆马车上,竟然从里面拿出一小筐糖糕。
这是他特意提前准备的,都是民间常见口味,用粗纸包着。
他走到围观的村民面前,笑着说道:“乡亲们,来,尝尝我带的糖糕。不是啥好东西,大家别嫌弃。”
朱高燧说着话,将筐里的糖糕一一分给围观的村民,尤其是那些帮忙搬东西的年轻村民,每人都分到了两块。
这些年轻村民接过糖糕,皆面露笑意,连忙道谢。
“谢谢朱三爷!”
村民们接过糖糕,也纷纷道谢。
他们脸上的拘谨渐渐消散,看向朱高燧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着粗布长衫的村长王铁,快步走了过来。
他挤进人群,看到朱高燧正在给村民分糖糕,又看了看旁边的两辆长乐牌自行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王铁快步走上前,对着朱高燧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朱三爷,在下王铁,是这小王村的村长,刚才核验诸位路引,怠慢了三爷,还请三爷海涵。”
朱高燧连忙放下手中的糖糕,拱手回礼,脸上依旧是朴实的笑容道:“村长客气了,我刚到村里,还要麻烦村长多多关照。”
王铁笑着说道:“朱三爷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关照是应该的。三爷刚到村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朱高燧,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
他虽然不知道朱高燧的亲戚是不是在知府衙门当差,但能买得起两辆长乐牌自行车,还能拿到批条子,这户人家绝对不简单,万万不能得罪。
朱高燧看着王铁,抬手抚须,慢慢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马车上的物件都被搬完了,包括密探假扮的五户移民的物件也被热情的村民给搬到了他们的临时安置房里。
这临时安置房皆是简易的砖块做地基的土坯茅草屋顶房,没有精致的陈设,每一间都是能住下七八个人的大通铺,地面铺着干草,干草下就是凹凸不平的土地,墙角堆着一些简单的农具和生活用品。
朱高燧走进自己的大通铺,环顾四周,发现这大通铺虽然简陋,却也干净利索,便笑着对身边的两个儿子与婆娘吩咐道:“你们别乱跑,先把东西收拾妥当,明日再出去熟悉熟悉环境。”
四十皇子朱瞻圵、四十一皇子朱瞻?齐声应道:“好的爹,我们知道了。”
随后两个半大孩子便跟他们的生母一起动手收拾行李,将带来的衣物、被褥一一摆放整齐。
至于朱高燧,则打算出门找王铁问些事情。
因为他刚才发现围观的村民中,有不少青壮年男子,这个时候也不是农忙的时候,按理说身强力壮的青年是可以进城做工的。
然而,朱高燧走出房门后,发现王铁竟然领着六七个壮劳力三三两两地拉着石磙,帮他们新来的这六户移民碾压门前空地,平整门前道路。
“村长,有劳了!我替亲族谢谢你们!”
朱高燧抱拳拱手道。
这个时候,绣衣卫指挥使胡平左右手各搬了一条长凳子过来,另外有两名绣衣卫密探又端来了两小筐蜜饯。
胡平假扮成朱高燧的亲族,目前住在朱高燧隔壁的移民临时安置房。
“都歇会吧!来,后生们,过来吃点蜜饯!”
朱高燧招呼道。
待众人坐下后,朱高燧看向王铁,笑着问道:“村长,我看咱们村里有不少青壮汉子,怎么都没去县城受雇做工啊?”
因为张集乡距离丰穰县城也不算远,坐牛车只需一日,骑自行车只需半日,农闲的时候,村里壮劳力去县城做工可以多挣点银子,补贴家用。
所以朱高燧才会有此一问。
王铁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三爷有所不知,不是咱们村的青壮不想去县城做工,而是大家都不愿离乡啊!”
“哦?为何不愿离乡?”
朱高燧故作疑惑,追问道。
第15章 电报局与急递铺
“咱们老百姓一辈子都离不开土地,家里的田地若是没人打理,很快就会荒芜,一年的收成就没了,一家人的生计就成了问题。”
王铁挠了挠头,缓缓说道:“而且,若是青壮都去了县城,家里就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大家都担心家人离散,所以就算知道去县城能挣银子,也不愿去。”
“就算有人愿意去县城,也未必能找到活计。”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咱们村里的青壮,一辈子都在田间劳作,就只会种地,没有其他什么谋生手段,去县城也只能干些搬砖、扛活的粗活,挣钱少,还受气,所以大家也就没了去县城的心思。”
朱高燧闻言,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百姓恋土,不愿离乡,这也是他之前决定推行就地城镇化的核心原因。
“不会可以学啊!”
朱高燧缓声道:“据我所知,丰穰县城往南二十里的南郊乡,正在筹建新厂,工厂里需要大量的壮劳力,就算没有手艺,也能去厂里干活,跟着师傅学,慢慢就能掌握手艺,挣的银子也不少,总比在家闲着强。”
王铁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三爷提及的这事,咱们村里也听说了,是县里要建面粉厂。可三爷您有所不知,这面粉厂筹建得并不顺利,县里原本计划在南郊乡街道北部建厂房,可要占用十几亩农田。”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咱们乡里的村民都是靠种地为生,那十几亩农田都是上好的耕地,大家都舍不得。”
“而且,乡民们也害怕工厂建成后,县里承诺的占地补贴不能按期领到,还会被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到时候地没了,补贴也拿不到,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大家都不愿意配合,这面粉厂也就一直拖着。”
朱高燧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乡民们的顾虑并非多余,自古以来百姓最看重的就是土地,一旦土地被占,却又得不到合理的补偿,很容易引发民怨。
而且基层官员中,确实有一些贪官污吏喜欢盘剥百姓,克扣补贴,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问题。
围观的村民们听到王铁的话,也纷纷附和起来。
“咱们就靠土地吃饭,要是地被占了,补贴又拿不到,咱们怎么活?”
“那些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兑现的时候就推三阻四,说不定还会克扣咱们的补贴,咱们可不敢冒险。”
“就算面粉厂建起来了,咱们去干活,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拿到工钱,万一被拖欠,也是白忙活!”
朱高燧静静地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心中暗暗盘算着。
如今圣明地广人稀,有太多的荒地闲置,根本没有必要挤占百姓的农田来建工厂。
丰穰县筹建面粉厂占用十几亩农田,不仅不合理,还会引发民怨,不利于就地城镇化政策的推行。
与其挤占农田,不如将工厂建在荒地之上。
虽然距离乡城、县城远一些,但只要修好了路,交通便利起来之后,不仅不会影响工厂的运营,还能节省耕地,繁荣乡镇。
想到这里,朱高燧心中有了主意。
“乡亲们别太担心,我想,朝廷也会考虑到大家的难处,不会轻易允许县里挤占农田,更不会允许县里克扣大家的补贴。”
随后,他笑着安抚村民们说道:“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村民们闻言,虽然依旧有些顾虑,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众人只是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渐渐散去了。
王铁陪着朱高燧聊了一会儿,询问了一些他在老家的情况,朱高燧都一一敷衍过去。
随后朱高燧以旅途劳累为由,请王铁领着帮忙的村民先回去歇息,承诺他改日会请帮忙的村民们吃饭。
待众村民全部散去之后,朱高燧回到临时安置房,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明确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今圣明地广人稀,荒地遍野,建工厂者,若无必要,切勿挤占农田,以免引发民怨。丰穰县筹建面粉厂,规划占用农田十数亩,实乃不妥。可将面粉厂改址于南郊乡附近荒地,纵使距离乡城、县城稍远,亦可修路连通,既不占农田,又能安抚乡民,一举两得。另,需严令地方官员,不得克扣工厂补贴、务工工钱,严查贪官污吏,确保百姓利益不受损害。”
走出房门,朱高燧发现胡平带人正在远处搭建养马的棚子。
虽然对外说马车是雇的,但为了方便送信,朱高燧还是留了四匹马。
随后,胡平怀揣朱高燧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赶到丰谷县城。
丰谷县是平原府北部二县之一,与丰穰县接壤,距离张集乡有九十里地。
胡平亮出令牌,直接走进了县衙对面的县电报局。
没错!
就是县电报局,而且也是绣衣卫驻丰谷县办事所!
前文说过,圣明早在乾熙十五年就造出了火花发报机(简易无线电报),所以直隶六府二十八县早就设置了电报局。
而且,去年下半年,朱高燧已经下旨搭建有线电报,第一批线路就是直隶六府二十八县。
胡平利用丰谷县的大型火花发报机,向百里之外的承天府东丽县电报局发去了电报。
在东丽县电报局值守的绣衣卫收到消息后,快马加鞭,中途换马,在天黑之前就把胡平发来的电报交到了太子朱瞻堂手中。
张集乡距离丰谷县约九十里,丰谷县距离东丽县约有一百二十里,东丽县到天城约有一百六十里,从东丽县通过驿站约每三十里换一次马,一个半时辰赶到天城,还是比较轻松的。
朱瞻堂收到朱高燧的信后,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立刻召集工部、户部官员,传达了朱高燧的合理建议,严令各府县在选址建厂时,不得挤占农田,同时要求地方官员严查克扣、盘剥百姓的行为,务必安抚好乡民。
因为户部和工部同属六部,地位平等。
当两部需要联合商议或传达事务如调拨物资、协同工程时,会使用“移咨”即相互移送咨文。
于是,在朱瞻堂召开的紧急会议结束后,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裴缘迅速起草公文,户部尚书赵立会签(同意),再以两部的名义呈给监国太子朱瞻堂批准,然后下发。
这种公文在格式上会有两部的官印。
公文发出去后,如何确保下面的府县执行呢?
这涉及两个关键环节。
第一个,下发给谁?
凡是涉及钱粮和工程、物资的工部与户部联合公文,通常是下发给“布政使司”和“府”、“州”、“县”等地方行政单位。
六部行文给地方府县,通常使用“照会”或“札付”,也叫劄付。
具体执行时,可能会由通政司或直接发出“札付”给地方官府,命令其照办。
第二个,勘合制度,即防伪与执行凭证。
这是大明与圣明、炎明公文制度中非常关键的一环!
为了防止有人伪造公文或篡改内容,特别是涉及物资调拨时,圣明、炎明与大明一样实行“半印勘合”制度。
公文发出时,会有一份对应的“勘合”,上面有编号和半印。
地方官府收到公文后,必须拿出留存的另一半印进行比对。
只有朱墨颜色、字号、印文完全吻合,即“比对勘合”,地方官府才敢执行,如开仓放粮、调拨夫役。
一份从六部下发到府县的公文,通常由六部分组成。
一是缘由,一般开篇引用皇帝或监国的旨意,比如“钦奉监国令旨:……”或上级的命令。
二是事由,说明为什么要发这个文,比如“为推广就地城镇化建厂”。
三是指令,明确要求府县做什么,比如“取消占田建厂之事”、“限日选择新址”。
四是期限,规定完成的时间。
五是结尾,会有“须至移咨者”或“须至札付者”等字样。
六是印章,发文字号和官府大印。
至于公文怎么送,谁来送,也有标准!
在圣明与炎明,公文的递送人员和时限取决于公文的紧急程度和送达范围,这一点跟神洲大明一样。
简单来说,分为“普通快递”和“特急专递”两种体系。
普通公文由水马驿与递运所体系负责运送。
驿夫,也称“驿卒”,负责运送官员、普通公文及物资。
这圣明邮驿的主干系统,遍布圣洲全国诸省,每隔一段距离,通常是六十到八十里设一个驿站,水驿或马驿,负责换人换马。
若是紧急公文,则通过急递铺系统运送。
铺兵,也称“递铺卒”,专门负责传递紧急公文,如军情、盗贼警报。
此乃圣明的“特急专递”网络,与神洲大明一致。
急递铺“十里设一铺”,每铺设铺长一名,铺兵若干名,重要路口设十名,偏路五名。
铺兵不分昼夜,在铺与铺之间接力传递公文。
他们通常腰束皮带,背插小红旗表示紧急,奔跑速度极快,被称为“长跑运动员”。
“凡铺兵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
如果耽误了三刻钟,就要打二十板子。
每多耽误三刻钟,加一等处罚,最重打五十板。
如果拆动或丢失军情机密文书,那是重罪,要打一百大板甚至更重。
对于普通公文,圣明法律没有规定像“三百里”这样死板的硬指标,主要看路程远近和事情缓急。
所以,如果是十万火急的军情,铺兵会以每天三百里的速度接力狂奔。
如果是普通的行政公文,则由驿夫按部就班地通过驿站系统传送。
当然,有些特别机密或十万火急之事,通常会用急递铺配合简易电报一起传递。
工部、户部这次联合发布公文,第一时间得到了朱瞻堂的批准,为了避免地方官府侵占农田,激起民愤,所以走的是急递铺传递公文。
等到后天早上的时候,直隶六府包括平原府知府都收到了这份公文。
第16章 路远不方便
平原知府不敢违抗朝廷两部联合发布的钧令,立刻召集下辖各县主要官员开会。
当知府衙门要开会的消息传到丰穰县的时候,急递铺的公文也恰好到了。
于是,丰穰县知县高善收到公文后,火速下令,调整面粉厂选址,派出县丞罗文峥带人寻找合适的荒地。
至于他本人,则赶赴知府衙门去开会。
罗文峥接到高知县派出的任务后,不敢延误,亲自前往南郊乡实地勘察,历时三天之后,最终选定了一处荒林地。
这荒林地位于南郊乡主街道往西南十五里、罗楼乡主街道往西北十四里,是一大片荒林地,杂草丛生,树木茂密。
经过测量,罗文峥发现这块荒林的面积足足有数十亩,完全满足面粉厂的建设需求,甚至还有多余。
就在罗文峥确定面粉厂地址的时候,知县高善也从知府衙门开完会回来了。
听了罗文峥的汇报,高善又花了半日功夫,亲自去那片荒林地,实地勘察了一遍。
高知县见这片荒林地距离县城只有大半日的脚程,若是骑马只需大半个时辰,且距离南郊乡、罗楼乡都很近,非常高兴。
他当即拍板决定,就把面粉厂地址定在此处。
随后,县丞罗文峥拟定告示,安排捕快前往张集乡、南郊乡、罗楼乡等周边乡镇张贴告示,宣布面粉厂改址的消息,同时公布了招工信息。
因为建厂之前需要先砍伐荒林、挖掘地基、修建围墙,这些活计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壮劳力均可报名。
招工信息上说,每日工时五个时辰,报酬一百文,当日结清,方圆三十里之内的乡村壮劳力都可前往报名。
次日早上。
天刚亮。
丰穰县的两名捕快骑着马赶到了张集乡,在乡街道的告示栏上,张贴了最新的告示。
告示刚一贴出,便吸引了不少赶集的村民围过来观看。
张集乡乡长张强得知告示张贴的消息后,立刻赶到告示栏前,亲自为村民们宣讲告示内容。
“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说这告示的内容。监国太子得知占田建厂的事之后,命令工部、户部联合发布公文,若无必要,不准侵占农田建厂。县里的面粉厂改址了,不再占用南郊乡的农田了,新地址选在了南郊乡西南十五里的荒林地,不占老百姓一分地!”
村民们闻言,顿时一片欢呼,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太好了!有了这个先例,县里以后再建其他的厂,也不会占咱们的地了!”
“监国太子深得圣皇真传啊,对咱们老百姓就是好!知道咱们老百姓靠地吃饭!”
张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面粉厂建之前,要砍树、挖地基、建围墙,需要大量的壮劳力,方圆三十里的壮劳力,都能去报名干活,每日五个时辰,工钱一百文,干完一天,就给一天的钱,绝不拖欠!”
“我们张集乡北部跟罗楼乡搭界的那七八个村子距离面粉厂也就二十多里路,要是有愿意去的,可以去面粉厂新址报名,过些日子就会开工!”
此言一出,出自张集乡北部的那些村民更是兴奋不已,纷纷议论起来。
“一百文一天,还日结,这可比去县城干活强多了!”
“是啊,不用离乡就能挣银子,还能照顾家里的田地,太好了!”
“我明天就去报名,正好家里需要钱,挣点银子补贴家用!”
小王村的村民王小五、王小六,正好来赶集,听到乡长张强的宣讲,急忙挤到告示栏前,仔细看了看告示。
虽然告示上的很多字他们不认识,但听了张乡长的宣读,他们心中也十分欢喜。
王小五今年二十出头,身强力壮,只是个子不高,上个月朝廷征召义务兵他没有选上。
他一直想找份活计,却又不愿离乡,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忙拉着王小六说道:“小六,咱们明天就去报名吧,一百文一天,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王小六今年十八九岁,也是个壮实的小伙子,只是幼年淘气,伤到了左眼,上个月朝廷征召义务兵也没有选上。
他闻言连忙点头道:“正好我也没事干,去干活挣点银子,总比在家闲着强。不过,咱们得先问问村长,看看咱们村距离面粉厂新址有多远,来回方便不方便。”
“对对对,咱们先回去问问村长。”
王小五激动地一拍大腿说道。
随后,两人便急匆匆地赶回家,一路上还不停地跟其他赶集的村民讨论着招工的事,心里全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
张集乡街道距离小王村大概也就七八里路,两人走一会,跑一会,回到小王村的时候,还没有到中午。
他们刚走到村头,就看见正在田间查看庄稼长势的村长王铁。
王铁看到王小五、王小六兄弟俩急匆匆地跑过来,笑着问道:“小五、小六,你们两个赶集回来了?怎得急急忙忙的?”
王小五喘着粗气,连忙说道:“村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县里的面粉厂改址了,不占农田了,还招工呢!”
王铁闻言,心中一喜,忍不住问道:“哦?有这等事?你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王小六连忙接过话,把告示上的内容以及乡长张强的宣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铁。
王铁听完,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他双手握拳,兴奋地说道:“好!太好了!有了这个先例,县里以后再建其他的厂,也不会占咱们的地了!”
王小五急忙问道:“村长,您知道咱们村距离面粉厂新址有多少里吗?要是不远,我跟俺弟明天就去报名,要是太远,来回不方便,可就麻烦了。”
王铁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思索着说道:“若不是你们问起,我还差点忘了。那片荒林地我十几年前去过,那时候我刚到张集乡,跟着其他移民一起追赶过野牛群,我记得咱们村距离那里足足有四十多里路。”
“什么?四十多里?这么远?”
王小五、王小六闻言,顿时面露失望。
四十里路,来回走路就得四个多时辰,再加上干活五个时辰,一天下来就得九个多时辰,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所以告示上写的是三十里之内的可以去报名!
就是考虑到路远的去帮工不方便。
虽说一天能挣一百文,可来回跑这么远,累都累死了,说不定还会耽误家里的农活,得不偿失。
王铁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除非有自行车,要是有自行车,来回也用不了一个半时辰,既能去干活,又能照顾家里的农活,可咱们村里也就朱三爷家有两辆自行车,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哪里买得起啊?”
王小五、王小六闻言,陷入了沉默。
自行车价格不菲,一辆养生牌都要一百两左右,他们攒好几年的钱也未必能买得起,更别说长乐牌、天城牌了。
两人的脸上很快露出了失望之色,原本的兴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三人的对话,恰好被在附近转悠的绣衣卫密探听到了。
第17章 可太行了!
圣明乾熙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距离朱高燧微服来到小王村,已经过去了六日。
小王村的清晨依旧是鸡鸣报晓,炊烟袅袅。
初夏的晨光透过树梢,洒在村东头的临时安置房上,给简陋的土坯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朱高燧全家人围着木桌正在吃早饭。
每人一大碗粗米稀粥,几块杂粮面饼,配上咸菜,与普通移民百姓的饮食别无二致。
“这就是民间百姓的生活,瞻圵、瞻?你俩感觉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朱高燧放下碗筷,看向十三四岁的四十皇子、四十一皇子问道。
兄弟俩的生母即两位贵人也立即把目光投向了各自的儿子。
“很新奇,也很好玩!昨天去赶集,可热闹了!”
朱瞻?擦了擦嘴角说道。
“对,赶集可热闹了,我还想赶集。”朱瞻圵接话道。
朱高燧点头道:“行,回头我让胡叔叔带你们去赶集。”
朱瞻?忍不住问道:“爹,啥时候给我娶个媳妇?”
“你还小,再等几年。”
朱高燧笑道。
顿了顿,他拍拍朱瞻?的肩膀,轻声吩咐道:“你去一趟村西头,把王村长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切记,语气要恭敬,莫要失了分寸。”
“爹,我知道了。”
朱瞻?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出了安置房。
昨天下午,他通过密探得知王铁与王小五、王小六的对话后,开始暗暗思索起来。
小王村距面粉厂新址四十多里,步行往返不便,自行车价格高昂,百姓难以承受。
即便有招工机会,也只能望而却步,依旧只能靠种地谋生,难有其他收入。
最近这几日,他借着熟悉环境的名义,悄悄勘察了张集乡周边的村落,发现以张集乡街道为核心,方圆三十里之内,有不少闲置的荒林地,而且这里黏土资源丰富,质地细腻,正是烧砖的好材料。
如今朝廷正全力推进工业化与就地城镇化,修建工厂、房屋、道路,哪一样都离不开砖块。
市面上的砖块价格不低,且供应紧张,常常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若是在张集乡建一座制砖厂,就地取材,既能降低成本,又能招收周边乡村的壮劳力,让百姓不用离乡就能挣到银子,还能为后续的建设提供充足砖块,可谓一举三得。
更难得的是,制砖活计简单,壮劳力稍加培训就能上手,工钱日结,正好契合村民们恋土、怕被拖欠工钱的顾虑。
而且制砖厂无需占用农田,只需找一处荒林地,就能开工,绝不会引发民怨。
朱瞻?跑出去后,朱高燧则走到前厅,简单收拾了一下,搬来两张简陋的木凳,又倒了两碗粗茶,等候王铁的到来。
这前厅是大通铺门口的一小块空地,用竹席搭了个简易的凉棚,遮挡烈日,算是临时的会客之地。
大约一刻钟之后,王铁跟着朱瞻?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恭敬。
“三爷找我?”
王铁走进凉棚,拱手行礼,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朱高燧身边的朱瞻?,又看了看桌上的粗茶,连忙说道:“三爷太客气了,有事您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劳烦小公子跑一趟。”
朱高燧笑着抬手,示意王铁坐下。
“村长客气了,小孩子家,多跑跑,也能活动活动。来,先喝口茶,解暑。”
他说着便将一碗粗茶推到王铁面前。
王铁连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谢,轻轻抿了一口之后,便放下了茶碗。
他坐姿端正,静候朱高燧开口,神色中带着几分拘谨,也带着几分好奇。
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家底雄厚的移民“朱老三”,找自己有什么要事。
朱高燧看着王铁,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缓声道:“村长,我这几日在村里转了转,也看到了不少情况。”
“你也知道,我家人口多,两个儿子也都大了,如今住着这大通铺,挤得慌,也不方便。我看村里不少乡亲,都住上了茅草屋三合院,还有些住的是那种茅草屋四合院,虽说简陋,却也宽敞,一家老小住在一起很自在。”
他口中的茅草屋四合院,其实就是普通百姓居住的、简化版的四合院。
这种建筑的核心布局依然是四面房屋围着一个院子,但受限于经济条件,在规模、材料和装饰上都朴素得多。
与官宦富商的多进深大院不同,茅草屋四合院通常只有一个院子,也就是“一进院”。
整个宅院占地面积不大,功能紧凑。
最显着的特征就是屋顶由厚厚的茅草铺设而成,而非昂贵的瓦片。
这种屋顶隔音差,但取材方便。
墙体多为夯土,也就是用木板夹住泥土夯实,或土坯砖砌成,外面可能会抹一层草泥,远不如青砖墙坚固美观。
大门通常不居中,而是开在院墙的东南角,取“紫气东来”的吉利寓意。
门本身也比较简陋,可能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的,没有复杂的门楼和雕饰。
一进大门,正对着的就是院子南边的房子,叫“倒座房”。
这间屋子因为朝向朝北,光线差,通常用作客房、储藏室;若是有仆人,通常会给仆人居住。
院子的东西两侧是“厢房”,一般是家里晚辈的住所。
院子最北边、坐北朝南的房子是“正房”,也叫“上房”。
这是全院最好的位置,采光和通风都最佳,自然是家里的长辈居住。
院子地面多是黄土夯实的,不像富贵人家会铺砖石。
有些院中会种些石榴树、枣树,或者摆个大水缸养鱼,既是生活所需,也图个吉利。
富裕人家的茅房通常设在偏院,而普通百姓家的茅房往往更简陋,一般就设在院子的角落,甚至和猪圈在一起,形成“圂厕”,排泄物可以直接用作肥料或喂猪。
总而言之,茅草屋四合院虽然在材料和规模上十分朴素,但它依然严格遵循着华夏传统建筑的布局礼制,体现了长幼有序、内外有别的家庭观念,是华夏古代最普遍的民居形式之一。
实际上,在小王村更常见的是茅草屋三合院。
这种茅草屋在格局上相当于四合院去掉了一面房子,在如今的乡村非常普遍。
它由北面的正房和东西两侧的厢房组成,三面房屋围合成一个“凹”字形,缺少了四合院中南面的倒座房,院子南侧通常由一道围墙和一扇门来封闭。
通常正房由长辈居住,厢房则是晚辈的住所,中间的院子是家庭活动、晾晒谷物的重要空间。
“是啊,咱们村里的百姓,大多住的是这种三合院茅草屋。”
王铁闻言,点头附和道。
朱高燧微微点头,顺着王铁的话说道:“我也想给家里盖一套这样的四合院,钱不是问题,我手头还算宽裕,就是有一件事犯了难。盖房子要用砖,不知从哪里能买到砖块?”
王铁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位朱三爷是想盖房子,愁着买砖的事。
他没有多加思索,当即开口答道:“距离咱们张集乡最近的窑厂,在南郊乡,是个有官府执票的私人作坊,不过那作坊规模不大,砖块质量一般,而且要先交钱。等他们制砖,就得等上一阵子。”
“要是你想要质量好一些的砖块,就得去丰穰县县城北边的北郊乡,那里有个砖厂,是当地几个大户合资开办的,规模大,砖块质量也好,就是路途远了些。”
在神洲大明,窑户分为“官窑体系(匠户)”和“民间窑户(民户)”两大类;其中“匠户”是世袭的,必须给官府烧窑;普通人可以烧窑,但受到严格的样式和品种限制,不能“随便”烧。
历史上,一直到明后期,随着制度改革,民间烧窑才真正自由和繁荣起来。
圣明的户籍制度延续了东洲赵国的旧制,与大明完全不同,具体划分为四种,即官籍、军籍、民籍、贱籍。
这四种户籍分别隶属不同衙门管辖,贱籍、民籍归户部管,军籍隶属于兵部,官籍皆归吏部管理。
当然,朱高燧这一脉的皇家宗室不属于上述四种户籍,而是由宗人府单独管理。
此外,僧、道不设户籍,只开具度牒,由礼部管辖,无度牒者视为流民。
王铁口中的私人作坊,并非大明那种世袭匠户,只是普通民籍百姓开办的,有官府执票,合规经营。
朱高燧故意面露愁容道:“太远了!”
从小王村到张集乡街道,就有七八里路,再从张集乡街道的主干道到南郊乡,又要走四十多里,一来一回,就是近百里路,运砖块不仅费力气,还容易损坏。
若是去北郊乡,路途更远,就更不方便了。
“确实太远,咱们张集乡与南郊乡、北郊乡之间的主干道,还是前任知县在任时,主持修缮过一次。如今有些路段已经坑坑洼洼,走起来很是费劲。”
王铁闻言,跟着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说道:“前任知县还算有作为,修缮了乡镇干道,这任高知县上任后只顾着县城里的事,也没心思管咱们乡镇的道路。”
前文说过,圣明的官道分为三等,不同等级由不同级别的衙门负责修建、管理、养护。
第一等为国级官道,连接京城与天下各个省城,属于辐射全国范围内的核心干线官道,简称国道。
第二等为省级官道,连接省城与省内各府城,属于辐射全省范围内的核心干线官道,简称省道。
第三等为府级官道,连接府城与治下各县城,属于辐射全府范围内的核心干线官道,简称府道。
至于一县之内,连接县城与各个乡镇之间的主干道,由县衙组织各乡镇乡长、镇长集资修建,而每个乡镇内部连接各村落的小路,由各乡镇村落自行出资修建。
那些想要有一番作为的知县会在任期修缮道路,所修缮的正是连接县城与下辖各乡镇的主干道。
“村长啊,我琢磨着,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我出资,就在咱们张集乡择一处荒林地,建造一座制砖厂。”
朱高燧抬眼看向王铁,带着几分试探,缓缓说道:“咱们张集乡周边,黏土资源丰富,就地取材,既能降低成本,也能省去运砖的麻烦。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吗?”
“可行!可太行了!三爷英明啊!”
王铁闻言,面露惊喜之色,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拍大腿,差点跳了起来。
第18章 天上掉馅饼
“咱们张集乡,还有周边的罗楼乡、赵洼镇、陈圩镇,百姓盖房子、修院墙都需要砖块,每次都要去南郊乡或者县城买,路途远,运费贵,不少百姓都因为运砖不方便,盖房子的事一拖再拖。”
王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说道:“若是咱们张集乡有了制砖厂,不仅咱们小王村的百姓方便,周边乡镇的百姓也能受益,再也不用跑那么远买砖了!”
看着王铁激动的模样,朱高燧知道对方已然动心。
他又接着问道:“村长,我听说开办制砖厂需要办理官府执票。我刚到这里不久,不熟悉这些规矩,你可知办理执票需要提交哪些文书凭证?”
“知道!知道!我前几年也动过开办窑厂的念头,想靠烧砖挣点银子,补贴家用,也给村民们找条活计,所以特意去丰穰县县衙打听过,只是那时候我手头没有足够的银钱,凑不齐初始投资,这事才不了了之。”
王铁连忙收敛了激动的神色,认真地说道。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着当年打听来的规矩,缓缓说道:“办理制砖厂的执票其实不复杂,只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户籍证明,证明开办人的户籍在本地,是合规的民籍。”
“二是资产证明,资产证明分两种,一种是皇家银行的存款单,证明手头有足够的资金;另一种是实物资产凭证,比如地契、房契、车船契之类的。不过,要是这些实物资产在银行或者当铺做过抵押,那就不作数了。”
朱高燧微微颔首。
圣明严禁民间私人放贷,百姓想要贷款只能去皇家银行,或者拿着实物资产去有正规执票的当铺抵押。
而且当铺的抵押凭证,还要留一份底档,交到当地皇家银行分行备查,就是为了避免百姓被欺骗,也能规范金融秩序。
这些规矩都是他当年亲自定下的,如今王铁所言分毫不差,可见王铁当年确实是认真打听过规矩。
“村长,我看你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也高,而且熟悉本地情况,也了解开办制砖厂的规矩。”
朱高燧看着王铁,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神色,语气郑重地说道:“我打算跟你签一份雇佣契约,我出三千两银圆作为制砖厂的初始投资,雇佣你做制砖厂的厂长,负责选址、招工、办理官府执票,还有后续的烧砖、销售等一切事务。每月给你十两银圆的薪酬。至于砖厂招收的帮工,工钱日结,每日一百文,和面粉厂招工的工钱一样,绝不拖欠,你愿意吗?”
王铁一听,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激动得差点又跳起来,兴奋地说道:“愿意!愿意!愿意!太愿意了!”
村长不是官,所以没有俸禄,只有按年发放的津贴,津贴的高低根据当年的农业收成决定,大多数时候只有十几块银圆。
如今朱高燧愿意给每月十两银圆的薪酬雇他当厂长,负责砖厂的一切事务,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且,开办制砖厂不仅能让他自己挣到更多的银子,还能给村里的壮劳力以及周边乡镇的百姓找一条谋生的门路,让大家不用离乡就能挣到银子,补贴家用,这正是他多年来的心愿!
王铁压住内心狂喜之情,对着朱高燧深深鞠了一躬,真挚地说道:“多谢三爷信任!多谢三爷给我这个机会!”
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郑重承诺道:“三爷放心,我定当尽心竭力,办好砖厂的一切事务,选址、招工、办执票,我都会亲自去办,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我一定会把砖厂办好,让咱们张集乡的百姓,都能在家门口挣到银子,都能盖得起砖瓦房!”
朱高燧看着王铁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声道:“村长不必如此客气,我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当然,顺便造福了乡里的百姓。咱们互帮互助,把砖厂办好,对大家都有好处。”
王铁连忙坐下,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说道:“三爷说得是!说得是!咱们现在就商议砖厂选址的事吧?”
“我知道张集乡城西南边四五里开外有一片荒林地,距离小王村也就六七里路,周边有一条小路,方便运输黏土和砖块,是个建砖厂的好地方!”
朱高燧点了点头。
他前几日勘察周边环境时,留意过王铁说的那片荒林地,确实符合建砖厂的条件。
那里地势平坦,黏土资源丰富,而且远离农田,不会占用百姓的耕地。
“好,既然你觉得那里合适,咱们就暂定在那里选址。”
朱高燧面露微笑道:“明日你先去那片荒林地再仔细勘察一下,确认一下黏土的质地和储量,然后咱们就着手办理官府执票,招工事宜也可以同步准备起来。”
“好!好!”
王铁连连点头道:“三爷您放心!明日我一早就去勘察选址,绝不马虎!确定好之后,我会争取早日把执票办下来,早日开工!”
“办理执票的时候,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文书凭证,尽管跟我说,我来准备。”
朱高燧微微颔首,又叮嘱道:“招工的时候,优先招收咱们小王村,还有张集乡周边的壮劳力,尤其是那些家里困难、没有生计来源的,尽量多招一些,工钱一定要日结,不能拖欠,免得让百姓们担心。”
“三爷放心,我都记下来了!”
王铁认真地说道。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确定了选址勘察、办理执票、招工等各项事宜的具体时间和细节。
走出凉棚时,王铁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脚步轻快,脸上满是憧憬。
朱高燧站在凉棚下,看着王铁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今建砖厂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只要王铁尽心竭力,各项事宜顺利推进,张集乡的制砖厂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工。
到时候百姓们就能在家门口找到活计,挣到银子,真正实现“不必离乡,在家门口能谋生、能致富”的目标。
就在此时,朱瞻?走到朱高燧身边,仰着头,好奇地问道:“爹,咱们真的要建砖厂吗?”
朱瞻圵快步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建了砖厂,咱们就能盖四合院了,爹是打算常住这里吗?”
“是啊,咱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朱高燧微微俯身,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笑着说道:“建了砖厂,不仅咱们能盖四合院,村里的乡亲们也能盖起宽敞的房子,还能挣到银圆,过上更好日子。”
朱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道:“太好了!那我也要帮爹把砖厂建起来!”
一家人吃过午饭后,朱高燧又写了一封给太子朱瞻堂的信。
他在信中表示,目前养生牌自行车的售价对基层百姓而言还是太贵了,既然这款自行车本来利润就大,所以可以大幅度降价,只留下两成利润就行。
他希望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自行车作为代步工具。
而且按他之前定下的计划,皇家自行车总厂会在今年推出成本更低的新款养生牌自行车,他希望朱瞻堂能够酌情制定一些策略,降低老百姓买自行车的支出,比如用废农具、旧锅铁折抵一部分价格。
第19章 电力司与通信司
圣明乾熙二十六年四月十九日。
此时天尚未黑,夕阳的余晖透过殿窗,洒在上都紫禁城文成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殿内半数电灯已经开启,案几上堆放着厚厚的图纸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松烟味。
太子朱瞻堂端坐主位,身着大红色常服,面容沉稳,正与坐在下面左边的营造署左侍郎吴应箕、右侍郎夏坚,商议直隶六府二十八县有线电报、有线电话线路架设,以及高压电线杆位置规划之事。
吴应箕是老臣,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屡次申请致仕都没有被批准,因为他的身体十分硬朗。
“太子殿下,直隶府县的有线电报与电话线路规划,臣等已初步拟定,皆沿府道、县道铺设,避开农田与民居,既能保证线路通畅,又能减少对百姓生计的影响。”
吴应箕身形清瘦,面容严谨,手中捧着线路图纸,微微躬身,恭声说道:“只是高压电线与通信线路的杆路规划,还需殿下定夺。”
旁边的夏坚补充道:“殿下,高压电线传输的是强电,电压高、电流大,危险性极高;而有线电话线传输的是弱电,电压极低。”
“二者万万不可架设在同一根杆上,否则一旦高压电线断裂、老化,或是遭遇雷雨天气,极易与电话线接触,高压电窜入通信线路,不仅会损毁电话设备,更会危及维护人员与百姓的性命。”
“再者,高压电线周围会产生强电磁场,会干扰通信线路,导致通话杂音、信号不稳,甚至无法传输,因此必须分开架设杆路,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此事关乎民生安全与通信畅通,容不得半点马虎。”
朱瞻堂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图纸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图纸上的杆路标记,郑重道:“电力司与通信司虽同属营造署,但杆路必须分开建设,各自负责自身杆路的修建、维护,务必划定清晰界限,确保安全距离,不得有任何敷衍。”
原来,电力司与通信司皆为营造署下属机构,分别由吴应箕、夏坚主抓,前者负责高压电线、电力供应相关事宜,后者则负责有线电报、有线电话的线路架设与通信保障。
两年前,工科学宫下属的有线电话研究所,在实验时便发现平行线或单线传输信号极易受到雷电、附近电力线的电磁干扰,导致通话杂音极大,还会出现串音,即能听到他人的通话,严重影响通信效果。
直到去年,在圣皇朱高燧的提点下,研究所才研发出双绞线。
双绞线就是将两根绝缘铜线按一定密度相互绞合,电流在两根线上产生的磁场相互抵消,极大降低了信号干扰与串音问题,这才让有线电话的推广有了基础。
如今要在直隶六府二十八县大规模架设线路,必须兼顾安全与通信质量,因此朱瞻堂与两位侍郎商议得格外细致。
“殿下放心,臣在图纸上划定了电力杆路与通信杆路的界限,确保二者保持丈余的安全距离,后续施工时,臣会亲自前往施工现场巡查,绝不允许出现同杆架设、距离不足的情况。”
吴应箕接话道。
夏坚跟着说道:“臣会督促通信司,严格按照双绞线的铺设标准施工,确保线路通畅,减少串音与干扰,让各县衙能正常使用电话、电报,如此朝廷的指令便可快速传递到各府县。”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殿下,绣衣卫指挥佥事卢文昭求见,有紧急公文呈递。”
朱瞻堂抬了抬眼,语气平淡道:“宣。”
片刻后,卢文昭身着绣衣卫制式服饰,快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电报,躬身禀报道:“殿下,绣衣卫收到圣皇陛下派人发来的电报,特来呈递殿下。”
朱瞻堂示意身边的内侍接过电报,递到自己手中。
他接过电报,迅速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片刻便看完了内容。
看完电报,朱瞻堂神色未变,没有急着安排相关事宜,只是将电报轻轻放在案几一侧,抬眼看向吴应箕与夏坚,语气平静:“二位侍郎,咱们继续商议线路架设之事。”
吴应箕与夏坚心中微微诧异。
他们知晓朱高燧的电报属于紧急公文,向来会优先处理,而太子却依旧继续议事,可见此次线路架设之事确实至关重要。
两人不敢多问,连忙继续禀报相关细节,从电线杆的材质、高度,到线路的铺设间距、维护方案一一向朱瞻堂说明,朱瞻堂耐心倾听,不时提出疑问,给出调整意见。
三人反复商议,仔细敲定每一个细节,确保线路架设既符合技术标准,又兼顾民生与安全,避免占用农田、影响百姓生产生活。
在此期间,朱瞻堂多次强调高压电线杆的选址要避开居民区、农田与官道要害之处,通信线路则要尽量靠近乡镇街道,方便以后推广民用与维护。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天边已然泛起暮色,殿内的所有电灯已经被开启,一盏盏电灯照得整个大殿非常明亮,仿若白昼。
朱瞻堂与吴应箕、夏坚终于敲定了所有事宜。
直隶府县的有线电报、有线电话线路沿府道、县道铺设,采用双绞线传输,确保通信畅通;高压电线杆与通信电线杆分开架设,保持丈余安全距离,由电力司、通信司分别负责修建与维护,限期半年内完成架设。
“殿下,线路架设与电线杆规划的事宜,臣后续会尽快拟定详细的施工方案,安排人手按期推进,绝不延误!”
吴应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起身行礼说道。
夏坚站起身,作揖行礼道:“臣会加强督查,确保施工质量,不辜负殿下的嘱托!”
朱瞻堂微微点头道:“此事关乎我朝工业化与通信畅通,务必尽心竭力。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或是需要调拨人力、物资,可随时向孤禀报。”
“臣等遵旨!”
吴应箕、夏坚齐声躬身应答,随后再次行礼。
“臣等告退。”
说罢,两人转过身,缓步退出文成殿。
第20章 太子下令调低自行车售价
待吴、夏二人走后,朱瞻堂才拿起案几上的电报,再次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对着殿外喊道:“来人。”
当值的内侍疾步而入,躬身行礼道:“见过殿下。”
“去传皇家自行车总厂厂长孙成功来此见孤。”朱瞻堂吩咐道。
“奴婢遵旨!”
内侍躬身领命,随后连忙转身,快步去传召孙成功。
孙成功之兄孙成伟,乃是东洲赵国第一届恩科解元,他原本是神洲大明被贬的小吏,在圣明建立之前,凭借“联动蒸汽机”的构图,一举考中解元,随后步入官场。
孙成功自身也颇有才学,永乐二十三年考中东洲赵国秀才,两年后又考中举人,学识与能力皆属上乘。
乾熙初年,圣明初建,不满三十岁的孙成功进入负责研发蒸汽机火车头的研究所(等同于工坊),担任从八品主簿,凭借自身的学识与钻研精神,很快便熟悉了机械研发事宜,在乾熙六年升任研究所正八品主事。
其兄孙成伟为了实现圣明十年铁路规划,主抓铁路建设期间,劳心劳力,积劳成疾,于乾熙七年病逝,朱高燧念其功绩,追封为子爵,以表嘉奖。
乾熙九年,朱高燧破格提拔孙成功,任命其为营造署铁路司员外郎(从五品),主抓提升蒸汽火车动力之事。
孙成功不负重托,潜心钻研,助力蒸汽火车动力大幅提升,为圣洲大明的铁路建设奠定了基础。
乾熙十九年,朱高燧迁都天城,成立皇家自行车总厂,便将年近五旬的孙成功调到总厂担任厂长,享受从四品待遇,负责自行车的研发、生产与销售事宜。
且说两刻钟后。
五十多岁的孙成功匆匆赶到了文成殿。
他身着从四品官袍,面容儒雅,双鬓斑白,身形略显清瘦,入殿后躬身行礼道:“臣孙成功,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赐座。”
朱瞻堂淡淡地说道。
“谢殿下。”
孙成功躬身行礼,然后轻轻坐下。
“孙厂长,孤传你前来,是有一事询问你。”
朱瞻堂朗声道:“皇家自行车总厂打算在今年几月推出成本更低、售价也更低的新款养生牌自行车?”
孙成功立即起身,垂首而立,态度恭敬地说道:“回禀殿下,臣计划在今年九月推出。之所以选定九月,是因为那时正值秋收之后,百姓们收获了粮食,手里有了余钱,咬咬牙便能买得起一辆自行车,届时销量也能更好。”
朱瞻堂微微颔首,又问道:“新款养生牌自行车暂时定的售价是多少?成本几何?”
“回殿下,新款养生牌自行车生产成本核算为14圆,售价暂时定在20到30圆之间,臣计划根据各地的运输成本,适当调整售价,确保总厂有合理利润,同时也让百姓能承受。”
孙成功躬身应答,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隐瞒。
朱瞻堂又追问道:“那目前市面上流通的老版养生牌自行车,扣除运输到县域售卖点的运输成本之外,生产成本是多少?若是加上运输成本,又大概几何?”
孙成功仔细思索了片刻,如实禀报道:“回殿下,老版养生牌自行车扣除运输成本后的生产成本是26圆,若是加上运输到各县售卖点的运费、仓储费,每辆的总成本大概在27到30圆之间。”
“目前市面上的老版养生牌自行车售价在90到120圆不等,主要是因为县域销售点加价、运输成本等因素导致百姓购买时价格偏高。”
朱瞻堂眉头微蹙,如今圣明正在推进就地城镇化,自行车若是价格过高,百姓难以承受,会影响工业化与乡镇发展。
“孤决定把老版养生牌自行车全部降价,统一降到30圆一辆,不得有任何加价!”
他顿了顿,面露肃容说道:“两个月后,新款养生牌自行车上市,也按30圆一辆出售!无论运输成本高低,售价一律不变,务必让百姓能买得起、用得起!”
孙成功听了太子这番话,心中顿时一惊。
老版养生牌自行车扣除运输成本后的生产成本就有26圆,若是统一降到30圆一辆,扣除运输成本与人工成本,总厂几乎没有利润,甚至可能略有亏损。
但他不敢忤逆太子的旨意,更清楚太子此举是为了惠及百姓,助力圣明发展。
因此孙成功连忙躬身,恭声应道:“臣遵旨!”
他又补充道:“殿下放心,臣明日就会传信给各地分销点,将老版养生牌自行车统一降价至30圆一辆,新款上市后也严格按照30圆一辆出售,绝不擅自加价,确保寻常百姓都能买得起!”
“很好!”
朱瞻堂颔首道:“孙厂长,孤知道此举可能会让总厂利润受损,但百姓能受益,我朝的工业化与就地城镇化能顺利推进,便是值得的!若总厂出现资金短缺、物料不足等问题,可随时向孤禀报,孤会协调户部、工部为总厂提供支持!”
“臣谢殿下体恤!”
孙成功躬身道谢,面露感激之色,说道:“臣定当尽心竭力,落实殿下的旨意,严控生产成本,确保自行车质量,既让百姓受益,也不让总厂出现太大亏损,不辜负殿下的信任与嘱托!”
朱瞻堂摆摆手道:“好了,此事就交由你去办理,务必尽快落实,不得延误!”
“臣遵旨!”
孙成功再次躬身应道。
注:圣洲大明当下具有铸造钢铁巨舰、架设电报铜线的能耐,已经迈过了有线广播的门槛,甚至可以说圣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广播时代。
圣明已经造出了“碳粒送话器”与“电磁耳机”,否则目前不会铺设电报线、装配电话,而“碳粒送话器”与“电磁耳机”正是广播话筒与接收器的根基,只需将送话器的灵敏度稍加改良,让其能捕捉人声与乐声,便大功告成。
圣明能造内燃机,对于精密电路与真空管(电子管)的制造并不陌生,只需将这些电子管串联制成“放大器”,便能将微弱的声电信号放大千百倍,驱动巨大的扬声器。
不要觉得发现太快,而是因为朱高燧穿越前是工科生,从永乐二年开始布局研究蒸汽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年!
第21章 【附录】养生牌自行车造价对比
乾熙二十年六月“养生牌”精钢自行车造价详单(批量生产版)
总造价:26块银圆
此乃工坊出厂成本,若加上商号利润与税赋,市面售价在一百块银圆左右。
一、核心动力与行走系统(最为昂贵,约占总成本的四成)
造价:10块银圆
甲、精密滚珠轴承(前后轴与中轴):4块银圆
缘由:这是自行车的“关节”。
工部虽然能造发电机,但高精度滚珠仍需顶级技师手工研磨配合机器抛光。
一套车需三组轴承,废品率极高,次品只能回炉,成本极大。
乙、淬火钢制链条与齿轮组:3块银圆
缘由:链条需经过渗碳淬火,硬而不脆。
每一片链片都要冲压、打孔、铆接,齿轮需铣床精切削,齿形稍有偏差便会掉链子,损耗极大。
丙、硬木/钢圈复合轮圈与辐条:3块银圆
缘由:轮圈采用“钢包木”或全钢制,需经过复杂的张力校准,一根辐条断了,整个轮组便废了。
二、车架与涂装(重工重料,约占总成本的三成)
造价:8块银圆
甲、合金钢无缝管材车架:5块银圆
缘由:需要把钢材拉拔成极薄的无缝管以减轻重量,且需熟练焊工进行鱼鳞焊,焊缝若有沙眼便会导致断裂,风险极高。
乙、多层烤漆与镀镍工艺:3块银圆
缘由:为防止生锈,车架需经过酸洗、磷化、底漆、面漆、清漆五道工序,且需在恒温烤漆房(需烧煤控温)中完成。车把、车圈需电镀镍,这在当前是极昂贵的表面处理技术。
三、轮胎与橡胶(提炼成本昂贵,约占总成本两成)
造价:5块银圆
硫化橡胶外胎与内胎:5块银圆
缘由:硫化工艺需严格控制温度与硫磺比例,一条充气轮胎的胶料成本,便抵得上一头猪的价钱。且良品率仅六成,次品只能做鞋底。
四、操控组件与人工(精细活计,约占总成本的一成)
造价:3块银圆
甲、皮革弹簧鞍座与操控件:2块银圆
缘由:鞍座需填塞马鬃与棉絮,蒙上牛皮;刹车皮需特制硬胶。
乙、组装调试人工:1块银圆
缘由:一辆车由百余个零件组成,需一名“五级工匠”耗时一整天进行组装、调校辐条张力、润滑轴承。这半个月的工时银,全算在这一辆车上。
乾熙二十二年版养生牌自行车造价26块银圆,虽然昂贵,但也有一定的妙处。
首先,太便宜的东西是“贱物”,坏了便扔,价格高一点,便是“家产”。
拥有者会像爱护战马一样爱护它,定期去车行保养,从而带动维修、配件、改装等庞大的后市场产业链。
其次,这样的品质与定价可以养活一大批工匠。
较高的售价,意味着工坊有利润去供养那些研磨轴承、切削齿轮的工匠。
最后,还有附加的技术外溢价值。
为了造好这几十块银圆的自行车,工匠们磨练出的轴承技术、链条热处理技术、橡胶硫化技术,将来都可以用到坦克、汽车、飞机的制造上。
换言之,这接近30块银圆的自行车,实际上是圣洲大明工业技术的“练兵场”。
——分割线——
乾熙二十六年七月“养生牌”精钢自行车造价详单(批量生产版)
总造价:14块银圆
一、车架与轮组(钢骨为基,工艺为魂)
造价:5块银圆
甲、合金钢无缝管车架:3块银圆
工艺说明:采用合金钢拉拔成薄壁无缝管,经气焊拼接、应力退火、五道烤漆(防锈美观)。虽然不及宫廷御用之镀铬奢华,但坚固耐用,足以应付城乡土路。
乙、钢制轮圈与辐条:2块银圆
工艺说明:轮圈为高强度钢带卷制,辐条经冷拉处理,张力需人工逐根校准。此部分废品率约一成,计入成本。
二、传动与行走系统(精密核心,成本大头)
造价:5块银圆
甲、传动组件(链条、牙盘、飞轮):2块银圆
工艺说明:链条由冲压机量产,但需人工铆接与热处理;齿轮经粗铣与精磨两道工序。此乃全车技术壁垒最高之处,占成本近两成。
乙、轴承与轮毂:2块银圆
工艺说明:前后轴与中轴共三组滚珠轴承,采用“半精磨”工艺(精度略低于军用标准),良品率七成。虽然不如顶级轴承顺滑,但足以支撑日常骑行。
丙、实心橡胶轮胎:1块银圆
工艺说明:为降低成本与维护难度,弃用充气胎,改用橡胶硫化而成的“蜂窝状实心胎”。虽然减震稍逊,但永不漏气,适合乡间路况。
三、操控与辅件(实用为主,兼顾体面)
造价:2块银圆
甲、车把、车座与刹车:1.5块银圆
工艺说明:车把为熟铁弯制,表面镀锡防锈;车座填充木屑与棉絮,蒙以国产牛皮;刹车采用简易“抱闸”结构,虽然制动力有限,但结构简单可靠。
乙、车铃与紧固件:0.5块银圆
工艺说明:铜制机械车铃,声音清脆;其余螺丝、螺母均为标准化生产,可互换维修。
四、人工与损耗(工匠心血,品质之基)
造价:2块银圆
甲、组装与质检:1.5块银圆
工艺说明:每辆车需一名“四级工匠”耗时半日组装,再经“五级技师”抽检调试。依“八级工”制度,此等人工成本不可省。
乙、工坊损耗与折旧:0.5块银圆
工艺说明:机床磨损、刀具消耗、电力或蒸汽动力成本,均摊入每辆车中。
乾熙二十六年版养生牌自行车14块银圆的成本价远低于之前26块银圆的高价,乃是“工业普及”与“成本可控”的平衡点,售价可以定为二十块到三十块银圆。
一名普通工人的月酬大约三块银圆,攒八到十个月的工酬就能买一辆。
一头耕牛十块银圆,一匹马十五到二十块银圆,自行车相对而言比牛马贵,但耐用,不需要像养马那样费劲。
售价在二十到三十块银圆,工匠、小地主、县城商户皆可踮脚购得,如此才能成为“国民之车”。
这个价已包含“半精密轴承”“实心橡胶胎”“标准化零件”等工业初期特征,既非“手工敲打”的粗糙货,亦非“不计成本”的实验室产品,符合圣明当前的科技水平。
为了使养生牌自行车真正惠及万民,监国太子朱瞻堂定下了三策。
第一,“以旧换新”计划。
百姓可用旧铁器如废农具、旧锅铁折价二块银圆到四块银圆,抵扣购车款。
此举既回收原料,又降低百姓实际支出。
第二,“乡镇车行”网络。
在每个乡镇中学堂旁设“官办车行”,提供维修、配件与“以租代购”服务。
学生可租车上学,工匠可租车运货,按日计费。
第三,“军转民用”升级版。
利用兵工厂生产火炮后的“钢管边角料”制造车架,虽然长度不一,但经切割焊接后仍可使用,可再降成本一块银圆。
30多块银圆买一辆“日行百里、风雨无阻”的铁马,既显圣明工业之威,又让圣洲天下百姓得其实惠,实乃“强国”与“富民”两全之策!
第22章 【番外】圣明科技大爆炸
圣明贞统七年秋。
下午。
丹霞县第一中学堂。
四年级二班教室里。
今天这堂课是物理课。
刘景明老师手持讲义,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端坐的学生。
“今日这堂课,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段我们东华的传奇!为何我朝在立国两百年之内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科技大爆炸,让东华大地成为全世界最富庶、最先进的地方!”
他这话一出口,台下的学生们顿时眼睛一亮。
原本略显沉闷的课堂,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在圣洲大明,蒙学堂满六岁可入学,学制五年,中学堂的学制也是五年,中学堂毕业考试就是童生试,考过的学生就是秀才。
秀才才有资格考学宫,学宫学制三年,毕业考试就是乡试,考过即可获得举人身份。
有学生举手问道:“刘老师,是不是因为我朝的工匠手艺特别好?还是因为咱们有很多稀有的材料啊?”
刘老师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学生坐下,缓缓说道:“工匠手艺好、材料充足,固然是基础,但绝非根本原因。真正让我朝实现跨越式发展,奠定科技大爆炸基础的是一个人!那就是我们的开国圣皇、定祖武皇帝!他是一位足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天才,一位当之无愧的圣人!”
说这话时,刘老师的眼中泛起了崇敬的光芒。
圣洲大明传承至今已经两百一十五年了,如今的皇帝年号贞统,是圣明第十位皇帝,但“圣皇”的尊称只属于朱高燧!
刘老师抬手指向讲堂墙上悬挂的圣皇画像,画像中的朱高燧身着龙袍,面容沉稳,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千年的科技迷雾。
“你们可知,早在大明永乐二年,那时的圣皇陛下还只是一位年轻的皇子,却已经有了超越时代的远见。”
“他摒弃了当时藩王们沉迷酒色的风气,一门心思扑在了工匠技艺与器物研发上,亲自招募顶尖工匠,设立工坊,专门研究一种能替代人力、畜力的动力机器——蒸汽机。”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目瞪口呆,有学生小声嘀咕:“永乐二年?那时候我朝还没建立吧?”
“没错!”
刘老师点头应道,语气中满是赞叹:“永乐二年,圣皇才十七岁,便有如此格局与远见,古今中外,实属罕见!”
“要知道,当时的天下,百姓耕作靠人力、运输靠牲畜之力,哪怕是最先进的作坊也离不开人的劳作。”
“圣皇陛下却敏锐地意识到人力有限,唯有找到一种全新的动力,才能让天下百姓摆脱繁重的劳作,才能让国家真正强大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永乐十四年,圣皇陛下就藩东洲,也就是我们如今脚下的东华圣洲。”
“从永乐二年到永乐十四年,这十二年时间里,圣皇陛下指导工匠们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你们要知道,蒸汽机的研发本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放在寻常工匠手中,哪怕耗费数百年时间也未必能摸清门道。”
“可圣皇陛下不一样,他仿佛天生就通晓万物原理,不需要像普通工匠那样慢慢摸索大气压的奥秘,直接指导工匠们研发高压蒸汽机,少走了无数弯路。”
“刘老师,高压蒸汽机很难造吗?”
有学生好奇地问道。
“难,非常难。”
刘老师语气严肃道:“蒸汽机的核心是锅炉和气缸,需要能承受极高的压力,稍有不慎,就会炸裂伤人。”
“在当时,即便神洲的冶铁技术已经十分发达,佛山铁冶的铁器更是闻名天下,但要铸造出能承受高压的锅炉和气缸,依旧是巨大的挑战。”
“可圣皇陛下凭借着超凡的智慧,指导工匠们改进冶铁工艺,优化铸造方法,仅仅用了十余年时间,就造出了高压蒸汽机的原型机。”
他接着说道:“除了蒸汽机,圣皇陛下还早早布局了有线电报和有线电话的研发。”
“你们现在觉得电报、电话稀松平常,可在当时这就是‘千里传音’的奇迹!”
“圣皇陛下告诉工匠们用铜片、锌片加上盐水或者醋叠在一起,就能做出能提供电力的电池,也就是我们课本上说的电堆;用我朝工匠最擅长的拉金丝、银丝的工艺,拉制铜丝,再裹上丝线,涂上桐油或者蜂蜡绝缘,就是最原始的漆包线。”
“更厉害的是圣皇陛下直接给出了电磁感应的原理,他告诉工匠们用铁钉绕上铜丝就能做出电磁铁,再配上一个开关就能实现远处指针偏转,这就是电报的雏形。”
“至于电话,只要利用膜片震动带动磁场变化的原理就能实现实时通话,哪怕音质不佳,也是跨越时代的突破!”
刘老师越说越激动。
“要知道,这些原理若是让工匠们自己摸索,可能需要数百年的时间,可圣皇陛下凭借着超凡的智慧,直接点破了关键,让有线电报和有线电话在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里就从无到有!”
“以至于在乾熙二十八年前后,我朝直隶就已经能在六府二十八县之间实现实时通信!”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有学生举手说道:“刘老师,那目前已经被内燃机火车取代的蒸汽火车,当年是不是也是圣皇陛下指导工匠研发的?”
“正是!蒸汽火车的核心就是高压蒸汽机加上铁轨和车轮。”
刘老师笑着点头道:“当时圣皇陛下在研发出高压蒸汽机后,就立刻着手规划蒸汽火车的研发。”
“铁轨的铸造,对我朝的工匠来说并不算难事。”
“当时咱们已经有了成熟的生铁铸造技术,直接铸造‘工’字型或‘t’型铁轨,虽然容易生锈断裂,但作为实验线路完全够用。”
“至于传动结构,我们华夏古代的水排、纺车,早就使用了曲柄连杆机构,能将活塞的往复运动转化为车轮的旋转运动,对顶级工匠来说只是结构重组,没有原理障碍!”
“所以,在圣皇陛下的指导下,从研发高压蒸汽机到铺铁轨、造火车头,仅仅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我朝就有了第一辆蒸汽机车,虽然当时的机车喷着黑烟,速度很慢,甚至不如马跑得快,但这却是人类交通史上的一次巨大飞跃!”
刘老师说道:“从永乐二年圣皇陛下布局研究蒸汽机,到他登极为帝建立圣洲大明,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里,圣皇陛下苦心经营,不仅完善了蒸汽机、蒸汽火车的技术,还培养了一大批精通技艺的工匠,建立了完善的工坊体系!”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道:“你们要记住,我朝能在立国两百年之内发生科技大爆炸,绝非偶然,而是陛下五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布局打下的基础!”
“从永乐二年圣皇陛下开始招募工匠研发蒸汽机,到乾熙二十五年,整整五十年,圣皇陛下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
“他不仅攻克了蒸汽机、电报、电话、蒸汽火车这些核心技术,还前瞻性地在乾熙十年左右布局了燃气与燃油内燃机汽车的研发!”
“刘老师,当年的柴油内燃机汽车是不是比蒸汽火车更难造?”
一位学生问道。
“没错!柴油内燃机汽车在我朝建立百年的时候横空出世,乃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其难度远超乾熙二十五年批量生产的小型新式蒸汽机汽车!”
刘老师解释道:“内燃机需要承受高温高压,气缸必须用高强度的合金钢,而那时我朝炼钢技艺不成熟,圣皇陛下就指导工匠们改进渗碳、淬火工艺,反复试错,慢慢研发出合格的合金钢。”
“活塞和气缸的配合间隙要求极高,需要高精度的镗床和磨床,而这些机床又需要蒸汽机来驱动,圣皇陛下就先完善蒸汽机技术,用蒸汽机带动机床实现‘母机’的迭代。”
“除此之外,还需要找到石油建立炼油厂,从原油中分离出汽油,这又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化工体系。”
“即便困难重重,圣皇陛下也从未放弃,他制定了‘蒸汽机→机床→内燃机’的迭代路线,一步步推进。”
“从第一台具有实用价值的蒸汽宝船问世开始,之后我朝工匠按照圣皇制定的研发路线,又用了整整七十五年时间,配合蒸汽机技术进步带来的机床迭代,才在昌宁六年,也就是我朝立国百年的时候,造出了第一辆柴油内燃机汽车!”
“虽然当时的汽车烧着柴油,冒着黑烟,颠簸剧烈,甚至十分笨重,但却为我们如今的汽车技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刘老师走到讲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学生,语气中满是自豪。
“你们现在所享受的一切,火车、汽车、电报、电话,甚至咱们教室里的电灯、课桌上的钢笔,都离不开圣皇陛下的远见与付出!”
“他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神仙转世,而是实实在在的天才,是拯救天下百姓于繁重劳作之中的圣人。”
“在圣皇的引领下,我朝摒弃了‘轻视工匠’的旧思想,重视工匠技艺,鼓励技术创新与创造专利,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科技难关。”
“我朝之所以会发生科技大爆炸,就是因为有圣皇陛下这样一位超越时代的领导者,有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布局与坚守,有他为工匠们指明方向、扫清障碍,让所有的技术研发都能沿着正确的路径快速推进!”
“永乐年间,世祖文皇帝对圣皇倾力支持,给予了他充足的人力、物力、财力;而圣皇自身的天才与远见,更是重中之重。”
“他跳过了无数技术摸索的弯路,直接点破核心原理,让工匠们能集中精力攻克制造难关,这才让我朝率先进入工业时代,成为迄今为止全世界最先进、最富庶的国家!”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木格窗,将刘老师的身影拉得很长。
台下的学生们,脸上满是崇敬与自豪。
有人悄悄拿出纸笔,写下“圣皇”两个字,眼中充满了向往。
刘老师看着学生们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圣皇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科技兴则国家兴,创新强则国家强!”
“希望你们今后努力学习物理知识,传承陛下的探索精神,长大后也能为我朝的科技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此时下课铃声响起。
刘老师收起讲义,目光再次望向墙上的圣皇画像,心中充满了崇敬。
他心中非常清楚,这场伟大的科技大爆炸,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位天才圣人用上百年的坚守与付出,为东华大地开启的全新篇章!
而这段传奇,也将永远被铭记,被一代又一代的东华人传承下去!
注:在现实世界中,“科技大爆炸”这个词常被用来形容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科学技术呈现出的指数级飞速发展。
它描述的是一种发展模式,即知识和技术的积累速度越来越快,导致创新成果呈“爆炸式”涌现,而非线性增长。
这个过程并非发生在某一个具体时间点,而是一个持续的历史阶段。
从18世纪的工业革命开始,人类在短短两三百年间,从蒸汽时代跨越到电气时代,再到信息时代和人工智能时代。例如,人类从首次实现动力飞行(1903年)到登月(1969年)仅用了66年,这被视为“科技大爆炸”的典型例证。
在永乐朝大明原有科技基础上,结合穿越者朱高燧“蒸汽机→机床→内燃机”的迭代思路,在蒸汽宝船问世之后,用75年的时间造出来柴油内燃机,已经算是非常乐观了。
这是因为技术发展有其客观规律,无法一蹴而就。
内燃机是建立在成熟的冶金、机械加工、化学工业基础之上的,从蒸汽时代过渡到内燃机时代,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升级,这需要时间。
即使朱高燧给出了理论,当时的研究型学者和工匠也需要时间去理解、验证,并将其转化为可落地的工程图纸。
从图纸到能稳定运行的实物,中间必然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和改进。例如,原历史上狄塞尔的第一台柴油机虽然成功了,但远非完美,后续的改进又花费了多年时间。
因此,朱高燧身为穿越者可以将原历史上从蒸汽轮船发展到柴油机的90年历程,通过“指明方向、避免弯路”的方式,压缩到70-80年左右。
这已经是在尊重客观工业发展规律的前提下,所能达到的理论极限速度了。
第23章 老谋深算的朱三爷
乾熙二十六年五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丰穰县城衙门前堂的大院子里,早已聚满了身着捕快制服的汉子。
众捕快按例排班点卯,齐声唱喏,声音洪亮,响彻街巷。
卯时刚过,点卯结束,捕快们正准备散去,各归岗位,县丞罗文峥却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四十多岁的捕头方寒,将他拽到一旁的墙角阴影里。
方寒是服过两年义务兵役后被选拔为军士,三年后又因病退役的老兵。
他身形魁梧,面容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刀疤,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外奔波办案的老手。
且说方寒见罗文峥神色郑重,连忙收敛神色,低声问道:“二老爷,您有何吩咐?”
罗文峥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塞到了方寒手中。
他语气严肃地说道:“方捕头,这是小王村王铁开办制砖厂的执票,你速去一趟小王村,亲手交给王铁,并且务必亲眼看着他把这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不得有半点差池。”
方寒低头一看,发现执票入手厚实,封皮盖着丰穰县衙的官印。
他连忙小心翼翼折好,塞入怀中,拱手应道:“二老爷放心,属下定当办妥,绝不误事!”
方寒很清楚,这移民朱三爷来历不凡,县里二老爷亲自吩咐,还特意强调要亲眼看着交票,可见此事非同小可,他是万万不敢马虎。
罗文峥又叮嘱道:“路上务必加急,莫要耽搁,见到朱三爷态度恭敬些,不可怠慢。”
“属下谨记!”
方寒躬身应答,转身去值房取了一个包袱,然后将怀中执票塞到包袱里,牢牢系在后背上。
随后,他快步走向衙门前的空场,那里停放着一排颜色有些陈旧的养生牌自行车。
这些自行车是县里给捕快配备的代步工具,比马匹轻便,走府级官道也更快捷。
方寒跨上自行车,脚蹬踏板,车身沿着平整的水泥府道飞速驶出县城,朝着小王村的方向奔去。
此时朝阳升起,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
方寒常年办案,腿脚利落,骑行技艺娴熟,自行车在他脚下速度极快,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
府级官道皆是水泥路,自行车行驶其上阻力极小,让方寒省了不少力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便看到了小王村的村口。
村口的枣树下,几个村民正坐在石凳上歇脚、闲谈。
方寒放缓速度,脚下的自行车沿着村中的土路,径直朝着王铁家的方向而去。
王铁家就在村子中部,是一处简陋的茅草屋三合院。
他家的院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院中晾晒的谷物。
自行车行驶的声音不小,王铁正在院中收拾农具,听到动静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出房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停自行车的方寒,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方捕头大驾光临,有劳你跑一趟了!一路辛苦,快喝口水歇歇!”
王铁拱手说道,随即转头对着院内喊道:“狗蛋,快去厨房把晾好的凉茶端一碗来,给方捕头解暑!”
院内传来一个半大孩子的应和声。
片刻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稳步走了出来。
大碗中盛着清凉的凉茶,还飘着几片紫苏叶。
这是当地百姓夏日最常喝的解暑饮品,用紫苏叶熬煮,加少许陈皮、生姜,生津止渴,解烦祛湿,比寻常凉水更解暑气。
方寒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渍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他麻利地停好自行车,将车撑好,伸手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那份制砖厂执票,然后递到了王铁手中。
“王村长,这是你开办制砖厂的执票,二老爷亲自吩咐让我亲手交给你。”
方寒说话的声音略带喘息,但十分干脆。
王铁双手接过执票,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的官印和文书内容,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
有了这张执票,制砖厂就算是名正言顺,完全不用担心被人举报违规建厂了。
毕竟,制砖厂的地基都开挖好几天了。
王铁连忙收起执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方捕头,快进屋歇口气!喝碗凉茶,吃些干粮!你一路奔波,可别累坏了。”
方寒却摆了摆手,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径直从狗蛋手中接过粗瓷大碗,仰头便咕噜噜喝了起来。
一碗凉茶下肚,方寒浑身的燥热消散了不少。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却没有抬手去擦额头的汗,反而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就走。
“二老爷有令,务必让我亲眼看着你把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
方寒边走边说道:“走吧,咱们现在就去。”
王铁听了这番说辞,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顿了顿。
他捕捉到了方寒话中的关键信息:“二老爷亲自吩咐”!
县丞在知县之下,掌一县粮马、征税、巡捕之事,县里上下都尊称其一声“二老爷”。
罗文峥是县丞,平日里事务繁忙,寻常小事根本不会亲自叮嘱,如今却特意吩咐方寒让其亲眼看着执票交到朱三爷手中,可见这位朱三爷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王铁不敢有半分耽误,连忙把执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跟上方寒的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方捕头,恕小民多嘴,二老爷这般重视朱三爷,莫非是朝廷要启用三爷了?”
王铁心中一直好奇朱高燧的来历,如今见罗县丞如此重视,愈发觉得这位新来的移民不简单。
方寒推着自行车,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隐瞒,而是直言道:“王村长,这话我不敢打包票,但按二老爷的意思,若是这制砖厂能办好,带动张集乡周边的百姓致富,必定会引起上面的注意!到时候,朝廷启用朱三爷也就水到渠成了。”
“原来如此!”
王铁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朱高燧只是单纯想盖一套四合院,因为嫌买砖麻烦才动了投资建砖厂的念头。
如今听方寒这么一说,他才陡然醒悟这位朱三爷竟是老谋深算,借着建砖厂的由头为自己谋求出路,等待朝廷启用,真是深藏不露!
第24章 是不是看出我们的身份了?
方寒上次跟着罗文峥去过朱高燧的临时住处,对路线轻车熟路。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王铁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再多说话,只有自行车车轮碾压土路的“咯吱”声以及脚步声。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村子东头的临时安置房,也就是朱高燧的住处。
此时,朱高燧的两个儿子朱瞻圵与朱瞻?,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扎马步练拳。
两人身姿挺拔,拳头挥舞间带着几分力道,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自幼在上都紫禁城内的大本堂学习,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练习武艺,强身健体。
看到王铁与一个身穿捕快制服、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肩并肩走来,朱瞻圵与朱瞻?当即撤了马步,停下练拳。
兄弟俩的目光落在方寒身上,皆面露好奇之色。
朱瞻圵性子沉稳,只是静静打量着方寒。
朱瞻?性子跳脱,眼神探究,忍不住悄悄拉了拉朱瞻圵的衣袖。
不等朱瞻圵转身去喊朱高燧,连成排的六大间安置房的房门已经被推开。
朱高燧、胡平,还有其他伪装成朱高燧亲族移民的绣衣卫密探,早就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
胡平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扫了方寒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警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在朱高燧身侧,如同一个普通的晚辈。
朱高燧脸上露出了故作惊讶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对着方寒拱手说道:“没想到方捕头会亲自过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他的目光落在方寒满头大汗的脸上,看着对方额头、下巴、脖颈上的汗渍,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道:“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定是急着赶路给累的,辛苦了啊!”
其实,早在方寒骑着自行车进入小王村之前,在村子周边“闲逛”的绣衣卫密探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身影。
因此朱高燧早已得知方寒来了。
“见过朱三爷!”
方寒朗声道:“方某此来,乃是给王村长送制砖厂执票的,县里二老爷亲自吩咐,让某务必看着王村长把执票交给您过目。”
他连忙撑好自行车,上前对着朱高燧躬身作揖,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托大。
在方寒看来,朱高燧大概率是被贬的高官,日后极有可能被朝廷启用,他这样的小吏是万万不能怠慢对方的。
王铁听到方寒所言,当即心领神会,急忙从怀里掏出执票,双手递到朱高燧面前,语气恭敬道:“三爷,这是方捕头亲自送来的制砖厂执票,县里二老爷还特意吩咐要让您亲眼过目。”
朱高燧却摆了摆手,没有去接执票,目光示意两人看向旁边的凉棚。
简易凉棚下面摆着两张木凳,一张小桌,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
“两位,天气炎热,先到凉棚下喝碗凉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方寒与王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恭敬。
他们不由自主地听从了朱高燧的安排,一前一后走进了凉棚。
朱高燧随后也走了进来,胡平站在凉棚门口,看似闲逛,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防止有人靠近偷听。
凉棚遮蔽了烈日,让方寒感到了一丝清凉。
朱高燧示意王铁把执票放在桌上,又给方寒倒了一碗凉茶,笑着说道:“方捕头,辛苦你跑一趟,这大热天的,快喝碗凉茶解暑。”
方寒双手接过,连忙道谢,然后喝了一口。
他通过近距离观察,发现朱高燧气度不凡,心中愈发觉得这位朱三爷绝非普通的被贬官员。
三人坐在凉棚下,闲聊了几句。
大多是朱高燧询问制砖厂招工的筹备情况,王铁一一如实回答,方寒则在一旁静坐,偶尔插一两句话。
朱高燧又问了几句县里的情况,方寒都恭敬应答,没有半分隐瞒。
主要是朱高燧问的也不是高知县与罗县丞的私事,公事方面没有方寒不能说的。
期间,朱高燧看似无意地提起,制砖厂建成后,需要大量的运输工具,如今自行车价格下调,打算采购一批,方便工匠们往返,也方便砖块运输。
方寒闻言,连忙说道:“朱三爷,如今皇家自行车总厂下调了养生牌自行车的售价,只要三十圆一辆,比之前便宜了不少,县里不少商户都已经批量采购了,您若是需要,某可以帮您联系县里的分销点,优先给您调配。”
朱高燧笑着点头道:“那就有劳方捕头了!”
“三爷客气了,这是某应该做的。”
方寒连忙应道。
他见朱高燧财力雄厚,心中愈发确定对方绝非一时兴起才建砖厂,必定是有所谋划。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
方寒见事情已经办妥,便起身拱手告辞道:“朱三爷,王村长,执票已经送到,某也该回县里复命了,就不打扰二位了。”
“方捕头辛苦,就让王村长送你到村头吧。”
朱高燧笑着起身,示意王铁送送方寒。
“不必麻烦王村长,某自行回去便可。”
方寒连忙说道。
可他却架不住王铁的热情,最终还是由王铁陪着,两人一起朝着村头走去。
方寒推着自行车,脚步轻快。
“爹,方捕快是不是看出我们的身份了?他刚才看您的眼神好像格外恭敬,比对待普通的被贬官员还要客气。”
朱瞻?站在凉棚下,看着方寒与王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旁边的朱瞻圵也面露好奇之色,转头看向朱高燧。
他也觉得方寒的态度有些反常,若是仅仅把自家老爹当成被贬官员,未必会如此恭敬,更不会亲自跑一趟,还特意按照县丞的吩咐亲眼看着执票交到自家老爹的手中。
朱高燧拿起桌上的执票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递给身边的胡平,示意对方收好。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暂时还没有,他们只是把我们当成了从神洲来的被贬高官,以为我建砖厂是为了立功,等待朝廷启用,好重回官场。”
注:因为前文说过,圣明造出了机械怀表,把十二时辰细分成了二十四个小时辰,每小时又细分为六十分钟,往后的情节出现小时的说法或者时速,乃是常规写法,并不是写错了!
第25章 马与自行车的区别
“原来如此!”
朱瞻?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道:“我还以为方捕快看出我们的身份,要对我们不利呢!”
朱高燧笑了笑,揉了揉朱瞻?的头道:“你瞎说什么呢?若他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巴结还不及,怎会对我们不利?”
旁边的朱瞻圵皱了皱眉,目露疑惑之色,问道:“爹,刚才方捕快一路走来,满头大汗,累得不行,他为何不骑马,非要骑自行车?骑马不是比自行车快,也更省力吗?”
在他看来,捕快办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会骑马,自行车虽然轻便,但长途奔波,终究不如马匹省力。
朱瞻?闻言,立刻抢着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他故意不擦汗,就是想给爹看,让爹知道他一路奔波,尽心尽力,好让爹记着他的好,日后若是爹被朝廷启用,能提拔他一把!”
他说得一脸笃定,仿佛自己猜中了真相。
朱高燧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耐心地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并非全部。”
“虽然马的冲刺速度极快,实测可达每小时八十多里,但那只是短跑,不能持久。”
“从丰穰县城到小王村也就接近八十里路,马匹大部分时间只能维持慢跑或快步走,若是全速奔跑,到小王村后,马也就废了,后续根本无法赶路。”
朱高燧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自行车就不一样了,它的齿轮比设计得巧妙,能让使用者用较小的力气,维持较高的速度。”
“一个经常骑行的捕快,维持一小时四十五里的巡航速度并不难,而且不用休息,一路就能赶到,比骑马更省时。所以,许多府县的捕快把自行车戏称为‘铁驴子’或者‘铁马’。”
“更何况,目前直隶六府二十八县之间的官道都是府级官道,铺设的都是水泥路。自行车在水泥路上行驶,轮胎阻力极小,速度能轻松提起来,而且不会颠簸。”
“但马在平整光滑的水泥路上其实并不好跑,马蹄铁在硬水泥地上摩擦力不稳定,容易打滑,而且硬地对马蹄和关节的冲击力极大,马匹出于本能会不敢全速奔跑,反而跑得不快。”
说到这里,朱高燧看向两个儿子,压低声音,补充道:“之前胡平用丰谷县的发报机,向百里之外的东丽县发去电报,值守在东丽县电报局的绣衣卫收到电报后,从东丽县出发,沿着火车轨道附近的硬土路赶路,每三十里就到驿站换一次马,一个半时辰赶到天城,还是比较轻松的。”
“那时候绣衣卫送电报,不选择自行车而选择骑马,就是因为在硬土路上骑马比骑自行车会快一点,而且更稳妥。”
“当然,若是遇到大雨天,火车轨道两旁的硬土路会变得泥泞不堪,马匹跑起来非常费劲,速度就没有骑自行车快了,那个时候绣衣卫就会换成自行车送电报,不容易陷在泥里。”
“爹,既然骑马不适合走水泥路,只能走硬土路,那为何不直接骑自行车走水泥路?”
朱瞻圵依旧有些疑惑,追问道:“水泥路比硬土路更平整,自行车跑起来更快,也更省力,还不用换马。”
朱高燧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你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骑马是换马不换人,绣衣卫到驿站后换一匹马,就能继续赶路,不用耽误时间。”
“而骑自行车,既要换人,也要换车,途中若是遇到掉链子、轮胎损坏的情况,还会耽误行程,反而不如骑马稳妥。”
“因此,在有线电报与电话建好之前,只要不碰到大雨天,对绣衣卫来说骑马送信仍是首选。等日后有线电报与电话普及了,大部分消息通过电报、电话就能传递,也就不用再劳师动众派绣衣卫奔波送信了。”
朱瞻圵、朱瞻?听到这里,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之色,纷纷点头。
他们没想到自行车与马匹的送信方式背后还有这么多讲究,可以说是各有优劣,具体要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代步工具。
之前兄弟俩参观过工科学宫的通信研究院,接触过有线电报与电话,知道这两种通信方式,能实现千里传音、千里传信。
“陛下,王村长已经送方捕快到村头,方捕快已经骑着自行车回县城了。
胡平走上前,躬身禀报道:“另外,制砖厂的地基已经在今早全部挖好。”
“好,知道了。你安排下去,让绣衣卫密切留意丰穰县县衙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汇报。”
朱高燧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属下遵旨!”
胡平躬身应答,转身悄悄退了下去,继续安排值守事宜。
“爹,我还有一个疑问,方捕快说县丞罗文峥很重视您,若是砖厂能带动百姓致富,朝廷就会启用您。”
朱瞻圵沉吟片刻,说道:“罗文峥只是一个县丞,他为何会如此重视您?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罗文峥之所以重视我,大概有两个原因。”
朱高燧思索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一来,是因为他看出我并非普通移民,家底厚,有背景;二来,他想借着我建砖厂带动丰穰县的发展,为他的政绩添砖加瓦,好得到上面的提拔。”
“至于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暂时还不好说,咱们多加留意便是。”
此时,阳光渐渐升高,夏日的燥热愈发明显,凉棚下的清风,也渐渐变得温热。
朱高燧坐在凉棚下,望着远处的田野,心中暗暗盘算着。
等制砖厂的业务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就能解决张集乡周边不少百姓的生计问题,也能为圣明的就地城镇化添上坚实的一笔。
只是他心中也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丰穰县县衙内部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暗流,周边的乡镇也可能会有人因为眼红而给制砖厂使绊子。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是皇帝!
两个多小时后。
丰穰县城。
县丞罗文峥正坐在县衙的书房里,听着方寒的复命,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喃喃自语道:“朱老三,但愿你真能办成这件事,若是能带动张集乡百姓致富,我也能借着这份政绩,更上一层楼!”
第26章 我爹是张二河
乾熙二十六年五月下旬,坐落于张集乡西南边的荒林地上的张集制砖厂终于建成投产。
青砖窑冒着袅袅青烟,厂区内人声鼎沸,一派忙碌景象。
青砖烧制工艺远比红砖复杂,需经过练泥、制坯、阴干等多道工序,入窑后还要“饮水”冷却,营造还原气氛,烧制周期足足要一个月,比红砖多出近半月功夫。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制砖厂终于出了第一批青砖。
这批青砖质地坚硬,色泽青黑,敲起来清脆悦耳,成色远胜市面上的普通砖块。
张集乡方圆五十里内仅此一家制砖厂,再加上县里主干道都是平整的水泥路,往周边罗楼乡、赵洼镇、陈圩镇送货极为便捷。
首批青砖刚一出炉,就被周边乡镇的富户预定一空,出货速度快得超出预期。
此时的圣明王朝正处于工业化初期,各地修建工厂、公路、房屋,对砖块的需求极大,张集制砖厂的建成恰好填补了周边乡镇的市场空白。
厂内一百名工人分工清晰,二十人负责挖土取黏土,三十人专门制坯,二十人看管窑火,三十人负责搬运、阴干,人均日产三十到四十块成品砖,效率极高。
到了七月,也就是砖厂开工的第二个月,总产量达到了三十五万块,创下了不小的规模。
当然,其中十万块砖被朱高燧购买,用来修建砖瓦房四合院。
七月三十日。
这天下午,王铁拿着账本急匆匆地赶到朱高燧的临时住处,心中的欣喜全都洋溢在了脸上。
朱高燧本来正坐在凉棚下看书,见王铁神色激动,便放下书卷,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王铁双手捧着账本,站在凉棚下,微微躬着身说道:“三爷,七月的账本出来了,请您快过目!”
朱高燧接过账本,缓缓翻阅起来。
七月的核心支出当属工人工资,共计三百圆。
砖厂实行高薪养精兵制度,工人每日工钱一百文,这在当地算得上是高薪。
因为目前县域的普通短工日薪不过三十到五十文,较高的工钱能招到身强力壮的劳动力,也能留住人,可以保证制砖厂的产量稳定。
除了工资之外,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共计九十圆。
制砖都是重体力活,工人每天消耗极大,必须保证充足的米面肉菜才能有力气干活。
王铁按照朱高燧的授意,给厂工一人每天三十文的标准安排伙食,顿顿有米有面,偶尔还能吃上肉,工人们个个干劲十足。
燃料费是青砖烧制的关键,共计五十二点五圆。
烧青砖需消耗大量煤炭和部分木炭,还要严格控制窑内空气含量才能烧出质地坚硬的青砖。
通常燃料占总成本的三到四成,这是每个月必不可少的支出。
除此之外,杂费损耗共计五十圆,涵盖工具磨损、短途运输、日常管理以及税费,都是硬性支出,一分都省不得。
全部算下来,七月总支出四百九十二点五圆。
而青砖的售价,王铁按照朱高燧的吩咐,结合区域性独家垄断的优势以及周边建设的需求,定在了每一千块青砖四圆,也就是一块青砖四文钱。
这个价格对于能买得起三十圆一辆自行车的富户来说并不算贵,但对于每年农业收入不足三十圆的普通自耕农而言就属于巨款了。
毕竟,盖一座简陋的三合院,至少需要上万块青砖,对普通自耕农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即便如此,七月生产的三十五万块青砖全部售罄,销售额高达三十四万文,也就是一千四百圆。
扣除四百九十二点五圆的总支出,净利润足足有九百零七点五圆。
朱高燧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并没有如王铁设想的那般露出笑容,而是合上账本后看向王铁,淡淡地说道:“王铁,这几个月辛苦了!”
王铁并没有因为朱高燧直呼他的名字而不满,反而受宠若惊。
因为经过这几个月时间的相处,王铁基本能肯定他眼中的朱老三,绝对是神洲来的高官,而且大概率很快就要被启用入朝当官了!
“这都是托三爷的福,若不是三爷出资建厂,又指明方向,砖厂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收益。”
王铁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面露感激之色。
朱高燧拍了拍账本,沉声说道:“砖厂能有今日的红火,离不开你的悉心打理,更离不开工人们的辛苦劳作。这样,提前给每名工人发一圆的分红,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砖厂挣的钱,除掉成本后,只留下一半留作拓展业务、添置设备用。另外一半都作为年底分红,根据工人们的贡献度分掉,只要是砖厂的正式工人,人人有份。”
“另外,你再拿出十圆作为奖金,奖励给表现最好的十名工人,每人一圆,鼓励大家好好干活。”
“三爷英明!”
王铁大喜过望,连忙赞道。
“去忙吧,账本收好。”
朱高燧微微颔首道。
王铁收起账本,转身便骑着自行车向砖厂赶去。
他身为厂长,配备一辆自行车当代步工具,这很合理吧?
当王铁回到砖厂,宣布了发分红与奖金的消息之后,等待领钱的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与开心的神情。
本来每日就有一百文工钱,如今再加上分红,一年下来的收入不见得比种地少!
王小六、王小五兄弟在五月初一就正式入职砖厂,专门负责制坯。
兄弟俩手脚麻利,心思细腻,制出的砖坯规整光滑,合格率极高,此次被评为表现最好的十名工人之一,各自拿到了一圆奖金。
到这个月底,兄弟俩已经挣了三个月的工资,合计九千文,再加上一圆奖金和一圆分红,每个人手里已经有了十一圆。
兄弟俩拿着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们自幼丧母,父亲又在两年前意外滑倒摔断腿成了瘸子,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如今他们在砖厂干活,不仅能挣到钱,还能学到手艺,再也不用愁将来娶不到老婆了!
朱高燧早就考虑到丰穰县的农忙与气候原因,特意规定张集制砖厂农历四月、八月农忙时停工,让工人们回家收庄稼;十二月和次年正月,天冷且恰逢过年,也不开工,让大家好好休息。
如此一来,砖厂每年只开工八个月。
兄弟俩算了一笔账,只要好好干活不偷懒,按照现在的收入情况,明年六月他们每个人就能攒够三十圆,够各自买一辆养生牌自行车。
一想到以后能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不用再步行七八里路往返砖厂,兄弟俩就充满了干劲!
八月初一,砖厂正式停工,工人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准备收庄稼。
因为昨天刚发了奖金和分红,王小六、王小五兄弟便约了关系不错的七个工友,一起去张集乡城内最大的张集酒楼庆祝。
这七个工友分别来自张集乡的小庞庄、小李庄、大庞庄和大王村,平日里和兄弟俩互帮互助,关系十分要好。
张集酒楼是张集乡富户张二河开办的,装修精致,菜品种类齐全,在当地颇有名气。
张二河是张集乡名声在外的大善人,平日里乐善好施,接济贫苦百姓,口碑极好,与张集乡乡长张铁是同族。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平原府衙门当捕快,二儿子去年被选上服义务兵役,三儿子便是张小虎。
张小虎今年刚满十六周岁,因为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手臂上留下了一块大伤疤,没能被选上义务兵,平日里无所事事,经常和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
说来也巧,王小六和王小五小时候,还和张小虎一起在村边的河里抓过鱼、摸过虾,算是旧识。
只是后来张小虎家日子越来越好,王家却依旧贫苦,他们也就渐渐断了来往,关系也淡了。
今日张小虎也在酒楼里请了好几个朋友吃饭,就坐在王家兄弟俩隔壁的酒桌上。
王家兄弟和七个工友围坐在一张大桌旁,点了几个家常菜,又打了几壶酒。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气氛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七个工友纷纷对着王小六、王小五竖起大拇指。
“小五、小六,你们俩可真厉害,制得砖坯又快又好,还拿到了奖金!”
“是啊是啊!可得教教俺们,让俺们拜师都行!俺做梦都想买一辆自行车。”
“别说拜师,认你当大哥都管!幸好你俩没有被选上义务兵,不然哪能挣到这些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王小六、王小五脸上都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好说好说!”
这些话恰好传到了隔壁酒桌的张小虎耳中。
张小虎本就因为没能选上义务兵心里憋着一股气,当他看到王小六、王小五兄弟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还被一群人追捧,心里顿时生出了嫉妒之心。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嘲讽道:“哼!什么手艺好,我看就是一群没能当上义务兵的歪瓜裂枣!砖坯摔得好又能怎样?还不是讨不到老婆!赚了几块银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王小六,语气刻薄地说道:“你王小六瘦得跟个猴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也配拿奖金?我看就是王厂长用人唯亲!听说制砖厂现在有一百名工人,其中五十二人都是小王村的,凭什么?这砖厂建在张集乡,却尽招小王村的人,根本没资格叫张集制砖厂!”
这话一出,王小六、王小五兄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七个工友也气得不行,当即拍桌子反驳。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小王村的,都是张集乡各个庄子的!”
“王厂长怎么就用人唯亲了?他是砖厂的负责人,多招一些本村的人有啥问题?跟你又有啥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就是!我们凭自己的力气干活,挣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驳张小虎,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张小虎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冷笑道:“我有啥资格?就凭我爹是张二河!”
第27章 比斗制度
张小虎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瞥着王小六、王小五兄弟,脸上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让旁观的人都感到十分欠揍。
王小五本就性子急躁,又喝了酒,被张小虎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少拿你爹压人!敢不敢跟我去县衙比斗?咱们凭拳脚说话!谁输了,谁就给对方道歉,再也不准胡言乱语!”
张小虎也来了劲,不甘示弱地站起来,梗着脖子说道:“比就比,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怕你不成?看我到时候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两人都喝了酒,年轻气盛,一时冲动就定下了比斗的事。
圣明严打私下聚众斗殴,一旦出现致人残废或死亡、影响恶劣的情况,便是死罪。
圣洲的移民来自神洲各地,在圣明没有大一统之前,地方上的捕快队伍尚未建立,虽然圣洲土地肥沃,除了偶尔遭遇风灾、水患,大多时候庄稼收成都不错,但当时还是有偷盗之事,偶尔还会出现杀人案件。
直到圣明大一统后,省、府、县、乡四级行政体系建立起来,地方上开始严打乡村恶霸与盗匪,对作恶多端的盗匪与恶霸,基本上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经过近十多年的持续治理,地方上的刑事案件少了很多,常见的不过是谁家养的狗被偷了,像自行车被偷,都算得上是大案子了。
当然,并不是说就没有凶杀案了,只是恶性斗殴事件已经少到绝迹。
这一切都得益于朱高燧制定的比斗制度!
若双方看对方不顺眼,或者有私仇,不能私下斗殴,可以约好去县衙报备,然后在县衙前堂的大院子里比斗。
这需要在三名以上捕快、县丞或主簿,以及双方父母、妻儿、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才生效。
双方比拼拳脚功夫,严禁使用任何武器,拳套、扳指、手环等物品也不准佩戴。
比斗分为两种,一种是活斗,类似打擂台,只要一方承认战败,比斗就结束,从此恩怨一笔勾销,不准再纠缠,谁纠缠,谁就会被判纠缠罪,受到惩处。
另一种是死斗,通常双方有大仇才会选择死斗,而且必须签订生死契,双方的父母、妻儿都要签字画押,否则死斗无效。
丰穰县成立十多年来,目前只遇到过一次死斗,还是因为两家有血海深仇,最终一方当场身亡,另一方也受到了相应的惩处,但并非死罪而已。
王小五所说的比斗,默认就是活斗。
毕竟他和张小虎之间只是一时口角,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以死相搏。
且说张小虎下午回到家后,酒劲渐渐退了。
他忍不住把中午在酒楼里和王小五约好去县衙比斗的事告诉了自家老爹张二河。
“小虎,你太冲动了。”
张二河得知此事后,没有立即发火,而是温声劝道:“小王村在张集乡都属比较穷的村子,好不容易遇到朱三爷这样的大户投资建砖厂,让村里的百姓有了生计,王家兄弟幼年又丧母,他们的爹又在两年前成了瘸子,王家的日子过得不容易,你小时候还跟他们一起下水抓过鱼,关系不错,现在为啥要跟他们过不去?”
可张小虎却依旧不服气。
他梗着脖子说道:“爹,我就是不服!我们姓张,这张集乡的酒楼,就叫张集酒楼,凭什么砖厂建在张集乡,却是小王村村长负责,还叫张集制砖厂?”
“而且我是你儿子,你不向着我,反而向着外人,你这就是为了维持你大善人的名头,假仁慈!”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张二河。
他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给了张小虎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的一声,近乎响彻了整个张家的四合院。
张小虎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眼中满是震惊和委屈。
他没想到,想来最疼他的自家老爹竟然会打他!
张二河指着张小虎,厉声训斥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张集制砖厂这个名字是县里二老爷亲自取的,执票也是方捕头亲自骑着自行车送到小王村王村长手中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县里二老爷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好言解释道:“更何况张集制砖厂能带动整个张集乡的发展,周边乡镇的人来买砖,都会经过咱们张集乡,咱们酒楼的生意也因此好了不少。那些砖厂的工人也经常来酒楼聚餐,咱们是不是挣到钱了?”
“你倒好,没事找事,跟王小五兄弟闹矛盾,若是得罪了朱三爷,坏了砖厂的生意,咱们张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你现在给老子立刻骑车去小王村,给王小五、王小六兄弟道歉,求得他们的原谅,把比斗的事给取消了,听到没有?”
张二河语气严厉,丝毫没有与张小虎商量的意思。
张小虎被自家老爹训斥了一番后,酒劲彻底醒了。
因为张二河说的这些事,他事先并不清楚,如果他知道制砖厂的名称还有这样的来历,他是万万不敢胡言乱语的。
知县是一县之主,而县丞位在知县之下,得罪了整个县的二把手,他们张家能有好果子吃?
张小虎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不敢再反驳。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去拿了一些蜜饯包起来,然后去推自行车。
此时太阳虽然开始西斜,但天气仍然较为炎热。
张小虎骑着自行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前行,心中有些愧疚和懊悔。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太冲动了,不该胡说八道,更不该和王小五约好去县衙比斗。
不多时,他就走完了水泥路,拐弯驶入了通往小王村的硬土路。
这条土路是村民们平日里往返田野、砖厂的必经之路,虽然不如水泥路平整,但也还算好走。
可张小虎刚走没多远,就发现前面一大群人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赶过来。
张小虎放眼望去,目测人数约莫有几十人。
他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硬着头皮骑着自行车继续前行,打算先给王小五、王小六兄弟道歉。
不一会儿,两拨人就相遇了。
为首的正是小王村村长王铁。
他脸色阴沉,眉头紧锁,身后跟着王小五、王小六兄弟,还有几十名在制砖厂当工人的小王村村民。
这些人脸上皆露愤恨之色,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等农具,一副要去跟人拼命的架势。
张小虎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快步迎了上去,对着王小五、王小六兄弟躬身行礼。
他语气恭敬,带着愧疚之意说道:“小五、小六,对不起!我今天喝多了,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不对,我在此向你们道歉,求你们原谅我!”
鞠躬之后,张小虎从自行车后座拿下一个包裹,当众打开,里面装着不少蜜饯,算是赔罪的礼物。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求你们别跟我一般见识,咱们取消比斗,以后还是朋友好不好?”
王小五看了看张小虎,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蜜饯,神色缓和了几分。
于是,他伸手接过包裹,递给了身边的王小六,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比斗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但请你让开,我们要去县里讨说法,没时间跟你多说。”
张小虎一脸懵逼,连忙问道:“讨说法?出啥事了?你们这么多人拿着农具,是要去县里干什么?”
他心中愈发疑惑,不明白为啥平日里都十分和善的村民们,此时会怒火冲天,还要去县里讨说法。
王铁皱着眉头说道:“砖厂被人泼了粪便!”
第28章 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
砖厂昨天发了奖金之后,今天就停工了,工人们都回村收庄稼,因此厂子里没人看守棚屋下的砖坯。
王铁中午吃过饭后,心里不放心,就特地去了一趟砖厂,结果发现棚屋下的砖坯堆全被人推倒了,甚至还被人泼了粪便,整个厂子里臭气熏天,那些准备入窑的砖坯全都毁了!
“什么?!”
张小虎大惊失色,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竟然有人敢破坏砖厂?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二老爷重点关照的厂子,谁这么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砖厂在张集乡城西南边四五里开外,距离小王村也就六七里路,周边还有一条村民去田野里逮鱼、抓野味时踩出来的小路,平日里人迹罕至。
王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发现砖坯被破坏后,就立刻在周边走访,从附近收割庄稼的小庞庄几个村民口中得知,今天上午有七八个人,挑着粪桶,朝着砖厂的方向走去。”
“其中有个收割庄稼的小庞庄村民,平日里还兼任挑粪工,他恰好认得那伙人中的一个,是罗楼乡的挑粪工。”
“所以,我看肯定是罗楼乡人眼红咱们砖厂生意红火,嫉妒咱们能挣到钱,所以才瞒着县里二老爷,暗中对砖厂搞破坏,否则借罗楼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咱们制砖厂不利!”
王铁怒火中烧,咬牙切齿。
那些砖坯都是工人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就这样被人毁了,不仅损失惨重,还耽误下个月复工后的生产。
张小虎听了这话,也冷静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王叔,你先别冲动,我觉得这事未必是罗楼乡人干的。”
“张集制砖厂生意这么红火,嫉妒的人肯定不少。离张集乡近的,除了罗楼乡,还有赵洼镇、陈圩镇,这两个乡镇也有不少富户,他们有可能因为嫉妒,故意破坏砖厂,挑拨离间,嫁祸给罗楼乡人。”
张小虎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罗楼乡虽然和咱们张集乡相邻,但平日里也没有啥恩怨,他们若是真的敢破坏砖厂,就不怕被县里查到,受到惩处吗?”
“再说,那个挑粪工也只是认得其中一个人是罗楼乡的,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找罗楼乡的人来背锅,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王铁闻言,心中一动,仔细琢磨了一下张小虎的话,顿时冷静了下来。
张小虎说得很有道理,砖厂利润丰厚,眼红的人肯定不少。
不能仅凭一个挑粪工的话就断定是罗楼乡人干的,万一冤枉了好人,还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如今,圣明百姓经过多年的积累,超过半数的村民家中都有数十圆存款,盖一座简陋一点的三合院砖瓦房,还是能做到的。
假如张集乡、罗楼乡、赵洼镇、陈圩镇这四个乡镇一直只有张集制砖厂一家砖厂,那么未来几十年砖厂都不愁没生意做。
恰恰因为如此,才会有人眼红!
想要毁掉张集砖厂,然后建立新的砖厂,分一杯羹!
想到这里,王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暗暗盘算着,到底是谁敢暗中破坏砖厂。
就在此时,王小六走上前,神色焦急地说道:“村长,你怕三爷知道此事后气坏身子,所以刚才没有跟他说,但我们现在不知道搞破坏的人是谁,这事太大,损失也很严重,必须马上告诉朱三爷。”
“万一有人趁着我们停工的时候偷偷建一个制砖厂,以后咱们砖厂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稳定的收入,可不想因为有人搞破坏而失去这份工作,更不想眼睁睁看着砖厂被毁掉。
王铁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说得对,是我刚才欠考虑了,这事必须马上告诉朱三爷。”
他看向张小虎,面露笑容道:“亏了小虎提醒,否则我们贸然去县里指控罗楼乡人,说不定会出大错。”
随后,王铁转头看向身后的村民,大声说道:“都别着急,咱们先回去。我去见朱三爷!”
村民们纷纷点头,他们都知道朱三爷背景深厚,人脉广,肯定有办法找出搞破坏的人,保住砖厂。
张小虎说道:“王叔,我跟你们一起回去,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王铁没有拒绝,点头道:“好,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小虎,谢了!”王小五走过来,抱拳向张小虎拱拱手说道。
张小虎咧嘴笑道:“我也是张集乡的人!”
随后,王铁带着小王村的村民,转身朝着小王村的方向走去。
张小虎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等他们来到村东头的时候,朱高燧正坐在凉棚下和胡平议事。
当他们远远看见王铁带着几十名村民匆匆赶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胡平与周边绣衣卫密探站成一个阵型,将村民们拦在了距离凉棚还有十多步的地方,只放王铁一人过去。
王铁一见到朱高燧,就快步走上前,面露愧色,弯着腰说道:“对不起朱三爷,我没能看好砖厂!”
朱高燧神色一沉,语气郑重地问道:“出了何事?慢慢说,别急。”
王铁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砖坯被人推倒、泼粪便,以及走访得知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高燧。
“三爷,都怪我没有安排人看守砖厂,才让坏人有机可乘,还请三爷责罚。”
“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停工期间大家都回家收庄稼,没人看守也在情理之中。那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破坏砖厂,显然是有备而来,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朱高燧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反而异常冷静地说道。
因为那伙破坏制砖厂的人,从上午靠近制砖厂的时候,就已经暴露在了绣衣卫密探的监视之下,所以他刚才已经通过绣衣卫密探的汇报得知此事。
随后,朱高燧转头看向胡平,吩咐道:“你派人暗中排查罗楼乡、赵洼镇、陈圩镇的富户,尤其是那些有能力、有动机开办制砖厂的人。另外,找到那个被认出来的罗楼乡挑粪工。”
“是!”
胡平躬身应答,转身悄悄退了下去。
王铁只是认为胡平是朱高燧的亲族晚辈,没有多想。
朱高燧安排好人调查,又看向王铁说道:“王村长,你也别太着急,砖坯被破坏损失虽然不小,但只要找出幕后黑手,就能让他们赔偿损失。收庄稼是大事,不能耽误。因此,你先组织十几个人把损坏的砖坯处理掉,同时重新制作一批砖坯,再派人轮流看守砖厂。”
“好!就按三爷的意思办!”
王铁听了朱高燧这番话,心里就有了底,当即躬身说道。
待王铁、王家兄弟、张小虎以及村民都散了之后,胡平再次来到了凉棚下。
“陛下,派人暗查的事,卑职都安排好了。”
胡平低声说道。
朱高燧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问道:“丰穰知县的调令发出几日了?”
“已经七日了。”
胡平恭声答道:“按照正常公文的递送速度,估计这两日知县高善的调令就会送到县衙,罗文峥升任代理知县的公文也会一并送到。”
朱高燧沉吟片刻,接着又问道:“朝廷启用‘朱三遂’的消息放出去几日了?”
“已经五日了。”胡平再次答道。
朱高燧微微颔首,似是自语的轻声说道:“日久见人心,罗文峥究竟是人还是鬼,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见分晓。”
第29章 丰穰县罗有德案
乾熙二十六年八月上旬,一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丰穰县的官场。
化名“朱老三”的小王村移民,本名朱三遂,已被朝廷任命为平原府知府,明年开春就会赴任。
丰穰知县高善得知此事后,心中一惊,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小王村低调投资建砖厂、看似只是个被贬高官的“朱老三”,竟然就是即将赴任的平原府知府朱三遂。
虽说“朱三遂”还未上任,但知府一职,已是一方要员,于情于理他这位知县都必须亲自去小王村拜见这位未来的上官。
于是,在调令还未送至丰穰县的时候,高善先一步带着随从来到了小王村。
此时的朱高燧,正坐在自家临时安置房的凉棚下,听胡平禀报绣衣卫调查砖厂被破坏一案的进展。
得知高善即将前来拜见,朱高燧眉头微蹙,没有说话,他此刻对公文递送的速度感到非常不满!
若是调高善去广源府做参政的公文提前送到,就不会面临现在的问题。
因为高善是正经进士出身,也曾在京城任职数年,见过朱高燧真容。
如今为了整顿官场,朱高燧化名朱三遂,明年上任知府,所以现在不能见高善,否则身份必然暴露。
但是,高善身为丰穰知县,前来拜见未来的顶头上司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次两次推脱尚可找借口,若是次数多了,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反而不妥。
“这样,你去告诉他,就说过几日会有调令发来,提前祝贺他高升参政。我还未上任,目前还是平民,不便见他。”
朱高燧寻思片刻后说道。
“遵旨。”
胡平恭声领命而去。
且不说胡平如何劝离高善,只说朱高燧此次微服私访不选其他县,偏偏选丰穰县,乃是有着深层用意。
四年前,绣衣卫曾在丰穰县查处过一起私开娼馆的大案,此案背后的主谋正是丰穰县罗楼乡的前任乡长罗有德,而罗有德是现任县丞罗文峥的堂叔。
逼良为娼在圣明乃是死罪,朝廷严禁私人开办娼馆。
圣明朝廷开设的娼馆,由专门的机构“教坊司”统一管理,这是一个集财政、刑罚和政治功能于一体的机构,核心目的自然是为了敛财,但有一条铁律——严禁官员嫖娼。
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妻女、战争中被俘虏的敌方将领或部属的妻女,都会被充入教坊司为妓。
与神洲大明不同的是,这些女性进入官营妓院后,即便被编入“乐籍”(贱籍),但当事人去世后,贱籍便会自动注销,并非神洲那种世袭相传、永世无法摆脱的贱民身份。
在神洲大明,若是母亲是乐户,子女生下来也必然是乐户,永世不得脱籍,只能世代为奴为妓。
但在圣明,若母亲是乐户,子女生下来后,会被强制送去附近的卫所,交给卫所中无儿无女的军户或军户余丁养育,属于卫所户籍,长大后可正常读书、劳作、成婚,与其亲生母亲毫无关联。
当年那起案子,手段极为恶劣。
罗有德并未直接出面,而是让他的两个儿子罗文强、罗文烈在办,打手、死士也都是自家亲族。
他们以招工为名,欺骗周边乡村的妇人进城当绣娘,专挑有几分姿色、身材丰满且生过孩子的妇人。
这般妇人顾及名声,即便遭受欺凌也不敢轻易报官,只能忍气吞声。
案子败露后,相关罪犯全部被斩首示众,那些狎妓的地方官吏也都被阉割后发配到矿区挖矿,严惩不贷。
可朱高燧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他怕这种暗娼私馆死灰复燃,更怕当年的案子中有漏网之鱼在暗中蛰伏,伺机作乱。
绣衣卫多年来一直暗中调查,怀疑对象之一便是罗有德的堂侄罗文峥。
只不过四年前案子破获时,罗文峥还在丰谷县做主簿,没有证据指向其参与此案。
直到三年前,他才被调到丰穰县担任县丞一职。
说起罗家的渊源,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当年,罗家三兄弟罗有学、罗有德、罗有粮从神洲迁移到圣明,与其他十九户移民一起被安置在如今的罗楼乡城。
当时这处移民安置村共有二十户人家,其中罗姓就占了七户,故而得名罗家村。
值得一提的是,这罗家三兄弟并非同父同母的血亲兄弟,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
其一,三人的太爷爷是同一个人,但太奶奶却是不同的人,算是远房堂兄弟,血缘关系本就疏远。
其二,罗楼乡之所以叫罗楼,与罗有学有着莫大的关系。
罗有学是个木匠,手艺精湛,二十年前他为了供儿子罗文峥读书,特意建造一座两层高、一丈五尺的木楼,目的就是为了扬名,好接更多的木工活计,多挣些银子。
罗家村的村民见罗有学靠做木工发了家,纷纷上门拜师学艺,跟着他做木工、做家具,罗家村也渐渐富裕起来。
十八年前,县里合并罗家村与周边两个村子设立乡镇,修建乡城,因罗有学造的木楼工艺品在当地十分有名,便取名为罗楼乡。
十五年前,罗有学的儿子罗文峥考上西都医学宫,罗有学全家便迁居到龙兴府天策城。
即便后来罗文峥被调回丰穰县做县丞,他的父母也一直留在天策城,未曾回来。
四年前,罗有德因私开娼馆、逼良为娼之罪被斩首示众后,罗楼乡的乡长之位便空了出来。
县里本想让当地几家富户轮流担任乡长,可这些富户都心有余悸。
罗楼乡因罗有德一案,一下死了几十人,乡城城门上悬挂的死刑犯脑袋到现在还未取下。
当时那般惨状,让众人不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纷纷以能力、财力不足为由,推脱不干。
就这样,罗楼乡乡长之位空缺了一年多。
直到三年前,罗文峥调到丰穰县做县丞后,他以“举贤不避亲”为由,推举其三叔罗有粮担任罗楼乡乡长。
朝廷有规定,推举人与被推举人之间负有连带责任,若是罗有粮犯了法,罗文峥也脱不了干系。
当时的知县高善一来碍于罗文峥的情面,二来也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答应了此事。
朱高燧此次微服留在丰穰县,还有一个目的。
等高善一走,罗文峥便会暂代知县之职,成为丰穰县的实际掌权者。
若是罗文峥真的是当年罗有德案的漏网之鱼,一旦手握实权,为了往上爬,必然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绣衣卫便可将其一举拿下。
第30章 对对对对对!
而此前张集制砖厂被人破坏一案,真相其实并不复杂。
经过绣衣卫的暗中调查,很快便查明此事正是罗楼乡乡长罗有粮所为。
罗有粮见张集制砖厂生意红火,心中十分眼红,便鼓动了七个罗楼乡的人偷偷去砖厂破坏砖坯、泼洒粪便,打算趁机在罗楼乡也开办一家制砖厂,抢占市场,赚取暴利。
罗文峥起初并不知道此事,直到罗有粮一大早拿着申请材料,去县衙办理制砖厂执票时才得知其中原委。
“朝廷有规定,一个县暂时只准开办两家砖窑,包括私人烧砖的小作坊,也包括成规模的制砖厂。”
罗文峥当时直接拒绝了罗有粮的申请,严肃地说道:“张集制砖厂与北郊乡作坊已经占了两个名额。”
罗有粮心中不甘,便谎称张集制砖厂得罪了人,被人泼了粪,恐怕难以继续经营。
而他开办制砖厂,也是为了弥补当地砖块的缺口,为百姓谋福利。
罗文峥深知罗有粮的德行,贪婪狡诈,绝非真心为百姓着想,当即逼问之下,罗有粮才不得不说出了其暗中破坏张集制砖厂的真相。
罗文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有粮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蠢货!”
“你知道张集制砖厂的投资人是谁吗?小王村的那个朱老三本名朱三遂,已经被启用,明年就要赴任平原府知府!你竟然敢去破坏他投资的砖厂,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现在怎么办?我已经把砖厂破坏了,朱府尊要是追究起来,我岂不是死定了?”
罗有粮平日里在罗楼乡横行霸道,此时被骂得狗血淋头,而罗文峥不会骗他,得罪未来的知府,怎能有好果子吃?
他一时间被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罗文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吟片刻后,说道:“事到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
“你马上去小王村,向朱三爷赔礼道歉,主动赔偿砖厂的损失,态度一定要恭敬。”
“然后,在县城最大的酒楼摆上一桌宴席,宴请朱三爷,试探一下他的喜好,再投其所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只要能攀上朱知府这棵大树,以后我能再进一步,你也能赚更多的钱,何乐而不为?”
罗有粮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对对!我这就去准备,马上就去小王村道歉。”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县衙,召集人手准备赔偿的银圆和粮食,骑着自行车朝着小王村赶去。
等罗有粮带着东西,赶到小王村临时安置房之后,却没有见到朱高燧。
此时临近午时,朱高燧正在村南头的宅基地工地,视察他那座砖瓦房四合院的修建进度。
王铁得知罗有粮前来,心中虽有不满,但也不敢怠慢,毕竟对方是乡长,又与县丞是亲戚,只能先陪着对方去寻朱高燧。
罗有粮心中焦急,但不敢催促,他旁敲侧击地向王铁打听朱高燧的情况。
两人在前往村南头工地的路上,边走边聊。
罗有粮故意问道:“王老弟,朱三爷盖的这房子,想必十分气派吧?我听说朱三爷是大户人家出身,盖房子的规格定然不一般。”
王铁也不隐瞒,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三爷盖的是砖瓦房四合院,在咱们这地方绝对是顶尖的豪宅!不说别的,就说这地基和承重柱,用的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
“这种水泥和钢筋可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得从府城批条子,有关系才能弄到手!”
罗有粮心中一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未见过钢筋,但也听说过,此物乃是天城盖房子特用的材料,坚固耐用,多用于官府建筑和权贵豪宅,普通百姓别说用,就连见都见不到。
朱三爷能轻易弄到这些材料,足以说明对方的背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王铁继续说道:“胡平他们这些朱三爷的亲族,也在旁边盖了房子,只不过盖的都是联排的三间普通茅草屋。”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地基也都是用水泥和钢筋浇筑的,墙砖用的也是咱们砖厂烧的青砖,只是顶梁用的是木头,屋顶铺的是茅草,从外面看起来普通寻常,实则坚固得很!”
罗有粮顺着王铁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排排正在修建的茅草屋。
他心中此时非常后悔当初的冲动,竟然敢去破坏对方投资的砖厂。
两人又走了片刻,便来到了村南工地。
此时,工地之上,工匠们正在忙碌着,搬运青砖、搅拌水泥、堆砌墙壁,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高燧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但却难掩其身上的威严之气。
他正低头看着图纸,时不时地对着工匠们指点几句,神情专注。
罗有粮连忙快步走上前,对着朱高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小人罗有粮,见过朱三爷!小人今日前来,是特地来向您赔罪的!”
眼疾手快的手下们把赔偿的银圆和粮食递了上来。
“朱三爷,之前是小人糊涂,一时鬼迷心窍,鼓动手下破坏了张集制砖厂,给您和砖厂造成了损失,这是小人的一点赔偿,还请您收下,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次。”
朱高燧抬起头,淡淡地看了罗有粮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来。
他没有去接赔偿的银圆和粮食,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不必跟我说赔偿之事,去找王厂长商议便可。我只是砖厂的投资人,只负责把控经营方向,具体的事务都是王厂长负责,你与他商议妥当即可。”
罗有粮心中一凛,连忙说道:“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找王厂长商议。朱三爷,您放心,小人一定会好好赔偿,绝不敷衍了事。”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知道对方这是不想与他过多纠缠。
罗有粮识趣地躬身退下之后,转身去找王铁商议赔偿事宜。
朱高燧看着罗有粮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侧身对着身边的胡平低声说道:“密切关注罗有粮和罗文峥的动向,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罗文峥推举罗有粮担任乡长,两人之间未必没有利益勾结。”
“属下遵旨!”
胡平躬身应答,悄悄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罗有粮便带着手下,拉着赔偿的粮食,还有一些布匹与银圆,赶到了张集制砖厂。
他不仅主动赔偿了砖厂的全部损失,还按照王铁的要求,当天上午在张集乡城的戏台上,当众向王铁和制砖厂的工人们道歉,对着围观的百姓郑重承诺以后再也不敢破坏砖厂,也不敢再打制砖厂的主意。
除此之外,罗有粮还主动向县里缴纳了罚款。
在圣明,破坏他人产业乃是违法行为,轻则罚款,重则杖责、流放。
罗有粮此次主动缴纳罚款,也是为了平息朱高燧的怒火,保住他的乡长之位。
第31章 有眼不识泰山
罗有粮赔罪、罚款一事办妥后,罗文峥心中的石头并未落地。
他很清楚,唯有真正讨好朱三遂,才能攀稳这棵即将成为平原府知府的大树,为他的仕途铺路。
罗文峥思来想去,让人备了厚礼,亲自前往小王村拜见朱高燧,打算践行此前与罗有粮商议的宴请之事。
这日上午。
朱高燧临时安置房门前凉棚下。
罗文峥躬身行礼,十分恭敬地说道:“朱三爷,我堂叔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和砖厂,多亏您大人有大量,不予深究。今日特来登门致谢,顺带想请您移步丰穰县最大的酒楼‘聚贤楼’,略备薄宴,聊表歉意,还请三爷赏脸。”
朱高燧端坐于凉棚下的桌案后面,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摆出了上官的姿态。
他闻言缓缓抬眼,语气平淡道:“罗县丞有心了。只是我如今化名在此,不便太过张扬,聚贤楼人多眼杂,来往皆是乡绅官吏,若是被人认出身份,反倒不妥。这宴席,我看就不必了。”
罗文峥心中有些失落,不过他转念一想,又上前一步,放低姿态说道:“三爷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既然酒楼不便,那可否请三爷移步寒舍?今日我纯粹是想请三爷吃顿便饭,也能好好赔个不是,还请三爷成全。”
朱高燧见对方这般急切讨好,定然有所图谋,正好借此机会深入罗宅,看看能否找到其与罗有德案相关的蛛丝马迹,也好进一步麻痹对方。
于是,他在思索片刻后,微微颔首道:“既然罗县丞一片诚心,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罗文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躬身引路道:“多谢三爷赏脸,多谢三爷赏脸!寒舍就在县城东郊,马车已在村口备好,咱们这就动身。”
朱高燧起身,对着一旁的胡平递了个眼色。
胡平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十几名身形挺拔的亲随,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一行人乘坐马车,不多时便抵达了罗宅。
罗宅虽不及朱高燧修建的四合院气派,但也算得上雅致。
青砖院墙,褐漆木门,院内栽着几株桂树,眼下虽然过了花期,不过依旧翠绿清雅。
此时天色已黑,罗宅内灯火通明。
正堂早已摆好了宴席,杯盘碗筷一应俱全,皆是精致的瓷器,桌上的菜肴更是丰盛,有烤全羊、炖鹿肉、清蒸鱼,还有各类时令小菜,香气扑鼻。
罗文峥引着朱高燧入座,胡平等亲随便分立于堂屋两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暗中戒备。
宴席伊始,几名侍女端着菜肴依次走进堂屋。
这些侍女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丰满,面容姣好,步态轻盈,衣着素雅中带着勾人的妩媚。
罗文峥一边给朱高燧倒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朱三爷的神色。
在他看来,世人皆好美色,即便朱三爷是大官,想来也不例外,若其对这些侍女有意,便是他拉拢对方的绝佳机会。
可朱高燧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对于端菜上前的侍女,目光连一丝停留都没有。
他身为当朝皇帝,宫中佳丽众多,各色美人见得多了,这般刻意安排的侍女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俗物,不值一提。
朱高燧只是偶尔拿起筷子,夹几口菜,与罗文峥说几句话,语气平淡,神色淡然。
罗文峥见这位朱三爷对侍女毫无兴趣,心中难免有些慌乱,暗道失策,连忙话锋一转,拍了拍手,一名仆从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三爷,在下知道您身份尊贵,寻常物件入不了您的眼。这木盒之中是在下偶然所得的一幅字画,乃是宋代名画《溪山图》,虽非孤本,却也算得上珍品,今日斗胆献给三爷,还请三爷笑纳。”
说着,罗文峥打开木盒,一幅卷轴缓缓展开,画中溪山叠翠,渔翁垂钓,笔墨细腻,意境悠远。
朱高燧抬眼望去,心中了然。
罗文峥这是换了法子在讨好他。
“没想到罗县丞竟有这般收藏!这般佳作十分难得,罗县丞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朱高燧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露出惊喜之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字画,表情有些浮夸。
罗文峥见朱三爷面露喜色,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三爷喜欢就好,只要三爷不嫌弃,便是在下的荣幸。”
他哪里知道朱高燧宫中收藏的名人字画不计其数,这幅字画在朱高燧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而朱高燧这般故作惊喜,不过是为了麻痹罗文峥,让其放下戒心,好进一步探查其底细。
晚宴继续,罗文峥频频给朱高燧敬酒,言语间极尽讨好,旁敲侧击地试探着他的喜好。
朱高燧则虚与委蛇,偶尔应答几句,既不太过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知府大人”的姿态,让罗文峥越发坚信搭上了这棵大树。
宴席散后,朱高燧带着胡平等亲随和那幅字画,乘坐马车返回小王村。
归途中,他对着胡平低声吩咐道:“密切关注罗宅的动静,尤其是那些侍女,看看她们的来历,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属下遵旨!”
胡平躬身应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时光匆匆,八月很快便过去了。
农忙结束后,张集制砖厂正式复工,工人们重新回到岗位,挖土、制坯、烧窑、搬运分工明确,一个个干劲十足。
经过之前的破坏事件,王铁也加强了砖厂的安保,安排了专门的人手轮流看守,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九月、十月、十一月,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初冬。
这三个月里,张集制砖厂的产量稳步提升,每月产量都保持在三十五万块以上,销售额也节节攀升,净利润也稳定在一千圆左右。
工人们的收入稳定,不少人决定攒钱,打算盖一座属于自己的砖瓦房。
与此同时,朱高燧的砖瓦房四合院,历时五个月的修建之后,终于竣工了。
这座四合院占地面积广阔,青砖砌墙,钢筋混凝土地基,屋顶铺着灰瓦,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在整个小王村,乃至张集乡,都是独一无二的豪宅。
四合院分为前院、中院、后院,前院是客厅和客房,中院是正堂、厨房、杂物间和花园,后院是几间卧室和书房,布局合理,设施齐全。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角种着几株腊梅,冬日里即将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竣工之日,朱高燧带着刘贵人、谢贵人,还有两个儿子朱瞻圵、朱瞻?,正式搬进了这座四合院。
胡平等绣衣卫密探,也都搬进了位于四合院旁边的新居之中。
那五座联排茅草屋虽然外观普通,但内部整洁,地基坚固,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
当然,为了确保朱高燧的安全,他的四合院前院会有绣衣卫密探轮流值守。
朱高燧搬进新居的第一日,王铁带着小王村的村民,特意前来道贺,他们送来不少粮食、蔬菜和家禽。
“朱三爷,恭喜您乔迁之喜!这座四合院真是气派,以后您和家眷就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了。”
王铁拱手祝贺道。
朱高燧面露微笑,热情地回应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的照顾,各位乡亲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多谢!多谢!我摆了席,大家吃过午饭再回啊!”
他让人收下了村民们送来的礼物,又安排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招待众人,气氛十分热闹。
第32章 不搞“养猪式”的皇子教育
乾熙二十六年,腊月初八。
这一日,天寒地冻,雪花纷飞。
小王村的村民们早早地就发现,朱三爷家门前来了很多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足足有十几辆,还有一辆长三丈、高丈余的蒸汽汽车停在村口,十分惹眼。
这辆蒸汽汽车通体漆黑,造型笨重,冒着淡淡的白烟,引擎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围观。
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铁怪物”,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府城来的大官才能乘坐的交通工具。
有人说这东西跑起来可以与千里马相提并论,关键不吃草,靠烧煤炭提供动力。
还有人说这朱三爷背景太深厚了,难怪能用钢筋水泥打地基与顶梁柱,这蒸汽汽车就是其背景深厚的明证。
村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马车和蒸汽汽车上坐的并不是朱高燧普通的亲戚,而是微服前来的当朝皇后丘淑,以及她的随从,还有朱高燧那些未就藩的儿子、女儿们。
目前朱高燧的儿子们就藩的地方,少数在南洋诸岛,另有少数在澳洲东南沿海,剩下的大部分虽然已经封王、成了亲,但并未就藩。
他这些未就藩的儿子们,平日里也没有闲着。
有些暂时居住在京城的诸王坊,每天去工坊当工匠,或去学宫当学生、教授。
有些则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在地方上当知县、知府,兢兢业业,为民办事。
还有些选择了从军,目前在军中历练。
由于朱高燧严禁他这些儿子仗着皇子亲王的身份扰乱正常秩序,违者重罚,所以在处置了一些刺头之后,诸子也都十分识趣。
朱高燧向来不搞“养猪式”的皇子教育,他从不娇惯自己的儿子,而是根据每个儿子的天性和喜好,让他们选择自己适合的道路。
有野心想称孤道寡的,他不阻拦,反而让他们去海外建国,自己打拼一片天地。
想从政当官的,也必须走科举路线,从知县、知府一步步升迁,凭本事立足,不能依靠皇子的身份走捷径。
喜好医术的,可以去医馆当医师,救治百姓。
喜好绘画的,可以去艺术学宫当教师,传承技艺。
喜好研究格物之理的,可以凭本事去工科学宫当教师或教授,钻研技术。
至于那些能力不够,野心又大的儿子,朱高燧是一点也不心软,直接打发他们去工坊当工匠,磨砺性子。
因为没有真本事,再大的野心也只是空谈!
且说此次皇后丘淑带着孩子们前来,一是想看看朱高燧微服期间的居所,二是想趁着腊月初八,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由于前来的人太多,仆从也多,小王村的四合院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
故而随从们只能在村子外面搭起了十几顶帐篷,生火取暖,暂时居住。
朱高燧一家人则在四合院里,享受着乡野间的独特团聚时光。
天气虽然寒冷,但朱高燧还是带着皇后、孩子们,还有随从们,一起去张集乡城赶了大集。
张集乡的大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种摊贩琳琅满目,有卖干果、蜜饯的,有卖布匹、衣物的,还有卖小吃、面人、烤红薯的。
孩子们第一次来到乡村集市,十分好奇,围着摊贩,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他们还一起去田野里,欣赏了冬日的雪景。
茫茫白雪覆盖着田野和村庄,银装素裹,十分美丽。
只是因为冬季严寒,来到张集乡三天之后,皇后丘淑便带着孩子们和随从们离开了小王村,乘坐蒸汽汽车和马车返回了京城。
皇后一行人离开后,小王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来到了乾熙二十七年三月初二。
这一日,朱高燧让人把王铁以及小王村的村民们,都请到了四合院门口空地上。
村民们心中疑惑,不知道朱三爷找他们有什么事情。
大家围在院子门前低声议论着,目光都集中在站在大门台阶上的朱高燧身上。
朱高燧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面容沉稳,眼神温和。
他看着眼前的村民们,缓缓开口说道:“各位乡亲们,我今日请大家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认真听着。
朱高燧继续说道:“朝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我要去平原府城上任了,我的本名叫朱三遂,之前化名朱老三,只是想微服体察民情,多了解一下大家的生活,还请各位乡亲们见谅。”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热闹起来。
“什么?朱三爷竟然是平原府知府?”
“我的天,没想到朱三爷竟然是大官!”
“难怪朱三爷这么有本事,能建起制砖厂,还能弄到钢筋水泥,原来是知府老爷啊!”
王铁站在人群最前面,此时虽然感到惊讶,但他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走上前,躬身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三爷的照顾,咱们小王村的百姓才能挣到钱,过上更好的日子,您的恩情我们永远记在心里!”
朱高燧摆摆手,沉声道:“王村长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走之后,制砖厂的事情依旧由你负责,乡亲们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找代知县罗文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罗文峥不管不问,敷衍了事,大家可以去县电报局给平原府电报局发电报,告诉我情况。”
“乡亲们放心,电报局不归县衙管,是由朝廷绣衣卫直管的。”
村民们闻言,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们都知道电报是一种能千里传信的工具,速度极快,有了这个渠道,就算朱三爷去了平原府城,他们也能随时联系到三爷,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不用担心制砖厂出了问题没人管。
实际上,现在平原府之所以能用电报联系,是因为朱高燧要在这里搞试点。
经过工部营造署一年的努力,从京城到平原府城,还有平原府城与下辖四个县城之间的有线电报、电话,都已经铺设好了。
在原历史中,华夏第一条津沪电报线长达一千五百多公里,架设耗时约八个月。
而在圣明,直隶府城与县城的主干道都是平整的水泥路,立杆不需要翻山越岭,直接沿着公路分段施工,效率大大提升。
且朱高燧要在平原府搞试点,因此京城至平原府,以及平原府城与下辖四个县城之间的有线电报、电话才会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完成铺设。
从此以后,平原府境内的平民也可以发电报、打电话,只是需要花钱。
发电报按字数收费,字数越多,费用越高;打电话按时长收费,时间越长,费用越高。
朱高燧宣布完事情后,又和村民们聊了一会儿,询问了众人的生活情况,叮嘱他们好好干活,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就及时联系他。
村民们脸上满是感激和不舍。
朱高燧在小王村的这些日子,不仅给村民们带来了挣钱的门路,还关心他们的生活,就像长辈一样,众村民都舍不得朱高燧离开。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小王村、小庞庄、大庞庄等周边村庄。
这些村庄的村民们在得知朱高燧要去平原府城上任的消息后,自发地准备了一些土特产,打算在朱高燧出发的时候为其送行。
三月初三,是朱高燧出发赴任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乡镇主干道上就已经站满了村民。
小王村、小庞庄、大庞庄、小李庄、大王村等周边村庄的村民,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排队为朱高燧一行人送行。
村民们手里拿着鸡蛋、腊肉、蔬菜、粮食等土特产,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敬,甚至有人在抹眼泪。
“朱知府,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不辜负您的期望!”
“朱知府,祝您一路顺风,有空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朱知府,祝您在平原府城一切顺利,步步高升!”
村民们纷纷大声呼喊。
送行的村民队伍稀稀疏疏,所以排得很长,足足有好几里路。
朱高燧穿着一身知府官服,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村民们,心中十分感动。
王铁走上前,双手捧着一筐鸡蛋和一块腊肉,递给朱高燧,哽咽着说道:“朱知府,这是我们小王村村民的一点心意。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朱高燧接过鸡蛋和腊肉,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说道:“多谢,多谢各位乡亲们。大家的心意,我收下了!”
王小五、王小六兄弟也挤到前面,对着朱高燧躬身行礼。
王小五说道:“三爷,多谢您给我们提供了挣钱的门路,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
王小六却道:“三爷,等明年攒够钱,我们每人买一辆自行车!不给您丢脸”
朱高燧爽朗地笑道:“好,有志气!好好干!以后都盖上砖瓦房,娶老婆!过上更好的日子!”
随后,朱高燧换乘马车,胡平等绣衣卫密探也纷纷上马,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沿着乡镇主干道,朝着平原府城的方向驶去。
道路两旁的村民们纷纷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的喊声在田野间回荡。
朱高燧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道路两旁挥手告别的村民们,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小王村的这段微服时光,虽然短暂,但却十分有意义。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可村民们依旧站在原地,挥手告别,久久没有散去。
第33章 以学兴城
乾熙二十七年三月中旬,朱高燧抵达平原府城,正式赴任知府一职。
平原府衙坐落于府城正中,青砖砌墙,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昂首挺立,威严庄重。
府衙后院的书房是朱高燧处理公务、商议要事之地。
书房内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与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一个博古架,陈列着几件古玩字画,许多是从小王村带来的寻常物件,唯有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河图》,隐隐彰显着他的帝王心胸。
安顿妥当后,朱高燧便让人将府衙的有线电话调试妥当。
这电话乃是工部营造署最新监制的,机身由黄铜打造,造型古朴,连接着埋在地下的有线线路,可直接与京城、平原府各县电报局通话,实时传递消息,与传统驿卒相比犹如两个不同的时代。
这一日上午,朱高燧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盘算着要将他深思熟虑的城镇化方略与太子朱瞻堂好好商议一番。
他抬手拿起电话听筒,递给一旁侍立的胡平:“去,接通京城东宫的电话,就说我有要事与太子商议。”
胡平躬身应道:“属下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话旁的接线处,熟练地接线调试。
不多时,听筒里便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回指挥使,已接通东宫电话。”
朱高燧接过听筒,放在耳边,温声道:“堂儿,是我。”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太子朱瞻堂沉稳恭敬又有几分亲近的声音:“爹在平原府一切可安好?府衙事务繁杂,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朱高燧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听筒边缘,说道:“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军国之事繁忙,你处理的都很好,我很欣慰。今日找你,乃是有一件大事要与你商议。”
朱瞻堂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如临朝时的正式场合般说道:“父皇请指示!”
“如今我朝已步入蒸汽工业时代,私人工坊遍地,太平洋、大西洋上的商船往来越来越多,百姓的日子渐渐富足,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个难题,那就是越来越多的农民涌入京城、副都这样的大城。”
朱高燧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长此下去,必定会导致大城拥挤不堪,无业之民增多,而中小城镇却人烟稀少,土地荒芜,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朱瞻堂沉吟片刻,说道:“儿臣也察觉到了此事,近几年持路引来天城陪读的百姓日渐增多,但各座居民坊的房价却不能随便降低,这些寻常百姓无力购买三居室的住宅,只得聚集在坊间巷街窗铺下,长乐、未央两县虽多次临时安置,却治标不治本。儿臣也曾想过办法,却始终没有头绪,不知父皇可有良策?”
“朕思虑多日,制定了一套‘以学兴城、产业分流、交通互联’的城镇化方略,核心便是抑制大城膨胀,均衡发展中小城镇,实现‘大城不挤、小城不弱’的盛世图景。”
朱高燧开口答道。
朱瞻堂疑惑道:“难道让天城变得更大、更繁华,不是好事吗?”
“自然不是好事。”朱高燧果断答道。
朱瞻堂连忙说道:“儿臣以为天城乃是我朝都城,繁华鼎盛,方能彰显国威,为何要刻意限制其规模?”
“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繁华,却没看到繁华背后的隐患。”
朱高燧轻笑一声,说道:“大城过大,人口过多,燃料与粮食供应、治安管理、基础设施都难以跟上,一旦遭遇灾荒、疫病、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人口都涌向大城,中小城镇无人问津,产业凋零,百姓依旧难以富足,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贫富差距拉大,天下难以安定。你说这样的繁华又有何用?”
朱瞻堂恍然大悟道:“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目光短浅,未能看到这背后的隐患。”
他停顿片刻,问道:“敢问父皇如何控制京城、副都、省府县城的人口?”
“这正是朕要与你细说的。”
朱高燧坐直身子,语气郑重道:“朕打算将天城人口严控在五百万左右,聚焦金融与高端研发,只留‘头脑’,不留‘躯干’;四座副都,每座人口控制在三百万左右,分别侧重重工业与对外贸易;常规省城,人口控制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作为区域行政与商贸中心。”
他缓了缓,又补充道:“不过也有例外,南方丝绸、北方矿冶等特殊产业重镇省城,可特批将人口放宽至二百五十万左右,但必须缴纳额外的‘规模调节税’,这笔税收全部用于周边城镇的基础设施建设,这便是‘削峰填谷’之策。”
“至于常规府城,人口控制在八十万左右,作为中转枢纽;县城四十万左右,作为经济节点;乡镇则控制在十万到二十万,作为百姓的生活单元。你觉得这样的规划是否合理?”
“父皇考虑得极为周全,既兼顾了天城的国威,又能避免大城臃肿,还能带动中小城镇发展。”
朱瞻堂仔细思索片刻,说道:“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这般严格的人口控制,如何才能实现?百姓若是执意要涌入大城,官府又不便强拦,该如何引导?”
“问得好!这便是朕之方略的第二部分‘以学兴城’,用学宫和中学堂的布局,让县城、乡镇成为吸纳人口的池子。”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你想想,百姓涌入大城,无非是为了陪孩子求学、谋生,以及看病方便,若是县城有学宫,乡镇有中学堂,能让子弟求学,能让百姓谋生,他们还会执意涌向大城吗?”
朱瞻堂接话道:“自然不会!只是父皇,学宫向来设立在都城、省城,如今要将学宫建在县城,中学堂建在乡镇,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举措,会不会引起朝野非议?再者,学宫的师资、经费,又该如何解决?”
“非议难免,但只要能让百姓受益,让天下长治久安,些许非议,又何足惧?”
朱高燧的意志坚如磐石,毫不畏惧道:“经费方面,由朝廷拨一部分,再从地方赋税中抽取一部分,足够支撑学宫和中学堂的运转。至于师资,可从五都众学宫中抽调一部分,再从地方上选拔优秀的学者任教,不愁没有师资。”
他继续说道:“朕计划,每座县城至少设立一所朝廷直管的综合型学宫,既要教授经史子集,传承传统文化,也要设立格物院、算学院,教授理工科、化工科、商贸科的知识,培养实用人才。”
“每个府城至少设立一所医学类学宫,培养医师,救治百姓;每个省城至少设立一所军事类学宫,分为陆军学院、水师学院,火器的使用与养护都是必学科目,以此增强我朝的军事实力。”
“你可知道一所学宫能带动多少人口聚集?”
朱高燧问完这个问题后,不等朱瞻堂回答,便继续说道:“一所学宫师生加起来,起码有数千人,规模大的甚至上万人。而这些人本身就是巨大的消费群体,能带动县城的服务业、手工业繁荣。”
“除此之外,综合型学宫还要设立试验工坊,将蒸汽机改良、纺织机械等新技术在此试制,再由县城周边的工厂承接量产,让县城从单纯的居住地,变成‘技术创新—生产应用’的基地。”
第34章 让农民能得到加工环节的利润
“父皇此计甚妙,既培养了人才,又带动了产业发展,一举两得。”
朱瞻堂听得连连点头,说道:“只是乡镇的中学堂,又该如何运作?难道也像学宫一样,只教授知识吗?”
“自然不是。”朱高燧说道:“朕设想的是,乡镇的中学堂实行‘半工半读’制度,上午讲授基础科学与读写算,下午就让学生进入乡镇附属的习艺所,操作机床、纺织或冶炼,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
“这些学生毕业后直接对接县城学宫的下游产业,为乡镇的工场手工业提供熟练工,既能解决工业初期的‘技工荒’,又能阻断农村青年盲目流向大城,你说这是不是一举多得?”
蒙学堂学制五年,年满六周岁后入学,毕业时都十一岁了。
所以,中学堂的学生至少十一周岁,属于少年人了。
中学堂半工半读的制度,并非不切实际的设想,反而是符合实际的,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几岁的农村孩子半读半工,对百姓而言那是恰到好处!
“确实是一举多得!”
朱瞻堂先是赞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问道:“只是父皇,若是县城、乡镇都盲目发展产业,必然会导致恶性竞争,反而不利于发展。这对应的产业布局又该如何规划?”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因为朱瞻堂能想到这一点,可见其思虑周全。
“产业布局必须统筹规划,不能盲目发展。京城与副都只留总部、设计、金融这些‘头脑’,将生产基地全部迁往周边三百里之内的县城。”
朱高燧举了个例子,说道:“比如京城的工科学宫下属机械设计院,在设计出新型蒸汽机图纸之后,由周边县城的学宫进行改良,再由乡镇的工厂生产零部件,最后在省城组装,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如此一来,京城不会拥挤,县城、乡镇也能有产业支撑,百姓也能在家门口谋生。”
“那县城和乡镇具体该发展哪些产业?”
朱瞻堂问道:“两者之间如何区分才能避免恶性竞争?”
“县城依托学宫的技术优势,发展精密零部件、仪器制造、高级纺织等配套型制造业,还有高端农业。”
朱高燧缓缓说道:“朕计划在县城推广机械化农场,利用工业成果反哺农业,提高粮食产量,让县城成为‘工业品下乡、农产品进城’的集散地。而乡镇则负责深耕原材料加工与轻工业,利用中学堂提供的劳动力,发展食品加工、初级纺织、陶瓷烧制等劳动密集型产业。”
“到时候,农民在家种地收获的粮食、水果,就不用再拉到县城去卖原料,而是在乡镇的加工厂磨成面粉、制成果脯,加价后卖给经销商。”
“如此,农民就能得到加工环节的利润,日子自然能富裕起来。而且这样的布局能让农民‘离土不离乡’,既不耽误种地,又能在工厂做工挣钱,何乐而不为?”
“父皇英明!这样的话,我朝县乡一体化就能真正实现,城镇化率也能稳步提高。”
朱瞻堂先恭维了一句,又接着问道:“只是儿臣还有疑惑,产业要发展交通必须跟上,若是交通不便,原材料运不出去,工业品运不进来,再好的产业布局也难以落地,父皇是如何规划交通的?”
“你问到了关键之处。”
朱高燧说道:“工业时代的生命线就是交通。朕计划构建‘蛛网式’交通动脉,修建密集的铁路与运河网络,将分散的城镇连接成网。”
“首先,完善连接京城、副都与各大省城的官道铁路,确保政令畅通与大宗物资运输;其次,修建连接府城、县城的支线铁路,让中转枢纽真正发挥作用;最后,大力发展连接县城与乡镇的轻便铁路和硬化官道,确保原材料能从乡镇运出,工业品能进入乡村。”
他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要充分利用江河湖泊,发展内河航运,降低物流成本,让那些偏远的县城也能融入全国市场。”
“交通便利了,县城的工业品能顺利运到乡镇、乡村,乡镇的原材料能顺利运到县城,产业才能真正活起来,百姓才能真正富起来。”
朱瞻堂连忙应道:“此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父皇英明,儿臣佩服!”
“好了好了,别恭维了!策略虽好,但需要人去执行。这些举措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且还要有相应的政策保障,否则难以推行。”
朱高燧又接着说道:“首先,对大城的工商业征税,这笔税收全部转移支付给发展中小城镇的县域,用于改善县乡的基础设施,这就是‘以工补农’。其次,允许农民把闲置的土地,承包给本村的村民,用于建设规模化农场,提高土地利用率。”
“另外,鼓励农民合资创办农产品加工厂或合作社,比如将小麦磨成面粉、牛奶做成奶酪,农户在家养鸡、养猪,由加工厂统一收购,加工成咸鸭蛋、咸肉、火腿等,加价出售。”
“这样一来,既能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又能让农民在家门口挣钱,引导他们从单打独斗的小农,转变为城镇化的农业经营者。”
“还有一点,极为重要。”
朱高燧加重语气说道:“就是对乡镇、县城的工厂进行数量上的限制与统筹布局。当时朕在丰穰县小王村,投资建制砖厂,若是其他乡镇也盲目开办制砖厂,必然会导致恶性竞争,最后大家都赚不到钱,甚至倒闭。”
朱瞻堂说道:“父皇,我不明白,多建几座制砖厂可以更好地满足基建需求,推进我朝的城镇化率,倒闭几家砖厂又能如何?”
“砖厂倒闭会导致失业人口增加,不利于地方稳定啊!毕竟制砖厂的运输半径通常不超过九十里,而且严重依赖本地的粘土资源和基建需求。”
朱高燧解释道:“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县,保持一家官属制砖厂,再加三到五家乡镇制砖厂,是最经济的配置,既能覆盖全县的运输半径,又能避免恶性竞争。”
“再比如面粉厂,面粉的保质期比砖长,运输半径也大,但受朝廷粮食购销政策的影响极深。”
“所以,一个县保持一家官属面粉厂,三家大型乡镇面粉厂是最合理的,其余的小作坊要么淘汰,要么整合,这样才能避免产能过剩,也能保证粮食安全。”
朱瞻堂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思索着说道:“若要确保每个县下辖乡镇的产业合理布局,就得地方官员深入基层,了解本地的资源、人口、需求,再结合朝廷的规划合理布局。”
“我朝目前仍持续从神洲引入移民,许多乡镇村庄都是提前规划建设的,分布大体合理。只有少数地广人稀的县是从土司‘改土归流’后设置的,这些县就需要特事特办,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产业布局和人口规划。”
朱高燧忍不住点头夸赞道:“很好!你能想到这一层,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父皇过誉了。”朱瞻堂回应道。
朱高燧顿了顿,神秘地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项举措,乃是推动县乡一体化的重中之重!在朕看来,此举也是历朝历代敢想却难以做到的事!”
第35章 在乡镇派遣流官
“圣明的行政区划,虽然有省府县乡四级,但乡镇一直都是自治,朝廷不派遣官员。”
“乡镇之事历来由乡绅负责,朝廷很少插手。朕打算在乡镇派遣流官,让朝廷的政令能真正传递到基层,落实到每一个百姓身上。”
朱高燧在电话中继续说道:“若乡镇没有朝廷派遣的官员,产业布局、学宫建设、交通修建,这些举措如何能顺利推行?地方乡绅难免会徇私舞弊,损害百姓利益!”
“父皇,这可是大事!”
朱瞻堂面露惊讶之色,说道:“历朝历代都未曾在乡镇派遣流官,一来是通讯不便,朝廷难以管控;二来是乡镇地域广阔,派遣官员,耗费巨大。父皇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
“如今直隶六府正在铺设有线电报、电话,平原府各县与下辖各乡镇之间也在铺设线路。朝廷可以通过电话、电报实时与乡镇官员通讯,了解基层情况,管控官员。”
朱高燧郑重地说道:“只要能让百姓受益,让天下长治久安,些许耗费对朝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朕还打算适度松绑路引制度。”
圣明律令规定,军民人等往来,只要出百里,就必须验文引。
可是有些大县,南北、东西跨度超过百里,百姓在本县内往来也要路引,极为不便。
这样的规定既不利于百姓出行,也不利于乡镇产业的发展。
朱瞻堂接话道:“儿臣也觉得现行路引制度确实有些繁琐,但路引之制乃是为了管控人口流动,防止流民作乱、逃犯潜逃,若是松绑,是否会影响基层治安?”
“你考虑得很周全!”朱高燧说道:“朕并非要废除路引制度,而是适度松绑。朕的意思是,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户籍所在县辖区者,即验乡级衙门所开文引。”
也就是说,只要在本县辖区内活动,无论去哪里,都不需要路引,只是住店时需要登记身份。
一旦离开本县辖区去外地,就必须持有乡级及以上衙门签发的路引。
这样一来,百姓在本县内赶集、务工、探亲,都极为便利,也能促进县内的物资流通和产业发展。
而跨县流动,依旧有严格的管控,能防止流民作乱、逃犯潜逃,兼顾了便利与治安。
朱瞻堂点头道:“父皇英明!如此既能解决百姓出行不便的问题,又没有放松治安管控,两相兼顾!”
他顿了顿,面露担忧之色,在电话中说道:“只是父皇,这套城镇化方略如此庞大,涉及人口、教育、产业、交通、政策等方方面面,推行起来必然会遇到诸多阻力。”
朱高燧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阻力自然是有的,那些在大城拥有产业的官绅,不仅会反对征税,还会反对将生产基地迁往县城。而那些习惯了乡镇自治的乡绅,也会反对朝廷派遣流官。但为了我朝的未来,为了天下百姓的生计,就算有阻力也要去做!”
“朕打算先在平原府五县推行这套方略作为试点,然后再在直隶六府推行,待两三代人之后,直隶六府境内必将形成上百个‘宜居宜业、文风鼎盛’的乡镇!为之后在全国推行积累经验!”
“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套方略不仅需要朕推行,更需要你在未来继续坚持,不断完善。”
朱高燧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期许。
“治国之道,在于以人为本,在于均衡发展,只有让天下百姓,无论身处大城还是小城,都能安居乐业,过上富足的日子,圣洲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朱瞻堂语气恭敬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高燧又道:“好!这套方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以后朕会经常与你通话,商议推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让这套方略更加贴合本朝的实际情况。”
“儿臣明白。”
朱瞻堂应道:“父皇在平原府要注意保重身体,推行方略切勿急于求成。若遇到难题,请务必及时与儿臣沟通。儿臣会配合父皇,为方略的推行扫清障碍!”
“好!”
朱高燧说道:“今日就说到这里,后续有什么事,朕再与你通话。”
“儿臣遵旨。”
朱瞻堂恭敬地说道。
朱高燧放下电话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心中思绪万千。
这套城镇化方略是他耗费多日心血、深思熟虑的成果,关乎圣明的未来与天下百姓的生计。
他非常清楚,这推行之路必然充满坎坷,一定会遇到诸多阻力,但他是圣洲大明的开国皇帝,决不能退缩!
胡平侍立在一旁,见朱高燧神色凝重,轻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定然能领会您的深意,全力配合您推行方略。”
他语气一变,沉声道:“只是,罗文峥那边近日动作频频,颇为可疑。他不仅派了心腹小厮乔装成商贩,混进平原府城打探您的动向,以及推行新政的具体条款,还暗中联络了平原府下辖几县的乡绅,尤其是那些在乡镇拥有私人工坊、靠着乡绅自治谋取私利的人。”
“他们频频私下聚会,恐怕有所图谋。要不要属下派人,加强监视,再深挖一下他们的勾结证据?”
“不必急于动手,让他去折腾。”
朱高燧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说道:“他以为攀上权贵之后,就能为所欲为,等他露出马脚,再一举拿下,既能清除隐患,也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为城镇化方略的推行扫清障碍!”
“属下遵旨!”胡平躬身应道。
随后,朱高燧拿起笔墨,开始详细撰写平原府推行城镇化方略的具体计划。
一场关乎圣明未来的变革即将在平原府拉开序幕,他便是这场变革的引领者!
一个月后。
丰穰县衙。
罗文峥正端坐在后院书房之中,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平原府地图。
他的目光在丰穰县、罗楼乡的位置反复扫视,心中盘算着后续的事情。
“老爷,属下派去平原府的小厮已经传回消息,朱府尊打算推行的新政,核心是要在乡镇派流官、建中学堂,让学子‘半工半学’,还要统筹管控工坊数量。”
罗文峥身边站着心腹管家罗忠,正躬身禀报打探到的消息。
罗文峥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冷声道:“派流官?管控工坊?这朱三遂,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
他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丰穰县行政舆图,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们罗家在罗楼乡经营了二十年,靠着乡绅自治,包揽了当地的粘土矿、小型砖窑,还有粮铺。
若是派了流官,他们的私产、特权就会被剥夺。
那统筹工坊的规矩,自然会断了他们扩张的路子!
罗忠又说道:“属下还打探到,朱府尊决定先试点,丰穰县作为他曾停留过的地方,必然是重点试点县。”
“他在小王村投资的制砖厂,如今已是官属砖厂的雏形,若按照新政标准,丰穰县只能留一家官属制砖厂,咱们私下开设的那两座砖窑恐怕要被淘汰整合。”
“淘汰整合?某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岂能让他一句话就毁了?”
罗文峥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道:“你去传我的话,让罗有粮立刻收敛锋芒,暂时关停咱们私下的砖窑,把粘土矿的账目做干净,别留下把柄。”
“另外,再给北郊乡、南郊乡的王乡长、李乡长送些厚礼,尤其是他们手中的纺织工坊、面粉作坊,都是新政要管控的对象。他们必然也对朱三遂的新政不满,咱们暗中结盟,互相扶持,总能找到可乘之机。”
“是。”罗忠躬身领命。
他顿了顿,小声提醒道:“老爷,县衙对面的电报局是绣衣卫的驻点,咱们这般动作万一传到天城,那后果可不敢想!”
罗文峥脸上露出看傻子的表情看着罗忠,说道:“绣衣卫会关注小老百姓的死活?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他顿了顿,面露阴沉之色,吩咐道:“你去让人伪造几份百姓的诉状,就说朱府尊推行的‘半工半读’制度,是在压榨乡童,让孩子们放弃农耕、耽误生计,再暗中煽动丰谷县各乡的村民,让他们联名上书,反对中学堂的修建。”
“记住了,是丰谷县,不是我们丰穰县!”
“只要民心浮动,朱三遂的新政就难以推行,到时候他必然会妥协,咱们就能趁机提出条件,谋取更多的好处。”
“属下懂了!”罗忠躬身应道。
pS:从今天开始,每天两章的时间调整为早上八点左右、上午十点左右。大家尽量不要熬夜了,身体最重要。
第36章 乾熙二十八年
乾熙二十八年四月初。
春风拂过平原府的每一寸土地,也吹遍了下辖的每一个县乡。
朱高燧在平原府五县四十二乡推行新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平原府各县的综合型学宫陆续动工,乡镇中学堂已有半数开门授课,轻便铁路的路基在田野间延伸,官属工坊与乡办习艺所各司其职,昔日的传统农业乡镇,渐渐有了工业城镇的样子。
新政推行有声有色,却也暗流涌动。
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乡绅官宦,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却在暗中作祟,其中以丰穰县代知县罗文峥的堂叔罗有粮最为猖獗。
他虽然乡长之职被撸掉了,朝廷派了一位年轻的举人担任,但他还是罗楼乡的乡绅。
他表面上积极配合新政推行,甚至主动带头捐钱修建中学堂的围墙,暗地里却依旧纵容亲族在罗楼乡作威作福,压榨百姓,丝毫未收敛往日的恶行。
罗楼乡的粘土产业依旧被罗家牢牢掌控!
罗有粮借着新政中“乡镇可发展轻工业”的条款,重新开启了私下的砖窑,依旧沿用往日的规矩。
他借新乡长的名义强制征召乡农做工,不给工钱不说,稍有怠慢便是打骂;开采粘土时,肆意毁坏乡农的田地,却分文不赔;就连乡农自家种的粮食也被他以“新政统筹”的名义,强行低价征收,转手高价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乡农们起初敢怒不敢言。
因为罗有粮手下有数十名亲族死士,平日里横行乡里,谁要是敢反抗,轻则被打断手脚,重则家破人亡。
再加上罗文峥在丰穰县为官,暗中庇护,罗楼乡的乡农们投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罗家的压榨。
然而,随着平原府新政的逐渐落地,罗楼乡的乡农们看到了希望。
乡镇中学堂终于开始招收蒙学堂毕业的学生,学生不用交学费,表现优异者还能额外领到廪膳。
中学堂附属的习艺所让这些少年学到了手艺,能凭本事挣钱。
平原知府衙门甚至派人下乡宣讲新政,百姓有冤情可以直接找官府申诉,若县里官员不作为,可去平原府找朱知府做主。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罗有粮为了扩大砖窑规模,强行拆毁了三家乡农的房屋,其中一位老妇人不愿搬走,被他的手下活活打死,事后还对外宣称是“意外失足”。
看着相依为命的老婆惨死,房屋被毁,乡农李树根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今年六十有余,无儿无女,本就与老伴靠着几间茅草屋和一亩薄田度日,如今家破人亡,已然没有了牵挂。
深夜,李树根揣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悄悄摸到了罗楼乡乡公所附近。
就在他准备鱼死网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罗楼乡公所的巡捕八成是罗有粮的人,他直接去找必然是自投罗网。
平原府新政推行后,在张集乡设立了流官,原小王村村长王铁经平原知府朱三遂推举,得授“位同从九品”的乡长之职,是个清官。
而且张集乡有通往丰穰县和平原府的官道。
李树根一路辗转,躲避着罗有粮手下的巡查,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赶到了张集乡城。
他衣衫褴褛,满脸尘土,身上还带着被树枝划伤的伤口,一见到张集乡乡长王铁,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王乡长,求您为小民做主啊!罗有粮草菅人命,压榨乡邻,拆我房屋,杀我乡邻,您一定要为我们报仇!”
王铁连忙扶起李树根,神色凝重地道:“老人家,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树根擦干眼泪,将罗有粮这些年在罗楼乡的恶行一一诉说,从强制征工、毁坏田地,到低价征粮、草菅人命,桩桩件件,字字泣血,听得王铁怒火中烧。
“大胆罗有粮!竟敢在新政之下顶风作案,残害百姓!”
王铁拍案而起,承诺道:“老人家放心,某虽然只是位同从九品的区区乡长,但也知道国法不可践踏,乡民不可虐待。我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解释道:“只是罗文峥在丰穰县一手遮天,我这张集乡的乡长职权有限,唯有将此事禀报给朱知府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说罢,王铁立刻让人备好笔墨,写下一封举报信,详细列明了罗有粮的恶行,又亲笔开具了一张路引,递给李树根。
“老人家,这路引能让你顺利前往平原府,你去找朱知府,亲自把这封信交给她,朱知府向来公正廉明,必定会严惩罗家恶徒。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且罗有粮必定会派人拦截,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李树根接过路引和举报信,双手颤抖,再次跪倒在地,对着王铁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王乡长,多谢王乡长!您的大恩大德,小民没齿难忘!”
王铁扶起李树根,又派他如今的贴身随从王小五护送,叮嘱道:“小五,你骑自行车送老人家去平原府,万万不可大意!”
“小人遵令!”
王小五躬身应道。
他弟弟王小六现在是制砖厂的厂长,而他如今是张集乡的巡捕。
去年他去平原卫所参加过为期三个月的训练,眼下的他虽然体型偏瘦,好在身手矫健,有几分功夫。
两人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趁着清晨的薄雾,从张集乡出发,骑自行车一路向平原府赶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罗有粮得知李树根逃走的消息后,早已怒不可遏。
昨日深夜,他的手下发现李树根不见了,还查到李树根去过张集乡,立刻禀报给了罗有粮。
罗有粮心中清楚,李树根一旦找到官府举报,他的恶行必然败露,到时候不仅他性命难保,还会连累他的堂侄罗文峥。
“废物!都是废物!连一个老东西都看不住!”
罗有粮在密室中大发雷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一旁的亲族家丁(死士)头目罗虎躬身说道:“老爷息怒,属下已经查到那李树根跟着张集乡的王小五,往平原府方向去了,还拿着王铁开具的路引。属下请求带领几名家丁,追上他们,杀人灭口!”
罗有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咬牙说道:“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若是让他们跑了,你也别回来见我!”
“属下遵令!”
罗虎躬身应道,立刻召集了五名身手矫健的亲族家丁,腰间藏着短刀,骑着自行车,顺着通往平原府的官道一路追了下去。
注:微服私访情节还剩明天最后两章,后天回归朝堂。
第37章 绣衣卫出手
天刚蒙蒙亮。
张集乡乡长王铁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动身前往丰谷县电报局。
因为李树根年纪有些大,每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可能都需要歇息,所以速度缓慢,很可能会被罗有粮的人追上。
他只有避开丰穰县代理知县罗文峥的眼线,从丰谷县发电报,将此事禀报给朱知府,让知府派人接应,才能确保两人的安全。
不过,罗文峥为人谨慎,他早就料到王铁很可能会偷偷去丰谷县给知府朱三遂发电报,特地派人一直在张集乡监视。
虽然当年的罗有德案他并未参与,但“私开娼馆”的主却是他给罗有德出的。
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王铁一路疾驰,但是在半路上被人给撞了,而且撞得不轻。
撞他的人赔礼道歉,又送他去乡城医馆治疗,导致他无法前往丰谷县。
就在王铁被撞的同时,王小五骑着自行车,带着李树根已经走到了丰穰县与平原县交界的一处荒坡。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向前。
王小五虽然年轻,但他一路奔波,早就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自行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刚刚喘了几口气,他回头一看,赫然发现百步之外有身影正向他们追来,于是咬着牙,使劲踩着脚踏板,再次驱动了自行车。
可惜,他带着人,又长途奔袭,目前体力透支,已经走不快了。
不一会儿,罗虎带着五名家丁,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将王小五、李树根围了起来。
“李树根,王小五,你们跑啊!怎么不跑了?”
罗虎停好自行车,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说道:“来年今日就是你们的祭日!”
王小五立刻将李树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刀,摆出拼命搏杀的架势,震慑对方道:“罗有粮作恶多端,迟早会遭到报应,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就凭你?”
罗虎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厉声道:“给我上!杀了他们,回去重重有赏!”
五名家丁死士立刻停好自行车,从腰后拔出短刀,朝着王小五和李树根扑了过去。
“李大爷,你快跑!跑啊!”
王小五身手矫健,挥舞着长刀,与罗家死士们缠斗在一起。
李树根不会骑自行车,见王小五在给他争取逃走的时间,死死护着怀里的举报信,略作犹豫之后,拔腿就跑。
可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常年厮杀,搏斗经验丰富,出手狠辣,而王小五虽然去年在卫所训练了三个月,但毕竟不是正经官兵出身,不一会儿身上就多处受伤,嘴角流出鲜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罗虎见状,趁机绕到王小五身后,举起短刀,朝着王小五的后背狠狠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杂草丛中窜出,动作快如闪电,手中拿着制式短刀,精准地挡住了罗虎的攻击。
“叮”的一声脆响,罗虎的短刀被弹飞。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一名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不等罗虎反应,旁边又窜出来三名黑衣男子,与刚才那名男子一起把王小五给护在了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
罗虎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人的身手绝非寻常江湖人士,比他手下的死士还要厉害得多。
为首的黑衣男子冷冷地说道:“绣衣卫办事,投降不杀!”
“绣衣卫?!”
罗虎和他手下的死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都知道绣衣卫是朝廷的秘密特务机构,专门负责探查官员贪腐、谋反等恶行,手段狠辣,一旦被绣衣卫盯上,几乎没有活路。
罗虎知道大事不妙,转身就要逃跑,却被为首的黑衣男子一脚踹倒在地,动弹不得。
其余死士见状想要反抗,却被其他绣衣卫密探一一制服。
短短片刻,五名死士全部被捆了起来,押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黑衣男子蹲下身,一把揪住罗虎的衣领,语气冰冷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罗有粮还有哪些恶行?”
罗虎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连忙说道:“是……是罗有粮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杀了李树根和王小五,阻止他们去平原府举报他的恶行。罗有粮还私下开砖窑,强制征工,毁坏田地,草菅人命,这些都是真的!饶命!饶命啊!”
黑衣男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对着手下说道:“把他们看好,带回去严加审讯,务必挖出所有罪证!”
“是!”
手下躬身应道,押着罗虎等人转身离去。
随后,黑衣男子看向王小五和李树根,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们是绣衣卫,你二人安全了。”
王小五松了一口气,踉跄着站直身子,对着黑衣男子抱了抱拳。
“多谢校尉出手相救,若非校尉,我和老人家今日必死无疑。”
李树根也连忙上前,对着黑衣男子磕了个头。
“多谢校尉!多谢校尉!”
黑衣男子扶起李树根,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严惩恶徒,乃是我们的职责。你二人随我去平原城,当面将罗有粮的恶行禀报给朱知府。”
此时太阳高升,天已经大亮。
一个小时后。
平原府衙,后院书房。
朱高燧坐在桌案之后,手中拿着王小五、李树根送来的举报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胡平侍立在一旁,注意力高度集中,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他从未见过朱高燧如此愤怒的模样。
“简直是无法无天!”
朱高燧猛地将举报信拍在案上,声音冰冷刺骨道:“朝廷在平原府试点推行新政,意在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却敢顶风作案,压榨乡邻,草菅人命,还敢派人截杀举报人,真当丰穰县是他罗家的私人领地了吗?”
胡平躬身说道:“属下请求立刻下令,派兵将罗文峥、罗有粮,以及所有与他们勾结的乡绅全部抓获,严惩不贷!”
“朕给你写一道手谕!”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开始提笔写字。
“命平原卫出兵,联合绣衣卫,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丰穰县,包围县衙和罗有粮在县城的宅院,将两人抓获,查封他们的所有家产、砖窑等私人作坊;另一路,按照绣衣卫掌握的线索,抓捕所有与罗文峥勾结的乡绅,一个都不能放过!”
“属下遵旨!”
胡平躬身领命。
平原卫指挥使接到朱高燧的手谕后大喜,因为立功的机会来了。
正所谓兵贵神速,半个小时后,平原卫的军士与绣衣卫密探纷纷出动,一场针对罗文峥及其党羽的抓捕行动悄然展开。
第38章 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当天傍晚。
丰穰县衙后院,罗文峥正坐在书房里,一边品茶,一边听着罗忠禀报新政推行的情况,面露得意之色。
他以为自己暗中勾结乡绅,做得天衣无缝,只要再熬一段时间,等新政推行的风头过去,他就能继续靠着手中的权势谋取更多的利益,甚至可以再进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仆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颤抖地说道:“老爷,不好了!卫所的士兵和绣衣卫来了,已经包围了县衙,说……说要抓您,还说……还说您勾结乡绅,纵容罗有粮作恶,罪证确凿。”
“什么?!”
罗文峥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一瞬间,罗文峥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难以置信。
“我做得这么隐秘,怎么会被发现?是不是罗有粮那个废物惹出了什么乱子?”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胡平带着几名绣衣卫和卫所士兵走了进来。
“罗文峥,你涉嫌勾结乡绅,纵容族叔罗有粮压榨百姓、草菅人命,截杀举报人,罪证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胡平神色冰冷地说道。
然后两名绣衣卫就冲上去抓住了罗文峥。
罗文峥双腿一软,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可他又猛地用双手撑着地面,强行站起身,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一向恪尽职守,积极配合新政推行,捐钱修学宫、督办工坊,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罗有粮的所作所为,我一概不知!这都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是污蔑啊!”
罗文峥双眼圆睁,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胡平,用尖锐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一边嘶吼,一边挥舞着双臂,想要挣脱身边绣衣卫的束缚。
往日里温文尔雅、一副县尊大老爷做派的他,此刻全然没了体面,头发散乱,衣襟被茶水浸湿。
“污蔑?”
胡平冷笑一声,然后不屑地说道:“罗有粮派家丁死士截杀举报人的时候,被绣衣卫当场抓获,罗虎他们已经全部招供,还有县里捕头方寒的实名举报,罗有粮的砖窑等作坊都是你暗中撑腰,你还敢说你一概不知?”
罗文峥听到“捕头方寒”四字,瞬间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双手胡乱地抓着地面的青砖,脸上的惊慌瞬间被绝望取代,嘶吼声也戛然而止。
可仅仅片刻,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胡平,咬牙切齿地嘶吼,声音沙哑道:“我不服!我罗文峥是木匠之子,寒窗苦读十数年才换来今日的地位,我不过是想保住罗家的产业,不过是想多挣几分钱财,何错之有?!朱三遂在平原府推行新政,断我财路,毁我根基,我不甘心!若有来生,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说罢,罗文峥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脑袋狠狠朝着身边的绣衣卫撞去,想要以死相拼。
可他早已被绣衣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嘴里不停咒骂着。
绣衣卫见状,反手按住罗文峥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罗文峥依旧不肯罢休,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直到被绣衣卫用布堵住嘴,最后发出了呜呜的闷哼声,眼神里的不甘与戾气丝毫未减。
“罗文峥,你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就别再做无谓的反抗了!”
胡平冷冷地说道,示意手下将罗文峥押下去。
两名绣衣卫架着罗文峥的胳膊,强行将他拖拽起来。
因为代知县也是知县,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只有皇帝下旨才能杀!
与此同时。
前往罗楼乡抓捕罗有粮的士兵和绣衣卫,也顺利抵达了罗宅。
罗有粮左等右等,等了一天,也没有等来罗虎,他暗道不妙,想要带着家产逃跑,却被平原卫军士当场抓获。
官兵从他的宅院中搜出了大量的赃款、赃物,以及他压榨百姓的账本,罪证确凿。
随后,按照绣衣卫掌握的线索,士兵们和绣衣卫分赴平原府下辖各县,抓捕与罗文峥勾结的乡绅。
这些乡绅平日里靠着罗文峥的庇护,在乡镇横行霸道,垄断产业,压榨百姓。
由于出兵的速度很快,他们反应不及,全部被抓,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短短一日之内,罗文峥、罗有粮,以及十余名与他们勾结的丰穰县乡绅,全部被抓获归案。
因为抓捕乡绅的动静不小,所以丰穰全县八个乡镇都在一日内得知了这一消息。
绣衣卫有意宣传,于是平原府知府要亲审罗文峥、罗有粮案的消息,也很快传开了。
三日后。
平原府衙。
罗文峥被押上堂时,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的血痕与尘土交织。
他梗着脖子,眼神阴狠地盯着主位上的朱高燧,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仿佛他并非阶下囚,而是高高在上的知县。
面对朱高燧的质问,面对百姓的控诉,面对绣衣卫呈上的件件罪证。
那些压榨百姓的账本、被毁坏的田地清单、死难百姓的证词、罗虎等人的供词,罗文峥起初还百般抵赖,扯着嗓子嘶吼,声称他是被冤枉的,是罗有粮擅自作恶,与他无关。
可当朱高燧让人呈上他暗中联络乡绅的书信、收受贿赂的清单,以及县衙捕头方寒的实名检举信时,他的辩解瞬间变得苍白无力,身子开始微微发抖,眼神也渐渐躲闪起来。
即便如此,罗文峥依旧不肯忏悔,反而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朱高燧。
他用既绝望又嚣张的语气说道:“朱知府,你别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你在平原府推行新政,断了多少乡绅的财路,得罪了多少权贵?”
“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总有一天,你也会死于新政!”
朱高燧见罗文峥没有一丝悔意,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于是淡淡的挥手道:“押入死牢,待本府上报朝廷治他死罪!”
乾熙二十八年四月十六日。
丰穰县城南的临时刑场之上。
人山人海。
王小五、王小六兄弟二人,还有王铁、李树根,以及来自丰穰县各乡镇的百姓们,把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高燧下令将罗有粮以及所有与罗文峥勾结的丰穰县乡绅,全部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虽然罗文峥是代理知县,并非正七品知县,但也不是寻常小吏,所以他会被押送入京,在天城西市处斩。
西市是专门用来处决官吏和重要案犯的场所。
将官员押至京城公开处决,不仅是为了执行刑罚,更是为了起到“杀一儆百”的政治震慑作用,向整个官僚阶层宣示皇权的威严。
且说丰穰县临时刑场之上。
随着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欢呼雀跃。
“杀得好!罗有粮这个恶徒,终于遭到报应了!”
“朱知府公正廉明,为我们百姓讨回公道了!”
“新政好啊,有朱知府在,我们再也不用受恶徒的压榨了!”
临时刑场外围,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传遍了整座县城。
朱高燧斩杀罗有粮等人,不仅是为了给罗楼乡的百姓讨回公道,更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想要破坏新政的地方乡绅,为新政的继续推行扫清障碍。
因为罗文峥勾结的乡绅涉及平原府下辖三个县,这些乡绅的家产已经全部查封。
下一步,绣衣卫会将他们的赃款、赃物,全部发放给被他们压榨的百姓,弥补百姓的损失。
至于他们垄断的粘土矿、砖窑、粮铺等产业,则会在收归官府之后,按照新政的规划重新统筹布局,要么改为官属工坊,要么承包给守法的乡农。
注:明天回归京城朝堂,进入基层吏员需要考试才能入职、改革兵制的情节,为太子朱瞻堂继位铺路。
第39章 吏员考试上岗
乾熙二十八年七月。
暑气蒸腾,上都天城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巍峨的皇宫之上。
朱红宫墙庄严肃穆,奉天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身着绯色、青色官袍,按品级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平原府新政推行一年有余,罗有粮等作恶的乡绅伏法,新政得以顺利推进,各县学宫、乡镇中学堂稳步落地,交通路网渐成规模,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消息传回天城之后,可谓是朝野震动,许多大臣上奏称赞圣皇陛下治政有方。
但是!
这位以修道静养为理由,把朝政交给太子监国的老皇帝,时隔一年之后再次临朝的前一日却下达了一个吓人的旨意,那就是命令在京的文武官员去西市观刑!
腰斩犯下死罪的丰穰县代知县罗文峥!
众臣昨日观刑,今日早朝便见到了消失一年的老皇帝。
“陛下驾到!”
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
群臣行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稳稳坐在了御座之上。
这是他微服回京之后,首次主持早朝。
今日他不仅要向百官公布罗文峥的罪行,更要颁布两道关乎圣明吏治与教育根基的圣旨,为新政日后在全国推行筑牢根基。
“众卿平身。”
朱高燧微微抬手道。
“谢陛下!”
群臣齐声应答,缓缓起身。
朱高燧右手搭在御座扶手之上,左手托着下巴,俯视着众臣,开门见山道:“今日早朝,朕有两件大事宣布。”
“其一,平原府丰穰县代知县罗文峥勾结乡绅、纵容亲族作恶一案,朕今日公布其罪行,判其腰斩西市,以儆效尤。”
“罗文峥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做主,反而勾结乡绅、压榨百姓、草菅人命,更妄图操控吏治、遮蔽圣听,其罪当诛!”
“今日公布其罪行,便是要告诫众卿,为官者当恪尽职守、清正廉明,若敢贪赃枉法、为非作歹,无论职位高低,朕必严惩不贷!”
殿内群臣躬身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不少大臣暗自心惊,罗文峥只是代知县,却背靠乡绅势力,横行一方。
如今老皇帝雷霆出手,将其及其党羽一网打尽,足见老皇帝整顿吏治的决心。
朱高燧接着说道:“罗文峥一案,暴露了我朝吏治的诸多弊端,尤其是吏员招募之法,弊端丛生!”
“目前,县衙、府衙等低级吏员皆由官员自行招募,亲信当道、贪腐成风,不少无才无德之徒靠着攀附官员,得以混入吏员队伍,鱼肉百姓、败坏朝纲。”
在过去,圣明与大明、炎明的低级吏员,并非通过统一的科举考试上岗,而是由地方官招募或世袭,薪资则主要来自百姓的赋税,由地方财政发放。
虽然知县有很大的用人权,但并非完全随心所欲,存在“编制内”与“编制外”的区别。
正式吏员由知县招募或批准,必须上报给布政使司,并由吏部登记在册,属于有编制的。
正式吏员通常有任期限制,一般为五年,期满后如果考核优秀,甚至可以参加专门的考试,晋升为“未入流”的官员,如典史。
由于正式编制有限,实际工作中会有大量的“编外人员”,这些人由典吏或经书私自招收,如学徒,知县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干活多且便宜。
这些人不需要吏部批准,属于“黑户”,俗称白书、帮差。
“吏员乃朝廷政务之根基,基层吏治不清,新政便难以落地,百姓便难以安居乐业。”
朱高燧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今日起,废除官员自行招募吏员之制,由朝廷统一举行吏员考试,择优录取,先在直隶六府二十八县试点,待成效显着,再在全国推行。此乃朕今日要宣布的第一道旨意。”
他这番话一出,阶下群臣顿时骚动起来。
不少大臣面露惊讶之色,低声议论。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吏员一职,多需熟悉地方政务、通晓民情,若由朝廷统一考试录取,恐有考生虽通笔墨,却不熟悉地方实务,难以胜任吏员之职。”
户部尚书赵立躬身出列,拱手说道:“且往日吏员多由官员自行委派,各司其职,骤然改由朝廷统考,恐生混乱,还请陛下三思。”
“赵卿,你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你的顾虑,朕考虑到了。”
朱高燧早已料到会有大臣反对,神色平静地说道:“吏员考试分笔试与口试,笔试除了考经典、读写算及新政要义,还考本朝部分律法,口试考地方实务、民情治理。两试皆过,便可确保录取之人既有才学,又懂实务。”
“再者,官员自行招募吏员,弊端已久,亲信当道、贪赃枉法之事屡禁不止,唯有统一考试,才能打破私相授受的陋习,选拔真正有才能、清正廉明之人,整顿基层吏治。”
他补充道:“从今往后,凡欲参加吏员考试者,必先取得秀才资格,无秀才资格者,一概不得报考。此举,既是为了保证吏员的才学素养,也是为了打通中学堂、学宫与吏治的通道,让寒门子弟有机会通过求学、考试,进入吏员队伍,为国效力。”
也就是说,秀才资格乃参加吏员考试的门槛。
目前圣明的科举制规定,中学堂毕业方可参加童生试,考过者为秀才;学宫毕业即可获得举人资格,唯有举人,方能做官。
赵立听了朱高燧的补充,急忙躬身说道:“陛下考虑周全,臣对此已无异议。”
但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道:“我朝眼下有七百余县,全国的乡镇超过五千之数,若以后每个乡镇都派遣流官与吏员,臣担心长此下去,朝廷与地方的财政会捉襟见肘啊!”
赵立担任过十多年的移民署侍郎,知道全国究竟有多少乡镇。
眼下县里的基层吏员都是靠地方财政养着,若以后考试上岗的话,也不过是多了一道程序,变化不大。
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可以加强对基层的掌控力度。
当然,朝廷要组织吏员统一考试,肯定需要专门的衙门,这也会变相地壮大官僚阶层的力量。
朱高燧之前在平原府试点,往乡镇派遣流官,以后这一制度要推广全国,也不过是增加五六千个位同从九品的官员罢了,户部每年多发三百多万圆而已,反正朝廷坐拥金山银山,不缺钱。
但是,再加上每个乡镇公所的五六名基层吏员,这全国的乡镇吏员人数可就奔着三四万去了。
即便每名吏员年俸只给一百圆,那三四万人也是三四百万圆了!
就这还是按人数低了算的!
“赵卿不必担心,乡镇吏员的俸禄,与过去各府县招募的吏员一样,都从地方财政里出。”
朱高燧朗声道:“随着乡镇工商业的繁荣,各县财政收入会大大提升,只要严格控制基层吏员人数,避免冗员,地方财政完全可以应付过来。”
第40章 朕看你是老糊涂了!
只要不从国库掏钱,户部尚书赵立就没那么激动了。
反正基层吏员的俸禄从地方财政里出,又不损害他们这些人的利益,所以殿内众臣现在比较关心老皇帝决定让哪个部门负责吏员考试。
不等朝臣提出疑惑,朱高燧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凡参与吏员考试与参加科举一样,皆必须进行身份审查!这便是朕今日宣布的第二道旨意!”
在神洲大明,想要参加考取功名的唯一正途科举,首先要过“资格审查”这一关。
大明沿袭了华夏古代“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对考生的家庭出身有严格规定,凡娼、优、隶、卒、匠户、商人、刑家之子皆不能参加科举。
娼、优、隶、卒即妓女、戏子、官府的低级差役如狱卒、捕快的后代。
虽然原历史上明中后期商业繁荣,但在制度上,商贾之家的子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被限制参加科举的,或者需要经过几代人的“洗白”才能报考。
虽然宋代以后“连坐”在科举中有所放宽,但在大明,如果家族中有犯重罪的记录,子孙在报考时往往会受到严格审查,甚至被直接剥夺资格。
此外,考生报名时,必须有同考的“举人”或地方官学教官作为担保人。
如果考生被发现出身有问题如冒籍、匿丧、出身低贱,担保人也会受到牵连。
这种连环保举机制,实际上就是一种互相监督的政审手段。
圣明的户籍制度比神洲宽松,没有娼、优、隶、卒、匠户、商人这些限制,但在过去,若家族中有人犯重罪的记录,子孙后代在报考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朱高燧说的“身份审查”,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对考生出身、家世进行审查,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殿内群臣再次骚动起来,甚至引得不少大臣面露疑惑。
“所谓身份审查,便是审查考生及其亲属的品行与罪行,若考生本人或其亲属有犯罪记录,便需根据犯罪性质与报考岗位要求,决定是否录取。具体而言,一人犯下如恶意杀人、谋反等重罪、大罪,三代之内的直系血亲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皆不准参加科举,更不准为吏!若是轻罪,则视具体情况而定!”
朱高燧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但寂静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嗡嗡嗡的议论声。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躬身走出朝列,高声说道:“陛下,臣有异议!”
“讲。”
朱高燧见是须发微白、今年五十九岁的礼部尚书王怀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点头说道。
因为王怀安向来恪守成规,不喜变革,所以他开口大概率会反对。
但朱高燧猜错了,王怀安并没有反对,他只是觉得有些严苛。
“陛下,一人犯罪,直系血亲与旁系血亲三代之内不准参加科举,更不准为吏,此举是否太过严苛?”
王怀安躬身拱手道:“若亲属犯罪,考生本人并无过错,却因此被剥夺求学、为吏之路,恐有失公允,还请陛下明察。”
“王卿是觉得,杀官造反的反贼与那些拦路抢劫杀人的罪犯,他们的子孙也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喽?”
朱高燧面色平静地反问道。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误会臣了!”
王怀安脸色大变,急忙摆手道。
朱高燧故作疑惑,微微皱眉道:“那王卿是什么意思?”
王怀安赶紧说道:“回陛下,臣认为细故之罪不该牵连三代血亲,重罪可以。”
所谓“细故”之罪,即民事琐事之罪。
眼下在圣明、炎明、大明,法律体系并没有明确区分“刑事犯罪”与“民事犯罪”。
这时的法律遵循的是“诸法合体,以刑为主”的传统。
也就是说,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欠债不还、婚姻纠纷,都规定在《大明律》里,而且往往都通过刑罚手段来解决。
不过,虽然没有形式上的“分立”,但在实际运作和立法细节上,两者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区别,但其核心原则是“民刑不分,以刑代民”以及“抓大放小”。
比如,欠债不还在此时被视为一种“罪”。
《大明律》专门设有“钱债”篇,规定如果欠债违约不偿还,债务人不仅要还钱,还要受到笞刑即打板子的处罚。
无论是处理杀人案还是争田产案,官府都可以使用拘捕、审讯甚至刑讯拷打的手段。
尽管都在一部法典里,但此时在立法技术上已经开始区分“重罪”与“细故”。
刚才提到的《钱债》篇就是典型的例子,它承认了借贷契约的法律效力,规定了利息上限,并区分了“违契不偿”(欠钱不还)与“抢夺”(抢劫)的界限,把经济纠纷与暴力犯罪进行了区别。
对于民事性质的案件,此时官府的判决通常是“刑罚+民事补救”并行。
刑事部分包括笞、杖,作为对破坏社会秩序的惩罚。
民事部分则是在判决中会明确包含“追还”、“赔偿”或“强制履行”的内容。
比如甲偷了乙的牛,官府判决甲受杖刑(刑事),同时必须把牛还给乙(民事)。
至于“抓大放小”的原则,凡涉及人命、强盗、谋反等严重刑事案件,必须层层上报,经过县、府、按察司,甚至刑部、大理寺的复核,程序极其严格。
户婚、田土、钱债等纠纷为细故,通常由州县官直接审理并结案,一般不需要上报上级衙门,处理速度较快。
“哈哈哈!你这是跟朕戏言吗?”
朱高燧顿时笑了。
随后,他脸色一变,寒着脸道:“朕刚才说的清清楚楚,若一人犯下如恶意杀人、谋反等重罪、大罪,此人三代之内的直系血亲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皆不准参加科举,更不准为吏!若是轻罪,则视具体情况而定!”
“你现在跟朕在这说了一通,是没听清朕刚才所言吗?朕看你是老糊涂了!”
王怀安听完朱高燧这番训斥,立马双腿一软,麻溜地跪了下去。
他以额触地,大声说道:“是老臣糊涂了,请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你退下吧!”
朱高燧挥手道。
王怀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起身退回了班序。
刚才朱高燧说的“老糊涂”三个字很直白,王怀安听懂了,在场官员也都听懂了。
所以,明天王怀安乞骸骨的奏本就会出现在朱高燧的御案上。
“朕推行身份审查之制,并非要株连无辜,而是要确保吏员队伍的纯洁性,确保科举选拔的官员皆是忠君爱国、品行端正之人!
“若当年有三代血亲审查之制,罗文峥身为罗有德的堂侄,就会受到罗有德私开娼馆案的牵连,无法成为官员。”
“如今的罗文峥一案,其亲信吏员多为其亲属与党羽,无才无德,助纣为虐,也是因为没有身份审查制度,才让这些人混入吏员队伍,危害百姓。”
朱高燧面露肃容,继续说道:“科举乃选拔官员之制,吏员乃推行政务之人,若此二者之中混入品行不端、有犯罪亲属之人,恐会败坏官风、败坏吏治,甚至危害朝廷安稳。”
“三代审查,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对百姓负责,更是对考生本人负责!唯有品行端正、出身清白之人,才能真正为百姓谋福利,为朝廷尽忠职守。”
王怀安躬身道:“陛下英明,臣此前思虑不周,未能领会陛下深意。身份审查之制,既兼顾了公允,又能肃清吏治、纯正官风,臣遵旨!”
其余大臣也纷纷躬身附和:“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朱高燧点头道:“既然众卿无异议,便由吏部牵头,礼部配合,制定吏员考试的具体流程与时间表,尽快在直隶六府二十八县启动试点。”
“刑部负责吏员考试与科举考试考生的身份审查工作,制定详细的审查流程,明确审查标准,严禁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若有官员在考试或审查中徇私枉法,一经查实,枭首示众!”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躬身应答。
随后早朝继续,朝臣们按秩序上奏,禀报各地政务与新政推行的筹备情况。
朱高燧一一听取,对于推行新政积极、成效显着的官员,予以嘉奖;对于拖延推诿、消极怠工的官员,予以严厉斥责,责令限期整改。
整个早朝秩序井然,众臣皆感受到了朱高燧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的坚定决心。
同时他们也敏锐地意识到,老皇帝要禅位给太子的传言大概是真的,否则不会颁布这两道旨意。
——附录——
乾熙二十八年版《圣洲大明科举与吏员考试身份审查细则》
一、身份审查范围为考生本人及三代亲属,分为直系血亲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
直系血亲包括:父母、配偶、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此为身份审查的核心对象,影响最大。
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包括:兄弟姐妹(同父同母、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伯、叔、姑、舅、姨、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侄子女、甥子女。
二、身份审查并非一刀切,取决于两大因素,即吏员职务类型与犯罪性质。
普通基层吏员,如税务、统计、基层文书等岗位,审查重点为考生本人及直系血亲(父母、配偶、子女);三代以内旁系亲属除非犯有恶意杀人、造反等重罪,或与考生长期共同生活、关系密切,否则不影响审查结果。
中枢及涉密机构吏员,如都察院、六部文职吏员,审查标准极为严格,范围扩大至三代以内旁系血亲;若旁系亲属有犯罪记录,尤其是恶意杀人、教唆或买凶杀人、或危害地方安稳等罪行,审查一律不通过!
三、犯罪性质区分:
重罪,如故意杀人、抢劫、强奸、造反、逼良为娼、拐卖儿童等,无论报考何种吏员岗位,只要核心审查范围内的亲属有此类罪行,身份审查一律不予通过;参加科举的考生,若核心亲属有此类罪行,亦不准参考。
轻罪,如交通肇事、过失犯罪,或已服刑完毕多年的轻罪,报考基层普通吏员岗位者,可网开一面,给予通过;参加科举考试,亦参照此标准。
第41章 军衔的事,朕还在构思
早朝结束后。
文成殿。
朱瞻堂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桌案上堆着摆放整齐的一道道奏本。
朱高燧负手而立站在御案旁边,他的目光望着殿左侧屏风上的舆图,静静听着朱瞻堂说的话。
“父皇处斩罗文峥,已经震慑了一批心怀不轨之人,但必定有乡绅与官员因自身利益受损,心存侥幸,想要阻挠新政。尤其是那些以往靠招募亲信吏员谋取私利的官员,大概率会借机生事。”
朱高燧望着直隶六府的行政区划舆图,神色平静地说道:“朕已经传令绣衣卫密切监视在京官员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在将来暗中阻挠吏员考试、弄虚作假、徇私舞弊,允许先抓捕,后问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朕安排北海卫配合刑部,监督吏员考试审查之事,确保审查过程公正公平,严禁有人篡改亲属犯罪记录、弄虚作假。”
朱高燧转过身,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朱瞻堂,目露坚定之色道:“吏员考试与审查之制,乃是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错!直隶六府的试点必须做好,而且要做出成效,这样才能在全国推行。”
“朕要让天下百姓知道,朝廷推行新政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要真正实现‘大城不挤、小城不弱’的盛世图景!”
朱瞻堂站起来,躬身一礼,说道:“父皇放心,儿臣会继续监督此事,一直到直隶六府首届吏员考试结束为止!”
“对于军国之事,你只需抓大放小,切勿事无巨细,否则只会累坏身子。”
朱高燧走到御案边上,拍了拍朱瞻堂的肩膀,示意对方坐下。
“朕在退位之前,要做两件事,一是整顿吏治,树立新的官场风气;二是完善兵制,防止我朝出现‘土木堡之变’。”
“具体组织吏员考试的衙门,朕故意不交给科考署,乃是为了避免科考署一家独大。”
“吏员考试与身份审查属于整顿吏治的范围,由吏部主持是没有问题的。”
“为了避免吏部独大,朕很早就设立了考功署,把考核官员的职权从吏部剥离了出来,所以你未来整顿吏治要关注的是考功署上下官员是否在认真履职。”
朱高燧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接着说道:“我朝实现圣洲大一统之后,便正式进入和平时期的建设阶段,所以那时朕会推行义务兵役制度。”
“而随着人丁滋生,圣洲天下承平日久,战争减少了,兵制方面也需要调整。”
“丰穰县捕头方寒是一名退役的义务兵。朕发现他训练捕快的能力很强,他若从军的话,会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练兵教头。”
“所以,好兵不该被埋没!朕决定完善义务兵役制度,允许优秀的义务兵留在军中继续服役,转为职业兵。”
朱瞻堂心里有数,圣明的义务兵本来就不是谁想服役就能上的,体格、年龄等最低标准不达标的依然会被刷掉。
如果再从义务兵中选拔精英,义务兵制就会成为筛选职业兵的一个制度。
所谓的职业兵,也就是按时领军饷的官兵,与军屯合一、自力更生的卫所兵完全不同,属于募兵制下的官兵。
换句话说,朱高燧现在打算施行的是“义务兵制+募兵制+卫所制”相结合的复合型兵制。
募兵制是培养职业官兵的制度,需要花钱养着这些职业官兵,比如水师官兵就属于职业兵。
“至于原先军民合一的卫所,其性质已经在向建设性的小兵团靠拢,而‘卫’这一军事单位,也在逐渐过渡为一种行政单位。”
朱高燧负手踱步,眼中露出一丝忧虑道:“但是,若基层卫所兵得不到晋升,长此以往下去的话,我朝的卫所制也会废弛!”
“故而,朕决定施行‘军衔制’,把义务兵、募兵、卫所兵全部纳入这个军衔晋升体系之中!由于许多卫所军职可以世袭,军衔制施行之后,不以军职论高低,只以军衔论本事!”
“军衔的事,朕还在构思,心中有了初步设想,过些时日再与你细说。眼下要紧的,乃是推行吏员考试上岗。”
朱瞻堂用力点头道:“儿臣懂了!”
数日后。
天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新政内容。
上都工科学宫旁的一家茶肆里,几张桌子旁围坐着不少身着青衫、面带书卷气的学生,还有几位穿着旧吏服、面色复杂的中年男子。
“圣皇陛下颁布旨意,吏员要统一考试上岗了,还要秀才资格才能报考!”
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学生,手中捧着茶碗,语气中满是激动。
“我去年刚考过童生试,得了秀才功名,以往吏员都是官员自行招募,我这样出身农家的子弟连门路都没有!”
旁边一名工科学宫的新一届学生连连点头说道。
“是啊!以往那些吏员大多是地方官的亲信、乡绅的子弟,统考凭真才实学说话,我们这些苦读多年的农家子弟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另一名学生脸上满是憧憬之色说道。
这几名学生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
他曾是某县衙的吏员,靠着攀附县令才得以任职,如今新政颁布,官员自行招募吏员的制度被废除,他的职位岌岌可危。
他以往靠着县令的关系,混份差事养家糊口,眼下新政推出之后,要考试才能上岗,而他连秀才都不是,他的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新政倒是公正,那些无才无德的吏员被清退,百姓也能少受些欺压。”
旁边几名旧吏纷纷附和,神色各异。
“历朝历代的吏员,皆是良莠不齐,不少人借着职权中饱私囊,如今圣皇陛下整顿吏治,统考加审查,虽然断了那些没功名之人的路子,但却是为了百姓好,我也是农夫的孩子,自然是支持新政的。”
另有一名学生轻声说道。
“统考倒是好,可那身份审查,三代之内有大罪的,不准入为吏,我叔父几年前因过失伤人,判了两年徒刑,如今早已刑满释放,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报考基层吏员?”
“放心吧,我听传旨的驿卒说,身份审查并非是一刀切,轻微过失犯罪,且已服刑完毕,报考基层吏员是可以网开一面的。”
旁边一名知晓细则的考生连忙安慰道:“圣皇陛下说了,身份审查是为了肃清吏治,不是株连无辜,只要你本人品行端正,定然不会被刻意刁难。”
茶肆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农户、商人家庭出身的学生的欢呼与憧憬,有旧吏的无奈与释然,也有对身份审查制度的疑惑与担忧。
这些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圣明百姓对新政的期盼与审视,也让这场关乎吏治与教育的变革显得更鲜活与厚重。
第42章 圣皇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与此同时。
城南一处普通的居民坊,第七号院楼。
这是一座九户型的四合院,乃是前前任辎重署左侍郎龚之辰的住宅,也是如今承天府龚家的祖宅。
龚家当代家主龚毅端坐在一楼正厅中堂之下,右手边坐着他的二弟龚廉,左右两边分别坐着龚毅的长子龚璀、次子龚隆,以及龚廉的长子龚业、次子龚敬、三子龚信。
“若依身份审查之制度,璀儿受到他三叔的影响,很可能会失去参加科举的资格!”
龚廉手持邸报,脸色阴沉道:“业儿、敬儿、信儿恐怕只能以秀才身份考吏员了,至于老三家的几个孩子,只怕连吏员也没资格考!”
“圣皇虽然有决心,但新政推行并非易事!”
龚毅缓缓说道:“朝廷要在直隶六府进行试点,必定有人不满,从而在暗中阻挠。如此一来,新政推行就会磕磕绊绊,只要撑到新君继位,这新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莫非圣皇打算退位的传言是真的?”龚廉疑惑道。
“昨日百官去西市观刑,不就是他下的命令么?”
龚毅十分肯定地说道:“此举,震慑群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为新君继位铺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道:“圣皇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距离乘龙升天也不远了。”
兄弟俩相视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龚璀听着自家老爹与自家二叔的对话,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见自家二弟龚隆与旁边三名堂弟也都面露不自然的神色,于是再也忍不住,开口质疑道:“爹、二叔,你们怎么能这样议论圣皇陛下呢?”
龚毅冷声道:“你爷爷(龚之辰)是被老皇帝逼死的,你难道忘了吗?”
“爷爷是病逝,跟圣皇有什么关系?”龚璀不答反问道。
龚毅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龚璀毫不退缩道:“爷爷临终之前,我就在旁边,是爷爷亲口说的,他说是他对不起圣皇陛下,辜负了圣皇陛下的信任与的栽培。”
在他看来,办事不力被圣皇贬官是符合逻辑的,不能仗着是开国功臣的后人就要求圣皇宽大处理,否则都凭着人情当官,谁给百姓做实事?
前文说过,龚之辰的亲舅舅是圣明第一任内阁首辅李默。
当年,李默与龚之辰之父都在赵王府当差,龚父怕出海,龚母却誓死跟随赵王出海,为此还跟龚父办了和离。
前前前任辎重署左侍郎对下属颐指气使,办事风格不被朱高燧所喜而被贬,于是在乾熙十九年,性格耿直,为人赤诚的户部郎中龚之辰被提拔为辎重署左侍郎。
辎重署虽然挂在户部之下,且左右侍郎品级没有户部尚书高,但该署只对皇帝负责,有资格参与内阁会议。
所以自那时起,四十七岁的龚之辰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部阁级高官,从此单开承天府龚氏一脉,成为了承天龚氏一脉的始祖!
乾熙二十年,龚之辰第三子、时年二十岁的龚理考中进士,从此龚家算上龚之辰,等于是一门两进士了。
同年,圣明首任首辅、定策伯李默去世。
乾熙二十三年,龚之辰因为办事不力,被朱高燧贬为广源府知府,龚家瞬间从部阁级跌为府级。
乾熙二十五年,龚之辰病逝在任上,龚家由此从府级跌为县级。
乾熙二十六年,时任广源府云角县知县的龚理被御史弹劾渎职,言其纵容乡绅害民,经北海卫调查后发现确有此事,于是龚理被革职为民,流放到了雪川卫,龚家至此跌落为平民级。
今年是乾熙二十八年,龚之辰的长孙、十九岁的龚璀就该从上都工科学宫毕业了。
而学宫的毕业考试就是每年八月份举行的乡试。
圣明不设国子监,所以官员们都把上都工科学宫当成国子监。
龚毅身为长房长子,乃是龚家当代家主,他要为龚家的未来考虑,他希望自家长子龚璀可以通过下个月的乡试,成为举人!
但现在朱高燧颁布圣旨,要求参加科举与吏员考试的考生皆要进行身份审查,龚理犯罪被流放,他担心自家儿子会因此受到牵连而被取消考试资格。
“爹、二叔,你们都过虑了!朝廷已经公布了身份审查的细则,三叔当年犯下的罪过不算大罪、重罪,所以根本就不影响我们参加科举!”
龚璀信誓旦旦地说道:“圣皇陛下非常重视工科,你们要相信我,今年的工科解元一定是我!”
“既然你如此笃定,那就等你成为工科解元再说!”
龚毅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不悦,严肃地说道:“今日所议,都不准外传!”
前文说过,县城设的是综合型学宫,教授经史子集、设有格物院、算学院;府城设的是医学类学宫;省城设的是军事类学宫,分为陆军学院、水师学院。
但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学宫,圣明的乡试、会试都施行分科取士,依然存在单科的解元、会元、状元,而且圣明的科举是每年举行一次,并非过去那样三年举行一次。
圣洲大明的科举分为工、农、文、武、医五个科目,下设十六个大的学目。
科目是圣明朝廷分科取士的大类名目,它决定了进士未来仕途的大方向。
在历史上如唐朝,科举分很多科目,如“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等。
神洲大明只设“进士”一科,但圣洲大明已经是蒸汽时代的工业国家,所以科目又细分了。
这套新的科举体系既保留了儒家治国的根本,又极度强化了实用技术。
第一,工科。
这是圣洲大明最核心的科目,对应“工科学宫”,但范围更广,包含理工、化工、工程等相关知识。
圣明需要懂得机械、化学、物理的人才来维护工业体系,所以细分为机械、营造、电声、算术、化工五大学目。
具体是研究齿轮、轴承、蒸汽机等的机械学;研究水泥、青砖、路桥建设等的营造学;研究有线电报、电话等通讯架设与维护的电声学;工业计算基础的算术学。
第二,农科。
这是圣明国计民生的根本,包括农业种植、水利与生物学、畜牧养殖、天文与地理等知识。
没错!
天文地理被朱高燧归属于农科!
因为天文地理气候与农业生产息息相关!
工业化需要大量粮食养活工人,同时经济作物如棉花、桑树是轻工业原料,所以农科细分为畜牧、种植、风水三大学目。
具体是培育猪牛羊等家畜的畜牧学;专门研究改良粮种,提高亩产,比如棉花、桑麻等作物种植的种植学;天文与地理,以及灌溉与防洪,等保障农业安全的知识,则属于风水学。
第三,文科。
这一科对应传统的政法,但去除了八股文,增加了经济学。
圣明已经步入了工业时代,商业繁荣,需要懂贸易、税务、法律和行政管理的人,所以文科细分为财经、律法、行政三大学目。
具体是管理银行、税收、货币流通等的财经学;处理商业纠纷、专利法等的律法学;还有传统的行政管理,选拔地方官的行政学。
第四,武科。
由于时代在进步,武器也在跟着进步,所以战术必须跟上。
除了传统的举重拉弓,还要注重战术和火器的运用。
因此,武科细分为三大学目,分别是兵器、兵法、测绘。
其中兵器学主要研究枪炮、弹药的改良与使用;兵法学包括了后勤管理,以及火器化军队的指挥与补给;至于测绘学,即配合电报和行军,需要精准地图,专业知识很强。
第五,医科。
工业时代无法避免的问题就是卫生疾病的挑战,而且工业事故如工伤需要专业外科医生。
因此,医科细分方向为外经学、内经学、药学三大学目,其中处理创伤、骨折等属于外经学;其他伤寒、风寒、消渴、不孕不育等皆属于内经学;至于研究药理、辨识炮制药材、提纯药物并配合化学工业的,属于药学。
第43章 龚璀中举
七月下旬。
暑气渐消,初秋的风里多了几分清爽。
城南丰安坊第七号院的龚家,连日来的沉闷气氛终于被一份匆匆送来的审查回执彻底打破。
龚毅最近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朝廷颁布的科举与吏员考试身份审查制度,生怕他三弟龚理的流放之罪会影响到家中子弟的前程。
住在隔壁八号院的龚廉也时常过来,兄弟俩凑在一起商议对策,家中下人皆不敢大声喧哗。
这日午后,龚廉手持一份京城邸报,脚步匆匆地冲进龚家正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边走边喊道:“大哥!大哥!大喜!大喜啊!”
正坐在正厅旁边书房翻看龚之辰所着书籍的龚毅,闻言猛地抬头,目露急切与忐忑之色说道:“是审查的事有眉目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盼着好消息,又怕听到最坏的结果。
龚廉快步走到案前,将邸报摊开,指着上面的字迹,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大哥你看!礼部与吏部联合颁布告示,吏员考试的时间定下来了,以后每年的十月初八举行,直隶六府试点先行!”
龚毅身子一震,连忙凑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邸报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生怕看漏一个字。
“还有还有!”
龚廉说到这里,从袖袋中掏出一张吏部的回执单,十分激动,唾沫横飞地说道:“这是璀儿的身份审查回执!他可以参加乡试!璀儿能参加乡试,就说明业儿、敬儿、信儿也可以参加科举!”
龚毅接过回执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心中积压多日的石头瞬间消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真是祖宗保佑啊!”
往日里沉稳威严的龚家家主龚毅,此刻全然没了架子,他起身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想起自家父亲被贬后,龚家一路跌落,从部阁级沦为平民级,若不是还有两套四合院与几间铺子,龚家就彻底一蹶不振了。
他这些年的隐忍与不甘,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寄托。
龚廉叹道:“还真被璀儿说中了!老三当年被判流放,算不上重罪,按照审查细则,根本不会牵连到孩子们。”
龚毅笑着道:“璀儿下个月就要参加乡试,如今审查通过,他也能安心备考了!业儿他们三个,既可以考学宫,也能参加十月份的吏员考试,咱们龚家总算有盼头了!”
正说着,龚璀、龚隆、龚业、龚敬、龚信五人闻讯之后,各自从书房赶了过来。
为首的龚璀身着青衫,面容俊朗,眼神坚定。
他虽然对审查结果有信心,却也难免有些忐忑,此刻见自家父亲与二叔喜形于色,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自此之后,龚家上下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备考氛围中。
龚璀闭门苦读,专攻工科知识,从机械原理到营造之术,从算术演算到电声基础,日夜不辍。
龚业三人则一边备考学宫,一边兼顾吏员考试的内容,白天研读经史子集、朝廷律法、新政要义,晚上练习读写算,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八月。
直隶六府的乡试如期举行,各座学宫大门外都是前来应试的考生与送考的家长。
龚璀身着整齐的青衫,手持考篮,在龚毅与龚廉的目送下,走进了上都工科学宫的大门。
乡试只有上午半日,大概四个小时的考试时间。
半日转瞬即逝。
龚璀走出考场后,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看到等候在考场外的自家父亲与二叔,躬身说道:“爹,二叔,我感觉考得还算顺利,工科的题目都在备考范围内,应该能考出好成绩!”
龚毅连忙走上前,拍了拍龚璀的肩膀,语气关切地说道:“饿了吧?走,回家吃饭!”
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的日子。
龚家上下再次陷入了忐忑之中。
龚璀虽然表面平静,暗地里也时常回忆考试中的细节。
龚毅则每日都会派人去科考署附近打探消息,生怕错过放榜的时间。
数日后的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龚毅就听到坊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锣鼓声,伴随着巡捕的吆喝声,越来越近。
“喜报!喜报!直隶乡试放榜,丰安坊七号院龚璀,高中本届直隶工科解元!”
锣鼓声与吆喝声瞬间打破了丰安坊的宁静,龚家上下所有人都闻讯冲出了宅院大门。
只见几名身着官差服饰的巡捕,手持喜报,身后跟着敲锣打鼓的队伍,脸上带着喜庆的神色,正站在龚家门前。
龚毅快步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喜报,目光落在喜报上的“龚璀直隶乡试工科第一”几个大字上,泪水瞬间湿润了眼眶。
他反复摩挲着喜报,声音哽咽道:“中了!真的中了解元!咱们龚家出解元了!”
龚廉站在一旁,也是喜极而泣,拍着龚毅的肩膀,激动地说道:“大哥!璀儿中了解元!龚家有希望了!”
龚璀站在旁边,看着喜报,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多年的苦读,日夜的坚守,终于换来了回报!
周围的邻里们闻讯赶来,围在龚家门前,纷纷向龚毅道喜。
“龚老爷,恭喜恭喜啊!令郎高中解元,真是天大的喜事!”
“龚家出了解元,真是光宗耀祖啊!”
“龚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龚毅擦干眼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周围的邻里拱手道谢。
“多谢各位乡邻的祝福!托各位的福,犬子侥幸中了解元,今日我龚家摆流水席,宴请各位坊邻,大家都来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边的管家吩咐道:“快去备红包,众巡捕与锣鼓队员人手一份!再去集市上采购食材,今日摆流水席摆到天黑,让周边邻里都能吃上喜酒!”
管家连忙躬身应道:“得令!”
片刻后,一众巡捕与锣鼓队员们接过红包,连连向龚毅道谢,嘴里不停说着“恭喜龚老爷,恭喜龚解元”。
不多时,锣鼓队的锣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
龚璀走上前,对着锣鼓队与巡捕拱手致谢,又对着周围的邻里深深一揖。
此时的龚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下人们忙碌着筹备流水席,邻里们陆续前来道贺送上贺礼,欢声笑语不断。
龚廉走到龚毅身边,轻声说道:“大哥,璀儿中了解元,明年三月就是会试了,咱们得好好为他筹备,争取让他一举考中进士!咱家未来能否重现当年一门两进士的荣光,明年的会试至关重要!”
龚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第44章 圣明的军衔
与此同时。
武德殿。
朱高燧正在与太子朱瞻堂商议完善兵制与军衔的事情。
“本朝目前既有义务兵役制,还有为了建设水师施行的募兵制,以及传统的卫所兵制。”
“朕上个月跟你说过完善义务兵役制的事,经过一个月的琢磨,朕草拟了一份关于完善兵制的文书,你先看看。”
朱高燧从御案下精钢铸造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份文稿,递给了坐在龙椅旁边的朱瞻堂。
朱瞻堂激动地接过文稿,迅速翻开,目光一下子就被文稿上的内容给吸引住了。
前文说过,圣明的义务兵不是谁想服役就能上的,体格、年龄等最低标准不达标的会被刷掉。
因此,朱高燧在文稿中从两个角度来完善兵制。
第一,允许优秀的义务兵留在军中继续服役,转为职业兵。
如此一来,义务兵役制就相当于变成了募兵制的“选拔阶段”。
第二,设置军衔,把义务兵、募兵、卫所兵全部纳入这个军衔晋升体系之中。
因为在卫所制系统中,有许多军职是世袭的,若基层卫所兵得不到晋升,长此以往下去的话,圣明的卫所制也会废弛!
义务兵的军衔暂定为徒卒、材卒两级。
新兵入伍第一年授予徒卒,徒卒服役满一年后晋升材卒。
义务兵服役期满后,大部分会退伍,少数表现优秀者会被选拔为军士,从而转为募兵制系统中的职业官兵,从而进入“三等勇级军士→二等勇级军士→一等勇级军士→三等猛级军士→二等猛级军士→一等猛级军士→三等军士长→二等军士长→一等军士长”这一“三阶九等”的军士军衔晋升通道。
普通军士侧重基础专业操作、小班管理,承担单一领域具体任务,按“三等勇级军士→二等勇级军士→一等勇级军士→三等猛级军士→二等猛级军士”晋升,三到四年升一级,考核侧重基础履职。
勇级军士、猛级军士被称为下级、中级军士。
在义务兵制度下,由十名新兵组成一个班,设置军衔之后,班长由勇级、猛级军士担任。
这两个阶层的军士都是服役超过两年、军事素质过硬、经验丰富且精力充沛的老兵。
他们是职业官兵,拿饷银,长期服役。
军士长聚焦技术攻坚、专业分队统筹,可参与作战、武器设计等方案制定,指导勇级、猛级军士成长,按“一等猛级军士→义务兵三等军士长→二等军士长→一等军士长”晋升,六到八年升一级,待遇更高,服役最长可达二十五年。
军士长属于高级军士,主要担任昂贵且复杂武器装备的操作手,以及文职主簿、武职教头、军事参谋等。
以后在火器营、水师、电报站或机械战车队伍中,操作昂贵、复杂武器装备的人,就是军士长!
这些岗位需要十多年的经验积累,普通军士根本玩不转!
军士往上的军官军衔,由武官散阶更名而来,分为三阶十等,即将官、校官、尉官三阶。
将官军衔由高到低依次为上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
校官军衔由高至低依次为上军校尉、中坚校尉、少师校尉。
尉官军衔由高至低依次为云麾上尉、致果中尉、陪戎少尉。
军衔可以适用于募兵、义务兵、卫所兵,主要根据军官、军士的综合军事能力以及资历来授予,综合军事能力与资历越高的被授予的军衔也就越高。
在义务兵制与募兵制的范围之内,只有高军衔才能担任高军职。
而卫所制范围之内,所有正职只能由对应军衔的武官担任。
如此一来,那些勉强通过爵考,继承爵位的勋贵,就只能在卫所担任副职。
这样的话,他们再想躺在祖辈功劳簿上鱼肉与欺压基层士卒就会很难,因为他们手中的权力被限制了,只是副职。
因为军衔无法继承,与战功、履历有关。
军衔越高,说明履历越丰富,战功越显赫。
朱高燧当年给予开国将士丰厚的奖励,能世袭的高级军职,大多数都是子孙两代世袭指挥同知,少数是指挥佥事,并没有任何一个是世袭指挥使。
至于世袭百户,世袭后的百户按惯例都是试百户,也是副的。
他当年那么做,就是为了今日能把军衔体系纳入卫所制之中。
朱高燧在文稿还表明了军衔的其他作用。
其中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用来区别上下级关系,即在相互不知道对方官职的情况下,军衔高的是上级,军衔低的为下级。
若在战时,统领一支军队的军事长官战死或失踪了,该支队伍剩下的众将士之中,军衔最高的将士应当充任该支军队的临时指挥官,统领其他将士继续战斗或突围。
军衔高代表资历老,大多数士兵会对军衔高的将士表示顺服。
在主将战死或失踪的紧急情况下,按军衔高低来确定对该支队伍的统率权,是合情合理且更能凝聚军心的。
“父皇,你在文稿中说,以后武将所能担任军职的高低与军衔有关,且按衔定职。那么,具体是怎样的呢?”
朱瞻堂看完文稿,有些意犹未尽。
比如军士长担任的具体职务中,操作手好理解,至于文职主簿、武职教头、军事参谋这些职务,仅从字面上理解过于空泛,而文稿中也没写。
“以后军衔将会是衡量一个武将所能担任哪种级别军职的唯一标准!”
朱高燧先说了一句肯定句,然后问道:“你知道本朝募兵制体系下的军制吧?”
朱瞻堂点头道:“嗯,那是当年父皇为了组建南洋水师,参考永乐年间五军营编制而设的水师新军制。”
乾熙元年,朱高燧将原赵国水师拆分为西海、北海、南海三支水师,每支水师各四千人,皆由两个卫组成。
乾熙八年,圣明的三支水师总兵力已达两万一千人,每支水师各七千人,皆由三个卫组成,但这时三支水师的九个卫均未满编。
乾熙九年,朱高燧下令组建南洋水师,并颁布了募兵制下的水师新军制。
乾熙十一年,朱高燧下令组建西洋水师、中江水师。
乾熙十四年,朱高燧下令在中江水师之下成立彩石河舰队、大舟河舰队、中江舰队、墨湾舰队。
乾熙十九年,圣明与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后,朱高燧下令改大东洋为太平洋,合并原西海、北海、南海三支水师为太平洋水师,改西洋水师为大西洋水师,其中太平洋水师下辖雪川海、墨州海、南圣海、孛露海四支舰队,大西洋水师下辖光州海、东北海、青珠海(加勒比海)三支舰队。
第45章 募兵制军制
永乐年间的五军营作战时情况如下:
五军营提督,统辖人数10万以上,相当于集团军司令,站在高处看地图,指挥整个战役。
坐营官/军/哨,统辖人数2万-3万,相当于师长,指挥一个大的方阵如左哨,负责侧翼。
千总,统辖1000人,相当于团长,带领一个千人团,负责方阵中的某一个具体区块。
把总,统辖400-500人,相当于营长,手里拿着令旗,指挥4-5个总旗变阵、冲锋。
总旗,统辖50-100人,相当于连长,站在队伍前列,大声吼叫维持队形,盯着手下的士兵别乱跑。
小旗,统辖10人,相当于排长,拿着刀盾冲在最前面,带着9个兄弟砍杀。
朱瞻堂口中“水师新军制”的作战单位由高到低依次是军、营、团、曲、旗、队、什、伍,详情如下:
伍,五人一伍,设伍长一名。
什,二伍一什,设什长一名,火枪手三人,刀盾手三人,棉甲兵三人,伙夫一人,一什兵力约十多人。
队,三什一队,设正八品队长一名,从八品副队长一名,一队兵力约四十余人。
旗,三队一旗,一旗额外再配一个快船什、一个火炮什、一个传令伍,总兵力约一百二十余人,设正七品旗长一名,从七品副旗长一名,正副旗长皆配有六名护卫兵,分两班轮流值守。
募兵制旗的编制,与卫所制两个总旗的兵力基本一致。
曲,四旗一曲,一曲兵力约五百人,设正六品曲长一名、正六品曲抚宣一名、从六品副曲长一名,正副曲长同样各配有八名护卫兵,分两班轮流值守。
募兵制曲的编制,与汉朝一曲的兵力基本一致。
团,三屯一团,一团兵力约一千五百人,设正五品团长一名、正五品团参谋一名、从五品副团长一名、从五品团抚宣一名、正六品副团抚宣一名,正副团长各配有十名护卫兵,分两班轮流值守。
募兵制团的编制,与永乐京营五军营中俗称的“千人团”的兵力基本一致。
团设有团部司务军帐,简称团部军帐,由团长坐镇,处理日常公文,团参谋、副团长、团抚宣、副团抚宣通常也会在团部军帐办公。
此外,团部军帐设有正八品主簿一名、传令兵二十四名、随军医官一人、随军医士五人,以及直属团部的一队护卫兵。
营,由三至五个团组成,一营兵力约五千人至八千人,设正四品营长一名、正四品营参谋一名、从四品副营长一名,另有营抚宣等军官。
正副营长皆配有十五名护卫兵,分三班轮流值守。
营也设有司务军帐,简称营部军帐,由营长坐镇,处理日常公文,营参谋、副营长、营抚宣、副营抚宣等军官通常也会在营部军帐办公。
营部军帐除了与团部军帐一样,设有主簿、随军医官医士之外,还有直属营部的后勤团、斥候旗、火炮曲、快船曲、传令队、护卫旗,以及从四品军需官两名、军法官两名。
军,由两个以上的营组成,一军约一万至两万常备兵力,设正三品提督一名、从三品副提督一名,正三品参谋提督一名,从三品抚宣司指挥使、练兵司指挥使、军械司指挥使、军粮司指挥使、军法司指挥使各一名。
一军所属的军令司务部相当于中军大帐,简称司令部,由提督、副提督坐镇,处理日常公事。
司令部下设参谋司、抚宣司、练兵司(含船坞维修)、军械司、军粮司、军法司等六个司务机构,分别由参谋提督以及各司指挥使执掌。
司令部除了与营部、团部一样,设有主簿、随军医官医士之外,还有直属司令部的后勤营、快船营、火炮营、护卫团、传令曲、军法曲、斥候曲。
“朕刚才说了,以后募兵制体系内的武将皆按衔定职。”
朱高燧解释道:“正军级为骠骑将军,副军级为车骑将军;正营级为卫将军,副营级为上军校尉;正团级为上军校尉,副团级为中坚校尉;正曲级为少师校尉,副曲级为云麾上尉;正旗级为云麾上尉,副旗级为致果中尉;正队级为致果中尉,副队级为陪戎少尉;什长为陪戎少尉。”
“在募兵制体系之中,军衔越高的将士,退役年限也越高。”
朱瞻堂问道:“依父皇所言,以后将士们的饷银也会跟着军衔高低而有变化?”
朱高燧点头道:“不错!军衔和官职都会影响将士们的饷银高低,这两者是决定饷银的核心因素。”
“军衔决定饷银的基础,而官职则是在此基础上的重要加成。在募兵制体系之中,将士们的饷银收入,以军衔饷银为主导,官职为辅助津贴。”
“毕竟,军衔是武人等级和荣誉的象征,直接对应着一套军饷标准,是将士们收入构成的基石。”
“不同军衔,如尉官、校官、将官对应着不同的饷银档次。军衔越高,这部分基础的饷银就越高。”
“基层士兵的军衔,比如勇级军士、猛级军士、军士长,也对应着不同档次的饷银。”
朱高燧说到这里,俯身从保险柜里再次拿出一份文稿,递到了朱瞻堂手里。
“这是按衔定职的标准,以及募兵制军官饷银、津贴表。”
朱瞻堂迫不及待地打开文稿,低头细看。
朱高燧在文稿中强调,职务津贴是军饷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官职越高,责任越重,对应的职务津贴也越高。
许多关键或特殊的职务会享有额外的岗位津贴。
比如在艰苦边远地区服役,会获得非常可观的地区性的津贴,有时甚至接近军衔饷银。
又比如,从事火炮或蒸汽战舰指挥的军官,会获得相应的专业津贴。
此外,在饷银组成之中,军龄津贴会随着服役年限的增长而增加。
总而言之,军衔和官职共同构成了圣明募兵制体系中将士们军饷的主体框架,军衔奠定基础,官职提供加成,再结合地区、岗位等因素,最终形成了募兵制将士们的总军饷收入。
第46章 陆军都督府
“朕计划从现有天下各卫所中招募基层军士与中高级将领,组成脱产的职业陆军官兵,分别驻守龙兴府、华盛府、平泽府、南天府、承天府、银山府、玉盘府等九地,守护东华大地的西部、东部、北部、南部、中部、西北、西南、东南、东北。”
朱高燧接着说道:“这九个区域,归为本朝的九大战备区,由对应的九个陆军都督府管辖。这九个陆军都督府分别是西部陆军都督府、东部陆军都督府……东北陆军都督府,合称为‘陆军都督府’。”
“陆军都督府正好与水师都督府相对应。”
他口中“水师都督府”的叫法,乃是各个水师都督府的合称,具体是中江水师都督府、太平洋水师都督府、大西洋水师都督府。
“每个战备区,暂时先驻两个军,每个军的编制暂定为一万两千人。”
“父皇决定设陆军都督府,是否要裁撤五军都督府?”
朱瞻堂面露肃容,轻声问道。
他想的比较多,担心朱高燧将东华大地划分为九大战备区,按募兵制整编新军,会与现行的卫所制与五军都督府产生冲突。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军制不可轻动、妄动,水师官兵培养不易,皆为精锐,所以不得不施行募兵制。”
朱瞻堂怕朱高燧误会,又急忙补充道:“父皇要设立陆军都督府,从现有卫所中招募精锐组建陆军,那么原先的卫所必定需要调整,因为许多卫所军士被招走之后,卫所就只剩下了空架子。如此一来,原卫所所在地的防务怎么办?”
“很好!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考虑的十分周密!”
朱高燧赞了一句,接着说道:“设置九大战备区之后,会有许多地方卫所的防区与战备区重叠,所以朕的意思是留下必要的卫所负责军屯,其他都迁走,与别的卫所合并。”
“至于乡城治安,按惯例由民兵、巡捕共同维护。”
“因为职业官兵皆是脱产训练,所以都是精锐,但凡以后遭遇战事,可先从周边卫所调兵,同时召回一部分退役后转为民兵的义务兵,三者配合起来就是百万大军!”
圣明建立之初,地方上的青壮移民被勒令就近前往当地的千户所参加训练,然后组成乡勇队,负责巡逻捕盗,维护乡村治安,以及抵御野兽与土着。
朱高燧实现圣洲大一统之后,开始施行义务兵役制,于是地方上的乡勇队就被民兵队取代了。
所谓民兵队,也就是由退役后回到原籍的义务兵组成的乡村治安巡逻队,职责与之前的乡勇队一样。
民兵队属于非官方的民间组织,使用的武器并非军中制式武器,而是从县武库领取的统一制式的、带有编号的民兵三件套——砍刀一把、燧发鸟铳一杆、水火棍一根。
民兵没有朝廷俸禄,只有每月从县衙领取定量的粮食作为津贴。
并不是所有的民兵每天都要巡逻,而是会排班轮值。
民兵平时就是农民,该干啥干啥,当值的时候,跟同伴一起巡逻就行,配合地方巡捕或捕快捕盗、抓人,在每年冬季农闲时参加县里捕头组织的统一训练。
至于巡捕,则是挂在县衙捕快体系下的低级小吏,类似派出所民警。
在吏员考试上岗施行之前,乡公所的巡捕与沿海各个码头上维护秩序的巡捕,皆是地方乡绅保举,然后由当地知县上报到所在布政司批准,最后在吏部登记备案的有编制的吏员。
新政推行之后,像乡公所的巡捕、文书都得参加吏员考试后才能上岗。
其中,巡捕这个岗位,优先录取服过义务兵役的秀才。
前文说过,中学堂的毕业考试就是童生试,通过童生试即为秀才,而秀才与服兵役并不冲突。
一般蒙学堂学制五年,毕业后十一岁,中学堂学制也是五年,毕业后十六岁,正好达到了服兵役的年龄标准。
能被选为义务兵,服役期满后,可以在参加学宫考试的时候加十分!
但并不是所有的秀才都能考上学宫,而且不同类型的学宫每年的招生名额是有数的,本地学生与外地学生占比也是有数的。
皇家直属的学宫与朝廷六部十署直属的学宫,其招生名额需要面向全国进行相对均衡的分配,以保障教育公平。
因此,这类学宫在所在地的招生比例普遍较低,在直隶六府的招生占比常年维持在十分之一。
至于省属学宫,在本地招生的占比较高,常年维持在十分之七。
因为这类学宫皆由地方财政出资建设,其主要任务之一是为本地培养人才。
所以,这类学宫会将大部分招生名额投放给本地考生。
按朱高燧的新政计划,圣明未来会建立府属、县属的学宫,招生比例与省属学宫一样,都是本地招生占比高。
无论是皇家、部署的直属学宫,还是地方官府直属的学宫,招生计划都会提前一年公示,且公示期长达一年。
目前,圣明学宫招生考试在每年的五月中旬举行,所以也被礼部称为“夏考”。
夏考后的录取工作是一套非常严谨、高效的人工“流水线”作业。
这个分配逻辑的核心是“分数优先,遵循志愿”,因为没有电脑系统自动投档,所以是人工提档、人工核对、人工调配。
第47章 学宫招生流程
以下是各省学宫招生分配的具体流程:
第一步,考后估分与填报志愿。
所有省份包括直隶,皆是先考试,考完后考生凭感觉估算分数,然后再填报志愿。
朝廷会提前根据各座学宫的招生计划印刷一本《报考指南》,让考生得以知晓每座学宫具体的招生人数和往年的分数线。
当然,第一届考生拿到手的指南里没有往年的分数线。
圣明分科取士,有工、农、文、武、医五科,下分十六个大的学目,志愿表有六个空栏,可以填皇家直属、部署直属、省府县直属学宫,一旦前三个志愿落榜,调剂到后续志愿或服从分配的概率很大。
第二步,人工阅卷与划定分数线。
试卷收上来后,由学宫老师或中学堂老师在封闭环境中手工批改。
各省招生学政司根据当年的招生计划人数和考生的总成绩,人工划定“最低录取分数线”。
比如,某省工科类学宫招三百人,那就按分数从高到低排,第三百名的分数就是本省工科的最低录取分数线。
第三步,人工提档与阅档。
这一步是学宫招生分配的核心,也是最耗费人力的环节。
各省招生学政司的官吏会根据考生的第一志愿,将考生的纸质档案袋从成千上万个档案堆里挑出来,档案袋里面装有考生的报名表、体检表、身份审查表、试卷成绩单。
这些档案会被打包,通过机要交通或专人专车,送到各个学宫在各地设立的“招生录取点”,通常在省府的某个学宫内。
学宫招生老师拿到档案后,进行人工审核,先看分数够不够专业线,再看体检,比如色盲色弱不能报化工学、药学,身高不够不能报某些特殊专业;还要看身份审查,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环。
学宫老师审核无误后,在档案上盖上录取章,或者把不合适的档案退回省招生学政司,并注明理由如“分数低”、“专业满”。
第四步,调剂与服从分配。
由于圣明现在没有电脑,无法进行复杂的平行志愿匹配。
如果考生的分数达到了学宫的投档线,但第一专业满了,且考生勾选了“服从分配”,学宫会人工把考生安排到没招满的专业。
如果考生分数够了批次线但没够学宫线,省招生学政司的官吏会人工把考生归入“待调剂池”,然后把考生调剂到那些还没招满的省内学宫去。
第五步,发录取通知书。
录取结束后,学宫会手工填写录取通知书,很多是蜡纸刻印,签名或盖章,然后通过邮驿以信件的方式寄给考生。
考上学宫意味着吃皇粮,毕业考试就是乡试,通过即为举人,朝廷统一分配岗位,所以录取时不仅看分,还非常看重出身。
这种人工方式虽然效率没有网络信息时代高,但在圣洲大明百废待兴的情况下,依然保证了相对的公平和高效,每年大约有数十万考生参加夏考,每个省大约只有三百人可以考入学宫。
至于皇家与朝廷直属的学宫,如皇家水师学宫、上都工科学宫等,其录取流程虽然核心逻辑依然是人工提档,但因其特殊的政治地位和全国招生属性,执行细节上比省属学宫更为严格和复杂。
以下是皇家与朝廷的直属学宫录取考生的具体流程:
第一步,考后估分与填报志愿。
第二步,人工阅卷与划定分数线。
前两步与各省学宫招生一样。
第三步,收集档案,集中办公。
朝廷会派出专门的招生组前往全国各省与直隶各府收集报考皇家与朝廷的直属学宫的考生的档案。
然后在指定的学宫办公,直接面对堆积如山的档案进行筛选。
第四步,更严格的调档比例与阅档。
皇家与朝廷的直属学宫面向全国招生,名额极其宝贵,因此筛选过程非常严苛,也就是所谓的“阅档”。
根据招生计划,按一定比例,通常是招100人要调120份档案,调取考生档案。
招生组拿到档案后,会进行极其细致的“三堂会审”。
先查分数,这是硬门槛,朝廷直属学宫执行“从高分到低分”的严格排序。
再查体检,有些学宫对考生身体素质要求很高,比如水师学宫,招生组会看考试是否勾选“服从调剂”,如果不服从,直接退档;如果服从,人工把考生调整到工科或农科的其他缺额学宫再进行下一步筛选。
最后是身份审查,特别是涉密的学宫,对考生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审查极严。
第五步,“断档”与“退档”的物理流转。
在没有电脑实时反馈的年代,退档是一个物理过程,非常耗时。
如果招生组认为某考生分数不够、身体不行或审查有问题,会在档案袋上注明退档理由,如“分数低”、“专业满”,然后将这份档案退回给生源地的省招生学政司。
省招生学政司收到退回的档案后,再将其投放到下一志愿的学校,或者放入“调剂池”。
这个过程可能导致录取周期拉得很长,考生往往要等很久才能收到消息。
第六步,特殊专业有特殊的分配逻辑。
皇家与朝廷的直属学宫在专业分配上带有很强的计划色彩。
因为部属学宫,特别是工科,很多是服务于推动圣洲工业化和军事建设的。
所以,招生组会优先保证工科、武科等朝廷急需专业的生源。
如果考生分数够了,但所报专业已满,且勾选了“服从分配”,招生组有很大的权力直接把考生分配到冷门或艰苦专业。
因为考上学宫是为了“报效朝廷”,个人兴趣得服从于朝廷的需要!
最后一步是录取通知书的发放,与各省学宫招生一样。
第48章 三爷爷特意叮嘱
乾熙二十八年十月底。
上都天城的秋意已浓,街道两旁的树木褪去葱茏,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落,铺成一条蜿蜒的金毯。
吏部衙门外张贴着吏员考试的录取榜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引得过往百姓驻足围观,有人欢喜有人忧。
而吏部大堂之内,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朱高燧特意下旨,让朱祁镇与太孙朱祁铭全程参与此次吏员考试后的分配工作,意在让两人熟悉基层吏治,体察政务艰辛。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堂的玻璃窗,洒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朱祁镇身着青色常服,面容坚毅,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大概是最近操劳(房事)过度导致的。
旁边的朱祁铭身着月白色常服,眼神灵动,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手中的卷宗,脸上虽有倦色,却依旧精神饱满。
两人面前摆放着直隶六府二十八县的吏员定额名册、录取考生的籍贯与成绩档案,还有直隶各府县的吏员空缺清单。
每份文书都由吏部低级官员仔细核对过,任何一名录取吏员的去向都需要他们二人反复斟酌。
“看这份,去掉已经敲定的,广源府目前吏员的空缺清单,府衙文职吏员缺三十三人,武职吏员缺二十五人,下辖的一个大县、三个小县也各有不同数额的空缺,其中广源县作为附郭县,县衙吏员定额一百五十人,目前缺书吏十五人、快班捕快八人、壮班民壮十人,狱卒三人、库吏两人。”
朱祁镇手持一份卷宗,快步走到朱祁铭身边,指着上面的字迹,轻声说道。
朱祁铭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卷宗仔细翻看,眉头微微蹙起。
“附郭县的事务本就繁杂,吏员空缺如此之多,得优先分配。镇哥还记得府衙与县衙的吏员定额规定吗?我俩再核对一遍,莫要出了差错。”
朱祁镇点了点头,熟练地说道:“府衙对应朝廷六部,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每房设司吏一人、典吏两人、书吏七人,六房书吏总定额六十人;府衙下辖的儒学司、司狱司、仓库、税课司等专业机构,吏员定额四十人,文职吏员总计一百人;武职吏员也是一百人,与文职持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县衙的规模是府衙的一半,小县吏员定额一百人,大县一百五十人。”
“县衙同样设六房书吏,小县书吏定额三十人,大县六十人;三班武职吏员,小县五十人,大县九十人——皂班十五人,负责大堂站岗、行刑、开道;快班十五人,小县是步快为主,大县加设马快,共二十五人,负责抓人、侦查、传唤证人;壮班二十人,大县五十人,负责看门、押运粮草、守卫仓库。”
“除此之外,县衙还有狱卒、库吏、仵作、稳婆等数十人,其中狱卒、库吏需要通过吏员考试,仵作、稳婆不需要,新政推行后,稳婆由县医馆妇科医师兼任,五六人不等,仵作由外科、内科医师兼任,三四人即可。”
朱祁铭竖起大拇指,对着朱祁镇比划道:“镇哥厉害啊!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朱祁镇沉声道:“此次直隶六府二十八县共有一万九千六百人参考,录取五千四百人,录取率百分之二十七,这个数字可不低!我们得把这些人合理分配到各个府衙、县衙、乡公所,做到人尽其才,各司其职。”
说着,他拿起另一份卷宗,上面记录着录取考生的籍贯信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看,这些考生来自直隶六府的各个角落,有府城的,有县城的,还有乡镇的。”
“三爷爷特意叮嘱,吏员分配要优先考虑籍贯地,尽量让考生回到自己的家乡任职,一来他们熟悉当地民情,二来也能更好地扎根基层,推行新政。”
“可直隶六府二十八县下辖两百多个乡镇,每个乡公所吏员定额十人,分配起来真是繁琐至极。”
朱祁铭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一边整理着考生档案,一边说道。
“而且还要根据考生的成绩与特长分配岗位,比如擅长算术、文书的,分配到六房做书吏;身手矫健、有武略的,分配到三班做武职吏员;细心谨慎的,分配做狱卒、库吏,不能有半点马虎。”
“昨日我核对广源府的考生,就发现有三名考生擅长算术,却差点被分配到快班,还好及时发现,不然就浪费了人才。”
“是啊,光是核对籍贯与空缺,就够我们忙的了。还好有人帮忙,否则只靠我俩,不得累成狗?”
两人各司其职,朱祁铭负责统筹全局,核对府衙、县衙的空缺总额,审核分配方案。
朱祁镇负责核对考生信息、籍贯与特长,按照分配原则,将考生逐一对应到各个岗位,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及时与朱祁铭商议。
大堂内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偶尔的低声交谈。
其他官吏忙碌的身影在案几间穿梭,众人连午饭都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又投入到工作中。
午后,众人又开始核对乡公所的吏员分配。
朱祁镇看着手中的乡公所名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百多个乡镇,每个乡镇定额十人,这就是两千多人的分配任务,而且乡镇的吏员,不需要太高的专业能力,但必须熟悉当地情况,所以籍贯地分配的原则,在这里要更加严格。”
“你看,这个考生是平原府原东县刘集乡的,就不能分配到丹崖府的乡镇,不然他不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很难开展工作。”
“没错!”
朱祁铭一边在卷宗上做标记,一边说道:“目前所有考生已经按籍贯分好了,每个府、每个县、每个乡镇的考生,都单独整理成册,这样分配起来就方便多了。”
“比如广源府共有四个县,下辖三十三个乡镇,录取的考生有九百多人,其中已经有六百多人分配到了府衙、县衙,剩下的三百多人全部分配到各个乡公所,刚好能填补空缺。”
朱祁镇拿起朱祁铭整理好的籍贯名册,仔细翻看了几页,眼中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厉害!这样分类清晰,能节省不少时间。”
“此次参加吏员考试的考生,都是秀才出身,而秀才需要通过童生试,童生试的考生又都是中学堂的毕业生,此次能有一万九千六百人参考,可见直隶六府的秀才人数很多!”
第49章 不如去泡澡,缓解一下疲惫?
“新政推行之前,中学堂只在每个县城存在,我朝有六百多个县,包括附郭县,一共有六百多所中学堂。”
朱祁铭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说道:“每所中学堂是按照三千人规模修建的,平均每届学生六百人,但实际上每届只能招到三四百人,有时候甚至只有两百多人。”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因为蒙学堂是义务教育,不收书本费、学费,所有孩童都能上学,但中学堂是封闭式全自费的脱产学习,虽然成绩优异者能获得县里的助学补助,但这样的学生很少。”
“中学堂学制五年,所以每年每个县参加童生试的毕业生,大约有三百人,而能通过童生试、获得秀才资格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人左右。”
“一百人一个县,六百多个县,每年新增的秀才就是六万多人?”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手中的名册差点掉在案上。
“这么算下来,秀才的基数确实非常庞大,难怪此次直隶六府就能有一万九千六百人参考吏员考试,录取率还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七。”
要知道,在他以前的认知里,秀才已是稀缺人才,能有上千人参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朱祁铭笑了笑,说道:“这还只是秀才而已。”
“本朝的科举体系,分为工、农、文、武、医五个科目,每年举行一次乡试、会试,每个省每年能考上学宫的大约有三百人,通过乡试获得举人身份的大约有一百人,这一百人中只有一半能通过会试成为贡士、进士。也就是说,每个省每年大致新增五十名进士、一百名举人、两千多名秀才。”
“每个省每年新增两千多名秀才?五十名进士?”
朱祁镇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惊讶难以掩饰,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算下来,圣明全国每年新增的秀才就有数万,进士也有上千人!
他以前从未想过一个王朝能有如此庞大的人才储备,而且还是每年都在补充。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自从来到圣明,他受到的震惊就从未停止过。
从朱高燧推行的城镇化新政,到吏员考试上岗,再到如此庞大的秀才、举人、进士基数,每一样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过去他以为吏治混乱、人才匮乏是常态,可在圣明,他才发现原来一个王朝可以如此井然有序,人才可以如此源源不断。
朱祁铭看着朱祁镇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这都是皇爷爷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从蒙学堂的义务教育,到中学堂的人才培养,再到科举与吏员考试的衔接,皇爷爷一步步搭建起了这套人才选拔体系,就是为了让朝廷能有足够的人才推行新政。”
“是啊,三爷爷的远见卓识,我们远远不及。”
朱祁镇缓缓回过神,眼中露出一丝敬佩道。
就说这次吏员考试,看似只是一次简单的选拔,实则需要强大的组织能力。
要协调吏部、礼部、科考署三个部门,要组织一万九千六百人的考试,要核对无数份档案,还要合理分配五千四百名吏员。
这背后是朝廷多年来积累的国力与威望,也是圣明强大的体现!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继续忙碌。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堂的墙壁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案几上的文书已经被协助朱祁铭、朱祁镇两人的官吏们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配方案也基本确定,只剩下最后几处细节需要明天核对确认。
“终于忙得差不多了。”
朱祁铭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
“我这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一整天都在翻卷宗、写标记,真是太累了。”
朱祁镇也揉了揉肩膀,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确实累。”
他一整天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很少。
不过,对他而言,能亲手参与吏员分配,熟悉基层吏治,也算是收获满满。
朱高燧让他们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政务无小事,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分配,都关系到基层的稳定,关系到百姓的生活,容不得半点懈怠。
朱祁镇以前总觉得做皇帝就是发号施令,掌控全局。
但是,经过这一天的忙碌,他才知道皇帝的每一道圣旨都需要无数人去落实,每一项政策的推行都需要细致入微的安排。
就像这次吏员分配,看似简单,却牵扯到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新政的推行,影响到百姓的生计。
两人收拾好案几上的文书,嘱咐吏部的官员妥善保管,随后便并肩走出了吏部大堂。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
“不如去泡澡,缓解一下疲惫?”
朱祁铭提议道。
朱祁镇欣然同意道:“好主意!”
第50章 带你去看看
朱祁铭、朱祁镇两人并肩走向皇宫。
路上有巡逻的侍卫躬身行礼,两人微微点头示意,没有过多言语,各自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工作,回味着其中的感悟。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位于东宫建筑群内的专属浴池门口。
值守的宦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免礼。”
朱祁铭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
侍从连忙领着两人走进浴池内。
浴池分为内间与外间。
外间摆放着座椅、衣物架,内间则是巨大的浴池。
热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
池边摆放着几盆绿植,增添了几分生机。
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雅致而静谧,颇有几分苏东坡笔下“身垢犹念浴”的闲适意境。
朱祁镇、朱祁铭褪去衣物,走进浴池。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浑身的酸痛瞬间缓解了不少,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两人靠在浴池的边缘,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许久都没有说话。
“镇哥,你现在还觉得吏员考试上岗这件事不可思议吗?”
朱祁铭率先打破了宁静,睁眼看向身边的朱祁镇,语气轻松了许多。
朱祁镇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浴池上方氤氲的水汽,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想啊,要推行吏员考试上岗,首先要有足够的秀才基数,而秀才的培养,又需要完善的学堂体系。”
“蒙学堂打基础,中学堂培养,童生试选拔,这一套流程需要几十年的积累,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考试,还要进行严格的身份审查,再根据籍贯、特长,将五千四百名吏员分配到直隶六府二十八县的两百多个乡镇、几十个府衙县衙,这需要多么强大的组织能力,多么细致的安排?”
“以前我从未想过一个王朝能做到这一点,可圣明做到了,这就是圣明的强大之处吧!”
“不错!”
朱祁铭点头道:“皇爷爷常说吏治是王朝的根基,吏员是推行政务的核心,只有选拔出清正廉明、有才有德的吏员,才能让政务畅通,让百姓安居乐业。”
“在过去,吏员都是地方官员自行招募,亲信当道、贪腐成风,很多无才无德之徒靠着攀附官员混入吏员队伍,欺压百姓,败坏朝纲。现在通过统一考试、统一分配,既能选拔出真正有才能的人,又能打破私相授受的陋习,整顿基层吏治,这就是新政的意义所在。”
“你说得对!”
朱祁镇赞同地微微点头,说道:“我以前在神洲,听说过低级小吏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的事情,那些吏员大多目不识丁,靠着关系上位,根本不知道为民办事,只知道中饱私囊。”
“这次参与吏员分配,我看到的考生都是秀才出身,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才德兼备。”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道:“还有那些吏员岗位的设定也十分合理。”
六房书吏负责文书、算账、档案,三班武职吏员负责维持秩序、侦查办案、守卫安全,狱卒、库吏负责看管监狱、守护仓库,仵作、稳婆负责处理特殊事务。
每个岗位都有明确的职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这样一来基层政务就能井然有序地开展,百姓也能少受不少委屈。
朱祁铭笑了笑,说道:“镇哥,你能有这样的感悟,就说明皇爷爷让我们参与这件事太英明了!”
“其实,除了吏员考试与分配,皇爷爷还有很多了不起的举措,比如那横跨中江的钢铁大桥,就是皇爷爷下令修建的,耗时六年,堪称神迹!”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说道:“我倒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在他固有认知中,大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用钢铁修建大桥,难度可想而知!
朱祁铭眼中露出一丝自豪,说道:“那座大桥的桥身坚固无比,能承受万钧之力,无论是行人、马车,还是运送货物的蒸汽机车,都能顺利通过。”
“而且,大桥的设计十分精巧,借鉴了传统的拱桥技术,又融入了咱们圣明的营造之术,桥塔高大雄伟,既有古典的庄重,又有新时代的恢弘,站在桥上能俯瞰整个中江的景色,十分壮观!”
朱祁镇听得心神向往,目露期待之色说道:“听起来就很雄壮,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钢铁大桥。以前只见过木桥、石桥,而且容易被洪水冲毁,钢铁大桥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镇哥,你若真有兴致,待忙完吏员分配的工作,我带你去看看。”
朱祁铭笑着说道:“那座钢铁大桥既是连接中江两岸的交通枢纽,也是皇爷爷推行工业新政的象征!”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连忙点头道:“好!”
他很想亲眼看看这座横跨中江的钢铁大桥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51章 下旨整编新军
乾熙二十八年十一月。
朔风渐起,上都天城的宫墙之上,旌旗猎猎作响,寒意透过衣料钻进骨髓,却挡不住武德殿内的肃杀气氛。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御座,充满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辎重署官员,沉声说道:“吏员新政初显成效,基层吏治日渐清明,今日朕要宣布另一桩关于军事方面的新政,以募兵制整编新军,并颁行军衔之制!”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兵部尚书吕福躬身出列,拱手说道:“陛下,臣有奏。”
“准奏。”朱高燧颔首道。
“自陛下开国以来,沿用卫所旧制,寓兵于农,虽省粮饷,却也弊端丛生。我朝自乾熙十年完成圣洲大一统之后,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卫所军士久疏战阵,战力日衰,不少卫所官员借世袭、贿赂之由,滥竽充数,克扣军粮,实乃隐患。”
吕福恭声道:“陛下推行募兵制、整军授衔,实乃强国强兵之良策,臣恳请陛下明示细则!”
他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拍马屁之嫌疑,但殿内众臣却无一人面露鄙夷之色,除了他说的是大实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有资格说这种话!
吕福是“军三代”,他的祖父叫吕长吉。
吕长吉洪武年间从军,入燕山右护卫,参加靖难立功,升任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后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转任指挥使。
永乐十年吕长吉病逝后,其子吕强袭职。
永乐十二年,吕强举家迁移至圣洲,跟随朱高燧开拓期间,屡立战功,升任长宁卫指挥使,乾熙元年封敦县伯,乾熙七年封侯,乾熙十二年封县侯,乾熙二十三年封郡侯,后因伤致仕,乾熙二十五年病逝家中。
乾熙二十六年,身为吕强嫡长子的吕福通过袭爵考试,成为第二代敦郡侯。
永乐十六年,已经有两个儿子的、二十岁的吕福,毅然投军,至乾熙元年时,他已经是一位有十年军龄的老兵。
乾熙六年,吕福因为参加征讨土着的战斗时意外断左腿致残,不得不因残退役。
乾熙九年,三十八岁的瘸腿吕福考上工科学宫,三年后考中举人,次年考中进士。
乾熙十三年,吕福任兵部主事。
乾熙十九年,吕福升任兵部郎中。
乾熙二十二年,吕福以瘸腿之身,任承天府府尹。
乾熙二十五年,吕福任兵部右侍郎,两年后转为左侍郎。
乾熙二十八年,吕福升任兵部尚书。
因此,吕福是真的清楚卫所制的底细,朱高燧曾多次与他,还有其他兵部、五军都督府的核心官员商议过完善兵制与军衔设想的事。
“吕卿说的没错!卫所旧制积弊已久,若不整顿,恐误国误民。”
朱高燧微微颔首,朗声道:“此次整军,朕的亲军十二卫不动。朕要整顿的是京师之外所有地方卫所,以募兵制遴选精锐,以军衔制规范等级,肃清军中贪腐,提振军士战力。”
亲军即天子亲军,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值守京师,护卫皇城,无需整编。
他话锋一转,看向站在班序之首的太子朱瞻堂,接着说道:“太子,此次整军授衔之事,交由你总领,兵部、五军都督府全力配合,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宁缺毋滥。凡靠贿赂、人情等非军功方式升官者,一律撸去官职,逐出军营;凡凭军功、凭本事者,皆予以授衔,绝不埋没人才!”
朱瞻堂躬身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儿臣遵旨!”
这段时间,他已经跟着朱高燧查阅了许多卫所档案,对军中积弊了然于心,早就做好了整军的准备。
“平身。”朱高燧抬手道:“朕已拟定好授衔细则,你可参照执行。”
随后,内官监太监刘景手持圣旨,高声宣读。
这一授衔的核心内容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高阶武官,具体由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议之后,上报给皇帝批准。
第二个方面是中底层武官,凡是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正百户,授予云麾上尉衔;世袭而来的试百户,军龄十年以上者授致果中尉衔,军龄三年至十年者授陪戎少尉衔,军龄不足三年者不授衔;总旗授致果中尉衔,小旗授陪戎少尉衔;
第三个方面是普通士兵,凡军龄十年至二十年的老兵,授猛级军士衔,分三等、二等、一等;军龄三年至十年的老兵,授勇级军士衔,亦分三等、二等、一等;军龄超过二十年的老兵,授三等军士长衔。
待圣旨宣读完毕,朱高燧再次开口道:“自明年三月起,每次召集十个卫入京,前往承天府东丽县大营,进行操练与选拔,合格者编入九大战备区陆军体系,然后进行授衔。”
“此次整军,既是遴选精锐,也是一次彻底的清查,凡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者,与军中贪腐之徒同罪论处,枭首示众!凡自首者,朕会网开一面,免去死罪!”
“臣等遵旨!”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应道。
由于此次整军已经通过了数月讨论,朱高燧现在宣布此事,也不过是走一遍流程,自然无人跳出来反对。
武德殿的小朝会落幕,太子与群臣躬身告退。
朱高燧坐在御桌之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操劳吏员新政与整军事宜,纵是精力充沛,也难免有几分疲惫。
他对着身旁的内官监太监刘景吩咐道:“去传礼部尚书陈庸、左侍郎徐友、右侍郎金敬,来此见朕。”
“遵旨。”
刘景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不敢有丝毫惊扰。
朱高燧起身,缓步走下御座,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留下一道淡淡的褶皱。
他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飘起的零星碎雪,目光悠远。
此时,他心中念着的是年底前必须敲定的一件大事,即两位郡公的追封事宜。
耿跃与杨丰,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从神洲来到圣洲,跟着他一路披荆斩棘,立下赫赫功勋。
就在上个月,耿、杨相继离世,两人生前皆已封郡公,身后追封之事迟迟未决。
说是两件事,实则是一件,无非是确定追封等级,是封郡王还是国公。
此事关乎御制碑文的撰写,再过一月便是年关,祭祀之时需念诵碑文,再拖下去便要误了日子。
第52章 朕决定给予他们最高荣誉
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朱高燧转过身,坐回御案之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礼部尚书陈庸、左侍郎徐友、右侍郎金敬三人躬身走入殿内,整齐躬身行礼。
“臣陈庸(徐友、金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高燧抬手示意三人起身,朗声道:“今日召你们前来,乃是有一件事需在年前敲定。耿跃、杨丰相继离世,二人皆是随朕征战一生的忠良,生前已经是郡公,朕念及二人功绩,所以他们追封之事迟迟未决,今日便与你们议定此事。”
陈庸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陈庸率先躬身出列,拱手说道:“陛下英明,耿、杨二位郡公,一生忠勇,追随陛下数十年,从神洲到圣洲,出生入死,功绩卓着,追封之事确实不宜久拖。”
“二位郡公功绩相当,出身相近,皆是洪武末年的孤儿,入养济院长大,永乐八年同入长陵卫,后来皆成为陛下的亲卫副统领,一路随陛下开拓圣洲,历任要职,最终封爵郡公,世镇一地。臣以为,二人的追封等级需一碗水端平,不可偏颇。”
朱高燧点头道:“不错!不可厚此薄彼!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商议二人该追封为郡王,还是国公?你们皆是礼部重臣,精通礼制,说说你们的看法。”
理论上来说,郡王品级高于国公,但需考量二人功绩是否够格;国公虽然品级低于郡王,但以此彰显二人忠勇,似乎又稍显不足。
礼部左侍郎徐友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臣有愚见。”
“耿、杨二位郡公,一生战功赫赫,追随陛下来到圣洲,镇守一方,乾熙年间,历任伯、侯、公,爵位一步步晋升,皆是凭实打实的功绩得来。但臣以为,郡公虽然与国公有一字之差,但二位郡公忠勇,追封国公无法彰显陛下隆恩,追封为郡王,既合礼制,也能彰显陛下体恤老臣之心。”
右侍郎金敬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拱手说道:“陛下,追封爵位需循功绩等级,二位郡公生前封郡公,世镇一地,功勋卓着,追封国公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其子孙袭郡公之爵,也能更好地镇守地方,延续二位老臣的忠勇之志。若追封郡王,恐有逾制之嫌,也不利于后续追封爵位的规范。”
朱高燧听了礼部左、右侍郎的说辞,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脑海中浮现出了耿跃与杨丰的身影。
耿跃沉稳持重,勇武机敏,随他至圣洲后,任玄渊卫指挥左使,兢兢业业,乾熙二十七年因病致仕,次年安然离世,谥武毅,一生未有大过,也未有惊天动地的奇功,却胜在忠心耿耿,稳扎稳打。
杨丰与耿跃性情相近,却更显果敢,永乐十二年曾赴东洲任阳安县代理县尉,后来扩建玄渊卫,任指挥右使,战时冲锋在前。
乾熙二十八年,因地方地震,前往救灾时不幸坠入地陷坑洞,尸骨无存,谥武勇,以忠烈殉职,其忠勇之名,传遍朝野。
“金卿、徐卿所言,皆有道理。”
朱高燧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耿、杨两位老臣一生追随朕,未有二心,耿跃一生稳慎,镇守一方,保境安民;杨丰忠勇殉国,为救灾捐躯,二人功绩皆值得嘉奖。虽然追封他们为郡王有些勉强,但圣洲开国不易,朕决定给予他们最高荣誉,皆追封为郡王!”
他这样做,主要有三个目的。
第一个,给予开国功臣最高荣誉,这是对功臣一生功绩的终极肯定,是超越世俗爵位的最高褒奖。
第二个,安抚和激励臣子,通过这种极高的身后哀荣,向其他臣子表明,只要忠心耿耿、功勋卓着,皇帝绝不会亏待,以此激励臣子为国效力。
第三个,维护皇权,将“王爵”这一尊贵称号保留给逝去的功臣,而不是在世的大臣,可以有效避免权臣坐大、威胁皇权的情况,是一种精妙的政治平衡术。
陈庸躬身说道:“陛下明断!追封郡王,能彰显二位郡公的功绩,臣以为可行!”
“好,那便定了!”
朱高燧拍板定论,语气郑重道:“追封耿跃为石城郡王,谥武毅,其子耿宁通过爵考后方可袭代郡公爵位;追封杨丰为安远郡王,谥武勇,其子杨庆通过爵考后方可袭谯郡公爵位。”
说罢,他看向陈庸,继续吩咐道:“陈卿,此事便交由礼部全权负责,组织人手撰写御制碑文,详细记载二位郡王的生平功绩。”
陈庸三人连忙躬身说道:“臣等遵旨!”
“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马虎。”
朱高燧神色严肃,叮嘱道:“碑文既要记载二人的生平履历、功绩,也要体现朕对二位老臣的感念之情,字迹要工整,措辞要庄重,不可敷衍了事。另外,杨丰忠烈殉职,衣冠冢的规制,也要按郡王标准置办,谯县城隍的封号,也要一并昭告天下,让百姓铭记其忠勇。”
“臣等遵旨!”
三人再次齐声躬身应答。
朱高燧摆摆手道:“你们下去吧,务必抓紧时间,早日将碑文拟定,呈朕审阅。年前之事繁杂,辛苦你们了。”
“臣等不敢称辛苦,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乃是臣等本分。”
陈庸躬身道。
随后,三人躬身行礼,接着轻手轻脚地退出武德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高燧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圣洲舆图前,目光落在耿跃与杨丰曾经镇守的区域,心中感慨万千。
数十年的征战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有的已然离世,有的依旧在镇守一方。
圣明正是有了这些忠勇之士,才有了如今偌大的疆域与百姓的安居乐业。
朱高燧抬手轻轻抚摸着舆图上的地名,低声呢喃道:“耿跃、杨丰,朕追封你们为郡王,刻石立碑,就是要让你们的忠名流传后世,让你们的子孙后代与世人永远铭记你们的功绩!”
窗外的雪渐渐下大了,覆盖了宫墙的棱角,也覆盖了京城的街巷。
礼部值房大堂之中。
徐友正在整理耿跃、杨丰的生平履历,确保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功绩都准确无误。
金敬站在徐友旁边,看着这些资料,默默在心中构思碑文初稿。
待碑文初稿写好后,陈庸会进行最后的审阅定稿,确保符合礼制,贴合朱高燧的心意。
数日后,碑文初稿拟定,陈庸亲自将碑文呈递给朱高燧审阅。
朱高燧坐在御案前,逐字逐句地细看,偶尔会提笔修改几处措辞。
审阅完毕,他放下毛笔,点点头说道:“好!就按这个版本镌刻碑文,务必在腊八之前完成所有事宜!”
“臣遵旨!”
陈庸躬身应答,心中松了一口气。
第53章 乾熙二十九年
时光匆匆。
转眼便到了乾熙二十九年三月。
春风拂去寒意,承天府东丽县的大营地,早已热闹起来。
这片占地千亩的营地,是朱高燧特意下令扩建的,营垒高耸,旌旗飘扬,演武场、校场、营房、军械库一应俱全,远远望去,气势恢宏。
首批十个卫的军士,身着旧制军衣,背着行囊,踏着不够整齐的步伐,陆续抵达营地。
他们来自万湖、九河、北江等地的卫所,此时脸上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好奇之色,有人心生忐忑,还有人眼中带着几分不服气。
朱瞻堂身着飞燕甲,站在校场高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列队的军士,身旁站着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都督等官员,还有负责操练的一众将领。
这些负责操练选拔新军的将领,以崇郡公郑季、梁郡公张忠的爵位最高,但郑季年纪比张忠大,履历比张忠更丰富,所以众将隐隐以其为首。
郑季是朱瞻堂的岳父,乾熙二年受封银城伯兼任北海卫指挥使,乾熙七年封银城侯,乾熙十七年累功封崇郡侯,乾熙二十年累功封崇县公,从此世镇德州省滨州府,乾熙二十五年累功封崇郡公。
此次为了整编新军,朱高燧特地下旨把七十一岁的郑季从德州滨州府调来操练新军,乃是希望郑季能凭借操练整编新军的功劳,再进一步,从郡公升为国公!
郑季是太子朱瞻堂的岳父,膝下无子,只有几个女儿且都嫁给了朱高燧的几个儿子。
所以,朱高燧不怕郑季功劳太大,封无可封。
且说朱瞻堂身姿挺拔,神色严肃,没有丝毫骄纵之色,只有军人的沉稳与威严。
最近这段时间,他吃住都在营地里,参与制定操练计划,核查军士档案,就是为了确保整军工作万无一失。
“全体肃静!”
郑季手持黄铜鎏金扩音器,高声喝令。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军士都挺直了腰板,目光望向高台。
站在中间主位的朱瞻堂抬手,举起扩音器,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孤奉父皇陛下旨意,总领整军授衔之事。此次召集尔等入京,一是操练遴选,二是清查授衔,凡凭本事、立军功者,朝廷必不亏待;凡靠贿赂、人情升官,或滥竽充数者,一律逐出军营,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校场上便有军士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面露紧张,也有人神色坦然。
朱瞻堂早已料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尔等皆是卫所军士,食朝廷俸禄,当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守土。”
“此次操练,为期一月,每日操练时辰、科目,皆有定规,若有偷懒懈怠、拒不服从命令者,军法处置!操练结束后,进行选拔,合格者编入九大战备区陆军,授予相应军衔,每月发放军饷;不合格者,退回原卫所,等待下次选拔!”
“尔等安心操练,好好表现,只要有真本事,朝廷定不会埋没你们。”
这些卫所军士之中,有不少军官是凭本事升上来的老兵,也有靠人情混上去的纨绔子弟。
此次清查与操练,就是要将真正的精锐遴选出来,剔除军中的蛀虫。
朱瞻堂说罢,环视身边这些负责操练与选拔新军将士的高级将领,沉声道:“此次整军,既是遴选精锐,也是一次彻底的清查,凡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者,与军中贪腐之徒同罪论处,枭首示众!凡自首者,父皇陛下会网开一面,免去死罪!”
众将躬身应诺,随后走下高台,各自领兵开始操练。
半刻钟后,十个卫的军士迅速列队,分成了若干方阵进行基础操练。
朱瞻堂站在高台上,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方阵的操练情况,时不时对着身边传令兵叮嘱几句,遇到动作不标准、偷懒懈怠的军士,便传令暂停,纠正之后再继续,没有给任何将领情面。
操练间隙,朱瞻堂亲自前往营房,查看军士的食宿情况。
营房内的行囊有的摆放整齐,有的乱糟糟的,但地面有专人清扫,都很干净。
伙房里炊烟袅袅,几名火兵(炊事兵)正在忙碌着准备午饭,饭菜简单,有米饭、青菜,还有少量的肉类。
朱瞻堂拿起一个军士的饭碗,查看饭菜的质量,对着这群火兵说道:“军士们操练辛苦,饭菜务必足量、干净,不可克扣粮饷,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众火兵连忙躬身应道:“遵令!”
他们见太子亲自关心食宿,心中深受触动。
与此同时,清查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朱瞻堂安排兵部官员与五军都督府的人,逐一核查每个军士的档案,核对其官职、军龄、军功,凡是档案不清、军功造假,或是靠贿赂、人情升官的,一律被揪了出来。
有一名来自九河省某卫的副千户,原本是靠贿赂上司才得以升任,此次清查中被查出,朱瞻堂当即下令,罢免其官职,杖责二十,逐出军营,转入临时牢房看押,待查清相关人员,一并按律处置。
这一消息很快通过大喇叭在营地传开,整个营地震动。
一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操练与清查工作顺利完成。
选拔之日,校场上彩旗飘扬,十个卫的军士整齐列队,神色紧张,一个个面露期待之色。
朱瞻堂坐镇高台,众将领按照操练成绩、军功档案,逐一筛选,合格者站到左侧,不合格者站到右侧。
有一名军龄十二年的老兵赵树根,靠军功从普通军士一步步升到正百户,此次操练成绩优异,档案清晰。
朱瞻堂为其授予云麾上尉衔,亲手将军衔胸章别在了赵树根的左胸前,温声道:“赵百户,尔凭军功升官,忠心耿耿,此次授予你云麾上尉衔,望你日后继续努力,为朝廷效力,守护百姓!”
赵树根激动得浑身发抖,随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哽咽道:“谢太子殿下!谢圣皇陛下!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信任!”
他脸上皱纹很深,双手布满了老茧,都是多年从军、征战沙场留下的痕迹,眼中的坚定与忠诚令人动容。
还有一名世袭的试百户,名叫李忠,其父是当年北海卫的一名军士,因为在跟随叶宏收服祁国之战立功,得以世袭百户。
李忠军龄八年,此次操练成绩合格,档案无异常,朱瞻堂为其授予陪戎少尉衔。
“李少尉,尔虽为世袭,但也要勤练武艺,积累军功,不可安于现状,唯有凭真本事,才能走得更远!”
李忠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恭声应答道:“末将遵令!”
至于那些靠贿赂升官的,皆被逐出军营,转入临时牢房看押,等待后续处置。
朱瞻堂的态度十分坚决,对徇私舞弊者绝不姑息。
首批十个卫的整编与授衔工作圆满完成,合格的被编入九大战备区陆军体系,授予相应军衔;不合格的军士,被退回原卫所,等待下次选拔。
第54章 镇哥,我感觉你有点虚啊!
就在太子朱瞻堂在承天府东丽县大营整编新军的时候。
上都天城,火车东站外面的广场上,人声鼎沸。
车站内部有上中下三条铁轨,此时中间那条铁轨上停着一列巨大的钢铁列车。
列车由十几节车厢组成,通体由钢铁打造而成,车身表面涂了一层白色的油漆。
车头是巨大的龙头造型,龙头上两支龙角是烟囱,此时冒着淡淡的白烟,车体上还有白龙的三爪图案,代表了这专列的级别。
整个火车看起来气势恢宏,像一条沉睡的钢铁白龙。
一号车厢之中,太孙朱祁铭身着月白色学生服,坐在软榻之上,他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眼神中满是期待。
朱祁镇身着青色学生服,坐在朱祁铭对面,他的神色中既有好奇,也有几分拘谨——因为这是他第二次乘坐火车。
不多时,其他随行官员与侍卫也陆续上车。
火车缓缓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平稳地向前驶去。
窗外的景致渐渐向后倒退,看得朱祁镇目不暇接。
火车一路向东北,穿过承天府未央县的近郊,驶入平原府丰谷县境内。
沿途的村落错落有致,田野里有稀稀落落的村民牵着耕牛,忙着春耕。
村庄旁边的桃花、杏花竞相绽放,五彩缤纷,村头有孩童在追逐嬉戏。
除此之外,还能看见有些村民正忙着在盖砖瓦房,比如有人在搬砖、有人正用铁锹在混石灰与黏土。
朱祁镇靠在窗边,眼神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自从来到圣明,他的学习计划被安排得满满的,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光,更难得见到如此鲜活的民间景象。
朱高燧颁布新政,推动工业化,鼓励乡村就地城镇化,与丰穰县毗邻的丰谷县乡村现在已经有了城镇化的雏形。
火车行驶了大半日,中途在一处乡镇小站停靠,补充煤炭与水源。
随行官员与侍卫趁机下车歇息,朱祁铭与朱祁镇也走出车厢,呼吸新鲜空气。
小站外面就是乡城的主干道,连接着县城,靠近小站的地方就是乡城街道,街上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小站的休息区摆放着五六个保温桶,供往来行人饮水,旁边的货摊上摆放着当地的特产。
朱祁铭拉着朱祁镇走到一个休息区内的一处玻璃柜台前,玻璃柜台下的木盒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干果与糕点,老板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
朱祁铭温声道:“老人家,这些糕点都是当地的特产吗?”
老者急忙套上民用橡胶手套,蹲下身,从柜台下面的木盒里抓起一把去核的蜜枣就递到了朱祁铭面前,连忙应道:“这些是我自家做的冬瓜条、花生酥,还有本地的干核桃、蜜饯枣子,可以先尝后买。”
朱祁铭捏了两枚蜜枣,尝了一枚,点头道:“味道不错。镇哥,你也尝尝。”
他说着话,递给朱祁镇一枚蜜枣。
朱祁镇接过后,轻轻咬了一口,口感软糯,心中十分欢喜,对着老者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这些蜜枣我都要了!还有冬瓜条蜜饯!”朱祁铭微笑道。
老者内心狂喜,颤抖着双手,急忙拿出一个大号纸袋装蜜枣,装完这十多斤蜜枣后,又接着装冬瓜条。
他装好蜜饯,去掉手套,接着从柜台后面取出钩秤,依次称好两大袋蜜饯的重量,最后又拿出算盘,在柜台上开始算账。
“蜜枣十三斤五两,六十文一斤,计八百一十文;冬瓜条二十斤七两,计八百二十八文;两者合计一千六百三十八文,客官您给一千六百文就行!”
蜜枣由红枣和糖或蜂蜜加工而成,考虑到加工成本和其作为零食的属性,售价会高于原料总和。
因此,蜜枣的售价明显高于普通红枣,售价五十到八十文一斤是合理的。
冬瓜产量比红枣更大,制作成本比蜜枣要低,所以售价三十到五十文一斤也是合理的。
“给你两圆,不必找零了,多的算是赏钱!”
朱祁铭从袖袋摸出两枚银圆,放在了柜台上。
老者从柜台玻璃上捏起两枚银圆,依次吹响银圆,放在耳边听了听,最后躬身向朱祁铭、朱祁镇抱拳行礼道:“多谢客官打赏!祝两位客官步步高升,学业有成!”
朱祁铭笑了笑,微微颔首,然后左手提起蜜枣、冬瓜条的大号纸袋,犹如提起一只小鸡仔那样轻松,转身向站台走去。
朱祁镇有些诧异地看着朱祁铭,跟在对方身后,心中嘀咕道:“这两袋蜜饯拿起来如此轻松,真有三十多斤重?”
朱祁铭似乎察觉到了朱祁镇的好奇,微微侧身,把手中冬瓜干蜜饯袋递了过去。
朱祁镇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接,袋子刚一入手,就感觉到一股二十多斤的重量,但他为了营造出一种轻松感,硬是憋着一口气暗暗使劲。
两人回到车厢后,朱祁镇额头已经出现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细汗。
“镇哥,我感觉你有点虚啊!”
朱祁铭打趣道:“你来圣洲三年多,奶奶先后给你挑了七个好生养的年轻妾室,你的那些妾室已经给你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你不必那么着急的。”
“咳咳,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朱祁镇尴尬地掩饰道。
片刻后。
火车再次启动,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行驶。
沿途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乡村依着田野而建,错落有致,形成了中江平原上独特的风景线。
大舟河支流的河岸两边,芦苇随风摇曳,偶尔有渔船在河面上行驶,渔民们撒网捕鱼,一派宁静而祥和的景象。
“镇哥,快看,前面就是集安府了。”
就在太阳即将落山,还未落山的时候,朱祁铭突然指着窗外,语气兴奋道:“大舟河上的集安跨河大桥也是用钢铁打造的,虽然不及庆宁跨江大桥宏伟,但也十分坚固,是连接集安府两岸的重要通道。”
朱祁镇闻言,连忙凑到窗边,目光急切地向前望去。
接着,速度降下来的蒸汽火车,沿着轨道不紧不慢地驶入了集安府城。
集安府城墙虽然不算太高,但修得十分规整,城门内的三皇庙宏伟整齐,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
火车缓缓驶过城区,穿过一片城郊的田野,然后一座横跨大舟河的钢铁大桥的虚影,远远地映入二人眼帘。
第55章 朱祁镇看跨江钢铁大桥
不一会儿,火车来到了集安跨河大桥上。
此时,隔壁非铁轨路桥上有行人、马车往来穿梭,还有运送货物的牛车,秩序井然。
坐在车厢里的朱祁镇,发现这大桥主体框架是精钢,桥身宽阔平坦,两侧设有护栏,桥塔高大雄伟,如同一条横跨在大舟河之上的钢铁巨龙,用龙身连接着河的两岸。
桥下水流湍急,浪涛拍打着桥基,发出“哗哗”的声响,却丝毫撼动不了这座坚固的钢铁大桥。
朱祁镇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如此宽的河面,竟然能用钢铁架设出这般坚固的大桥,简直是神迹!”
朱祁铭看着朱祁镇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说道:“等我们到了庆宁府,待看到庆宁跨江大桥之后,你会更加震惊!”
火车缓缓驶过集安跨河大桥。
朱祁镇紧紧靠在窗边,目光仔细打量着大桥的每一个细节,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内心无比震撼。
他从未想过圣明的工匠会有如此高超的技艺!
传统的木桥、石桥,大多狭窄简陋,只能承受少量行人与马车,遇到洪水容易被冲毁,与眼前这座钢铁大桥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太阳落山。
夜幕降临。
火车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
朱祁镇靠在窗边,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集安跨河大桥的模样。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看那横跨中江的庆宁跨江大桥究竟有多么雄伟!
他们到达庆宁府时,已经是三更半夜。
知府衙门一众官员已经在车站等候多时。
为了次日可以站在江边的观景台看日出与欣赏跨江大桥的雄姿,朱祁铭、朱祁镇当晚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不亮的时候,他们就穿戴整齐,在侍卫与知府衙门大小官员的陪同下,步行前往江边的观景台。
朝阳东升,金色的晨晖洒在山川田野间,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与江面交融,一条巨大的钢铁巨龙横亘在一望无际的中江之上。
远远望去,仿佛连接着天地两端,比集安跨河大桥更加宏伟壮观!
那份磅礴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朱祁镇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定这座钢铁奇迹,敬畏之感油然而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发现这座大桥的桥墩与集安跨河大桥截然不同,靠近两岸的桥墩皆是用巨大的青砂石砌筑而成。
石墩高达数丈,底部宽阔厚重,目测直径数丈有余,深深扎入江底的泥沙之中,如同千年古树的盘根,稳稳托住上方的桥身,任凭中江湍急的浪涛反复冲击,依旧纹丝不动。
“靠近岸边的这些石墩都是用庆宁府本地的青砂石堆砌而成,每一块石料都要经过工匠们反复打磨、筛选。”
朱祁铭站在一旁,轻声解说,神色自豪。
“这些靠近岸边的石墩耗时两年才砌筑完成,底部还浇筑了厚厚的糯米灰浆,与江底的基石牢牢粘合在一起,就算遇到百年一遇的洪水,也能稳稳屹立,绝不会被冲垮。”
朱祁镇缓缓点头,目光从岸边的石墩移向江中的桥墩,眼中的震撼更甚。
江中的桥墩并非青砂石砌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坚硬,棱角分明,看起来比青石还要厚重坚固。
这种石墩比岸边的青砂石墩还要高大,高达十余丈,底部宽阔,向上渐渐收窄,呈梯形模样,每一个都如同一个巨大的擎天柱,矗立在湍急的江水中,将钢铁桥身稳稳撑起。
“江中的这些大石墩,乃是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
朱祁铭看出了朱祁镇的疑惑,继续说道:“它们比青石坚硬,而且防水耐腐,最适合用来修建跨江大桥的桥墩。仅仅是浇筑这些石墩,就耗费了两年时间,动用了上万名工匠!”
朱祁镇抬头仰望,石墩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天际,桥身延伸至江中,与混凝土石墩完美衔接,钢铁桥身在朝阳的晨晖中泛着黝黑的油漆光泽,如同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守护着中江两岸的百姓。
朱祁铭指着江中的桥墩说道:“中江比大舟河宽阔数倍,水流也更加湍急,尤其是汛期,浪涛汹涌,普通的青石墩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江水冲蚀,这些混凝土石墩能屹立百年不倒。”
朱祁镇顺着朱祁铭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中的混凝土石墩在湍急的江水中稳稳矗立。
风浪拍打着石墩,发出“哗哗”的巨响,激起七八尺高的水花。
而这接近丈高的水花溅在石墩上,瞬间便被弹开,丝毫无法撼动石墩的根基。
“鬼斧神工!鬼斧神工!”
朱祁镇喃喃自语,内心十分震撼。
“镇哥,我们登上大桥,去感受一下吧!”
朱祁铭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语气轻快,小声打趣道:“站在大桥上能俯瞰整个中江的壮阔景象,那种吹着江风的感觉,就像每个人的第一次,绝对会让你终身难忘!”
实际上,当朱祁镇在晨辉中看见这座横跨大江的钢铁巨桥时,这幕场景就已经让他毕生难忘了!
且说另一边。
乾熙二十九年四月,第二批十个卫如期来到京师东丽大营,开始操练与选拔。
五月,第三批十个卫入京……
整军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朱瞻堂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丽县营地。
军中的贪腐之徒被逐一清除,精锐军士被不断遴选出来,军衔制度渐渐深入人心。
乾熙二十九年秋,承天府东丽县大营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
此时,第五批十个卫的操练与授衔工作即将结束,校场上军士们列队整齐,身着崭新的军装,佩戴着相应的军衔胸章、肩章、领章,精神抖擞,等待着朱瞻堂的检阅。
朱瞻堂身着飞燕甲,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下方的军士,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
经过半年的努力,五十个卫的整编与授衔工作顺利完成,遴选出来的精锐军士已陆续编入九大战备区陆军体系,军中风气焕然一新。
当天傍晚。
东宫随侍太监王有福匆匆来到太子军营,躬身说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召您明日回京。”
朱瞻堂当即召集众将,安排好营地的工作,嘱咐众将做好后续的授衔与交接,次日一早便乘坐火车赶回上都。
次日上午,朱瞻堂回到宫中之后,径直前往武德殿。
朱高燧正坐在御案前翻看各地卫所的档案,神色严肃。
“儿臣参见父皇。”
朱瞻堂微微躬身行礼道:“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回京有何要事?”
第56章 乾熙三十一年秋,整军授衔完成
“不必多礼!”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档案,抬了抬手道:“朕召你回来,是关于西南战备区的卫所整合之事。”
“西南战备区涵盖朶阳府,朶阳府守将殷斌,乃殷无疾嫡子,袭爵乐郡侯,节制朶阳三卫。”
“如今整军工作已推进半年,朶阳三卫已有超过六成的军士被招募,归入西南战备区陆军体系,朶阳三卫已名存实亡,朕打算召回殷斌,为其授衔,同时整合朶阳三卫的剩余军士,并入其他卫所。”
朱瞻堂听完自家老爹这番话,忍不住点头道:“还是父皇考虑的周全!儿臣知道殷斌,他十八岁从军,如今四十九岁,从军三十一年,资历与经验都十分丰富,虽然战功不显眼,但忠心耿耿,恪尽职守。”
朱高燧微微颔首道:“其父殷无疾乃我朝在西南的开拓功臣,忠心耿耿,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此次授衔,朕打算授予他车骑将军衔,让他在西南陆军中担任副军级军职,继续镇守西南,守护西南边境的安稳。”
“父皇英明!”
朱瞻堂躬身应道。
朱高燧又道:“此外,关于卫国公、漳国公、莱国公、夔国公、代郡公、谯郡公的军衔,朕是这样想的。”
“他们虽然也是本朝开国功臣之后,有的甚至是第三代,比如夔国公、莱国公、漳国公,但他们与殷斌不同,殷斌从军三十一年,履历摆在那,授车骑将军衔是能服众的。”
“虽说他们都是世镇一地的将门出身,但按照朕之前颁布的授衔标准,卫国公、代郡公、谯郡公从军都有十几二十年了,虽然这三人袭爵时间不长,但他们的履历综合起来看只比殷斌差一档,授卫将军衔可以服众。”
“然而,如夔国公、莱国公、漳国公如今不过二三十岁,从军时间短,履历根本不够看,若从严授衔,这三人只能授陪戎少尉衔。”
“父皇,他们本身已经有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而且这次军改之后,他们的兵权会被削弱的所剩无几。”
朱瞻堂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朱高燧的意思了,于是开口接话道:“虽然他们还挂着‘世镇一地’的荣誉,但这种‘世镇一地’的权力会变成实际意义上‘世镇一城’,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子孙后代仍然享有与国同休的荣华富贵!”
“因此,儿臣认为应当从严授衔!”
他的言外之意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不可能再让这些人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无限享受各种好处与特权。
“行!那就从严授衔!骠郡侯、陇郡侯、延郡侯、泽郡侯虽然袭爵时间不足十年,但他们与殷斌一样,二十岁左右就从军了。”
朱高燧颔首道:“比如骠郡侯卫庆,如今也有接近三十年的军龄,他是水师出身,战功比殷斌要多,可授骠骑将军衔,任正军级军职。”
朱瞻堂赞同道:“父皇英明!如此一来,战功赫赫的梁郡公、崇郡公、申县公、潞县公、柔县公、渝县公,授予上将军衔,就足以令天下人信服了!”
“不错!他们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战功卓着,皆是初代公爵,给他们授上将军衔,让他们担任九个战备区的陆军都督府左都督,无人敢有异议!”
朱高燧朗声道:“既如此,你去拟旨,先把刚才这批勋贵召来京师参加授衔仪式。至于其他侯爵、伯爵的授衔等级,明日再议。”
“儿臣遵旨。”朱瞻堂恭声道。
时间飞逝。
转眼便到了乾熙三十一年秋。
经过朱高燧与朱瞻堂父子俩三年的不懈努力,全国两百八十九个卫、七十八个守御千户所,全部完成了整编与授衔工作。
这三年来,朱瞻堂几乎常年驻守在东丽县大营,不敢懈怠;朱高燧则坐镇京师,统筹全局,及时解决整军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为整军工作提供了坚实的保障。
值得一提的是,崇郡公郑季、梁郡公张忠凭借协助太子朱瞻堂统筹整编新军、选拔新军军士的功劳,爵位得以再晋一级,成为了崇国公、梁国公。
至此,圣洲大明乾熙朝开国六国公的格局正式形成!
再加上另外的两位郡公、四位县公,圣明此时已经有了十二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公爵。
乾熙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朱高燧在奉天殿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庆祝整军授衔工作圆满完成。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九大战备区的左右都督、各军提督皆在现场。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御座,神色威严,沉声道:“经过三年的努力,全国卫所整编与授衔工作圆满完成!此次整军肃清了军中贪腐,遴选了精锐军士,规范了军衔制度,朕心甚慰!”
殿内群臣齐声高呼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次整军,最终形成九大战备区、一百八十二卫、五十六个守御千户所的格局。
九大战备区合计十八个军,总兵力为二十一万六千人,由九个陆军都督府节制,属于职业兵,每个月都发军饷。
一百八十二卫,总兵力为一百零一万九千两百人,其中包括天子十二卫的兵力。
五十六个守御千户所,总兵力为六万两千七百二十人。
除了天子十二卫之外,其他卫所由五军都督府节制,属于“寓兵于农”的具有建设性质的特殊行政单位。
卫所普通军士靠月粮和屯田收入维持生活,军官除了月粮与屯田外,还有“廪给”,即“养廉地”。
当然,卫所官兵除了吃粮,朝廷还管“穿”和“调味”,即给月盐、冬衣。
此外,卫所官兵出勤的话,比如外出打仗、轮值守备都有钱财补贴,逢年过节也有过节费,若参与大战获胜也有赏赐。
朱瞻堂坐在朝列之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陆军都督府下辖的十二支军队,皆是纪律严明、战力强悍、忠心耿耿的精锐之师。
庆功仪式结束后,朱高燧留下朱瞻堂与九大战备区的都督、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在御书房商议后续的战备训练工作。
朱高燧坐在御案前,语气郑重道:“整军工作虽已完成,但兵制的完善永无止境。接下来,你们要加强九大战备区陆军的操练,定期举行演武大赛,提升军士的战力。”
“同时也要完善卫所的屯田制度,确保军士们的月粮与屯田收入足额发放,杜绝克扣粮饷之事再次发生。还要加强边境的防御,修缮要塞,严防外敌侵扰,守护好边境安稳。”
“臣等遵旨!”
陆军都督府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齐声应道。
朱瞻堂躬身说道:“父皇,儿臣有奏。儿臣打算接下来组织各个战备区的陆军,以团为单位,进行联合操练,检验操练成果,提升军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同时选拔优秀的军士与将领,予以提升军衔与军职,进一步提振军中士气!”
朱高燧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目光,说道:“好主意!联合操练既能检验操练成果,也能提升军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就按你说的办!”
“儿臣遵旨!”朱瞻堂躬身答道。
第57章 朕累了
乾熙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早朝结束后,武德殿内。
朱高燧端坐在龙椅上,环视内殿分坐两边的六位部阁大臣,开口说道:“朕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想听听诸卿的看法。”
“永乐十四年,朕乘船出海来到圣洲就藩,次年建立赵国,之后披荆斩棘,历时十余年打下数省之地,奠定龙兴之基。”
“朕收墨州,置以郡县,百万土民归心。朕巡使中江,广建卫所,后置以五省郡县,中江两岸遂宁,数百余万土民沐浴王化。”
“朕灭阿帕奇部,平定多朶国,屡次遣官前往彩石河下游沿岸等地区,帮助当地土民建设路桥水渠,促进生产,使两岸土司尽数归心。”
朱高燧语调一扬,朗声道:“朕四次指挥水师,亲征南圣海、孛露海,令南圣列国、孛露海沿岸列国称臣纳贡,并在南圣划定特区,广置守御千户所。”
“朕赖众臣工效力、众将士效命,为本朝扫除了四周的外敌。”
“朕广建学宫,开工、农、文、武、医五科取士,推动全国工业化、城镇化,修建米字型大铁路主干道网络、疏通内陆运河,营建上都,迁都天城。”
朱高燧脸上浮现欣慰之色道:“朕明诏天下,不收人丁税,使得圣洲天下百姓称呼朕为千古圣君。”
“朕于乾熙元年登极,至今已接近三十二载。朕秉承世祖文皇帝遗志,推行工业革新、开海强国之政,这三十余年来为我朝培养了百万秀才、六万余名举子、一万余名进士。”
朱高燧有些得意地说道:“自乾熙元年至今,我朝的人口从当年的不足三百万,增加到了如今的两千多万!”
据户部统计,截止到乾熙三十二年十月初,圣明治下总人口约2490万,其中汉民约2193万,土民约297万。
这总人口包含近十一年累计新增的520万移民,另外圣洲还有未计算在内的未归降土着约60多万,基本分布在北极圈内。
从乾熙二十一年到乾熙二十六年,圣明在这五年平均每年新增32万移民,五年下来累计增加了约160万移民。
而随着乾熙二十六年动力更强,体积更小的蒸汽机宝船问世,航海速度加快,自乾熙二十七年开始,截止到乾熙三十二年,这六年从大明移民到圣明的人数爆炸式增长,每年约在五十万到七十万,六年下来圣明新增移民高达360多万。
至于分布在山区的宣抚司、宣慰司等土司大约297万的土民,从乾熙二十一年之后,又经过十一年的演变,虽然汉化程度已经很高,都学会了种植经济作物。
但他们仍旧生活在深山或偏远地区,且受到圣明武力震慑,面对科技方面的巨大代差,偶尔会受雇附近官府做苦力,使用圣明生产的商品,保留部分旧俗,不过在经济上完全依赖圣明,安于现状,不愿也不敢作乱。
“而今朕已过古稀之年,须发皆白,近期处理国事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朱高燧收敛各种情绪,目光落在年近六旬的吏部尚书辛坚身上,沉声道:“太子年富力强,英武仁孝之名天下广传,深得四海臣民之心,故而朕欲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辛卿以为如何?”
辛坚,字友义,是阳安府阳安县人,父母皆是农民,他幼时跟着父母于永乐十四年迁居圣洲,原名辛荣,乾熙五年考中进士,受封中书舍人。
殿试时,朱高燧问辛荣:“朕听说你二十岁时就考上了东洲赵国的秀才,但因为家里穷,无法再脱产读书,只好帮父母种地,并娶妻生子,一直到二十九岁时,才放下锄头,重拿书本,苦读一年后,考中举人,然后在今年考中进士?”
辛荣如实答道:“回陛下,是的。”
朱高燧见状,念其意志坚定,为其更名曰“坚”,并手书“坚”字赐之。
依当时惯例,进士在吏部当主事,任满三年当迁,朱高燧却特命辛坚任满六年,然后重用之。
乾熙十四年,当了三年吏部主事、六年吏部郎中的辛坚被派往阳安府任知府。
乾熙十七年,辛坚政绩突出,民望很高,升为吏部右侍郎。
乾熙十九年,圣明迁都天城,吏部尚书张溥被任命为西都留守,于是朱高燧迁辛坚为吏部左侍郎,代掌吏部职权。
乾熙二十一年,吏部尚书张溥年老致仕之后,朱高燧升辛坚为本部尚书。
换言之,辛坚是朱高燧重点培养的能臣,也是朱高燧倚重的肱骨之臣,他说话自然有着一定的分量。
“陛下春秋鼎盛,气满神足,只需修养一些时日,必会恢复往日风采。”
辛坚起身作揖行礼,恭声说道。
朱高燧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辛卿竟然学会了敷衍朕。”
“臣不敢敷衍陛下,臣所言句句肺腑。”
辛坚鞠躬行礼道:“请陛下明察。”
朱高燧眼中含笑,抬手道:“坐下说话。”
他顿了顿,接着看向裴缘、赵立、陈庸等人,提醒道:“朕说过,诸卿皆是朝廷重臣,是朕的左膀右臂,非大朝会或早朝,诸卿都可以坐着奏言,不必弄那些虚礼。”
“谢陛下恩典。”辛坚、裴缘、赵立等六位部阁大臣俯首恭声道。
朱高燧继续说道:“好了,朕要听真话,你们都说说各自的看法。”
“陛下以开国君主之身份,成为太上皇帝,臣担心朝野会非议新君啊!”
裴缘身为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自然要率先表态。
他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担心民间会误以为太子逼宫!
因为在大明之前,以开国君主身份成为太上皇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唐高祖李渊!
至于刘邦的父亲刘太公不算开国皇帝。
当然,稍微懂点历史的都知道李渊是被迫退位的。
此外,除了追封的太上皇之外,其他比较有名的还有晋惠帝司马衷、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唐玄宗李隆基、宋徽宗赵佶、宋高宗赵构。
宋徽宗、宋高宗的名声都很差,唐高祖、唐玄宗是被形势所迫。
“陛下自乾熙十五年第三次亲征南圣海时,便下令将诸政事并启太子处分而后奏闻,至今一直没有收回这道命令。”
赵立豁然起身,深深向朱高燧鞠躬行礼道:“臣纵观史书,从未见过如陛下这般信任储君者。如今太子权力之盛前所未有,就连当年的——”
他说到此处,急忙改口道:“若陛下此时退位,不知个中缘由者,很可能会误认为是太子弄权所迫。”
第58章 天下岂有三十二年之太子乎?
朱高燧轻抚银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知道刚才赵立想说朱瞻堂的权力之盛,比洪武朝的懿文太子更盛!
因为朱瞻堂主持了新军的整编与九大战备区军级以下所有将士的授衔仪式,已经在理论上掌握了朝廷的兵权!
朱高燧扭过头,看向殿内右侧的屏风,沉声道:“值录郎何在?”
随后,一名身高七尺,样貌出众的青年,躬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臣起居注值录郎龚璀,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龚璀躬身作揖行礼道。
朱高燧道:“朕方才与众臣的对话,你是否一字不漏的记下了?”
“回陛下,臣都记下了,一字不漏!”
龚璀躬身作答道。
“之后,无论朕说什么,你都得如实记录,明白吗?”
朱高燧俯视着龚璀,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
龚璀抬手行礼道:“臣遵旨。”
朱高燧挥了挥手,龚璀躬身退回到了屏风后面。
“朕自永乐十四年就藩圣洲之后,不敢有一日懈怠。”
朱高燧目光从辛坚六人身上扫过,缓声道:“朕称帝改元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日夜操劳。从就藩那年开始算起,朕已经操劳了整整四十四年。”
他故意重重地叹息一声,假装呼出一大口浊气,用疲惫的语调说道:“朕太累了。”
辛坚、赵立、裴缘、陈庸等人见老皇帝虽然面露倦色、说话有气无力,但观其面色红润有光泽,怎么看都不像年老体衰之人,心中皆感奇怪与疑惑。
“朕前些天去工科学宫的电话实验室,看见墨王家的老五在实验室里专心致志地在摆弄电话模型。朕想跟他打招呼,但是话到嘴边,朕竟然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朱高燧看着辛坚等大臣,苦笑说道:“朕竟然叫不出自家孙子的名字,你们说可不可笑?”
裴缘在心中说道:“我敢说可笑吗?”
但他嘴上却恭声说道:“陛下不必因此感怀,眼下仅太子一脉,陛下就有十五名皇孙。孙子多了,记不住名字也是人之常情啊!”
“好了,好了,不与诸卿戏言了。”
朱高燧轻咳嗽一声,接着沉声道:“谈正事!朕子嗣众多,墨王、德王在海外立国时间较长,颇有民望。朕提前把皇位传给太子,也是为了防止日后有变。”
礼部尚书兼内阁学士陈庸开口劝道:“陛下多虑了,当年世祖文皇帝的法统来自太祖遗诏,帝位继承自太祖,陛下秉承世祖遗志称帝,就算现在不禅位给太子,将来太子继位一样符合本朝祖训与礼法。”
朱高燧故作惊讶道:“陈卿所言本朝祖训,是朕制定的《圣明祖训》?”
“这是自然!陛下是本朝开国之君,陛下定的祖训,谁敢不遵?”
陈庸弯腰作揖,理所当然地说道:“将来太子继帝位,其法统自当来自陛下与《祖训》,任何人胆敢有异议,皆可视为悖逆祖制,大逆不道。因此,臣请陛下放宽心,好生休养!”
朱高燧在《圣明祖训》中规定,海外藩国王位继承与皇位继承相同,必须遵从两个基本准则,依照七大序列选定继承人。
一个准则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嫡无长,兄终弟及”;另一个准则是“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
《祖训》细则规定“凡大行皇帝驾崩,朝无储君,须立嫡子嫡孙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子或皇太孙;年幼未冠者,虽嫡不得立;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也就是说,嫡子嫡孙属于皇位或王位继承人第一序列,海外藩王王位继承同此理。
同时,《祖训》还作了补充规定:“自愿放弃继承权,或被贬为庶民者,或天生有疾不能理事者,不享有继承权。”
即便后世某位皇帝的嫡长子天生是瘸子或者单手、单脚畸形,只要不影响正常生育、处理政事,哪怕坐轮椅也能继位当皇帝!
但如果天生痴傻,很抱歉,自动失去继承权!
“陈卿说了这么多,是想劝朕不用退位,也不必为太子的将来担心。”
朱高燧轻声道。
就在此时,他忽然眼神一变,语气转冷,悠悠反问道:“天下岂有三十二年之太子乎?”
见众臣不解其意,朱高燧微微眯眼,瞅着裴缘、辛坚等部阁重臣,厉声质疑道:“尔等劝朕不要退位,莫非是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臣等不敢!”
辛坚、裴缘、赵立等六人闻言,皆吓得心头一颤。
他们都是积年老臣,在听到朱高燧的质疑后,当即做出惶恐状。
只见六人纷纷起身,然后屈膝跪下,皆以头触地,齐声道:“臣等惶恐!”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
朱高燧叹息道:“这种高高在上,掌控天下大势走向的感觉,真的会让人沉迷而欲罢不能。别说你们,就是朕也舍不得啊!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更何况还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朕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朕恨不得再活五百年,看一看五百年后的圣洲大明会强盛到何种地步,看一看这四海寰宇的未来格局!”
“朕虽然开创了这偌大王朝,但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是凡人就会有生老病死。”
朱高燧看着跪在地上仍未平身的六大部阁重臣,缓声道:“你们都是朕的心腹,朕有些话只能跟你们说。可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个顾虑重重,皆劝朕不要禅位。”
“臣等有罪!”
辛坚、裴缘、赵立等六人再次叩首,齐声说道。
“朕欲内禅之事,就先议到这里,你们谁也不得外传。朕给你们三日时间,都好好想一想,朕退位做太上皇可能会引发哪些问题,又该如何应对。”
朱高燧吩咐道:“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要替朕出谋划策,未雨绸缪。”
“臣等领旨。”
六人齐声领命道。
朱高燧挥挥手,故作疲倦地说道:“都下去吧。”
辛坚等人齐声道:“臣等告退。”
朱高燧看着六人依次退下,扭头对刘景吩咐道:“去请太子过来。”
第59章 臣妾已垂垂老矣,陛下却风采依旧!
一刻钟后。
武德殿。
“父皇。”
朱瞻堂走进大殿,行至御案边,躬身行礼道。
朱高燧指着御案旁边的椅子,说道:“坐下聊。”
待朱瞻堂坐下后,他看向侍立在殿内的刘景等宦官、侍从,吩咐道:“除了值录郎龚璀,其他人都退下,刘景你也退下。”
“是。”刘景躬身道。
片刻后,殿内只剩下了朱高燧、朱瞻堂、龚璀三人。
朱高燧开门见山道:“堂儿,朕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禅位于你。”
“父皇,这可使不得!”
朱瞻堂当即婉言拒绝道:“儿臣还没有准备好。”
“堂儿,当年我能登极称帝,你是拥立头功。”
朱高燧改变自称,给出了一个理由。
他用“我”来自称,显然是要以父子的关系来聊天。
朱瞻堂明白这点,因此特地顺着朱高燧的话,面带微笑说道:“爹言重了。”
“我不是李渊,也不是赵匡胤,你我父子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朱高燧又说道:“能在圣洲开创一个大一统王朝,成为东华大地的始皇帝,扬华夏衣冠之美于此洲,播华夏文明于此地,让华夏子孙不再遭受人多地少之苦,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盯着朱瞻堂,郑重道:“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继位后该如何治理这广阔的东华大地。”
“爹,非要如此吗?”
朱瞻堂有些摸不透朱高燧的心思。
因为直觉告诉他,自家老爹决定内禅绝对不止亲自送朱祁镇回神洲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其他的谋划,可能目前的时机还不成熟,所以不愿与他明说。
“非要如此!”
朱高燧起身拍了拍朱瞻堂的左肩膀,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别多想,我就是想回神洲看看,顺便送祁镇回去。如果祁钰做皇帝做的有模有样,那我之前答应祁镇让他再次君临天下的承诺自然作废。”
这番话自然不假,但并非全部的理由!
因为根据绣衣卫密探传回来的消息,朱祁钰在局势稳定后,为了让他这一脉继承大统,强行废掉了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他的儿子朱见济,此举违背了当初朱祁镇禅位给他的“兄终弟及”的默契,导致朝臣离心。
不仅如此,朱见济在景泰四年夭折,而朱见济是朱祁钰当时唯一的儿子,他的死意味着朱祁钰失去了皇位继承人,导致朱祁钰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焦虑中。
太子之位空缺,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请求复立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太子。
这激怒了景泰帝朱祁钰,导致他严厉打压提议的大臣,使得君臣关系极度紧张,这一事件被称为“复储”之争。
如今是景泰七年,朱祁钰患病且无子,朝野人心浮动。
若不把朱祁镇送回神洲,一旦朱祁钰突然驾崩,大明必定又会陷入新的危机之中。
而且,送朱祁镇重回帝位,对朱高燧有着巨大的好处。
前文说过,他在景泰八年亲自送朱祁镇回到神洲重新坐上皇位,神秘玉简给的奖励是确保他能活到两百岁,寿终正寝。
这种好处,他没法与朱瞻堂明说。
天黑之后。
乾清宫。
淡黄色的白炽灯光照耀下,朱高燧与皇后丘淑正在共进晚餐。
“不吃了,饱了。”
丘淑放下碗筷,用丝绢抹了把嘴,看着朱高燧说道。
“知道你最近胃口不好,我今日特地命尚膳监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菇炒菘菜。”
朱高燧瞅着满满一盘子炒菘菜,问道:“没胃口?”
丘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环视周边侍立的众宫人,吩咐道:“都退下。”
“是。”
随着她一声令下,众宫人有序地退出了膳房,而且在刘景的带领下,退到了距离房门口十几步之外的地方。
“臣妾当年生下均儿后,为了补充气血,坚持每天早上喝一碗羊奶,一直到圠儿出生四年后,臣妾才不再喝羊奶。”
丘淑的目光落在那盘香菇炒菘菜上面,缓缓说道。
朱高燧当然明白丘淑想说什么。
朱瞻均是丘淑给朱高燧生下的第六个孩子,而朱瞻圠则是她这辈子诞下的第八个孩子,也是她绝经前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丘淑生于洪武二十三年,比朱高燧小七岁,她生朱瞻均时才二十七岁,可当她诞下朱瞻圠的时候,她都已经三十六岁了!
在这个时代,女性三十六岁产子,相当于闯鬼门关。
幸好丘淑闯关成功,母子平安。
至此,她在二十年内为朱高燧诞下了五子三女!
她凭借此成就,在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稳坐朱高燧后宫产子排行榜第一名!
就连皇贵妃胡长瑶,一生也只给朱高燧生了四个儿子。
目前,朱高燧的后宫之中,刘贵人九年内连续生了四个儿子,她第三个儿子是在跟随朱高燧微服丰穰县小王村时怀上的,乾熙二十八年出生的。
那时跟随朱高燧微服的谢贵人当时也怀了,只不过后来生下的是女儿。
今年九月,刚满三十一岁的刘贵人又怀上了,如果她这一胎生的还是男孩,那么她将会与丘淑并列第一。
言归正传。
丘淑生下朱瞻圠之后的四年内,朱高燧很关心她,也跟她同床共枕过很多次,但却很少与她行房!
不是朱高燧不想,而是他怕丘淑高龄怀孕,将来遭遇九死一生的危机!
在丘淑生下朱瞻圠之后的第五年,那时丘淑已经四十一岁了。
直到丘淑绝经之后,朱高燧才开始每个月与她同房一次,目的是以自身阳刚之气血,滋养她的身体。
朱高燧企图通过这种“双修”之法,让丘淑得以长寿或延寿。
眼下丘淑旧事重提,回忆往昔,乃是在感慨岁月无情催人老。
“臣妾已垂垂老矣,陛下却风采依旧!”
丘淑用带有羡慕、敬佩、崇拜等复杂情绪的语气说道。
朱高燧站起身,一把将丘淑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拍了拍丘淑的后背,缓声道:“我打算内禅,把龙椅让给堂儿坐。”
“你想干什么?”
丘淑闻言后,面露疑惑之色问道。
朱高燧答道:“朕自永乐十四年就藩,至今已经操劳了四十余年,在这圣洲大陆开创了大一统王朝,把蛮荒之地变成了东华大地。如今朕年老体衰,想提前退位,这很合理啊?”
第60章 九洲五洋
“你这番话说给大臣们听,他们或许会信。”
丘淑把头埋在朱高燧怀中,低声说道。
她的言外之意是说:“我跟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知道你并不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你肯定有其他打算,只是你不想说而已。”
朱高燧轻轻抚摸着丘淑的后背,温声道:“我答应过世祖文皇帝,也答应过道衍大师,若神洲大明有难,必定全力相助。据探报,如今神洲皇帝患病且无子,朝野人心浮动。我送祁镇重回龙椅,如此可安神洲天下。”
“当然,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在祁镇坐稳龙椅后,多接一些移民来圣洲。同时考察一下其他海外大陆,让堂儿的兄弟与他的孩子们将来都能有一个好去处。”
“你难道想去澳洲?”
丘淑顿时惊道:“我之前听郑和说过,澳洲地广人稀,沿海地区土地肥沃,能滋养千万人口。”
当年郑和完成全球航行之后,向朱高燧献上了《坤舆万国全图》。
朱高燧于是把全世界划为九洲五洋。
九洲为神洲(东亚、东南亚)、圣洲(北美洲、中美洲)、仙洲(南美洲)、佛洲(西亚、中亚、南亚)、炎洲(非洲)、澳洲(澳大利亚)、欧洲、寒洲(北亚)、冰洲(南极洲)。
五洋为太平洋、大西洋、小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南洋。
“不错,澳洲乃上天赐予我华夏的又一处沃土。”
朱高燧松开丘淑,扶着对方坐下,然后解释道:“若我出海之后下落不明,堂儿是继位还是不继位?”
“堂儿一日不继位,便一日是太子。我出海之后,若有奸人矫诏,让老二或老三继位,必将引发动乱。”
“提前传位能保证皇权的平稳过渡,也能避免新旧交替的朝局动荡!我现在把位子让给堂儿坐,将来堂儿上了年纪,也可提前让位。有我与堂儿的先例在,后世子孙便可效法,可谓是一举多得!”
朱高燧顿了顿,补充道:“世上何人不贪权?古今多少年老的帝王不愿意提前传位于太子,皆因私心与权力欲作祟。”
“只有我与堂儿的威势可以镇压圣明诸藩,我要在澳洲建立一处行宫,如此后世子孙才会重视澳洲之地,才不会轻易弃守!”
与此同时。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裴缘家宅后院书房旁边的会客厅之中。
裴缘端坐主位,陈庸、赵立分别坐在左右两边的交椅上,厅外十五步之内空无一人。
“太子当年拥立陛下称帝,显然是提前得到了军中将领支持,其举动不亚于陛下当年拥立世祖文皇帝。”
赵立沉声说道:“陛下当年就藩时,太子一人留在神洲,跟着世祖文皇帝生活了八年,少年老成,城府很深。”
他在移民署时,与朱瞻堂共事多年,自然了解朱瞻堂的秉性。
“陛下自乾熙十五年第三次亲征南圣海时,便下令将诸政事并启太子处分而后奏闻,至今一直没有收回这道命令。因此,自乾熙十六年往后的进士,皆由太子选拔为官!”
陈庸有些担忧地说道:“眼下六部十署中的侍郎、郎中,以及天下各省府县主官,几乎都是太子的一手提拔!更不必说军中将领与勋贵了。”
赵立补充道:“还有如今的三宝太监刘景!”
“此人早年伺候太子得体,后被陛下看重提拔为内官监太监,又经太子举荐,得以提督巡洋事,两次督率大西洋水师完成环球航行,最终在乾熙二十九年被陛下赐予‘三宝太监’之荣誉称号,成为继郑和、王景弘之后的第三位三宝太监!”
当年朱高燧为了表彰郑和献上《坤舆万国全图》之功,特地赐予其“三宝太监”之荣誉称号,俸禄同于一等伯,相当于专属宫廷内侍的一种终身爵位。
而刘景能有今天,全靠当年朱瞻堂的力荐!
因此,眼下圣明所有宦官口中的“刘督公”正是太子朱瞻堂的铁杆支持者。
裴缘面露忧虑道:“正因为你们刚才说的这些,老夫这才冒险邀请你们来此议事!老夫担心陛下是被迫退位啊!”
“元辅慎言!”
赵立、陈庸听闻此言,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东西在脑中炸了!
“老夫担心太子权势过盛,陛下被架空了,所以不得不退位啊!”
裴缘说出了内心的猜测与担忧。
赵立立即摇头道:“不不不!太子不是这种人!他虽然城府极深,但不至于逼父退位!”
“那你告诉我,陛下面色红润有光泽,近几年还有后宫贵人为陛下诞下子嗣,这能叫年老体衰、力不从心?”
裴缘反驳道:“若这也叫年老体衰,那咱们这些人算什么?”
“可不敢胡说!”
赵立再次摇头道:“陛下不是一般人,陛下天生神力,体格异于常人,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岂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有道理!”
陈庸不假思索地说道:“请元辅试想,陛下是谁?是他当年拥立世祖文皇帝坐上了龙椅!是他排除万难,飘扬过河来到圣洲建国!还是他率领麾下文武在圣洲大陆上建立了大一统王朝!所以他被我们尊称为圣皇、东华始皇帝!”
“陛下当年建立东洲赵国的时候,我们都还只是移民来此讨生活的幼童!我们亲眼见证了从东洲赵国到圣洲大明的变化,见证了许多老一代开国文武的去世!”
他说到这里,颇为感慨地说道:“胡老是第一任礼部尚书,然后是周老,再然后是王怀安,现在是我。从陛下称帝设置六部开始,一直到今年,算上我在内,礼部已经有四任尚书了!”
赵立点头附和道:“不错!户部也是一样!忠靖公之后是金老尚书,然后是上任四年就被陛下论罪赐死的桂峤,再然后就是某了。”
他口中的“忠靖公”是圣明首任户部尚书马士捷,马士捷在乾熙十三年因病致仕后只活了五年,享年六十岁,谥号“忠靖”,与夏原吉的谥号一样。
“陛下如此雄主,岂能被太子架空?元辅刚才想岔了!”
陈庸接话道。
“说来说去,你们到底赞不赞同陛下内禅?”
待陈庸、赵立说完之后,裴缘忍不住问道。
赵立望着眉头不舒的裴缘,低声说道:“某当然赞成陛下禅位,陛下雄才大略,提前退位,实乃仁心之举也!”
他顿了顿,握了握拳头,十分激动地说道:“某今年五十有九,致仕之前能见到太子继位,可谓人生一大幸事矣!”
“我也赞同陛下的决断。”陈庸跟着说道。
“时移事易,事易而权变。”
裴缘抬起左手,用大拇指与食指捏了捏双眼之间的鼻根部(山根),然后松开左手,长叹一声,说道:“如今局面已非我等所能揣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61章 就不能享受享受?
次日早朝结束后。
朱高燧回到乾清宫,把朱瞻堂叫了过来。
他屏退左右,盘膝坐在龙榻上,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太子,面露狡黠的笑容说道:“刚才早朝上的老态龙钟,是我故意装出来的,你可知为何?”
“为禅位找一个众臣无法反驳的理由。”
朱瞻堂有些犹豫地说道。
朱高燧故作疑惑道:“哦?”
“爹刚才在朝会上先说了汉武帝晚年废太子又后悔的事,又接着说了唐玄宗晚年昏聩导致安史之乱的典故,众臣岂能不懂?”
朱高燧看着鬓角已经露出几缕白发的朱瞻堂,温声道:“因为我有你这个太子,所以秦皇汉武皆不如我啊!”
朱瞻堂面露苦笑,说道:“爹,我现在都五十岁了,你还拿我打趣!”
“好了,说正事。”
朱高燧顿了顿,随后问道:“你坐上那个位置后,打算怎样处理朝廷与海外诸藩邦的关系?”
“如果对外只用霸道,纵使全占敌国领土,也会陷入‘得地不可耕农,得民不可冠带,破之不可殄尽’的窘境。”
朱瞻堂思索着措辞说道:“如果对外只用王道,吸纳异族内附,安史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他停顿了一下,这才拿出了结论,说道:“我打算采用宗藩与朝贡体系,来维持朝廷与海外诸藩邦的关系。”
朱高燧点头道:“你且说说具体理由。”
“唐朝对外战事每次胜利都源于对朝贡体系的正确运用,而每次战事失利都因皇帝出于个人偏好对朝贡体系的正常秩序进行了干扰。朝贡体系就像是由三个圆圈套在一起的同心圆,中心是包含海外亲藩的本朝,外围是臣属国,最外围是外邦。”
朱瞻堂认真地答道:“与武力胁迫外邦屈服相比,朝贡体系不诉诸武力便可使外邦心悦诚服,更显天朝上国气度!”
他又补充道:“当然,对于侵扰我朝外邦,理当伐之!王道与霸道并用,才能保持我朝宗主国地位永不动摇!”
“好好好!”
朱高燧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先给予肯定,然后说道:“王道怀柔会让某些邦国觉得我朝软弱,霸道武力才能震慑住那些居心叵测之辈!对于反复横跳之邦国,当灭之!”
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勾勾盯着朱瞻堂,沉声道:“禅位涉及方方面面,我就不跟你细说了。只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
“我禅位后,你不必为我上‘太上皇帝’的尊号。所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若存在两个皇帝,终究不利于朝臣的团结。”
朱高燧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有彻底把皇权转交到你的手里,你继位后推行新政才能游刃有余!”
“爹竟然知道我要推行新政?”朱瞻堂故作惊讶地说道。
朱高燧轻轻抚须,笑而不语。
乾熙三十二年,十一月初三。
早朝。
奉天殿。
“朕御极三十二载,秉先皇遗志,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架铁桥,修铁路,南征北战,一统东华大地。今朕七十有四,已过古稀之年,近期日渐体衰,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朱高燧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俯视着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不复往日老态,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道:“故而,朕决定在下个月初一禅位于太子。”
此话一出,大殿上顿时“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无不震惊!
开创大一统王朝的老皇帝竟然决定退位,简直就像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稀奇。
“陛下春秋正盛,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往日雄风。”
吏部尚书辛坚躬身出列,作揖行礼道:“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戎马多年,身强体健,怎可轻言退位?”
兵部尚书吕福出列,躬身作揖道:“臣请陛下三思。”
在旁人看来,吕福作为由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部阁重臣,仍然在劝老皇帝不要退位,由此可见老皇帝大概是真相退位了。
此时,朱瞻堂坐在龙椅左下方平台上的椅子上,如神像般一动不动,对于吕福的举动,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臣请陛下三思!”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裴缘竟然也走出班序,大声劝道。
“臣等请陛下三思。”
在辛坚与裴缘的带动下,朝堂上超过七成的官员纷纷附和。
“众卿若觉得年老,可以回乡养老。”
朱高燧瞬间换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坐回龙椅,软绵绵地说道:“朕操劳了那么多年,就不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吗?”
辛坚劝道:“陛下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以四十余年之功,我朝才得以有今日的煌煌盛世。可仙洲列国虽然臣服,却未置以郡县,今南圣地区仍有小邦不服王化,陛下怎可对此不管不顾?”
“近二十年以来,太子秉政期间,选用贤臣,爱民如子,多次下令减免田赋,并对于受灾地区给予粮食补贴,甚至开放大量山泽供百姓渔猎。太子之宽仁,已近古之先贤矣!”
朱高燧反驳道:“朕禅位给英武仁孝的太子,往后一切军国事务新君自会处分。你是质疑太子不会做皇帝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辛坚立即矢口否认。
“太子之能,不在朕之下!由他继位,乃天下臣民之幸,本朝之幸!”
朱高燧提高声音说道:“朕意已决,都不要再劝了!”
此话一出,众臣把目光都投向了老老实实端坐在朱高燧左下方的朱瞻堂身上。
朱瞻堂面对众臣的注目,依旧古井不波,不动如山。
“臣等遵旨。”
辛坚、裴缘、赵立、陈庸、吕福等部阁重臣不再强词力争,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样,躬身齐声说道。
其余朝臣见朱高燧主意已定,部阁大臣皆躬身领旨,便纷纷附言道:“陛下英明,臣等领旨!”
朱高燧再次大声说道:“众卿都听清楚了,从即日起,诸政事皆奏禀太子处分,不必再向朕奏闻!”
众臣躬身道:“臣等领旨。”
下一刻,太子朱瞻堂豁然起身,他俯视殿内众臣,高声说道:“孤遍观史书,自古帝王禅位,要么是荒废怠政而辞位,要么是天下巨变被迫退位。”
他缓了缓,然后无比霸气地说道:“今朝盛世,万邦齐贺,故而父皇禅位之礼必须与唐宋帝王禅位不同!内阁当详议礼仪流程,然后奏于孤!”
“臣等领旨。”
内阁众臣齐声说道。
“退朝。”
朱高燧慢悠悠地站起身,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虚弱模样,在刘景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丹陛。
第62章 选定年号
半个时辰之后。
文成殿。
太子朱瞻堂正在批阅奏本。
东宫内侍太监孙安躬身入内,恭声禀告道:“殿下,内阁众臣求见。”
“见。”
朱瞻堂放下手中的奏本,抬起头看向殿门口说道。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裴缘、辛坚、赵立、吕福等部阁重臣,入殿后按规矩躬身行礼。
“平身,赐座。”
朱瞻堂给足了众位部阁重臣面子。
待众臣分别落座之后,朱瞻堂开门见山地问道:“诸卿为了内禅礼仪而来?”
辛坚虽然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但地位不如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裴缘,所以众臣都把目光投向了裴缘。
裴缘是明白人,他沉吟片刻后,当即向朱瞻堂拱手施礼,朗声道:“陛下功绩远超历代帝王,今朝正值盛世,所以这内禅之礼,臣等实在不知该如何把握,特来求见殿下拿个主意。”
朱瞻堂直接定了调子说道:“父皇内禅之礼必须隆重!前所未有的隆重!孤会参照古制,亲自制定一些礼乐以供内禅大典时专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老爹的体格异于常人,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大概率是自家老爹希望能见到他这个好大儿坐上龙椅,当一把皇帝,所以才会找各种理由退位,好让位于他。
老父亲的苦心不能辜负,但他作为儿子,肯定要好好表示孝心!
因此,他打算为自家老爹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禅位仪式!
“殿下仁孝,臣等遵令!”众臣齐声道。
又数日后。
端本宫偏殿书房。
朱祁铭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桌前两边坐着他的三个弟弟。
“爷爷数日前下旨,要求众臣商议内禅之礼,其中包括了新君年号。”
朱祁铭看着他的三个弟弟,朗声说道:“你们手中拿着的纸条上,写的是众臣搜索枯肠之后议出来的四个候选年号。我今日把你们叫过来,便是想听听你们对于候选年号的意见。”
截止到今年,朱瞻堂的妻妾已经为他生下了十五个儿子。
长子朱祁铭为嫡出,次子朱祁钐为庶出,第三子朱祁钏为嫡出,第四子朱祁钿为庶出。
此时,朱祁钐开口道:“大哥,我认为选择年号的话,应该听爷爷或者爹的。”
“爷爷把一切朝政都交给爹处分,爹把年号之事交给我来选择,我现在找你们商议,商议好之后交给爹定夺即可。”
朱祁铭先解释了一番,然后接着说道:“二弟,你先说。”
朱祁钐思索道:“大哥,我认为这四个候选年号中,‘道统’最为合适。”
“为啥不选‘文康’,而选‘道统’,理由是什么?”朱祁铭问道。
“‘文康’二字,虽然有文治昌明、四海安康的意思,但给人一种柔靡的感觉,无法继承爷爷在圣洲开辟新天地的雄风,也难以震慑四方虎狼之心。我们的爹为人仁慈,天下皆知,然而守成之业,不是靠宽仁就够的。”
朱祁钐答道:“‘道统’者,乃天地之正道,祖宗之法统。爹是爷爷嫡长子,承继大统,正是要继往开来,承继乾熙朝之宏规,延续我圣朝之正统。”
“用此年号,正可昭告天下,爹乃承天景命,继祖宗之道统,非徒守文弱之太平。”
“爷爷以‘乾熙’开基,爹以‘道统’继之,方能上承天意,下顺人心,使我朝江山,万世永赖。”
朱祁铭听了朱祁钐所言,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未做点评。
他接着看向朱祁钏,说道:“三弟,你觉得哪个年号合适?”
“大哥,我认为‘正德’不错。”
朱祁钏语气恭敬道。
随后他说出了选择这个年号的理由。
“我们的爹为人仁厚宽和,天下皆知,以德治国,正是爹的本心。这‘德’字,是仁政,是爱民,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朝堂风清气正。”
“至于‘正’字,更是重中之重!”
“爹是爷爷亲立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爷爷决定禅位,爹顺理成章继位,这就是‘正名分’,也是‘正朝纲’。天下人看到‘正德’这个年号,就知道爹是天命所归的君主。”
“爷爷在位时,用‘乾熙’做年号,是希望圣洲也能繁荣起来,开一片新天地。如今天下已定,该用文德来治理了。‘正德’二字,既承接了乾熙之伟业,又开启了新君的仁德之治。”
“古往今来,圣明的君主都以德服人。如果用‘正德’作为年号,就等于是向天下宣告新君要做一个有德行的帝王。这不仅能安抚人心,更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朱祁铭点了点头,虽然他心中觉得朱祁钏说的有几分道理,却没有开口点评。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他的四弟朱祁钿,朗声道:“四弟,你说说。”
朱祁钿寻思道:“大哥,我认为‘文康’过于小气,‘道统’有些陈腐,‘正德’显得直白,唯有‘兴贞’最为妥当。”
不待朱祁铭细问,他便接着解释道:“爹是爷爷的嫡长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爷爷实现圣洲大一统,功在千秋,爹继位以‘兴’字为号,承继爷爷之志,延我圣朝国祚,‘贞’字寓意纯正、坚贞,国之根本,社稷之基石,乃君子之德,帝王之范。以‘兴贞’为号,正可昭示天下,以德治国,以正率下,为万世开太平。
“老四,我还以为你对文学史籍不了解,这番说辞实在令人意外!”
朱祁铭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开口说道。
“大哥认为那个年号合适?”朱祁钐忍不住问道。
他一开口,朱祁钏、朱祁钿也向朱祁铭看了过去。
朱祁铭笑了笑,朗声道:“我觉得‘正德’与‘兴贞’都很不错。”
“合二为一即可!”
就在此时,一道雄厚深沉的声音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四兄弟闻言后,皆立即站起了身,因为他们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正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片刻后,朱瞻堂从外厅走入了书房之中。
“见过父亲大人!”
以朱祁铭为首的兄弟四人急忙躬身行礼道。
朱瞻堂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他负手而立,朗声道:“以‘兴德’为年号,可承乾熙之威,以‘兴’字振朝纲,以‘德’字为治世之本,行仁政、安黎民,既不负尔等的皇爷爷创业之艰,亦能化刚为柔,使天下归心,此乃守成与开拓之道也!”
第63章 内禅大典(儿子,天冷了,爹给你加件衣服)
乾熙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朔风裹挟着寒冬腊月的雪花,掠过上都天城的宫墙。
今日将会是圣明王朝载入史册的重大日子!
因为朱高燧将举行内禅大典,传位于太子朱瞻堂,上演一场史所罕见的尧舜式禅让,朝野上下皆屏息以待。
大典伊始,各项祭告仪式先行。
崇国公郑季、梁国公张忠、骠郡侯卫庆三人身着绣有日月星辰纹样的礼服,神情肃穆,分别奉皇命前往天地坛、宗庙、社稷坛祭告。
这三人皆不是一般勋贵,郑季是新君朱瞻堂的岳父;张忠与新君朱瞻堂交情极深,且张忠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朱瞻堂的两个儿子;至于卫庆更不一般,他娶了朱瞻堂的妹妹,是正儿八经的驸马爷。
就在两公一侯分别祭告的同时,奉天殿内外各有司衙门早已忙碌有序,按礼制布设妥当。
钦天监官员手持时鼓,精准设定吉时,不敢有丝毫差池。
尚宝司官员小心翼翼地将宝案设于奉天殿正中,案上铺设明黄色锦缎,静待传国玉玺登场。
教坊司的乐工们身着统一服饰,排列于殿檐之下,中和韶乐的乐器整齐摆放,却暂不奏响,只留一片静谧,更显大典的庄严。
奉天殿内,规制森严。
正中设朱高燧专属的御座,雕龙刻凤,鎏金镶玉,尽显帝王威仪;御座前方的宝案之上,锦缎铺展,静待玉玺;宝案南侧,东西两侧各设一张长条大几案,对称摆放,庄重大方。
大殿东楹专门设下诏案,用于陈列传位诏书;西楹设下表案,摆放群臣贺表,两张案几皆南北向排布,符合礼制。
大殿门口为新君朱瞻堂设下拜位,铺设着厚厚的明黄色拜褥,柔软而庄重。
殿外台阶尽头的高台上设下黄案。
殿前两侧,仪仗卤簿、步辇依次陈设,旗幡飘扬,甲士肃立,气势恢宏。
午门外更是盛况空前,五辂、驯象、仗马整齐排列,黄盖、云盘等大驾卤簿依次铺开,延绵数百步,彰显着圣明王朝的鼎盛气象。
奉天殿檐下,负责演奏礼乐的乐工们严阵以待。
殿门外台阶两侧,大乐的组合乐器整齐摆放,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典雅庄重的乐章。
各类仪仗器物布设完毕,大典的准备工作进入尾声。
吏部尚书辛坚手持传位诏书,神情郑重地将其陈列于大殿东侧的诏案之上,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恭敬,仿佛捧着圣明的江山社稷。
礼部尚书陈庸则将群臣贺表一一整理整齐,陈列于西侧的表案。
其余部阁重臣则一同前往乾清门,恭敬请出皇帝奉天之宝。
此时,奉天殿外班序已然排定。
圣明海外亲藩,德王、墨王、祁王、光王、拿王等藩国之王,依年齿长幼,整齐立于奉天殿门前两檐之下。
他们身着藩王礼服,神色恭敬,彰显着亲藩对朝廷的臣服。
其后,朝廷文武百官依品级高低,依次站立,众臣身着朝服,神情肃穆。
最末位是沙里思可国、珊瑚国等十余个圣明外藩属国的使臣,他们身着本国服饰,手持国书,目光中满是敬畏,静静等候大典开始。
礼部设有两名导引官,立于门阶之下,负责引导各方人员有序入场。
十名前引官则立于奉天殿殿后阶下,随时听候调遣。
一切就绪,钦天监官员快步前往乾清门,躬身向朱高燧禀报吉时已至。
与此同时,新君朱瞻堂身着朱色朝服,头戴翼善冠,从端本宫驾出,步履沉稳,神色庄重。
在他身后,一百二十名宫殿侍卫分批立于走廊之外,扈从随行,身姿挺拔,气势威严。
紧接着,朱高燧身着十二章冕服,头戴通天冠,乘坐肩舆前往奉天殿。
朱瞻堂则由礼官引导,紧随朱高燧圣驾之后,步伐稳健,目光低垂,以示孝道与谦逊。
片刻后,午门处左钟右鼓同时齐鸣,钟声洪亮,鼓声厚重,响彻整个皇城。
这宣告着朱高燧已抵达奉天殿。
但此次朱高燧并未直接临朝,而是在奉天殿后降下肩舆,前往华盖殿升座,朱瞻堂则侍立于华盖殿西侧,聆听着身旁礼官的指引。
鸿胪寺官员率先引导禅位大典的执事礼官,按班排列,向朱高燧行参拜之礼。
礼官们整齐跪地,不唱不赞,不奏礼乐,神情肃穆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执事礼官退出华盖殿,快步走到奉天殿外各就各位。
与此同时,中正平和的礼乐之声被奏响,乐声庄重典雅,绵延不绝,宣告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内禅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此礼乐名为“正和韶乐”,使用“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以编钟(金)和编磬(石)为核心,由朱瞻堂严格按古制制定,专门配合内禅大典使用,体现了儒家“中正平和”思想。
此乐极其庄重、缓慢、肃穆,它不是用来娱乐的,而是用来配合礼仪动作如跪拜、进献的,每一个音符都要对应一个动作。
在宏大庄重的乐声之中,朱高燧缓缓步入奉天殿,步伐沉稳,神色从容。
朱瞻堂紧随其后,侍立于大殿西侧,神情恭敬。
待父子二人各就各位,韶乐戛然而止,奉天殿内再次恢复静谧,连风吹过殿檐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殿门外台阶两侧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与太平章乐一同奏响。
太平章乐是礼部官员按照朱瞻堂的要求,根据唐代非常着名的宫廷乐舞《太平乐》改编而来,歌颂天下太平、四海归心。
宏大的乐声与清脆的鞭炮声交织,将大典的氛围推向高潮。
在太平章乐的伴奏之下,朱瞻堂在礼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到奉天殿门口的拜位站立。
诸亲王立于奉天殿门前两檐下,文武大臣及各国使臣依次站立于后,整齐有序,目光皆聚焦于朱瞻堂身上。
“跪!”
礼部赞唱官的声音洪亮而庄重,响彻奉天殿内外。
朱瞻堂率先跪下,身后的诸亲王、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也一同跪地,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宣诏!”
赞唱官再次高声唱赞。
宣表官手捧传位诏书,快步走到奉天殿檐下正中,躬身站立,两名礼官上前一左一右展开诏书。
礼乐之声再次停歇。
宣表官以洪亮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宣读传位诏书:
“我朝世祖文皇帝,以大圣之资,致治保邦,率遵隆古,承祧继统,着之祖训,垂法万年。朕继位之后,一政一令,必循旧章,而经国宏谟,尤所致慎,是以即位之初,首建储副,所以定邦本、正人心。朕之皇太子瞻堂,自膺册宝监国近二十年,孝行通于神明,仁心昭于四海,待臣以礼,视民如伤,烛于物情,达于治体,盖四海兆庶咸仰望归向,以为将来太平之主也!人心如此,天意可知!自古帝王内禅,不无受尊为太上皇帝,遥掌朝政,而朕内禅,不上尊号,不管朝政,一切国事皆由新君处分。今朕禅位于皇太子瞻堂,命其继统,承系宗社之重,担负天人之心。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表官宣读完毕,声音久久回荡在奉天殿内外。
群臣皆面露恭敬,心中对朱高燧功成身退的胸襟满心敬仰,也对朱瞻堂未来的统治充满期待。
宣表官将诏书轻轻放回原案,躬身退出,步履沉稳。
“兴!”
赞礼官高声唱赞。
朱瞻堂缓缓起身,退回大殿左侧站立,神色依旧庄重。
此时,两名礼官手捧盛放传国玉玺的托盘,躬身走到御阶前,双膝跪地,恭请朱高燧为新皇传授玉玺。
朱高燧起身离开御座,走到朱瞻堂面前。
他伸出手从托盘上拿起传国玉玺,目光温和地看着朱瞻堂,仿佛要将这三十余年的治国经验与圣明的江山社稷一同交付出去。
朱瞻堂当即跪下,双手恭敬接过玉玺,当他的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浑身抖了一下。
随后,朱高燧又从托盘上取下帝袍,亲手为朱瞻堂披上。
帝袍绣有十二章纹,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权力。
至于披袍的这个环节,乃是朱高燧特地要求加上的,他要以最郑重的方式,将圣明的江山亲手托付给朱瞻堂。
授玺、披袍完毕,朱高燧转身退回御座,神色依旧平静。
朱瞻堂将玉玺交给右侧的礼官,礼官跪接玉玺,小心翼翼地将其陈放于大殿右边的几案之上,动作轻柔,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而后,朱瞻堂以新君的身份再次前往拜位。
礼乐之声再次响起,恢弘而庄重。
赞礼官高声唱赞:“跪!叩!兴!”
朱瞻堂率先跪地,率群臣向朱高燧行九叩大礼。
众臣的每一次叩首,都饱含着对朱高燧的感恩与敬仰,也彰显着新君继位的庄重。
礼毕,赞礼官高声唱赞:“退!”
礼乐之声随之停止,这场隆重的内禅大典,至此礼成。
紧接着,殿外再次响起绣衣卫校尉燃放的鞭炮声,教坊司礼官奏响正和韶乐,向天下宣告新君继位的喜讯。
朱高燧起身走下御座,在侍卫的扈从下,摆驾返回内廷,随后便暂时移居万寿宫。
这座宫殿的方位,与神州大明北京紫禁城的仁寿宫完全一致,是朱高燧提前选定的临时住所。
他后面会与丘淑、胡长瑶等后宫妃嫔搬出皇宫,前往早就修好的神农宫居住。
内禅大典结束后,朱瞻堂来不及歇息,便要紧接着举行登极仪式。
他退入谨身殿暖阁,脱下朝服,换上朱高燧给他的象征帝王至高权力的冕服。
随着通天冠被戴上,十二章纹龙袍被正式穿在身上,朱瞻堂眼神中的激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霸气。
与此同时,礼官们将传位诏书及传国玉玺陈于奉天殿中案,将登极贺表陈于东案。
文武大臣则有序移步,集合于谨身殿外,静静等候新君登极。
钦天监官员时刻关注吉时,待时辰一到,当即高声报时,声音响彻皇城。
圣明王朝第二位皇帝朱瞻堂,御驾前往华盖殿。
鸿胪寺官员引导执事官按班排列,提前向新君行五拜三叩大礼,不赞不唱不奏乐。
礼毕后,朱瞻堂在礼官的引导下,前往奉天殿升座,正式举行登极大典。
朱瞻堂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高台,然后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面露庄重威严的神色,目光扫过殿内外的群臣与使臣。
紧接着,奉天殿外钟鼓齐鸣,绣衣卫鸣鞭三声,声响震彻云霄。
排队排到午门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绵延不绝,响彻整个大殿内外,就连站在承天门外的百姓都能听见。
群臣依大朝会之仪,依次行礼。
礼毕,百官免上表贺行,再行五拜三叩头礼,随后前往承天门外听诏。
文东武西,整齐站立,静待新君登极诏书的宣读。
第64章 新君登极广播诏书
奉天殿内。
朱瞻堂端坐御座,目光沉稳,神色庄重。
翰林官手捧新君登极诏书正副本,躬身步入大殿,将诏书铺展于案上。
朱瞻堂拿起玉玺,无比郑重地分别在诏书正副本上加盖。
这一盖,便意味着圣明王朝的统治正式进入了兴德时代。
盖玺完毕,翰林官双手捧着正本诏书,躬身退出奉天殿,依次经过中门、奉天门中门、午门中门、端门中门,一路小心翼翼,最终抵达承天门。
此时,礼部尚书陈庸早已在承天门外等候,见翰林官到来,当即双膝跪地,恭敬地接过新君登极诏书。
他平身后,将诏书正本奉置于事先设好的黄案之上,动作轻柔而庄重。
黄案之前,文武百官、各国使臣整齐站立,见诏书陈设妥当,一同跪地,行三叩大礼,以表对新君诏书的敬畏。
礼毕,陈庸将诏书小心翼翼地陈于云朵漆盘之中。
鸿胪寺礼官上前,双膝跪地接过云盘,平身后从承天门中道走出,站于承天门城楼上,面向下方的群臣与百姓,准备宣读这份大赦天下、新政伊始的登极诏书。
此刻,承天门外的百姓们早已聚集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虽然寒风凛冽,但却挡不住他们对新君的期待。
鸿胪寺礼官以洪亮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宣读新君登极诏书。
然而,就在礼官开口的同时,朱瞻堂的声音通过有线话筒与广播大喇叭,在奉天门内外、午门内外、承天门内外、一百零八坊门内外、天城各城门内外,以及直隶六府二十八县的府衙、县衙门口、交通要道路口、乡镇城门口、乡公所门口同时响起!
“朕惟上天生民,爰立君主,仁育兆庶,咸底于泰和;统御华夷,同跻于熙皞。父皇承天辅运,治化高于百王,文德武功声教被于四海,今遣公侯祗告天地宗庙社稷,昭告亲王、公侯、驸马、伯、文武臣寮、军民耆老、四夷朝贡之使,内禅天位于我,命我为兆亿生民之主。”
是皇帝!
就在朱瞻堂的声音响起时,听到广播的直隶六府百姓瞬间为之一振!
对绝大多数生活在直隶六府的寻常百姓来说,这是他们人生当中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
“今我即皇帝位,奉祖考之洪佑,仰圣明之永图,属兹莅祚之初,宣布维新之命,其以明年为兴德元年,所有合行事宜条示于后。”
“自乾熙三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及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敢有指告赦前事者,以其罪罪之。”
朱瞻堂的话音刚落,听到广播大喇叭的百姓们顿时一片欢呼,那些至亲之人曾因小罪获罚的百姓,激动地跪地叩谢新君恩典。
“今后天下郡县一应田赋,不许另外起捐征税,妄自增添,扰害伤民,违者依律论处。凡被水旱灾伤缺食贫民,有司即为取勘赈济。民间应有事故人户抛荒田土,有司即为从实取勘,开报以凭覆实,除豁别召人承佃内为官田者,即照民田例起赋。”
这一条直击百姓最关心的田赋问题,文武百官纷纷点头,听到广播的百姓们欢呼声更甚,心中对新君的仁政充满期许。
“今后天下人民上缴田赋税粮,除稻、麦、豆等作物外,准以红薯干、干玉米、马铃薯干依官价折抵,各郡县收赋税粮官不得拒收,妄自增添,扰害伤民,违者依律论处。”
这条新政完全贴合民间实际,因为经过数十年的推广,红薯、玉米、马铃薯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在民间广泛种植,成为了百姓们的主要粮食之一。
朱瞻堂允许百姓以这些作物折抵税粮,可以极大地给百姓以便利,也体现了他体恤民情的心意。
不少百姓听闻,纷纷奔走相告,甚至有人开心得手舞足蹈。
朱瞻堂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条条新政,皆围绕着百姓福祉、吏治整顿、国家安定展开。
“天下郡县官府所辖山林湖泊,民间不得私自进入,此项仍依旧制,但今新增一项,官府辖区外山川湖泊不做限制,准人民前往伐木取水捕鱼捕猎等,许自由贸易,如海外无主之岛、墨州之南荒林、寒泽湖之北冰原等处。”
“自乾熙三十一年以前,拖欠及亏兑未完税粮、料豆、盐粮及有报数,在官而未曾送纳者,尽行蠲免,仍免乾熙三十一年盐粮,其各处拖欠马草、柴炭,自乾熙三十一年十二月以前者,尽行蠲免。”
“各处军民,有因追陪滋生马匹为官府所逼,不得已将男女妻妾典卖与人者,诏书至日,官府悉为赎还,不许托故延缓,如女子年长已成婚配者,不在此例。今后倒死滋生马匹,只照乾熙中例追陪。”
“各处逃移人户,悉宥其罪,许于所在官司首告,即发回原籍复业,其户下所欠税粮,尽行蠲免。”
这每一条诏令都饱含着朱瞻堂的仁心与担当,他深知朱高燧数十年的治国不易,也明白百姓的疾苦。
因此,他登基之初,便以安抚民心、整顿吏治、减轻负担为核心,推行一系列新政。
承天门内外跪着的文武百官,以及直隶六府二十八县跪在衙门广播前的上下官吏,皆恭敬地聆听着新君讲话,听到这里,都在心中对朱瞻堂的治国能力充满了信心。
朱瞻堂的声音仍在继续。
后面的诏令涉及巡洋海船制造、金银课开采、流民安置、官吏考核等诸多事宜,既有对旧制的延续,也有贴合时代的革新。
“各处船厂出海巡洋宝船制造依旧,及送海外邦国使臣回国之事务依旧例,但不许以此为由奴役人民。”
“各处阐办金银课,除去煎稍见收,在官外自今停止,敢有不遵法度私自煎销者,罪之。”
“墨州、德州、光州等处人民有被府县及闸办官吏逼迫不得已逃命山林出没为盗,诏书至日,悉宥其罪,令各回原籍,安生乐业,永为良民。”
对于有罪的官吏军民,朱瞻堂也秉持着宽严相济的原则,既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也严厉惩处贪腐作恶者。
“文武官吏军民匠作人等,有为事发运砖拖石砌城运粮做工等项,悉宥其罪,诏书到日,启程至金山港,再乘官船前往澳洲都司任职……军官犯罪发各处充养马种田等项者,悉宥复职,诏书到日,启程至金山港,再乘官船前往澳洲都司任职。”
“诸司官,敢有容隐吏卒弓兵皂隶牢子久占衙门……虐害良善,许人民告发,所在按察司及巡按监察御史即拿问解京,法司论罪。”
最后,诏书以仁心收尾,彰显新君对百姓的关怀。
“军民中有鳏寡孤独者,所司依例存恤,毋令失所。民年七十以上及笃废残疾者,许令一丁侍养,不能自存者,官为赈给。凡军民年八十以上,所司给与绢二匹、绵二斤、酒一斗、肉十斤,时加存问。有怀才抱德堪任用者……委所司荐举以礼遣送赴京。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令所在有司保勘明白,具实奉闻,以凭旌表。”
“于戏,体元居正,宜宏经世之规,发政施仁,用锡普天之泽,尚赖宗室、亲王、文武贤臣协德一心恭勤乃事,以弼予于至治,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随着朱瞻堂的声音落下,承天门城门楼上的鸿胪寺礼官也随之宣读完毕。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各国使臣也纷纷躬身叩拜,向新君表示祝贺。
听到广播的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齐声高呼:“吾皇万岁!”
注:这一篇新君登极诏书很不好编,在参照部分史料的同时,还加了很多朱瞻堂治国思路的私货,比如他准许百姓前往海外或北极圈、冰岛等未开发的地方探索开拓;延续乾熙开海及分封旧制;允许百姓告发官员的犯罪行为;把罪官、犯事军官送去澳洲都司任职开拓等。
第1章 深夜密谋
乾熙三十二年,腊月初一,朔风卷着雪花,飘过上都天城。
奉天殿内,正和韶乐庄严肃穆,朱高燧身着十二章冕服,亲手将传国玉玺交予朱瞻堂,内禅大典如期举行,朝野上下一片肃穆,见证着圣明权力的平稳交接。
与此同时。
远在圣洲三万里之外的神洲。
眼下的神洲正值景泰七年腊月,同样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皑皑白雪覆盖,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宫苑此刻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偶尔传来的梆子声给这个冬日增添了几分萧瑟。
景泰帝朱祁钰圣体违和,已服汤药数日,却始终不见好转,甚至连早朝都已暂停多日。
此时兴安作为司礼监掌印,成为了皇帝与外廷大臣之间唯一的沟通桥梁。
史料记载他“上蹿下跳”,向大臣们透露皇帝的病情,有时甚至传递虚假或夸大的信息,并暗示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
在商议立储,实际上是关于是否复立朱见深的关键廷议上,兴安表现得非常强势。
当大臣们犹豫不决时,他厉声呵斥:“此事不可已……勿署名,无得首鼠持两端!”,逼迫群臣在奏疏上署名。
虽然兴安是朱祁钰的潜邸旧人,从郕王时期就跟随,但在历史上的“夺门之变”后,他并没有像王诚、舒良等其他景泰心腹太监那样被清洗或处死,仅仅是被“宽贷”并勒令退休。
后世史学家分析认为,兴安可能早就看穿了景泰帝时日无多,甚至可能在暗中与英宗复辟势力如孙太后、石亨等人有某种默契或“心持两端”,因此在政变后得以保全。
且说在这个世界线,朱祁钰奉诏继位,不能说他得位不正,因此他对内廷的掌控力度还是很强的。
可时间一长,他生病的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内阁首辅陈循家宅后院的书房之内,灯火摇曳,映着两张凝重的脸庞。
首辅陈循身着青色锦袍,鬓边已染霜华,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茶。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飞雪,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决断。
次辅高谷端坐于陈循对面,眼神游离在案几上,同样面色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景濂兄,宫中的消息,你已经确认过了?”
高谷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弱的焦虑。
他口中的景濂是陈循的字,二人同属江南籍,多年来在朝堂上相互扶持,早已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如今面对神洲大明的皇位危机,他们自然要站在一起,为自身利益谋划。
陈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顿,沉声道:“确定无疑!皇帝自半个月前便开始患病,时好时坏,汤药从未间断,近来愈发严重,连起身都有些困难,更别说处理朝政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继续说道:“眼下皇帝无子,慢病缠身,太子之位空缺,朝野人心浮动,隐约有重现昔日‘复储’之争的局面,我等若再不提前谋划,恐生大乱啊!”
当年朱祁钰废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沂王,另立自家儿子朱见济为太子,可朱见济无福,在景泰四年便夭折了,这几年朱祁钰虽然广纳妃嫔,却再也没有生出一儿半女。
提及“复储”之争,高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景泰五年,朝中大臣见朱祁钰无子,纷纷上奏请求复立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太子,可此举彻底激怒了朱祁钰。
这位临危受命、稳定了土木堡之变后乱局的皇帝,在皇位稳固之后,早已变得多疑而偏执。
他忌惮朱祁镇的残余势力,更不愿将皇位还给兄长一脉,于是对那些提议复储的大臣严厉打压,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下狱论罪。
那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君臣关系降至冰点,“复储”之争也成了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
“陛下当年打压复储大臣,如今落得这般无子无嗣、慢病缠身的境地,也算造化弄人。”
高谷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说道。
他顿了顿,皱眉道:“只是景濂兄,如今陛下病重,太子之位空缺,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有人念及太上皇昔日的旧恩,有人觊觎皇位,还有人想趁机扶持幼主、把持朝政。我们身为内阁辅臣,掌天下之权衡,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必须尽快定下主意,拥立一位合适的继承人。”
陈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伯渊兄(高谷字),你我心中都清楚,如今可继位的唯有两人。太上皇,以及前太子、如今的沂王。太上皇当年在土木堡战败后禅位,远遁圣洲,至今已过去七年,早已失去了朝中的根基,且他性情多疑,若是复位,必然会清算当年支持当今陛下的大臣,我们多年的积累恐怕会付诸东流。”
高谷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深知江南士绅能够在景泰朝迅速崛起,掌控朝堂话语权,甚至牢牢把持东南沿海与海外的贸易,全靠朱祁钰的扶持。
若是朱祁镇复位,必然会重用当年忠于他的勋贵与官员,打压景泰旧臣,江南士绅的特权也会被大幅削弱,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那景濂兄的意思是?”
高谷问道,目光紧紧盯着陈循,等待着对方的决断。
陈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缓缓说道:“立沂王!沂王今年不过十岁,我们拥立他继位,便可继续辅政。而且,他曾是太子,虽被废为沂王,但在朝野之中仍有一定的威望,拥立他继位,名正言顺,也能安抚一部分支持复储的大臣,稳定人心。”
“可沂王是太上皇之子,若他日后亲政,会不会怪我们当年没有保住他的太子之位,而清算我们?”
高谷心中仍有顾虑,眉头紧锁地说道。
他不得不考虑这一点。
毕竟朱见深是朱祁镇的长子,血脉相连,若是他长大后想到当年被废之仇,必然会对当年支持朱祁钰的大臣下手,陈循和他作为内阁首辅、次辅,首当其冲。
第2章 七年之期已到
“伯渊兄多虑了。沂王如今只有十岁,心智尚未成熟,未来六年,朝政大权都将掌握在你我手中。”
陈循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们可以悉心教导他,培养他对我们的依赖,同时打压他身边那些忠于太上皇的旧部。等他亲政之时,早已习惯了我们辅政的格局!”
“你别忘了,天下半数赋税出自江南,他即便想清算我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太上皇如今远在圣洲,杳无音信,早被朝野上下遗忘。就算他有回来的心思,也隔着三万里大洋,圣明虽与我朝结盟,但圣皇那个老狐狸向来只看重自身利益,未必会愿意送太上皇回来。”
“退一步说,就算太上皇回来了,他手中无兵无将,能成什么事?”
高谷听着陈循的分析,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他知道陈循的话句句在理,拥立朱见深确实是当前最稳妥、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
若是放任局势发展,一旦朱祁镇的旧部趁机作乱,或者其他势力拥立旁支宗室,他们家族与门生故吏等利益团体的利益将会受到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好,就依景濂兄所言!”
高谷重重一点头,说道:“我们即日起便暗中联络江南各省官员,让他们联名上奏,请求陛下立沂王为太子。”
“伯渊兄放心,司礼监那位掌印喜诗文,与我交情不浅。”
陈循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沉声说道:“武清侯石亨虽然在英国公之下,但他掌握着实际的带兵权。我会暗中试探一下他的倾向,做好万全准备,一旦陛下驾崩,便立刻拥立沂王继位。”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的身影,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凝重。
时光匆匆。
数月时间很快过去。
圣明兴德元年、大明景泰八年,四月初三。
自今年开春后,朱高燧拒绝了朱瞻堂为他上的“太上皇”尊号,也拒绝了继续居住在万寿宫的提议,主动迁居到了城郊的神农宫。
神农宫坐落于沙河河谷东侧,依山而建,景色清幽,远离了朝堂的喧嚣,便于朱高燧接触一部分归他所用的绣衣卫密探。
四月的神农宫,已经春意盎然,庭院中百花盛开。
朱高燧身着一身素色便袍,站在庭院的廊下,望着远处的雪山,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
虽说他刚刚退位,但圣洲的拓殖、水师的建设、与神洲的贸易往来,每一件事都萦绕在他的心头。
圣明已迈入蒸汽时代中期,国力如今颇为强大,可要真正成为圣洲、仙洲的唯一霸主,暂时还离不开神洲大明的支持,尤其是在官方移民与工商业贸易方面。
“老爷,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屋吧!”
胡平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说道。
他跟随朱高燧多年,始终忠心耿耿,朱高燧退位后,他转职为绣衣卫暗卫指挥使,负责情报事务。
朱高燧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疲惫之色。
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依旧精神矍铄,眼神如炬,这便是他异于常人的体质,即便年逾古稀,依旧身手矫健,精力充沛。
“无妨,这点风算不得什么。”
朱高燧淡淡说道,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问道:“神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胡平躬身道:“回禀老爷,有的。赵为忠传来消息,神洲景泰帝自去年冬季患病以来,病情时好时坏,断断续续,一直到今年二月下旬也不见好转的迹象,朝中大臣正联名上奏请求复立沂王为储。”
四十日前,已经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绣衣卫密探赵为忠从神洲发出一封密报,数日前密报抵达金山湾,后经金山电报局,通过铁路有线电报发来天城,最后汇总交到胡平手中。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中的青铜虎符微微一顿。
他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了!
七年之期已到!
朱祁钰病重无子,太子之位空缺,朝野人心浮动,这正是送朱祁镇回神洲的最佳时机!
他当年收留朱祁镇,可不仅仅只是念及宗室血脉。
如今朱瞻堂顺利继位,圣洲大明国泰民安,他终于可以着手处理神洲的事情了。
“知道了,你去把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叫来,顺便把赵为忠送来的消息跟他说一声。”
朱高燧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胡平躬身应道:“是,老爷。”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朱高燧重新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的雪山,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当年在神洲大明的岁月,想起了漂洋过海来到圣洲开拓建国的艰辛。
他念及宗室血脉,不愿见朱氏宗室自相残杀,更不愿见神洲大明陷入内乱。
但他更清楚,送朱祁镇回神洲不仅仅是出于大义,更是为了圣洲大明的长远发展。
拥立朱祁镇复位,便可与神洲大明建立更稳固的联系,维持常态化贸易,吸引神洲百姓移民圣洲,壮大圣洲的人口与实力。
最重要的是完成神秘玉简的任务,获得奖励——活到两百岁,寿终正寝!
不多时,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快步赶来。
吴敬身着亲卫制服,神色恭敬,躬身行礼道:“属下吴敬,参见老爷!”
朱高燧转过身,微微颔首,说道:“免礼。赵为忠送来的消息,胡平刚才跟你说了吧?”
“回老爷,胡平已经跟属下说过了。”
吴敬起身,躬身说道:“景泰帝病重无子,朝野人心浮动,陈循、高谷等江南籍大臣恐怕已经在暗中谋划拥立继承人了。”
“不错!陈循、高谷是江南士绅的代言人,他们必然会拥立一位易于掌控的幼主,大概率是朱见深。”
朱高燧点了点头,说道:“为了利益,他们得手之后,虽然不会全面禁止神洲百姓移民圣洲,但肯定会限制移民规模,这对我们圣洲大明充实人口不利。因此,我决意亲自护送祁镇回去,扶他复位!”
毕竟,底层百姓都跑了,谁给这些老爷们当牛做马?
吴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应道:“属下遵令!老爷放心,属下即刻安排北海卫精锐做好护送准备。只是——”
他话到嘴边,却立马选择了停顿。
朱高燧大手一挥,朗声道:“但说无妨!”
第3章 三爷爷,您找我?
“只是回神洲需要调动水师护航。”
吴敬小声说道。
他刚才犹豫不开口,是因为朱高燧已经退位了!
虽然朱瞻堂是朱高燧的儿子,但在程序上,朱高燧需要得到朱瞻堂的授权才能调动水师,毕竟朱瞻堂才是如今圣明的最高统治者!
朱高燧缓缓说道:“我打算调动南洋水师。”
吴敬恍然大悟,躬身道:“还是老爷考虑周全!”
南洋水师虽然与太平洋水师、大西洋水师、中江水师平级,但没有单独的水师都督府管辖,而是由皇帝直管。
前文说过,乾熙十九年,圣明与大明结盟,互为兄弟之国后,朱高燧下令改大东洋为太平洋,合并原西海、北海、南海三支水师为太平洋水师,改西洋水师为大西洋水师,其中太平洋水师下辖雪川海、墨州海、南圣海、孛露海四支舰队,大西洋水师下辖光州海、东北海、青珠海(加勒比海)三支舰队。
因为三个水师下辖多支万人规模的舰队,所以需要设立太平洋、大西洋、中江三个水师都督府对应管理。
但南洋水师没有下辖的舰队,其本部就是一支万人规模的舰队,故而才会由皇帝直管。
南洋水师常年在南洋海域巡逻,熟悉海路,护送朱祁镇回神洲,再合适不过。
而且调动南洋水师,只要有当朝皇帝的调令与虎符即可,不需要再与水师都督府打交道。
朱高燧吩咐道:“你从北海卫中挑选出八百名精锐军士,做好随行保护的准备。”
“是,属下遵令!”
吴敬躬身行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随行护卫之事。
朱高燧回到神农宫暖阁书房,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与乾清宫的专线。
电话那头很快便传来了朱瞻堂的声音:“爹,您找我?”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朱高燧语气平静地说道:“你那位在神洲当皇帝的侄子祁钰病重无子,朝野人心浮动,陈循、高谷等江南籍官员正在暗中谋划拥立你的侄孙见深继位。我念及宗室血脉与正统,决意亲自护送祁镇回神洲,扶他复位。”
电话那头的朱瞻堂,没有丝毫的惊讶,显然早已猜到了朱高燧的心思。
“爹,我明白。”
朱瞻堂的声音依旧恭敬:“扶祁镇复位,既全了宗室大义,也能与神洲建立更稳固的联系,我完全支持您的决定。”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你明白就好。我此次护送祁镇回神洲,需要调动南洋水师护航。南洋水师由你直管,我不便直接调动,所以打电话给你。”
“我马上派刘景把调令与虎符给您送去!”
朱瞻堂当即说道:“他办事稳妥,您尽可放心。”
“好!”
朱高燧说道:“我计划四月初五启程,从上都西站乘坐火车前往金山湾,再从金山湾乘船出发,前往神洲天津卫。你让南洋水师提前赶到金山湾待命,做好护航准备。”
“保证安排妥当!”
朱瞻堂恭敬地应道:“此行路途遥远,风险重重,爹一定要多带些护卫,务必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朱高燧淡淡说道:“我已经让吴敬挑选了八百北海卫精锐,随行保护。你安心打理朝政,守好东华。”
“嗯,初五那天,我会率领百官为您和祁镇送行!”
朱瞻堂赶紧补充道。
朱高燧沉默片刻,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有必要,于是开口说道:“不必劳师动众,简单就好。”
“我懂。”朱瞻堂接话道。
挂了电话之后,朱高燧再次拿起旁边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与勤学宫的专线。
他知道朱祁镇在圣洲蛰伏了七年,心中一直渴望着回到神洲,重临帝位,改造大明。
电话那头很快便传来了朱祁镇的声音:“三爷爷,您找我?”
朱祁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朱高燧会突然打电话找他。
“祁镇,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做好准备。”
朱高燧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是电话另一头的朱祁镇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一丝郑重。
朱祁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连忙说道:“三爷爷您请讲。”
“我决定送你回神洲。四月初五,你随我从上都西站乘坐火车前往金山湾,再从金山湾乘船,返回神洲天津卫,路上由南洋水师护航。”
朱高燧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清晰地通过专线传入了朱祁镇的耳中。
随后,电话那头的朱祁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便传来了朱祁镇激动得颤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三爷爷……您……您说的是真的?我……我真的可以回神洲了?”
七年了!
七年的蛰伏!
七年的学习!
七年的期盼!
七年的日思夜想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激动与狂喜!
朱祁镇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朱高燧当年是哄他的,否则怎会让三奶奶给他物色妾室,让他在圣洲组建新的家庭?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被困在圣洲,再也回不了神洲!
“好了,你是个大人,别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
朱高燧听出了朱祁镇的哽咽声,淡淡地说道:“你做好准备,四月初五清晨,我会派人去勤学宫接你。记住,此次回神洲,只你一人随行,你的儿子、妾室都留在圣洲,等你回到神洲,稳住大局之后再派人来接他们。你别多想,这样做既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避免途中出现意外。”
所谓的“稳住大局”,在朱祁镇听来其实是“再次君临天下”的意思。
因此,他连忙应道:“好!好!我都听三爷爷的!”
此刻的朱祁镇早已欣喜若狂,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
别说让他的家人留在圣洲,就算是让他“稳住大局”之后把朱见深送来圣洲当人质,他也心甘情愿!
“嗯。”
朱高燧点头道:“这几天你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不要过于激动。前路凶险,神洲必定有人不愿你回去,你要沉下心来,不可冲动行事。记住,只有稳住心神,才能成大事。”
“我记住了!”
朱祁镇郑重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
第4章 我太想回神洲了(我太想当皇帝了)
朱祁镇放下电话,内心久久没有平静,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胸膛。
“夫君怎么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说话的是朱祁镇的妾室苏婉清,她是朱祁镇在圣洲纳的七个妾室中最受宠的一个,也是众妾室中年龄最长者,是众妾室之首。
苏婉清出身于书香门第,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善解人意。
她七年前被丘淑安排给朱祁镇做妾时才十七岁,如今七年时间匆匆而过,她已经给朱祁镇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这七年来,她一直陪伴在朱祁镇身边,倾听朱祁镇的烦恼,安抚朱祁镇的情绪,是朱祁镇在圣洲最温暖的慰藉。
朱祁镇缓缓转过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眼中甚至还闪烁着泪光。
他快步走到苏婉清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婉清!我太高兴了!”
苏婉清被朱祁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激动与狂喜,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说道:“夫君,是什么好消息让你如此激动?”
朱祁镇松开苏婉清,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三爷爷说要送我回神洲,两天后就启程!”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这七年,她亲眼看着朱祁镇从意气风发变得郁郁寡欢,看着朱祁镇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望着神洲的方向黯然神伤。
如今朱祁镇终于有了回去的希望,那就代表着未来有复位的可能,她发自内心地替朱祁镇感到高兴。
“恭喜夫君!”苏婉清温柔地说道。
朱祁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狂喜渐渐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之色。
他握住苏婉清的双手说道:“婉清,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神洲!我太想回神洲了,做梦都想!”
朱祁镇想念北京紫禁城里的御花园,想念太液池的碧波荡漾,想念万岁山的郁郁葱葱,想念那种君临天下、一言九鼎的感觉!
神洲的太液池,碧波万顷,周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春天桃花绽放,夏天荷花满池,秋有菊花盛开,冬有梅花傲雪,一年四季,景色各异,美不胜收。
当年,他偶尔会带着后宫妃嫔在太液池上泛舟,吹着晚风,看着落日。
朱祁镇看着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温柔,说道:“对不起,婉清。此次回神洲,路途凶险,我不能带你一起去,也不能带孩子们一起去。等局势稳定之后,我一定会派人来接你们。”
苏婉清温声道:“夫君,我明白的。此次回神洲,事关重大,不能有半分差池。我和孩子们会安心在这里等你派人来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们与妹妹们。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朱祁镇心中一暖,紧紧握住苏婉清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地说道:“婉清,这七年辛苦你了。我若复位,一定封你为贵妃,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夫君,我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苏婉清深情地看着朱祁镇,柔声说道。
朱祁镇心中感动不已,再次将苏婉清拥入怀中。
这天晚上,朱祁镇彻底无眠。
他和苏婉清聊了一整夜,聊神洲的皇宫,聊过往的岁月,聊未来的期盼。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温柔地安抚着朱祁镇的情绪。
她知道朱祁镇心中既有复位的迫切,也有对前路的忐忑,她能做的就是给朱祁镇提供情绪价值,让朱祁镇能够安心地踏上回神洲的航程。
四月初四。
傍晚。
吴敬亲自来到勤学宫,面见朱祁镇。
“陛下,老爷命末将前来通知您,明日清晨卯初(凌晨五点),末将会来接您前往上都西站,乘坐火车前往金山湾。请陛下今晚好好休息,做好启程的准备。”
朱祁镇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了,有劳吴佥事。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定准时出发,绝不耽误行程。”
“陛下客气了,这是末将的本分。”
吴敬躬身说道:“末将已经在勤学宫外安排好了护卫,确保陛下的安全。今晚陛下好好休息,末将就在宫外值守,有任何事情,陛下随时可以传唤末将。”
“好,辛苦你了。”朱祁镇说道。
吴敬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勤学宫,在宫外值守。
这一夜,朱祁镇再次无眠。
他和苏婉清依偎在一起,聊了很久很久。
他再次叮嘱苏婉清,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们,要耐心等待他的消息,不要担心他的安全。
苏婉清也再次叮嘱朱祁镇,要保重身体,要沉下心来,不要冲动。
四月初五。
天边渐渐泛起了晨曦,卯初已到。
吴敬准时来到勤学宫,恭敬地说道:“陛下,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苏婉清,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
“婉清,等我!”
“夫君保重!”
苏婉清眼中泛起了泪光,紧紧握住朱祁镇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她为朱祁镇生下的三子一女此时都被嬷嬷们照看着,没有来为朱祁镇送行,朱祁镇也不想看见孩子们哭的撕心裂肺。
朱祁镇咬了咬牙,松开苏婉清的手,转身跟着吴敬走出了勤学宫。
勤学宫门外的精锐护卫早已整齐列队,身着铠甲,腰佩兵器,神色肃穆,气势恢宏。
朱祁镇强压下心中对苏婉清以及孩子们的不舍,跟着吴敬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人力脚踏轿车。
轿车出了宫门后,众人在承天门外换乘蒸汽汽车,然后朝着上都西站的方向驶去。
朱祁镇坐在汽车内,掀开窗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城与熟悉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
从这一刻起,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得勇往直前,再也无法回头。
此时的神农宫,朱高燧已经与丘淑、胡长瑶等妻妾告别,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他身着一身便装,头戴帽子,在胡平的护送下,登上了汽车,朝着上都西站的方向驶去。
上都西站。
火车专列已经停靠在站台之上,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壮观。
列车由十二节车厢组成,通体由钢铁打造,车身表面涂了一层青色油漆。
车头是巨大的龙头造型,龙头上两支龙角是烟囱,此时冒着淡淡的白烟,车体上还有青龙的五爪图案,代表了这专列的级别。
整个火车看起来气势恢宏,像一条沉睡的钢铁青龙。
此时,乘务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青龙一号专列能够顺利启程。
站台之上,绣衣卫与北海卫的护卫们整齐列队,严密警戒,禁止无关人员靠近,确保火车的安全。
不多时,朱高燧的专车便抵达了上都西站后院进站口。
胡平率先下车,恭敬地打开车门。
朱高燧缓缓走下车,目光扫过站台与火车专列,神色平静。
随后,朱祁镇乘坐的汽车也抵达了上都西站后院进站口。
吴敬打开车门,朱祁镇缓缓走下车,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朱高燧走到朱祁镇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淡淡说道:“走吧,上车!”
朱祁镇连忙点了点头。
第5章 送你四个字
青龙一号火车专列的车厢宽敞舒适,内饰精致,配备了桌椅、床铺、茶水等物品,这是圣明皇帝的专列。
朱高燧坐在车厢的主位上,朱祁镇神色恭敬地坐在对面,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胡平、吴敬则率领八百精锐护卫坐在其他车厢里。
片刻后,一声悠长而洪亮的火车鸣笛声划破天际,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青色的蒸汽机车喷着浓浓的黑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缓缓驶出上都西站,沿着沙河河谷(普拉特河谷)向西疾驰而去。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如同画卷一般,飞速向后倒退。
朱祁镇坐在车窗边,双手扶着窗框,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心中有些感慨。
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乘坐火车,也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圣洲大明的繁华与辽阔。
他在圣洲的七年,大多时间生活在勤学宫,偶尔外出学习也仅限直隶六府境内,唯一一次跨省,是跟着朱祁铭前往北江省看跨江钢铁大桥。
如今,再次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红崖高原(科罗拉多高原),看着成群结队的野牛,以及远处连绵的雪山,他心中的震撼难以用言语形容。
在这片广阔的高原上,河流和山崖峡谷呈现红色,故而得名红崖高原。
此时,成群的野牛在原野上悠闲地漫步,有的低头啃食着青草,有的抬头望着远方,还有的相互追逐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远处的沙河河谷,如同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曲折,穿过平原,延伸向远方。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仙境一般。
“三爷爷,圣洲的景色真是壮丽啊!”
朱祁镇忍不住感叹道。
朱高燧坐在朱祁镇对面,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他听到朱祁镇的感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窗外,淡淡说道:“圣洲地大物博,资源丰富,让我有了建立王朝的底蕴,也让我有了庇护朱氏宗室、壮大华夏血脉的底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圣洲的美,不仅仅在于这广袤的平原与壮丽的雪山,更在于这里的生机与希望。这里既有肥沃的土地,也有丰富的资源,还有勤劳的百姓与强大的水师、先进的技术,这一切都是圣洲大明能够日益强盛的原因。”
朱祁镇感慨道:“三爷爷真是厉害!孙儿佩服!若是我当年没有经历土木堡之变,而是能够像三爷爷一样,励精图治,或许神洲大明也能像圣洲大明一样日益强盛。”
提到土木堡之变,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悔恨与不甘。
当年他好大喜功,不听朝臣劝阻,执意巡视边防,耀武扬威,最终导致土木堡之变。
朱高燧看着朱祁镇悔恨的神色,淡淡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年你年轻气盛,犯下过错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我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你要吸取当年的教训,不可再重蹈覆辙。”
“三爷爷教诲的是。”
朱祁镇连忙说道。
朱高燧点点头说道:“你能明白就好。只是前路凶险,恐怕会面临生死危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所以我送你四个字——‘戒急用忍’。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沉下心来,不可冲动行事、意气用事。要学会隐忍,权衡利弊,借力打力,利用忠于你的人,瓦解反对你的人。”
“嗯!三爷爷,我记住了。”
朱祁镇郑重地点头说道。
火车继续向西疾驰,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车厢内,暖洋洋的,让人多了几分倦意。
暮色四合之时,火车的速度渐渐放缓。
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被夜色笼罩,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便是大盐湖。
不多时,火车发出一声短促的鸣笛,缓缓停靠在一座规模宏大的驿站前。
驿站的匾额上“化工局驿站”五个大字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醒目,驿站内外人声鼎沸,蒸汽机车的轰鸣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此处便是化工局驿站,靠近化工厂最多的大盐湖,是京金铁路(京城至金山)自东向西途中的重要补给点。
朱高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夜间火车需要检修、加水、加煤,他们在此稍作停留,不会过夜。
朱祁镇跟着起身,走到车窗边,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驿站,眼中泛起一丝恍然。
他记得七年前,朱祁铭曾跟他说过,这座驿站是专门供人过夜用的。
那时火车从东向西行驶,要准备翻过玉雪山,旧的蒸汽机车动力不足,需要在此更换更有力的机车,故而要停留一晚。
这几年,上都第一机械厂改良了蒸汽机车的火车头,动力较从前强了数倍,如今翻越玉雪山无需再更换机车,自然不必在此过夜。
就在朱高燧与朱祁镇下车活动的时候,远处的工匠们已经忙碌起来。
有的工匠拿着工具检修机车,有的工匠扛着煤炭往机车里添加,还有的工匠提着水桶,有条不紊地为火车加水,动作娴熟,井然有序。
八百精锐护卫分散在驿站四周,神色肃穆,严密警戒,禁止无关人员靠近火车专列,守护着二人的安全。
朱祁镇看着窗外忙碌的身影,心中再次被圣洲的高速发展所震撼。
他想起当年的昏庸,与土木堡的惨败,心中愈发坚定了复位后励精图治的决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火车检修完毕。
水煤充足的机车再次发出轰鸣,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车轮缓缓转动,然后驶出化工局驿站,继续向西疾驰。
夜色渐深。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朱高燧依旧闭目养神,胡平、吴敬守在车厢门口。
朱祁镇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既有对妻儿的思念,也有对复位的期盼,还有对前路的忐忑。
他辗转许久,才在火车的颠簸中渐渐睡去。
第6章 出海
四月初六清晨,朱祁镇被窗外的景象惊醒。
火车已经驶入一片荒漠,窗外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广袤高原,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黄沙。
风吹过沙丘,卷起阵阵沙浪,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显得格外苍凉。
车厢内的气温也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沙尘气息。
此处荒漠位于金山省东部与盐湖省西部交界,是他们西行途中最难走的一段路。
火车一路向西,荒漠渐渐被低矮的山峦取代。
中午,火车抵达玉雪山脉脚下。
玉雪山脉(内华达山脉)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眼前,巍峨壮观,令人望而生畏。
火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开始沿着山脉缓缓攀登,机车的轰鸣声愈发沉重,仿佛在奋力挣脱重力的束缚。
玉雪山脉地势险峻,山体陡峭,为了让火车能够顺利翻越,营造署特意修建了螺旋展线,类似人字形铁路,通过盘旋上升的方式,降低坡度,让火车能够平稳攀登。
此时火车速度已经降至每小时十里(明里),再过几个小时才能抵达山顶。
朱祁镇趴在车窗边,仔细看着窗外的螺旋展线。
只见火车沿着轨道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不断上升。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远处的雪山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寒风透过车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朱祁镇却浑然不觉,心中被这宏大的工程所震撼,不由得感叹圣明的工匠们有着惊人的智慧与毅力。
火车攀登的过程格外缓慢,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抵达玉雪山脉海拔最高的地方,停靠在一座建在山间的驿站前。
此乃云端驿站,位于云端山(唐纳山)口附近,因地势极高,仿佛置身云端而得名。
此时天色已晚,山间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驿站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这里是他们西行途中翻越玉雪山的重要宿营点。
“今日便在此宿营,火车需要再次检修、加水、加煤,明日清晨下山。”
朱高燧站起身,看着对面的朱祁镇说道:“你一路劳顿,先去驿站休息。”
朱祁镇早已疲惫不堪,连连点头,在护卫的陪同下,走进了云端驿站。
驿站内陈设简洁却舒适,炭火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朱祁镇洗漱完毕,简单吃了些食物,便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与心神不宁,让他耗尽了心力。
而朱高燧则召集胡平、吴敬,仔细叮嘱了夜间的警戒事宜,又查看了火车检修的情况,直到深夜才回到驿站休息。
四月初七清晨,天刚蒙蒙亮,火车便已检修完毕,准备下山。
朱祁镇被火车的轰鸣声吵醒,起身走到窗边,只见窗外的雪花已经停了,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远处的雪山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晶莹的白光,格外壮丽。
众人上车后,火车缓缓启动,开始沿着玉雪山脉的另一侧缓缓下坡,速度比攀登时稍快了一些。
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山风渐渐柔和,空气中的水汽也渐渐增多,不再有昨日的干燥与寒冷。
中午时,火车驶出玉雪山脉,进入了天策河谷(萨克拉门托河谷)平原地带。
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一排排巨大的红杉树立于天策河各个支流边上。
这些红杉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些红杉树是圣洲特有的树种,树龄悠久,高大挺拔,有的甚至能长到数十丈高。
“还有多久到金山?”朱高燧问道。
胡平躬身禀告道:“过了天策河谷平原,再行驶几个小时,我们便能抵达金山湾了。”
朱祁镇听到这番话之后,心中的疲惫渐渐消散了几分。
窗外河谷流水潺潺,鸟鸣阵阵,与昨日的荒漠、雪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打开窗户,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让他精神一振。
火车一路向东南,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红杉林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房屋与农田。
下午时分,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洪亮的鸣笛声,缓缓驶入一座繁华的城镇,最终停靠在金山湾(旧金山)码头总站。
车站内人声鼎沸,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有身着军装的士兵,有忙碌的商人,还有前来迎接的官员,一派繁华景象。
朱高燧率先走下火车,虽经过三日奔波,但他依旧精神矍铄,丝毫不见疲惫。
因为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即便年逾古稀,历经长途跋涉,也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他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便装,遮掩了身上的气场,在胡平、吴敬的护送下,朝着军用码头的方向走去,他要亲自巡视南洋水师,查看护航的准备情况,确保此次渡海之旅万无一失。
而朱祁镇则早已舟车劳顿,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三日他辗转难眠,心神不宁,再加上火车的颠簸,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在护卫的搀扶下,他缓缓走下火车,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连欣赏金山港繁华景象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尽快找个地方休息。
随后,在护卫的陪同下,朱祁镇前往事先安排好的驿站,洗漱完毕后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连晚饭都未曾吃。
接下来的两日,朱高燧一边在南洋水师提督卫庆的陪同下巡视舰队,检查船只、粮草与护卫情况,一边安排渡海的各项事宜。
胡平、吴敬则负责守卫驿站,保护朱祁镇的安全,同时联络金山县的官员,协调各项事务。
朱祁镇则一直在驿站休息,调养精神,为即将到来的渡海之旅做准备。
四月初九。
清晨,天朗气清,海风拂面。
金山湾的军用码头之上,南洋水师的舰队整齐排列,船只巍峨,旗帜飘扬,气势恢宏。
朱高燧身着便装,站在码头之上,望着眼前的舰队,神色平静。
朱祁镇已经调养好精神,身着锦袍,跟在朱高燧身后,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
随着朱高燧一声令下,众人陆续登上南洋水师的旗舰。
朱高燧与朱祁镇同乘一艘可以承载三千人的蒸汽宝船。
不多时,旗舰发出一声鸣笛,整个舰队随之缓缓启动,驶离金山湾,奔向茫茫大海。
海风卷起衣角,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阵阵声响。
远处的金山县渐渐远去,圣洲的土地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朱祁镇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心中默念着“戒急用忍”四个字。
第7章 太上皇?他怎么会回来?
五月十六日傍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铺就的大道。
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空气中渐渐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息。
“老爷,前方便是天津卫海域了。”
胡平快步走到朱高燧身边,躬身禀报道。
朱高燧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身着青色便装,望着远方的天津卫港口出神。
他听到胡平的声音,淡淡说道:“传令下去,舰队放慢速度,悬挂圣明国旗与水师旗,以及象征天子的仪仗旗,声势要足,让天津卫的官员看清。”
“是,属下遵令!”
胡平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传达朱高燧的命令。
不多时,南洋水师的每一艘船只上,都升起了圣洲大明的国旗与水师专用旗,只有朱高燧所在的舰船上才挂起了天子仪仗旗。
圣明国旗又叫日月黑龙旗,常见的样式为红底黑龙纹,黑龙背上有一个白底圆边的圆形图案,图内为“日”与“月”构成的黑色字“明”。
水师专用旗是蓝底,上面绘制“金龙出海”的图案,金龙缠绕中间的圆形图案同样是白底圆边,内书黑字“明”。
天子(皇帝)的仪仗旗帜,是大明、圣明、炎明礼制中等级最高、最庄严隆盛的象征,其规格远超水师或普通官员的旗帜。
这套被称为“卤簿”的仪仗制度,通过旗帜的种类、数量和图案,彰显皇权至高无上的地位。
天子的仪仗旗帜体系极为宏大,主要分为宇宙秩序的象征、皇权与祥瑞的象征、核心指挥与标识三类。
第一类旗帜将皇帝置于宇宙的中心,象征其统治顺应天意,管辖万物。
首先是日月星辰旗为主,包括日旗、月旗,以及代表金、木、水、火、土“五星”的旗帜,更宏大的体系中还有二十八宿旗,将整个天穹的星宿都纳入仪仗,象征皇权受命于天。
然后是自然山川旗,包括代表风、云、雷、雨等自然现象的旗帜,以及五岳旗代表东、南、西、北、中五座名山和江、河、淮、济“四渎”旗,这象征着皇帝对天下山川河岳的统治权。
第二类旗帜直接使用皇权的专属符号和传说中的祥瑞神兽,以凸显皇帝的神圣与威严。
首先是龙旗,此乃天子仪仗的核心。
大明皇帝仪仗中设有龙旗十二竿,分列左右,这是最高等级的标志。
相比之下,皇太子的仪仗则为六色龙旗,数量减半,等级森严。
然后是祥瑞神兽旗,包括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旗,以及麒麟、白泽、天禄、熊、鸾等象征吉祥和太平的神兽旗帜。
第三类是在仪仗队伍中起到引导和核心标识作用的旗帜。
首先是北斗旗与纛旗,北斗旗一面,象征帝车,指引方向;纛旗是古代军队或仪仗中的大旗,代表主帅或最高统帅,地位尊崇。
然后是门旗,通常成对出现,位于仪仗队列的前方,起到开道和标示的作用。
因此,天子仪仗旗帜一经挂出,瞬间让朱高燧与朱祁镇所乘坐的主舰变得格外醒目,与众不同!
整个舰队绵延数里,船只巍峨,烟筒连天,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如同一条巨龙,缓缓驶入天津卫海域。
舰船所到之处,海浪翻滚,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的天津卫码头,正值傍晚时分,往来的船只渐渐靠岸,渔民们带着一天的收获,欢声笑语地走下渔船。
商贩叫卖声、船只停泊声、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极其热闹。
天津卫指挥使李鹤身着军中制服,腰佩兵器,带着几名随从在码头主干道上。
他准备找个酒楼吃一顿晚餐,顺便巡视一番,查看海防情况与码头秩序。
天津卫是神洲大明北方的重要海防重镇,濒临渤海,是京城的门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常年驻扎着重兵,负责守卫京城的海防安全。
李鹤身为天津卫指挥使,手握兵权,自知责任重大,故而他平日里的懒散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因为太过精明的话,没法在大明的官场上混。
也就是说,他其实办事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差错,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指挥使的职位。
就在这时,一名巡逻的士兵快步跑到李鹤身边,神色慌张,躬身禀报道:“指挥使!海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悬挂着圣洲大明的旗帜,还有,还有天子仪仗!声势浩大,正朝着天津卫码头驶来!”
李鹤面不改色,但心中却猛地一紧,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主干道旁边,接过亲随递来的千里镜,向海上望去。
通过千里镜,李鹤发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来,船只连绵数里,烟筒连天,旗帜猎猎,气势磅礴,那醒目的天子仪仗旗帜,让他大为震惊!
“圣明水师之中,为何会出现天子旗帜?又为何会出现在天津卫海域?”
李鹤心中升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他在天津卫任职多年,见过大明的水师舰队,也见过前来朝贡的外国使节船只,更见过之前圣明的水师舰队,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有气势的蒸汽宝船舰队!
由于舰队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千里镜也看不清船上的人,只是看这声势,恐怕是来者不善!
李鹤眉头紧锁,心中思绪万千。
天津卫虽然驻扎着重兵,但面对如此庞大的舰队,若是真的发生冲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取胜。
他当即下令道:“去通知天津左卫与右卫,全军戒备,严守码头与海防要塞,不许任何船只靠近码头!另外,命千户章谦乘快船前去交涉,查明对方的身份与来意,务必谨慎,不可轻易挑起冲突!”
“是,属下遵令!”
数名随从齐声应道,转身就去传令。
很快,两艘快船便从码头出发,朝着南洋水师的舰队驶去。
章谦身着轻装,手持令牌站在为首的快船之上,他神色紧张,心中忐忑不安。
此次前去交涉,责任重大,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冲突,甚至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不一会儿,两艘快船便抵达了南洋水师的主船巨舰附近。
章谦站在快船之上,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巨舰,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
巨舰高大雄伟,他们乘坐的快船与之相比,犹如老鼠仰望大象,让他心生敬畏。
舰船上的水师官兵早就发现了章谦,已经在朱高燧的命令下放缓速度。
章谦稳住心神,对着巨舰高声喊道:“我等乃天津卫所属,奉命前来交涉!敢问贵舰队因何驶入天津卫海域?还请出来答话!”
巨舰甲板上,胡平听到章谦的喊话,转身走到朱高燧身边,躬身禀报道:“老爷,天津卫派快船前来交涉,为首的是千户章谦,询问我们的来意。”
朱高燧淡淡说道:“告诉他,圣洲大明南洋水师护送神洲大明太上皇驾临天津卫,上皇有命,限京城百官三日内前来迎接。若是敢有延误,后果自负!”
“是!”胡平躬身应道。
他转身走到甲板边缘,对着下方的章谦高声喊道:“我等乃圣洲大明南洋水师,奉圣皇之命护送神洲大明太上皇驾临天津卫!限你即刻通报天津卫指挥使,限京城百官三日内前来迎接太上皇与圣皇陛下,不得延误!”
章谦听到“太上皇”三个字,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太上皇?
他怎么会回来?
那位传说中的圣皇竟然也来了,而且还带着如此庞大的舰队!
第8章 十万火急的事
章谦定了定神,他知道太上皇与圣皇驾临乃是天大的事,不是他一个指挥使能应付过来的。
他连忙对着巨舰躬身行礼,高声应道:“卑职章谦遵令!”
说完这番话,他连忙下令掉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天津卫码头驶去。
待快船抵达天津卫码头之后,章谦快步走下快船,一路朝着李鹤所在位置狂奔而去。
李鹤看到章谦神色慌张地跑来,急忙迎上去问道:“章千户,对方是什么身份?来意何为?”
章谦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躬身禀报道:“禀指挥使!那支舰队……那支舰队是圣洲大明的南洋水师,而且……而且圣皇陛下与本朝太上皇也在巨舰上,上皇下令让我们通知京城百官三日内前来天津卫接驾!”
“什么?!”
李鹤听到这话,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若不是有亲随在后面扶着,他已经摔倒在地。
太上皇不仅回来了,还有圣皇陪同,甚至带着圣洲大明的南洋水师舰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位之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身为天津卫指挥使,手握兵权,若是卷入这场皇位争夺的漩涡之中,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到最后能活着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此事太过重大,不是我能做主的。”
李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吩咐道:“章千户,你即刻前往蓟州,将此事禀报给顺天、永平巡抚。李抚台是封疆大吏,手握便宜行事之权,此事唯有他能决断。记住,此事十万火急,限你四个时辰之内赶到,不得延误!”
章谦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即刻召集了几名精锐随从,备好数匹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朝着蓟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天津卫海域。
圣明南洋水师的舰队整齐地停泊在海面上,旗帜猎猎,声势浩大。
朱高燧站在巨舰的甲板上,望着远处的天津卫码头,神色平静。
朱祁镇站在旁边,望着远方的陆地,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与紧张。
胡平走到朱高燧身边,躬身说道:“老爷,天津卫的章千户已经返回码头,属下以千里镜观之,他骑着快马应该是去蓟州禀报巡抚衙门了。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老爷示下。”
朱高燧淡淡说道:“等!你安排好护卫,严密警戒,让水师做好随时对敌的准备。”
在他看来,顺天巡抚乃是封疆大吏,必定会将消息传递到京城,内阁得知消息后,要么会与百官前来迎接,要么会派人前来交涉,无论哪一种,他们都能从容应对。
“是!”胡平躬身应道。
朱祁镇看着朱高燧,神色恭敬地说道:“三爷爷,多谢您一路护送。若没有您,恐怕我这辈子都回不了神洲。”
朱高燧淡淡地说道:“不必如此感怀,你记住了,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沉下心来,戒急用忍,不可冲动行事。陈循、高谷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挠你复位!”
“三爷爷,我记住了!”
朱祁镇郑重地说道。
朱高燧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再次望向远方的天津卫码头。
三个半时辰之后。
时间来到了五月十七日的凌晨一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蓟州城早已陷入了沉睡之中。
顺天、永平巡抚衙门内,巡抚李宾也已经睡下了。
巡抚衙门的大门前,灯火昏暗。
两名守卫一个依靠着门柱假寐,另一个直接坐在了门槛边上,靠着大门呼呼大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章谦带着几名随从,骑着快马,疾驰到巡抚衙门的大门前。
两名守卫一个激灵,马上清醒过来,如临大敌,站在了巡抚衙门大门前。
章谦翻身下马,神色慌张地对着守卫喊道:“我是天津卫千户章谦,有紧急公务要面见抚台!事关皇家安危,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两名守卫听到“事关皇家安危”六个字,又验过章谦随从递来的令牌与书信,立即变了脸色。
其中一名守卫急忙对着章谦说道:“章千户稍等,小人即刻前去禀报抚台!”
不一会儿,这名守卫一路狂奔,赶到李宾的卧房门外,用力敲响了卧房的门。
他语气急促地喊道:“抚台!抚台!天津卫千户章谦前来禀报,事关皇家安危,十万火急,求见抚台!”
卧房内的李宾睡得深沉,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不由得生出三分不耐烦。
他今年五十有余,身着一身素色寝衣,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自景泰五年,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被任命为巡抚顺天、永平等处以来,始终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当李宾听到“事关皇家安危”、“十万火急”的字眼后,心中的不耐烦瞬间消散,立即被紧张取代。
他是封疆大吏,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所以他知道当朝皇帝无子患病,内阁大臣陈循、高谷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请求皇帝复立朱见深为太子,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关乎皇家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
李宾来不及多想,连鞋子都没穿,赤着脚,随手披上一件锦袍,便快步走到卧房门口。
他打开门,沉声问道:“章千户带来了什么消息?”
守卫把情况一说,李宾跟见鬼似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大叫。
“你……刚才你说太上皇回来了?圣皇也来了?还带着一支蒸汽宝船舰队?”
李宾颤抖着嗓音问道,他需要确认消息的具体细节。
“是,抚台!”
守卫连忙点头,语气坚定道:“章千户亲自前来禀报,说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假!他还说,太上皇要求京城百官三日内即刻前往天津迎接。”
李宾眉头紧皱,强压内心慌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祁镇的归来意味着什么!
“快!快带章千户到会客厅等候!”
李宾迅速下令道:“再去备笔墨纸砚,越快越好!”
“是,抚台!”守卫连忙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第9章 天子有恙,百官不可擅离京师
片刻后。
会客厅内。
章谦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心中忐忑不安。
看到李宾身穿便服走了进来,他连忙上前行礼道:“卑职章谦,参见抚台!”
李宾摆手道:“不必多礼。你详细说说圣明舰队的规模如何?圣皇与太上皇的情况如何?对方还有什么要求?”
章谦连忙起身,详细地将他在海面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一一禀报给李宾,从舰队的规模、旗帜的样式,到胡平传达的命令,丝毫不差。
他一边禀报,一边观察着李宾的神色。
李宾认真地听着,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凝重。
“此事万分紧急,我即刻起草紧急奏疏,派亲信送往京城。你先去休息一夜,明早就返回天津卫,禀报李指挥使,让他务必严守海防,善待圣明水师与圣皇、太上皇,不可轻易挑起冲突,等待京城的指令。”
“是,抚台!”
章谦转身离去后,李宾走到会客厅的案前。
此时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李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拿起毛笔,开始起草紧急奏疏。
这种紧急奏疏,被称为“飞章”或“急递”,不需要经过通政司的常规排队,可以直接通过午门或长安右门的特定渠道,直达御前,或是先送到司礼监、内阁,确保消息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朝中核心人物手中。
李宾将五月十六日傍晚,圣明水师驶入天津卫海域,朱高燧护送朱祁镇驾临,要求京城百官前往迎接的事情详细地写了下来。
他同时还在奏疏中说明了当前的局势,恳请内阁与司礼监尽快拿出处置方案,安抚圣皇与太上皇,稳定朝局,避免引发天下大乱。
写完奏疏后,李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丝毫差错,便拿起印章,在奏疏上盖上了自己的巡抚大印。
随后,他高声喊道:“来人!”
一名亲信家丁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抚台,有何吩咐?”
李宾将奏疏交给家丁,神色郑重地说道:“这是紧急飞章,事关皇家安危与天下大局,你即刻带着奏疏,骑着最快的马,路上在急递铺换马,以最快速度将这份奏疏直接送到内阁,交给陈循、高谷、曹鼐三位阁老!若是路上有任何延误,或是出现任何差错,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令!”
家丁双手接过奏疏,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说道:“抚台放心,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将奏疏准时送到京城,绝不延误!”
“好,去吧!”
李宾摆了摆手,眉头依然紧皱。
五月十七日中午。
经过一夜的疾驰,李宾的亲信家丁终于抵达了京城。
此时,内阁值房内,陈循、高谷、曹鼐分别坐在案前,正在处理政务。
陈循与高谷神色凝重。
曹鼐神色平静,他今年五十五岁,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愈发内敛。
“启禀元辅!”
一名官员领着李宾的家丁来到内阁值房门口,躬身行礼,同时沉声禀告道:“巡抚李宾派人送来紧急飞章,事关皇家安危,万分紧急,求见内阁!”
陈循与高谷听到这话,急忙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关乎皇家的紧急消息都可能打乱他们的谋划。
“快,把人带进来!”陈循沉声道。
李宾的家丁走进内阁,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奏疏,语气急促地说道:“小人参见三位阁老!顺天、永平巡抚李抚台派小人送来紧急飞章,禀报内阁,五月十六日傍晚,圣明水师舰队驶入天津卫海域,圣皇亲自护送太上皇驾临,限京城百官三日内赶赴天津卫接驾!”
“什么?!”
当值的陈循、高谷、曹鼐三人听到这话,反应各异。
陈循沉默不语,只是目露震惊,但还算能坐得住。
高谷则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夺走那家丁手中的奏疏,快速翻阅起来,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曹鼐不动声色地凑到高谷身边,面色平静地看着奏疏上的内容,内心却充满了震惊。
高谷看完奏疏,转身把奏疏递给陈循,脸色铁青地说道:“这位老王爷的手段果然厉害啊!”
朱祁镇已经回来了,此乃既定事实,毕竟圣明的南洋水师舰队声势浩大,太多人看见了,想瞒满朝文武是瞒不住的。
陈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曹鼐身上,神色复杂。
曹鼐是正统皇帝朱祁镇钦点的状元,也是朱祁镇最信任的“先生”——经筵讲官,两人私交极深。
朱祁钰上位后,为了巩固皇权,防止曹鼐这位五十多岁的“三朝元老”兼“状元宰相”功高震主,于是他跟曹鼐谈了一次话。
“曹卿乃上皇旧臣,又是状元及第,恩遇极隆。今上皇迁居圣洲,曹卿身居首辅,恐招物议,不仅不利于朝廷团结,也会让曹卿陷入‘结党’的嫌疑。为了保全曹卿的清誉,不如退居次席,做个太平学士,专心修书。”
这是最符合儒家政治伦理,也最难被反驳的理由。
因为在这个设定里,曹鼐是功臣,且朱祁钰皇位合法,没必要撕破脸,他用“你是太上皇的人,为了避嫌,请你退居二线”这个理由,既给曹鼐保全名节,又达到了集权的目的,还能让曹鼐无法反驳,毕竟一旦曹鼐反驳就是心里有鬼。
最终,朱祁钰保留了曹鼐的翰林院学士衔,甚至给他加了一个太子太傅的虚衔,但安排资历更老的陈循、高谷排在曹鼐前面,让曹鼐变成了普通阁臣。
因为陈循和高谷本身就是当时内阁里的“资深老臣”,朱祁钰提拔他们完全符合官场的顺位逻辑。
在正统年间,陈循和高谷入阁的时间其实比曹鼐还要早,陈循正统九年入阁,高谷正统十年入阁,曹鼐正统十一年入阁。
只是因为曹鼐是状元,且更受朱祁镇宠信,才后来居上成了首辅。
“太上皇驾临天津卫,乃是天大的事情,自然不能隐瞒。不知元辅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曹鼐看着陈循与高谷的神色,淡淡开口道。
陈循与高谷对视一眼,心中快速盘算着。
此时景泰帝病重,已经无力处理朝政,他们完全可以无视病重的朱祁钰,自行处置此事。
而他们的核心目的就是阻止朱祁镇复位,继续拥立朱见深继位,维护他们既得利益团体的利益。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我等能做主的。”
陈循眉头紧锁,沉声道:“但是,如今陛下病重,无力理政,我等身为内阁辅臣,理当为天下苍生计,为大明江山计。太上皇当年丧师辱国,远遁圣洲,早已禅位,岂能让他复辟?”
高谷点了点头,附和道:“景濂兄说得对!我马上派人前往天津卫与他们交涉,以‘天子有恙,百官不可擅离京师’为由,不去迎驾。”
陈循决然道:“就这么办!”
曹鼐没有当场反驳,而是选择了沉默。
注:本章写的比较保守,懂得都懂。
第10章 只有失败者才是逆贼
五月十七日傍晚。
曹鼐下值后,回家换了一身青色锦袍,然后带着随从,乘轿子朝着英国公府方向赶去。
这个世界的英国公府位于京城的西南角,规模宏大,气势恢宏,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耸立,守卫森严。
张辅今年已经八十二岁,是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五朝的老臣!
他曾跟随朱棣北伐瓦剌,平定安南,功勋卓着,宣德年间官拜太师,是如今神洲大明最具威望的勋贵,没有之一!
曹鼐的轿子停到英国公府门口,随从上前对门口守卫说道:“烦请通报太师、英国公,翰林院曹学士有紧急公务求见,事关皇家,耽误不得!”
守卫认出了曹鼐的轿子,知道对方的身份,不敢怠慢,连忙道:“请曹阁老稍等,小人即刻前去禀报太师!”
说完,守卫转身快步跑进府邸。
不多时,国公府的管家走了出来。
管家对着曹鼐的轿子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曹阁老,我家太师有请!”
曹鼐下了轿子,然后跟着管家,快步走进了张辅的府邸。
国公府之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草木葱茏,景色清幽。
但曹鼐此刻没有心思欣赏景色,他脚步匆匆,朝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张辅正坐在会客厅内,神色平静地等着曹鼐的到来。
他的庶子,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张懋,此时就侍立在侧。
片刻后,张辅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头,就看到曹鼐走了进来。
他在张懋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温声道:“万钟今日前来,必是朝中有事。”
曹鼐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
只见张辅虽然已至耄耋之年,但眼神锐利,眉宇间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太师,我有要事禀报,一则喜讯,一则危情。”曹鼐语气恭敬地说道。
张辅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张懋在旁边伺候,同时用眼神示意曹鼐坐下说话。
曹鼐坐下后,管家端来茶水,便躬身退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会客厅的门。
曹鼐端起茶水,浅饮一口定了定神,简洁利索地说道:“太上皇回来了,圣皇陛下也来了。”
张辅闻言,并未失态,只是神色微凝,缓缓问道:“万钟,此事当真?”
曹鼐急忙道:“千真万确!五月十六日傍晚,圣明南洋水师舰队驶入天津卫海域,圣皇亲自率领舰队护送太上皇抵达,太上皇下令限京城百官三日内前往天津接驾。”
随后,他简要将李宾飞章内容、圣明水师规模、朱高燧态度,以及内阁众人的反应一一禀报,措辞简洁,不添冗余。
张辅认真听着,神色始终沉稳,唯有眼底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波澜。
待曹鼐说完,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太上皇归位,乃天意所趋。圣皇陛下此举,亦是宗室之幸!”
曹鼐皱眉道:“只是……”
张辅接话道:“只是陈循、高谷跟咱们不是一条心,是也不是?”
“太师明鉴。他们已经派人前往天津卫交涉,不愿去迎驾。”
曹鼐沉声说道:“看样子,他们派人去交涉是假,故意拖延时间,强迫陛下复立沂王为储才是真!”
张辅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他们意在把持朝政,垄断利益,绝不会容太上皇复位。事不宜迟,我等需即刻行动。”
曹鼐急忙道:“我正有此意,特来请太师主持大局。太师威望卓着,振臂一呼,必能召集忠于太上皇的勋贵老臣。”
张辅微微颔首,言辞干练道:“你去联络正统朝的旧臣,尤其是那些被当今皇帝打压者,叮嘱他们严守秘密。老夫联络忠于太上皇的勋贵,今夜三更,在此集合,连夜赶往天津卫!”
“得令!”
曹鼐躬身应道。
随后他又补充道:“太师,还有一事禀报。”
“讲。”张辅言简意赅。
曹鼐神色凝重道:“圣明密探送来消息,声称陈循、高谷与卫所将领有勾连,恐欲对太上皇不利!我在国公府的路上,仔细观察过,确实有人监视。今夜集合需格外谨慎,谨防截杀。”
张辅眼底寒光一闪,不动如山,沉声道:“既如此,那今夜就不必集结于国公府,让那些决定前去迎驾的太上皇旧臣各自分开行动,尽量避开水路要道,轻装简行。老夫会叮嘱忠于太上皇的勋贵,暗中整顿行装,严守秘密。”
曹鼐轻轻躬身道:“得令!”
两刻钟后。
内阁首辅陈循宅第偏厅内,灯火烛影摇曳,映得坐在案几旁边的陈循面容忽明忽暗。
他刚才收到手下密探的禀报,得知张辅、曹鼐决定迎驾。
密探是通过张辅与曹鼐的行为判断出来的,因此不知道具体的出发时间。
为了断掉朱祁镇复辟的左膀右臂,他决定兵行险着。
“来人,去唤陈业过来。”
不一会儿,陈循蓄养的死士之一的陈业来到了偏厅。
陈业个子不高,十分精瘦,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现在就去武清侯府,亲手把这封信交到武清侯手中。”
陈循从袖袋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出去。
陈业躬身接过密信,然后疾步退下。
陈循在密信中要求石亨在津京要道的隐秘处设伏,务必在张辅、曹鼐二人抵达天津卫之前截杀,不留活口,亦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信中直言,两人暗中勾连本身就已经犯下死罪,但只要能顺利拥立沂王继位,那么他们现在做的这事都是正义的!
只有失败者才是逆贼!
陈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负手而立,陷入了沉思。
他深知张辅、曹鼐的分量,张辅身为太师、英国公,勋贵威望极高,曹鼐沉稳有谋,深得正统朝旧臣的人心,两人一旦与朱祁镇汇合,必然会成为他拥立朱见深的最大阻碍,唯有除之,方能高枕无忧。
但仔细一琢磨,陈循发现仅凭截杀张辅、曹鼐,并非万全之策。
因为朱高燧手握南洋水师,实力雄厚,朱祁镇身为太上皇,亦有部分旧臣与勋贵支持,唯有尽快将朱见深推上储君之位,甚至在景泰帝驾崩后拥立其继位,才能彻底断绝朱祁镇复位的可能。
在陈循看来,朱高燧乃是宗室长者,素来重脸面,若朱见深已经成为皇帝,他还有什么理由扶持朱祁镇复辟?
“只要沂王以储君的身份名正言顺继位,老赵王便无理由再支持太上皇,到时候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陈循在心中如是说道。
既然主意既定,他不再犹豫,即刻换上便装,带着两名心腹,悄悄出了院门,直奔皇宫。
此时天色才刚黑,以他内阁首辅的身份,再加上重金开道,贿赂当值的宦官,便可轻松见到司礼监掌印兴安。
但陈循不知的是,陈业离开陈家之后,就被赵为忠派出的密探跟上了!
第11章 搏一搏,沂王变新皇!
因为朱祁钰患病,所以身为司礼监掌印的兴安下值后没有回家。
他所谓的“家”,位于紫禁城东华门外,靠近内承运库衙门的金水河边。
这片区域共有八处住所,专为司礼监的高层太监设置,宫中人称之为“河边八所”。
相较于宫内的值房,这里的居住条件更为舒适,可以安排家仆服侍,是其处理私人事务和休沐的地方。
当然,兴安也有属于他的私人豪宅,但眼下朝局敏感,他哪还有心思去豪宅享受?
于是,为了避嫌,也为了掩人耳目,兴安换了一身普通宦官的行头,在宫门口的阴影处与陈循密会。
兴安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在附近值守。
“景濂兄深夜登门,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兴安试探着说道。
陈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世安,今日之事,你想必已然知晓。太上皇已归,我等拥立沂王之事刻不容缓!”
兴安眉头微蹙道:“只是陛下病重,百官虽有拥立沂王之意,却无陛下旨意,此事难成啊!”
“别忘了,你可是掌印!”
陈循压低声音说道:“我已备好联名奏疏,恳请陛下复立沂王为储君。只要这本奏疏上有御笔朱批的‘照准’二字(批红),盖了印玺,谁敢说这不是陛下的旨意?”
兴安闻言,左手捂住嘴,右手食指指着陈循的鼻子,惊道:“这……这可是僭越之举,若是被陛下察觉,或是被他人揭发,我等都将万劫不复啊!”
陈循鬼魅一笑,歪着头低声说道:“事到如今,你我还有退路吗?陛下久病不愈,早已油尽灯枯,只需稍微使点手段,便可送他升天。届时,皇储继位,名正言顺,你身为司礼监掌印,亲手促成储君之事,便是定策功臣,日后必是位高权重的大太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图穷匕见道:“反之,若是太上皇复辟,我陈循必死无疑。你与我勾结已久,他一旦复位,你以为你能活吗?无非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听了陈循这番话,兴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为了谋求后路,这几个月一直跟陈循有书信联络,可他没想到朱高燧会亲自率领舰队送朱祁镇回来啊!
如果他有预知能力,那是万万不会与陈循勾连的!
现实是,他的的确确已经与陈循绑在了一条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朱祁镇复辟,肯定会以“谋逆或僭越之罪”诛杀陈循,而他身为陈循的同党,岂有活路?
反之,若能拥立朱见深继位,他尚有一线生机,甚至能获得类似王振那样的地位与权力!
兴安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说道:“好!搏一搏,沂王变新皇!景濂兄,奏疏拿来,后面的事,就交给杂家了!”
陈循当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联名奏疏,递到了兴安手中。
与此同时。
天津近海海域。
圣明南洋水师主舰。
舰舱大厅之中,朱高燧正在与朱祁镇翻阅绣衣卫密探送来的情报,然后根据情报拟写可能会拥立朱祁镇复辟的文武官员名单。
“没想到邝老尚书五年前就去世了。”
朱祁镇看见邝埜在景泰三年病逝的情报后,有些伤感地说道。
朱高燧没有接话,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在原本的历史中,邝埜随军亲征时已经六十五岁,且在途中“坠马几殆”,即摔下马差点死了,但他坚持带病行军,拒绝在怀来城就医,说“至尊在行,敢托疾自便乎?”。
这说明他本身就有旧伤或基础病,且性格极度隐忍、要强。
在土木堡被围时,他与王佐“对泣帐中”,这种极度的悲愤和焦虑非常伤身。
而在朱高燧改变历史后的这个世界,虽然邝埜平安回到了北京,但土木堡一役,让京营失去了超过的半数精锐与装备,基层士兵损失惨重,边防依然吃紧。
邝埜作为兵部尚书,必须在这个年纪配合张辅重新整顿武备。
当时朱祁钰继位后,虽然有大义名分,但南方的流民、北方的瓦剌威胁依然存在。
邝埜作为顾命大臣之一,又是兵部尚书,必然事必躬亲。
到了景泰三年,邝埜已经快七十岁了,可谓是年近古稀。
由于他刚正、急躁(敢当面硬刚王振)、操劳的性格,加上之前的坠马旧伤,最终因为过度劳累,导致心力衰竭,突发“痰疾”而逝。
当时他正在参加廷议,突然发病倒下,还没来得及交代后事就去世了。
毕竟,朱祁钰的皇位是朱祁镇“主动禅让”的,且邝埜是拥立和辅政的核心功臣,因此朱祁钰对他很敬重,为他的病逝感到痛惜。
历史上邝埜死后被追赠为少保,谥“忠肃”,儿子邝仪被授为正六品兵部主事。
而在这个世界线里,他是辅政大臣,所以朱祁钰追赠他为“特进光禄大夫、少保”,谥忠肃,赐钞万贯,命有司治葬,并亲自为其撰写神道碑文,称其为“大明擎天之柱”,并授予他儿子邝仪为正五品兵部郎中。
邝埜虽然因为操劳而逝,但他走得很安详,没有死于乱军之中,且享受了人臣极尽的哀荣,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英国公虽已年过八十,但一顿还能吃两碗饭、三斤肉,真乃国之柱石也!”
朱祁镇看见关于张辅的情报,忍不住用一种既敬重又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昔日马援年过六旬,尚能据鞍顾盼,志在千里;如今的英国公更胜往昔!大明能有英国公,社稷之幸也!”
马援是历史上着名的“老当益壮”的代表人物,他年过六旬仍主动请缨出征,留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豪言壮语。
朱祁镇此时用马援来类比张辅,既符合张辅的武将身份,又能突出其老当益壮、忠勇不减的特质,可谓是恰到好处。
朱高燧听完朱祁镇这番对张辅老当益壮的赞叹之言,眼神闪过一抹诧异之色,然后出于考校的心思,开口问道:“历史上的廉颇虽老,仍能‘一饭斗米,肉十斤’,你怎么不用廉颇类比英国公?”
“三爷爷,我觉得用廉颇类比英国公的话,不太合适,因为廉颇晚年流亡,有些悲情。”
朱祁镇十分坦诚地答道:“我若复辟,肯定会让英国公安享晚年,不会让他受苦的。”
第12章 文弼以后还是喊我赵王吧!
圣明兴德元年,大明景泰八年。
五月十九日。
天刚破晓,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天津卫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南洋水师的舰队整齐停泊在近海,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威严不减。
此时,一队轻骑踏着朝露,疾驰至码头岸边,为首二人正是连夜赶往天津卫的张辅与曹鼐。
两人身着便服,经过一夜奔波,面露疲惫,神色沉稳严肃。
在他们旁边,除了各自的家丁护卫外,还有数十名赵为忠派出的绣衣卫精锐密探。
他们昨夜行至津京要道,密探提前察觉到伏兵,于是绕路而行,他们才得以安然抵达。
“太师、阁老请看,这艘巨舰便是圣皇与太上皇乘坐的主舰。”
随行的绣衣卫密探队长恭声说道。
曹鼐、张辅抬眼望向近海上那艘巍峨矗立的主舰,皆目露震撼之色。
巨舰通体漆黑,从舰底到桅杆顶部高达数十丈,比神洲大明的五千料宝船还要雄伟三分,光是远远望去,便令人心生敬畏。
张辅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道:“走吧,上快船,登舰拜见两位陛下。”
他久经沙场,见过无数战船,却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舰船,也难怪朱高燧能在海外开创大一统王朝,仅凭这水师实力,便足以震慑四方。
两人在绣衣卫密探的护送下,登上快船,很快便抵达主舰之下,然后通过吊篮来到了巨舰的甲板上。
他们登舰之后,愈发震撼,只见甲板两边有着数十门火炮,水师官兵们各司其职,进退有序,没有丝毫杂乱,可见军纪之严、训练之精。
早已等候多时的胡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末将胡平,奉老爷之命,在此等候太师与阁老。”
他说到这里,打了一个手势道:“这边请!”
不多时,胡平便将张辅、曹鼐领至舰仓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陈设简洁,朱高燧端坐主位,身着青色锦袍,面容沉稳。
朱祁镇端坐一侧,身着龙纹常服,神色略显局促。
至于吴敬等北海卫将士分列两侧,站立如松。
朱高燧、朱祁镇爷孙二人在见到张辅与曹鼐之后,皆起身相迎。
“臣张辅、曹鼐,参见圣皇陛下、太上皇陛下!”
张、曹两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没有半分逾矩。
朱祁镇扶起了曹鼐,朱高燧扶起了张辅。
朱高燧紧紧握住张辅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对方须发皆白、额头遍布皱纹,但双目炯炯有神的面容,感慨道:“文弼,别来无恙啊!四十多年没见了,咱们都老喽!”
“臣已老态龙钟,陛下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
张辅见朱高燧面色红润有光泽,额头不见明显的皱纹,头发黑白相间,一看就是驻颜有术,于是由衷地感慨道。
朱高燧没有摆出帝王的架子,特地称呼张辅的字以示亲近,让张辅感到受宠若惊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靖难之役是生死存亡之战,朱高燧随父兄征战,张辅随父张玉力战,两人是“同袍”关系。
“我已经禅位给了瞻堂,他现在才是圣明的皇帝。文弼以后还是喊我赵王吧!”
朱高燧拉着张辅坐下,然后说道。
“臣遵王令!”张辅急忙接话道。
旁边的朱祁镇也拉着曹鼐坐下,曹鼐赶紧抱拳拱手道:“谢陛下!”
此时,胡平带人送来了热茶。
张、曹二人再次谢过,众人分宾主落坐。
曹鼐率先开口,语气精练,直奔主题道:“臣等此次前来,便是要禀报朝中近况。当今皇帝执政后期,身体日渐衰颓,陈循、高谷二人勾结司礼监兴安,把持朝政,排挤勋贵老臣,架空皇权,政令皆出其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高两人纵容江南士绅偷税漏税,中饱私囊,又勾结地方豪强,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怨声载道。京营兵权亦被二人勾结石亨暗中掌控不少,许多江南系将领身居要职。”
张辅端坐在侧,静静聆听。
他当年奉命整编京营打退了也先,但他毕竟年事已高,朱祁钰更对他有所忌惮,因此自景泰二年后他就主动辞去了与京营相关的事务。
待曹鼐言罢,张辅缓缓点头,用简洁有力的语调,沉声说道:“万钟所言极是。陈、高二人居心叵测,久怀异心,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若不遏制,必成大患。”
朱祁镇听了曹鼐与张辅所言之后,双手攥紧,厉声道:“陈循、高谷竟敢如此僭越!简直不知死活!”
朱高燧微微抬手,示意朱祁镇稍安勿躁,缓声道:“如今我们已抵天津卫,只要稳住阵脚,步步为营,便可取得最终的胜利。”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感觉到腰间悬挂的青铜虎符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并慢慢变热发烫。
“你去码头接应一人,到地方之后,你就明白了。若有同行的,也一并带来。”
朱高燧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抬眼对胡平说道。
“是,属下遵令!”
胡平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张辅与曹鼐对视一眼,心中皆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他们深知朱高燧行事沉稳,必有缘由。
不多时,胡平领着两个人走进了舰仓大厅。
为首之人身着普通青衫,面容干练,眼神锐利,正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佥事赵为忠。
“参见老爷,参见太上皇陛下!”
赵为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张辅与曹鼐一见赵为忠,皆是神色一震,眼中满是诧异,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曹鼐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赵佥事?你……你怎会在此?莫非你便是……”
赵为忠抬眼,神色坦然,躬身向曹鼐、张辅行礼道:“不错,末将表面上是锦衣卫的人,但实际上为圣皇陛下效命!此前隐瞒身份,还望二位海涵。”
张辅眼中的诧异渐渐褪去,恢复沉稳,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赵佥事忠心可嘉!”
他虽然震惊,但并未失态,因为他知道朱高燧的手段,派人隐姓埋名、潜伏敌后乃是常事。
而赵为忠能潜伏在大明许久,甚至身居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高位而不被察觉,足见其能力与忠心。
“臣天津卫指挥使李鹤,拜见圣皇陛下、太上皇陛下!”
站在赵为忠旁边的人单膝跪地行礼道:“臣愿携天津卫众将士效忠太上皇!愿劝说天津左右二卫效忠陛下!”
张辅、曹鼐再次被震撼到了!
他们真没有想到朱高燧的影响力会如此巨大。
这才短短两日功夫,天津卫指挥使都投过来了!
第13章 矫诏
“好!很好!来人,带李指挥使下去休息,朕稍后与李卿详谈。”
朱高燧给朱祁镇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急忙上前扶起李鹤,然后朗声说道。
“谢陛下!”李鹤恭声道。
待李鹤离开后,赵为忠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密报,双手递到朱高燧面前,沉声道:“老爷,属下有紧急密报呈上,事关重大。”
旁边的曹鼐也很快平复心绪,不再多言,目光落到了赵为忠手中的密报之上。
朱高燧接过密报,拆开细看,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片刻后,他将密报放在案上,看向张辅、曹鼐,沉声道:“陈循早与石亨暗中勾结,那些在津京要道埋伏的伏兵,就是石亨所派。幸好为忠提前察觉,派密探护送你们,所以你们才得以安然抵达。”
张辅与曹鼐闻言,神色微变,却并未慌乱。
张辅沉声道:“石亨素来野心勃勃,与陈循勾结倒不足为奇。此次多亏赵佥事,否则我二人恐难抵达天津卫。”
“是啊,多亏赵佥事派人护送。”
曹鼐亦点头附和,向赵为忠拱了拱手,又继续说道:“既然陈循、石亨已经派死士对我二人下手,可见他们应该还有其他的手段。”
朱高燧的目光落在赵为忠身上,见其欲言又止,神色犹豫,便开口说道:“为忠,有话但说无妨,英国公与曹阁老都是自己人。”
赵为忠躬身一礼,语气郑重道:“回老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据探子回禀,五月十七日深夜,陈循密会兴安,两人密谈许久,具体内容虽未听清,但次日早朝,当今皇帝便下了明旨,复立沂王为太子。属下察觉此事蹊跷,事关太上皇复位大业,便决定亲自前来向老爷禀报。”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神色一震。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目露难以置信之色,语气急切道:“什么?复立见深为太子?”
朱高燧稳如泰山,面色平静地看着朱祁镇,淡淡地说道:“这旨意应该不是祁钰的本意,想来应该是陈循与兴安联手矫诏。陈循心思缜密,必然是对我有所忌惮,担心你迅速得势,便急着立见深为太子,好为接下来拥立其继位做铺垫。”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他们下一步,恐怕会对祁钰下手。一旦祁钰驾崩,见深身为太子,便可名正言顺继位。”
“到那时,你身为太上皇,若是要强夺自己儿子的皇位,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即便我支持你,也会落人口实,遭到天下人非议。”
朱祁镇闻言,神色瞬间变得黯淡,心中满是焦灼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见深被陈循等人操控,眼睁睁看着朝廷落入奸人之手?”
“戒急用忍!”
朱高燧淡定地说出四个字,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道:“如今天津卫已经投了过来,今日应该还会有更多的文武官员投过来。陈循想让一切尘埃落定,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看向胡平,吩咐道:“即刻传令下去,命水师驶入码头,停在天津港,北海卫精锐与三千水师精锐,随我护送太上皇驾临天津卫城。”
“是!”胡平躬身领命道。
朱高燧又看向赵为忠,吩咐道:“你找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太上皇下令以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作为临时行在,召集前来迎驾的官员,今日中午在指挥使司衙门正厅举行临时朝会。”
朱祁镇迟疑道:“三爷爷,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太过狭小,作为临时行在未免寒酸,有损皇家威仪啊!”
朱高燧淡淡一笑,温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确立你的正统地位,先稳住天津卫的局势,收拢人心,待根基稳固,再起驾回京。到那时,皇宫大殿自然任你登临。”
“区区指挥使司衙门,不过是临时立足之地,不必在意体不体面!”
朱祁镇听了这番分析之后,心中迟疑消散,点头道:“还是三爷爷想的周全。”
商议既定,众人即刻行动。
朱祁镇接见天津卫指挥使李鹤,画了一张大饼给李鹤,李鹤激动不已,自以为简在帝心,高兴地去劝天津左右二卫的高层军官了。
两个时辰后,数十名从京城赶来的五品、六品等中下层文武官员陆续抵达天津卫城,武官之中竟然有三分之一出自京营!
而天津左卫、右卫的高层军官在李鹤的劝说下,相继赶到码头拜见朱高燧、朱祁镇。
这些军官大多对陈循、高谷等人的专权早已不满,如今见太上皇归来,又有朱高燧的南洋水师作为后盾,深知大势所趋,纷纷选择臣服。
“臣等参见太上皇,愿誓死效忠太上皇,听从太上皇号令!”
朱高燧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众人,心中了然。
天津三卫的臣服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些军官常年驻守天津卫,受江南系官员的排挤,心中早已积怨。
如今有机会投靠太上皇,自然不会错过。
但他并未完全相信这些人,毕竟人心难测,难免有陈循、高谷安插的亲信。
“诸位免礼。”
朱高燧淡淡开口道:“今日中午将在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举行临时朝会,召集所有前来迎驾的官员共商大计。临时朝会的侍卫由圣明北海卫精锐担任,负责厅内守卫;天津三卫负责外围警戒,严防闲杂人等闯入!”
“属下遵令!”
众军官不觉得朱高燧发号施令有何不妥,反而齐声应道。
三千名南洋水师官兵由胡平率领登陆,接管天津卫码头的守卫,其余官兵在卫庆的带领下依旧在海上布防,严防陈循等人派水师前来偷袭。
吴敬亲自率领北海卫精锐,护送朱高燧、朱祁镇、张辅、曹鼐等人前往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
与此同时。
天津卫城外。
一处隐秘的破庙内,陈业正面色阴沉地站在门槛边上。
他是陈循的心腹死士头目,奉命率领数十名死士在津京要道设伏,截杀张辅、曹鼐,却没想到张辅、曹鼐竟绕路而行,截杀计划彻底失败。
“首领,截杀失败,我们回去该如何向主人交代?”
一名死士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什么交代?怎么交代?截杀失败,回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陈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说道:“我方才得到消息,太上皇、老赵王已抵达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今日中午要举行临时朝会。老赵王是太上皇最大的助力,只要杀了他,太上皇就会成为无水之萍,主人的大计依旧可以实现!”
众死士闻言,皆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都是陈循培养的死士,妻儿老小皆被留作人质,他们没有退路可言,要么杀了朱高燧立下大功,要么回去被陈循处死。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次。
“愿听首领号令!”
众死士齐声应道。
“好!你们即刻换上天津三卫的军士服饰,伪装成巡逻士兵,混入指挥使司衙门外围。”
陈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沉声说道:“待临时朝会开始之时,我们便骤然发难,直冲正厅,斩杀老赵王!记住,动作要快,出手要狠,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直奔老赵王,绝不能失手!”
他们身为当朝内阁首辅蓄养的死士,别说搞到天津三卫的军士服饰,就是搞到锦衣卫的飞鱼服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
众死士齐声应道。
第14章 人怎么可以勇猛(牛逼)成这样?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中午。
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正厅内。
前来迎驾的官员陆续抵达,都被搜身后才给放行。
他们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着,有些人心中充满了期待,有些人却忐忑不安。
这些人之中有忠于朱祁镇的正统朝旧臣,有临时投靠但却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有少数陈循、高谷安插的亲信。
正厅门外两侧,北海卫精锐侍卫在吴敬带领下手持火铳,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在场众人,戒备森严。
张辅、曹鼐站在厅内桌案左右,暗中观察着在场官员的神色。
赵为忠则隐在厅内暗处,密切关注着厅内众官员的动静,以防有人突然暴起。
不多时,朱高燧与朱祁镇一同从后衙走入正厅。
朱高燧身着青色锦袍,步履沉稳,神色平静,自带一股王者之气。
朱祁镇身着龙纹常服,神色略显紧张,却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跟在朱高燧身后。
众官员见状,纷纷跪地行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早就听说过朱高燧的传奇事迹,知道这位正是在海外开创圣洲大明,建立不朽功业的东华始皇帝。
此刻见到传说中的真人,超过半数以上的官员万分激动,皆发自肺腑地高呼万岁。
朱高燧抬手,语气平淡道:“诸卿免礼!我早已退位,如今已不是圣明的皇帝,也不是圣明的太上皇,只是神洲大明的赵王。往后诸卿不必再称我为圣皇,直呼我赵王即可。”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传遍了整个正厅。
众官员齐声应道:“臣等遵令!”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依旧对朱高燧充满敬畏!
即便朱高燧已然退位,但开创圣明的功绩,久居上位的威严,仍然令人不敢轻视!
朱祁镇对朱高燧发号施令已经习以为常,此刻面对众臣这样的反应,没有觉得半分不妥,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就在此时,正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以及伴随着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杀!”
陈业率领着数十名伪装成天津三卫军士的死士,假装在院子里临时巡逻的队伍,却在靠近正厅时突然暴起。
一部分死士挥刀砍向正厅门外左右两侧的北海卫侍卫,其他死士则趁机冲入正厅。
厅外的北海卫侍卫猝不及防,被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砍倒数人,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吴敬与其他侍卫反应过来,立刻举起手中火铳瞄准敌人,扣动扳机。
虽然北海卫火铳装配的是定装纸壳子弹,但这种火铳毕竟不是可以连发的燧发转轮手铳。
就算是燧发转轮手铳,在近身作战时,面对悍不畏死的死士,也很难发挥出火器应有的威力。
于是,仅仅片刻的功夫过后,正厅外就响起了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混乱的火铳声。
厅内的官员们顿时陷入了慌乱,他们四处躲避,神色惊恐,有的甚至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张辅、曹鼐神色一凝,立刻挡在朱祁镇身前,目光警惕地望向厅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李鹤为了表现存在感,强压内心恐惧,哆哆嗦嗦疾步走到了朱祁镇旁边,警惕地望向门口。
赵为忠则从暗处冲出,挡在了朱高燧身前。
然而,朱高燧却丝毫不惧,他大声对赵为忠说道:“你去保护太上皇、英国公还有曹阁老,我来解决这些刺客!”
赵为忠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走到旁边,站在了张辅、曹鼐前面。
朱祁镇咬着牙,紧握双拳,内心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
朱高燧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眼看数名死士冲破侍卫的阻拦,挥舞着钢刀冲进正厅,直奔他而来,他才迅速起身,徒手迎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见朱高燧徒手而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挥刀便朝着朱高燧的头颅砍去。
死士的刀势凌厉,仿佛能够一击致命。
朱高燧神色不变,侧身避开刀锋,同时抬起手,一把抓住死士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捏。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名死士的手腕被生生捏断,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不等那名死士惨叫出声,朱高燧反手捡起地上的钢刀,顺势一挥。
下一刻,那名死士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在朱高燧的锦袍之上,染红了一大片。
其余死士见状,皆是心中一震。
但他们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殊死一搏。
于是他们悍不畏死地挥舞着钢刀,一同朝着朱高燧扑去。
朱高燧手持钢刀,身形灵活如壮年,左躲右闪,避开众人的刀锋,同时出手狠辣,每一刀都精准砍中要害,刀刀致命。
片刻之间,又有两名死士被朱高燧斩杀。
剩余的死士见朱高燧如此神勇,心中渐渐升起恐惧,出手也变得迟疑起来。
朱高燧见状,索性扔掉钢刀,赤手空拳与剩余死士缠斗在一起。
他身形矫健,拳拳到肉,力道惊人,每一拳都能将一名死士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一名死士从身后偷袭,挥刀朝着朱高燧的后背砍去。
朱高燧察觉身后动静,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抓住那名死士的手臂,猛地一拧。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死士的手臂被生生拧断,惨叫出声。
朱高燧顺势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脚下用力,那名死士便没了气息。
短短片刻,朱高燧便徒手拧断三名死士的手臂,斩杀十余人。
他的锦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剩余的几名死士见此情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悍勇,转身便要逃窜。
朱祁镇、张辅、曹鼐、李鹤、赵为忠以及在场官员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中发出了相同的感叹:“人怎么可以勇猛成这样?”
“哪里跑?”
吴敬率领着北海卫侍卫堵住了死士们的退路。
侍卫们为了避免伤及厅内的无辜官员,没有用火铳,而是挥舞着制式砍刀,将剩余的死士尽数斩杀。
陈业也在乱战之中,被吴敬一刀割喉。
第15章 起驾回京
厮杀结束之后。
正厅内外一片狼藉,鲜血遍地,尸体横陈。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刚才躲到旁边的官员们惊魂未定,他们望向朱高燧时,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之色。
他们从未想过,七十五岁高龄的朱高燧竟然如此神勇,徒手便能斩杀数十名死士,这简直就是足以横行天下的人形暴龙!
那些原本心存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彻底没了杂念,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听从朱高燧的调遣,坚决效忠太上皇!
有这样一位强悍的宗室长者支持,朱祁镇复位已是大势所趋!
至于陈循等人,面对勇猛如神的朱高燧,必将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朱高燧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血迹,淡淡地对吴敬吩咐道:“清理现场,受伤的侍卫即刻医治,战死的侍卫登记名单,一律定为英烈,依圣明军规给予抚恤。”
“是,属下遵令!”
吴敬躬身应道。
朱高燧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所有官员,大声道:“景泰皇帝病重,卧床不起,无力处理朝政,天下人心浮动,社稷不稳。太上皇年富力强,心怀天下,理应复位主政,定社稷,抚百姓!”
他的话音一落,立即躬身对着朱祁镇行礼,高声喊道:“神洲大明赵王朱高燧,恭请太上皇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辅、曹鼐、赵为忠、李鹤见状,立刻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道:“臣等恭请太上皇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官员们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行礼,齐声高呼道:“臣等恭请太上皇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厅内呼声震天,响彻整个天津卫指挥使司衙门内外。
朱祁镇快步上前扶起朱高燧,然后看向张辅、曹鼐与其他文武,朗声道:“免礼!都免礼!”
朱高燧在旁边小声说道:“可以下旨起驾回京了。”
朱祁镇反应迅速,当即负手而立,大声道:“传朕旨意,即刻起驾回京!命天津三卫随从护驾!天津防务交由圣明南洋水师负责!”
“臣等遵令!”众官员齐声应道。
朱高燧看向张辅、曹鼐,沉声道:“万钟、文弼,即刻写信联络京城旧部,越快越好。”
张辅、曹鼐恭声称是。
朱高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立于一侧的赵为忠,说道:“为忠,送信之事,我就全权交由你去安排了。同时,你下令众密探散布舆论,一是申明景泰帝病重失能、太上皇已在天津复位之事;二是宣扬天津卫刺杀一事,彰显我部实力,震慑陈循、高谷一党。”
“属下遵令!”
赵为忠躬身应道。
商议既定,众人各司其职。
张辅、曹鼐即刻挥笔写信。
张辅久在军中,京营将领多有旧部,且素来厌恶陈循、高谷排挤勋贵之举。
朱高燧需要他写信给京营中忠于太上皇的将领,晓以利害,令这些人暗中整饬兵力,待太上皇回京,即刻响应。
曹鼐身居内阁多年,与朝中清流派官员交往甚密。
朱高燧需要他联络翰林院、六部正直官员,串联人心,揭露陈循、高谷矫诏专权之罪,为太上皇复位造势。
随后,赵为忠则召集绣衣卫密探精锐,将密信分批次送出,同时部署密探潜入京城,散布舆论。
绣衣卫密探行事迅速。
次日,也就是五月二十日傍晚。
“景泰帝病重卧床,无力理政”、“太上皇朱祁镇于天津复位,得老赵王朱高燧相助,已起驾回京”、“老赵王徒手退敌,斩杀数十死士”的消息,已经悄然传入京城。
街头巷尾,官员府邸,皆有议论之声。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忧心忡忡,还有人则慌了手脚。
原本依附陈循、高谷的部分官员,听闻消息后决定改变立场,先暗中观望,不愿再站队陈循、高谷一党。
朱高燧的悍勇与南洋水师的威慑,再加上朱祁镇的正统身份,让他们嗅到了局势的转变。
就这样,原本稳固的朝局,瞬间变得动荡不安。
陈循、高谷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
他们来不及多想,即刻派人传石亨前来密会,地点选在陈循府中最隐秘的偏厅。
“如今太上皇已经在天津复位,正起驾回京,此事该如何是好?”
石亨眉头紧锁,沉声说道。
他虽然与陈循一党勾结,但却听说过朱高燧的可怕战力,并无战胜朱高燧的心气。
陈循端坐椅上,神色阴鸷,稳若泰山地说道:“慌什么!不过是太上皇借老赵王之势虚张声势罢了!你即刻调京营主力,前往通州、朝阳门方向布防,严阵以待,务必拦截天津前来的大军,绝不能让他们踏入京城一步!”
高谷补充道:“还要对外宣布,就说‘太上皇已投靠外藩,引圣明势力入神洲,是祸国殃民之举’,号召百官共同抵制,以占据舆论主动。”
石亨心中迟疑道:“只是京营中部分将领素来忠于朱祁镇,恐难全力配合。”
“谁敢不从,以谋逆论处!”
陈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半分犹豫与慈悲。你亲自坐镇京营,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还是元辅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石亨躬身一礼,然后告辞离开,调兵遣将布防去了。
目送石亨离开,陈循神色凝重地对高谷说道:“世用,仅靠布防拦截并非长久之计。太上皇起驾之后,必定日夜兼程,最多三日便能抵达京城。我们必须在他抵京之前,拥立太子继位!”
高谷低声道:“此事还需兴安出手。”
陈循不再犹豫,即刻换上便装,带着一名心腹,悄悄前往皇宫密会兴安。
两人在东华门处,隔着门板开始低声交谈。
兴安道:“景濂兄,太上皇复位、起驾回京的消息,杂家已经知道了。”
“世安兄,事到如今,不能再拖延了!”
陈循直奔主题,语气有些急促,说道:“太上皇起驾回京,最多三日便到,你必须在两日内办成那件事。只要太子继位,万事大吉!”
兴安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景濂兄,并非我不愿,实在是事出有因。我早就用了虎狼之药,眼下最快还要再等三日。”
他顿了顿,隔着门缝,轻声道:“而且,曹吉祥已然知晓此事,他虽未阻止,却也未曾相助。”
陈循神色一滞,心中一沉。
曹吉祥知晓此事,便意味着孙太后已然知晓,只是太后暂时按兵不动,不知用意何在。
兴安内心纠结,皱眉说道:“除非……用砒霜。但砒霜致死之人,死相太过明显!”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毒杀皇帝,史书会如何记载我们?政变失败,最多是身死族灭,可毒杀君主,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会遗臭万年啊!”
陈循愣住了,有些事的确不能摆在台面上,否则他真的会遗臭万年!
政变失败与毒杀皇帝的性质不一样。
用虎狼之药让景泰帝长眠,也是害死皇帝,但此举属于暗害,属于阴谋诡计,本质上是为了拥立太子继位的政变。
但用砒霜毒杀皇帝,死相太明显了!
虽然这么做也是为了拥立太子继位,但这么做的话,会让新君的皇位得位不正啊!
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
而他陈循,也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本来景泰帝重病都快死了,朱见深都是太子了,就不能等等吗?
何必急于一时,用如此极端的手段,落人口实?
第16章 既然奉有密旨,为何深夜前来?
陈循陷入短暂的沉默,心中的狠厉渐渐被犹豫取代。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牙道:“好,那就再等三天!”
在陈循看来,如今京营主力已在石亨率领下于通州、朝阳门布防,朱祁镇即便三日后来到,也一时半会进不来京城。
只要太子朱见深顺利继位,尘埃落定,些许非议,日后自可平息!
兴安心中一松,点了点头道:“好!只是曹吉祥那边,还需景濂兄留意。”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务必小心行事,不得有丝毫差错!”
陈循沉声道,转身便要离去。
“景濂兄放心。”
兴安躬身应道,内心依旧忐忑。
他知道,接下来这三日将是决定他们生死的关键!
与此同时。
天津卫城外,夜色渐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一切动静。
朱高燧与朱祁镇早已换上一身普通青衫,褪去了往日的华贵,混在八百北海卫精锐之中。
他们人衔枚、马摘铃,趁着暴雨夜色,朝京城东北方向潜行而去。
此前天津卫刺杀一战,有五名北海卫军士战死,编制出现空缺。
朱高燧下令从绣衣卫密探中选出五名身手矫健、忠心耿耿之人,补充进北海卫。
此刻,这八百精锐皆身着黑衣,腰佩短刀,一人双马,而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中藏着锦衣卫的制服。
朱高燧此次前往京城,采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随驾的马车、张辅、曹鼐以及天津三卫上万人皆是幌子,用以吸引陈循一党细作的注意力,牵制京营兵力。
京城东北方向防守相对薄弱,且有绣衣卫密探提前联络的内应,可伺机入城。
而且暴雨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们每人口中衔着一枚木枚,防止说话出声。
马匹的铃铛尽数摘除,马蹄上裹上厚厚的麻布,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被暴雨的声响彻底掩盖。
朱高燧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借着闪电的微光,辨认着方向。
他不时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避开沿途的巡逻兵卒与驿站。
当遇到低洼积水之地时,他亲自在前开路,指引队伍绕行,确保行进顺畅,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暴雨越下越大,众人的衣衫早被雨水浸透。
五月份的天气虽然已经炎热起来,但夜晚的雨水还是有些凉意。
即便如此,八百余人的队伍中,也无一人抱怨或掉队。
他们这个队伍如同一头沉默的黑龙,在暴雨夜色中,朝着京城的方向快速行进。
随着队伍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朱高燧下令众人放慢了速度。
他吐出木枚,转身对身边的吴敬吩咐道:“你亲自带一队斥候在前探路,一旦发现巡逻兵卒,即刻回来示警。咱们尽快绕行,切勿发生冲突,避免暴露行踪。”
吴敬沉默着抱拳领命,然后选了五名军士,打马而去。
暴雨冲刷着大地。
夜色如墨,视线受阻,却丝毫没有阻挡这支队伍的步伐。
朱高燧凭借着精准的战术指挥,利用暴雨完美掩盖了行军声音,以斥候在前方探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隐患。
他带领着八百精锐,在茫茫夜色与暴雨之中,护送朱祁镇朝着京城悄然靠近。
五月二十一日深夜。
朱高燧率领八百北海卫精锐,历经近六个时辰的静默潜行,终于抵达京城东便门附近。
在这个世界的景泰年间,为了防御瓦剌骑兵的骚扰,加强京城的防卫,大明朝廷决定修筑北京的外城。
原计划是环绕内城四面修建,但由于财力不足,最终只修成了南面的一段,形成了京城独特的“凸”字形轮廓即“帽子城”。
东便门位于外城东北隅,是内城与外城结合部的一座城门,门外的大通桥是漕运终点。
它起初是为了方便百姓出入和漕运而设的临时性城门,规模较小,因此得名“便门”,意为简便之门或便于出入之门。
在原历史上,东便门修筑于嘉靖年间。
此时,大雨初停。
在距离东便门还有数百步的时候,朱高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举起千里镜,向东便门看去。
城垛后的守兵、城门旁的瓮城、城门楼上的了望塔,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他吐出口中木枚,对吴敬说道:“即刻让所有人换上锦衣卫的服饰,吐出木枚,休息片刻,准备战斗。”
“是!”
吴敬躬身领命,然后打马去队伍中传令。
片刻后。
“出发!目标,东便门!”
朱高燧下令道。
东便门作为京城东南方向的门户,虽不及正阳门、崇文门巍峨森严,却是外城通往内城的重要通道。
此处常年驻守着百名兵卒,由专门的守将统领。
如今陈循为了拦截朱祁镇的天津三卫,已经将京营主力尽数调往通州、朝阳门布防,东便门仅留下三十余名兵卒值守。
城墙上的灯火昏暗如豆,守兵们神色倦怠,来回巡逻的脚步拖沓,目光浑浊。
“什么人!站住!”
忽然,城门楼的哨兵发现了逼近的马队,拉响了手中的弓弦,高声大喝。
“吴千户,你出面喊话。”
朱高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穿透深夜的寂静,传到身边吴敬耳中。
吴敬知道所谓的“吴千户”是一种伪装,于是他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他打马而出,朝着城门楼上的哨兵高声喊道:“我等奉宫中密旨,送药材回京,速速开门放行,不得延误!若耽误了陛下诊治,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吴敬的声音很大,清晰有力,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深夜的静谧,传到了城墙上守兵的耳中。
原本倦怠的守兵们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聚拢到城墙边,目光警惕地望向城门之下,手中的兵器下意识地握紧。
守将程泰听闻喊声,从城楼的值房快步走出,走到城墙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城门下站着一名身着锦衣卫服饰的男子。
男子身后隐约有黑影晃动,但被夜色笼罩,看不清具体人数,这让他不由得心生疑惑与警惕。
程泰身居东便门守将之位,虽然官阶不高,却也深知当前朝局敏感至极。
今日京营主将石亨派亲兵前来传命,令他严密封锁城门,严防任何人擅自入城,尤其是来自天津方向的人员,声称有逆贼企图潜入京城,谋逆作乱。
程泰眉头紧锁,语气警惕地高声问道:“既然奉有密旨,为何深夜前来?且不见传旨宦官随行?速速出示密旨,否则休怪本将不放行!”
第17章 先夺一门
程泰一边喊话,一边暗示身边的守兵加强戒备,弓箭上弦,矛头直指城门之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城楼上的了望兵举起火把,朝着城门之下照射,试图看清黑影的具体人数。
“将军有所不知,陛下病重垂危,宫中密旨加急传递,传旨太监途中染急病,无法随行。我等奉命先行回京,密旨随后便由专人送达。若是误了陛下的诊病时机,别说你我,便是元辅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吴敬早有准备,闻言从容不迫地应道。
这番话既合情合理,又暗含施压。
吴敬提及陈循便是为了打消程泰的顾虑,让他知道此事并非他一人擅自做主,即便出了差错,也有内阁首辅陈循兜底。
程泰心中的疑惑更甚,神色变幻不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低声问道:“你怎么看?此事蹊跷,但密旨之事又不敢轻易违抗。”
副将躬身道:“将军,此事确实棘手。若他们真奉密旨,我们抗旨不遵,必死无疑。可若他们冒充使者,我等贸然开门,恐难抵挡。不如派人快马前往内阁,请示首辅如何处置。”
程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既不得罪宫中,也不违背内阁首辅陈循的命令。
由于陈循与兴安内外勾结,所以内阁现在掌握大权,像兵部尚书于谦等六部高官如今都难以左右朝廷局势。
他再次探出头,对着吴敬高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本将不敢擅自做主,已派人前往内阁请示,尔等在此等候!”
朱高燧心中一沉,知道拖延下去必生变数。
陈循的心腹若是得知他们的行踪,必然会派兵前来围剿,到时候他们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
于是,他火速下马,疾步行至那匹专门驮武器的马匹前,从马背上取下了他的专属武器——重一百二十斤的狼牙棒!
狼牙棒通体黝黑,棒身布满尖锐的铁刺,是圣明工部专门用精钢为他铸造的重武器!
他右手握住狼牙棒,隐隐透着凛冽的杀气。
就在此时,内城远处马蹄声急。
一队快马狂奔而来,领头之人身穿绯色官服,正是内阁首辅陈循的贴身密使。
他火速爬上城门楼,向程泰传达了一个内阁密令——太上皇已被外藩挟制,意图发动政变,凡遇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程泰一听,顿时冷汗直流,拔出腰刀,转身指着城下吴敬,大喝道:“好啊!原来是反贼!放箭!放铳!给我放箭!放铳!”
城楼上的弓手慌忙拉弓,火铳手举起燧发火铳,做瞄准状,就要射击。
吴敬脸色大变,急忙策马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周身的杀气瞬间爆发,身形骤然暴起。
他使出神力,将手中一百二十斤重的狼牙棒,狠狠掷向城门楼。
狼牙棒带着呼啸的劲风,划破夜色,如同离弦之箭,隔着十余丈距离,直奔那数名弓箭手、火铳手而去。
这些弓箭手、火铳手简直不敢相信朱高燧能把狼牙棒投掷这么远!
他们隐约听到风声,急忙侧身躲避,手中的箭矢、火铳瞬间偏离了方向,没有击中吴敬。
由于朱高燧的力道太过惊人,狼牙棒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普通人的反应极限,故而有一名弓箭手没能避开。
“嘭——!”
一声巨响过后,狼牙棒狠狠砸在那名弓箭手的后背之上,力道之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弓箭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出,重重撞在了门楼柱子上面。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弓箭手的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的衣服,他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这一幕,瞬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城墙上的程泰与守兵们,皆是目瞪口呆。
其他弓箭手手中的弓箭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停滞。
上百斤重的狼牙棒,竟能投掷出十余丈远,将人砸死!
这简直是来自地狱的魔神!
“圣皇无敌!圣皇无敌!”
八百北海卫精锐神色振奋,齐声低喝。
他们的低喝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深夜的寂静,震慑得城墙上的守兵们浑身发抖。
“陈循矫诏专权,谋害皇帝,勾结奸佞,搜刮民脂民膏,祸国殃民!今日,我朱高燧护送太上皇回京清除奸佞,尔等若识时务,即刻归顺太上皇,开门放行;若执意顽抗,助纣为虐,今日便踏平东便门!”
朱高燧神色平静,目光冰冷地望向城门楼上的程泰,大声喊道。
圣皇?
朱高燧?!
那个在海外开创圣洲大明,传闻中神勇无敌、威震四海的东华始皇帝!
程泰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双腿微微颤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心气。
此前他曾听闻朱高燧在靖难时期以及出海后开创海外大明王朝的传奇事迹,但他始终半信半疑,只当是世人夸大其词。
可如今亲眼所见,他才知道传闻所言不仅非虚,甚至远远不及眼前所见!
程泰深知朱高燧的实力,绝非他手中这三十余名兵卒能够抵挡。
就在程泰犹豫不决之际,城墙上的守兵们已然乱了阵脚。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还有人甚至想要转身逃窜。
朱高燧刚才的那一击,已然彻底击碎了这些守门士卒的心理防线。
在这些士卒眼中,朱高燧早已不是凡人,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神,根本无法抵挡!
“将军,降吧!”
副将吓得神色慌张,连忙凑到程泰身边,低声劝道:“圣皇神勇无敌,黑暗中也不知藏了多少兵马,我们无力抵挡。开门归顺太上皇,可保性命啊!”
他用肩膀碰了一下程泰,轻声道:“他们皇室内部夺位,咱们何必赌上身家性命?”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背叛元辅吗?”
陈循的密使见程泰与副将密语,急忙大喝道。
程泰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砍刀,挥手掷出,直插密使的胸口,冷声道:“我们是顺应天意,归顺天家正统!”
副将把密使头颅割下,高高举起,展示给城楼下的朱高燧看。
程泰则走到城墙边上,对着朱高燧的方向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大声道:“属下程泰,不知圣皇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圣皇恕罪!属下愿开城门,归顺太上皇!”
说罢,他即刻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同时还命令所有守兵放下兵器,不得阻拦,违者军法处置!
第18章 圣皇老爷神勇无敌
城墙上的守兵们闻言之后,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被放下,露出了通往京城外城的道路。
城门之内,瓮城的阴影笼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戒备。
可就在此时,城墙上一名忠心于陈循的小校,见状心中不甘,厉声喊道:“将军!不可开门!元辅有令,严防逆贼入城,你这是通敌叛国!”
说罢,他抬手举起燧发火铳,对准站在城门下空地上的朱高燧,眼看着就要放铳。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身形微动,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箭矢,朝着那名小校狠狠掷出。
箭矢带着凌厉的劲风,瞬间击中那名小校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校的手腕被箭矢击中,腕骨碎裂,火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发出一声惨叫,从城墙上摔了下来,重重摔在泥泞的地面上,就此死去。
这一幕再次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带五十人先入城,控制城门与瓮城的各个要害位置,防备陈循的援兵赶来!”
朱高燧神色平静,没有再多言,转头对身边的吴敬吩咐道。
“属下遵令!”
吴敬躬身应道。
随后,他率领一队人马快步穿过吊桥,进入东便门,接着迅速控制了城门的各个要害位置,安排守兵值守,同时封锁了瓮城的通道,严防意外发生。
朱高燧则护送朱祁镇穿过吊桥,进入东便门。
程泰率领着东便门的守兵,恭敬地单膝跪地,在道路两侧行礼,齐声喊道:“末将程泰,参见圣皇、太上皇!”
朱高燧抬手,语气平淡道:“诸位免礼。程将军,你即刻传令,让东便门的守兵替换我部五十名军士防守城门,一旦发现陈循的援兵,即刻通报,不得延误。”
之所以换防,乃是为了趁机筛选一波,防止再出现刚才那种情况。
既然程泰态度诚恳,那么朱高燧也就没必要再留下五十名北海卫把守城门了。
“遵旨!”
程泰抱拳应道,然后就带人去安排换防的事。
此时,守门副将扛着狼牙棒,一路小跑来到了路边。
“见过圣皇陛下、太上皇陛下!”
副将把狼牙棒搁在地上,单膝跪地行礼道。
朱高燧走到副将旁边,左手轻松提起狼牙棒,扛在左肩上,然后颇有兴致地低头看向副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凌锦,金吾前卫副千户。”
朱高燧心中恍然,凌锦在原历史上的夺门之变中,是倒向朱祁镇的众多中基层军官中的典型代表。
历史上,凌锦原本在贵州参与平乱,是从五品副千户,天顺元年正月刚因递送奏章回到北京,仅仅半个月后,他就参与了夺门之变。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石亨或曹吉祥的直接亲信,这说明政变在武将群体中有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
朱祁镇复辟后,直接晋升他为指挥同知(从三品),并调入锦衣卫带俸。
在如今这个世界,凌锦没有去贵州,而是成为了程泰的副手。
“你能扛着狼牙棒从城门楼上小跑过来,看来很有力气!”
朱高燧伸出右手拍了拍凌锦的左肩,朗声道:“我正好缺一个扛兵器的亲卫,你来当吧!”
“遵旨!”凌锦大喜道。
朱高燧转头看向吴敬,下令道:“目标,崇文门,全速前进!”
穿过崇文门便是内城,距离紫禁城东华门就不远了。
刚才那五十名北海卫军士归队之后,又刚好满八百人!
这八百人在朱高燧的率领下,护送着朱祁镇,沿着外城的街道,开始朝着崇文门的方向奔袭。
夜色依旧深沉,外城的街道空旷寂静,唯有沉闷的马蹄声。
两刻钟后。
当队伍行至崇文门大街的牌楼下时,前方突然火光通明。
一队身穿红袍的巡城御史带着九百名步军,手持长枪盾牌,横在路中央,前方是拒马。
领头的正是巡城御史高智,他是陈循的门生,二十岁时弃武从文,以骑射着称。
陈循的反应比朱高燧预想的还要快。
当传令的密使迟迟不归时,陈循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他当机立断,派出了战力最强的心腹,也就是巡城御史高智。
“站住!什么人!”高智厉声喝道。
朱高燧策马而出,压低声音,模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腔调道:“奉密旨捉拿反贼,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高智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支队伍。
在他眼中,虽然朱高燧等人穿着飞鱼服,但他敏锐地发现这些人的马蹄上绑着布,而布上还沾着外城特有的黑泥,且杀气太重,绝不像普通的锦衣卫。
“深夜在此,可有兵部勘合?”
高智拔剑出鞘,冷声道:“若无勘合,便是乱党!”
“聒噪!”
朱高燧眼中杀机毕露,不再伪装,一声暴喝,伸手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的飞燕甲。
他跳下战马,从凌锦手中接过那根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狼牙棒,然后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哪里来的老头?找死!正好拿你的人头换赏钱!”
高智见朱高燧孤身一人迎战,且是个双鬓与胡须皆白的老头,顿时狞笑一声,策马提枪直冲而来。
朱祁镇在马队中惊呼道:“三爷爷!”
“陛下无需担心,圣皇老爷神勇无敌,您且看仔细了!”
吴敬在旁边轻声说道。
朱高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高智冲至十步之遥时,朱高燧动了。
他没有挥棒,而是单手握住狼牙棒的尾端,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滚!”
一声暴喝,声如雷霆。
那根沉重的狼牙棒被他像投掷标枪一般,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呼啸而出!
“噗——!”
根本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高智连人带马,被那根狼牙棒正面击中。
巨大的动能瞬间爆发,战马的胸骨粉碎性塌陷,高智的身体更是像沙包一样被砸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血弧,重重地撞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化作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
全场死寂!
只有那根狼牙棒“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入地三分。
就在此时,城门楼上的守门副将凑准时机,扣动扳机,放出一发火铳,铅弹隔着上百步击中了朱高燧的胸口。
但朱高燧身穿飞燕甲,可以抵挡寻常铅弹的冲击!
副将还以为朱高燧无惧铅弹,吓得双手剧烈颤抖,牙齿打颤道:“怪……怪物……!”
“开门!或者,死!”
朱高燧缓缓走到狼牙棒前,单手提起,然后抬头看向城门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第19章 快开门,朕回来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
守门副将看着那具嵌在墙里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提着铁棒的白胡子老者,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放……放箭!放铳!射死他!”
副将歇斯底里地吼道。
城门楼上的十几名弓手慌乱地松开手指,火铳手紧张地扣动燧发鸟铳的扳机。
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铅弹隔着上百步,飞速激射而出。
朱高燧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狼牙棒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银色的旋风。
“叮叮当当!”
射向他的箭矢、铅弹尽数被砸飞,更有几支箭与数枚铅弹被狼牙棒上的倒刺绞碎,反弹回去,扎进或打中了城楼弓手、火铳手的喉咙里。
“啊!救命!”
城门楼上一片大乱。
朱高燧大步走向城门左侧的防御工事。
那里摆放着两排巨大的铁木拒马,每个重达数百斤,是用来阻挡骑兵冲锋的。
在副将和众士兵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个看似枯瘦的老者弯下腰,单手扣住了一个拒马的横梁。
“起!”
朱高燧暴喝一声,浑身肌肉骤然隆起,飞燕甲被撑得紧绷。
那重达数百斤的拒马,竟然被他单手提了起来!
“给我去!”
朱高燧怒吼,双臂发力,将那巨大的拒马像扔石子一样,狠狠地抛向了数丈高的城门楼!
“轰——!”
巨大的拒马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在城门楼的木质栏杆上。
木屑纷飞,砖石崩裂。
城门楼的一角瞬间坍塌,几名士兵惨叫着从数丈高的城楼上摔落下来,当场毙命。
“魔神……他是魔神啊!”
幸存的士兵丢下兵器,哭喊着向内城逃窜。
朱高燧不再理会城门楼上的残兵,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祁镇,看好了,三爷爷这就为你再夺一门!”
他走到城门中央,双手握住那根儿臂粗的门栓。
这门栓是整根铁力木制成,外包铁皮,重逾千斤,通常需要四个壮汉合力才能抬起。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开!”
他双臂肌肉暴涨,青筋如虬龙般盘绕。
“嘎吱——崩!”
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响起!
那根千斤门栓,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从门轴中拔了出来!
“三爷爷天下无敌!”
朱祁镇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且说朱高燧随手将门栓扔到一旁,发出一声巨响。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马队挥了挥手。
“北海卫,入城!”
黑暗中,八百名北海卫军士爆发出低沉的嘶吼。
他们如潮水般涌入城门,迅速控制了瓮城。
众人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神冷冽如刀,说道:“传令,目标,东华门!”
崇文门一破,通往紫禁城的道路便只剩下最后一段。
两刻钟后。
紫禁城,东华门。
这座门是紫禁城的东门,靠近文华殿,平日里是内阁等文官机构官员的便捷通道。
但是,此刻却大门紧闭。
城门楼上火把通明,数百名禁军严阵以待。
朱高燧率领的八百名精锐抵达了东华门外。
城门楼上,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探出头来,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
兴安原本是朱祁镇的人,但在朱祁镇退位后,他为了自保,不得不投靠了景泰帝。
如今,为了荣华富贵,他站在了朱祁镇的对立面。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晴不定。
“城下何人!竟敢夜闯宫禁!”
兴安尖声喊道。
朱高燧看向朱祁镇,低声吩咐道:“祁镇,你去叫门。”
朱祁镇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接着策马向前,大声喊道:“兴安,快开门,朕回来了!”
是太上皇的声音!
太上皇回来了!
城门楼上一片哗然。
兴安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栏杆的双手在颤抖。
“太上皇?”
兴安的声音有些发颤,说道:“您……您不是在天津吗?”
朱祁镇朗声道:“速速开门,朕免除你过去犯下的一切罪过!”
兴安犹豫了!
然而,就在他动摇之际,一队年轻威武的宦官跟着身穿白甲的中年宦官,突然来到了城门楼上。
领头之人,正是与内阁首辅陈循关系极深的王勤,此人早些年乃是武举人,后来拜在了陈循门下,再后来为了入宫,挥刀自宫,是个狠人。
“元辅有令!”
王勤按剑而立,杀气腾腾地说道:“太上皇已被妖人蛊惑,意图谋反!谁敢开门,杀无赦!”
兴安看着王勤身后那群杀气凛然的武宦官,又看了看城下的朱祁镇,最终咬了咬牙,退后了一步。
他期期艾艾说道:“太上皇,奴婢……奴婢也是奉旨行事。没有兵部文书,奴婢不敢开门啊!”
朱祁镇大怒道:“兴安!你个狗奴才!朕要杀了你!”
“好了!”
朱高燧策马而出,打断了朱祁镇的怒骂。
他翻身下马,从凌锦手中接过狼牙棒,然后大步走向东华门,在距离宫门十步之外停下。
“兴安,你不开门,是因为你觉得陈循能赢。”
朱高燧看着城楼上的兴安,又看了一眼内侧的王勤,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的声音很大,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但你看看我是谁。”
朱高燧缓缓举起手中的狼牙棒,指向城门楼,朗声道:“八年前,我能派人接走太上皇;八年后的今天,我就能送太上皇回来!陈循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拦我?”
王勤在城门楼上大怒道:“老匹夫!休得猖狂!看我取你狗命!”
说罢,他举起燧发鸟铳,瞄准了朱高燧的眉心。
“啪!”
铅弹破空而来。
朱高燧看都不看,随手一挥。
“叮!”
狼牙棒精准地磕飞了铅弹。
“既然你们不开门,那我就自己开!”
朱高燧提着狼牙棒,一步步靠近东华门。
王勤下令道:“放铳!打死他!”
虽然朱高燧距离宫门只有数步,但王勤他们守门的一方都在城门楼上,想要瞄准移动的朱高燧本身就有些难,而且朱高燧身穿飞燕甲,手中狼牙棒能扫飞许多射向他的铅弹。
因此,数息之后,朱高燧已经走到了东华门下左边那个门洞里,城门楼上的火铳再也打不到他了。
第20章 太上皇谋反
东华门的下部是巨大的砖石砌筑的城台,中间开有三个门洞。
这三个门洞在建筑术语中称为“券门”。
东华门的券洞形状是“外方内圆”,即门洞的外立面是方形的,但内部顶部是圆形的拱券结构,以承受上方城楼和城台的巨大压力。
这是供人车通行的通道,而非供人停留或行走的“廊”。
东华门的大门并不是“铜包木”的,而是朱漆大木门。
门上那一排排金色的圆点是铜质鎏金门钉,它们的作用是加固门板,防止木板变形,同时也起到装饰作用。
且说朱高燧走到那扇厚重的朱漆大木门前,深吸一口气,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给我……开!”
朱高燧双手按住门板,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牛,狠狠地撞向大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固的大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轰!!!”
朱高燧再次撞击。
这一次,他手中的精钢铸造狼牙棒化作攻城锤,狠狠地凿在门锁的位置。
“咔嚓——!”
精铁铸造的门锁瞬间崩碎。
“轰!!!”
第三击。
两扇各重达上千斤的东华门,被朱高燧以一人一棒之力,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缝隙!
“北海卫!杀进去!”
朱高燧一声怒吼,双手扣住门缝,肌肉暴涨,竟然将大门彻底拉开!
守在门后的王勤带着武宦官,急忙冲上来阻拦,却被朱高燧一棒砸飞,连人带剑嵌入了汉白玉的台阶之中。
八百名北海卫如同黑色的洪流,通过缝隙鱼贯而入。
此时,东方既白,曙光初现。
朱高燧站在破碎的宫门前,浑身浴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回过头,看向朱祁镇,带着鲜血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温声说道:“天快亮了,奉天门就在前面,去吧!”
七百多名北海卫分列两侧,护送着朱祁镇朝着奉天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祁镇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阙,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经离开这座皇宫七年多了,如今再次踏入,眼前的景象似是而非,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沿途的宫墙高耸,宫灯摇曳,巡逻的侍卫与宦官撞见这支气势凌厉的队伍,要么吓得转身便逃,要么被北海卫精锐当场制服,无人能阻拦他们前进的脚步。
可当队伍抵达奉天门广场前面时,看见的是密密麻麻数千京营官兵。
陈循、石亨身着厚重的铠甲,手持兵器,站在奉天门的台阶之上,他们身后排列着三千京营官兵。
这些官兵神色肃穆,手持弓箭与长刀,将通往奉天殿的道路彻底封锁。
此刻的陈循面色苍白,他已经决定与石亨一起,背水一战。
当他发现派去东便门的密使迟迟不归时,就已经猜到老谋深算的朱高燧必然冒雨护送朱祁镇从东便门入京了。
而当他得知崇文门被朱高燧一人攻破、高智战死的消息之后,再也坐不住了,当即传令石亨,把他们能掌控的所有京营精锐调入紫禁城,严守奉天门,同时让高谷带走了宫中的太子朱见深,特地留了一手。
陈循很聪明,他知道朱祁镇必须入主奉天殿并敲响景阳钟,才算彻底成功。
只要他与石亨严守奉天门,拖住朱高燧,给高谷争取出拥立太子朱见深继位的时间,那么他们就能逆转局势!
为什么朱高燧突破东华门不等于完全政变成功?
虽然东华门一破,朱高燧就掌握了主动权,但此时仍存在巨大的变数。
如果朱高燧进了东华门,但被挡在奉天殿外,那么朱祁镇就从“复辟的皇帝”变成了“被劫持的人质”。
此时,陈循、兴安等人完全可以用景泰帝名义下旨,对外宣布赵王挟持太上皇谋反,命令外面的京营围困内廷,断水断粮。
而且奉天门只是甬道,无论是在神洲还是圣洲、炎洲,奉天殿才是皇权的象征。
只有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才代表真正拥有天命!
如果在奉天门僵持,高谷依然可以按原计划在宫外拥立太子朱见深,宣布朱祁镇为“伪帝”。
如今孙太后与许多朝中高官,如于谦、徐有贞等部阁大臣,都是摇摆不定或者保持中立的。
只有当朱高燧彻底击败陈循、石亨一党,扶持朱祁镇坐上奉天殿的龙椅时,她与那些中立的朝臣才有可能彻底倒向朱祁镇。
奉天殿是举行大典的地方,也是皇宫的中轴线。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通往后宫和前朝的枢纽。
下一步则是敲响景阳钟,此乃最关键的一步。
景阳钟一响,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出大事了”,必须立刻进宫。
一旦百官进宫,看到朱祁镇坐在上面,朱高燧拿着棒子站在下面,“既成事实”就形成了。
这时候,就算宫外的高谷想反对,或者他强行拥立太子朱见深即皇帝位,百官也会为了保命而选择跪拜朱祁镇。
朱祁镇在奉天殿坐定后,孙太后大概率会被迫或主动下达懿旨承认朱祁镇复位。
至此,朱祁镇才能从“闯入者”变成合法的“复位君主”!
且说,奉天门前,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朱高燧率领的八百北海卫虽然杀穿了外朝,但此刻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京营精锐。
“太上皇!止步!臣不去迎驾,乃是太后默许。”
陈循站在台阶之上,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尔已被奸人蒙蔽,意图谋反!今日若敢踏过此门半步,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祁镇看着那黑压压的长枪林与火铳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朱高燧,心中有些发虚,轻声说道:“三爷爷,母后……太后若是默许了陈循,我们、我们便是大逆不道啊!”
“太后?”
朱高燧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道:“老妇人只认赢家。至于你……”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朱祁镇,目光如电道:“你若想再次君临天下,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接着,他忽然语气一变,故意说道:“你若不敢,我现在就杀了你,我自己坐上去!”
朱祁镇被这一眼瞪得差点吓尿,双手攥拳,咬着后槽牙说道:“朕……朕敢!”
“那就好好看着!”
朱高燧大步向前,手中的狼牙棒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陈循,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奸人,说太上皇谋反。那我问你,这大明的江山,是朱家的,还是你陈家的?”
朱高燧的声音很洪亮,但他此刻平静的太过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第21章 还有谁?
“多说无益!某今日定要铲除你这祸国妖邪!”
陈循拔剑出鞘,指着朱高燧,大声说道:“诸位将士,太上皇勾结外藩,叛国谋逆,赵王助纣为虐,罪该万死!今日谁能斩杀此二人,赏黄金千两,官升五级,封伯爵!”
众京营官兵闻言之后,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呼应,声音震天,试图掩盖心中的恐惧。
他们中有不少人是陈循与石亨的心腹,此刻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摆出决战的姿态。
可也有不少人深知朱高燧的悍勇,心中已然动摇,不过碍于陈循与石亨的平日恩情,没有临阵倒戈。
“陈循,你矫诏专权,勾结奸佞,搜刮民脂民膏,祸国殃民,论罪当诛!我今日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朱高燧向前一步,周身的杀气瞬间爆发,大声说道。
“铳箭齐放!”
陈循见朱高燧冥顽不灵,厉声下令。
弓弩手拉满弓弦,火铳手扣动扳机。
一时间,箭矢如雨,铅弹如雹。
“全部退后!”
朱高燧低喝一声,手中狼牙棒高速转动,将射向他的箭矢与铅弹全部弹开。
紧接着,他趁弓箭手拔箭搭箭、火铳手填装弹药的间隙,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手臂肌肉暴涨,神力爆发,把狼牙棒猛地一甩。
铁棒带着呼啸的劲风,如同离弦之箭,直奔陈循而去。
这根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棒速度快如闪电,劲风凌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陈循见状,脸色骤变,吓得转身便要逃窜。
可他身着重甲,就算反应再快,也没有铁棒的速度快。
石亨心中一惊,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朱高燧的力道太过惊人,狼牙棒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普通人的反应极限。
“嘭——!”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狼牙棒狠狠地砸在了陈循的胸口上。
“啊——!”
陈循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胸口的铠甲瞬间塌陷,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如破布娃娃般撞在奉天门的红墙上,缓缓滑落。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
陈循抽搐了几下,眼神渐渐涣散,气绝身亡。
这一幕,瞬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全场死寂。
三千京营官兵看着那根深深嵌入墙体的狼牙棒,又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首辅大臣,手中的兵器都在颤抖。
石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微微颤抖,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是真的。
就在所有人震惊之时,朱高燧迈步狂奔,冲上台阶,捡起地上的狼牙棒,将其重新握在手中。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谁敢拦路?!”朱高燧大吼道。
没有一人敢应声,也没有一人敢上前。
京营众官兵眼中皆是恐惧,多数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朱高燧的目光。
陈循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警示,谁这个时候冲上去,肯定会死得很惨!
石亨低头看着周围动摇的军心,咬了咬牙。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如今陈循已死,就算他束手就擒,后面也必然会被朱祁镇处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兄弟们!”
石亨拔出腰刀,嘶吼道:“赵王虽勇,但他只有八百人!我们有三千精锐!若是让太上皇坐稳了龙椅,我们都得死!杀了他!拥立太子,我们就是护驾功臣!”
“杀!杀!杀!”
石亨身后的数百名心腹官兵被煽动起来,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纷纷举起兵器,朝着朱高燧等人冲了过去。
至于其余的京营官兵却未上前,有的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举手投降。
他们当中的有些人甚至是从小听着朱高燧的传说长大,刚才朱高燧用狼牙棒击飞箭矢、铅弹的场景已经深深震撼了他们。
当朱高燧一棒打死陈循之后,他们当中有人就已经决定投降了。
“不知死活!”
朱高燧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将狼牙棒扛在肩上,身形如同猎豹一般,猛地冲入人群之中。
朱高燧动作迅捷,力道惊人,手中的狼牙棒挥舞起来,劲风呼啸,所到之处人皆倒地,如割草般轻松。
石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持长枪,朝着朱高燧猛冲过去。
他也算是当世名将,枪法凌厉,枪头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朱高燧咽喉,速度快如闪电,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朱高燧神色不变,不闪不避,手中的狼牙棒轻轻一挡。
“铛”的一声巨响,长枪被狼牙棒震得反弹回去。
石亨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而出。
他心中一惊,完全没料到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对方轻易挡下。
不等石亨反应过来,朱高燧身形一闪,手中的狼牙棒横扫而出,直奔石亨的腰间。
石亨心中一惧,连忙侧身躲避,可还是慢了一点点。
狼牙棒只是擦着他的铠甲划过,他就发出一声闷哼,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至此,两人交手已过一招。
就在他们交手的同一时刻。
八百北海卫齐声怒吼,结成锋矢阵,护着朱祁镇,硬生生凿开了那些京营官兵的防线,向着奉天殿杀去。
石亨深吸一口气,心念电转。
他知道硬碰硬不是朱高燧的对手,若继续缠斗下去,他必死无疑。
于是,他决定诱敌深入,然后来一招回马枪进行绝杀。
石亨打定主意后,火速转身,拔腿就跑,作逃走之势。
朱高燧大步去追。
石亨眼角余光瞥见朱高燧追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形猛然一顿,借着前冲的惯性,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过来。
这一记回马枪,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极尽决绝与精准!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音,在朝霞中拖出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朱高燧毫无防备的咽喉。
“来得好!”
朱高燧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竟直接抓住了石亨刺来的枪杆!
“什么?!”
石亨大惊,拼命想要抽回长枪,却发现那枪杆如同焊死在铁钳中一般,纹丝不动。
“太轻了。”
朱高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右手狼牙棒一扔,双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抖。
“崩!”
精铁打造的枪杆竟然被他硬生生震断!
石亨虎口崩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高燧那只如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就你也想当权臣?”
朱高燧竟然单手提起了这个身高八尺、重达两百斤的猛将,就像提小鸡那样把石亨提到了半空中!
“给我……滚!”
“轰!”
朱高燧手臂发力,将石亨狠狠地砸向地面。
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石亨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口吐鲜血,全身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眼看是活不成了。
周围的官兵彻底吓傻了。
这还是人吗?
那些原本还在抵抗的石亨心腹,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了丝毫战意,慌乱地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他们从未想过,石亨这样的悍将在朱高燧面前竟如同小鸡仔般脆弱!
“还有谁?”
朱高燧浑身浴血,宛如魔神降世。
第22章 朱祁镇再次坐上龙椅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下一刻。
“当啷……当啷……”
无数的兵器被丢在地上。
三千京营,彻底崩溃。
朱高燧走到朱祁镇身边,拉着后者的手腕,淡淡地说道:“天亮了,祁镇,你该上朝了。”
“三爷爷!”
朱祁镇激动地抱住朱高燧的手臂,开心得简直快要跳起来,颤声说道:“我们一起上朝!”
朱高燧点了点头,拉着朱祁镇,两人一步步走上奉天门的台阶,朝着奉天殿走去。
八百北海卫紧随其后,气势如虹。
沿途的侍卫与宦官、宫女全部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名宦官与惊慌失措的侍卫,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金漆雕龙的宝座在晨曦的微光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朱祁镇颤抖着走上台阶,在龙椅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摸了摸龙椅,就像抚摸老朋友一样,接着转头看向台阶下的朱高燧,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朱高燧拄着染血的狼牙棒,站在丹陛之下,仰头看着自己的大侄孙。
这座象征着大明皇权的宫殿,此刻死寂得令人窒息。
只有朱高燧与朱祁镇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格外清晰。
“三爷爷……”
朱祁镇看着这个如同杀神般的老人,眼中既有感激,又有深深的恐惧。
“坐吧!”
朱高燧淡淡地说道:“有我在,从今往后,这神洲天下,你说了算!”
朱祁镇不再犹豫,缓缓坐下。
他挺直了腰杆,稳稳坐在冰凉的龙椅上,面露威严之色,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无权无势的太上皇。
朱高燧手持染血的狼牙棒,登上台阶。
他站在龙椅旁边,俯视大殿,朗声喊道:“吴敬何在?”
“末将在。”
吴敬大步走入奉天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命人敲响景阳钟,召集百官上朝!”
朱高燧看了一眼殿门外的天色,沉声吩咐道。
“遵令!”
吴敬躬身领命,接着转身离开。
无论是在大明,还是在圣明、炎明,敲响景阳钟绝对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景阳钟悬挂于紫禁城东北角的景阳宫,平时绝对严禁敲击,只有在发生极度紧急、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时,由皇帝或拥有最高权力的太后下旨,才能敲响。
平时百官上早朝,敲的是午门外的钟鼓,或者由宦官在宫内特定区域敲击,声音和节奏与景阳钟完全不同。
而景阳钟被敲响时,声音急促、沉重、连续不断,一听就知道是“出事了”。
一旦钟声响起,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无论现在是半夜还是正在吃饭,必须立刻、马上穿戴整齐朝服,火速赶往午门外候旨。
如果官员听到钟声而拖延不进宫,属于“大不敬”,轻则罢官,重则处死。
且说。
东方天际放出万道霞光。
时间来到了五月二十二日的清晨。
景阳钟被撞响。
“当——当——当——”
沉重急促、连续不断的钟声穿透晨雾,火速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在京官员听到景阳钟的钟声,都知道出大事了。
他们急忙穿好朝服,匆匆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赶去。
有人猜测景泰帝驾崩了,有人猜测太子朱见深要继位,还有人猜测太上皇复辟了。
在京官员们匆匆赶到紫禁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奉天门广场时,赫然发现从奉天门到奉天殿的路上站满了手持兵器、身穿飞燕甲的北海卫军士。
这些军士神色肃穆,气势凌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地面上的血迹尚未干涸,令人不寒而栗。
众官员见此情形,心中的疑惑与忐忑更甚,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但没有一人敢去询问值守的披甲军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北海卫军士的引导下,官员们缓缓走进奉天殿。
当众官员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都惊呆了。
只见龙椅上坐着的并非病重的景泰帝,也不是年幼的太子,而是那个消失了八年的太上皇!
而在龙椅旁边,站着一名身着锁子甲的老者。
他手持一根还在滴血的狼牙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群臣。
狼牙棒上的血迹,警示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是赵王!
有见过朱高燧的官员认出了他!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百官之中有人属于陈循一党,此刻看到朱祁镇重新坐上龙椅,看到朱高燧手持染血狼牙棒站在一旁,内心充满了恐惧。
也有忠于朱祁镇的官员,在看到朱祁镇坐在龙椅上之后,非常激动,但碍于朱高燧的威势,没有轻易表态。
徐有贞站在百官之中,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局势。
陈循、石亨大概是死了,孙太后应该倒戈了。
他当机立断,向前一步,双膝跪地,高声呼喊道:“臣徐有贞,恭迎太上皇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群臣耳边。
“恭迎太上皇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之后,百官们纷纷双膝跪地,齐声呼喊。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朱高燧。
朱高燧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朱祁镇轻轻抬手,朗声说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齐声应道,接着纷纷起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后懿旨!”
曹吉祥手持明黄色的卷轴,快步走进奉天殿,尖声喊道:“陈循、石亨矫诏谋逆,罪不容诛。赵王护驾有功,社稷之臣。景泰皇帝病重,无力视朝,着即迁居西苑静养。太上皇年富力强,深孚众望,理当复位,以安天下人心。”
“太后圣明!吾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
曹吉祥收起懿旨,走到朱高燧、朱祁镇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奴婢曹吉祥,参见陛下!太后命奴婢前来,恭贺陛下复位,同时告知陛下,太后已在后宫备好宴席,恭请陛下与赵王前往赴宴,共商朝政。”
朱祁镇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曹公公,替朕谢过太后。朕稍后便去面谢太后。”
曹吉祥躬身应道:“奴婢遵令!”
朱祁镇转头看向身边的朱高燧,郑重说道:“三爷爷,我此次能复位,全靠您的相助。您是大明的功臣,无论您想要什么,我都应允!”
朱高燧微微躬身,平静地说道:“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清除陈循与石亨的残余党羽,寻回太子,安抚人心。”
“对对对!”
朱祁镇急忙点头道。
他赶紧看向赵为忠,下令道:“赵为忠你护驾有功,现在朕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授予你全城搜捕之权,限你两日内找回太子,把陈循、石亨的主要余党捉拿归案!尤其是高谷,不要让他跑了!”
第23章 探视朱祁钰
奉天殿的喧嚣已然退去,太上皇复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
然而,在这座权力中枢的深处,却有一处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弥漫着垂死的气息,那就是西苑。
西苑又名西宫。
它的前身是元朝的隆福宫,朱棣在营建紫禁城期间,为了有临时住所,下令改建了这座元朝旧宫,称之为“西宫”。
朱棣本人就曾在此居住,以方便督造紫禁城。
历史上,到了明朝中后期,嘉靖皇帝将其重新修缮,改名为“仁寿宫”,后又改称“永寿宫”,并长期在此居住和理政。
而在眼下,这里是景泰帝朱祁钰的软禁之所。
他曾经在这里游览风景,甚至与张辅、曹鼐、陈循、高谷、于谦等大臣共商国是。
如今,西苑宫门紧闭,内侍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行差踏错,引来杀身之祸。
朱祁镇、朱高燧在曹吉祥的陪同下,来到了西苑。
寝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生命即将消逝的腐朽气息。
朱祁镇的脚步有些迟疑,他的目光在空旷而阴冷的宫殿中游移,最终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榻之上。
榻上躺着的正是他的亲弟弟,临危受命的中兴之君,此刻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废帝。
朱祁钰眼下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却已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眼神里看不见恐惧与慌张,仅有死亡前的平静,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不甘!
“皇兄……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朱祁钰的声音嘶哑,好似声带受损一样,听着让人十分难受。
朱祁镇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榻上这个曾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拯救了大明王朝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有胜利者的快意,有对皇位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兄弟情谊在悄然涌动。
毕竟,他们流淌着相同的血脉!
“祁钰……”
朱祁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局已定,皇兄何必多言。”
朱祁钰的目光越过朱祁镇,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如山岳般矗立的老人身上。
朱高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作为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祁钰的结局。
据说,在原先的历史上,这位有功之君,最终被自己的兄长派人用一条白绫勒死,连葬入十三陵的资格都被剥夺,落得个“郕戾王”的恶谥,可谓是千古奇冤!
他不愿看到这一幕重演。
他建立圣洲大明,初心便是在海外建一个新华夏,如今东华大地成了圣洲大陆的代名词,他很欣慰。
朱高燧不想看到神洲大明上演历史上那种手足相残的惨剧,这不仅会落人口实,更会让朱祁镇背负“弑君害亲”的千古骂名。
他需要神洲大明稳定,因为他终将返回圣洲,一个内乱不休的故国,并非他所愿见。
朱祁镇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忌惮朱祁钰的存在,毕竟他曾是皇帝,在朝中仍有影响力。
旁边的曹吉祥,眼珠子骨碌一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朱祁镇道:“陛下,废帝虽已病重,但……”
他的话语未尽,但那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阴狠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朱祁镇闻言,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如刀的目光射了过来。
朱高燧用眼色制止了曹吉祥。
他的眼神冷若冰霜,仿佛在说:“你再敢多嘴,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曹吉祥心中一凛,立刻闭上了嘴巴,躬身退到一旁。
朱高燧走上前,看着朱祁钰,缓缓道:“祁钰啊,你有保卫北京之功。如今你兄长复位,他念及手足之情,不会为难于你。你不要多想,安心在此养病便是。”
朱祁钰听着这番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朱高燧说的这番话冠冕堂皇,但他压根不信!
因为他仇视朱高燧!
他相信朱高燧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不会为难”,不过是羞辱的前奏罢了。
探视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宫门外。
偏殿。
朱高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曹吉祥一人。
偏殿内气氛凝重,朱高燧端坐于案前,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
虽然他是个白胡子老者,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却让他在曹吉祥眼中如同一头不怒自威的老龙。
朱高燧的目光如寒刃,直视着跪在地上的曹吉祥,后者偷偷瞄了一眼,便立即低下了头。
“你方才在殿中,欲暗示陛下何为,莫非是想劝陛下加害景泰帝?”
朱高燧的声音低沉,提出了一个疑问。
曹吉祥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位赵王爷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但他还是挺直了脊背,躬身道:“圣皇老爷明鉴,奴婢此举,皆是为陛下、为大明着想啊!废帝虽然病重,却曾居至尊之位七年,朝中仍有旧部潜藏。若留其性命,恐日后生乱,后患无穷啊!奴婢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社稷安危?”
朱高燧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
“砰!”
那张厚重的红木案几,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曹吉祥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我护太上皇复位,是为神州安定,而非看他们手足相残!”
朱高燧周身气势逼人,字字铿锵,如同惊雷在曹吉祥耳边炸响。
“景泰皇帝已是油尽灯枯,无兵无势,无复辟之力。把他软禁于西苑,足以绝患。你却暗示太上皇行此阴狠之事,你想让太上皇落个‘弑君害亲’的骂名,被天下人耻笑吗?”
曹吉祥脸色发白,连连磕头,连称呼都不敢再叫。
“滚!”
朱高燧一声厉喝,曹吉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待曹吉祥离开后,朱祁镇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躲在后面,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三爷爷……”
朱祁镇有些后怕。
朱高燧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大侄孙,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祁镇,你记住,你是天子,你的名声关乎大明的脸面。杀一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弟弟,只会让你留下千古污点。祁钰虽然仇视我,但他毕竟是我的晚辈。他对中华有功,对大明有功,不该就这样憋屈地病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海洋:“如果他能病愈,我会带他出海。海外很大,岛屿无数,他完全可以在海外施展抱负,从头再来!”
朱祁镇闻言,心中一震。
他是没想到朱高燧的心胸竟然如此广阔!
朱祁钰曾经授意徐有贞在实录中抹黑朱高燧,这件事张辅、曹鼐以及赵为忠都向朱高燧说过。
在朱祁镇看来,若换成他的话,他绝对会羞辱朱祁钰,绝不会让其好过的!
当晚。
夜半三更。
西苑。
朱祁钰躺在病榻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白天朱祁镇和朱高燧的对话。
他越想越觉得朱祁镇会为了讨好那个恐怖的三叔祖,而派宫中的宦官来羞辱他。
他仇视朱高燧,他相信朱高燧知道这件事,他不认为朱高燧会放弃羞辱他!
“与其受辱,不如一死。”
朱祁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解下了床头的白绫。
他不想受辱,他要带着身为帝王最后的尊严离开这个世界。
他颤巍巍地将白绫系在房梁之上,然后将头伸了进去。
第24章 帝王之路:血腥与残酷
次日清晨。
朱祁镇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本,处理复辟后的各项事宜。
一名年轻的宦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带着哭腔禀报道:“陛下!不好了!废帝……废帝他……”
“他怎么了?”
朱祁镇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废帝他……上吊自尽了!”
“什么!”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奏本“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赶往西苑,并派人通知夜宿内阁值房的朱高燧。
片刻后。
西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药炉里偶尔爆出的炭火声,显得格外刺耳。
朱祁镇站在朱祁钰的尸体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他突然暴怒,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紫檀木茶几。
茶具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却没人敢出声。
“陛下息怒……”几个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息怒?朕如何息怒!”
朱祁镇指着榻上的尸体,愤怒地说道:“朕刚刚复位,天下人都在看着!现在好了,世人会怎么说?会说朕容不下弟弟,说朕逼死了他!”
他来回踱步,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他不怕朱祁钰活着,因为一个病入膏肓的废帝,根本威胁不到他。
他怕的是朱祁钰死了,而且是在他复位后的第二天就死了。
这会成为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员攻击他的最好理由。
毕竟,高谷还挟持着太子在逃,朝局未稳,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当朱高燧赶到西苑时,朱祁钰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静静地躺在榻上。
朱祁镇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发过火。
他见朱高燧过来,躬身行了一礼,算是打招呼。
朱高燧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昨夜当值的人呢?”
朱祁镇看向殿外,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在……在殿外候着……”
一个年轻的宦官颤声回答。
“传进来!”
片刻后,四名宫女和两名内侍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们是昨夜负责照顾朱祁钰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
“你们这群狗奴才!”
朱祁镇厉声喝道:“朕把弟弟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看护的?让他就这么死了?说!是不是你们怠慢了他?是不是你们给他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六个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奴婢们不敢啊!废帝他……他是自己……”
“住口!”
朱祁镇打断他们,厉声道:“朕不想听你们狡辩!朕的弟弟是在你们的看护下死的,你们就是失职!死罪!”
他看向一旁的朱高燧,似乎想寻求后者的意见。
朱高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跪地求饶的宫女太监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朱祁镇得到朱高燧的沉默许可,心中的杀意更盛。
他知道,只有杀了这些知情者,临时封锁朱祁钰死亡的消息,才能暂时堵住朝野上下悠悠众口。
“锦衣卫!”
朱祁镇大声喝道。
“在!”
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入,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
“将这群狗奴才拖出去处死!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惨叫声和求饶声瞬间响彻大殿。
那六个人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朱祁镇背过身去,不想再看。
朱高燧却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宫女、内侍被拖出大殿,看着锦衣卫抽出绣春刀,看着寒光一闪,血光飞溅。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这是朱祁镇不愿意做也得做的事。
他作为帝王,必须学会狠心,学会用鲜血来维护统治。
他不能心软,更不能仁慈。
片刻后,惨叫声停止了。
一名锦衣卫校尉回来复命:“陛下,人已经处置了。”
“嗯。”
朱祁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道:“封锁消息。废帝的死讯,暂时不能传出去。”
“是!”
锦衣卫校尉领命而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转向朱高燧,躬身道:“三爷爷,我这么做,您觉得如何?”
朱高燧看着他,缓缓道:“你做得对。”
“可是,他们毕竟是无辜的。”
朱祁镇有些犹豫,轻声说道。
“你身为天子,要从大局着手。”
朱高燧面露肃容,缓缓说道:“你刚刚复位,朝局未稳。高谷挟持太子在逃,有些两面派还在暗中窥伺。如果现在传出祁钰的死讯,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朱祁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说道:“三爷爷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待寻回见深,百官臣服之后,再宣布祁钰的死讯。三爷爷意下如何?”
朱高燧看着朱祁镇,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说道:“你能考虑到这个层面,很好!”
他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你在圣洲学习了七年,果然成长了!我很高兴!”
在他看来,朱祁镇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了,而是正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虽然这个过程充满了血腥和残酷,但这就是帝王之路。
随后,朱高燧扭头看向殿内床榻,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祁钰这是担心受辱,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啊!宁死也不愿受辱,不愧是老朱家的种!”
朱高燧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朱祁镇说道:“既然祁钰想体面地走,那就随了他的心吧!待寻回见深,你坐稳帝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恢复他的帝号,承认他的帝位,以帝王之礼给他下葬。派人为他修撰实录,他毕竟做过七年的皇帝,对大明江山社稷有功。”
朱祁镇用力点了点头,沉声答应道:“好!”
他补充道:“三爷爷,我觉得,祁钰的谥号可以用‘烈’。”
“烈皇帝!”
朱高燧喃喃道。
这个谥号虽然不及“仁”、“孝”那般美好,却也带着一丝敬意,远比历史上的“戾”字要好得多。
就在此时,昨日荣升锦衣卫指挥使的赵为忠急匆匆地来到了西苑。
他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道:“陛下!末将已寻到高谷与太子所在的位置!”
第25章 三爷爷不高兴
半个时辰前。
天还没亮的时候。
京城,东城某条不起眼的深巷。
在一排排灰墙黛瓦的民居巷尾,有一座宅院。
门庭冷落,青苔爬满了石阶,看起来就像是一户寻常百姓家。
此处便是内阁次辅高谷在京城的私宅。
不同于陈循的奢华私宅,高谷好清淡,即便身居高位,居所依旧简朴。
然而此刻,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内,却涌动着一股决绝的杀机。
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高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令人心悸的狠厉。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换成了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革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剑。
在他面前,站着五名身形魁梧的汉子。
这些人并非普通家丁,而是他蓄养多年,视为死士的心腹护卫,一个个身手不凡,且对他忠心耿耿。
“老爷,卑职已经确认,奉天门被破,元辅与武清侯都殉了。”
一名领头的死士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高谷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紧紧握住了椅子两边的扶手。
“元辅虽然有私心,但好歹忠于朝廷。”
高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说道:“如今太上皇复位,老赵王那妖人从海外回来,这大明的天要变了。”
“老爷,我们怎么办?是不是?”
另一名死士试探着问道。
“投降吗?”
高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我入阁辅政七年,如今太上皇复辟,我若束手就擒,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大明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拍在江南的地域上面。
“京城虽破,但江南还在!江南富庶,士绅云集,且多有受恩于我与元辅。只要我们到了南京,凭借那里的私兵和粮草,足以与太上皇分庭抗礼!”
高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可是老爷,太子殿下他?”死士试探着问道。
“太子就在后堂。”
高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死士,沉声说道:“太子虽然年幼,但他毕竟是太上皇的长子,也是景泰皇帝下旨册立的储君。只要挟持他在手,我们就有了与朝廷谈判的筹码,甚至可以另立朝廷!”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
但高谷已经无路可退了。
陈循、石亨已死,景泰帝病危,他这个曾经的数朝元老,如今已是孤家寡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传令下去,召集与我、元辅、武清侯有书信往来的一众官员来此汇合。”
高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夜子时,让埋在城外的‘暗桩’全部动起来,制造混乱,吸引锦衣卫的注意。我们带着太子,从水道出城,直奔通州码头,乘船南下!”
在他看来,这些官员都属于太上皇眼中的逆党,就算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所以,当他派人去联络这些官员的时候,这些人想到他手中还挟持着太子,心中必定会生出“希望之光”,从而选择跟他一起南下冒险!
“是!”
五名死士齐声领命,眼中满是狂热。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密谋之时,这座宅院的屋顶上正趴着一个人。
赵为忠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像一只壁虎般贴在瓦片上,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早已通过安插在高谷身边的眼线,获知了高谷的部署。
看着那五名死士领命散去,赵为忠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确认宅院内再无其他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暗之中。
……
紫禁城。
西苑。
朱祁镇听完赵为忠的禀报,怒喝道:“好个高谷!朕还以为他是个清廉的老臣,没想到竟然如此狼子野心!竟敢挟持太子,妄图割据江南!”
他站起身,在殿门口走廊下来回踱步,满脸焦急道:“赵为忠,你立刻点齐锦衣卫,随朕去拿人!务必将太子毫发无损地救回来!”
“且慢。”
朱高燧开口阻止道。
“三爷爷?”
朱祁镇停下脚步,看向朱高燧,说道:“情况紧急,高谷随时可能带着太子逃走,我们不能再等了!”
“急什么?”
朱高燧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高谷这只老狐狸,既然敢在京城里搞风搞雨,自然留了后路。你现在带人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万一他狗急跳墙,杀了见深怎么办?”
朱祁镇闻言,心头一凛。
“那……那依三爷爷之见,该如何是好?”
朱高燧目光如炬,直视着朱祁镇,说道:“戒急用忍。”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高谷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只要等到天黑,就能带着见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朱高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道:“那我们就成全他!让他把所有的同党都召集起来,让他以为希望就在眼前!”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继续道:“天黑之后,当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们再动手,届时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朱祁镇听着朱高燧的话,心中的焦急渐渐平复。
他还是有些担心地说道:“可是,三爷爷,高谷身边都是死士。”
“你留下坐镇中枢,稳住朝局。营救太子的事,我去办。”
朱高燧抚了抚须,平静地说道。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劝道:“让赵为忠去就行了,岂能劳您大驾?”
“见深是你的长子,是大明的储君。他的安危关乎国本!这是大事!”
朱高燧语气严肃道:“祁镇,你要记住,身为天子,不仅要会用人,更要懂得取舍。你现在离不开紫禁城,但太子不能有事。所以,这一趟,我必须亲自去。”
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个须鬓皆白,却依旧如魔神般威猛的老人,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自从他复位以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三爷爷在为他操劳?
从天津卫的起兵,到夜扣东便门,再到血溅奉天门,如今又要为了他的儿子亲自涉险。
“三爷爷,谢谢您!”
朱祁镇哽咽着,突然作势就要跪下。
“祁镇啊,你心怀感恩想磕这个头,三爷爷很高兴,但你贵为天子,膝盖有些软,三爷爷不喜欢。”
朱高燧双手一伸,托起朱祁镇,没有让对方跪下,反而温声道:“记住,身为天子,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可再跪其他人。即便这个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即便这个人是我。”
他口中的“父母”包含祖父母、曾祖父母等“先辈父母”,并非单指“生身父母”。
朱祁镇郑重躬身行礼,表示虚心受教。
朱高燧转过身,看向赵为忠,朗声道:“赵为忠?”
“末将在!”
朱高燧下令道:“派人在巷口埋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是!”赵为忠躬身领命道。
朱高燧向朱祁镇微微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看着朱高燧那坚定的背影,朱祁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十分笃定,只要有这个老人在,这大明的天下就乱不了!
“传朕旨意!”
朱祁镇擦干眼泪,声音变得坚定起来,高声道:“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遵旨!”
第26章 无冕之皇
夜色如墨。
高谷的私宅外。
原本寂静的深巷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偶尔吹过的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宅院内的灯火依旧通明,却照不亮高谷此刻灰暗的脸色。
他站在院中,看着陆续到来的心腹和死士,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诸位,今夜是我们为大明的最后一战。无论成败,高谷在此谢过各位的忠心!”
他环视众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愿为老爷效死!”众人齐声喝道。
高谷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后堂,道:“带太子。”
两名死士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太子朱见深。
此时的朱见深,虽然只有十岁,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他看着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人,眼中并无恐惧,反而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高阁老,你要带我去哪里?”朱见深抬起头看着高谷问道。
高谷看着这个孩子,心中有些不忍,但随即又被那股执念所取代。
他躬身道:“殿下,臣要带您去南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南京?父皇不是在京城吗?”朱见深皱了皱眉,大声道:“我要见父皇!”
“殿下,现在的京城已经不再是您的家了。老赵王那个妖人回来了,他不会放过您的。”
高谷苦笑一声,说道。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守门的死士厉声喝道。
“锦衣卫办案!开门!”
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高谷脸色大变,猛地转身看向院门。
只见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没有任何撞击的情况下,突然向内爆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为忠。
他身后是上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杀!”
赵为忠一声令下,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宅院。
那些死士虽然凶悍,但在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名死士就被尽数制服,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弓,就被弩箭射穿了喉咙。
高谷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死士,他最后的底牌,在锦衣卫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
高谷拉住朱见深,强行把朱见深挟持在身前,声音嘶哑,颓然地说道:“为什么我的计划会泄露?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因为我早就发现了你们!”
赵为忠冷漠地说道:“从你决定挟持太子的那一刻起,你的死期就已经注定了。”
高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道:“你要杀我?你别忘了,太子还在我手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抵在朱见深的脖子上。
“都别动!”
高谷厉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太子!”
院内的锦衣卫顿时停下了脚步。
赵为忠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
“高谷,你死到临头还敢顽抗?立刻放了太子,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赵为忠冷声道。
高谷急忙辩解道:“我一生清廉,对朝廷从未有过二心!都是陈循!都是那个老贼!是他蛊惑我与石亨,是他逼我们走上这条路的!”
他试图用最后的筹码来换取一线生机,说道:“赵为忠,你告诉太上皇,只要他肯放过我,我就放了太子!”
“陈循已死,你说是他蛊惑你,谁能作证?”
赵为忠上前一步,冷声道:“高谷,你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太子殿下若有闪失,陛下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话锋一转,温声劝道:“想想你的家人!如果你投降,我会替你向陛下求情,让陛下放了你的家人!”
“闭嘴!”
高谷怒吼道:“我有权决定太子的生死!赵为忠,你给我听着,立刻放我走!否则,我就和太子同归于尽!”
“我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哪有资格决定一位内阁次辅的生死?”
赵为忠说着话,突然让开了身子,大声道:“真正有权决定你生死的人,在这里!”
高谷顺着赵为忠让开的方向看去,只见院门口,有一个身穿青衫的白胡子老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月光下,老者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岳,给人一种无法逾越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朱高燧!
“你这个老不死的妖人!”
高谷的声音有些颤抖,说道:“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太子!”
朱高燧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高谷。
“高谷,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你可以试试!”
高谷歇斯底里地吼道:“朱高燧!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赢了!陈循虽然死了,但他在朝中的势力还在!石亨虽然也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只要我死了,他们一定会为我和太子陪葬!”
他开始语无伦次。
“陈循是个蠢货,石亨是个匹夫,他们败亡是迟早的事!”
“都是他们!是他们逼我走上这条路的!我高谷一生清廉!朱高燧,你杀了我,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你滥杀忠良!”
朱高燧温声劝道:“高谷,你放了太子,我给你留一个全尸,给你全家人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高谷大声问道。
“我会派人送你的家人去海外,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杀戮的地方,改名换姓,安度余生。”
朱高燧立即答道。
高谷顿时一愣。
海外?
他从未想过朱高燧会给他这样的选择。
“你,你要篡位?!”
高谷迟疑片刻,随后面露震惊道。
朱高燧摇了摇头,真诚地答道:“我在圣洲当了三十二年皇帝,去年就已经退位了。我此次来神洲,自然不是为了篡位。”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着高谷,认真的反问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陈循、石亨为何会败亡?你真的以为天命在太上皇?”
高谷浑身一震,突然想起了关于朱高燧的种种传说。
此刻,他终于醒悟过来,陈循和石亨之所以会败亡,不是因为朱祁镇有天命,而是因为眼前这个老人。
朱祁镇虽然是皇帝,但真正掌握着大明生杀大权的是朱高燧。
他是无冕之皇!
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我明白了。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高谷颓然地放下手中的短剑,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看着朱见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说道:“太子殿下,臣……罪该万死。”
朱见深看着这个曾经位极人臣的老头,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悲凉。
“太爷爷,您放过他吧!”朱见深看向朱高燧,温声说道。
朱高燧点了点头,看向赵为忠,道:“送太子回宫,你亲自去。”
“是!”
赵为忠上前,将朱见深带离了院子。
朱高燧看着高谷,沉声道:“高谷,你的家人,我会安排人送去海外。至于你……”
他顿了顿,右手握成拳头,缓缓抬起。
“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高谷闭上了眼睛。
“谢圣皇老爷!”
朱高燧的拳头对准高谷的心窝砸去。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高谷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看着高谷的尸体,朱高燧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第27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五月二十四日,清晨。
京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雨后初霁的湛蓝,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巍峨的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随着九门缓缓开启,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锦衣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东安门。
为首者,正是此前奉命前往天津卫迎驾的英国公张辅、内阁辅臣曹鼐,以及随行的一众官员。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呼。
经历了土木堡之变、北京保卫战以及两日前的夺门之变,京城百姓早已厌倦了动荡。
如今太上皇复位,赵王千岁坐镇,他们期盼的只是太平日子。
奉天殿内,钟鼓齐鸣。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经过几日的休整,眼中已彻底褪去之前的犹豫,如今浑身上下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此刻,在龙椅左边摆放着一张特制的软榻,朱高燧身着红色的亲王常服,端坐其上。
虽然他未穿龙袍,但在百官心中,这位之前手持狼牙棒、夜叩东华门的老人,分量甚至重于当今天子!
“即日起,改元天顺,今年是天顺元年!”
“臣等恭迎陛下复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辅、曹鼐等人跪伏在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众爱卿平身。”
朱祁镇的声音洪亮有力。
待百官分列两旁,朱祁镇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张辅与曹鼐身上,微微颔首。
“朕在天津卫时,便知京中局势危急,全赖众爱卿在外周旋,方有今日之局面。”
朱祁镇顿了顿,朗声道:“朕既复位,自当论功行赏,以安人心。”
他看向曹鼐,温言道:“曹爱卿,你曾随朕征战土木堡,又于危难之际主持内阁,劳苦功高。即日起,你为内阁首辅,辅佐朕处理朝政。”
曹鼐连忙出列跪谢道:“臣谢主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祁镇又看向张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曾经的四朝元老,如今已经成了五朝元老,在军中乃至在天下的影响力很大,他不能不封赏,否则会被人说成刻薄。
“英国公张辅,老成持重,乃国之柱石。”
朱祁镇缓缓说道:“卿之前整顿京营,打退也先,如今又以高龄前往天津迎驾,功勋卓着,为嘉奖卿之功,朕决定任命卿之子张懋为勋卫,俸禄比照正千户。”
他这道旨意看似只是给了张懋一个勋卫的职位,实则意义重大。
因为此举等于正式承认了庶出的张懋作为英国公爵位继承人的合法性,等于稳住了张家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
张辅老泪纵横,重重叩首道:“陛下英明!臣全家感激涕零!”
紧接着,朱祁镇继续口述旨意。
“吏部侍郎李贤,才识过人,忠于王事,入内阁为次辅。”
“徐有贞,精通韬略,入内阁办事。”
“彭时,状元出身,品行端方,敢言直谏,入内阁办事。”
“……”
“原内阁成员许彬,继续留任。”
这一连串的任命,让朝堂之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景泰年间的旧臣心中忐忑,如今看到陛下广纳贤才,且多为正直敢言之士,心中不禁安定了几分。
尤其是李贤入阁,此人素有贤名,他的上位在殿内文官看来,标志着新朝局势正逐渐走向正轨。
“工部郎中蒯祥、陆祥,技艺超群,乃鲁班再世。此次修缮宫殿,督造军械,功劳不小。特擢升蒯祥为工部左侍郎,陆祥为工部右侍郎。”
此言一出,朝堂上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工匠出身的官员做到侍郎,这在明朝历史上实属罕见。
但想到赵王千岁对工匠的推崇,以及天津近海上蒸汽宝船的雄伟,百官也就见怪不怪了。
“天津卫指挥使李鹤,迎驾有功,办事得力,调入京营,任五军营都督佥事。”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拥立有功,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锦衣卫指挥同知孙继宗(太后亲兄),忠勇可嘉,进封会昌侯。”
一道道旨意颁下,封赏的封赏,升迁的升迁。
朝堂之上,一片喜气洋洋。
“退朝!”
随着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的一声高喝,早朝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今日的任命。
李贤、彭时等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入阁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文华殿。
这里原本是皇帝或太子的办公之地,但朱见深还年幼,所以殿内只有朱高燧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轻轻吹去浮沫。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祁镇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见到朱高燧,立刻收敛了帝王的威仪,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孙儿见过三爷爷。”
“坐吧。”
朱高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祁镇依言坐下,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怎么?刚当回皇帝,有什么不顺心的?”
朱高燧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大明天子。
朱祁镇叹了口气,低声道:“三爷爷,孙儿……孙儿想把景泰年间入宫的宫女与宦官都换掉。至于祁钰的女人,都送去道观清修。”
朱高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么做完全正确。”
朱祁钰在位七年,景泰年入宫的宫女与宦官,不说都对其忠心耿耿,起码其中有些人受过其恩惠与提拔。
朱祁镇若留着他们,不仅看着碍眼,更恐生变故。
若换上新人,他既能安心,也能让宫外的人知道这紫禁城如今是谁说了算!
朱祁镇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只是这些宫女之中,有十几人挂着‘选侍’的名义。若是直接放出宫去,恐怕会影响皇室声誉。”
所谓“选侍”,乃是宫中未正式册封的妃嫔候选人。
虽然名分未定,但在理论上,她们已经算是皇帝的女人。
“若是将这些宫女放归民间婚配,天下士子定会攻讦朕无德,有辱宫闱。”
朱祁镇皱眉道:“可若是留在宫中,孙儿又……”
他没说下去,不过朱高燧明白他的意思。
朱祁镇如今在后宫已有钱皇后等人,他在圣洲的妾室还有七人,再多十几个朱祁钰的“选侍”,不仅令他心生厌恶与尴尬,还不利于后宫的稳定。
朱高燧略作思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然后开口道:“此事不难。”
“嗯?”朱祁镇抬头。
“你把这些人都赏赐给我。”
朱高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祁镇一愣,感到无比震惊。
可他随即又十分犹豫,连忙摆手道:“三爷爷!这……这如何使得!三爷爷一心为孙儿,为了大明社稷操碎了心,孙儿感激不尽。可是……这些宫女赏赐给您,朝野必定会有人趁机诋毁您!”
朱祁镇说到这里,急得站了起来。
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大概会说朱高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好色,简直就是色中饿鬼,皇室败类!
还会说他扶持太上皇复位,不要金银不要权力,竟然只要宫女做赏赐,简直令人耻笑!
朱高燧看着激动的朱祁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坐下,听我说。”
朱祁镇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世上谁人不说人?世上何人又不被人说?”
朱高燧的目光变得深邃,沉声道:“只要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只要能让你坐稳这个皇位,这些骂名,三爷爷背了又何妨?”
他站起身,走到朱祁镇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你要记住,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是……”
朱祁镇眼眶微红,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朱高燧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容置疑,道:“就这么办。你就说赵王年事已高,孤苦无依,所以赏赐宫女伺候。这样一来,既保全了那些选侍的名声,也堵住了悠悠众口。”
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在他看来,他的三爷爷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为他铺路。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高燧要完成“百子千孙”的目标,就必须纳妾!
“嘤嘤嘤!”
朱祁镇低头躬身,呜咽着说道:“孙儿……谢三爷爷成全!”
朱高燧扶起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缓声道:“我是你的三爷爷,不帮你帮谁?以后不准再哭!”
朱祁镇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8章 金简赐寿
五月二十五日,天色微明。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经过昨日的封赏,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肃杀。
所有人都知道,封赏过后,便是清算。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曹吉祥尖锐的嗓音,朱祁镇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宝座。
待百官行礼毕,朱祁镇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名单。
“众爱卿,朕复位以来,深感宫中旧人难用。赵王乃朕之至亲,年事已高,身边无人伺候。朕意,将景泰年间入宫之宫女,尽数赐予赵王,充作侍妾,以尽孝道。”
朱祁镇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回荡。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高呼“吾皇英明”,无人反对。
因为在此之前,皇帝将宫女赐予亲王,乃是极寻常之事。
这既是皇恩浩荡的体现,也是一种政治手段。
宣德年间,朱瞻基为了弱化藩王势力,特意选择平民女子为王妃,而赐予出身低微的宫女为妾,既能满足亲王生理之需,又能防止藩王与地方豪强联姻,威胁皇权。
如今朱祁镇将景泰朝的旧人赐予赵王,既保全了那些“选侍”的名声,又显得皇室亲亲之谊,实乃两全其美之举。
“宫女之事已了,接下来,朕要说说这六部的事。”
朱祁镇随即脸色一沉,手中的名单“啪”地一声拍在御案上。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吏部。”
朱祁镇看向站在首位的老臣王直,说道:“王爱卿乃五朝元老,德高望重,朕心甚慰。但念卿年事已高,当颐养天年。即日起,升王直为太子太傅,致仕归乡,享全俸。”
王直身躯一震,他知道这是让他体面退休。
他看了一眼旁边目光灼灼的李贤,叹了口气,躬身道:“老臣……谢主隆恩。”
“李贤,你协理吏部有功,即日起,接任吏部尚书。”
朱祁镇立刻接话道。
“臣,谢主隆恩!”
李贤出列跪谢,神色沉稳。
“户部左侍郎萧镃何在?”
朱祁镇冷声说道。
萧镃出列跪地道:“罪臣在。”
朱祁镇朗声道:“尔乃陈循余党,论罪当死,但朕念及尔过往功劳,只削尔官职,贬为民。”
“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镃使劲磕头,激动地泪流满面。
“户部左侍郎马昂,为人谨慎,即日起升任户部尚书。”
朱祁镇大声说道。
马昂急忙出列,领命道:“臣遵旨!”
“礼部。”
朱祁镇的目光落在胡濙身上,神色稍缓,说道:“胡爱卿历经七朝,忠心可鉴。礼部尚书一职,依旧由你担任。”
胡濙是唯一留任的原六部尚书。
他在夺门之变中保持中立,却又暗中维护过朱祁镇的利益,这份政治智慧让他得以善终。
“兵部尚书于谦何在?”
提到这个部门,朱祁镇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于谦躬身出列,没有下跪,而是正常行礼道:“臣在。”
“你虽然在景泰朝协理英国公整顿京营有功,但朕观你与陈循、高谷往来密切,且在朕复位之时,你未迎驾。朕念旧功,不杀你,贬你为山西布政司参政。”
朱祁镇不紧不慢地说道:“兵部尚书一职,由曹鼐担任。王竑升任兵部左侍郎。”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但无人敢出声反对。
“臣,谢主隆恩!”
于谦跪地叩首行礼道。
“臣遵旨!”
曹鼐、王竑走出班序,齐齐行礼道。
“刑部尚书俞士悦何在?”朱祁镇冷声道。
俞士悦颤颤巍巍走出班序,直接跪地道:“罪臣在。”
“尔乃陈循、高谷余党,朕判你充军,可有异议?”
朱祁镇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俞士悦问道。
“罪臣不敢有异议,谢陛下不杀之恩!”
俞士悦抹着眼泪说道。
朱祁镇又道:“南京刑部尚书如今空缺,刑部左侍郎薛希琏你去南京任尚书,右侍郎陆瑜接任刑部尚书。”
“遵旨!”薛希琏、陆瑜齐齐走出班序,躬身领命道。
“工部尚书江渊何在?”
朱祁镇冷声说道。
江渊出列跪地道:“罪臣在。”
朱祁镇朗声道:“尔乃陈循余党,论罪当死,但朕念及尔过往功劳,削尔官职,判处充军。”
“谢陛下不杀之恩!”
江渊使劲磕头,激动地大声说道。
朱祁镇沉声道:“工部侍郎赵荣迎驾有功,升任工部尚书。”
就这样,六部尚书除礼部胡濙留任外,其余五人全部换血。
吏部李贤、兵部曹鼐、户部马昂、刑部陆瑜、工部赵荣,这一连串名字,标志着天顺朝的新格局正式形成。
“退朝!”
随着这一声高喝,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宣告结束。
百官们冷汗涔涔地退出了大殿,心中都在暗自盘算着如何在新朝站稳脚跟。
……
文华殿。
这里是大明太子的读书之所,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朱高燧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资治通鉴》,正在给年仅十岁的太子朱见深讲读。
“见深啊,你看这汉太祖刘邦。”
朱高燧指着书上的一行字,缓缓说道:“他之所以能得天下,不仅是因为有韩信、萧何这样的能臣,更因为他懂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如今你父皇清洗六部,也是为了扫除积弊,重用贤能。”
“太爷爷,那于谦是坏人吗?父皇为什么要贬他?”
朱见深虽然年幼,但生性聪慧,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朱高燧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见深,你要记住,帝王之术,在于平衡。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父皇现在做的,就是要把这池浑水搅清,虽然手段有些激烈,但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朱见深眨了眨眼睛,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住了朱高燧的话:“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就在这时,朱高燧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嗡鸣。
这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仿佛来自远古的钟声,穿透了时空。
朱高燧瞳孔微微一缩,只见在他的脑海中,那块神秘的金色玉简缓缓浮现。
玉简之上,金光流转,一行行古朴的文字如同活物般跳动出来。
“你已扶持朱祁镇成功复位,任务完成,奖励你寿命延长至两百岁。除非遭遇不可抗力如弑杀、天灾,否则将无病无灾,安享天年。”
第29章 谥号景皇帝
五月二十八日,京城的暑气渐浓。
这几日工部连夜赶工,赵王府经过全面整修后焕然一新,而且换了一个名字,叫圣皇宫。
自永乐二十三年,赵王世子朱瞻堂离京出海后,北京的赵王府随之被朝廷收回。
如今朱祁镇复位后,下令对北京城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修缮与重建,其中就包括紫禁城三大殿,以及皇城周边的各类官署与王府。
圣皇宫坐落于内城繁华而肃穆的街巷之中,与巍峨的宫城遥相呼应。
步入府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严格按照封建礼制修建的宏大格局。
中轴线上,五间朱漆大门威严敞开,门前石狮镇守,彰显着皇室的无上尊贵。
跨过大门,内部建筑层层递进。
正殿七间,采用只有皇家宗室才能使用的歇山转角与重檐重拱,梁栋间绘以青碧彩饰,藻井精美绝伦。
穿过正殿便是开阔的大院,用于举行会议与庆典。
再向内延伸,是五间后殿与两重深邃的寝宫,布局严谨而收敛,既保证了朱高燧理事时的庄重,又为其内眷营造了亲切私密的居住空间。
整座府邸殿宇巍峨,院落重重,完美诠释了大明亲王府“前朝后寝”的礼制威仪。
这日正午时分,一队锦衣卫开道,明黄色的仪仗缓缓停在圣皇宫门前。
朱祁镇身着常服,在曹吉祥等人的簇拥下,亲自登门道贺。
朱高燧早已在二门等候。
他虽然已经正式入住王府,但并未摆出长辈的高傲架子,而是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一般,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孙儿见过三爷爷!恭贺三爷爷乔迁之喜!”
朱祁镇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曹吉祥在旁边唱喏礼单等奇珍,锦衣卫校尉将一件件宫廷用具搬入王府。
“免了免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朱高燧扶起朱祁镇,两人并肩向正殿后的书房走去。
而在曹吉祥身后,一队低眉顺眼的宫女正捧着箱笼,鱼贯而入。
这正是朱祁镇此前许诺赏赐的三十多名宫女,其中包括那十几名原本挂着“选侍”名号的年轻宫女。
书房内,茶香袅袅。
朱祁镇屏退左右后,端起茶盏,却无心品茗,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道:“三爷爷,我这几日已将京营上下梳理了一遍。”
石亨已死,其留下的空缺,都被朱祁镇换上了景泰朝被打压的正统旧臣,或者是忠于皇室的将士。
换言之,如今京营兵权,已尽在朱祁镇的掌握之中。
朱高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很好!枪杆子里出政权,手里没兵,说话就不硬气。如今大局已稳,你是想宣布祁钰的死讯了?”
“正是。”
朱祁镇点了点头,随即却微微皱起眉头,沉声道:“只是关于谥号一事,我昨夜辗转反侧,觉得‘烈’字……似乎还是有些不妥。”
“哦?有何不妥?”
朱高燧饶有兴致地问道。
“祁钰在德行上,终究是有亏的。”
朱祁镇叹了口气,缓声道:“‘烈’字虽显刚正,但也隐含‘有功安民、秉德遵业’之意。祁钰在位七年,虽有保卫北京之功,但他废黜了见深的储君之位,改立己子;后来又废黜了汪皇后,改立杭氏。”
朱高燧手中把玩着青铜虎符,沉吟不语。
历史上朱祁钰被谥为“戾”,那是朱祁镇为了羞辱他。
上次朱高燧提议用“烈”,本是为了保全朱祁钰的体面,没想到朱祁镇为了所谓的“德行”和“正统”,竟然又犹豫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朱高燧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
朱祁镇咬了咬牙,沉声道:“三爷爷,我觉得用‘景’作为祁钰的谥号,较为合适。”
“怎么说?”
朱高燧挑了挑眉。
“‘由义而济曰景,耆意大虑曰景’。”
朱祁镇解释道:“这个字,既有肯定他‘由义’即保卫社稷的一面,又暗含‘大虑’之意。且‘景’字在谥法中,属于中谥,不偏不倚。”
大虑,表面是深思熟虑之意,但也指朱祁钰心思深沉、图谋己子为皇储的行为。
说到这里,朱祁镇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
“至于庙号,暂时不给。只要我活着,就不给他庙号!让他做个‘景皇帝’,入太庙的事,以后再说。如果非要给,那就让后世之君去决定吧!”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大侄孙,发现对方这招“拖字诀”用得颇为老辣。
不给庙号,就意味着朱祁钰在宗法上始终是个“孤魂野鬼”,无法享受节日时的祭祀。
这既是对朱祁钰废立太子、篡位的惩罚,也是朱祁镇心中那根刺的体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给了“景”字,至少承认了朱祁钰的皇帝身份,而非“郕戾王”。
这比历史上朱祁钰死后的结局,已经好了太多。
“这样也行。”
朱高燧思索片刻,衡量了利弊后,开口点头道:“‘景’字足以盖棺定论。至于庙号,正如你所言,留给见深去决定吧。”
“既然此事已定,我明日便公布祁钰的死讯,追谥祁钰为‘景皇帝’,按照帝王礼葬于皇陵。”
朱祁镇见自家三爷爷同意了,心中顿时一松。
“嗯。”
朱高燧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祁镇,既然要与过去告别,迈入新时代,那么,有些东西也时候立个新规矩了。”
朱祁镇一愣,连忙坐直身子,道:“三爷爷请讲。”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旁边挂在墙上的四海万国舆图前,背对着朱祁镇,缓缓道:“如今神洲与圣洲、炎洲往来日益频繁,若还用各自用各自的年号纪年,或是干支纪年,未免有些不便。”
朱祁镇心中一动,急忙道:“三爷爷的意思是?”
朱高燧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祁镇,朗声道:“确立一种全新的纪年方式——‘华夏纪年’。”
“华夏纪年?它不再局限于一个皇帝、一个朝代,而是涵盖了整个华夏文明的源头?”
朱祁镇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你的堂叔(朱瞻堂)在继位之后,就已经推行了这一纪年方式。”
朱高燧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说道:“既然是华夏,便不能只局限于大明一朝。我们要追溯源头,以黄帝创立历法那年,为华夏纪年确立的第一年,即黄帝纪年元年。”
第30章 这是文化上的“夺门之变”!
朱祁镇看着朱高燧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写下“华夏纪年”四个大字。
“这……”
朱祁镇有些迟疑道:“黄帝年代久远,这元年如何推算?”
“这便由钦天监与翰林院去推算,圣明钦天监早就推算出来了,我没记错的话,今年是黄帝历4154年。”
朱高燧淡淡说道:“其实,具体哪一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概念。这个纪年,将作为神洲、圣洲、炎洲,乃至整个华夏文化圈通用、公用的纪年。”
他顿了顿,接着道:“为了彰显其宏大,我们可以将其简称为——‘开元’。”
“开元?”
朱祁镇眼睛一亮。
“元者,始也,大也。”
朱高燧解释道:“‘开元’,意为‘华夏纪年的开始’。它带有一种宏大的历史感和文化象征意义,象征着我华夏文明,如日初升,开启万世之基业。”
朱祁镇一听,顿时眉头直皱,劝道:“三爷爷,‘开元’二字虽大气,但唐朝李隆基曾用过做年号,终究是落了下乘,且容易混淆。”
这“开元”二字,在唐朝被李隆基用过,那是盛唐的巅峰,但也预示着盛极而衰。
朱高燧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这个纪年方式要在整个华夏文化圈通用、公用,除了‘开元’,我们还可以给它另一个简称。”
“另一个简称?”朱祁镇好奇道。
朱高燧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也可以简称为——‘公元’。”
“公元?”
朱祁镇一愣,随即在口中细细品味。
“公……用……之纪元?”
“不错。”
朱高燧点头道:“正所谓‘天下为公’,眼下是华夏文化圈的公用纪元,将来会是九洲黎庶公用之纪元,简称‘公元’,此乃大同之象。”
朱祁镇双眼瞬间放光,脑海中灵光一闪。
相比“开元”之简称,“公元”这个称呼,更合适,更好听!
朱祁镇觉得热血沸腾!
公元!
这个词太恰当了!
“好!好啊!”
朱祁镇忍不住拍案叫绝,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忍不住说道:“三爷爷,我觉得‘公元’非常合适!
“哦?”朱高燧故作惊讶,“为何?”
“因为‘公’字透着一种正气,一种公道,一种天下大同的气魄!”
朱祁镇激动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侃侃而谈道:“‘公元’,天下公用!表面上看是纪年方式,但其内涵却是一种宣示!宣示我华夏文明,乃是九洲寰宇之源头!整个世界,就该在华夏秩序下演变!”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大侄孙,心中不禁感叹,这孩子的悟性,果然被逼出来了。
“而且,‘公元’二字,简洁明了。”
朱祁镇越说越兴奋。
“日后无论是神洲、圣洲,还是炎洲,甚至是那些番邦小国,只要用我华夏历法,便是‘公元’几年。这种纪年称呼,听着就顺耳,大气!”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朱高燧,眼中满是崇拜。
“三爷爷,还是您想得深远!这‘公元’二字,简直是神来之笔!我决定了,以后朝廷修史之时,正式确立‘公元’为华夏通用纪年!以黄帝开创历法那一年为公元元年!”
朱高燧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你也觉得好,那就这么办!”
他心中清楚,这一改变,将彻底切断未来可能出现的“西历东渐”的念想。
当“公元”这个概念被牢牢打上“黄帝纪年”、“华夏公用”的烙印时,那个原本时空里的“公元”,将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这是文化上的“夺门之变”!
比奉天殿的那场政变,意义更为深远!
窗外,蝉鸣声起。
夏日的热浪,正式席卷了这座帝都。
书房内。
“三爷爷,此事关乎万世基业,孙儿回去便召集翰林院,着手推算黄帝历元年,编撰《公元历谱》。待完成后,便颁行天下,让万民皆知!”
朱祁镇平复了一下心情,郑重其事地说道。
“去吧。”朱高燧摆了摆手。
朱祁镇再次行了一礼,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若是推行此法,他便成了缔造宏大历史的推手!
这种成就感,简直难以言喻!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天下人不再说“年号几年”,而是说“公元几年”。
他与朱高燧的名字,将和“公元”这个伟大的纪元紧紧联系在一起。
看着朱祁镇离去的背影,朱高燧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梧桐树,低声呢喃。
“公元?公元!希望这个叫法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公平光明的未来。”
——分割线·附录——
朱祁镇推行公元纪年的五个策略。
第一,人为造势。
他在天顺元年九月初五,在天坛举行了盛大的祭祀黄帝的仪式,然后宣布从即日起采用“黄帝纪年”与年号纪年并行。
第二,从官修史书与历法下手。
随后,他下令组织庞大的宫廷学者团队,以新纪元为框架修撰《景泰朝实录》、编写新的官方历史如《华夏正纪》、颁布基于新纪元的官方历书《黄帝历》。
对现存的前朝史料,尤其是本朝所替代的前朝史料,不强求立即更改,因为成本太高且易遭非议,但在新修的史书和官方记录中,必须换算为新纪年并标注。
第三,以法令方式强制推行。
朱祁镇颁布严旨,规定所有官方文书、史册编纂、科举考试、碑刻铭记、外交国书等必须使用新纪年法。
对民间契约、历书出版等进行引导和规范。
第四,与年号纪年并行。
朱祁镇下令,在标注新纪年的同时,注明皇帝年号纪年,如“公元4154年、天顺元年”,降低推行阻力,方便民众适应。
第五,融入科举。
在国子监、地方官学中,将新纪年法及其背后的华夏道统理论作为核心教学内容,培养下一代官员和士林学子的认同。
第31章 【番外】扒一扒那个被捧上神坛的“东华始皇帝”朱高燧
【亿度贴吧·历史杂谈】
扒一扒那个被捧上神坛的“东华始皇帝”朱高燧,晚年到底有多变态?
楼主:大明掘墓人
发布时间: 公元4713年(原西历2016年)
板块: 历史真相 / 圣洲秘闻
如题。
最近看教科书和那些官修史书,把朱高燧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圣皇”、什么“东华始皇帝”、什么“护宗室安华夏”,好像他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但我最近读了一些从圣洲流出来的私人笔记,还有当年随行宦官的回忆录,真的看得我三观尽碎。
这老东西晚年根本就是个心理扭曲的暴君!
他在圣洲搞的那些事,比他在神洲搞“夺门之变”还要阴间。
今天我就来扒一扒这位“圣皇”晚年的那些荒诞行径,大家理性讨论,别被官方宣传洗脑了。
1.以“狩猎”为名的活人游戏
大家都知道朱高燧喜欢打猎,但他晚年在圣洲的“狩猎”根本不是打野兽,而是把人当猎物。
根据当时一位名叫利玛窦的传教士在《东华见闻录》里的记载,朱高燧晚年极其迷恋一种叫“追逐”的游戏。
驱赶土着:他会在皇家园林里圈出一块地,把抓来的圣洲土着,也就是他口中的“北极野人”放进去,然后命令随行的宗室子弟和宫女去“狩猎”。
不射杀,只惊吓:他规定不能用弓箭射死,只能用钝器击打或者用猎犬去追。看着那些土着在泥潭里连滚带爬,或者被猎犬吓得屁滚尿流,这位“圣皇”就会坐在高高的观礼台上放声大笑,称之为“重拾古礼”。
强迫宫女参与:最变态的是,他经常强迫那些宫女也参与这种“狩猎”。宫女们穿着华丽的宫装,在荆棘丛里被树枝划破皮肤,摔得满身泥泞,他却觉得这种“残缺美”别有一番风味。
2.荒诞的“神农尝百草”
朱高燧退位后,常住神农宫,晚年身体不太好,但他又不想死,于是搞出了一套令人作呕的养生法。
人肉试药:他迷信圣洲的一种草药,但怕有毒,就命令身边的选侍先试吃,这些选侍都是当年朱祁镇赐给他的那些景泰朝宫女。有一次,一个选侍吃了之后上吐下泻,他不仅不叫太医,反而让人把她抬到旁边,继续观察她的反应,记录“毒性发作时间”,简直冷血至极。
饮人乳:据野史记载,为了壮阳和延年益寿,他晚年经常饮人乳,甚至要求妃嫔们在他面前坦胸露乳助兴,美其名曰“赤子之心,返璞归真”。
学道学禅:据相关史料记载,他在丘皇后去世后彻底放飞自我,时常出入道观、寺庙,与道士、和尚讨论秘术,试图用秘术延长寿命。
3.毫无底线的“老色鬼”行径
别看他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私底下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巨婴,而且是以折磨人为乐的巨婴,或者说色中饿鬼。
假蛇惊魂:他喜欢让人制作逼真的假蛇、假蜘蛛,藏在妃嫔的枕头里或者袖子里。当妃嫔们被吓得花容失色、尖叫昏厥时,他就会在一旁拍手叫好,说这是“锻炼胆色”。
深夜扰人:他经常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妃嫔的寝宫,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陪他玩“捉迷藏”。想象一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在漆黑的宫殿里追逐一群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这画面简直辣眼睛!
昼夜临幸:他在神洲为了扶持朱祁镇复辟,发动夺门之变后,从紫禁城中俘获了大量年轻的宫女。明面上,这些宫女是朱祁镇赐给他,服侍他的。但据考证,他离开神洲,在前往澳洲期间,以及从澳洲前往炎洲期间,还有从炎洲返回圣洲期间,他在海上每天都要临幸宫女,甚至从白天到黑夜。据说,他曾一个昼夜临幸了十几名宫女,而且有史料证明,这些宫女后来都怀孕了!用色中饿鬼形容他都不够!你就说这事炸不炸裂吧!
4.沉迷药物与“长生梦”
这点最讽刺,他嘴上说着人固有一死,劝朱祁镇不要学朱瞻基服食丹药,但实际上他自己最怕死。
滥用“圣洲神药”:他从八十岁开始长期服用一种从圣洲土着那里搞来的致幻药物,据说能让人看到“灵体”。在这种药物作用下,八十多岁的他经常产生幻觉,对着空气说话,甚至把宫女当成的丘皇后或者别的什么人,行为极其怪诞。
沉迷房中秘术:为了保持精力,他大量征召江南美女送往圣洲,通过某种房中术采补这些年轻的女子。那些女子一旦进入他的视野,基本上就是生不如死。史料记载他活了一百多岁,也有记载说他活了两百岁,还有记载说他活了五百多岁。但是在我看来,就照他这样折腾,能活九十多岁已经算天赋异禀了,活一百多岁大概率是为了美化他,活两百岁肯定是为了神话他,至于说他活了五百多岁,信这个的脑子必定进水了!
总结:
朱高燧确实有才干,这一点我不否认。他扶持朱祁镇复位,确立了“公元”纪年,这些都是事实。
但是,剥去“圣皇”的外衣,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心理极度扭曲的独裁者。
他在圣洲建立的那个“大明”,说白了就是他的私人游乐场,里面充满了血腥和荒诞。
所谓的“护宗室”,不过是他控制欲的体现;所谓的“安华夏”,不过是他为了满足自己长生梦的借口。
大家怎么看?欢迎补充!
1楼 [大明忠粉]:
楼主有点偏激了吧?
虽然朱高燧晚年确实有点怪,但那是为了探索圣洲的奥秘啊!
没有他,哪有现在的公元纪年与横跨三大洲的圣仙澳帝国?
没有他,恐怕我们还得学外语!
还有现在的高铁、汽车、飞机、卫星等等,都是建立在他当年开创的圣明科技基础之上,甚至他还设计过载人航天飞船的图纸!
这样的牛人,哪里会那么无聊,去做你说的这些事情,很明显你看到的就是野史,野的不能再野的野史!
2楼 [吃瓜群众]:
回复1楼:得了吧,教科书你也信?
我祖先当年就是朱高燧的随行侍卫之一,他留下的笔记说朱高燧退位后确实喜欢把人当猴子耍,特别是那些北极土着,惨得很。
不过,我祖先的笔记里称呼北极土着为“北溟女真”,也不知道这个“北溟女真”跟明朝末年被灭掉的建州女真有什么关系。
3楼 [历史研究员]:
关于“假蛇”那个事,我在《圣明定祖起居注》的残卷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不过书上写的是“赐玩物以试胆”,写得比较委婉,看来楼主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是,你说他荒淫无道,这就有些片面了,他是人类有史以来的历代帝王中,子孙最多的人!
据圣明实录记载,他一生有183个儿子,其中有167个儿子长大成人并娶妻生子,他这167个儿子给他诞下了上千名孙子,实现了“百子千孙”的成就。
但你别忘了,大渊王朝的开国皇帝是他的后裔,而大渊皇室宗亲在王朝末期为了避祸,普遍改姓洪、赤、王、李、张。说句实话,张、王、李都是大姓,有可能你我都是他的后裔。
4楼 [朱祁镇的黑粉]:
只有我关注到那个“选侍”吗?
朱祁镇为了讨好他三爷爷,把亲弟弟的女人送过去受罪,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5楼 [楼主]:
回复4楼:确实,朱祁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皇位,连亲弟弟都能逼死!
虽然史书记载朱祁钰是自杀的,但却死在了朱高燧与朱祁镇探视之后,这明显就是被吓的。
我怀疑他被朱祁镇勒死的,只是史书不能明着写而已,而且朱祁镇还把朱祁钰的选侍送给变态老头子,这种事他肯定干得出来,他可是叫门天子!
历史上爆发夺门之变的时候,兴安不给他开东华门,他坐稳皇位后,下令把兴安削首剥皮!
人头跟皮就挂在东华门上,你就说这朱祁镇去圣洲留学七年,跟着朱高燧学的残不残暴吧!
第32章 【番外】《于廷读明史·夺门之变》(信息量超大)
《千家论坛》讲史系列节目《于廷读明史·夺门之变》
主讲人:于廷
(开场音乐起,古琴与编钟交织,画面掠过浩瀚的太平洋、古老的郑和宝船模型、以及圣洲大明的巨幅日月黑龙旗。)
主持人: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千家论坛》!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着名历史学家于廷教授,为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解读那场改变了神洲与圣洲命运走向的惊天巨变——夺门之变。
于廷:主持人好,观众朋友们好!
今天我们要讲的这段历史,发生在公元4154年,也就是景泰八年、天顺元年。
这是一场皇位的争夺,也是一场跨越太平洋的权力博弈,是“神洲大明”与“圣洲大明”两大政治实体的首次正面交汇。
我们通常认为的“夺门之变”,是张辅、曹鼐、李鹤、徐有贞等人拥立太上皇朱祁镇复辟。
但在公元4823年(原西历2126年)的今天,当我们手握《圣洲秘档》和《青龙号蒸汽宝船航海日志》的解密资料后,我们会发现,那个在幕后真正执棋的人是圣明开国皇帝朱高燧。
一、政变前夜
要读懂这场政变,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景泰七年的年末。
此时的神洲,大明王朝的第七位皇帝——景泰帝朱祁钰,已经病入膏肓。
他的独子朱见济早夭,太子之位空缺,而他自己也因纵欲和操劳,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所有人都在赌:赌皇帝死后,这大明的江山,究竟是归还给远在圣洲的太上皇朱祁镇,还是另立新君?
而在遥远的圣洲,此时的朱高燧已经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
但他并未老眼昏花,反而目光如炬。他深知,朱祁钰一旦驾崩,神洲必将陷入权力真空。
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我们把时间轴拉回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景泰八年五月。
五月十六日傍晚,朱高燧率领船队抵达天津近海,此时朱祁镇就在青龙号蒸汽宝船上。
五月十九日,英国公张辅、内阁大学士曹鼐在接到太上皇召见的命令后,抵达天津,与朱高燧、朱祁镇汇合。
朱高燧立刻展开布局:他让张辅联络京营中忠于朱祁镇的将领,让曹鼐联络翰林院、六部中的正直官员,迅速形成支持朱祁镇的核心力量,与陈循、高谷等人组成的利益集团对峙。
同时,他派人疯狂散布舆论:“景泰皇帝病重,无力处理朝政,太上皇年富力强,已经在天津复位!”
五月二十日傍晚,当太上皇在天津宣布复位,起驾回宫的消息传到京城后,百官哗然,部分官员动摇。
陈循、高谷紧急与石亨会面,急调京营主力前往通州、朝阳门方向布防,准备拦截“天津大军”,并声称“太上皇已投靠外藩,引狼入室”。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不过是朱高燧的“明修栈道”。
换上便装的朱高燧与朱祁镇,已经在八百北海卫精锐的护送下,人衔枚、马摘铃,趁着夜色和暴雨,向京城防守相对薄弱的方向潜行。
至于天子御驾马车中,自然是空的,随驾的张辅、曹鼐都是给旁人看的。
三、雷霆万钧的政变
五月二十一日夜,朱高燧连破东便门、崇文门、东华门。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朱高燧阵斩石亨、陈循,攻入奉天门,朱祁镇入主奉天殿。
孙太后见大局已定,派曹吉祥宣读太上皇复位、景泰帝迁居西苑的懿旨。
而后,朱高燧与朱祁镇前往西苑探视朱祁钰,当天夜里朱祁钰上吊自尽。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朱祁镇封锁朱祁钰死亡的消息。
当天深夜,朱高燧剿灭高谷余党,太子朱见深获救。
这一连串的行动,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朱高燧用他的铁血手段,彻底扫清了朱祁镇复位的障碍。
四、新朝新象
五月二十四日清晨,张辅、曹鼐与之前前往天津迎驾的官员顺利入京,朱祁镇在奉天殿召见这些官员,下旨擢升曹鼐为内阁首辅;擢升张辅的儿子张懋为勋卫,俸禄比照正千户,此旨意算是承认了张懋作为英国公爵位继任人的合法地位。
五月二十五日,早朝,朱祁镇命工部修缮赵王府,并将此王府更名为“圣皇宫”,然后宣布把景泰朝的宫女赐给朱高燧。
根据《明实录》记载,虽然朱高燧在神洲大明自称“赵王”,但孙太后却默许曹吉祥称呼他为“圣皇老爷”,文武百官见到他都称他为“陛下”,朝野上下无一人称他“赵王”。
五月二十八日,朱高燧正式入住更名为圣皇宫的原赵王府。
同日,朱高燧与朱祁镇确立以黄帝历法开始那一年为公元元年。
五、人物列传:谁是真正的赢家?
这场政变中的人物,个个鲜活,但动机各不相同。
朱祁镇:他是名义上的主角,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他更是朱高燧手中最合适的“棋子”。
他性格软弱,急需一个强大的靠山来帮他夺回皇位。他在圣洲的七年,早已被朱高燧洗脑,或者说“重塑”。
李鹤、徐有贞:李鹤是天津卫指挥使,掌握了一定的兵权,徐有贞是个有能力的两面派。
他们都嗅到了权力更迭的气息,为了保住荣华富贵,甘愿充当马前卒。
但在朱高燧的宏大棋局中,他们都是可用的棋子。
朱祁钰:他是悲剧的受害者。
他继位后守住了北京,挽救了大明,却因废立皇后、太子而失去了人心。
没人知道朱高燧与朱祁镇去探视他时,究竟对他说了什么,我们只知道,几天之后,这位景皇帝离奇去世,年仅30岁。
陈循与高谷:这两位内阁重臣,在我们的新史料中,被定义为“江南士绅的代言人”。
他们支持立朱见深,是因为朱见深年幼,易于操控,且背后站着的是江南的地主豪强。
他们并不希望朱祁镇回来,更不希望朱高燧插手。
所以,他们与石亨一样,最终都死在了朱高燧手中。
六、深层动因:朱高燧的“圣明焦虑”
那么,远在圣洲的朱高燧,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甚至不惜动用私军护送朱祁镇回来?
仅仅是为了亲情吗?
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圣洲大明”的生存。
根据《圣明经济史》记载,当时的圣洲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极度缺乏人口。
朱高燧建立的“东华帝国”,急需劳动力来开采矿产、种植作物。
而神洲这边,以陈循为首的江南士绅集团,他们掌控了海运和贸易。
他们乐于向圣洲输出商品,但极度抵制向圣洲移民。
因为他们害怕人口流失导致神洲劳动力成本上升,更害怕圣洲的崛起会动摇他们的经济霸权。
在朱祁钰病重期间,陈循集团已经明确表示,将在新帝登基后,实行“海禁收紧令”,严格限制百姓出海,特别是限制向圣洲移民。
这对于朱高燧来说,是釜底抽薪。
如果让朱见深登基,让陈循掌权,圣洲大明将面临“断血”的危险。
因此,朱高燧决意发动政变。
他要扶植一个亲圣洲的政权。
朱祁镇,这个在圣洲留学多年、深知圣洲潜力的“大侄孙”,成了最佳人选。
七、结局与清算:血色的黎明
政变成功后,历史的走向发生了剧烈的偏转。
朱祁钰之死:政变数日后,朱祁钰去世。
官方宣称是病死,但野史和圣明的密档暗示,应该是他不愿受辱而自尽。
不过,他死后,朱祁镇恢复了他的帝号,以帝王之礼,将其葬入了皇陵。
于谦被贬:这是夺门之变中最令人惋惜的一幕。
他是北京保卫战的第四功臣。
当年,北京保卫战的第一功臣是张辅,第二是邝埜,第三是曹鼐。
但于谦代表的是文官阶层的独立意志,这是朱高燧与朱祁镇所不能容忍的。
于是,一道圣旨,功臣被贬。
正如史书所叹:“朝野皆为其惋惜!”
陈循、高谷余党的下场:除少数人被杀,六部尚书侍郎级别的高官几乎全部被贬谪或流放。
这是他们政治斗争的失败,也是江南士绅集团在与皇权以及海外皇权的博弈中的一次惨败。
随着陈循、高谷一党倒台,神洲百姓迎来了向圣洲移民的高潮。
八、历史的回响:公元纪年的诞生
夺门之变带来的最大影响,不仅仅是皇位的更迭,还有神洲与圣洲在文化上的交流。
朱祁镇复辟后,改元“天顺”。
但在圣洲,朱高燧的继承人、圣明兴德皇帝朱瞻堂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性和开创性,遵从朱高燧的提议,推行了一项影响至今的伟大变革——公元纪年。
在兴德元年的正月,朱瞻堂在圣洲发布《正朔诏》,正式宣布在保留帝王年号纪年的同时,采用“公元”纪年。
他将黄帝历法问世的那一年定为公元元年。
这一举措,切断了神洲儒家士大夫通过“正朔”来否定圣洲合法性的纽带。
朱高燧与朱祁镇聊到此事后,朱祁镇也采纳了这个提议,他在天顺元年九月初五举行了盛大的祭祀黄帝的仪式,然后宣布了这一决定。
从此,公元纪年在神洲、圣洲通用,两个大明的文化开始趋于一个大的体系,后面炎洲大明也采用了公元纪年与年号纪年并行的方式。
而这一纪年方式,一直用到了现在。
九、于廷点评:是“篡逆”还是“救赎”?
回顾这场夺门之变,我们该如何评价朱高燧?
传统的神洲史观,视他为乱臣贼子,视夺门之变为一场无耻的政变。
但在圣洲史观中,他是伟大的解放者,他打破了神洲旧势力的封锁,为华夏文明开辟了新的生存空间。
在我看来,朱高燧是一个极其务实的政治家。
他不在乎所谓的“道德名声”,他在乎的是“生存”和“扩张”。
他发动夺门之变,帮助朱祁镇复位,既是为了亲情,也是为了地缘政治。
他看准了神洲内部的分裂,利用了朱祁镇的复辟欲望,打击了以陈循为代表的保守势力,最终实现了圣洲大明的人口大扩张。
如果没有夺门之变,神洲可能会陷入江南士绅的长期把持,圣洲可能会因为人口不足而沦为二流文明。
正是这场看似血腥的政变,强行扭转了华夏文明的走向,让“三明共治寰宇”的格局在后来成为可能,也为公元4642年炎黄天朝(九洲联合国)的建立打下了文化基础。
结语:
观众朋友们,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公元4823年的今天,当我们站在炎黄星际帝国蓝星省的土地上回望历史,我们会发现,夺门之变不仅仅是一场宫廷政变,它是一次文明的突围,是一次跨越大洋的握手。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我是于廷,我们下期再见。
(片尾曲起,画面定格在朱高燧与朱祁镇在天津海岸线握手的雕塑上,背景是初升的太阳。)
第33章 翻案与清洗
早朝结束后。
武英殿。
数名宦官正在卖力地踏动转轮木风扇,驱散了殿内的燥热。
朱祁镇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徐有贞一人。
这位刚刚入阁、深得帝心的谄媚之臣,此刻正躬身立在御案旁,静候天子的垂询。
朱祁镇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回到了那个风沙漫天的土木堡。
“徐卿啊!”
朱祁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朕今日想给你讲个故事。”
徐有贞连忙拱手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朱祁镇放下玉扳指,缓缓站起身,在龙椅前踱了两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土木堡之变,世人都说是王振蛊惑朕亲征,导致五十万大军覆没,朕被瓦剌俘虏。世人都骂王振是奸佞,是祸国殃民的阉竖。”
徐有贞心中一凛,不知皇帝今日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禁忌的话题。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此事朝野皆知,王振专权误国,实乃大明之罪人。”
“哼!”
朱祁镇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徐有贞,说道:“徐卿,你可知当年的真相?”
徐有贞连忙低下头,小声道:“臣不知,请陛下示下。”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当年朕御驾亲征,并非受王振蛊惑,而是朕亲眼见到了边关的腐败!”
“那些边将,拥兵自重,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朕去大同是要整顿军务,是要杀那些贪官污吏,是要为大明的江山刮骨疗毒!”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懑。
“可是,朕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那些边将早就和朝中的某些文官勾结在一起!他们结党营私!所以他们怕了!他们怕朕真的动手,怕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朱祁镇走到徐有贞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变得阴森。
“所以,他们出卖了朕!他们在朕的行军路线上做了手脚,他们故意延误战机,他们把朕推向了瓦剌人的屠刀!”
“那……王振呢?”
徐有贞颤声问道。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王振的怀念,也有睁着眼说瞎话的羞愧。
“王振……他是朕的伴伴,是朕最信任的人。当朕陷入重围,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都作鸟兽散的时候,只有王振站了出来。”
他顿了顿,故意露出一丝哽咽的声音,挤出了几滴眼泪。
“他穿上了朕的龙袍,骑上了朕的战马,冲出了大营,吸引了瓦剌骑兵的主力。他是为了替朕去死!他是为了保全大明的皇帝,才惨死在乱军之中!”
徐有贞听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这位皇帝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在圣洲待了七年之后,彻底变得炉火纯青了!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必定会震惊朝野上下!
但他看着朱祁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明白,皇帝这是要翻案,要彻底洗白土木堡之变的责任,将所有的黑锅都甩给那些已经死去的、或者即将死去的政敌。
“陛下英明!”
徐有贞立刻跪倒在地,高呼道:“王振忠君爱国,死得其所!陛下若不为其正名,天下人皆被蒙蔽矣!”
朱祁镇扶起徐有贞,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说道:“朕打算在智化寺为王振立祠,塑像祭祀。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王振不是奸佞,而是忠臣!是替朕受过的大英雄!”
“陛下此举,必将流芳百世!”
徐有贞昧心地连忙附和道。
“不过,那些出卖朕、害死王振的边将,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祁镇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露,说道:“陈循、高谷、石亨虽然已经伏法,但他们的党羽,还盘踞在边关,掌握着兵权!朕要借王振的案子,把这层皮,彻底给他们扒下来!”
徐有贞心中雪亮,皇帝这是要借题发挥,对北方边防军权进行最后的清洗。
“传朕旨意,宣府总兵官、昌平伯杨俊,在土木堡之变中,坐视朕被瓦剌大军包围,拥兵自重,见死不救!且暗中党附陈循,图谋不轨!着即剥夺爵位,押赴午门,斩首示众!”
朱祁镇坐回龙椅,声音冰冷如铁。
徐有贞心中一惊。
杨俊是名将杨洪之子,杨家世代镇守宣府,在军中威望极高。
如今朱祁镇竟然以“坐视不救”和“党附陈循”真假参半的罪名将其处死,这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震慑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
“陛下圣明!”
徐有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旨,恭声道:“杨俊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朱祁镇继续说道:“还有,三千营总管刘安,虽然景泰朝曾被下狱,看似忠心,但其在军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朕复位后,虽封其为广宁侯,但这兵权,朕不能放心交给他。”
徐有贞立刻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是……”
“明升暗降。”
朱祁镇冷冷一笑,道:“传旨,加刘安禄米,赐府邸,调去南京做守将。他手中的三千营兵权,即刻移交京营提督成国公朱仪。”
朱仪出生于直隶怀远,正统十四年,其父朱勇在鹞儿岭战败负伤,因“丧师辱国”被剥夺爵位。
次年,也就是景泰元年,朱勇病逝,朱仪也因此无法立刻袭爵。
直到景泰三年,在礼部尚书胡濙等人的帮助下,朱仪才得以承袭成国公的爵位。
值得一提的是,胡濙是朱仪的岳父。
朱祁镇复辟后,不仅为朱勇平反并追封为平阴王,朱仪的家族地位也因此彻底稳固。
“臣明白。”
徐有贞点头道:“此乃陛下恩威并施,既全了功臣的面子,又收回了兵权。”
“不仅如此,朕要通过吏部考核,对景泰朝提拔起来的宣大兵部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边防图前,手指在宣府、大同一线重重划过。
“凡是当年在土木堡之变中表现可疑的,凡是与陈循、高谷有书信往来的,凡是这些年在那边吃空饷、喝兵血的,统统给朕查出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寒光,继续说道:“全部革除,永不录用!凡情节严重者,下狱问罪!朕要让宣大边关,换上一批听朕话、忠于朕的新人!”
徐有贞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差点被俘、曾经软弱的皇帝,如今却变得如此果决、狠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畏。
他知道,只要完成“边将换血”之后,大明的北方边防,将彻底在朱祁镇的掌控之下。
“臣这就去拟旨。”
徐有贞躬身领命。
“去吧,朕会通知首辅、次辅,同时下令吏部、兵部与锦衣卫协同办理。”
朱祁镇挥了挥手,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朕要让那些边将知道,大明的天,变了!”
徐有贞退出暖阁后,朱祁镇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随后,一场针对北方边防军权的大清洗,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早晨,悄然拉开了序幕。
数日后,刘安的兵权被剥夺。
一个月后,杨俊的人头在午门外滚落。
随后数月,上百名宣大系统的官员武将,在这场风暴中丢官罢职,甚至身首异处。
而这一切,都源于朱祁镇为了掩盖他自己当年的无能,为了给那场惨败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历史,再一次被他改写。
只是,这种建立在谎言和杀戮之上的权威,真的能长久吗?
朱祁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大明的皇帝,他说的话就是真理!
第34章 朱祁镇的宏图远略
天顺元年,九月。
京城的秋意已深,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紫禁城的甬道。
然而,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凛冽几分。
自五月末开启的那场针对六部和边军的大清洗之后,朱祁镇的雷霆手段便从未停歇。
这一日,一份沉甸甸的圣旨从奉天殿传出,震动了整个江南。
朱祁镇以处置“陈循、高谷、石亨余党”为理由,掀起了一场针对江南士绅、沿海走私集团以及勾结边军走私货物豪商的滔天巨浪。
锦衣卫的缇骑如饿狼般扑向富庶的江南,无数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被连根拔起。
家产抄没入官,全族老小被押上北上的囚车,流放至那苦寒之地的努尔干都司。
圣旨中更是明言,三代以内,不得返回中原。
这一招,不仅重创了在景泰朝成长起来的江南豪商集团,更狠狠地打击了那些在土木堡之变前后,在背后捅刀子的既得利益集团。
紧接着,朱祁镇又颁布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政令。
他效法在圣洲大明所见所闻,推行“部阁合一”。
六部尚书皆兼任大学士之职,入阁办事。
此举彻底打破了以往内阁只有建议权、六部只有执行权的隔阂,形成了权责分明的责任内阁,大大提高了朝廷的运转效率。
针对外戚,朱祁镇更是立下了严苛的规矩:非军功封爵者,最高只能封伯爵,且仅为终身爵,不赐世券,子孙不得承袭;外戚授官,最高止步于正三品,严禁干预朝政。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外戚干政的隐患,为大明皇权加上了一道坚固的保险。
最让天下士子震惊的,是行政区划的大拆分。
朱祁镇下旨,拆分湖广为湖南、湖北二省;拆分陕西为陕西、甘肃二省;拆分庞大的南直隶为江苏、安徽二省。
这一系列举措,看似只是地名的变更,实则是强干弱枝、分而治之的高明手段。
原本尾大不掉的行省被拆分,地方势力被削弱,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做完这一切,朱祁镇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在圣洲生活了七年。
那七年里,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斗蛐蛐、宠信宦官的少年天子。
在朱高燧的言传身教下,他学习了先进的管理思路、精妙的军事战术和严密的政治制度。
他从一个任性妄为的纨绔,蜕变成了一个深沉、懂得隐忍、杀伐果断的政治家。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土木堡之变,不仅仅是边将的背叛,更是整个旧明既得利益集团在作祟。
他们害怕改革,害怕失去特权,所以才不惜勾结瓦剌,将他这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推向深渊。
如今,他回来了。
他要用手中的权力,将这个腐朽的帝国,重新锻造成一把利剑。
朱祁镇转身,对身后的曹吉祥吩咐道:“备车,朕要去圣皇宫。”
……
傍晚。
太阳即将落山。
圣皇宫原是赵王府,如今已被扩建得气势恢宏。
朱高燧正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品茶,手中拿着一本新编的《公元历谱》。
他见朱祁镇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急切,便放下了书卷。
“三爷爷!”
朱祁镇行礼后,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朱高燧对面。
“孙儿最近的举措,您都看到了吧?那些江南的蛀虫,已经被孙儿清理干净了!部阁合一,拆分行省,如今朝政清明,令行禁止!”
朱高燧微微一笑,给朱祁镇倒了一杯茶。
“三爷爷自然都看在眼里。祁镇,你做得很好。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明的根基,算是稳住了。”
“可是,孙儿觉得还不够!”
朱祁镇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孙儿在圣洲时,见那边疆域辽阔,军力强盛。反观我大明,虽然疆域广大,但北方防线却一缩再缩。开平、大宁,这些祖宗打下的基业,如今都落在了鞑靼和兀良哈手中。孙儿想收复这些地方,重振大明国威!”
朱高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收复开平、大宁,这是宣德皇帝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哦?你有几分把握?”
朱高燧问道。
“孙儿已经整顿了京营,清洗了边军,粮草也在筹备之中。”
朱祁镇自信地说道:“孙儿打算在明年,或者后年,御驾亲征,一举收复失地!”
朱高燧摇了摇头,沉声道:“亲征之事,暂且不论。我问你,你可知当年太祖、太宗,为何能横扫漠北?”
朱祁镇一愣:“因为……大明军力强盛?”
“军力强盛只是一方面。”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的地图前,手指在北方草原上划过。
“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以夷制夷’,懂得‘经济封锁’。草原上的鞑靼、瓦剌,看似凶猛,实则脆弱。他们缺铁、缺茶、缺布。只要掐断他们的贸易路线,他们内部就会因为争夺资源而自相残杀。”
他转过身,看着朱祁镇继续说道:“你想收复开平、大宁,不能只靠兵马。你要先修路,把路修到长城脚下;你要开互市,用我们的茶叶、瓷器,换取他们的战马、皮毛,让他们依赖我们;你要扶持亲明的部落,打压敌对的部落。等到他们内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的大军再压上去,那就是摧枯拉朽,事半功倍。”
“三爷爷的意思是……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朱祁镇听得入神,眼中光芒大盛。
“不错。”
朱高燧点了点头,道:“还有,你要收复失地,光靠汉人的兵马是不够的。你要组建一支‘新军’。这支新军,要装备圣洲研制的神机火器,要采用新的操典,要由你亲自挑选的将领统帅。这支军队,将是大明未来的利剑。”
“新军……”
朱祁镇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圣洲大明那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军队。
“祁镇,收复失地,只是第一步。”
朱高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目光要放得更长远!这天下不仅仅是中原,还有海洋,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你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心中豪情万丈。
“孙儿明白!孙儿定不负三爷爷的期望!”
他站起身,对着朱高燧深深一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爷孙二人的身上。
一场针对北方草原的宏大战略,就在这凉亭之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开平、大宁的收复,只是开始。
大明的铁蹄,终将再次踏遍漠北,甚至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35章 北伐定策
天黑之后。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笼罩了紫禁城,文华殿内烧起了暖炉。
御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九边防备舆图,朱祁镇负手立在案前,目光死死锁在长城以北那片广袤的灰色区域。
在他对面的案几前,内阁首辅曹鼐、次辅李贤以及徐有贞垂手肃立,目光也都落在舆图上。
这块区域曾是开平与大宁,如今却已沦为草原部落的游牧之地。
自从朱祁镇傍晚从圣皇宫回来后,便一直在此参悟“北伐方略”,同时下令召见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曹鼐、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李贤、翰林学士兼内阁辅臣徐有贞。
而三位阁臣一看皇帝这架势,就知道年富力强的皇帝是准备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位爱卿,朕昨夜复盘土木堡之变,彻夜未眠。朕终于明白,当年朕输在哪里,也明白若要收复开平、大宁,绝不能重蹈覆辙。”
朱祁镇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目光扫过曹、李、徐三人,缓缓说道:“此次北伐,朕绝不御驾亲征,而是放权将帅。”
此言一出,曹鼐、李贤、徐有贞三人皆是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复位后的皇帝虽然成熟了许多,但骨子里那股好大喜功、渴望军功的劲儿一直没变。
如今竟然主动放弃亲征,却是让他们有点不适应!
“陛下英明!”
李贤反应最快,激动地出列躬身道:“天子坐镇中枢,方能调度天下钱粮兵马。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将帅若能临机决断,不受中官掣肘,方能决胜千里。陛下此举,实乃社稷之福!”
徐有贞眼神闪烁,也连忙附和:“陛下深谋远虑,非臣等所能及。”
曹鼐双手握拳,振奋道:“如今陛下决定垂拱而治,放权将帅,我大明何愁开平不克、大宁不复?”
朱祁镇微微颔首,俯下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朕认为圣皇爷爷的教诲很有道理!想要收复这两地,不能硬推,必须有一套攻略。朕已拟定四策,你们且听听。”
“第一策,便是放权与整军。”
朱祁镇目光冷冽地说道。
“即日起,严禁宦官监军!前线战事,由主帅全权决断,兵部只负责粮草转运与兵员补充,不得胡乱插手指挥。朕要选拔真正懂兵的人,不论是石亨旧部还是杨俊曾经提拔的将领,只要有才,朕都敢用!”
曹鼐心中暗惊,皇帝这是要彻底打破派系,唯才是举。
他连忙记在心中,点头道:“臣会针对此事写个条陈上呈陛下,着重整顿京营与边军,剔除那些只知阿谀奉承之辈。”
“嗯,准了!”
朱祁镇重重点头,然后接着说道:“第二策,战术上重启‘塞前歼敌’与‘大纵深包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当年太祖、太宗能横扫漠北,靠的就是开平与大宁互为犄角。如今我们要收复这里,绝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带着几十万大军盲目移动。”
“朕决定,分进合击!命甘肃、宁夏方向出一军攻其右翼,辽东出一军攻其左翼,对盘踞在开平、大宁的草原部落形成包围之势。同时,派遣精锐轻骑不断袭扰,待敌军疲惫,主力再稳步推进,收复一地,便修一地工事,步步为营!”
曹鼐听得两眼放光。
这套战术既有朱元璋、朱棣的影子,又结合了圣明的新式打法,稳扎稳打,确实比当年朱祁镇盲目亲征靠谱得多。
“第三策,外交分化,以夷制夷。”
朱祁镇冷笑一声,随后说道:“草原并非铁板一块,瓦剌、鞑靼、兀良哈三部矛盾重重。”
“朕要派能言善辩之臣出使,拉一派打一派。特别是对原本驻守大宁的兀良哈三卫,他们本就是大明旧部,朕要通过互市、册封,甚至军事威慑,逼他们重新归附!”
“让他们做收复大宁的急先锋,绝不能让他们再给瓦剌、鞑靼人带路!”
李贤忍不住赞叹道:“陛下此计大妙!兀良哈三卫熟悉地形,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策——后勤与善后。”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
“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开平和大宁地处塞外,气候恶劣,以前将士们都不愿去。但圣皇爷爷告诉朕,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土地肥沃。收复之后,必须立刻推行大规模军屯!”
“让驻军自己种粮,减轻内地运粮压力。同时,将内地流民、罪犯迁徙过去,充实人口,恢复农商。”
“朕要让这两个孤悬塞外的据点,重新变成有造血能力的城市,而不是吞噬钱粮的无底洞!”
文华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祁镇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曹鼐、李贤、徐有贞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佩。
眼前的这位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王振牵着鼻子走的少年天子,也不是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他在圣洲的七年,在朱高燧的调教下,已经蜕变成了一个深谙帝王心术、懂得稳扎稳打的成熟政治家。
“陛下,有此四策,何愁北虏不灭?何愁故土不复?臣愿领命督办粮草,誓保前线无忧!”
曹鼐率先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说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李贤与徐有贞也齐齐跪下。
朱祁镇看着跪在地下的三位重臣,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只要按照这个计划一步步走下去,开平与大宁必能重回大明版图。
“好!朕会下令京营编练新军,由成国公朱仪主抓此事,张懋、李鹤、孙镗等分别执掌一营。”
朱祁镇上前扶起曹鼐,同时示意李贤、徐有贞平身。
“朕将这收复失地的重任,托付给你们与京营新军。曹爱卿统筹全局,李爱卿负责吏治与后勤,徐爱卿负责拟定具体的军事调动与外交文书。朕要在明年八月之前,看到大军集结完毕!”
“臣等领旨!”
三人躬身领命。
当他们退出文华殿时,夜色已经如墨。
曹鼐走在最前面,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
大明,真的要变天了。
复位后的皇帝,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修补着这个帝国的伤痕。
而文华殿内,朱祁镇依旧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区域,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旌旗再次插上开平与大宁的城头。
“父皇,您在天上看好吧!当年您没做到的事,儿子一定能做到!这大明的江山,我会亲手为您,也为子孙后代,守得固若金汤!”
第36章 天顺二年,收复失地
天顺二年,十月。
塞外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草叶在荒原上打转。
但在大宁、开平的城头,大明的日月旗却在风中猎猎作响。
仅仅三个月,从七月出兵到十月结束战斗,这场被朝野上下视为“苦战”的收复之战,竟然赢得如此轻松。
沈阳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一支明军偏师正整队入城。
而在更南边的渤海与辽东湾,几艘喷吐着黑烟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巡航。
此乃圣明南洋水师的蒸汽铁甲舰!
它们庞大的身躯横亘在海面上,彻底切断了鞑靼残部与辽东的联系,让草原骑兵望洋兴叹。
对于习惯了骑射冲锋的草原部落来说,九月的那场遭遇战简直是噩梦。
面对明军手中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的、产自圣明的燧发鸟铳,以及那轰鸣作响的、产自圣明的青铜火炮,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优势瞬间归零!
还没等他们冲到近前,就被密集的火力网撕得粉碎。
大明收复失地,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然而,当捷报传回北京,奉天殿内的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狂欢。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兵部呈上来的《善后条陈》,眉头紧锁。
“陛下,开平、大宁虽已收复,但这两地孤悬塞外,气候苦寒。往年我军即便驻扎,也多因粮草不济而被迫南撤。如今虽胜,若不能解决驻军吃粮和过冬的问题,只怕……得而复失啊。”
兵部尚书曹鼐出列,神色凝重地说道。
殿内众臣纷纷点头。
这就是古代中原王朝的死穴——“关外不驻重兵”。
不是不想驻,而是驻不起。
从内地运粮出关,路上人吃马嚼,运到前线十不存一。
“朕知道。”
朱祁镇放下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左侧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越过图中的长城,落在了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诸位爱卿,你们还在用老眼光看问题。”
朱祁镇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说道:“在朕眼里,开平和大宁不再是孤城,而是大明未来的钱袋子。”
“钱袋子?”
户部尚书马昂一脸茫然,“陛下,那地方除了草就是沙子,哪来的钱?”
“铁路!”
朱祁镇缓缓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对于大明臣子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们听说过圣洲大明有铁路,但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大明的土地上。
“朕决定效法圣明,修建铁路!”
朱祁镇用高昂的语调说道:“朕要修一条‘京沈铁路’!从北京顺天府出发,经通州、遵化,出山海关,直达沈阳中卫!还要修一条‘草原支线’,从沈阳或北京向北,直通开平!”
大殿内一片哗然。
“陛下,这……这工程浩大,耗资巨万啊!”
朱祁镇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钢铁巨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
“你们只看到了花钱,却没看到赚钱!”
朱祁镇上前两步,手指重重地先后点在抚顺和鞍山的位置。
“这里有煤,有铁!有了铁路,抚顺的煤、鞍山的铁,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往北京,运往内地!朕要在抚顺和鞍山建立大明最大的煤矿和钢铁厂!”
他又指了指辽河平原。
“还有这里!辽河平原土地肥沃,不输江南。朕要用蒸汽抽水机治理水患,开垦良田。到时候,辽东的粮食、煤炭、钢铁,通过铁路两天就能送到北京!而内地的丝绸、茶叶、瓷器,也能迅速运往东北,甚至通过辽东卖到海外!”
“有了铁路,北京的政令半天就能传到沈阳,军队两天就能从北京支援到开平!后勤魔咒?在铁路面前,根本不存在!辽东不仅不需要朝廷输血,反而会成为大明富庶的产粮基地!”
朱祁镇越说越激动,甚至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过,他忽略了辽东在小冰期之时的严寒!
开发辽东,并不会像他想象的这么容易!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皇帝竟然有这样宏大的构想。
如果真如皇帝所言,那大明的格局将彻底被改变。
“此事,朕意已决!着工部尚书赵荣即刻组建‘铁路总局’,统筹此事。户部全力配合,所需钱粮,朕从内帑先拨一百万两!”
朱祁镇目光扫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臣等领旨!”
……
散朝后,朱祁镇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命人备车,前往圣皇宫。
圣皇宫的后花园里,各种菊花、月季花、桂花争相绽放。
数名挺着大肚子的原景泰朝选侍、如今的圣皇后宫贵人,分别在各自侍女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慢悠悠地散着步。
朱高燧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正坐在亭子里,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青铜虎符,看着那些怀孕的贵人,面露欣慰的笑意。
片刻后,有宦官前来通报,说皇帝来了。
于是他便起身前往书房正厅坐定,等待朱祁镇。
不一会,朱高燧就看见朱祁镇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三爷爷!”
朱祁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看你这急匆匆的样子,可是开平、大宁收复了?”
朱高燧笑着问道,给朱祁镇倒了一杯茶。
“收复了!不仅收复了,而且是大胜!”
朱祁镇接过茶杯,却无心喝茶,一口气将心中的计划全盘托出。
“三爷爷,我决定修铁路!修京沈铁路,修草原支线!还要在抚顺开矿,在辽河平原屯田!我要让辽东变成大明的聚宝盆!”
朱高燧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和赞赏。
“祁镇,你终于明白守江山靠的不是城墙,而是血脉的流通。”
等朱祁镇说完,朱高燧缓缓道。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北方,接着说道:“铁路就是大明的血管。血管通了,气血足了,这大明才能真正的强盛起来。”
“三爷爷,您支持我的计划?”
朱祁镇眼中满是期待。
“支持,当然支持!”
朱高燧转过身,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
“不过,修铁路不比打仗。打仗是一时的,修铁路是百年的基业。这中间会遇到很多困难,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有无数的技术难题。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朱祁镇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沉声道:“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我不怕任何困难!”
朱高燧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三爷爷就再助你一臂之力。圣洲那边有成熟的经验,我会传信给你堂叔,让他派工匠过来帮你。”
“谢三爷爷!”
朱祁镇激动地再次作揖行礼。
“别急着谢,又不是让工匠白忙活,至于给工匠的报酬,按圣明的标准即可。铁矿厂、煤炭厂都可以慢慢建,但如果你想在短时间内把京沈铁路修好,完全可以直接从圣明采购铁轨与配件!”
朱高燧笑呵呵地说道:“至于费用,按市场最低价支付即可,若国库里的钱不够的话,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内分批付款都行!”
朱祁镇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副既开心又苦涩的复杂表情。
开心是因为朝廷有了铁轨与配件,在圣明工匠的指导下,可以在数年之内就能把京沈铁路建好。
苦涩是因为若他这么做的话,以后圣洲大明就成了神洲大明的债主!
第37章 大明东京蓝图
天顺二年,十月末。
圣皇宫。
书房。
暖炉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窗外,几片枯黄的落叶被秋风卷起,拍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朱祁镇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刚绘制好的《京沈铁路与辽东开发图》,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但他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三爷爷,您看!”
朱祁镇将图纸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开,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过。
“我这两天反复琢磨您的话,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对了!只要铁路一通,辽东就不再是苦寒之地,而是我大明的聚宝盆!”
朱高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养生茶。
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大侄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祁镇,光有铁路还不够。路通了,人去了,若是没有一套能镇得住场子的行政架构,辽东迟早还是会乱。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清楚新行政构架的核心治所究竟该设在哪里。”
“核心治所么?”
朱祁镇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在地图上的辽东地区来回扫视,嘴里念念有词。
“辽阳?开平?还是……沈阳?”
朱高燧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首先点在了开平的位置。
“开平,也就是元朝的上都。这里扼守草原咽喉,位置确实重要。但是,开平绝对不能做核心治所。”
朱祁镇面露不解,问道:“因为冬季太冷,位置太偏吗?”
“不错!开平位置在塞外,无霜期短,农业基础薄弱。在没有蒸汽火车之前,从内地运粮去开平简直是噩梦。”
朱高燧点头解释道。
“即便将来有了铁路,开平的地理上限,也仅仅是一个‘草原军事要塞’。它撑不起一个庞大城池的人口和经济体量。把它定位成一个军事重镇,专门负责监控草原,依托铁路补给,这就够了!”
朱祁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辽阳。
“那辽阳呢?辽阳是元朝和我朝初期的辽东都司治所,底蕴深厚,城池坚固。”
“辽阳是次优解,但不是最优解。”
朱高燧手指向北移动,稳稳地落在了沈阳中卫的位置。
“你要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府城,而是大明的‘另一个直隶’,是未来控制整个辽东与努尔干都司的新的副京师,地位与原先的南直隶一样。在这个位置上,只有沈阳是完美的治所,没有之一!”
“沈阳?”
朱祁镇看着那个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就是沈阳!”
朱高燧的目光变得深邃。
“你看,沈阳地处辽河平原的中心,北接混同江一带(松嫩平原),西控蒙古草原,南连辽东半岛,东抚朝鲜。”
混同江就是松花江。
“此地背靠辽河、浑河,水资源丰富,黑土地肥沃,能养活庞大的城镇人口。相比辽阳,沈阳的位置更靠北,能有效压制蒙古东部和女真各部。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战略核心’之地!”
朱祁镇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从如此宏观的角度去审视过这片土地。
“而且,为了防备西边的瓦剌,你可以将宣府和大同合并为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宣大特别防区’,由现在的北直隶直接节制。”
朱高燧继续说道:“朝廷未来的战略重心,必须毫无保留地全部压在沈阳身上。以沈阳为中心建立另一个东直隶,以铁路为血管连接北京与大明东北地区,以开平为前哨监控草原——这才是大明万世基业的真正蓝图!”
“东北地区……另一个直隶……东京?”
朱祁镇喃喃自语,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宏伟程度堪比北京城的陪都,在辽河平原上拔地而起。
历史上的辽朝曾将辽阳设为陪都,正式名称就叫“东京辽阳府”。
所以,朱祁镇按照方位、礼制来给沈阳命名,称其为“东京”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原先的金陵在北京以南,故而简称“南京”,既然沈阳在北京的东北地区,简称“东京”自然是十分妥帖的。
“可是,三爷爷,辽东的严寒是最可怕的敌人。”
朱祁镇忽然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眉头紧锁,说道:“百姓若是迁过去,冻死了怎么办?没有人去开垦,再好的土地也是荒地啊!”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开拓辽东,讲究八个字,即‘集中居住,火炕供暖’。”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辽东地区。
“辽东到处都是森林,不缺木材;抚顺有煤,不缺燃料。迁居过去的百姓,不能像内地那样散居,必须集中居住在规划好的城池和屯堡里。同时,家家户户修建火炕。只要屋子里暖和,再冷的天,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朱祁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对啊!火炕!我怎么没想到!只要解决了取暖问题,严寒就不可怕了!有了煤,有了木材,辽东的冬天恐怕比北京还要暖和!”
看着朱祁镇那副恍然大悟、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朱高燧心中暗自满意。
“祁镇,只要朝廷能克服严寒,把沈阳建成大明的第二个心脏,那么大明的国祚,至少能延长两三百年。甚至可以借着这股劲头,彻底迈入一个新的时代!”
朱高燧缓缓说道,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三爷爷,我明白了!”
朱祁镇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书案的边缘。
“我这就去办!修铁路!建东京!开煤矿!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是我开创了这万世不拔的基业!”
朱高燧看着激动的朱祁镇,微笑着点了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工程浩大,光靠大明现在的工匠和材料,恐怕进度会很慢。尤其是铁路的铺设,那铁轨的硬度、枕木的防腐,都是大学问。”
朱高燧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祁镇,缓声道:“三爷爷还是之前那个提议,你可以从圣明采购铺设铁路的材料,聘请圣明的工部官吏前来指导,甚至可以雇佣圣明工兵营的职业工人。他们有经验,有技术,能帮你省下几十年的摸索时间。”
朱祁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野心所取代。
朱高燧上次的提议,他当然认真思考过,想要办成事,花钱是必须的。
然而,若能因此超越太宗皇帝,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就按三爷爷说的办!”
朱祁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回去就命内阁拟旨,让户部拨银子,派人乘圣明的蒸汽商船去采购材料,聘请工匠!”
他要让这条京沈铁路,成为大明再次中兴的起点!
看着朱祁镇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朱高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钢铁巨龙,正从北京城出发,咆哮着冲向那片黑土地。
而在那巨龙的背上,承载的既是大明的国运,也是他为这个时空布下的一盘大棋。
朱祁镇重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坚定而有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辉煌的未来。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在朱高燧的眼中,那已经是春风的前奏。
第38章 辽东移民潮与严寒挑战
天顺三年,正月二十八日。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去,顺天府的城门口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不同于往年走亲访友的热闹,今年这支队伍显得格外肃穆且庞大。
上千辆满载家当的马车、牛车,在锦衣卫和新京营士兵的维持下,缓缓向北蠕动。
与此同时,陕西、甘肃、山西、河南、山东五省的部分百姓也在收拾家当,即将踏上前往辽东的路途。
这就是大明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辽东大移民”,朝廷称之为“经略辽东”的国策。
武英殿内。
朱祁镇正听着户部尚书马昂的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首批从山东、北直隶招募的三万流民与贫苦农户,已经过了山海关。”
马昂躬身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只是……如今正值隆冬,辽东那边天寒地冻,有司官员上报说,他们用产自圣明的室外温度计测温,发现室外已降至零下三十度。不少百姓到了沈阳中卫后,因为不适应那边的严寒,产生了畏难情绪,甚至有逃回关内的迹象。”
圣洲大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制造传统玻璃液体温度计的技术,因为这是最基础的物理应用。
圣明发达的陶瓷和琉璃烧制工艺,完全可以提炼出高纯度的玻璃,并拉制出极细的毛细管。
体温计通常采用水银作为填充物,而室外温度计则使用染色酒精作为填充物。
至于刻度校准,可利用冰水混合物的0度和沸水的100度作为基准点进行刻度标定。
酒精的凝固点极低,约-117c,即使在极寒的冬天也不会结冰,非常适合测量零下气温。
所以,圣明的气象站与普通百姓家里挂的寒暑表,都是这种红色的酒精温度计。
“传朕的旨意,所有移民抵达沈阳后,不得自行散居。由工部营造司与辽东都司统一安排,集中入住‘暖居屯堡’。朕拨下去的煤炭和木材,必须全部用在百姓的取暖上!谁敢克扣一两炭,斩立决!”
朱祁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声说道。
“臣遵旨!”
马昂领命,但随即又迟疑地补充道:“陛下,除了住的问题,臣还担心这辽东的苦寒之地,即便有了暖屋子,开春之后,地里的庄稼怕是也难活。若是种不出粮食,未来从北方五省迁去的移民,集中在一起之后,必定会引发乱子啊!”
“马爱卿,这个你不必担心。朕早已为辽东备下了‘救命’的法宝。”
朱祁镇闻言,却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救命法宝?”
马昂一脸茫然。
“玉米、红薯,还有马铃薯。”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朗声道:“朕知道,在你们看来,这些都是怕冷的娇贵作物。红薯在气温低于十五度的环境下就会停止生长,一旦遭遇霜冻,必定会烂。马铃薯虽然喜欢冷凉,但幼苗遇到零下几度的低温也会冻死。玉米更是怕寒,早霜一来直接减产。”
“陛下英明,正是因为这些作物怕冷,而辽东的无霜期又短,所以臣才担心啊!”
马昂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祁镇打断了马昂,目光炯炯地说道:“最近这几年,冬天越来越冷,作物的生长季也在缩短。传统的小麦生长期长,很容易在成熟前就被早来的霜冻给冻坏。但玉米、红薯、马铃薯这三种作物的生长期极短,比如马铃薯仅需两三个月就能成熟。”
“这意味着百姓们可以‘抢’在严寒和霜冻到来之前,收获这三种作物!从而得到一年的口粮!这也是朕为何一再强调,移民到辽东后前三年免缴田赋、丁税的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如今随着人丁滋生,内地平原的好地早就没有了。北方各省近几年干旱加剧,传统作物大面积绝收。而这三种圣洲作物最大的优势,就是耐旱、耐贫瘠!”
“它们可以在原本无法种植粮食的山坡、丘陵、沙地生长。对于辽东和北方山区来说,它们不是在肥沃的平原上与小麦抢地,而是去开发那些原本长不出粮食的荒地。这种‘见缝插针’的种植方式,能凭空为北方多挤出大量的粮食产量!”
朱祁镇越说越激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产量!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一亩小麦的产量可能和它们差不多。但在如今的这个夏旱冬寒的气候下,小麦可能直接绝收,而这些作物虽然也会减产,却依然能获得部分丰收。特别是马铃薯和红薯!在灾荒年代,老百姓不需要追求口感,只要能填饱肚子活下来就是胜利!”
朱祁镇右手握拳,用力朝着虚空一砸,大声说道:“而这,就是朕经略辽东、建造东直隶的底气!”
“陛下深谋远虑!有此三样作物,辽东何愁不兴?大明何愁不稳?”
马昂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激动地跪倒在地。
“去吧,让下面的官吏把这些种苗发给移民的同时,一定要把种植的法子也教给移民。”
朱祁镇扶起马昂,认真叮嘱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阳中卫。
寒风呼啸,卷着大雪漫天飞舞。
但在那刚刚规划好的新城区域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明工部直管的工匠们,正指挥着本地的民夫和军士,进行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先修城墙,而是先铺设地下的排水管网和每家每户的火炕。
“都加把劲!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一片的火炕铺好,砖砌好!”
一名身穿特制棉袄、头戴吏员帽的工匠,操着有些生硬的江淮官话大声吆喝着。
在他身后,一车车从附近木材厂运来的木炭块,正被源源不断地卸下来。
“这玩意儿……真能暖和?”
第一批抵达的山东移民老王,裹着破旧的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新分到的土坯房前。
他看着屋内那条宽阔的火炕,以及墙角那个黑乎乎的铁炉子,心里直打鼓。
“老丈,把炉子烧起来,烟筒通着地龙呢。不出半个时辰,你这屋里就能穿单衣!等开了春,官府还会给大家发‘马铃薯’种苗,只要种下去,两三个月就能吃上饱饭!”
负责安置的辽东官吏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铲子木炭。
老王是山东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火炕,于是半信半疑地添了木炭。
果然,没过多久,那条大火炕就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屋外的北风依旧在嚎叫,但屋内却如春天般温暖。
“皇爷万岁!皇爷万岁啊!这大冷天的,咱老百姓也能住上暖屋子了!”
老王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
而这,只是辽东大开发的一个缩影。
为了应对小冰期的严寒,朱祁镇采纳了朱高燧的建议,在辽东推行了极其严格的“集中供暖”政策。
所有的移民村落,都按照军事化的标准建设,房屋紧凑排列以抵御寒风,每家每户铺设火炕。
而这一切的木炭基础,正是周围无边无际的森林!
当然,未来铁路修好之后,百姓烧火取暖的能源,便会换成抚顺的优质煤炭!
二月下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辽东。
沈阳城外,正在修建铁路路基的数千名劳工被大雪困住。
虽然有大明工部的官吏在场,但恶劣的天气还是让工程进度一度停滞。
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镇急得直跺脚。
他找到正在圣皇宫赏雪的朱高燧,焦急地说道:“三爷爷,辽东那边雪太大了,铁路修不动,移民也安置得艰难。朝中有些老臣又在嘀咕,说朕这是劳民伤财,逆天而行!这些人简直可恶至极!”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暖炉,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淡淡一笑。
“祁镇,你要明白,想要驾驭这天地之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当年的大禹治水,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这点风雪,不过是老天爷给大明的一道考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祁镇,说道:“你怕了吗?”
“我不怕!”
朱祁镇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道:“我只是担心百姓受苦。”
“那你就下旨告诉那些移民,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辽河平原的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朱高燧指了指书房里的柜子,说道:“另外,把圣明那边关于耐寒作物改良的一些心得也传过去,让上林苑的官吏好好研究。”
朱祁镇眼中一亮,欢喜道:“我这就去办!”
看着朱祁镇匆匆离去的背影,朱高燧欣慰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很清楚,当大明的最高统治者“不动如山、指挥若定”面对天灾的时候,这场与严寒的较量,大明已经赢了一半!
随着天气的转暖,辽东的移民潮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因为“暖居屯堡”的口碑而愈发汹涌。
越来越多的流民听闻辽东有地种、有房住、冬天还暖和,纷纷拖家带口涌向关外。
四月初,从圣明的工匠与职业工人漂洋过海来到了辽东。
等到天顺三年七月下旬的时候,迁去辽东的人口就突破了十万。
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厂拔地而起,一列列满载煤炭和木材的马车在简易公路上穿梭。
虽然铁路还未全线贯通,但辽东的经济血脉,已经被彻底激活。
大明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牢牢地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
然而,就在朱祁镇为此感到欣慰的时候,工部上奏的《京沈开铁路筹建预算与工期疏》,顿时在朝堂上掀起了惊涛巨浪!
第39章 【附录】《京沈开铁路筹建预算与工期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借贷修路与移民抵债
天顺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华盖殿内。
工部尚书赵荣刚刚念完那份长达上千字的《京沈开铁路筹建预算与工期疏》,整个大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首辅曹鼐率先出列,左手使劲捏着手中的象牙笏板,右手指着赵荣,近乎须发皆张的怒斥道:“三千万两白银!还要耗时四年!赵尚书,你是要把大明的国库掏空吗?如今辽东移民、整顿军务,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你倒好,张口就是三千万两,还要去借圣洲的钱,你这是要败家啊!”
曹鼐话音刚落,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六科给事中等言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陛下!铁路之事,闻所未闻,劳民伤财,断不可行啊!”
“圣明虽是我朝兄弟之国、太宗血脉所建,但毕竟远隔重洋。如此巨额借贷,日后拿什么还?难道要把大明的赋税抵押出去吗?”
“赵荣妖言惑众,请陛下明鉴,斩杀奸佞,以正视听!”
面对满朝文武的汹汹反对,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李贤和赵荣身上,见二人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心中稍安。
徐有贞则垂首立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中立模样。
“吵够了吗?”
朱祁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朱祁镇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曹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三朝元老,不紧不慢地说道:“曹爱卿,你刚才说朕要败家,说朕要掏空国库。那朕问你,若是朕不动用国库一两银子,就能修成这条京沈铁路,诸卿意下如何?”
曹鼐一愣,抬头道:“陛下,三千万两不是小数目,不动用国库,难道……难道陛下有一棵摇钱树不成?”
“不错,朕就是有一棵摇钱树!”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说道:“朕的三爷爷,还有朕的堂叔,已经答应了。他们愿意借钱给大明修路!圣明皇家银行总行的侍郎,此刻就在圣明馆等候朕的旨意!”
由于圣明、炎明与大明互为兄弟之国,所以两国的使臣享有最高规格的接待待遇,不住普通的会同馆,而是有自己专属的使馆,位置优越,设施豪华。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次哗然。
借圣洲大明的钱,修神洲大明的铁路?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圣明可不会当冤大头!
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偷偷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曹吉祥!”
朱祁镇大喝一声。
“奴婢在!”
曹吉祥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几份文书,快步走到朱祁镇面前。
“把这贷款契约,拿给内阁诸公和几位尚书看看。”
曹鼐颤抖着手接过那份名为《京沈开铁路建设贷款契》的文书,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契约的核心内容概括起来其实就一句话,即“大明从圣明皇家银行贷款三千万圆,分十年期还清。年息九十万圆,每年需偿还三百万圆本金、九十万圆利息。”
而最让曹鼐感到震惊的,是还款方式!
还款方式可以是金钞、官银、移民。
其中关于“移民”这一项,贷款契中特地注明,一个神洲移民折抵十两官银。
“移民……抵债?”
曹鼐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其他大臣传阅完契约后,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咬牙切齿,更有人满脸茫然。
“陛下!此计大妙啊!”
户部尚书马昂此时却眼睛发亮,他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猛地出列高声道。
“若一个移民折抵十两,那三百万移民就能折抵三千万银圆了!我们每年只需送三十九万移民去圣洲,十年正好可以把本金与利息都结清!”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胡濙顿时急了。
他涨红了脸,指着马昂呵斥道:“马尚书!你……你这是要把我大明百姓当货物卖吗?这与贩卖人口有何区别?!简直有辱斯文,有违圣人教诲!绝不可行!臣不答应!”
马昂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反驳道:“如今山东、北直隶流民遍地,朝廷赈灾压力巨大。每年都有大量百姓自愿签署文书,移民去圣洲讨生活。朝廷这样做,既解决了流民问题,又修成了铁路,一举两得!胡老尚书,你张口闭口贩卖人口,这是夸大其词,偷换概念,居心叵测,阻挠陛下的中兴大业!”
这一顶“阻挠中兴大业”的大帽子扣下来,礼部尚书胡濙顿时吓了一跳。
他是永乐朝就存在的老臣,但也受不住这样一顶帽子,当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恭声道:“陛下!老臣一时失言,绝无此心啊!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朱祁镇面无表情地看了胡濙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平身吧,朕知道你忠心。”
随后,他转头看向首辅曹鼐,朗声说道:“曹爱卿,你是内阁首辅,朕想听听你的意思。让商人运送自愿去圣洲的移民,以此抵扣借款,你觉得如何?”
曹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他虽然保守,但并非不知变通。
这份契约虽然看似苛刻,但仔细一想,朝廷并没有直接掏银子,而是用原本就要处理的流民问题来抵债。
而且契约上特地注明,必须把移民活着送到圣洲才算数,这意味着朝廷要负责移民在海路上的保障,饿了管吃,病了管治。
但这笔账可以转嫁啊!
曹鼐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计可行!让商人运送自愿去圣洲的移民,虽然商人拿不到圣明的银石引换银子,但朝廷可以允许他们用移民人数抵扣市舶司商税。如此一来,商人有利可图,朝廷解决了流民和修路资金,既藏富于民,又与国有利,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见首辅都松口了,一直沉默的徐有贞立刻紧随其后,出列赞道:“陛下圣明!首辅高见!用移民折抵借款,既不动用国库,又能震慑宵小,还能开发辽东,此乃无比英明之举!臣附议!”
李贤、赵荣自然也是连连称是。
随着内阁态度的转变,原本跪地反对的言官们面面相觑,见风向已变,也纷纷改了口风,转而歌颂陛下深谋远虑,圣德齐天。
朱祁镇看着满朝文武此刻整齐划一的歌功颂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好!”
朱祁镇大袖一挥,高声道:“既然诸卿都没有异议,那这京沈铁路,便即刻动工!户部负责与圣明银行对接,工部负责筹备工程,至于礼部——”
他看了一眼躬着腰的礼部尚书胡濙,沉声道:“负责审核移民文书,务必确保是‘自愿’移民,不得强征!”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盖殿内,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此起彼伏。
那份原本掀起惊涛巨浪的《京沈开铁路筹建预算与工期疏》,就这样在“借贷修路、移民抵债”的奇策下,平息了所有的反对声浪。
第41章 地跨圣、仙、澳三洲
与此同时,三万里之外的圣洲大明。
上都天城。
盛夏的午后,皇宫御花园的凉亭内,微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清凉。
兴德皇帝朱瞻堂正与太子朱祁铭对坐品茗。
朱祁铭放下茶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爹,我实在想不通。咱们为何要借给神洲整整三千万圆金钞去修铁路?关键借就借了,毕竟有利息可图,但让我费解的是,居然还答应让他们用移民来折抵借款?”
“我朝疆域辽阔,治下百姓早就超过了两千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根本不需要着急引入这么多神洲的移民啊!这三千万圆若是折算成粮食、军火或者机器,那都是实打实的财富,换成一群拖家带口的流民,这笔买卖是不是太亏了?”
朱瞻堂听着太子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慈祥而又深邃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凉亭边缘,望着远处巍峨的皇宫建筑群,仿佛透过层层宫墙,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铭儿啊!”
朱瞻堂缓缓开口,说道:“你这个问题,多年前我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问过你爷爷。那时候我和你一样,觉得你爷爷简直是老糊涂了,放着现成的利益不要,非要干这种‘赔本买卖’。”
朱祁铭一愣,惊讶道:“那……爷爷是怎么说的?”
朱瞻堂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长子,温声道:“你爷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局限于当下。那时候我不懂,直到我继位后,亲自执掌这万里江山,才真正明白了你爷爷的良苦用心。”
“铭儿,你知道我为何这几年一定要对南圣(中美洲)用兵吗?哪怕耗费巨资,也要在那片土着混杂的湿热之地设置郡县?”
他走回桌边,给朱祁铭重新斟满了一杯茶,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天顺二年,亦是圣洲大明的兴德二年,对于整个圣洲而言,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年。
兴德皇帝朱瞻堂在这一年展现出了与其父朱高燧如出一辙的雄才大略,开启了新一轮气势磅礴的对外扩张。
他雷厉风行地将原本散落在南圣的诸多守御千户所进行了大规模的行政整合,一举将其升格为两个正式的省。
这一神来之笔,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关键的定式,彻底将南圣列国死死包围在圣洲的怀抱之中。
面对圣洲大明这排山倒海般的国势,南圣十六国中的十国,在权衡利弊之后,纷纷选择了主动内附,纳土称臣。
而剩下的六国,虽然表面上还在苦苦支撑,实则内部早已人心涣散。
双方边境线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小国百姓趁着夜色偷跑出境。
他们拖家带口,冒死也要涌入圣洲的疆域。
因为在这些南圣小国的百姓眼中,圣明就是天朝、是传说中的乐土!
成为圣明子民后,只要肯干活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更重要的是,圣明没有残酷的奴隶制,没有人会被当作牲口一样买卖。
这种“分地”与“无奴”的巨大吸引力,让圣洲大明不费一兵一卒,便在南圣列国的人心战场上,赢得了最彻底的胜利!
“难道不是为了获取南圣的金银、橡胶和那些珍稀的物产吗?”
朱祁铭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只是其一。”
朱瞻堂摆了摆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解释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要拿下仙洲!”
“拿下仙洲?这!这!这!”
朱祁铭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说道:“爹,你可真敢想!”
“大丈夫,就得敢想敢干!”
朱瞻堂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已经内附的南圣十国,恰恰位于连接圣洲与仙洲的陆桥地带。开拓营的官兵便可以通过那里,直接从陆地进入仙洲,仙洲土地广袤,有无尽的平原、森林、矿山,还有尚未被完全开发的肥沃黑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铭儿,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而比守江山更难的,是填充江山!”
“就算拿下了仙洲,若是没有大量的人口去填充,那不过是一片无主的荒野。我们需要大量的农夫去开垦荒地,需要大量的工匠去建设城市,需要大量的士兵去驻守边疆。”
朱瞻堂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严肃且认真地盯着朱祁铭。
“我们现在占领的地盘越大,看似是在扩张,实则是在为未来铺路。你爷爷当年布局神洲、澳洲,我如今布局南圣与仙洲,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以及你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来孙,你们整整六代人,都不需要面对人多地少的问题!”
朱祁铭听得目瞪口呆,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从未想过,自家皇爷爷与自家老爹的布局竟然如此深远,早就想到了几百年后的事情!
“神洲大明如今人口过剩,流民遍地,这对他们来说是负担,对我们来说却是宝贵的资源。”
朱瞻堂直起身子,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这三千万圆的借款,看似是我们借出去了钱,实则这些钱的大头都用来购买我们的铁轨材料了!相当于我们用铁轨材料,买下了他们未来十年的移民!”
“十年之后,这些来自神洲的移民,将成为本朝开发仙洲北部地区的主力军。而在二十年之后,他们的后代将成为帮你开发澳洲的主力大军。”
“数十年后,我朝将会成为一个地跨圣、仙、澳三大洲的超级王朝!”
朱瞻堂望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仙洲、澳洲两块大陆上崛起的无数城市。
朱祁铭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疑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佩。
他站起身,对着朱瞻堂深深一拜,郑重地说道:“父皇,儿臣明白了!是儿臣目光短浅,不及皇爷爷与父皇的万一!儿臣定当谨记父皇的教诲,为我朝的万世基业而努力!”
朱瞻堂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朱祁铭,朗声道:“明白就好。这三千万圆是借款不算错,但同时也是一笔投资。而投资的是我们朱家子孙万代的未来!去吧,好好与移民署准备接收神洲的移民,他们可不是负担,而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当年他就是在接收移民中迅速成长起来的,如今换成了他的好大儿。
“儿臣遵旨!”
朱祁铭躬身道。
第42章 朱高燧下澳洲
天顺四年,五月初二。
天津卫码头,江风猎猎,旌旗蔽空。
码头上早已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彩棚,红毯铺地,一直延伸到那艘巍峨壮观的蒸汽宝船“澳洲号”的舷梯下。
这艘船并非大明工部所造,而是来自圣洲大明的最新式铁甲舰,此刻正喷吐着淡淡的白烟,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旋转,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朱祁镇身穿一身便服,亲自将朱高燧送到了码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鬓须皆白,但腰杆笔直的三爷爷,心中满是不舍。
“三爷爷,这一去澳洲,山高水长,我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朱祁镇紧握着朱高燧的手,眼眶微红,说道:“您在京城住了三年,我还没听够您的教诲呢!”
“祁镇啊,男儿志在四方!你已经坐稳了皇位,京沈铁路正在有条不紊地修建中,我该去南边继续给咱们朱家开枝散叶了。”
朱高燧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朱祁镇的手背,朗声说道。
朱祁镇闻言之后,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这三年里,朱高燧在圣皇宫内“辛勤耕耘”,不仅为大明引进了许多蒸汽技术,更是身体力行地扩充着家族的人口。
他那“百子千孙”的大计,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七成。
朱高燧膝下如今已有七十二个儿子,只要他好好保养,在八十岁前达成百子的成就并非难事。
等他活到一百岁的时候,千孙的目标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这三年,看着你把大明打理得井井有条,经略辽东办的颇有成绩,我心里高兴啊!但你可不要骄傲自满,切记我送你的那四个字。”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边那些忙碌的工匠和士兵,语重心长地说道。
“三爷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忘的!”
朱祁镇郑重地说道。
两人并肩走在红毯上,周围是肃立的锦衣卫和欢呼的百姓。
朱祁镇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三爷爷,我一直有个疑问。这澳洲在地图上看着虽大,但听说那里大半都是沙漠和荒原,气候干旱,土壤贫瘠。如今圣明人口渐多,若是真像您说的那样,把澳洲当成圣明未来的粮仓和矿仓,它真的能养活那么多人吗?”
朱高燧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万里的波涛,看到了那片古老的大陆。
“祁镇,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高燧指着大海,缓缓说道:“澳洲确实干旱,但它太大了!它的土地面积不比大明小多少。虽然中西部是沙漠,但它的东部、南部和西南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尤其是那些临海的盆地,乃是天生的粮仓。”
他伸出一根手指,接着道:“在没有蒸汽机、没有我汉家灌溉技术的原始状态下,那片大陆上的土着仅靠狩猎采集,或许只能繁衍几十万人。但眼下不同了,我们有蒸汽机,还有先进的农耕技术。”
朱高燧掰着手指,给朱祁镇算了一笔账。
“理论上,以澳洲现有的自然条件,如果引入原产自中华、东华的作物和牲畜,初期养活个几百万人轻轻松松。但这仅仅是开始。”
“有了蒸汽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蒸汽抽水机可以解决灌溉问题,蒸汽火车可以解决运输问题,蒸汽拖拉机可以开垦荒地。祁镇,你记住,在蒸汽时代,土地不是限制,能源和技术才是限制。澳洲有煤有铁,这就足够了!”
经过数百年的开发之后,澳洲必将成为圣明在海外最大的粮仓、矿场和牧场。
到时候,圣明的工业商品运过去,换回来的是吃不完的粮食、用不尽的煤炭和铁矿。
“祁镇啊,三爷爷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高燧见朱祁镇若有所思,直接点破道:“眼下全世界的气候,大都是夏旱冬寒,神洲为了应对农作物减产带来的危机,经略辽东必须要定为百年不可动摇的国策,而经略中南半岛,把中南半岛变成神洲大明的南方粮仓,也必须是百年内不可动摇的国策!”
“孙儿愚钝,那依三爷爷推算,百年后辽东、中南半岛产出的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朱祁镇虚心求教,微微躬身说道。
“一百年后,中南半岛的三角洲平原(湄公河三角洲平原)以及交趾河谷平原(红河平原),这两处大平原产出的粮食,至少能养活一亿人口!甚至更多!”
朱高燧笑了笑,自信地说道:“至于辽东产出的粮食,起码也能养活一亿人口!”
“三爷爷,我记住了!经略辽东与中南半岛必须是大明坚守百年的国策!”
朱祁镇听得热血沸腾,他紧紧握住朱高燧的手,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份玉柄卷轴塞到了朱高燧怀中。
“三爷爷,这份圣旨,孙儿恳请您登舰之后再打开,算是孙儿给您的一份心意。”
“好!”
朱高燧收起圣旨,大笑一声,然后说道:“祁镇,你守神洲,你堂叔守圣洲,你二爷爷守炎洲,三个大明互为犄角,遥相呼应。这九洲万邦,终究是我们华夏人的天下!”
此时,码头上的礼炮轰鸣,巨大的“澳洲号”汽笛长鸣,仿佛在催促着启程。
朱高燧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已经成熟稳重的侄孙,转身大步走向舷梯。
他的背影虽然苍老,但却透着一股不可阻挡的豪迈。
朱祁镇站在码头上,久久没有离去。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目光坚定而深远。
朱高燧登上舰船,展开手中的圣旨(注1),看完之后,抬头望向天津海岸上朱祁镇的虚影,重重地感慨道:“大侄孙有格局!不枉我这些年对你的教诲!”
而在天津卫的码头上,后来的官员为了纪念这次历史性的送别,特意铸造了一座铜像。
铜像上,两位大明皇帝紧紧握手,目光注视着远方,象征着神洲大明与圣洲大明,过去与未来的连接。
注1:圣旨内容原文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世之道,首在安民;开疆之略,贵乎拓土。皇叔祖乃圣明开国之君,德迈唐虞,功高周召。昔者龙潜北平,翼赞靖难,肇启洪基;继而远涉重洋,经略圣洲,威加海外。数十年来,圣洲大明开物成务,国祚昌隆,实乃我朱氏宗室万世不拔之业。
兹者,皇叔祖驻跸神洲三载,辅朕以格致之学,授朕以富国强兵之术,京沈铁路赖此奠基,辽东沃野因之得兴。今皇叔祖念及圣洲基业虽广,而澳洲大陆及周边附属岛屿,尚属洪荒,地广人稀,草木蒙昧。特于天顺四年五月,启驾南下,意在亲临勘定,为诸皇子择选封地,开垦拓殖,以实边圉,以固圣洲根本。此诚深谋远虑,为子孙计万世者也。
朕仰承皇叔祖之宏愿,特明发天下,昭告中外:澳洲大陆及周边附属岛屿,既为圣洲大明合法拓殖之地,即系圣皇祖肇造之业。自即日起,我神洲大明文武百官、军民人等,皆不得干涉圣明在澳洲之封地布设、人员安置及一切政务。后世嗣君,亦当恪守此约,不得派遣官吏、军队前往染指,违者即为背盟,天下共击之。
盖圣明立足海外,互为犄角,乃我朱氏皇族共荣之基。神洲与圣洲,虽隔重洋,实同气连枝。愿两国永敦睦谊,共享太平,以光祖宗之德,以垂万世之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顺四年五月初二日
第1章 朱见深远涉重洋,朱祁镇骨肉重逢
大明天顺四年、圣明兴德四年,五月初六。
大明东海沿岸。
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东方的海平面上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朱高燧身披一件厚实的披风,负手立在“澳洲号”宽敞的甲板上。
晨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目光炯炯,扫过附近几艘随行舰船上那些正迎着朝阳眺望的随行人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是他耗费数月心血组建的。
人群里,有常年在大山里摸爬滚打、擅长寻矿探脉并建造铁厂的老工匠,有精通疏浚河道、修筑水渠的水利匠人,还有手艺精湛、能起高楼广厦的木匠,以及几位神情肃穆、随身携带炭笔书卷的翰林院记录官。
这些人,皆是朱高燧从圣洲和神洲两地精挑细选出来的能人异士。
澳洲那片大陆虽然幅员辽阔,但大半还是未开化的荒地。
要想在那边建起坚固的城郭、开垦出肥沃的良田,离了这些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那是万万不行的。
与此同时。
北京,紫禁城。
华盖殿内。
内阁次辅李贤双手捧着一份刚刚拟好的黄绫圣旨(注1),上前一步,恭敬地呈到了御前。
朱祁镇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圣旨展开一看,上面正是他准备明日在早朝上力排众议颁布的旨意——送太子朱见深去圣明进学。
看着圣旨上那行力透纸背的字样:“远涉重洋,赴圣洲大明上都天城,入皇家学宫进学七载”,朱祁镇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明日朝堂上,那些言官们痛心疾首、跪地死谏的反对声在耳边回荡。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为了大明万世基业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朱见深今年虚岁才十四岁,正是读书明理、塑造心性的年纪。
让他去圣洲那个格致实学兴盛、讲究实干的地方历练,远比困在紫禁城里读那些之乎者也的死书要强上百倍。
时光飞逝。
转眼到了六月十六日。
“澳洲号”已经在大洋上整整航行了一月有余。
此时,船队正行驶在赤道无风带附近。
头顶是毒辣的烈日,四周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船尾那巨大的螺旋桨不断搅动,翻起层层白色的浪花,证明着这艘钢铁巨舰正在破浪前行。
甲板上,热浪滚滚,晒得人皮肤发烫。
朱高燧换上了一身轻薄的丝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正顶着日头观看航行的情况。
吴敬、胡平两人分别指挥着随行的水手们测量海水温度、记录洋流走向。
“老爷,这赤道附近的风向果然如《郑和航海图》上所说,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啊!”
吴敬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如豆的汗珠,恭敬地说道。
“这大洋之上,藏着无尽的学问。你们这一路要多看、多记,将来到了澳洲,这些知识都能派上大用场。”
朱高燧点了点头,看着吴敬、胡平二人说道。
紧接着,他深邃的目光望向了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随行的翰林院记录官们,正趴在特制的防风桌上,不顾汗水湿透衣衫,奋笔疾书。
他们将这一路上的奇闻异事、海况星象,乃至朱高燧的每一句教诲,都详细地记录在案。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将来都会成为后世之人了解朱高燧探索澳洲、经略澳洲的重要典籍。
与此同时。
数万里外的圣洲大明。
上都天城。
圣明皇家学宫(注2)的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朱见深身穿一身崭新的圣洲式样学生服,略显拘谨地站在人群边缘,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他的身边,站着数名年纪比他小三四岁的少年,这些少年正是朱祁镇在圣洲纳的妾室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朱见深的异母弟弟们。
“大哥,欢迎来到上都天城!”
一名身穿红色学生服、看起来颇为活泼的少年热情地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
“我叫朱见潾,今年十岁(虚岁)。这是见湜、见淳……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早就听皇爷爷(朱瞻堂)提起过你了!”
朱见深看着眼前这些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说话直爽的同父异母弟弟们,心中原本的紧张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在来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家父皇送他来圣洲,是因为不喜欢他,或者是为了应付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压力。
但此刻,看着弟弟们真诚的笑脸,听着他们兴奋地介绍着皇家学宫里的蒸汽机模型、天文望远镜和格致实验室,朱见深突然明白了朱祁镇的良苦用心。
朱祁镇不是不要他,而是希望他能像这些弟弟一样,成为一个眼界开阔、胸襟广博的人。
“二弟、三弟、四弟!”
朱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激动地说道。
……
七月初一。
太平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支队正破浪前行。
为首的正是圣洲大明太平洋水师雪川海舰队金山支队的旗舰“金山号”,巨大的舰首劈开海浪,气势如虹。
在这支五千人的精锐支队护送下,一艘装饰华丽的客船正全速驶向神洲大明。
船头甲板上,一位身穿宫装的妇人正凭栏远眺,海风吹乱了她的发髻。
她正是朱祁镇在圣洲纳的众妾室之首苏婉清。
在苏婉清的身后,此时站着三名少年,乃她与朱祁镇所生的三个儿子,分别是朱见潾、朱见湜、朱见淳。
至于之前率领武宦官护送朱见深乘坐蒸汽宝船前往圣明的提督太监曹吉祥,此刻恭敬地站在旁边,静静等待着苏婉清的吩咐。
“娘,咱们多久能到神洲啊?我听说那里有长城,有大草原,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年幼的朱见淳兴奋地问道,小脸上写满了憧憬。
苏婉清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朱见淳的脑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缓声道:“大概一个月吧!我们要去见你们的父皇啦!神洲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家。”
她抬头望向西方,心中默念道:“陛下,我们来了!”
这支舰队从金山湾出发,在强劲的蒸汽动力以及洋流和季风的三重助推下,只用了三十二天便抵达了天津卫。
当“金山号”蒸汽宝船的汽笛声在天津港上空回荡时,朱祁镇已经率领三千名新京营官兵,在码头上等候多时。
看着走下舷梯的苏婉清和三个儿子,这位大明天子眼眶湿润,久久未能言语。
“陛下,老奴不辱使命,把贵妃娘娘与三位皇子带回来了!”
曹吉祥下船后,行至朱祁镇面前,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下行礼道。
注1:圣旨内容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帝王之学,不仅在经史子集,更在通晓四海、格物致知。皇太子见深,毓德青宫,年方十四,虽已略通文墨,然久居深宫,未历风涛之险,未睹万国之奇。欲承祖宗万世不拔之基,非拓胸襟、广见闻不可。
朕之皇叔祖,龙兴圣洲,跨海开疆,创格致实学,立不世之功。其地舟车神速、物产丰饶,更有天文、算学、农工、兵械诸术,足补神洲之未备,启华夏之新机。圣洲与我神洲,同气连枝,实乃兄弟之邦。
兹特命皇太子见深,即日启程,远涉重洋,赴圣洲大明上都天城,入圣明皇家学宫进学七载。凡圣洲之奇技淫巧、治国良策,务须虚心求教,潜心研习;凡海外之风俗人情、山川地理,亦当悉心体察,融会贯通。
见深,汝乃国之储贰,朕之嫡嗣。此行名为进学,实乃磨砺。朕望汝暂别膝下,远赴重洋,不仅习技艺,更在开眼界、炼心志。当念祖宗创业之艰,思朕中兴之切,体察皇叔祖经略海外之苦心。学成归国之日,便是尔担负大任之时。愿汝不负朕望,学贯海内,为我大明开万世太平之基。
注2:圣明皇家学宫,全称呼为“圣洲大明皇家学宫”。
圣明施行五都制,在另外四个陪都也设有皇家学宫,因此整个圣洲天下只有五座皇家学宫。
为了与上都天城的皇家学院进行区分,陪都的皇家学宫会带上地名,比如圣明西都皇家学宫。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任何一座皇家学宫每年的招生名额都极其抢手,因此为了尽量规避作弊之事,皇家学宫的招生与圣明全国学宫招生统一进行,皆属于圣明的夏考(相当于后世高考)。
第2章 珊瑚海的巨浪与对讲机
天顺四年,七月初一。
澳洲大陆东北海域,珊瑚海。
原本碧蓝如洗的海面,不知何时已变得墨黑深沉。
天边涌起了一道道诡异的紫黑色云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搓在一起,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仿佛巨兽的低吼。
以“澳洲号”为首的南洋水师舰队,此刻正行驶在距离澳洲大陆东北海岸不足五百里的海域。
“起风了,这风势……不对劲!”
站在“澳洲号”舰桥上的随船文官徐平,死死抓着栏杆,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出自圣明翰林院的记录官,平日里在京城见惯了风平浪静,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站在他身旁的圣明工部主事冉敬,同样眉头紧锁。
作为负责记录沿途地理与矿脉的官员,他更担心的是船上那些精密的测绘仪器和随行的工匠。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原本还算平稳的海面瞬间沸腾起来,一道道数丈高的巨浪如同白色的城墙,咆哮着向舰队压了过来。
“澳洲号”巨大的船身在巨浪的拍打下,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甲板上的木桶、缆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好!是热带风暴!”
就在这时,一艘挂着南洋水师旗帜的护卫舰,顶着狂风巨浪,艰难地靠近了“澳洲号”。
船头甲板上,一位身穿麒麟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正死死按住驾驶舱对讲机(注1)的机械按键,向“澳洲号”的频道大声吼道。
此人正是南洋水师都督,六十四岁的卫庆。
卫庆算是圣洲大明水师第二代将领中的元老级人物。
早在永乐二十五年,他便毕业于东洲赵国水师学堂,是这座传奇学堂的第一届毕业生。
后来朱高燧称帝,东洲赵国成为圣洲大明,水师学堂也随之升格为圣洲大明水师学宫。
数十年以来,这座水师学宫培养出了数以万计的航海人才。
乾熙八年,也就是大明的宣德七年,正是卫庆率领着六艘飞剪船组成的船队,跨越重洋前往神洲,将郑和、王景弘、洪保等永乐旧臣接回了圣洲,亲身参与了圣明开国伟业的收尾事宜。
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老爷!风暴来得太急,风眼正在逼近!请‘澳洲号’立刻降速,让我等护卫舰在外围为您挡浪!”
而在澳洲号的主舱内,朱高燧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身穿一件宽松的葛布长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稳稳地站在巨大的海图桌前,仿佛脚下摇晃的不是惊涛骇浪中的巨舰,而是上都天城皇宫里平稳的地板。
听到卫庆对讲机中的呼喊,朱高燧放下茶杯,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巨浪,十分镇定。
“卫庆啊,这点风浪,就让你慌了手脚?我记得你当年带着郑和、王景弘等人横跨太平洋的时候,据说遭遇的浪头比这还高出一丈!那时候你不也照样把船从神洲开回了圣洲?”
朱高燧来到桌案前,按下军绿色对讲机上的机械按钮,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在护卫舰驾驶舱内清晰地响起。
卫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老爷,那时候臣年轻,船小好调头。如今您在舰上,‘澳洲号’又是大舰,臣不得不谨慎啊!”
“谨慎是好事,但也不必过于惊慌。”
朱高燧转头看向身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胡平和吴敬,朗声笑道,“你们两个把心放到肚子里!这‘澳洲号’是圣洲最新式的铁骨蒸汽船,船底压舱石足有万钧重,别说这点风浪,就是再大上两倍的飓风,它也无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朱高燧的话,“澳洲号”猛地被一个巨浪托起,船身倾斜了近二十度,但仅仅过了几息时间,巨大的螺旋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硬生生地将船身修正了过来,稳稳地切开了前方的浪头。
胡平和吴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曾经也坐过海船,每逢风浪,那是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随时都会船毁人亡。
可在这“澳洲号”上,除了摇晃得厉害些,那种随时会倾覆的恐惧感竟然少了许多。
“老爷,这船当真神了!”
吴敬忍不住惊叹道。
朱高燧哈哈一笑,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想起了往事。
当年他就藩出海时,坐着那种木头帆船,在太平洋上漂了几个月。
那时候没有蒸汽机,没有铁壳子,全靠着一身胆气和老天爷赏饭吃。
有些护航船上的淡水喝光了,帆也被风撕烂了,全船人渴得嗓子冒烟,只能偷偷喝自己的尿解渴。
朱高燧看着窗外咆哮的大海,语气中透着一股豪迈,朗声道:“当年就藩之时,我就在想,若是有一天,咱们能造出不用风帆也能跑的船,能造出在大浪里如履平地的铁船该多好!如今,这不都实现了吗?”
胡平和吴敬听得入神,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激动所取代。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威猛无敌的老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蛮荒大陆上披荆斩棘、开创基业的传奇身影。
此时,对讲机的喇叭里再次传来了卫庆的声音,虽然依旧焦急,但明显多了几分底气。
“老爷!既然您心里有数,那臣就放心了!臣这就指挥舰队结成‘雁行阵’,护在‘澳洲号’左右,咱们一起冲过去!”
“好!冲过去!”
朱高燧按住机械按键,大声回道:“过了这片海,前面就是澳洲大陆!这点风浪,不过是给咱们接风洗尘罢了!”
随着朱高燧一声令下,“澳洲号”巨大的烟囱喷吐出更浓烈的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风浪的咆哮。
这艘钢铁巨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顶着狂风巨浪,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向了风暴的中心。
胡平和吴敬紧紧抓着栏杆,看着窗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对这位圣洲老祖宗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这一夜,珊瑚海的风暴肆虐了整整四个时辰。
而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时,风浪渐渐平息。
“澳洲号”依旧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船头劈开金色的波浪,向着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大陆,继续前行。
注1:对讲机的工作逻辑非常简单,按下通话键,设备开始发射无线电波并停止接收;松开按键,设备停止发射并恢复接收。
无线电收发模块是最难的部分,原理是利用高频交流电通过天线产生无线电波。
圣洲大明早就掌握了电磁感应原理、线圈绕制技术以及电容和电阻等基础电子元件的制造方法,否则也不能造出有线电话和电报。
因此,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个高频振荡电路,即用线圈和电容就能搭出来,便可产生无线电波。
前文说过,朱高燧指导专业的化工工匠造出了湿电池,所以对讲机的供电不是问题。
而麦克风与喇叭是有线电话的标配技术,直接照搬到对讲机上就行。
舰船驾驶舱内的对讲机的外观是一个方正的军绿色盒子,天线与外面的金属桅杆相连。
侧面有一个巨大的机械按键,按下说话,松开收听,正面有简单的频道旋钮,通过调节电容来改变通讯频率,防止串台。
在水师舰队,日常用桅杆天线提高对讲机的通讯距离,负责舰队内部、五十里以内的编队通讯,比如旗舰指挥身边的护卫舰“向左转”、“加速”,用桅杆天线又快又稳。
不过,目前普通的对讲机在平原地区,通讯距离只能达到五到八里地。
但是,有些特殊的战略要地会修建天线塔,与附近哨所对讲机的通讯距离也能达到数十里远。
第3章 勒石与弃守
圣明兴德四年、大明天顺四年,七月初二。
澳洲大陆东北海岸,大湾千户所(凯恩斯附近)。
海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让空气都显得有些扭曲。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稳稳地停泊在近海天然港口,至于卫庆则奉命率领的南洋水师主力舰队正静静地等待着。
朱高燧在亲卫的搀扶下,稳步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们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踩上去松软却又带着一股黏腻感。
在朱高燧身后,是绣衣卫暗卫指挥使胡平、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以及身材魁梧、背着一百多斤狼牙棒的亲卫凌锦。
随行的圣明工部主事冉敬、翰林院记录官徐平,神色凝重地跟了上来。
而在众人身后,八百名北海卫精锐紧紧相随。
他们沿着红土路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一条宽阔的石子大路上,这条大路通往密林深处,道路两边全是茂密的树林。
凌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眉头紧锁,仿佛那里面随时会窜出吃人的猛兽。
片刻后,他们就看见了在路边等待接驾的大湾千户所的一众军官。
为首的中年将领率领身后众将士,单膝跪地,恭声行礼道:“臣大湾千户所正千户叶磊,率麾下百户、总旗前来接驾!圣皇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将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说道:“都平身吧。这几年,你们在大湾所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只是这澳洲之地,实在太过凶险。”
叶磊站起身,激动得眼眶微红,但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简单的寒暄过后,众人沿着石子路走了大约三刻钟,随后便进入大湾千户所的城池。
大湾千户所城坐落在密林之中,方圆三里之内的树木全都被砍掉了,附近有开垦的数十亩耕地。
至于千户所城,实际上只是一座用水泥与砖块堆砌的寨堡。
朱高燧刚一走进寨堡,就敏锐地发现这里的士兵大多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寨堡内的气氛也透着一股压抑。
千户所公署正厅。
朱高燧端坐主位,吴敬、胡平、凌锦、徐平、冉敬分立两旁,叶磊和几名核心的百户、总旗站在正厅中央。
“说吧,大湾千户所到底有什么难处?我看你们的脸色,可不像是在享福呐!为何不见一匹马?一头牛?只有一些鸡鸭鹅?”
朱高燧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如炬地说道。
“启禀圣皇老爷,这地方、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啊!蛇虫鼠蚁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叶磊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这里终年高温高湿,兄弟们来了没多久,就开始发冷发热,上吐下泻。军医说是中了‘瘴气’,可不管吃什么药,都难见好转。这一年下来,非战斗减员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成!毕竟,人在这里都难活,更不要说马匹牛羊了!”
“禀圣皇老爷,大湾千户所周边都是这种原始丛林,树木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咱们想开垦屯田,可这雨林里的树根盘根错节,锄头下去全是石头和老根。”
旁边一名百户也红着眼眶补充道。
“我等利用蒸汽挖土机,费了很大功夫才开垦了十几亩地!但这里经常遭遇暴雨、狂风,屯田产出有限,蒸汽挖土机也坏了数台!粮食基本上都是从圣洲或从都司治所运送过来,一旦遇到风浪断了补给,咱们就只能等死啊!”
“尤其是那海上的风暴,每年这个时候,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咱们的蒸汽船根本不敢出海,只能苦苦坚守,等待风季过去。”
另一名总旗心有余悸地说道。
华夏古人对这种热带雨林气候有着极深的恐惧,将其称为“烟瘴之地”或“蛮荒之地”。
而在眼下这个时代,圣明还没有研发出先进的内燃机以及成熟的、能够对抗热带致命病菌的医疗体系,所以这种热带环境对来自温带的士兵来说,确实是毁灭性的。
朱高燧听着众人的诉说,脸色越来越凝重。
想起来的路上周边那看似郁郁葱葱、实则危机四伏的原始雨林,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徐平,带上笔墨,跟我出去。我要在这大湾所附近立一块碑!”
朱高燧豁然起身,沉声下令道。
众人闻言,纷纷跟随他走出了千户所公署,来到了城外。
朱高燧一直走到了海边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才停下脚步。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朗声道:“碑文就写:‘此乃圣洲大明澳洲都司大湾千户所辖地,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圣明疆土’!”
徐平连忙铺开纸笔,记录下朱高燧的这句话。
随后,工匠们开始选址、采石,准备雕刻石碑。
立碑的事宜安排妥当后,朱高燧看着叶磊等人,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说道:“碑要立,人得走!”
叶磊等人闻言,全都愣住了。
朱高燧大手一挥,下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大湾千户所全体官兵,即刻收拾行装,随‘澳洲号’南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不愿意再见到非战斗减员的情况在澳洲大陆上大范围出现!”
“圣皇老爷,这——”
叶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没什么这那的!弃守的命令是我下的,骂名也由我来担!我会向皇帝解释!”
朱高燧斩钉截铁地说道:“此地是‘绝地’,不适合屯田,更不适合驻军。留在这里,只会白白牺牲我华夏儿郎。咱们是来开疆拓土的,不是来送死的!暂时的弃守,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占领这里!”
“圣皇老爷英明!末将等遵命!”
叶磊等人闻言,纷纷跪地叩首,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
艳阳高照,火辣辣的光线洒在红土地上。
朱高燧站在高地上,望着远方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探索路线。
巡视大湾所只是第一步,这片大陆还有更多的地方等着他去巡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带着他的子民,离开这片致命的“烟瘴之地”。
第4章 谁选的地址?
天顺四年,七月十二日。
澳洲大陆东北沿海,临海千户所(汤斯维尔)。
“澳洲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靠近海岸。
朱高燧站在甲板上,眉头紧锁。
因为还没等船停稳,一股夹杂着咸腥与燥热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黏腻,极不舒服。
他下船后发现脚下的土地依旧是那种暗红色的砖红土壤,而且踩上去的感觉是干硬板结的。
朱高燧皱着眉,抬眼望去,只见四周的植被稀疏枯黄。
与之前大湾千户所那片郁郁葱葱却暗藏杀机的雨林截然不同,此地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荒凉。
吴敬、胡平、冉敬等人下船后,见到眼前的景象也是一愣。
“臣临海千户所正千户任猛,率领所内百户、总旗前来迎驾!圣皇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临海千户所的守将任猛领着麾下百户、总旗已经提前来到岸边迎接。
“都平身吧。”
朱高燧抬抬手示意众将士平身,然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在众人的簇拥下,骑上了任猛带来的高头大马。
没错!
临海千户所有马匹存活,而且马匹健硕,一看就是平日里吃的不差。
众人沿着石子路一路向西走了约半个时辰,然后就来到了临海千户所城。
刚一踏入城门,朱高燧便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闷热。
这里的营房有四成是用水泥与砖块堆砌的墙体,屋顶是茅草屋顶,其余六成是简易土木营房,以至于在烈日的暴晒下,房梁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寨内超过半数的士兵无精打采,面色蜡黄,有些人正躺在阴凉处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朱高燧走到一口水井旁,伸手探了探井水,水温温热,带着一股土腥味。
“带路。”
随后,朱高燧对任猛吩咐道:“先去垦区看看,然后再回千户所公署。”
“遵令。”任猛抱拳领命。
不一会,众人来到了城外被分成若干块耕地的垦区。
朱高燧发现有当值的军士正在采挖田地里的土豆。
“禀圣皇老爷,这是今年收获的首季土豆,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十月下旬还可以再收获一批秋土豆。”
任猛躬身站在旁边解释道。
朱高燧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工部主事冉敬和记录官徐平,沉声问道:“你们觉得此地如何?”
冉敬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红土,用力捏了捏,土块在他手中轻易碎裂成粉末。
他摇了摇头,一脸愁容地汇报道:“老爷,这土质太差了。此乃典型的砖红土,极其贫瘠,保水保肥的能力极差。”
“臣沿途观察,又通过询问驻守这里的军士方才得知,此地旱季漫长,滴雨不下,土地干裂;可一旦到了雨季,又是暴雨成灾。”
“这种极端的天气,再加上贫瘠的土壤,并不适合种植水稻和小麦,但可以种土豆、玉米、红薯。”
“要想在这里实现卫所屯田、粮食自给,难度很大,但只要把田里的排水沟修好,每年也能收获一些土豆、红薯、玉米,否则根本无法养活战马。”
徐平则一边擦着额头上止不住的汗水,一边补充道:“老爷,此地气候实在过于酷热。这才刚到中午,便已让人喘不过气来。”
“臣刚才一路观察,发现此地蚊虫极多,臣看寨中的弟兄们大多都病恹恹的,恐怕也是中了这里的‘瘴气’。长此以往,非战斗减员不会比大湾所少。”
朱高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毫无遮挡的海岸线。
这里直面浩瀚的珊瑚海,缺乏能够抵御超强台风的天然深水避风港。
一旦遭遇热带气旋正面袭击,停泊在此的小船和岸上的简易土木营房,恐怕都会瞬间化为乌有,只有水泥砖块堆砌的营房才能抵抗。
“此地酷热难耐、多瘴气、土地贫瘠且常遭风灾,虽然可以种植土豆、红薯与玉米,但生存难度较大。”
朱高燧转过身,语气冰冷地给出了结论。
“传我命令,临海千户所即刻勒石立碑,然后弃守,全员收拾行囊,随船南下!”
任猛闻言后,竟然面露苦涩,直接双膝一软,跪地叩首道:“圣皇老爷慈悲仁德!”
他微微抬头,然后恭声道:“末将代临海千户所全体官兵谢老爷体谅,但此地乃末将率领千余兄弟垦殖数年、牺牲两百余人方有今日之气象,若就此弃守,实在可惜啊!末将求老爷明鉴!”
朱高燧听懂了。
任猛不是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是一根筋地只听圣明朝廷的调令,而是舍不得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疆土。
“你们有什么诉求,只要不过分,我会写信给皇帝,让朝廷尽可能满足你们。”
朱高燧沉着脸说道。
任猛犹豫片刻后,咬了咬牙道:“禀圣皇老爷,我们缺水泥、钢筋、煤炭,还缺蒸汽挖土机、抽水机,现有的挖土机已经坏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朝廷能把我们的家人也送过来。”
“好,这些要求都很合理!”
朱高燧郑重地点了点头。
之前最怕的台风,在钢筋混凝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有了足够的水泥与钢筋之后,他们可以迅速在此地修建起抗强风的堡垒、仓库和港口设施。
蒸汽挖土机和工程设备,能让原本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挖护城河、平地建城工作,缩短到几个月甚至几周。
依托周边的地形,任猛率领麾下将士可以在半年内迅速建立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
面对这里“旱季极干、雨季极涝”的极端气候,他们可以用蒸汽抽水机建立强大的排灌系统,雨季能迅速排涝保护农田,旱季能从地下或河流抽取水源灌溉。
再配合土豆、红薯、玉米,加上水利和机械耕作,粮食产量将不再是问题,甚至能实现大规模盈余。
与此同时,蒸汽挖土机可以轻松排干滋生蚊虫的沼泽和死水,从源头上切断疟疾、登革热等热带传染病的传播途径。
有了坚固的建筑和工业基础,圣明的太医院可以派人在此地建立带有隔离病房的医院,虽然可能没有特效药,但生存环境会得到质的飞跃。
回到澳洲号主舱正厅之后,朱高燧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随行的胡平、吴敬等人都不敢出声。
朱高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的疑惑和怒火却越烧越旺。
虽然之前的大湾千户所,有着茂密的雨林和看似充沛的水源,但那里仍然是“烟瘴之地”,湿热的气候和难以开垦的原始丛林,会让驻军陷入瘟疫和缺粮的绝境。
而眼前的这个临海千户所,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圣明有水泥、钢筋,有蒸汽挖土机、抽水机,恐怕这里会是普通军士眼中“噩梦级”的军事驻地。
“澳洲都司衙门究竟是怎么想的?”
朱高燧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大湾所环境太恶劣,临海所也是一言难尽!这澳洲大陆东北沿海,难道就没有一块能让人活命的地方吗?究竟是谁选的地址?!”
他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卫所是什么?是朝廷开疆拓土的根基!是要能驻军、能屯田、能防御的!在医疗水平跟不上的情况下,在热带雨林建千户所,难道不是让将士送死吗?”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朱高燧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
“传令卫庆,舰队整备,明早继续南下!我倒要看看,这澳洲大陆究竟有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朱高燧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后,沉声下令道。
第5章 此地作为卫城,还算凑合
时光匆匆。
经历了大湾所的“烟瘴”和临海所的“艰难垦殖”之后,朱高燧乘坐舰船一路向南。
七月十八日的清晨,舰队抵达了澳洲东海岸安澜卫(罗克汉普顿)附近的港口。
随后,朱高燧一行人换乘小型蒸汽船,向坐落在沙河(菲茨罗伊河)河畔的安澜卫驶去。
船队刚刚驶入河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朱高燧微微挑了挑眉。
只见宽阔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浑黄的色泽,泥沙俱下,正如当地土语所形容的“泥沙之河”那般。
在华夏人的认知里,以颜色命名河流再寻常不过,黄河、黑水皆是如此。
这浑浊的河水反倒让人觉得亲切了几分,至少意味着上游有着肥沃的冲积平原。
“臣安澜卫指挥使桂力刚,率麾下将士恭迎圣皇老爷!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澜卫城附近的沙河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安澜卫指挥使桂力刚大步上前,率领麾下众将士单膝跪地行礼。
相比之前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精神萎靡的守军,桂力刚等将士虽然皮肤也被晒得黝黑,但身板硬朗,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气神。
朱高燧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了这片土地。
他刚走进安澜城,便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氛围与大湾所、临海所截然不同。
虽然空气中依然带着一股湿热的黏腻感,但并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城内的街道收拾得干干净净,路过的军户们虽然面带风霜,却都很有精神。
“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屯田。”
朱高燧没有去安澜卫衙门歇脚,而是直接提出了要求。
桂力刚连忙引路,带着朱高燧一行人来到了卫城外的平原上。
只见大片大片的土地已经被开垦出来,虽然庄稼的长势算不上顶好,有些地块因为干旱显得有些枯黄,但至少有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摇曳。
“启禀圣皇老爷,安澜卫背靠沙河,水源还算充足。”
桂力刚指着远处的河面汇报道:“这下游的冲积平原土质肥沃,只要肯下力气,开垦屯田不成问题。只是——”
他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只是这里的气候太过极端。雨季的时候,沙河经常泛滥,洪水能把庄稼冲得一干二净;可一到了旱季,又是连续几个月滴雨不下,土地干得裂开了口子。咱们修了一些简易的水渠,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收成极不稳定。”
朱高燧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用力捏了捏。
他发现此地的土质确实比临海所的砖红壤要好上太多,保水保肥的能力也强了不少。
有河有平原,意味着有粮可种,这就解决了卫所生存最核心的吃饭问题。
“走,再去看看你们的城防。”
朱高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桂力刚引着朱高燧来到了卫城北侧的一座孤立山丘下。
这座山丘拔地而起,虽然不算极高,但在周围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却显得格外醒目。
“禀圣皇老爷,此山最显着的特征是山顶有两座突出的岩石峰,看起来非常像驼峰,故而得名驼峰山。”
桂力刚指着山顶说道:“咱们卫所便是依山傍水而建。末将带人在山顶修建了烽火台,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沙河河口。一旦有敌情,点燃烽火,半个时辰内便能传遍全卫。”
朱高燧抬头望去,只见山顶的烽火台巍峨耸立,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下,与卫城的城墙连成一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这才是卫所该有的样子。”
朱高燧回到卫城后,在安澜卫衙门正厅内召见了该卫的核心将领。
“启禀圣皇老爷,安澜卫虽然位置不错,但也有不足。”
桂力刚恭敬地汇报道:“沙河虽然能通航,可卫城距离入海口还有几十里的路程,其实是个内陆港口。大型的宝船和水师战舰根本开不进来,只能在河口建立前哨,再通过小船转运。”
这在军事补给和贸易上,确实麻烦了不少。
朱高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虽说港口条件一般,是个硬伤,但这比起大湾所的“烟瘴”和临海所的艰难条件,已经算是瑕不掩瑜了。
“此地气候如何?”
朱高燧看向随行的记录官徐平,朗声问道:“比起之前那两个地方?”
徐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汇报道:“禀老爷,据臣刚才走访探知,此地夏季漫长且闷热潮湿,但好在此地的位置稍微靠内陆一点,且有海岸线作为缓冲,受海风正面摧毁的概率比大湾所和临海所要低上不少。”
朱高燧听完众人的汇报,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以圣明目前的科技与医疗水平,还无法真正永久占领大湾所地区;若物资与工业设备到位,倒是可以勉强把临海所地区占下来。
至于眼前的安澜卫,虽然有着气候极端、港口条件一般、湿热难耐等种种缺陷,但至少它有河有平原,能屯田种粮;有山有高地,能依山筑城。
这是一个勉强能活下去,但驻守士兵却不想久待的屯兵点。
不过,若是与临海所一样,给安澜卫提供足够的钢筋、水泥、蒸汽抽水机、蒸汽挖土机等工业设备,那么桂力刚等将士便能轻易把此地改造成一座宜居的军事重镇。
“也就是说,此地作为卫城,还算凑合。”
朱高燧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厅内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对于一路南下、见惯了“困苦之地”的他们来说,“还算凑合”这四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会写信给皇帝,让朝廷给安澜卫输送一批修城用的物资,还有蒸汽抽水机、挖土机等设备。”
朱高燧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众安澜卫的高阶武官,最终落在桂力刚身上,朗声说道:“你们要加强水利设施的修建,应对旱涝灾害。另外,可在河口处增设一处前哨站,负责大型船只的转运和防御。”
“臣等遵令!”
桂力刚等人齐声应道。
第6章 海岛也能当超级巨舰使用
公元4157年,圣明兴德四年、大明天顺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澳洲东海岸外海,白沙岛(弗雷泽岛)。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缓缓减速,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碧蓝的海水,带起层层白色的浪花。
朱高燧站在舰桥的了望台上,极目远眺,眼前这座巨大的岛屿正静静地卧在海面上。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岛屿边缘的沙滩照得一片耀眼。
那沙子洁白如雪,细腻如粉,绵延数十里,与远处深蓝色的大海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岛屿内陆,茂密的原始雨林郁郁葱葱,高大的树木直插云霄,而在沙滩与雨林之间,还能看到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沙丘,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老爷,这就是白沙岛。”
南洋水师都督卫庆站在朱高燧身侧,指着前方的岛屿汇报道:“这岛看起来极美,沙子纯白,林木茂盛。但臣当年巡视澳洲时,曾派小艇探查过,这里全是流沙,地基松软,难以修筑城墙和营房。”
“而且岛上虽然看着草木葱茏,却全是沙地,无法开垦屯田。若是设置卫所,驻军只能靠大陆运粮,一旦断了补给,便是死路一条。所以,臣以为此地虽美,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朱高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举起千里镜,仔细地打量着这座岛屿。
他看着那洁白绵延的沙滩,看着那茂密得仿佛能滴出水的原始雨林,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朱高燧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凌锦吩咐道:“备船,朕要登岛看看。”
卫庆闻言一愣,连忙劝道:“老爷,这岛上荒芜,不值得您巡视。”
朱高燧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我想看看这‘绣花枕头’里到底藏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
朱高燧带着胡平、吴敬、冉敬以及一队亲卫,踏上了白沙岛的沙滩。
沙子洁白细腻,踩上去松软温热。
海风穿过茂密的雨林,带来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不远处的沙丘湖清澈见底,湖水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蓝色光泽。
“这种沙子比神洲最好的瓷土还要纯净,用来烧玻璃也是可以的!”
朱高燧弯腰抓起一把洁白的沙子,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随行的工部主事冉敬却皱着眉头,蹲下身检查着地面的土质。
“老爷,卫都督说得没错。这岛上全是流沙,根本无法耕种。虽然岛上有雨林,但那是依靠枯枝落叶腐化后在沙层表面形成的极薄土壤,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的水稻或小麦种植,就算是土豆或红薯也难以生长。而且这流沙地基,也无法修筑坚固的砖石城墙。”
朱高燧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带着众人继续向岛屿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茂密的雨林,看到了许多参天大树。
这些树木高大笔直,木质坚硬,一看就是上等的造船良材。
两日的探查很快结束。
七月二十五日。
在“澳洲号”的主舱大厅内,朱高燧召集了卫庆、冉敬以及随行的核心工匠和将领。
“白沙岛是一座宝岛!我会写信给皇帝,建议朝廷在这座岛上修建造船厂、船坞,将其打造成圣明在澳洲东部近海海域的‘海上钢铁要塞’与‘皇家伐木造船总厂’!”
朱高燧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厅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卫庆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老爷,这白沙岛上全是流沙,无法屯田,也难以筑城,如何建造船厂呢?”
朱高燧哈哈一笑,接着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桌前,指着白沙岛的位置说道:“卫庆,你的眼光还停留在传统的卫所思维上。你以为建城、建厂,只能靠夯土和砖石?靠人力和畜力?”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朗声说道:“错了!大错特错!圣明是工业国家!拥有蒸汽机、水泥、钢筋!”
“冉敬,你来告诉卫都督!”
朱高燧看向工部主事冉敬吩咐道。
冉敬躬身一礼,然后解释道:“白沙岛上全是流沙,无法屯田,确实是短板。老爷的意思是扬长避短,打造一个可以造船、修船的工业基地!岛上的参天大树就是最好的造船木材,有了蒸汽驱动的伐木设备,就能高效地砍伐这些树木,将其加工成建造宝船和水师战舰的核心物资!”
卫庆眼睛猛地一亮,仿佛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惊讶道:“你是说用蒸汽机带动锯木机,在岛上直接伐木、加工?”
“没错!”
冉敬点头道:“这流沙地基无法筑城的问题,在水泥和钢筋面前,根本就不算难题!”
“营造时可以用蒸汽打桩机,将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桩基深深打入沙层下的稳固岩盘。于此基础上,在岛屿西侧背风的沿岸,修筑起抗强风、防海水侵蚀的钢筋水泥港口、灯塔以及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
卫庆听得目瞪口呆,他自然知道圣明拥有各种蒸汽机动力的设备,却从未想过这些设备可以彻底地改变一座岛屿的命运。
冉敬继续说道:“此外,白沙岛有许多沙丘湖,有了蒸汽挖土机和水泥,就能将这些天然湖泊改造成带有混凝土护坡和引水管道的大型人工水库,彻底解决驻军和工人的淡水供应问题!”
“还有这岛上的雨林,那里有很多滋生蚊虫的沼泽死水,是疟疾等热带病的温床。有了蒸汽挖土机,便可以轻松排干这些沼泽,从源头上切断疾病的传播。坚固的混凝土营房,也能让驻军彻底告别潮湿闷热的原始环境。”
冉敬说到这里,朱高燧接话道:“这座白沙岛,在传统思维里是‘死地’,而在工业设备的辅助之下,它就是一艘不沉的超级巨航!”
“因为它拥有取之不尽的优质木材,拥有天然的避风港湾,拥有洁净的淡水湖泊!”
他豁然站起,大声说道:“有了蒸汽机、水泥和钢筋,就能把这里改造成圣明辐射南太平洋的超级海外基地,一个集军事防御、资源掠夺、船舶修造于一体的‘宝岛’!”
厅内的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卫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向朱高燧深深一揖,行礼道:“老爷英明!臣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若真能如此,此岛必将是我朝在南太平洋最坚固的桥头堡!”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朗声道:“冉敬,你负责统筹工部工匠,即刻开始在白沙岛西侧选址,为日后修建港口、规划造船厂和伐木场做准备。卫庆,你派出小队开船陪同。”
“臣等遵令!”
冉敬、卫庆齐声应道。
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豪情。
注:从本章往后,“公元”就是黄帝纪元,月份都是农历。
第7章 澳洲都司
七月二十八日。
澳洲大陆东海岸,屏海湾(摩顿湾)。
海风拂过宽阔的屏海湾,带来了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清爽气息。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虽然依旧明媚,却少了几分毒辣的炙烤感,多了一丝温润的暖意。
屏海湾是曲水河入海前巨大的天然避风港。
此湾水域极其宽阔平静,足以容纳成千上万艘海船停泊,海湾外围有一连串的沙岛像屏风一样挡住了太平洋的风浪。
而华夏讲究风水和防御,这种“外有列岛为屏,内有静水为池”的地形,被命名为“屏海湾”,是很恰当的。
曲水河,即布里斯班河,因华夏极其看重水系,此河蜿蜒曲折,所以被称为曲水河,这个称呼既写实又雅致。
此河沿岸生长着茂密的松树林,非常适合停泊大型海船。
至于修建在曲水河畔附近的卫城,因沿岸多松林,故而被命名为“长松卫城”。
澳洲都司的治所就在长松卫城。
且说“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驶入港口,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碧绿的海水,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
朱高燧站在舰桥的了望台上,极目远眺,只见港口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澳洲都司都指挥使章简、都指挥同知黄耀、都指挥佥事张采,率领着都司衙门的中高阶武官,以及长松卫指挥使、卫指挥同知等数十名武官,早已在码头列队等候。
上千名身穿精良铠甲、手持火铳长矛的军士,临时充当仪仗队,沿着码头一字排开,队列严整,威风凛凛。
当“澳洲号”稳稳靠岸,舱门打开的那一刻,码头上的军士们急忙齐声高呼。
“恭迎圣皇老爷!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整齐划一的军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稳步走下舷梯。
这里的军士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与他在大湾所、临海所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病恹恹的守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臣章简(黄耀、张采),恭迎圣皇老爷驾临!”
章简、黄耀、张采三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大步上前,在朱高燧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情绪激动。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三位熟悉的老部下,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快步上前,亲自依次扶起三人。
朱高燧仔细端详着三人的面容,只见三人虽然鬓角斑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三人的眼神仍十分锐利,腰杆挺拔。
“时光匆匆,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啊!”
朱高燧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缓缓说道:“乾熙二年,我下旨成立北海卫的时候,你们三个还只是十七八岁的弱冠青年,后来跟着郑季南征北战,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你们也都成了五十多岁的老人了。”
“臣等能有今日,全靠老爷当年的提携和栽培。”
章简闻言,眼中泛起了泪光,他是真没想到朱高燧还记得当年的事!
“是啊,当年臣在北海卫从军士做起,只会骑马冲锋,如今头发都白了。”
黄耀也感慨道:“承蒙老爷恩典,八年前臣得封‘裂帛伯’,总算是光耀了门楣。”
张采则爽朗地笑道:“当年在北海卫,臣曾担任过老爷的亲兵队长,不知老爷如今可得记得?”
朱高燧哈哈大笑,拍了拍张采的肩膀:“怎能不记得?!当年朕亲征阿帕奇部,在丛林里追击敌酋,若不是你那一箭射中了敌酋的暗箭,使得暗箭偏向,否则我的左眼就瞎了。你这‘鸣箭伯’的爵位,可都是靠这一手箭术射出来的!”
三位老将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三十多年的从军历程,仿佛都在这一笑中化为了浓浓的战友情谊。
朱高燧与他们曾是君臣,既然他退位后不称太上皇,那么眼下这一刻,他便是与三人曾经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老战友。
三人作为圣明开国功臣中的一员,他们累功封伯,如今以澳洲都司“三巨头”的姿态镇守这澳洲大陆,也算是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简单的寒暄过后,朱高燧在章简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前往长松城(布里斯班)都司衙门的四轮减震马车。
之所以不是蒸汽汽车,是因为在圣明,凡是装配了体积小、动力强的新式蒸汽机的设备,无论军用还是官用,管制都极其严格。
澳洲都司只是圣明在海外的众多都司之一,没有资格配给新式蒸汽机汽车。
且说马车沿着宽阔的官道缓缓前行。
朱高燧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道路两旁,大片的土地早就被开垦出来,不少军户在庄稼地里采挖马铃薯,或收割早稻,或收割大豆,或掰采玉米棒子。
“这地方不错,气候温润,土地肥沃。”
朱高燧指着窗外的景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才是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地方。”
章简在一旁汇报道:“启禀老爷,长松城背靠平顶山,面朝屏海湾,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而且周边的沿海平原和河谷地带,非常适合种植水稻和小麦。如今卫所的屯田已经初见成效,粮食基本可以自给自足。这里的军士和他们的家眷,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平顶山,即库萨山,是长松城西侧的一座孤山,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孤零零地耸立在平原上,且山顶平坦,登顶可以远眺屏海湾和太平洋。
在风水上,这种位于城池前方、形状平整的山,被称为“案山”,即像桌案一样的山,寓意此地出文官,是块宝地。
虽然此山离海有一段距离,但其作为曲水河平原附近的制高点,乃是一座天然的军事了望塔。
朱高燧微微颔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大湾所的“烟瘴”,到临海所的苦苦坚守,再到白沙岛的“工业基地”,这一路南下,他见惯了各种极端的环境。
如今来到澳洲都司治所长松城地区,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使人心静的安稳感。
“老爷,前面就是长松城了。”
章简躬身恭声说道。
第8章 指责皇帝
长松城,也叫长松卫城,依山而建,巍峨耸立。
朱高燧掀开窗帘,抬眼看去,只见城门高大,城墙坚固,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车驾在长松城都司衙门前停了下来。
半刻钟后。
朱高燧换了一身常服,来到了都司衙门正厅。
他行至正厅主案后坐定,吴敬、胡平、凌锦、徐平、冉敬分立两旁。
“圣皇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澳洲都司都指挥使章简、都指挥同知黄耀、都指挥佥事张采三位伯爵见朱高燧驾临,急忙率领都司衙门的中高阶武官,以及长松卫指挥使、卫指挥同知等数十名武官齐齐行礼。
朱高燧轻轻抬手,朗声道:“诸位免礼。”
待众将平身后,他沉着脸,扭头向吴敬使了一个眼色。
随后,吴敬离开正厅,不一会儿就把大湾千户所正千户叶磊带了过来。
朱高燧指着叶磊对章简等三人说道:“这是大湾千户所的正千户叶磊,你们应该认识他。”
“我此次一路南下,亲眼见到了大湾所和临海所的境遇。尤其是大湾所的环境,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里终年湿热,瘴气横行,土地贫瘠,无法屯田。我已经下令,弃守大湾所,将所有人员撤出。”
叶磊低着头,不敢说话。
此时的正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章简三人闻言,脸色也变了变。
他们虽然镇守长松城,但也知晓北方千户所的艰难,甚至多次派出小型船队给那些千户所送过物资。
朱高燧板着脸,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沉声质问道:“你们回答我,当初究竟是谁提出在大湾区设置千户所的?又是谁选的地址?!”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把整个正厅内的空气给凝固了。
章简、黄耀、张采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既古怪又尴尬的神色。
章简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苦涩地说道:“启禀老爷,大湾与临海两处千户所,是当今陛下在兴德元年七月下令设置的,地址是陛下在舆图上直接圈出来的。”
朱高燧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章简口中的“陛下”,正是他的嫡长子、圣洲大明如今的兴德皇帝朱瞻堂。
“皇帝看着地图凭想象就定下了千户所的地址,实在是有些过于武断了。他不知这地图上的方寸之地,在实际环境中会是致命的绝地啊!”
朱高燧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指责的意味说道。
正厅内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接话。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说道:“把那封信拿来。”
吴敬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到了朱高燧手中。
朱高燧举起信封,看着章简三人,沉声说道:“这封信,是我写给皇帝的。你们三个都看看,如果没有异议,就在这封信上署名。”
他说着话,把信递向了章简。
章简双手接过信,和黄耀、张采一起仔细地看了起来。
信中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句话都透着朱高燧的深思熟虑和对圣明将士的关爱。
他在信中写了三件事。
第一,说明了暂时弃守大湾所的理由,那里的环境暂时无法驻军屯田,强行驻守只会白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第二,临海所的地理位置很重要,但将士们驻守那里面临着许多困难,希望朝廷能尽快运送钢筋水泥等物资与蒸汽机设备给予支援;同时先送一些基层军士的家眷过来,这样有助于稳定军心。
第三,建议朝廷派遣工部官员与工匠,携带水泥、钢筋及筑城相关的蒸汽设备等,把白沙岛打造成为造船、修船的工业基地;此岛有取之不尽的优质木材,只要有了工业设备,就能把此岛打造成为圣明在南太平洋上的“海上钢铁要塞”。
朱高燧希望章简三位伯爵签字,是为了让朱瞻堂知道,这信上的建议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意见,也是整个澳洲都司所有高层将领的一致意见!
但是三人看完信后,却没有立刻签字,反而苦着脸,再次互相对视了一眼。
章简深吸了一口气,拱手躬身道:“老爷,这信上的三件事,臣等完全赞同。暂时弃守大湾所、支援临海所与经略白沙岛,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是,臣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向老爷进言。”
“且说来听听。”
朱高燧微微挑眉,轻声说道。
“老爷有所不知,长松城虽然依山傍水,气候适宜,屯田条件也不错。”
章简苦着脸说道:“但若是朝廷将来把澳洲都司升格为一个省,那么这座城恐怕不是省城的最佳选择。即便该城目前作为澳洲都司的治所,也存在对澳洲南部、中南地区控制力有限的问题。”
朱高燧顿时来了兴趣,朗声问道:“为何这么说?”
“回老爷,长松城背靠平顶山,面朝屏海湾,虽然防御条件极佳,但这里的地势终究还是有些局促。尽管曲水河入海口还算宽阔,可是大型宝船进出仍然有些不便。
章简解释道:“若是将来澳洲都司升格为省,人口增多,商贸繁荣,这长松城的格局,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禀老爷,臣曾率领勘探队向南探索,发现南方还有更开阔的平原和更优良的深水港。那里的土地也很肥沃,气候宜人。”
黄耀在一旁补充道:“若是建省城,南边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倘若把澳洲都司的治所迁到南边,便可加大对澳洲南部、东南、中南地区的控制力度。”
“启禀老爷,澳洲北方雨林居多,中部遍布荒原,其精华之地皆在东南、南部,以及中南地区。”
张采躬身拱手道:“因此,臣也认为把都司治所迁往南边为好。”
朱高燧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澳洲全图前,仔细地端详起来。
这幅图绘制于去年年底,算是最新版的澳洲地图,跟他手中的地图是同一个版本。
今年三月,圣明兴德皇帝朱瞻堂不仅派人把澳洲号开到了天津码头,还派人给朱高燧送来了这版舆图。
澳洲地图的南部,标注着大片的平原与各种港湾,尤其是一江一河两条水域,非常引人注目。
或许,长松城适合作为一个军事重镇和屯田基地,但作为未来的省城,确实还需要更长远地考量。
“你们说的确实有理。”
朱高燧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章简三人,朗声道:“我会在长松城休整几日,之后带你们一起往南巡视一番,寻一处最适合作为省城的地址。”
“臣等遵令!”
章简三人齐声应道,眼中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第9章 桉城
九月十六日。
澳洲大陆东南海域,葫芦港(菲利普港)。
秋高气爽,海风拂面。
与澳洲北方沿海湿热难耐的“烟瘴”之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让人神清气爽的舒适感。
“澳洲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驶近葫芦港。
只见这港湾的入口极其狭窄,仅容两艘巨舰并行,宛如葫芦的细颈。
然而一旦穿过这道狭窄的水道,眼前便豁然开朗,宽阔平静的港湾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港湾的顶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静静流淌,两岸生长着高大挺拔的桉树,郁郁葱葱,连绵不绝。
“好一个葫芦港!”
朱高燧站在舰桥上,抚须赞叹道:“入口狭窄,内里宽阔,乃是天然的避风良港。这河水清澈,林木茂盛,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随行的澳洲都司都指挥使章简在一旁恭敬地汇报道:“启禀老爷,此河名为清溪河(雅拉河),因水质清澈、倒映桉林而得名。附近生有许多桉树,所以此地卫城唤作‘桉城’。桉城周边的土地极其肥沃,而清溪河流域广阔,腹地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非常适合屯田耕种。”
船队靠岸后,朱高燧在章简以及桉城卫指挥使的陪同下,登上了这片土地。
随行的冉敬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发现这土黑得流油,他用手搓捻,感觉此土松软细腻,透着极强的肥力。
朱高燧放眼望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近处是清澈的溪流和茂密的桉树林。
前来迎接的军士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完全没有之前北方卫所军士病恹恹的模样。
“不错,此处倒是个能让将士们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桉城卫指挥使衙门稍作休整后,朱高燧便召集章简、黄耀、张采三位老将,以及桉城卫的指挥使,在正厅内议事。
正厅内,一张巨大的澳洲东南沿海地图铺在桌案上。
朱高燧指着地图,目光深邃,朗声道:“我这一路南下,从大湾、临海,到长松,再到靖海、石屏,最后来到这桉城,看了不少地方。”
“再有半个月,就入十月了。事不宜迟,眼下得好好议一议,未来澳洲省城该定在何处。”
章简躬身施礼,然后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沉声说道:“老爷,臣这一路随行,心中有了一些计较,觉得靖海、石屏、桉城都很不错,皆比长松城适合做未来的澳洲省城。”
他再次躬身道:“至于选择何处,还请老爷定夺。”
黄耀、张采也躬身附和道:“请老爷定夺。”
靖海港,即纽卡斯尔港,此地拥有天然深水良港,且附近有墨河在此入海,是极佳的避风港和补给站,适合作为水师停靠、躲避风浪的港口。
靖海卫(纽卡斯尔)距离靖海港只有七八里地,属于扼守靖海港与周边海岸线的军事重镇。
墨河,即亨特河,该流域拥有巨大的露天煤矿,河水在某些河段会因为流经煤矿地层而呈现出深黑色或深褐色。
对此,兴德三年版的澳洲舆图上有注释:“自靖海卫入内陆,有巨川名曰墨河。水色深沉如墨,沿岸沃野千里,宜耕宜牧。河中产煤石,可燃火,实乃天赐丰原也。”
墨河流域沃野千里,宜耕宜牧,粮食产出极高。
石屏,即悉尼,此地拥有世界上最壮丽的天然良港,港湾深入内陆,水面宽阔平静,且周围多高耸的砂岩悬崖。
该港入口处的悬崖峭壁如屏风般耸立,非常符合华夏人对“石屏”的审美,故而称之为“石屏港”。
此地气候温润,与神洲江南颇为相似,且周围平原广阔,极适合屯田开荒。
至于他们脚下的位置桉城(墨尔本),地处葫芦港顶端,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是极佳的宜居之地。
而且,在桉城西北方向的内陆深处,设有金源卫(巴拉腊特),该地蕴藏着极其丰富的黄金矿脉。
因圣洲西海岸有金山港、金山县,故而此地不叫金山,而取“金源”之名,即“黄金之源”的意思,非常吉利且符合官方命名习惯。
“石屏地势险要,腹地广阔,最适合作为未来澳洲省首府。”
朱高燧寻思道:“靖海卫可扼守靖海港与周边海岸线,将其打造为圣明在澳洲的‘工业与后勤重镇’,专司提供煤炭、钢铁与粮食。”
厅内众人回想起在靖海港看到的那些露天煤炭,以及墨河流域肥沃的土地,纷纷点头。
有煤有粮,又有良港,确实是后勤补给的上佳之选。
而石屏有如屏风般耸立的砂岩悬崖,以及宽阔平静的港湾,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且能容纳千帆竞发,确实是建立政治与军事核心的绝佳之地。
“桉城依托金源卫的黄金,加上此处肥沃的土地和便利的海运,完全可以发展成为一座提供黄金、高端手工业与海上贸易的商业大城。”
朱高燧补充道:“它在未来的定位是澳洲最富庶、最繁华的经济中心。”
黄耀点头附和道:“老爷,桉城的气候,与靖海、石屏、长松相比,应该算是最舒服的。不冷不热,四季分明,像极了神洲江南。随着移民越来越多,此地必定会越来越繁华。”
“没错,金源卫出产的黄金可是实打实的钱,朝廷有了钱,就能从圣洲本土运来更多的移民与建筑物资,以及丝绸、瓷器和茶叶,未来跟南洋列国进行海上贸易也就有了底气。”
张采激动地接话道。
厅内众人越听越激动,心中那幅澳洲开发的蓝图逐渐清晰起来。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朱高燧目光灼灼地看着厅内众人,沉声道:“石屏(悉尼)地势险要,良港天成,我会建议朝廷把那里定为澳洲未来的省城,并派遣工部官员与工匠前往勘察,规划城池与港口建设。”
“靖海(纽卡斯尔)有煤有粮,乃后勤之本。我会提议朝廷加强对靖海卫的防御建设,组织军户在墨河流域开垦屯田,勘探煤矿,为将来的工业发展做准备。”
“桉城(墨尔本)气候宜人,腹地广阔,且有金源卫作为支撑。我会建议朝廷把此地定为圣明在澳洲的商业与文化中心,鼓励工匠与商贾在此聚集,发展手工业与海上贸易。同时,建议朝廷派遣勘探队前往金源卫,进一步探明黄金储量,为扩大开采规模做准备。”
“此外,翠屏谷(注1)这个地方非常特殊,它不靠海,而是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气候比沿海凉爽,四季分明。若在此设立卫所,便可控制内陆交通要道以及拱卫澳洲南方的肥沃平原。因此,我会提议(注2)朝廷在此设卫。”
注1:原历史上的堪培拉被称为“丛林首都”,四周的山脉郁郁葱葱,像一道绿色的屏障。“翠屏”二字形容山峦像绿色的屏风,堪培拉的地形完美契合这个词,城市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翠屏”之中。
注2:朱高燧在信中是这样写的:“查澳洲内陆,有一谷地名曰翠屏谷(堪培拉盆地),四面青山如叠翠,中有清溪流过。此地气候凉爽,宜屯田牧马,可扼守南北通衢。我建议朝廷在此设翠屏卫,以此为内陆之重镇,遥制南疆。”
第10章 岱山岛
“老爷英明!臣等无异议!”
章简、黄耀、张采等人齐声应道。
澳洲都司系统的一众军官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的神情。
朱高燧看着地图上的这三座“城”,仿佛看到了未来澳洲省繁荣昌盛的景象。
石屏为脑,靖海为骨,桉城为血,这三座城池互为犄角,形成完美的“铁三角”,必将撑起圣明在澳洲的千秋伟业。
“这图上的‘赤龙江’、‘九曲河’一看就是大川,下个月我要亲自去河边瞧一瞧。”
朱高燧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地图更西边的内陆深处,朗声说道。
“老爷英明!赤龙江(墨累河)是澳洲最大的水域,九曲河(达令河)是其最大支流。”
章简躬身恭声说道。
原历史上被称为墨累河的大河全长四千多里,对于习惯了长江、黄河的华夏人来说,这是他们在澳洲大陆发现的唯一一条能称得上“江”的河流。
因为华夏人崇尚龙图腾,看到这样一条在干旱大陆上蜿蜒数千里的巨大河流,会根据其弯曲的形态将其想象为一条巨龙,再加上当地土着关于这条大河中的赤龙传说,故而给此巨河取名“赤龙江”。
“赤龙江”的叫法简单、霸气,直接点明了它作为澳洲第一大河的地位。
至于原历史上墨累河最大的支流达令河的情况和它的“大哥”墨累河截然不同。
它流经澳洲内陆干旱和半干旱地区,河道蜿蜒曲折,而且因为流经红土区,河水经常呈现出浑浊的赭红色,关键它在旱季经常断流,只剩下一个个孤立的水潭。
圣明勘探队对这条河的印象是“又长又弯”,像盘起来的肠子一样弯弯绕绕,故而给其取名“九曲河”,俗称“盘肠河”。
对此,兴德三年版的澳洲舆图上有两条注释。
“澳洲东南内陆有巨川,名曰赤龙江,亦称南澳江。其水蜿蜒如盘龙,绵延数千里,润泽沿岸沃野,实乃海外之泽国也。朝廷拟封其为澳渎,以祀山川。”
“石屏向西两千里有大河,其河道九曲回肠,绵延千里,名曰九曲河。然逢旱季则水浅沙出,多为旱川。其水最终北去,汇入赤龙江,实乃汇川也。”
天顺四年,九月二十日,清晨。
葫芦港码头。
海风习习,带着初秋的凉意。
码头上旌旗猎猎,一艘艘挂着大明龙旗的护卫舰正整装待发。
澳洲都司都指挥使章简、都指挥同知黄耀,率领着一众高阶军官,在码头向朱高燧辞行。
“圣皇老爷,臣等这就启程回长松城了。”
章简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恭声说道。
都司衙门还有诸多军务需要处理,他与黄耀先行一步,留下的张采负责向朱高燧介绍澳洲南部的风土人情。
“澳洲都司初立,百废待兴,若遇到难题,你们量力而行即可。”
朱高燧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两位老部下,温声说道。
“臣等遵令!”
章简和黄耀齐声应道。
朱高燧目送着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海面的晨雾中,并没有立刻转身回营,而是站在岸边望着浩渺的水面出神。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侧过头,看见一名身穿百户军装的中年军官,拿着一份卷宗快步走到张采面前汇报。
“张指挥,此乃朝廷本次流放罪犯的安置名册。”
那名百户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标记说道:“按制,这批罪犯已全部安排送往岱山岛了。岱山卫那边来信说,岛上的矿洞已经初步清理完毕,正缺人手开掘。”
张采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挥手示意百户退下。
朱高燧眉头微挑,随口问道:“张采,这岱山岛是个什么地方?我记得海图上似乎标注过,与桉城之间隔着一片海峡。”
张采连忙收起卷宗,上前一步,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恭敬地汇报道:“启禀老爷,岱山岛(塔斯马尼亚岛)乃是朝廷在澳洲南端的一块宝地。虽然它孤悬海外,气候比桉城要冷上几分,但胜在四季分明,水草丰美。最关键的是,此岛子底下藏着惊人的富贵!”
“哦,什么富贵?”
朱高燧来了兴趣,明知故问道。
“禀老爷,这岛上不仅有巨大的铁矿,还有金、银、铜等矿。可以说,只要锄头挥得好,这岛上遍地都是朝廷的军饷!”
张采侧身指着南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恭声说道。
朱高燧听得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凡历朝历代开疆拓土,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这粮草背后,靠的便是真金白银的支撑。
圣洲大明对矿产资源实行严格的国家垄断,法律规定“凡矿冶之利,必归朝廷”,民间私自采矿会被定为“盗矿”重罪。
在边疆地区,圣明跟大明一样,都推行“以矿固边”的治理模式,即通过开发矿产来巩固边防、充实军饷。
岱山岛作为远离圣洲大陆的“海外孤岛”,设立岱山卫并开矿,完全符合圣明的边疆战略。
此岛不仅风景秀丽,地下的矿产资源也极其丰富,种类非常多,而且很多都是高品位的富矿,被称为“矿藏之岛”。
该岛拥有许多世界级的着名矿山,例如巨大的磁铁矿床、世界上最大品位最高的锡矿之一、富含锌、铅、铜、金、银的多金属地下矿,以及高品位的地下金矿。
“朝廷(皇帝)有远见啊!”
朱高燧沉吟道:“将罪犯流放至此,既全了律法,又能为朝廷开矿掘金,充实边防,确实是一举两得的好棋。”
“正是!”
张采附和道:“岱山卫如今虽然还在初创,但依托这些矿产,将来必能成为咱们在南大洋上的一座矿产重镇!”
朱高燧忽然问道:“既然神洲已有叫‘岱山’的地方,那为何此岛会取名‘岱山岛’?”
“岱”是泰山的别称,泰山又名岱宗、岱岳。
在华夏人的世界观里,泰山是五岳之首,代表着“东”和“高”,是万物交替、初春发生之地。
“回老爷,此岛位于澳洲大陆的最南端,当年的勘探队用代表五岳之尊的‘岱’字来命名这片巨大的海外孤岛,体现了他们对这片新领土的重视和尊崇。”
张采解释道:“此岛多山,且气候比澳洲大陆凉爽湿润,甚至山顶有积雪。这与澳洲大陆炎热、干旱的形象截然不同。”
当年勘探队的成员觉得这里更像中原的名山大川,气候宜人,山势巍峨,因此借用“岱山”这样具有中原文化气息的名字,将其视为海外的一方“仙山福地”。
而且,在华夏传统文化中,“岛”往往被视为海上的山。
塔斯马尼亚岛面积巨大,地形以山地为主,称之为“岱山”比单纯的“岛”更能体现其巍峨的地理特征。
所以,“岱山岛”这个名字,既包含了对其地理高度多山的描述,也寄托了将其视为海外“泰山”般神圣、稳固领土的美好政治寓意。
朱高燧点了头,表示认可这个说法。
第11章 龙曲河谷平原
11【龙曲河谷平原】
时光飞逝。
转眼已是十月初二。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再次起航。
这一次,朱高燧的目标是澳洲地图上的内陆大河赤龙江。
船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穿过风平浪静的海域,终于在数日后抵达了一处宽阔的河口。
朱高燧换了一身轻便的葛布长衫,在张采和亲卫凌锦的陪同下,换乘一艘吃水较浅的平底蒸汽船,逆流而上。
当然,吴敬、胡平分别率领一艘护卫船跟在两边。
至于卫庆,则率领水师官兵停泊在赤龙江入海口旁边的天然港口。
且说随着朱高燧率领的船队深入内陆,众人眼前的景象逐渐发生了变化。
原本略显单薄的海岸植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桉树林。
“老爷,前面就是赤龙江与九曲河交汇的地带。”
张采站在船头,指着前方开阔的水域说道:“此地是赤龙江与九曲河冲积形成的河谷平原,被称为‘龙曲河谷平原’。”
无需他再多做解释,朱高燧明白这“龙曲”二字,自然是“赤龙江”与“九曲河”的并称。
且说朱高燧极目远眺,只见两岸地势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边。
肥沃的冲积土壤在河水的滋润下,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
微风吹过,岸边的野草如波浪般起伏,偶尔能看到几只身形奇特、似鹿非鹿的动物从草丛中跃过,动作轻盈矫健。
“这种会跳的走兽有名字吗?”
朱高燧站在船上,指着草丛中跳得正欢的袋鼠,问道。
张采恭声答道:“回老爷,此兽还未有正式的名字,我们习惯称呼它为‘跳袋兽’。”
“此兽会跳、有袋,叫‘跳袋兽’确实通俗,但不够文雅。”
朱高燧抚须微笑道:“此兽有尖尖的嘴巴、长长的尾巴,与老鼠有几分神似,因身上长有一个袋子,可称之为‘袋鼠’!”
“妙啊!”
张采略微寻思,随即赞道:“‘袋鼠’之称,既文雅,又贴合此兽的特征,实在是妙!”
旁边的侍卫凌锦等随从人员纷纷点头,都认为“袋鼠”叫法很恰当。
“上岸看看!”
朱高燧望着岸边一眼望不到边的广阔平原,对凌锦吩咐道。
片刻后。
朱高燧踩在岸边的土地上,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岸边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捻动。
他发现手中的泥土土质松软细腻,一看就很肥,显然是经过千万年河水冲刷沉积而成的沃土。
“此河谷平原地势低平,土壤深厚,与神洲中原一样!若能在此开渠引水,撒下稻种麦粒,何愁没有丰收?”
朱高燧站起身,举起脖颈挂着的千里镜,仔细观察着眼前这片广袤的平原,随后放下千里镜,抚须赞叹道:“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老爷英明!臣曾随勘探队来过一次,这片河谷平原,水土条件极佳。”
张采连忙点头道:“虽然澳洲内陆有些地方干旱,但这赤龙江和九曲河的水系庞大,若能疏通河道,修建堤坝,引水灌溉,这里完全可以变成万顷良田!”
朱高燧轻轻颔首,表示认可。
接着,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低头吃草的温顺袋鼠,笑道:“而且此地少见虎豹豺狼,多是这些性情温顺的袋鼠。圣明的百姓若是迁居至此,既不用担心猛兽伤人,又有现成的肉食来源,此处简直就是天赐之地!”
“此地水土丰饶,腹地广阔,足以养活数以千万计的人口,可作为上百名圣明亲王的封地!”
说到这里,朱高燧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断言道:“我相信,此处未来必定会是澳洲的‘粮仓’!”
张采听得热血沸腾,连忙躬身道:“老爷高瞻远瞩!臣这就命人详细测绘地形,规划屯田事宜!”
朱高燧转身看着张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缓声道:“不急,不急!如今圣明本土地广人稀,澳洲又是新拓之地,慢慢来即可,不必急于求成。”
实际上,未来的圣明众亲王在此地就藩后,只要经营得当,即便将来圣明本土有变,众藩王也能在澳洲自给自足!
因为这片河谷平原(墨累-达令盆地)就是圣洲大明在南半球最理想的粮仓!
按照华夏人的耕种方式,此地在得到开发(注1)之后,足以养活千万人口,供养上百万大军,其战略地位堪比神洲的“关中平原”。
他当年执意下旨开拓澳洲,正是为了把这块大陆当成“圣明的备份”,或者说“华夏的备份”。
朱高燧回过身,望着那蜿蜒流淌、如同巨龙般滋养着这片土地的赤龙江与九曲河,心中那幅宏大的蓝图再次被扩充。
就在这时,随行的几名工部工匠忽然在不远处惊呼起来。
“都快来看!这地里出水了!”
朱高燧和张采闻言,连忙快步走过去。
只见在一处低洼的草地上,数名工匠正在试探性地挖掘浅井。
随着铲子深入地下,一股清澈的泉水竟然“咕咚咕咚”地自动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溅起晶莹的水花。
“这……这是地涌甘泉啊!”
一名随行的翰林院记录官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连忙拿出纸笔记录:“地脉极旺,不汲自出,此乃祥瑞之兆!祥瑞之兆啊!”
在华夏传统的风水与地理观念中,这种“不汲自出”的泉水是地脉极旺的象征。
朱高燧看着那喷涌而出的泉水,心中微微一动。
他身为工科生明粉穿越者,对澳陆、欧陆、美陆等大陆的地理皆有了解,知道脚下这块土地下面拥有丰富的大自流盆地水资源。
虽然这种地下水可能含盐,不适合直接灌溉稻田,但用来喂养牲畜、解决人畜饮水,却是非常的便利。
“好!好!好!”
朱高燧连说三个好字,接着大声道:“天赐沃土,地涌甘泉!此地以后就叫‘甘泉’!”
他转过身,看向凌锦,吩咐道:“你带人勒石刻碑,碑文就写‘甘泉’二字!”
“属下遵令!”凌锦躬身领命道。
注1:墨累-达令盆地的面积约为100多万平方公里,精确数据通常在104万至106万平方公里之间,这个面积非常广阔,大约占到了澳陆总面积的14%,贡献了澳陆1/3的粮食供应。
然而河南省的面积约16.7万平方公里(仅为墨累-达令盆地的1/6左右),但粮食产量常年稳居全国第二;以2025年为例,河南全年粮食总产量高达6754.87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9.5%。
虽然两地存在气候上的差异,比如河南地处暖温带向亚热带过渡区,雨热同期,非常适合农作物生长。而墨累-达令盆地整体气候干旱,蒸发量极大,水资源非常匮乏(但年平均径流量也有236亿立方米),很多区域还面临土壤盐碱化的问题,大规模密集型耕种的自然成本极高。
但是,河南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发源地之一,有着悠久的农耕传统,种地是“生存必需”和国家安全底线,因此不惜投入巨大成本建设高标准农田、研发良种(河南良种覆盖率超97%),追求极致的复种指数(一年两熟)。而澳陆地广人稀,种地只是一门“生意”。当挖矿、放羊、养牛的利润远高于辛苦种小麦时,他们自然没有动力去搞“极限开发”。
所以,结论是如果澳陆落到华夏人手中,以澳陆大约有3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年降水量在400毫米以上的标准,理论上足以养活约10亿人。即便保守一点,仅针对墨累-达令盆地进行深度开发,养活1亿到2亿人也是完全在物理潜力范围内的。
第12章 农历十二月的澳洲
十月二十八日。
桉城(墨尔本)郊外,葫芦港北岸。
温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桉树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特有的清凉香气,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朱高燧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猎装,手中握着一把精钢打造的弩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灌木丛。
在他身后,绣衣卫暗卫指挥使胡平、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以及背着长弓与箭袋的亲卫凌锦,正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老爷,小心脚下。”
胡平轻声提醒了一句,手中的弓箭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窜出的野兽。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胡平不要过度紧张。
他屏住呼吸,瞄准了前方草丛中一只正在低头觅食的野兔。
“咻”的一声,那只野兔应声倒地,在草地上蹬了几下腿便不再动弹。
“老爷威武!”
吴敬在一旁由衷地赞叹道。
凌锦眼疾手快,快步跑到草丛中提起那只野兔,然后一路小跑,提着兔耳来到了朱高燧面前。
朱高燧接过兔子的两只耳朵,掂量了一下,哈哈笑道:“这只肥硕,大概有七八斤,估计是最重的!今晚让伙房把刚才打的几十只兔子全烤了,给北海卫还有船上的士卒们加个菜。”
“老爷英明!”吴敬喜笑颜开道。
胡平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老爷,这林子里野兽不少,咱们再往深处走走?”
朱高燧摇了摇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葫芦港,轻声道:“不必了。今日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便好。”
“老爷,这澳洲十月的天气,跟圣洲的十月完全不一样,竟然给人一种越来越热的感觉,还真是奇怪!”
吴敬从朱高燧手中接过兔子,然后递给身后的侍卫,随口感慨道。
“你们有所不知,澳洲在南半球,气候与北半球的神洲、炎洲都不一样,气候与炎洲南部类似。”
朱高燧解释道:“澳洲的十月底,相当于神洲的春末夏初,赤龙江流域在这个时间段不仅没有雪,反而气温会快速回升,逐渐进入炎热季节。”
农历十月时,澳陆的南部地区(墨累河流域主要流经的区域)白天的平均最高气温通常已经升至20c到25c左右,夜间最低气温也多在10c以上。
这种温暖甚至偏热的气温,完全不具备形成降雪的条件,与神洲、圣洲的十月差别极大。?
……
十二月初八。
临近中午。
天鹅河卫(今珀斯附近)衙门后园。
澳洲的腊月,正值盛夏。
烈日当空,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后园里的花草树木虽然依旧翠绿,却少了几分生机,多了几分被烈日炙烤后的慵懒。
朱高燧坐在凉亭里的躺椅上,手中摇着一把蒲扇,却怎么也扇不走心头的烦闷。
旁边的石案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他一口也没喝。
“老爷,喝口茶吧。”
刘贵人小心翼翼地端来一壶新泡好的凉茶,轻声说道。
朱高燧微微颔首,示意刘贵人把凉茶端过来。
刘贵人是之前为朱高燧诞下子嗣的宫女,她在景泰朝名义上是选侍,实际上只是那十几名宫女之一。
这十几名朱高燧的女眷与她们为朱高燧生下的孩子,全部集中乘坐专舰,由专门的武宦官护卫,在朱高燧南下澳洲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船队护送下驶向圣洲去了。
当然,专舰上随行的还有稳婆、女医生,防止孕中期的孕妇突发意外。
由于没有孕早期与孕晚期的女眷,因此这些女眷都平安到了圣洲,并顺利入住神农宫。
刘贵人因为去年腊月为朱高燧生下一子,所以她成了今年唯一一名陪同朱高燧南下澳洲的女眷。
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与水师将领的女眷同乘一艘专舰,由专门的侍女伺候。
没错!
在圣洲大明有一条特殊的规定,即凡出海执行的任务时限超过三个月时,副曲级及以上军职级别的水师将领可以携带一名女眷出海!
且说,朱高燧在刘贵人的服侍下喝了一口茶,随后抬头望着亭外那刺眼的阳光,思绪却早已飘回了万里之外的神农宫。
“这个时候的神农宫,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朱高燧在心中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思念。
他仿佛看到了丘淑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针线,为年幼的孙儿缝制冬衣。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窗外飘落的雪花,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老爷冷不冷,有没有添衣。”
他又想到了胡长瑶,那个爱笑的、已经成为老妇人的女人。
这个时候,她大概穿着棉袄,正坐在宫墙边晒太阳,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
朱高燧有些疲倦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与她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记得前年冬天,他在神农宫的书房里看书,丘淑悄悄地走进来,在他身后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轻声说道:“老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还有那些年幼的孙子们,一个个粉雕玉琢,围在他身边,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讲故事!讲故事!”
朱高燧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陌生的澳洲夏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这澳洲的腊月,虽然阳光明媚,却终究不是家啊!
“老爷中午想吃什么?妾为您做,卫指挥使衙门送来了许多新鲜的蔬菜。”
刘贵人从朱高燧手中接过扇子,一边扇动手中的蒲扇,一边柔声地说道。
“行吧!”
朱高燧微微扭头,看向旁边的刘贵人,忽然发现刘贵人与丘淑有三分神似,然后瞬间露出了一张笑脸。
“好的,老爷您稍等,妾做好饭菜之后,给您送来。”
刘贵人特地拨弄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温声说道。
朱高燧轻轻颔首,接着再次闭上了双眼,思绪又一次飞到了圣洲神农宫。
第13章 西进炎洲
公元4158年,圣明兴德五年、大明天顺五年,正月初五。
桉城,葫芦港。
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桉城的街头巷尾还残留着些许爆竹的红纸屑,但朱高燧的行程却已经刻不容缓。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驶出葫芦港,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碧绿的海水,船队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次,船队的航向直指西方。
正月初八,船队抵达了澳洲大陆西南角的天鹅河千户所(今珀斯附近)。
朱高燧踏上这片土地时,迎面吹来的是一股干燥且带着些许灼热感的风。
此地的植被与东南沿海截然不同,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草木,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红褐色荒原。
天鹅河千户所的指挥使早已率领将士在岸边迎接。
朱高燧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地,极目远眺。
“老爷,这地方看着有些荒凉啊!”
随行的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看着眼前这片广袤的红土地,眉头微皱,说道:“内陆全是荒漠,风沙又大,恐怕屯田的难度不小。”
朱高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红土,在手中细细捻动。
他发现此地土质虽然干燥,但分量偏重,隐隐给人一种土中藏金的感觉。
随后,朱高燧又捡起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用力划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留在了石头上。
“荒凉是荒凉了些,不过这大地之下藏着好东西!”
朱高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朗声道:“此地的红土里富含铁矿,而且看这红土的成色,铁矿的品位应该很高。”
他指着远处的荒原,语气坚定地对身边的工部官员说道:“你们记下来,这里虽然目前不宜大规模屯田,但却是天然的矿场。这澳洲大陆西南角,未来必将崛起一座钢铁之城!有了这里的铁矿,再加上靖海的煤炭,朝廷在澳洲的工业根基,才算真正扎稳了!”
随行的官员们连忙拿出纸笔,恭敬地记录下朱高燧的这番话。
在天鹅河千户所停留了两日,朱高燧又详细询问了当地的驻军情况和淡水供应问题,并留下了一批从桉城带来的耐旱作物种子,这才再次下令起航。
正月十七日,船队穿越了南洋群岛(东南亚群岛)。
这里的海域岛屿星罗棋布,海面上不时能看到挂着圣明龙旗的巡逻舰。
朱高燧视察了圣洲大明在此设立的几处补给站,看着那些整修一新的码头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南洋水师本部支队,这一带海盗依旧猖獗,务必加强海防,严厉打击。朝廷的商船和补给线,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朱高燧对随行的胡平吩咐道。
“遵令!”胡平躬身领命道。
当船队经过黄金半岛(马六甲)时,一艘挂着亲王旗帜的快船缓缓靠了过来。
“澳洲号”的甲板上,朱高燧负手而立,看着那艘快船靠近。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亲王蟒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甲板,在朱高燧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孩儿朱瞻域,拜见父亲大人!”
圣明德王朱瞻域因君臣纲常不可废,且朱高燧不愿当“太上皇”,故未称其为“父皇”,而是自称“儿臣”,以“父亲大人”表达尊称。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第五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上前将其扶起,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你在此镇守这些年,辛苦了!”
朱瞻域站起身,看着自家精神矍铄的老父亲,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躬身道:“孩儿不辛苦!爹远渡重洋,巡视澳洲,才是真正的辛苦。”
父子俩走进“澳洲号”的舱内大厅,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几名亲卫在厅外守候。
“坐。”
朱高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朱瞻域倒了一杯茶,温声道:“你在黄金半岛坐镇多年,把藩国经营得不错。南洋的局势,多亏了你盯着。”
朱瞻域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欠身道:“爹谬赞了。这都是爹和皇兄教导有方,孩儿不敢居功。”
朱高燧喝了一口茶,目光炯炯地看着朱瞻域,感慨道:“我都记得呢,你就藩于乾熙二十年,今年是你就藩的第十七年。除了过年,咱们父子俩难得见面。今日你我不谈国事,就聊聊家常,聊聊你这几年的心得。”
朱瞻域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爹请问,孩儿知无不言。”
“你不要拘谨,可以先说说这些年在南洋是怎么用人的。”
朱高燧放下茶杯,轻声说道。
朱瞻域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爹,我以为用人之道,首在识人。要看他的品行,更要看他的能力。对于那些踏实肯干、一心为公的官员,我会大胆提拔重用;对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尸位素餐的庸才,我便将其边缘化,绝不让他们占据要职。”
朱高燧微微颔首道:“不错,识人是用人的前提。那若是遇到了贪官污吏,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提到贪官,朱瞻域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爹,我认为处置贪官,不能一味地杀了了事。因为杀一个贪官,或许能震慑一时,但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会有新的贪官冒出来。”
“我的做法是,先查清他们的贪墨所得,全部充公,用于地方建设。然后,再根据情节轻重,该流放的流放,该处死的处死。最重要的是,要建立起一套相互监督的机制,让官员们不敢贪、不能贪。”
“好一个不敢贪、不能贪!”
朱高燧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道:“这十六年的一国之主没白当,思考问题也周全了。那藏富于民,你又是怎么看的?”
朱瞻域想了想,说道:“爹,我以为藏富于民,就是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朝廷要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扶持工商。百姓富了,国家的税收自然就有了保障。这就像是一棵大树,只有根系发达,枝叶才能茂盛。”
父子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用人识人聊到吏治贪腐,再到民生经济,足足聊了大半天,喝了好几壶茶水。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睿智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欣慰。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澳洲号”船队横渡小西洋(印度洋)。
海面上波涛汹涌,巨大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声响。
但凭借着蒸汽动力的优势,“澳洲号”依旧稳稳地破浪前行。
朱高燧站在舰桥上,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心中异常平静。
他很清楚,过了这片海域,就是炎洲了。
二月十二日,清晨。
蒸汽船队终于抵达了炎洲(非洲)的东海岸。
远处的海岸线上,古老的陆地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二哥,我来看你了。快五十年没见了,你还好吗?”
朱高燧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感慨。
第14章 炎明上京城
二月十五日。
东炎(东非)沿海。
暖湿的海风裹挟着特有的咸腥味,吹得“澳洲号”的船帆猎猎作响。
朱高燧身着一袭明黄常服,负手立于舰桥的了望台上,极目远眺。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抚须赞叹,眼中满是惊奇与欣慰。
只见宽阔的海面上,一艘艘挂着炎明龙旗的蒸汽商船往来如织,宛如穿梭在碧波之上的巨兽。
直插天际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巨大的明轮不知疲倦地搅动着海水,发出“突突”的沉闷声响,在这大洋之上回荡。
没错!
在炎明近海航行的蒸汽商船,大都用的明轮,而不是圣洲那边普及的螺旋桨。
这倒不是炎明工部的匠人们偷懒,主要是炎明目前的冶铁与铸造工艺,还无法大规模制造出像圣明那种耐高压、耐腐蚀的精钢螺旋桨,只能暂时在民用船只上沿用明轮技术。
视线越过海面,远处的海岸线上,一座座港口城市鳞次栉比。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熙熙攘攘、肤色各异的人群,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繁华与富庶。
“好一个炎洲大明!”
朱高燧望着这番盛景,由衷地赞叹道:“看来二哥这几十年的心血,当真没有白费!”
单从这炎洲东部沿海城市的规模与气象,就能看出来炎明的国力早已不容小觑,绝非蛮荒之地可比。
随行的胡平在一旁恭敬地附和道:“老爷,炎明自从有了蒸汽宝船,这海上的贸易便是一日千里。如今这东炎沿海,已是商贾云集,百业兴旺,那热闹劲儿,比之神洲的江南苏杭,也不遑多让了。”
朱高燧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二月十六日,傍晚。
“澳洲号”船队缓缓驶入蒙巴萨港口。
稍作休整后,众人换乘早已备好的马车,沿着宽阔平整的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的上京城(内罗毕)驶去。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
炎洲大明京师,上京城郊外。
高原的清晨空气格外通透,朱高燧远远地便看到官道两边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炎明光德皇帝朱瞻壑率领着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高燧让人把车架停下,他在胡平、吴敬、凌锦等人的簇拥下,稳步走下马车,一步步走向朱瞻壑。
朱瞻壑见状,快步相迎,在距离朱高燧五步之外停下,深深躬身行礼,道:“侄儿恭迎三叔!三叔一路风尘,辛苦了!”
而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则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震四野:“恭迎圣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燧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朱瞻壑的双臂,将其扶起,随后又挥手示意众臣平身。
他借着扶人的动作,仔细端详着朱瞻壑。
只见这位侄儿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颇有几分二哥朱高煦年轻时的影子。
只是那鬓角已然雪白,胡须黑白相间,额头上也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一看便是多年劳心国事所致。
“一别数十年,没想到壑儿鬓角都白了。”
朱高燧心中一酸,感慨万千。
“岁月不饶人,侄儿都老了,倒是三叔还是那么英武不凡,风采更胜当年。”
朱瞻壑微笑着回应,神色中带着一丝羡慕之情。
朱高燧拍了拍朱瞻壑结实的肩膀,语气温和,关切地问道:“你爹身体可好?”
朱瞻壑恭敬地答道:“回三叔,爹的身体相当硬朗,精神矍铄得很。只是他老人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去年十月禅位给我之后,就开始催着我准备粮草辎重。今年过了正月十五,他就率领大军,亲自出征北方外族去了。”
“出征北方?”
朱高燧挑了挑眉,有些诧异道:“你爹这把年纪了,还亲自领兵出征?”
朱瞻壑笑道:“三叔有所不知,爹常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炎洲的疆土,都是他带着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北方有些部落勾结外邦,很不安分,他老人家自然要亲自去震慑一番,不给儿孙留后患。”
“好一个‘天子守国门’!”
朱高燧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豪气顿生。
“不愧是我二哥!走,进城!我很想看看,你爹在这炎洲建了一座什么样的都城!”
在朱瞻壑的陪同下,朱高燧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御辇,向着上京城驶去。
沿途之中,朱高燧看到上京城外的平原上,农田阡陌纵横,庄稼长势喜人,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
远处的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牧歌悠扬。
眼前的这一幕场景,竟然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与熟悉,仿佛回到了神洲的京畿之地。
进入上京城后,朱高燧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宽阔笔直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在街道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宫殿群映入眼帘。
那高大的城墙,那金黄耀眼的琉璃瓦,那层层叠叠、气势恢宏的殿宇,竟然与北京紫禁城如出一辙!
“这是炎明皇城?”
朱高燧指着那座宫殿,微微有些惊讶地问道。
“三叔您猜对了,这正是炎明的紫禁城!”
朱瞻壑恭敬地解释道:“爹常说炎明虽远在异域,但也是华夏正统,礼制之序、服章之美都要与神洲一样才行。所以,京师的规制完全参照了神洲大明的紫禁城。不过,炎洲多石材,所以皇城的城墙和地基多用本地的青石和花岗岩砌成。”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用爹的话说,炎明的紫禁城比神洲的更加坚固雄浑,风吹雨打都不怕。”
朱高燧一时间颇为感慨,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想象得到,朱高煦当年在修建这座宫殿时,是何等的雄心壮志,又寄托了多少对神洲大明皇城的执念!
进入奉天殿,朱高燧看着殿内熟悉的陈设,仿佛瞬间回到了北京的皇宫。
“壑儿,你爹禅位时,可有什么交代?”
朱高燧看着向他介绍殿内布局的朱瞻壑,随口问道。
朱瞻壑神色一正,缓缓地答道:“爹说,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在炎洲开疆拓土,如今老了,也该把担子交给年轻人了。他把龙椅让给我坐,又建议我改元‘光德’,就是希望我能以德治国,光耀炎明。至于他,他说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想要去北方,把北方外邦打残,打怕!”
“光德?这个年号很不错!”
朱高燧点了点头,赞许道:“你爹用心良苦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敬佩,也有一丝心疼。
因为他发现朱高煦虽然退位了,但那颗滚烫的心,依然想留在疆场上,就像他们的父皇朱棣当年一样,至死方休。
注:后天朱高煦就会出场。
第15章 叔侄夜话
二月二十六日,夜。
炎洲大明京师,上京城,奉天殿左侧暖阁。
夜色深沉,上京城的喧嚣逐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更鼓,敲破了高原夜晚的宁静。
奉天殿暖阁内,烛火通明,两支儿臂粗的红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屋内两张相似却又神态各异的脸庞。
朱高燧靠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吹去浮沫。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这一路舟车劳顿下来,精神头依然很足。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炎洲大明第二任皇帝,光德帝朱瞻壑。
“三叔,上京城的夜晚有些凉意,您若是觉得冷,我让人再添个火盆。”
朱瞻壑放下手中的茶盏,关切地问道。
朱高燧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这地方四季如春,气候确实比北京舒服得多。你爹可真是会挑地方,把京师定在这儿,既避开了酷暑,又躲过了沿海的湿热。”
朱瞻壑含蓄地笑了笑,神色中带着几分自豪道:“爹常说建都如立身,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上京城背靠西昆仑支脉,面朝东炎谷地,正是‘负阴抱阳’的格局。”
朱高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瞻壑身上,缓缓说道:“壑儿,你爹把皇位传给你,他自己率兵去北方打仗,给你肩上留下的担子可不轻。今日在朝堂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细说。如今夜深人静,咱们叔侄俩,可以敞开了聊聊。”
朱瞻壑闻言,神色一正,起身离座,向朱高燧行了一礼,这才重新坐下,正色道:“三叔言之有理,我继位虽短,但时刻不敢忘记爹的教诲。爹出兵之前,特意嘱咐我,说您见识广博,胸藏百万甲兵,让我多向您请教治国之道。”
他与朱高煦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之所以知道朱高燧要来炎洲,是因为去年朱高燧南下澳洲之前,就把写给朱高煦的信交给圣明官方商船带到了炎洲。
朱高燧哈哈一笑,他知道朱高煦说这话是故意捧他。
不过,他随即收敛笑容,问道:“我这一路过来,发现炎明的疆土相当辽阔。可是治国光靠地盘大还不行,你之前说炎明治国秉承‘火德’,这是什么道理?”
朱瞻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炎洲大明疆域全图》前,指着地图说道:“炎明起于炎洲,这片大陆烈日当空,万物生长皆赖阳光。故而,炎明以‘火’为德,象征着光明、热烈与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这‘火德’治国,并非攀附之言。其一,在于‘武德’。”
“爹常说,炎黄子孙骨子里要有火气,要有血性。对外,我们要像烈火一样,扫清一切蛮夷阻碍。您看这地图,北抵星罗湖,东临小西洋,向南越过赤水抵达裂波屿,向西翻过西极高原直达大西洋海岸。这一路打过来,靠的就是这股子‘火气’。”
朱高燧顺着朱瞻壑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地图上标注的疆域,确实大得惊人。
星罗湖(维多利亚湖)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北部,西极高原(隆达高原)如同一条巨龙横卧在西部。
“其二,在于‘文明’。”
朱瞻壑继续说道:“火能驱散黑暗,亦能炼化金石。爹在炎洲推行教化,就像这火一样,要炼化那些未开化的土着,让他们懂得礼仪廉耻,穿上汉家衣冠,说大明官话。如今炎明境内,汉民与汉化民已逾六百万,若算上宣慰司、宣抚司的土民,炎明的子民有千万,这就是‘火德’教化的成果。”
朱高燧听得频频点头,不禁在心中暗赞。
在他看来,朱高煦这招还是很高明的,用“火德”来解释武力和教化,既给了炎明华夏正统大义的名分,又找到了对外扩张的正当理由。
“但是,地盘大了,守起来也不容易。你刚才说向西翻过西极高原直达大西洋,那西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朱高燧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朱瞻壑言道。
朱瞻壑见朱高燧问到了关键处,当即详细说道:“三叔有所不知,爹把西极高原比作炎明的‘西昆仑’。那里既是西江(刚果河)的分水岭,也是炎明的钱袋子。”
“此话从何说起?”朱高燧轻轻挑眉问道。
朱瞻壑指着西极高原的位置说道:“此地盛产金刚石和铜矿。这些晶石的价值堪比黄金,我朝的官商之前用这些东西从神洲东南沿海偷偷换取了不少武器和粮食。如今我朝已经在西极高原设立了卫所,开采矿石,通过西江的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和沿海港口。”
朱高燧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西江的水运,可还通畅?我听说那地方丛林密布,瘴气不少。”
朱瞻壑恭敬地答道:“三叔明鉴!西江水量巨大,贯穿大陆注入大西洋,确实是条黄金水道,而中下游确实有些险滩和土着部落骚扰。不过爹早已安排了水师战船巡逻,并在沿岸设立了几个补给站。眼下蒸汽宝船已经能通航大半,将来若是能把螺旋桨普及民用,那这条运输线就更稳妥了。”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着那片遥远的西部疆土。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矿工在高原上挥汗如雨,一艘艘满载矿石的蒸汽船在宽阔的江面上航行。
“西昆仑!西江!好!好啊!”
朱高燧抚须叹道:“你爹这步棋走得妙!有了西边的矿产与神洲的贸易,炎明的根基就算是彻底扎稳了。”
他转过身,看着朱瞻壑,语重心长地说道:“壑儿,你爹打下的江山是大,但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火德’虽好,但过刚易折。你如今改了年号叫‘光德’,这个‘光’字用得好。火要有光,才能照亮万物,而不是烧毁一切。以后治国,要在‘武’的基础上,多讲讲‘文’与‘德’。”
朱瞻壑连忙躬身受教道:“三叔金玉良言,侄儿铭记在心!爹出兵之前也说过,他负责打,我负责守和治。我会平衡好文武之道,不辜负爹和三叔的期望。”
叔侄二人就这样对着地图,从疆域版图聊到矿产水利,从治国理念聊到用人之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深夜。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朱瞻堂还要大几岁的侄儿,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因为朱高煦选对了人,炎洲大明的未来可期!
第16章 南狩原的狩猎与巡视
两日后。
清晨。
炎明京师上京城以南,南狩原。
高原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特有的芬芳。
一轮红日从东方天际边缘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满了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朱高燧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头戴遮阳的凉帽,腰悬一把精钢打造的燧发短铳。
他翻身上马,那匹从神洲带来的西域良驹打了个响鼻,显得颇为兴奋。
“三叔,您的身子骨,比我想象中还要硬朗!”
朱瞻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炎洲骏马,笑着凑了上前来。
他今日也作武将打扮,一身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英气逼人。
朱高燧勒住缰绳,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想当年我和你爹出征的时候,那才叫一个风餐露宿。这点高原的风,还吹不倒我!”
“三叔威名,侄儿自幼便听爹提起。”
朱瞻壑一夹马腹,与朱高燧并马而行,说道:“南狩原是爹最喜爱的狩猎场,此处草深林密,野兽极多,正好让三叔检验一下侄儿麾下的火铳骑兵。”
朱高燧轻轻颔首,接着目光投向远处的草浪。
只见微风拂过,齐腰深的牧草如同波浪般起伏,偶尔能看到几只身形矫健的羚羊从草丛中跃起,又迅速隐没。
“好一块水草丰茂的牧场!”
朱高燧赞叹道:“地势平坦开阔,既能放牧战马,又能演练骑兵,二哥选址的眼光,确实独到!”
他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朱高燧抬眼望去,只见一支身着赤红鸳鸯战袄的骑兵队伍,正从侧翼缓缓驶出。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约莫五百人,但队列严整,人衔枚,马勒口,除了马蹄踏在草地上的闷响,竟无半点喧哗。
更让朱高燧感到新奇的是,这些骑兵手中拿的竟然不是传统的弓箭,而是一杆杆短小精悍的燧发火铳!
“三叔,此乃侄儿特意调来的‘神机火铳骑’。”
朱瞻壑指着那支队伍,向朱高燧介绍道:“爹深知骑兵机动与火器杀伤结合的重要性,因此这支队伍,人人配备双管燧发短铳,腰间还挎着斩马刀,既能远程射击,又能近身肉搏。”
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赏,朗声道:“好!你爹这练兵的法子,倒是把火器和骑兵战术揉到一块儿了。”
朱瞻壑接着道:“三叔请看。”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挥。
前方的赤红骑兵队伍瞬间散开,化作数个锥形阵,向着草丛深处的一处兽群冲去。
随着距离拉近,领队的千总一声令下,前排骑兵齐齐举铳,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硝烟弥漫间,只见草丛中几只正在吃草的斑马和羚羊应声倒地,剩下的兽群受惊,四散奔逃。
然而,这支火铳骑兵并未停下。
他们动作娴熟地从腰间抽出备用火铳,或者迅速装填,保持着冲锋的态势,继续追击。
还有几名骑术精湛的百户,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举铳射击,竟也是十发九中。
“好!好!好!此等战法,直接把骑兵变成了草原上的流动炮台,若是用在北方草原上对付那些鞑子,简直如同割韭菜!”
朱高燧看得热血沸腾,连声叫好。
朱瞻壑见自家三叔如此高兴,心中也甚是得意,道:“三叔谬赞了。练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南狩原,秋季是猎场,冬季便是练兵场。侄儿每年冬季都会来这里与将士们一同操练一个月,为的就是保持这股子虎狼之气。”
此时,一只体型硕大的黑斑羚受了伤,却依旧拼命向远处的高坡逃窜。
“三叔,那只黑斑羚跑得最快,不如咱们俩比试比试?”
朱瞻壑眼中闪过一丝顽皮,挑衅地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豪气顿生,大笑一声道:“好小子,敢跟你三叔叫板?走!”
说罢,两人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朱高燧虽然年过七旬,但常年习武,骑术精湛。
他在马背上伏低身子,手中的燧发短铳稳稳地端了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只黑斑羚就在前方百步开外,跳跃着向前狂奔。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在战马奔跑的颠簸中,凭借着多年的战场经验,预判了黑斑羚的落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只黑斑羚身子一歪,前腿一软,重重地摔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同一时间,朱瞻壑的枪声也响了,打在了黑斑羚身旁的泥土里,激起一片尘土。
两人勒马停在那只猎物旁。
朱瞻壑看着倒地的黑斑羚,又看了看自家三叔手中还在冒烟的火铳,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三叔宝刀未老!这一枪的准头和时机,侄儿是自愧不如。”
朱高燧翻身下马,走到猎物旁,拍了拍那黑斑羚厚实的皮毛,脸上满是笑意。
“哈哈,你三叔我也就是运气好,再加上这炎洲的火铳确实精良,射程远,威力大。”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打扫战场、收拢猎物的火铳骑兵,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而深沉。
朱瞻壑翻身下马,恭敬地站在朱高燧身侧。
“壑儿。”
朱高燧语重心长地说道:“今日看了这支火铳骑兵,三叔心里就踏实了。我二哥在炎洲经营几十年,不仅打下了偌大的江山,还练出了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你要记住,这才是炎明真正的底蕴所在!”
朱瞻壑正色道:“三叔放心。我会将这支火铳骑扩充至万人,让他们成为拱卫炎明、震慑四方的利剑。将来若是中华神洲有变,侄儿愿率此西华明军,跨海勤王,护我华夏万世基业!”
朱高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重重地拍了拍朱瞻壑的肩膀,朗声道:“好!有你这句话,你爹这些年的努力就没有白费,你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第17章 如今的风岛
三月初二。
炎洲大明上京城,文渊阁。
巨大的红木案几上,铺展着一幅绘制精细的《风岛全图》。
朱高燧坐在案几之后,手里捧着一杯炎洲特有的香茶,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地图。
光德帝朱瞻壑手持一根细长的紫檀木棍,正指着地图上的丰原省区域,向其介绍风岛的详情。
他们刚刚吃过午膳没多久,便来到了炎明的内阁值房正厅谈正事。
至于胡平、吴敬等人,当值者侍立在门外,不当值者自然去体验炎洲风土人情去了。
“三叔,您请看。”
朱瞻壑用木棍在地图中部的山脉区域画了一个圈,缓声说道:“风岛(马达加斯加)自纳入我朝版图以来,爹便将其划分为丰原、东海、西漠三省,之后参考你当年给的建议,在岛上推行‘军事镇戍与梯次同化’之策,如今成效显着。”
朱高燧微微颔首,表示他在认真倾听。
朱瞻壑接着说道:“首先是军事镇戍。朝廷在风岛中部的丰原省高原上,建立了‘镇风卫’。那里地势高峻,气候凉爽,易守难攻。常年有五千精锐卫所兵驻扎在此,配备了最新的燧发火铳和轻型火炮。此卫居高临下,既能俯瞰全岛,又能随时支援东西两翼,彻底扼住了风岛的咽喉。”
“善!”
朱高燧赞了一声,朗声道:“据险而守,以点控面,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兵法精髓。”
朱瞻壑将木棍移向东海岸,继续说道:“爹与我都认为当年您的建议很妥当,治夷之道,在于攻心。因此,我朝在东海省的沿海港口,如西纳(图阿马西纳)等地,设立了羁縻卫所,允许当地亲明的贵族(梅里纳贵族)担任土知府、宣慰使。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改穿汉家衣冠,束发易服,子孙必须入府学读《四书五经》,学我大明官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如今,风岛上的土司子弟,以说官话、穿汉服为荣。我朝还在中部高原设立了孔庙,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考中的土司子弟,可直接授予实职。这一招‘以夷制夷’加上‘化夷为夏’,效果极佳。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土着部落(萨卡拉瓦部落),如今在宣抚司的管理下,也变得安分守己,乖乖纳粮服役。”
朱高燧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看来这风岛三省,眼下已经被朝廷彻底掌控了。”
他当年提出的“同化三步走”,自然是高明之策。
武力震慑的同时,配合适当的杀戮,再辅以文化和制度,从精神上征服土着,这才是万世长治久安的法子。
“这多亏了三叔当年的建议!”
朱瞻壑恭敬地说道:“如今风岛不仅局势稳固,更成了我朝的产粮和木材基地。岛上的水稻一年三熟,甘蔗和棉花的产量也极为惊人。每年仅丰原一省,通过蒸汽商船运往京师和神洲的物资,足以抵得上两个布政使司的赋税。”
朱高燧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俯视着地图上风岛的东海岸线,沉思片刻后说道:“壑儿,农业和屯田固然重要,但风岛孤悬海外,扼守小西洋的航道,若是只把它当成一个种地的地方,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朱瞻壑连忙欠身请教道:“三叔有何高见?侄儿洗耳恭听。”
朱高燧指着地图东侧那片广阔的海域,沉声道:“你看,风岛东侧,直面小西洋的主航道。如今泰西人(欧洲人)和天方人(阿拉伯人)的商船,往来贸易都要经过这片海域。炎明既然占了这地利,就不能只盯着地里的庄稼。”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壑,道:“我建议,朝廷应当在东海省的优良港口,设立专门的‘市舶司’,大力发展海洋贸易。利用风岛作为中转站,将神洲的丝绸、瓷器,炎洲的金刚石、象牙,以及泰西人的香料、白银,全部汇聚于此。”
“三叔的意思是,把风岛打造成我朝在小西洋上的商贸枢纽?”
朱瞻壑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
“正是!”
朱高燧朗声道:“你要知道,海贸之利,十倍于农桑。炎明有蒸汽宝船,与过去纯风帆海船相比而言,航程大大缩短,完全可以把风岛变成一个巨大的海上集市。不仅可以收税充盈国库,还能通过贸易,进一步控制周边的海域。那些海上的商船,只要想做生意,就得守我们的规矩,用我们的货币,甚至得学我们的语言!”
朱瞻壑激动地抚掌道:“三叔此计大妙!”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守土安民,却忽略了这海上的泼天富贵。
若真能如此,风岛以后将不再只是炎明在小西洋上的一道屏障,还会逐渐成长为炎明的另一个钱袋子!
朱高燧笑着说道:“你在神洲长大,从小对海贸的接触并不多,所以心思在陆地上很正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一沉,接着道:“但你跟随你爹,也就是我二哥来到炎洲数十年了,对海上贸易的认识应该已经非常深了。眼下你是一国之君,眼光要放得更长远些。”
“虽然你已经年过五旬,但我观你气血旺盛,活到七八十岁不是问题。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这风岛就是你经略小西洋、甚至通往泰西各国的桥头堡!”
“三叔,侄儿受教了!”
朱瞻壑深深一拜,神色郑重道:“我这几日就会召集工部和户部的官员,重新规划风岛东海省的建设。”
他已经决定了,未来不仅要在东海省修港口、建仓库,他还要设立专门的通事馆(翻译馆),培养懂泰西语言的人才,专门负责接待各国商贾。
朱高燧满意地点点头,温声道:“这就对了。治国如弈棋,走一步要看三步。风岛这步棋走活了,炎明的国力,至少能再翻一番。”
叔侄二人对着地图又商议了许久,从港口的选址聊到关税的制定,从海防的部署聊到移民的安置。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8章 炎明兄弟会
时光匆匆。
三月十一日,正午。
炎洲大明上京城,午门前的御道。
高原的烈日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宽阔的青石板路烤得有些发烫。
朱高燧身着帝王常服,站在午门之下,目光紧紧盯着御道尽头。
在他的身后,光德帝朱瞻壑以及炎明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这些官员的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沉闷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不多时,在飞扬的尘土中,一支风尘仆仆的骑兵队伍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之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但面容黝黑红润,一身明光铠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肩上的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刚刚结束北征,大胜而回的炎明开国皇帝朱高煦!
“二哥!”
朱高燧毫不掩饰心中的激动,疾步迎着那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去。
朱高煦勒住缰绳,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了气质与旁人不同、正快速向他靠近的朱高燧。
于是,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朱高煦激动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有力,三步并作一步,迎向朱高燧。
下一刻,朱高煦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重重地抓住了朱高燧的肩膀。
“老三!你终于来了!”
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眼眶微微湿润,大声说道:“一晃都快五十年了,咱兄弟俩可算是见上面了!”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三岁、却依旧壮得像头牛的二哥,用力点了点头道:“二哥,我来晚了。这一路从澳洲过来,走了好几个月,就为了亲眼看看你打下的这片江山!”
“不晚!不晚!”
朱高煦哈哈大笑,拉着朱高燧的手腕,领着后者沿着御道穿过午门,直奔奉天门。
“走!咱们进殿说话!我这次北征,可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正愁没人显摆呢!”
朱瞻壑见状,连忙率领群臣跪拜高呼万岁。
朱高煦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都平身吧!传令下去,今晚在奉天殿大摆宴席,朕要和三弟好好喝上几杯!”
华盖殿内。
大殿两侧,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高原午后的燥热。
朱高煦屏退左右伺候的宫女,只留下了朱高燧和光德皇帝朱瞻壑。
他迫不及待地让人抬上来几个沉重的木箱,亲手掀开箱盖。
“老三,你来看看这个!”
朱高煦从箱子里抓起一把亮晶晶的石头,随手朝空中抛了抛,然后晶石在他手中相撞,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朱高燧凑近一看,只见那些石头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晶莹剔透,坚硬无比。
“这批金刚石的品质极佳啊!”
朱高燧拿起一颗,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了一会,说道。
历史上,民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俗话,正是形成于明朝。
所以金刚石,这个时候也被称为钻石!
朱高煦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说道:“我这次亲征,先北后西,翻过西极高原(隆达高原)之后,从‘西昆仑’脚下挖出来的。那里的土着管这叫‘星星的碎片’,但在我看来,这就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他又指了指旁边箱子里那些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矿石,补充道:“还有这个,这是高品位的铜矿!西极高原不仅有金刚石,铜矿的储量更是惊人。老三,你说,有了这些东西,炎明的家底,是不是厚得流油了?”
朱高燧看着满桌的奇珍异宝,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他知道西极高原有矿,但亲眼见到这么多高品质的矿石,还是第一次。
“二哥,这确实是天赐的宝藏。”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金刚石,沉吟片刻,正色道:“不过,光有宝藏还不够,得让它们动起来,变成真金白银,变成炎洲大明的国力。”
朱高煦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哦?老三你脑子活泛,快说说,怎么个变法?”
朱高燧缓缓说道:“西极高原的金刚石和铜矿,若是只堆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石头。我们得把它们利用起来,搞一个‘经济闭环’。”
“经济闭环?”
朱高煦和朱瞻壑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简单来说,就是让资源在我们的大明体系内流动起来。炎明的铜矿可以运回神洲,或者在炎洲本地设厂,铸造铜钱、打造兵器、制造蒸汽机的零件。而金刚石则是硬通货,可以用来和泰西人、天方人换取炎明所需的泰西火器、精密仪器,甚至是他们的工匠。”
朱高燧笑着解释道:“当然,金刚石在神洲、圣洲也是稀罕物,一样能卖上好价钱。”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些矿产,在神洲大明、圣洲大明和炎洲大明之间,建立起一个内部的贸易网络。炎洲出矿产、原材料(包括香料),神洲出丝绸、瓷器、工匠(包括人口),圣洲出粮食、黄金、白银以及工业制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三家互为市场,互为支撑,肥水不流外人田,完全可以对泰西形成封锁!”
“二哥,你想啊,若是我们掌握了金刚石、丝绸、瓷器、茶叶和工业制品的定价权,那这小西洋乃至整个世界的贸易规则,岂不是都要由我们大明来定?”
朱高燧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经济闭环!老三,你这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以前只想着怎么打仗占地盘,却没想到这生意经里,也藏着杀敌千里的刀!”
朱高煦听得热血沸腾,猛地抚掌大笑道。
“到时候,不管是泰西的国王,还是天方的苏丹,想要金刚石、丝绸、瓷器、茶叶和工业制品,都得乖乖掏钱!我们若不高兴,还可以不卖给他们!”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随后下定决心,对着朱瞻壑吩咐道:“皇帝,你即刻下旨,在西极高原设立‘矿务总局’,由太子(朱祁钾)亲自督办,大规模开采金刚石和铜矿!同时,在东海省设立‘皇家贸易司’,专门负责与神洲、圣洲以及泰西各国的贸易往来!谁要是敢在这个链条上掉链子,你就让太子砍了他的脑袋!”
“父皇英明!三叔高见!”
朱瞻壑激动地躬身领命。
“老三啊,这次你来得太值了!有你在,我打下的这偌大江山,才算是彻底稳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朱高煦走到朱高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动着兄弟间的情义与赞赏。
夜幕降临。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巨大的宴席桌上,摆满了炎洲特有的烤全羊、异兽肉,以及本地口味的美酒佳肴。
朱高煦和朱高燧这对传奇兄弟,并肩坐在两把龙椅之上,举杯痛饮。
“二哥,这杯酒,敬你!”
朱高燧高举酒杯,豪气干云,道:“敬你这数十年的开疆拓土,敬华夏在炎洲留下了可传万世的基业!”
“好!”
朱高煦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大笑道:“老三,这杯酒,我也敬你!敬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以后这天下九大洲,不管是神洲、圣洲、炎洲还是仙洲、佛洲、澳洲,都必须华夏至上!”
第19章 咱们是亲兄弟,都好商量!
次日。
清晨。
炎明上京城西郊,皇家格物院。
高原的晨风带着几分清冽,吹散了昨夜宴席上的酒气。
朱高燧一身便服,在炎明太上皇帝朱高煦、光德帝朱瞻壑的陪同下,缓步走在格物院的试验场上。
远处传来了蒸汽机运作时发出的沉闷轰鸣声,以及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这座格物院是朱高煦当年模仿神洲大明工部与圣洲工部下辖的各种研究院建立的,里面汇聚了炎明最顶尖的工匠与匠造技师。
朱高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条铺设在草地上的短铁轨上。
一辆小型的蒸汽机车头正喷吐着白气,牵引着几节满载石料的车厢缓缓前行。
“二哥,我看了炎明的疆域,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憋着不吐不快。”
朱高煦双手背在身后,精神矍铄地笑道:“老三,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憋着的?有屁就放,有话直说!是不是看上我这格物院里的哪个巧匠了?”
朱高燧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一正,指着远方西边的天际线说道:“二哥,你看这炎洲大陆,疆域辽阔,西极高原(隆达高原)有取之不尽的金刚石与铜矿,西江(刚果河)更是贯穿大陆的黄金水道。但是,从西极高原到上京城,路途遥远,山高路险,全靠马车和人力转运,耗时耗力,损耗极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高煦,有些奇怪地问道:“二哥的格物院既然已经造出了蒸汽火车,为何没有在西华大地上修一条像这试验场里一样的蒸汽铁路,从上京城一直通到西江岸边?”
这条铁路一旦修通,原本需要数月才能运到的矿石、木材,只需数日便可直达炎明京师。
它不仅是一条运货的路,更是一条给炎洲大陆输血的动脉!
有了它,西极高原的矿产才能源源不断地变成炎明的财富,西江的水运才能长久地活起来。
而且,这条铁路贯通之后,朱高煦若是想去西极高原打猎了,坐上火车便可“朝发夕至”!
朱高煦苦笑了一声,尴尬地说道:“老三,这铁路工程浩大,跨越高原、裂谷、丛林,其难度恐怕不亚于修筑万里长城。而且,炎明起步比圣明要晚,铁轨、枕木、机车等所需物料更是天文数字。”
他作为炎洲大明的开国之君,思考问题必须深远,否则脑子一热,为了修一条路而逼得炎明全国皆反,岂不成了笑话?
“难是难,但并非不可为。神洲已在去年正式动工修建京沈铁路,二哥知晓这个消息吧?”
朱高燧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知道此事。”
朱高煦点点头道:“大哥的嫡长孙,也就是如今神洲的天顺帝,为了修建这条铁路,从圣明贷款三千万两白银,据说还款时可以用移民折抵。”
他说到这里,看着朱高燧的双眼,左嘴角上翘,笑道:“但神洲从圣明皇家银行领到的并非沉甸甸的银圆,而是精美的金钞。圣明金钞只在神洲小范围流通,因此神洲朝廷拿着这些金钞从圣明买了铁轨、枕木、机车等物料。”
也就是说,朱高燧用修建铁路的材料,换走了神洲大明的三百九十万百姓。
“你莫非想让我用各种矿石原料,跟圣明换修建铁路的物料?”
朱高煦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恍然大悟道。
朱高燧含蓄地笑道:“不错,二哥竟然猜中了。”
朱高煦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笑道:“咱们是亲兄弟,都好商量!”
他们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格物院正厅。
就在这时,格物院的院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在几名年轻匠师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正厅。
他带着众匠师恭敬地行了大礼后,躬身站到了一边,等待朱高煦或朱瞻壑的问询。
朱瞻壑朗声问道:“外面那款新式蒸汽机车最大的载重是多少?爬坡的能力如何?若是遇到大雨泥泞,这铁轨会不会打滑?”
老院正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如今这第一代蒸汽机车,牵引五节车厢,载重可达十万斤。爬坡的话,若是坡度平缓尚能勉强维持,若是太陡,便有些吃力。至于铁轨打滑,我们已经想出了法子,在车轮上加装防滑齿,并在铁轨上刻出凹槽,咬合起来,便稳当多了。”
“十万斤。”
朱瞻壑微微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道:“虽然还不够,但已经是个好的开始。若是将锅炉加大,车轮增多,载重翻倍并非难事。”
朱高煦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大手一挥道:“行了行了,别光在这儿纸上谈兵。来人,把朕那张《炎洲西极地形图》拿来!”
不一会儿,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被铺在了格物院正厅的长案上。
朱高煦、朱高燧、朱瞻壑三人围在地图前,几名格物院的匠师也凑在一旁,神情紧张又兴奋。
“老三,你看,从上京城出发,向西穿过东炎大裂谷的边缘,翻过这片丘陵,再跨过几条大河,就能抵达西江的上游。这一路,虽然有些险峻,但大部分地势还算平坦。”
朱高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粗壮的线条,说道。
朱高燧仔细端详着地图,眉头微蹙道:“二哥,这裂谷边缘地质复杂,恐有地震滑坡之虞。而且这中间的几座大山,若是直接翻越,坡度太大,机车恐怕爬不上去。依我看,不如在这里,还有这里,开凿隧道。虽然费时费力,但一劳永逸。”
“开凿隧道?”
朱瞻壑倒吸一口凉气道:“三叔,这种工程量可太大了!”
“华夏历朝历代修大运河,难道不是劳民伤财吗?”
朱高燧沉声道:“可如今这京杭大运河,却是神洲南北交通的命脉。铁路也是一样,现在苦一点,将来子孙万代都能享福。”
他瞥见旁边有匠师欲言又止,于是朗声说道:“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匠师,可有好的建议?”
朱高煦环顾众匠师,抚须道:“有建议都可以提,说错了也没关系。”
随后,一名年轻的匠师壮着胆子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若是遇到高山,除了开凿隧道之外,还可以在山体上采用‘之’字形展线。就是让火车轨道在山坡上走‘之’字,以此减缓坡度。虽然路程远了点,但能省下不少开凿隧道的功夫。”
朱高燧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那年轻匠师一眼,赞道:“这个主意不错!”
他又看向朱高煦,故意感叹道:“二哥,没想到你这格物院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朱高煦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我这格物院可不是吃闲饭的地方。来人,赏!”
第20章 父皇在上,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次日。
炎明皇城。
散朝后。
文华殿。
朱高燧带来的工部官员,与炎洲工部的匠师们,就铁轨的宽度、枕木的材质、机车的动力结构,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炎明户部官员,与朱高燧、朱高煦、朱瞻壑都在旁听。
“依我看,这铁轨必须用圣洲产的特种钢,耐磨耐压,否则用不了几年就得换。”
圣明的工部官员坚持道。
“可是特种钢造价高昂,若是全线铺设,国库恐怕难以支撑。”
炎洲的户部官员面露难色。
“那就分段铺设!”
朱高煦果断拍板道:“先修从上京城到西极高原矿区的这一段,这是运矿的命脉,必须用最好的钢。至于后面的延伸线,可以暂用普通钢,日后慢慢替换。”
朱瞻壑插话道:“还有枕木!炎洲别的没有,就是木头多。那红铁木桉树坚硬耐腐,用来做枕木,岂不是正好?”
红铁木被誉为“西炎最耐久的木材之一”,它的气干密度通常比水还重,材质极重极硬,不仅强度极高,而且具有卓越的抗酸和抗生物侵蚀能力,主要分布于西炎和中炎的热带地区。
“陛下圣明!”众匠师齐声附和。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有些感慨。
因为这条铁路一旦修通,将会从普通的炎明交通线,催生出一条把神洲、圣洲、炎洲三家大明紧紧捆绑在一起的经济纽带。
“这铁路,得给它取个名字,寓意华夏文明在炎洲可以传承万世。”
朱高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着说道。
“既然要华夏文明在炎洲传承万世,又是交通枢纽,可名为‘万世通铁路’!”
朱高煦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冲天道:“京西铁路太俗了,不如‘万世通’霸气!就叫‘万世通’!”
“父皇英明!”
朱瞻壑激动地站起身,接着躬身一礼。
随后,他看向殿内炎明一众官员,朗声道:“传旨,从即日起,成立‘万世通铁路局’,该局位同六部,只对朕负责,暂时由工部左侍郎兼任局正,即刻开始勘察测绘,争取三年之内动工,十年之内通车!”
又数日后。
深夜。
炎明上京城,奉天殿暖阁。
喧嚣了一整日的皇宫终于沉寂下来。
白日的万寿节(朱瞻壑的生日)家宴极尽奢华,群臣的朝贺、宗室的恭维、以及那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之声,此刻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暖阁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灯芯偶尔爆裂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屋内静谧深沉。
朱高煦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只留下了朱高燧一人。
这位在炎洲大陆叱咤风云、被泰西人视为“东方战神”的开国皇帝,此刻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明黄常服,手里提着一坛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陈年女儿红,脚步略显虚浮地走进了内室。
“老三,来,坐。”
朱高煦指了指铺着厚厚虎皮的软塌,自己先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将酒坛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高燧看着二哥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岁月终究是不饶人的,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要效仿唐太宗的少年英雄,如今也已是满头华发,背脊不再挺拔如松。
“二哥,夜深了,少喝点吧。”
朱高燧走过去,在朱高煦身旁坐下,伸手想要接过酒坛。
“怕什么!这是陈年女儿红,喝不死人!”
朱高煦一把拍开朱高燧的手,亲自拍开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拿起两只白玉酒杯,满满地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朱高燧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朱高煦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三啊,今儿个看着咱们朱家子孙满堂,看着这奉天殿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发光,我心里头是真高兴,也是真踏实。”
朱高燧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高煦,说道:“二哥,我知道你高兴。这炎洲大明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比神洲大明还要辽阔,我都替你高兴。”
朱高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皇明一统图》前。
这幅地图上,不仅画着神洲大明的疆域,更用朱砂笔重重地勾勒出了炎洲大明那横跨东西的版图。
他的手指颤抖着,缓缓划过那片熟悉的东方土地,最终停留在北京北部的天寿山位置。
“老三,你说父皇他老人家,若是还在世,看到咱们兄弟俩如今这副模样,看到咱们把大明的旗号插到了这世界的尽头,他会怎么说?”
朱高煦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朱高燧心中一颤,放下酒杯,轻声说道:“父皇若是看到,定会龙颜大悦。二哥,你做到了父皇当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你让大明的威名远播海外,这是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
朱高煦喃喃自语,忽然自嘲地笑出了声。
“或许,在父皇眼里,我这辈子,终究是个逆子,是个叛臣!”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微红,死死地盯着朱高燧,沉声道:“老三,你心里清楚,当年在神洲,老爷子把龙椅传给你我都没意见,可他偏偏给了老大!其实我不是贪那个皇位,我是不服!我不甘心!我觉得老大太仁弱,守不住父皇打下的江山!我想证明给父皇看,我比老大更像他,我能比老大做得更好!”
朱高燧沉默了。
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是他和朱高煦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可是,我赢了天下,却输了回家的路。”
朱高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
“最近这十几年,我经常梦见长陵,梦见父皇穿着那身龙袍,站在奉天殿上,冷冷地看着我。我想跪下磕头,想喊一声爹,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重新坐回软榻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老三,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神洲,没能去长陵给父皇磕个头,没能在他灵前烧一炷香,亲口告诉他,他儿子朱高煦,没有给他丢人!没有让大明的江山蒙羞!”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朱高煦粗重的呼吸声。
朱高燧看着朱高煦那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历史上朱高煦兵败被囚、最终被烤死在铜缸里的惨烈结局,再看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建立了另一个大明的朱高煦,他只觉得眼眶发热。
随后,朱高燧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朱高煦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二哥,你糊涂啊!父皇怎么会怪你呢?你想想,父皇一辈子征战沙场,五征漠北,下西洋,修大典,他图的是什么?他不就是图我大明万国来朝,图我华夏威震四海吗?”
朱高煦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自家三弟。
朱高燧继续说道:“你在炎洲开疆拓土,教化万民,让那些红毛鬼子、黑皮肤蛮夷都穿上了咱们的汉服,说上了咱们的官话,用上了咱们的历法。这炎洲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明的土地;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是大明的子民。二哥,你可不是逆臣,你是替父皇,替大明,打下了一个比汉唐还要宏大基业的功臣!”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炎明地图,激昂地说道:“父皇若是知道,他儿子能在万里之外,建立起这样一个辉煌的王朝,他会大笑,他会自豪!他绝不会怪你不回长陵,因为在他心里,这炎洲的上京城,这奉天殿,也是大明的天下!”
朱高煦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反手紧紧握住朱高燧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老三,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父皇是想看到大明强盛,想看到万国来朝!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良久,朱高煦才平复了情绪。
他松开朱高燧,擦干眼泪,重新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
“老三,谢谢你。”
朱高煦举起酒杯,对着虚空中的北方,郑重地说道:“这杯酒,敬父皇。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朱高燧也端起酒杯,敬向北方,道:“父皇在上,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朱高煦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几十年的重担。
“走,老三,不睡了!”
朱高煦豪气顿生,拉起朱高燧的手腕,嚷嚷道:“我带你去看看我收藏的那些泰西进贡的宝贝,还有几幅当年父皇赐给我的字画,咱们兄弟俩,今晚不醉不归!”
“好,今晚不醉不归!”
暖阁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21章 签订《炎圣盟约》
炎明京城。
紫禁城暖阁。
高原的夜色已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暖阁内灯火通明,朱高煦与朱高燧兄弟二人对坐于案前,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由户部与礼部联合呈递的最新户籍黄册。
朱高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着那泛黄的纸页,脸上露出一丝颇为自得却又带着几分深沉的笑意。
“老三,你且看看这个。这是去年十月,户部统计上来的数目。如今炎明境内,登记在册的汉民与彻底汉化的汉化民,加起来已经突破了六百万大关。若是算上那些宣慰司、宣抚司辖下的土民,我炎明的子民总数,已然达到了一千五百万之巨!”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奏疏,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微微颔首道:“二哥治下,人口繁衍如此之快,确实是盛世气象。不过,这其中汉民与汉化民的具体成色,才是炎明立足的根本。”
“那是自然。”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六百万人里头,纯血的汉民占了五百万,剩下的一百万,是通过了严格‘礼考’的汉化民。至于剩下的那些黑色土着?哼,我可没打算让他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跟咱们混在一起。”
朱高燧神色一凝,他知道朱高煦在治理异族方面向来手段强硬,便追问道:“二哥对这汉化民和土民的处置,莫非还有什么新章程?”
朱高燧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老三,你当年给我的信里提过‘以夏变夷’,我后来琢磨,觉得还不够狠。现在成为炎明‘汉化民’的门槛,可是高得很!除了必须会说流利的汉话、取汉名、穿汉服之外,我还加了两条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地看向窗外的黑夜。
“凡男性土民,必须为朝廷服兵役整整十年,且必须是去最苦、最险的边疆卫所;而女性土民,必须为纯血汉民生育过子嗣,方可申请入籍。”
听到这里,朱高燧心中微微一动,瞬间明白了朱高煦执行严苛“汉化”政策背后,藏着怎样冷酷却高效的算计。
炎洲北部的沙漠边缘,还有那些未开化的蛮荒之地,环境何等恶劣。
他把这些身强力壮的男性土民送去当兵,名为教化,实则是变相增加他们的死亡率。
只有这些土民死得多了,那些不安分的部落才会失去反抗的獠牙。
此消彼长,黑色土民男性壮丁损耗,而黑色土民的数量自然会越来越少。
只要炎明坚持这套法子,百年之后,炎明境内的黑色土民应该就会绝种,或者彻底融进炎明,变成听使唤的归化民。
“至于辖区内那些冥顽不灵、不愿接受教化的黑色土民。”
朱高煦猛地一挥袖袍,语气决绝道:“我早就下令,把他们统统驱赶!要么往北边的沙漠里赶,让他们去喂狮子;要么直接驱逐出境,赶到泰西人的地盘去。我的炎洲,不需要一群不知礼义廉耻的蛮夷来碍眼!”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老人,心中有些感慨。
当年在神洲,朱高煦就有着极强的征服欲,到了炎洲之后,这种欲望更是演变成了一套严密而残酷的种族清洗与文明置换计划。
“二哥高瞻远瞩。”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朱高煦身旁,与其并肩而立,沉声道:“如此一来,不出三代,炎洲便会成为华夏衣冠的乐土。不过,二哥得让紫衣卫好好盯着,莫要让底下的官吏在执行时走了样,或是激起太大的民变。”
“放心。”
朱高煦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我手里握着火铳营,谁敢造次?再说了,我这是在替华夏万世开太平。把这片蛮荒之地彻底洗干净,换上华夏的颜色,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千秋!”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暖阁内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月初九。
炎洲大明。
上京城,奉天殿。
经过几十天的游历、考察与深入交谈,朱高燧在炎洲的行程已近尾声。
按计划,他两日后便要从海边启程,踏上返回圣洲的归途。
今日的奉天殿,庄严肃穆,圣明与炎明两国的官员分立大殿两侧。
炎明太上皇朱高煦、光德帝朱瞻壑,以及圣洲大明的缔造者圣皇朱高燧分别站在大殿中间案几一侧。
案几上,摆放着两份已经拟好数日的盟约文书。
这盟约确立了炎明与圣明在贸易与军事上的互助关系。
往后,炎明的金刚石、铜矿、象牙,必须优先售卖给圣明。
而圣明的优质钢铁、粮食,也要优先出售给炎明。
双明互通有无,这经济闭环就算是真正转动起来了。
与此同时,这军事互助条款,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泰西人或者天方人敢在海上兴风作浪,两家水师便要互为犄角,协同作战。
炎明的水师扼守小西洋西段,圣明的水师镇守东段。
从此以后,这海上的丝绸之路,将牢牢攥在大明手里。
炎明朝廷已经下令,炎明的水师战船今后在巡航时,若是遇到圣明的商船,必须予以护航。
反之,圣明的水师战船巡航时,遇到炎明的商船,也要给予护航。
谁要是敢动大明的商船,那就是跟炎洲、圣洲两个大明同时为敌!
接下来是双明的势力范围划分。
小西洋乃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为了避免双明的船只在海上引起误会,双方在海上划出了一条十字虚线,明确各自的巡防海域。
这条十字虚线的横线从炎洲大陆的最南端,一直延伸到澳洲大陆的最西侧。
竖线则是以横线的中心为界,把整个小西洋分成东西两块。
西边,包括风岛在内的海域,归炎洲大明巡防管辖。
东边,包括南洋诸岛以及澳洲西海岸的海域,归圣洲大明巡防管辖。
双方各自守好自家的近海大门,同时互通情报,若有强敌来犯,便联手出击。
风岛本就是炎明的西大门,由炎洲水师负责西侧海域,名正言顺。
而且,炎洲水师的主力,确实更适合在风岛以西、红海乃至泰西海域活动,因为补给方便。
如此一来,两家水师既有了明确的防区,又能形成首尾呼应的态势。
相当于把小西洋变成了双明的内湖!
那些泰西人的商船想过路可以,但得按双明的规矩来!
朱高煦作为炎洲大明的开创者,率先在盟约上按下了他的玉玺大印,并签下了苍劲有力的“朱高煦”三个字。
紧接着,光德帝朱瞻壑也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最后,轮到朱高燧。
他提起御笔,饱蘸浓墨,在盟约上工整地写下了“朱高燧”三个字,接着盖上了字迹为“圣皇之宝”的玉玺。
随着三枚大印落下,这份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炎圣盟约》正式生效。
朱高燧放下笔,看着眼前的盟约,心中感慨万千。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纸文书,但其内涵却是朱家兄弟几代人奋斗的心血结晶。
它标志着大明的力量,已经彻底从神洲延伸到了海外,形成了一个横跨东西半球的庞大帝国联盟。
“二哥,瞻壑!”
朱高燧转过身,看着这两位亲人,眼中满是期许。
朱高煦重重地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老三,你放心回去!这炎洲有我和瞻壑、祁钾守着,出不了乱子!你回去之后,一定要监督瞻堂、祁铭把圣洲建设好。我们虽然隔着万里大洋,但心是在一起的!咱们要比一比,看看谁的大明更繁荣,谁的人口更多,谁的子孙更有出息!”
“好!比就比!”
朱高燧朗声笑道。
第22章 离开炎明
两日后,清晨。
蒙巴萨港口,天朗气清。
海面上波光粼粼,宛如铺了一层碎金。
巨大的“澳洲号”蒸汽宝船早已整装待发,高耸的黑色烟囱喷吐着淡淡的白烟,两侧的明轮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沉稳而有力的“突突”声,震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朱高煦为即将远行的朱高燧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
他嘴上虽说着咱们自家人不搞那些虚礼,可实际上还是在码头前摆下了极为丰盛的宴席,亲自为三弟饯行。
炎明的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列队恭候,场面热烈而庄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高煦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朱高燧面前,眼神中透着几分不舍与动情:“老三,这次一别,隔着万水千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回去后,一定要保重龙体。咱们兄弟俩都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咱们的大明江山,万世永昌!”
“二哥,你也要多保重身子。”
朱高燧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眶不禁有些微红。
“等过几年,我一定会再来炎洲,看看那‘万事通铁路’修好了没有,到时候咱们再痛饮一番!”
“哈哈哈哈!好!朕等着你!”
朱高煦放声大笑,声音洪亮,豪气干云。
随后,朱高燧在朱高煦、光德帝朱瞻壑及一众炎明重臣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栈桥边。
朱高煦身着一袭明黄常服,外披大红披风,精神矍铄地站在最前方,身旁是光德帝朱瞻壑以及炎明的各位宗室亲王。
“二哥,留步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朱高燧停下脚步,拱手说道。
朱高煦却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老三,咱们兄弟俩难得见上一面,这一别又是万里之遥,我心里头实在舍不得!今日我不仅要送你,还给你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你且看看!”
说罢,朱高煦侧身让开。
只见几名驯兽师赶着马车,拉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走了过来。
笼中关着一头体型硕大、鬃毛浓密的雄狮。
这头狮子通体金黄,双目如电,威风凛凛,虽然被粗大的铁链拴着,但依旧透着一股王者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朱高燧见状,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是我之前亲自带队,从南狩原深处捕获的炎洲雄狮!”
朱高煦指着那头雄狮,满脸得意地说道:“当年郑和下西洋时,曾带回过西洋的麒麟(长颈鹿)和狮子,献给了父皇。如今,我也送你一头真正的炎洲雄狮,让你带回圣洲,也好让圣洲的百姓们开开眼,看看炎洲的猛兽是何等的威猛!”
朱高燧看着那头雄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点头道:“好一头雄狮!多谢二哥!”
除了这头雄狮,朱高煦还命人抬上来十几个大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炎洲各地的稀罕特产。
有西极高原(隆达高原)开采出的璀璨金刚石和上等铜矿石,有南狩原上猎获的洁白象牙和犀角,还有东海省出产的极品香料和珍稀木材,以及炎洲特有的各种奇珍异兽的皮毛。
“老三,这些都是炎洲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朱高煦重重地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带回去,也好让圣洲的百姓们知道,炎洲大明是个富庶的好地方!”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眶微微湿润。
他紧紧握住朱高煦的手,声音略带哽咽。
“二哥,你的这份心意,我都收到了。”
实际上,他们兄弟间这份血浓于水的情义,比这满箱的金刚石还要珍贵万分!
这时,光德帝朱瞻壑也走上前,恭敬地向朱高燧行礼道:“三叔,侄儿也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
说罢,他挥手示意,几名工匠抬上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朱瞻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绘制精美、色彩斑斓的《炎洲百草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炎洲的各种高产农作物与特效药物。
“三叔。”
朱瞻壑说道:“若是圣明需要引种炎洲的百草良药,尽管派人来,侄儿定当全力支持!”
朱高燧郑重地接过百草图,点了点头道:“瞻壑,你有心了。这份礼物太重要了,可以在未来拯救许多人的性命!”
说完,他把东西收好,让随行的胡平拿来了两个锦缎包裹的木匣。
“二哥,瞻壑,这是可以连发的转轮手铳,留给你们防身护体!”
朱高燧逐一将木匣递到朱高煦和朱瞻壑手中,介绍道。
其实,他刚来炎明的时候,就已经给朱高煦父子俩送过礼物了,有些是从神洲带的瓷器茶叶等皇家贡品,大都是朱祁镇给的;有些是澳洲土特产,全是澳洲都司进献的;还有一些是圣洲的工业制品比如橡胶轮胎、玻璃茶具等等。
父子俩好奇地打开木匣,发现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玲珑、做工极其精良的转轮手铳。
铳身镶嵌着细碎的银纹,长约六七寸,便于随身携带。
前文提过,圣洲大明早在正统初期就造出了转轮手铳,只不过当时受限于技术水平而无法批量生产。
之后,随着雷汞火帽技术越来越成熟,数年前,这种故障率更低、威力更大的转轮手铳也就问世了。
不过,这样精巧的小东西,对目前的炎明来说,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复制。
仅一个雷汞火帽技术,就够炎明的工匠们研究几十年了。
“好宝贝!真是巧夺天工的好宝贝!”
朱高煦急不可耐地把玩着手中的转轮手铳,爱不释手,满心欢喜。
“二哥,瞻壑,保重!”
朱高燧登上船舷,转身躬身抱拳,深深一拜。
“三弟(三叔),保重!”
朱高煦与朱瞻壑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长鸣,巨大的蒸汽船缓缓驶离码头,劈波斩浪,向着南方海域驶去。
朱高燧站在甲板上,望着岸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座巍峨的港口,心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老爷,起风了,回舱歇息吧。”
亲卫凌锦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朱高燧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海面,沉声道:“不急。我要看着这片土地,直到看不见为止。”
码头上,朱高煦一直站在岸边,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才缓缓转身。
他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父皇,三叔走了。”
朱瞻壑走到朱高煦身边,轻声说道。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大手一挥,转身向马车走去,沉声道:“走,回宫!”
第23章 裂波屿的巨碑
圣明兴德五年,大明天顺五年,四月十五日。
炎洲大陆最南端,裂波屿(厄加勒斯角)。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驶入这片海域,原本平稳的船体忽然开始微微晃动起来,甲板上的缆绳也发出了紧绷的声响。
这里是小西洋(印度洋)与大西洋交汇的咽喉之地,两股巨大的洋流在这里猛烈撞击,海面上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不停地翻滚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朱高燧站在舰桥的了望台上,双手紧紧扶着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震动。
这里的海风比在炎洲内陆时更加狂野,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味,呼啸着灌进他的衣领,吹得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老爷,前面就是裂波屿了。”
北海卫指挥佥事吴敬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黑色礁石群,大声汇报道。
“听炎洲的向导说,这里的海浪能高达十丈,撞在岩石上就像裂开的布帛一样,所以被炎明太上皇陛下取名为‘裂波屿’。”
朱高燧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狰狞的海岸线,沉声道:“传令下去,小心驾驶,贴近海岸,我要上岸看看。”
不一会儿,几艘快船放下,朱高燧带着亲卫和随行的官员登上了裂波屿。
他们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发现脚下的岩石坚硬而湿滑,四周除了低矮的灌木和随风摇摆的野草,几乎看不到高大的树木,显得荒凉而孤寂。
但就在这荒凉的海角高处,一座巍峨的石碑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石碑通体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足有三丈多高,碑身被风浪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碑座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那龙爪苍劲有力,仿佛要破石而出,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朱高燧快步走到石碑前,抬头仰望。
只见碑首刻着“皇明”二字,碑身正中刻着三个斗大的金字——“正北碑”。
他凑近细看碑文,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刻着朱高煦亲自撰写的铭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朱高燧抚摸着冰冷的碑身,忍不住朗声赞道:“好一个‘万国测绘,以此为正。罗盘所指,皆归大明’!”
此裂波屿乃是磁偏角为零之地,罗盘磁针在此指向正北,分毫不差。
朱高煦选在这里立碑,不仅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为了确立大明在海图测绘上的正统地位。
他此举就是在告诉全世界的航海者,不管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到了这里,都得按大明的规矩来定方向!
朱高燧围着巨碑走了一圈,心中对二哥朱高煦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工部官员严肃地说道:“派人好好清理一下碑周围的杂草,再给这石碑刷上一层桐油,绝不能让它受了风雨侵蚀。”
“遵命!”工部官员连忙躬身领命。
在裂波屿停留了半日,朱高燧又下令船队补充了淡水和食物。
随着天色渐晚,海面上的风浪似乎更大了,远处传来了如雷般的轰鸣声。
“老爷,那是‘风狂岬’(好望角)的方向。”
吴敬指着西南方向那片翻滚着白色浪花的险恶海域,有些担忧地说道。
“听说那里的风浪比裂波屿还要大,咱们是不是等风小一点再走?”
朱高燧望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等了,蒸汽宝船不怕风浪。给卫庆传令,船队起锚,绕过风狂岬,驶入大西洋!”
“澳洲号”再次起航,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巨舰顶着风浪向西南方向驶去。
当船队驶入风狂岬海域时,真正的考验来了。
狂风卷着巨浪,像是一堵堵水墙,不断地向船队拍打过来。
船身剧烈地摇晃着,甲板上的东西如果不固定好,就会被甩进海里。
但蒸汽宝船凭借着坚固的船体和强大的动力,硬是在这惊涛骇浪中杀出了一条路。
朱高燧站在甲板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油布雨衣,任由冰冷的海水打湿他的脸庞,目光如炬。
“好!好!”
他看着船头劈开巨浪,激起千层雪,忍不住大声喝彩。
“这才是大明水师该有的样子!若是换了泰西人的那些小木船,早就被这风浪拍成碎片了!”
次日清晨,风浪渐渐平息下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时,朱高燧发现海水的颜色变了,变得更加深邃与湛蓝。
换言之,船队已经驶入了大西洋。
朱高燧走到船尾,扶着栏杆,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是茫茫的大海,而在大海的尽头,是那片他刚刚告别的炎洲大陆。
那里有朱高煦父子俩打下的江山,有巍峨的上京城,还有繁华的港口,以及那座矗立在裂波屿上的“正北碑”。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二哥,珍重!”
朱高燧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老爷,起风了,回舱吧。”
亲卫凌锦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朱高燧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炎洲的方向,转身走进了船舱。
“澳洲号”庞大的船身,在大西洋的波涛中继续向西航行。
它的目的地是圣洲大明的方向,也是朱高燧家的方向。
船队驶入大西洋腹地,日子便像这海上的波涛一般,看似单调重复,实则暗流涌动。
起初的几日,海面平静得有些诡异。
正值赤道附近的无风带,大海像是一面巨大的深蓝色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船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船在移动。
白日里,赤道头顶的毒辣日头将甲板烤得滚烫,舱内更是闷热难耐,如同蒸笼一般。
朱高燧为了体恤船员,特意下令在甲板上搭起了遮阳的布棚,并让伙房每日熬煮绿豆汤和酸梅汤,分发给当值的官兵解暑。
这一日午后,海面波澜不惊,正是难得的休整时机。
朱高燧便让人在甲板上摆了几张案几,与随行的几位大臣玩起了“叶子戏”解闷。
“老爷,您这牌打得可是越来越精了。”
亲卫凌锦手里抓着一把牌,笑着打趣道。
朱高燧哈哈一笑,甩出一张牌。
“打牌如航海,得沉得住气,才能等到顺风的那一刻。”
正说笑间,负责了望的水手突然兴奋地大喊道:“鱼!飞鱼!好多的飞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船头前方的海面上,无数银白色的飞鱼受惊跃出水面。
它们张开胸鳍,贴着水面滑翔,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仿佛真的在天上飞一般。
有些飞鱼收不住势,竟直接“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甲板上,活蹦乱跳。
甲板上的水手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跑去捡拾。
不一会儿,伙房的铁锅里便飘出了炸飞鱼的香味。
这突如其来的“加餐”,让原本枯燥的航海生活平添了几分乐趣。
然而,大海的脾气总是变幻莫测。
过了无风带,船队便遭遇了大西洋特有的狂暴风浪。
夜幕降临时,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船上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
朱高燧披着厚实的羊毛大氅,在甲板上巡视。
他看到轮机舱的工匠们正满头大汗地检修着蒸汽机,胡平正指挥着水手加固缆绳,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路过厨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原来是随船的厨子正在烤制面饼。
朱高燧走进去,拿起一块刚出炉的热饼,咬了一口,赞道:“好手艺!”
厨子憨厚地笑了笑道:“老爷,咱们虽然吃不到岸上的新鲜蔬菜,但这海里的鱼虾管够。”
夜深了,朱高燧回到舱房,却毫无睡意。
他点燃蜡烛,摊开海图,借着微弱的烛光,在日记本上记录下今日的航程。
“今日过赤道线,入南大西洋。风浪虽大,然我大明将士无一人退缩。海上有星辰指引,心中有家国方向,何惧之有?”
写到此处,他停笔望向玻璃窗外。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如练,横跨天际。
第24章 抵达津港
五月十九。
圣洲大明东海岸,津港(纽约港)。
初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宽阔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层碎金铺在水面。
经过了一个多月在大西洋上的颠簸航行,“澳洲号”庞大的船身终于平稳地驶入了这片熟悉的港湾。
朱高燧站在舰桥的了望台上,手里握着一架单筒千里镜,目光灼灼地眺望着前方。
随着船队不断深入,一座繁华宏伟的港口城市逐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只见津港的码头上,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式船只。
有挂着大明龙旗的蒸汽宝船,也有来自炎洲的福船、广船,甚至还有不少泰西人(欧洲人)的三桅帆船。
码头上,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成箱的丝绸、瓷器、橡胶与玻璃制品被运上船,而来自欧洲和炎洲的木材、毛皮、矿石则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仓库。
岸边,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水手、工匠穿梭其中,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交响乐。
远处,一座座高耸的楼阁鳞次栉比,既有大明传统的飞檐斗拱,也融合了秦汉古朴粗犷的“反斗式”风格,庄重粗犷。
“日新月异,好!好啊!”
朱高燧放下望远镜,忍不住抚须赞叹道:“短短数年,这里竟然又繁华了许多!神洲的苏杭也不过如此!”
津港是圣洲大明通往欧洲和炎洲的门户,又是圣洲东海岸最大的深水良港,自然是最繁华的地方。
数年前动工修建“万国商馆”已经竣工,如今泰西各国的商人都抢着在那里租铺面,尽管租金一涨再涨,可依然有商人抢不到铺子。
津港的繁华,正是圣洲大明蓬勃生机的缩影。
“津港能有今天的繁荣,全赖朝廷的好政策被落到了实处。”
绣衣卫暗卫指挥使胡平在旁边恭声说道:“自从老爷当年推行开海通商、格物致知的政策以来,我朝的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就连这东海岸各处港口,也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传令下去,准备靠岸。”
朱高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沉声下令道:“我要亲自看看,津港的官员们把那里治理得怎么样了。”
随着“澳洲号”缓缓靠岸,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圣洲大明官员们立刻迎了上来。
但是,当朱高燧看见来迎接他的一众官员后,大感意外。
为首的竟然是太子朱祁铭与礼部尚书陈庸!
然后才是津港知府左弘与津港左、中、右三卫指挥使。
他们快步走到舷梯下,跪地行礼道:“臣等恭迎圣皇陛下回銮!圣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于他们身后的津港府、津港县各级官员,以及津港三卫指挥使司众军官,皆早已跪地相迎。
因为迎接皇帝不仅仅是行礼的那一瞬间,知府通常需要率领当地的文武官员,在指定的接驾地点提前跪候。
当皇帝的仪仗到来时,知府及众官员要保持跪姿,直到皇帝的车驾完全过去,或者皇帝下令“平身”,才能站起来。
且说眼下,因为朱高燧还不知道朱瞻堂已经给他上了“圣皇”的尊号,所以此时听到迎驾的众人喊他“圣皇陛下”有些微微蹙眉。
但他看见津港的繁华景象,心里头高兴,也就没有把太子朱祁铭与文武官员对他这个称呼上的变化放在心上。
于是,朱高燧面露慈祥的微笑,走下舷梯,亲自扶起太子朱祁铭。
他接着转过身,抬手虚扶,示意年过四旬、双鬓花白的左弘,与津港三卫指挥使平身。
随后,他环顾众津港官员,朗声道:“都平身。”
众臣连忙谢恩。
朱祁铭恭敬地说道:“皇爷爷,礼部已经备好了礼宾蒸汽机车,先送您去津港火车站,然后乘坐专列回京。”
朱高燧摆了摆手道:“不急,你陪我先在城里转转,看看百姓们的生活。”
然后,他看向左弘与津港三卫指挥使,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各司其职,该干啥就干啥。明日我再起驾回京。”
“遵旨。”
众臣躬身行礼道。
于是,朱高燧在朱祁铭的陪同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蒸汽机车,向着津港的城区驶去。
蒸汽机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石板路上,朱高燧透过玻璃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来自神洲的茶叶、丝绸,有来自炎洲的象牙、香料,还有来自泰西的钟表、玻璃器皿。
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富足的笑容,孩子们穿着整洁的衣裳,在街边嬉戏打闹。
朱高燧拿起千里镜,看着数百步之外门楼上挂着“津港学宫”招牌的庞大建筑群,低声道:“铭儿,今年津港学宫计划招收多少新学子?”
朱瞻堂按照他定下的国策,已经陆续在各府城设立了综合学宫,教授算学、几何,以及火器制造、蒸汽机原理。
如今,津港本地半数以上的精通格物之学的匠师,都出自津港学宫附属工坊。
朱祁铭想了想,答道:“望海省去年考入学宫的学子是五百八十人,因此今年该省学宫新生名额是六百人,而此省下辖津港、滨海、平泽三府(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新泽西州),因此津港学宫今年的招生计划是两百名。”
朱高燧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啊!八年前,每个省每年能考上学宫的大约有三百人,现在比之前翻了一番!人才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根本,而科学技术是由人掌握的!只有掌握了这些先进的技术,我们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汽车继续前行,路过一座去年刚刚翻新扩建的三皇庙。
朱高燧看到,三皇庙前的广场上,一群穿着华服的百姓正在烧香跪拜巨大的三皇神像祈福。
不知不觉间,汽车已经驶到了津港的中心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碑身上刻着“圣洲大明津港开埠纪念碑”十一个大字。
朱高燧下车后,在朱祁铭的陪同下,走到纪念碑前,抬头仰望。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率领拓荒队,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情景。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滩涂,只有寥寥无几的土着部落。
而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
第25章 团聚
圣明兴德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上都天城。
神农宫。
“圣皇陛下回銮!”
随着一声长长的唱报声,朱高燧乘坐的御辇缓缓出现在神农宫正门前殿广场。
早已在前殿等候多时的兴德皇帝朱瞻堂、太孙朱见沛,还有神洲大明太子朱见深,以及皇后郑小柔、皇太后丘淑、太皇贵妃胡长瑶等人,立刻快步迎出了前殿。
前文说过,朱高燧为了避免圣洲大明出现“双日凌空”的情况而不愿意当太上皇帝,故而朱瞻堂在去年给朱高燧上了“圣皇”的尊号。
同时,他还与礼部商议后,确立了朱高燧禅位后的后宫妃嫔等级,并给予册封。
这一等级由高至低依次为皇太后、太皇贵妃、太贵妃、太妃、太嫔,对应之前的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至于更低品级的贵人、采女不在此次册封的范围。
“孙儿恭迎太爷爷!”
太孙朱见沛虽然虚岁已经十五了,但毕竟年纪尚轻,性子活泼,第一个冲上前去,跪地磕头。
朱见深与朱见沛同岁,他因为经历过废立太子与出海留学圣明的缘故,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显得少年老成,但此刻却十分激动,急忙上前,跪在朱见沛身后右侧,对着朱高燧行礼。
毕竟他被朱高燧从高谷手中救下,后来又跟着朱高燧学习了两年之久。
那段时间,他从朱高燧身上感受到了浓烈的亲情,一种来自长辈的疼爱与关怀。
此时,已经下了御辇的朱高燧,同样怀着激动的心情,快步来到了朱见深、朱见沛面前。
“都快平身!数年不见,沛儿长大了!深儿长高了,也更壮实了。”
朱高燧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两个曾孙子,非常兴奋地说道。
与此同时,朱瞻堂扶着丘淑、郑小柔扶着胡长瑶走了过来。
朱瞻堂恭敬地向朱高燧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激动与关切道:“父皇,您这一路辛苦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丘淑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朱高燧,呐呐自语道。
胡长瑶则目露崇拜之色,呆呆看着朱高燧,有些失态。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向丘淑和胡长瑶,温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丘淑眼眶微红,上前紧紧握住朱高燧的双手,轻声说道:“这一路万里迢迢,陛下在海上受了不少苦吧?”
朱高燧笑着摇了摇头,道:“走,咱们进殿说话,我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说,还有好多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片刻后。
神农宫前殿。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而融洽。
朱高燧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这一路的见闻。
“炎洲大明疆域辽阔,我在那里见到了我的二哥,他现在是炎明的太上皇。经过数十年的开拓,他已经在那边打下了万里江山,疆域比神洲汉地还要辽阔!”
朱瞻堂和朱见沛、朱见深听得目瞪口呆,丘淑和胡长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朱祁铭已经在路上听过了,所以此刻很淡定。
“二叔还好吗?”朱瞻堂问道。
“好得很!他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朱高燧笑道:“他效法我朝施行多都制,在炎明上京城修了紫禁城,专门训练了一支火铳骑兵营,那叫一个威风!我还跟你堂兄弟在炎明上京城南边的草原上打猎,那个大草原上的野兽,可比澳洲的多多了!”
说着,朱高燧让人搬来两个箱子。
箱子通体髹涂艳丽的朱漆,箱盖顶部和四面装饰着“戗金”工艺的云龙纹,即在漆面上刻出纹路再填入金箔,金光闪闪。
箱子的提梁和锁具也常采用错金工艺,极尽富贵。
箱子前后两面设有“穿戴鼻”,可以用绳子穿过捆扎固定,方便长途运输。
此乃大明皇帝或亲王用来存放重要文书、礼器或衣冠的箱子,极其奢华。
这种箱子,全名叫“戗金云龙纹朱漆盝(lu)顶箱”,体型较大,高度与24寸行李箱相仿,内部分层,收纳空间很大。
朱高燧亲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卷巨大的、折叠起来的精美地图。
“瞻堂,祁铭,还有见沛、见深,你们都来看看这个。”
朱高燧展开这幅巨大的地图,铺在案几上。
“这是我在炎洲时,我二哥送给我的《炎洲大明疆域全图》。你们看,这就是炎洲的疆域,西边一直到大西洋,东边到小西洋,北边到星罗湖,南边到裂波屿。炎明疆域辽阔,资源丰富,土地肥沃,与圣洲一样,也是一个天赐的宝地!”
朱瞻堂和朱祁铭、朱见沛、朱见深凑到地图前,仔细端详着。
朱见沛指着地图上的上京城位置,问道:“太爷爷,炎明的京师离我朝的上都有多远?”
“数万里吧!”
朱高燧说道:“我跟你二太爷,还有深儿的父皇都商量好了,我们中华、东华、西华三家大明,要互通有无,共同发展。我这次回来,还带回了这个。”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份装帧精美的盟约文书。
“这是我跟炎明签订的《炎圣盟约》。”
朱高燧郑重地说道:“从今往后,我们圣洲大明和炎洲大明在贸易上互通有无,在军事上互为犄角。以后,我们要把华夏的旗帜,插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朱瞻堂等人听了之后,都是激动不已。
在他们看来,这份盟约对于圣洲大明的未来,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父皇英明!”
朱瞻堂恭敬地说道:“有了这份盟约,我朝就能从炎洲换取到更多的矿产,生产出更多的工业制品,卖去神洲、欧洲,甚至是炎洲!我朝国力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没错!”
朱高燧点了点头道。
说到这里,他又让人抬上来几个箱子。
“这是炎明送给咱们圣明的礼物,大都是炎洲的特产,比如金刚石、铜矿石、象牙、犀角、香料等等。”
朱高燧指着那些箱子说道:“还有一头炎洲的雄狮,我已经让人送去百兽园了。金刚石和铜矿石是炎洲西极高原的特产,可以拿来造兵器与机器;象牙和犀角可以拿来雕刻工艺品,至于香料的用处可就太多了!”
丘淑和胡长瑶看着这些奇珍异宝,并没有眼睛放光,只是看寻常宝石一般,一扫而过。
她们的注意力依然放在朱高燧身上,看朱高燧的目光尽显温柔。
第26章 我要改革宗室制度
数日后。
上都天城。
神农宫。
盛夏的午后,知了在宫墙外的老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神农宫内却是一片清幽静谧。
这座宫殿建筑群就好比一个缩小版的紫禁城,前殿后院的格局,但与紫禁城不同的是,在文华殿的位置上,种植着各种农作物,名曰“百谷园”,而在武英殿的位置上,种植着许多本草,名曰“百草园”。
朱高燧禅位后,迁居神农宫,除了在后宫耕耘外,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百草园、百谷园。
这一日,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葛布常服,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百草园里精心修剪一盆从炎洲带回来的本草。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看起来就像一位寻常的药农,而不是威震四海的圣明开国皇帝。
圣明兴德皇帝朱瞻堂轻手轻脚地走进百草园,见朱高燧正在忙活,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
直到朱高燧剪下最后一片枯叶,放下剪刀,朱瞻堂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给我上‘圣皇’尊号,也是出于秩序上的考量,这没有错。”
朱高燧直起腰,接过内侍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桌笑道:“坐吧。以后在我面前,就不要自称‘儿臣’了,你才是圣明如今的九五至尊,既然要定规矩,这个规矩也要定下来。”
“是。”朱瞻堂微微点头道。
父子二人来到旁边凉亭,在石桌旁分别坐下。
朱高燧亲自倒了两杯茶,示意朱瞻堂喝茶,道:“尝尝炎洲的香茶,味道虽不如西都博茶清冽,却别有一番浓烈的风味。”
朱瞻堂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随即放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爹,我今日前来,是想听你再仔细讲讲‘内外亲王’与‘藩国自治’的章程。前几日你只是提了个大概,我回去后反复琢磨,心中虽有些想法,却总觉得不够通透。”
朱高燧的目光慢慢变得深邃起来,看着朱瞻堂的脸,问道:“老大,你可知我为何在从炎洲回来之后,如此急切地希望朝廷推行这‘内外亲王’与‘藩国自治’之策?”
朱瞻堂沉吟片刻,答道:“爹是见二叔在炎洲开疆拓土,诸王就藩四方,化夷为夏,成效卓着,故而想效仿之。”
“我朝也有藩王在海外藩地牧民,化夷为夏,所以并非是我要效法你二叔。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你,也为圣明的千秋万代考虑!”
朱高燧站起身,背着手在凉亭下缓缓踱步。
“你想想,如今我朝疆域辽阔,远超神洲大明。但你的兄弟有多少?你的儿子有多少?铭儿的儿子又有多少?他们都是亲王,有些就藩的还好,起码可以养活自己一大家子,然而没就藩的更多!亲王又生郡王,子孙后代繁衍下去,世世代代都得从朝廷领取俸禄,你觉得我朝国库能撑多少年?两百年,还是三百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朱瞻堂,语气严肃。
“为啥唐宋两朝的亲王降等袭爵?除了要规避宗室造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随着人丁滋生,宗室最终会成为朝廷的负担。因此,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本朝重演!”
“这也是我之前为何只封出去了一部分亲王,同时允许亲王考取功名,入仕为官的原因。因为我要改革宗室制度,让你的兄弟们都能成为对国家有利的人,而不是啃食国家的蛀虫!”
朱瞻堂深受触动,连忙起身行礼道:“爹,我代天下万民谢谢您!”
“好了,别弄这些虚礼,认真听我说。”
朱高燧摆摆手,示意朱瞻堂坐下。
“我所言‘内外亲王’,就是生活在圣明本土疆域的亲王与生活在海外疆域的亲王,也可以简称为内王、外王。”
“刚才我说过了,为了降低宗室造反对国家的破坏,所以我改革了宗室制度,没有完全照搬神洲大明的那一套制度。否则,你的那些弟弟,也就无法去当知县,甚至知府了。”
朱高燧接着解释道:“我之前对你的弟弟们搞区别对待,就是为了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推行‘内外亲王’、‘藩国自治’的制度。”
“以后,但凡内王,一律降等袭爵;只有就藩的外王可以世袭罔替,但其子孙后代的爵位传承与神洲大明仍旧不一样。”
“我是这样打算的,诸皇子除太子外,皆封亲王,这个规矩不变,是为首任亲王。”
“然后,外王,也就是就藩建国的亲王,其爵位继任人由朝廷册封为‘王世子’,首任亲王诸子之中,除王世子外,余子皆封郡王。”
“首任亲王去世后,由王世子继承亲王爵位。继任亲王诸子之中,除王世子外,余子依然皆封郡王。”
“郡王的爵位继承人由该藩国的亲王上报朝廷册封为‘王长子’,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郡王诸子之中,除王长子外,余子皆封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去世后,其爵位继承人继承的爵位自动降为辅国校尉,非继承人的其他子嗣皆封奉国中尉。”
“辅国校尉去世后,其爵位继承人继承的爵位自动降为奉国中尉,非继承人的其他子女皆从宗室中除名,恢复平民身份。”
“奉国中尉的爵位无法继承,因此奉国中尉的诸子女在出生后,将从宗室中除名,恢复平民身份。”
“镇国将军、辅国校尉、奉国中尉的爵位继承,与亲王、郡王爵位继承一样,同样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
“至于内王,也就是不就藩的亲王,一律改用双字王号,除非皇帝特批或者立下大功,否则爵位会一代比一代低。亲王降为公,公降为侯,侯降为伯,伯往下从宗室中除名,恢复平民身份。”
朱瞻堂听到这里,目露震惊之色,诧异道:“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第1章 不一样的分封
“确定,非常确定!必须要这么做!”
朱高燧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顿了顿,脸色一沉,面露肃容,反问道:“本朝亲王,要么是我的儿子,要么是我的孙子,谁敢不服?”
朱瞻堂目露忧虑之色道:“老二、老三、老四,还有老六就藩多年,跟地方官的关系错综复杂,而且他们的妻族都出自将门,若他们带头反对,只怕会出乱子啊!”
“老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高燧换上了一张笑脸,玩味地看着朱瞻堂,低声道:“他们如果想把亲王爵位世代传下去,必须改封海外,这件事没得商量!坏人我来做,好人你来当!”
目前封地在圣明本土的亲王只有四位,民间称他们为“四大藩王”,分别是墨王朱瞻城、祁王朱瞻圭、拿王朱瞻垣、光王朱瞻均,至于朱高燧第五子德王朱瞻域的封地在南洋。
前文说过,乾熙年间,朱高燧的儿子们就藩的地方,少数在南洋诸岛,另有少数在澳洲东南沿海,剩下的大部分虽然已经封王、成了亲,但并未就藩。
因为朱高燧早就想改革宗室制度,才故意拖延,他允许这些没有“在海外开拓建国(吃苦)”的能力或者“不愿去海外就藩(吃苦)”的孩子,凭本事谋生。
由于朱高燧严禁他这些儿子仗着亲王身份违法乱纪,扰乱朝廷官场正常秩序,所以在处置了一些刺头之后,诸子也都十分识趣。
毕竟,谁也不想被囚禁在牢房里,或者被罚去当制砖厂的板砖工。
“虽然澳洲很大,周边海域有许多岛屿,但是想要安置数十上百位亲王,也需要精心规划一番。”
朱高燧站起身,向朱瞻堂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上。
片刻后,父子二人来到了神农宫百谷园后面的藏书阁一楼书房之中。
朱高燧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指着澳洲大陆那片广袤的土地,沉声道:“你看,朝廷虽然占据了沿海和内陆的富庶之地,但还有大片的腹地,尚未完全开发。我提议把澳洲大陆以及周边众多岛屿,作为未来圣明亲王的主要封地!”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分出一块块区域。
“澳洲西南沿海,土地肥沃,气候温润,擅长农耕水利的皇子,都可以去那里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把那里建设成为朝廷在海外的粮仓。”
“澳洲西北内陆,草原广阔,水草丰美,适合放牧,喜好骑射的皇子,可以在那里建立牧场,为朝廷培育战马,训练骑兵。”
“还有澳洲中部高原,矿产丰富,精通格物采矿等学问的皇子,都可以去那里负责开矿冶铁,发展工坊,为朝廷提供兵器和机器的原料。”
“不过,分封虽然是实封,但为了避免藩王尾大不掉,兵权肯定要加以限制。我的想法是‘藩国自治’,一个藩国就相当于一个高度自治的省,藩国与朝廷的货币要统一,藩国不可私造货币,藩国没有外交权,藩国必须使用朝廷历法,遵从并使用朝廷年号,奉朝廷为正朔。”
“朝廷派遣军队在各藩国驻军,驻军仅在藩国受到外敌时出兵抗敌,并施行轮换制。”
“朝廷派遣御史巡视藩国,传播教化,监察藩国内不法之事,但不干涉藩国内政,并定期回京述职。”
朱瞻堂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说道:“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海外诸王不仅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更能为朝廷分忧,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从此以后,这澳洲大陆,就能被彻底开发出来,数百年之后变成圣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正是此意!我说的‘分封’,不是简单的裂土封王,而是‘真封’!每一个藩国,都要有明确的职责和发展方向。朝廷会给他们提供初期的资金、工匠和技术支持,但往后的发展,就要靠他们自己了。做得好的,朝廷重重有赏,甚至可以扩大封地;做得不好的,也要有相应的惩罚,甚至削减俸禄。”
朱高燧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还要定下一条规矩:藩国的亲王,除了镇守封地、发展民生之外,还要承担起教化百姓、传播华夏文明的重任。他们要在封地设立府学,推广官话,让那些土着百姓,都能穿上汉服,说上汉话,读上圣贤书,真正成为华夏子民。”
朱瞻堂激动地一拍大腿道:“这样一来,圣明不仅能实现内部的繁荣稳定,更能将华夏文明播撒到澳洲及周边海岛。”
“澳洲分封是我朝的百年大计,我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可有信心把它挑起来?”
朱高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问道。
朱瞻堂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地说道:“爹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回去后我就召集内阁和宗人府的官员,着手拟定宗室改革的具体章程,争取早日推行!”
“好!”
朱高燧重重地拍了拍朱瞻堂的肩膀,朗声道:“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跟你说的都是外王分封之事,而内王的爵位传承,我还是有必要与你仔细说说。”
“嗯。”朱瞻堂发出一声鼻音,表示认真在听。
朱高燧缓缓说道:“内王及其后代继承爵位时,与皇位、王位继承一样,都必须遵从‘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
“首任内王去世后,其爵位继承人继承的爵位自动降为一等公爵,非继承人的其他子嗣皆封卫指挥使同知。”
“一等宗室公爵去世后,其爵位继承人继承的爵位自动降为一等侯爵,非继承人的其他子嗣皆封副千户。”
“一等宗室侯爵去世后,其爵位继承人继承的爵位自动降为一等伯爵,非继承人的其他子女皆从宗室中除名,恢复平民身份。”
“一等宗室伯爵的爵位无法继承,因此一等宗室伯爵的诸子女在出生后,将从宗室中除名,恢复平民身份。”
“若是这般改革的话,大概会有更多的内王想去海外就藩,变成外王。”
朱瞻堂听完朱高燧的讲述后,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看法。
“可以啊!”
朱高燧早就考虑到了这个情况,接着朱瞻堂的话说道:“宗人府设置一个考试,凡是想出海建国的内王,都可以参加,只有通过考试的内王,才能就藩海外。”
“考试的内容分为理论测试、体能测试,理论主要考如何建立与治理一个藩国,涉及到识人用人与御下制衡之道,甚至包括医学、作物种植技术。”
“体能主要考君子六艺,以及游泳、火铳射击、驾驶舰船与驾驶汽车等技能。”
第2章 大九洲的不封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佛洲孔雀半岛
“佛洲如何?”
朱瞻堂又问道。
“父皇,佛洲在中华神洲之西,有大国数十,小国数百,部落酋长不计其数,更有许多古国。”
朱祁铭接话道:“其中,帖木儿国便是一个实力不容小觑的大国。”
他伸手指着欧阳景手中地图上神洲大明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接着道:“此外,佛洲之南有两大半岛,一曰波斯、二曰孔雀。据说,此两大半岛皆纵横数千余里,大小不相上下。”
“嗯,但据朕所知,波斯半岛上遍布沙漠与荒原,若为诸王改封之地,必遭非议。”
朱瞻堂微微蹙眉道。
“陛下,孔雀半岛土地肥沃。”
欧阳景用力把手中地图展到最大,目光落在天竺那里,道:“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名叫孔雀国的大国,郑和当年将其标注为孔雀半岛,便是由此而来。”
朱祁铭闻言意动,面露喜色道:“孔雀国早已消亡上千年,如今那里大小国家数百个,人口众多。而且孔雀人不善征战,易于征服。”
朱瞻堂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孔雀半岛之上。
“陛下请看,孔雀半岛三面环海,有航海通商之便,若于此建藩,藩王便可大胆施为。”
欧阳景分析道:“臣以为诸王最佳改封之地,实为孔雀半岛!”
“先生所言有理。”
朱瞻堂轻轻颔首道:“容朕思量。”
因为经略仙洲,置以行省,是朝野共识,所以朱瞻堂压根没有提及分封仙洲的事。
炎洲、神洲、圣洲、仙洲都是有主的,冰洲、寒洲不合适,如此就剩下了澳洲、欧洲、佛洲。
刚才欧阳景已经分析过了,他建议朝廷在澳洲富饶之地设置郡县,言外之意是不赞同在澳洲大肆分封。
虽然朱高燧在乾熙年间已经封了数名藩王在澳洲东南沿海,但这数位藩王建立的国家,实际上相当于圣明本土的一座县城或府城,他们名为藩国之主,实为一城主。
不是这些藩王不努力开拓,而是他们有心无力!
朱高燧想改革宗室制度,当年压根就没有大力扶持他们,毕竟藩国的人口有限,发展也就受限。
最后剩下的地方,也就只有佛洲、欧洲了。
欧洲列国林立,而且在如今这个时代,不仅有火枪和火炮,而且它们正处于改变战争形态的关键时期。
此时的欧洲,特别是法国在冶铁工艺和火药制造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火药从容易受潮、燃烧不均的粉末状改良为威力更大的“颗粒化火药”,加上青铜或铸铁铸造技术的进步,使得大炮不再频繁炸膛,射程和破坏力成倍增加。
比如在福尔米尼战役中,法军就投入了安装在轮式马车上的轻型长炮。
这些火炮的射速甚至超过了英军引以为傲的长弓手,直接瓦解了英军的防线,成为法军获胜的关键因素之一。
此外,法国炮兵利用这种新式火炮攻城,将过去需要围困数月的城堡攻克时间缩短到十几天甚至几天。
与此同时,单兵使用的火枪在这个时期也迎来了巨大的技术革新,因为新式火绳枪问世了。
总的来说,目前的欧洲战场处于冷兵器与热兵器并存的时代;火炮已经开始主宰攻城战和部分野战,而火绳枪的问世则刚刚拉开了单兵火器统治战场的序幕。
尽管欧洲的火器无法与圣明的燧发火铳、定装纸壳子弹相提并论,但圣明想把藩王分封到欧洲,面对的将会是装备了板甲、手持火铳的军队,就算能打赢,但战后重建的成本,不是现在的圣明能接受的。
所以,朱瞻堂、朱祁铭、欧阳景刚才在对话时,自动跳过了欧洲。
不是不能把藩王分封去欧洲,而是对目前的圣明而言,有更合适的选择。
“朕决定了,四王改封孔雀半岛,其余宗王一律分封澳洲。”
朱瞻堂沉思片刻后,果断开口道。
欧阳景闻言,若有所悟。
理论上来说,只需将诸藩封国边境以犬牙交错之势划定,令诸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制衡,便可避免一家坐大。
但孔雀半岛上邦国与人口众多,四王想在那里立足,开拓前期,圣明朝廷必须给予支持,否则很难打开局面。
如此一来,朝廷可以通过对战争节奏的控制,加强对四王藩国的控制。
“你们看,澳洲虽然中间有不少是荒原,但并非一无是处,它北临南洋与神洲,有通商之利,东朝太平洋,亦有航海之便。”
朱瞻堂起身走到巨大的《环太平洋全图》面前,指着澳洲大陆说道:“且赤龙江、九曲河流域之间平原广阔,父皇亲自去那里看过,那里有大量肥沃的土地可以开荒种田,非常适合藩王建国。”
“陛下三思啊!”
欧阳景持反对意见,道:“若诸王在那里建国,经过百年发展之后,必定会成为人口、经济都不弱的地方强国。”
“先生多虑了!”
朱瞻堂对此有不同看法,他缓声说道:“你要知道,澳洲距离朝廷很远,比去南洋还要远,若由朝廷直管,其开发难度之大,耗时之久,很难想象!因此,把澳洲之地分封给诸王,由诸王广建藩国,才是朝廷统治澳洲的上策。”
他心中其实非常清楚,在无线电报还不足以跨越大洋通信的时候,以圣明目前的国力,想遥遥控制澳洲,必然会消耗太多国力。
而且朱高燧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澳洲可以容纳数十上百名藩王,若是挤一挤,数百也不是不可以。
圣明本土的墨州、德州、莽北、苍南等地尚且在开垦之中,即便朝廷已经设置了澳洲都司,开始开垦建设澳洲,但又会有多少百姓自愿去那里开荒种田?
目前圣明地广人稀,国内都缺人口,自愿去澳洲的肯定不多。
唯有让藩王去那里建国,对百姓许以巨大的好处,拉拢一批人过去,才能在短期内于澳洲建立藩国。
“孔雀半岛地域辽阔,暂时先分封四王过去,待四王站稳脚跟之后,再陆续分封其他宗王去那里建国。”
朱瞻堂补充道:“澳洲疆域广大,足以容纳上百名藩王建国,周边岛屿还能再容纳上百名藩王建国。”
“父皇,儿臣觉得可行!”
朱祁铭觉得朱瞻堂分析得有道理,寻思片刻后,开口附和道。
他了解老谋深算的朱瞻堂,知道朝廷先扶持诸王去海外开拓,待日后无线通讯可以跨越大洋的时候,总会找到削藩的理由。
“陛下英明!”
五十八岁的欧阳景人老成精,当然看出了朱瞻堂的谋划,把手中地图卷起来,起身行礼说道。
“父皇,儿臣担心诸王会有异议。”
朱祁铭蹙眉道。
“山人自有妙计。”朱瞻堂微微一笑,沉声说道。
第4章 拿捏四王
七月初六。
早朝结束后。
武德殿。
朱瞻堂看了一眼分坐在殿内两侧的墨王朱瞻城、祁王朱瞻圭、拿王朱瞻垣、光王朱瞻均,道:“我记得,二弟常说在京城住不惯,感到憋闷,是也不是?”
墨王朱瞻城被点名,不得不起身行礼道:“皇兄,臣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久居京城却无法开船驰骋墨州海域,实在是感到憋屈!”
“你的三女婿胡霖自从升任金山市舶司提举之后,几乎两个月才回家一次,没有人陪二弟出海驰骋,确实无趣!”
朱瞻堂起身离开龙椅,走到墨王朱瞻城身前,盯着对方,似笑非笑地说道。
墨王朱瞻城闻言,心跳瞬间加速,当即故意表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屈膝跪地,恭声道:“臣弟不敢!”
“四弟,别人修道炼丹都用金石草木,你为何要用人血呢?”
朱瞻堂侧目看向拿王朱瞻垣,厉声质问道。
拿王朱瞻垣急忙跪地,低头道:“臣弟有罪!”
朱瞻堂“哼”了一声,接着又望向祁王朱瞻圭,道:“三弟,你为人豁达,花钱大手大脚,常常因为银圆不够而赊账,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欠墨州玉盘府城各家酒楼合计七万多块银圆。”
“臣弟有罪。”
祁王朱瞻圭立即出列跪地,恭声道:“请皇兄责罚。”
“我若是严惩你,怕是会有人说我不念手足之情。”
朱瞻堂俯视着祁王朱瞻圭,缓声道:“可若不处置,玉盘府那些酒楼的老板,又向谁寻求公道?”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高声道:“与其让你欺负我的子民,何不去海外欺负那些不知礼数的蛮夷野人?”
朱瞻堂此话一出,四大亲王皆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还有六弟。”
朱瞻堂转身望向光王朱瞻均,接着说道:“民间有句俗话,说人太清闲了容易生病。六弟入京以来,除了上朝外,其余时间皆待在家中。若是因为无事可做,让六弟患病,那就是我这个大哥的过错了。”
光王朱瞻均实在想不到,他老老实实啥都不做也会引起朱瞻堂的猜忌,不禁感到愤慨。
他自恃没有犯错,所以并不下跪,只是躬身行礼,恭声道:“臣弟不敢。”
“二弟、三弟、四弟,你们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朱瞻堂柔声道:“还有六弟,朕已经想到了解决你们无事可做的办法。”
他说到这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道:“来人啊,把大九洲全图抬上来。”
刘景与万兴早就准备好了,此时朱瞻堂一声令下,他们二人亲自把缝在屏风上的巨型舆图从偏殿抬到了大殿上。
“我奉父皇之命,决定改封你们去海外建国。”
朱瞻堂负手而立,望着大九洲全图,朗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弟弟,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可以说。”
墨王朱瞻城、祁王朱瞻圭、拿王朱瞻垣、光王朱瞻均已经嗅出了此次改封海外的不同寻常。
在他们看来,朱瞻堂断然不会把富饶之地分封给他们,让他们说意见,估计也只是走个过场。
“敢问皇兄,就藩建国,是要施行宗周实封吗?”
墨王朱瞻城试探性地问道。
朱瞻堂点头道:“此乃父皇之命,我岂敢违背?”
“皇兄,宗周封建诸侯,乃是影响数千年的大事。”
墨王朱瞻城躬身行礼道:“重启宗周分封,牵连甚广,干系重大,臣弟请皇兄三思。”
“二弟一心为公,实乃朝廷之幸。”
朱瞻堂面露微笑道。
“皇兄谬赞了。”墨王朱瞻城恭声道。
“皇兄,依太祖旧制,诸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四民之业,并能世袭罔替。可父皇却允许我们参合四民之业,又要以宗周分封改封诸王于海外。”
祁王朱瞻圭躬身道:“臣弟敢问皇兄,若诸王于海外建国,便是裂土实封,享有衣食税租,招兵募马等大权。虽名藩国,实乃一独立王国。依照此理,朝廷是否会取消诸王岁俸?”
朱瞻堂沉默以对。
他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但截止到昨天,由他亲自草拟的宗藩条例才写出数条条目。
因此,他此刻也不知如何回答祁王朱瞻圭的问题。
殿内其他三王听到祁王朱瞻圭所言,也开始思考改封之事所涉及到的方方面面。
“依旧制,诸王世袭罔替,亲王嫡长子可世袭亲王爵位,余子降一等为郡王。郡王嫡长子继承郡王爵位,余子降爵成为镇国将军,孙子为辅国将军,曾孙为奉国将军,四世孙镇国中尉,五世孙辅国中尉,六世以下皆奉国中尉。”
祁王朱瞻圭接着又道:“敢问皇兄,诸王改封之后,是否奉行此旧制?”
他曾经接触过银行的业务,知道诸王的岁俸都是从皇家银行里出的。
若不能把这个问题弄清楚,就藩以后必然要面临扯皮的事,甚至连岁俸也没有。
朱瞻堂沉声道:“三弟有任何建言,皆可写奏本呈上来。”
“皇兄,依旧制,诸王就藩后,非诏不得离开封地,更不准结交地方官员,且需要受到地方官员之监督。”
光王朱瞻均恭声说道:“若诸王于海外建国,藩王的权力是否与德藩一致?”
圣明德国的国君德王朱瞻域,是无权自行任命高级官员的,甚至也不能随意征伐周边外邦,朝廷会派遣官吏帮助德王治理藩国,监督与协理同步进行。
“六弟有任何建言,皆可上奏。”
朱瞻堂的宗藩条例需要完善,所以他鼓励光王朱瞻均积极上书。
如此一来,他才能针对性地制定治理藩王的良策。
随后,他目光扫过殿内四王,朗声道:“二弟、三弟、四弟、六弟,对于藩王建国后的责权,你们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写奏本,我会认真考虑。”
“至于最终颁布的宗藩条例,我也会参考朝臣的意见,但总体上肯定会按照父皇的意思,让海外藩国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第5章 朱瞻堂的试探
次日。
散朝后。
朱瞻堂并未回乾清宫歇息,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
他深知诸王改封之事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拖沓,便吩咐尚膳监在临近正午时将午膳直接送入内阁值房。
此刻,内阁值房之中,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欧阳景、工部尚书兼内阁次辅陶仁、户部尚书乐俊、礼部尚书徐友等阁臣悉数在场。
“诸位爱卿,朕昨夜批阅奏章,看到墨王的奏本。他说澳洲风土好,土着温顺,不如把我朝宗室都迁过去。你们说,这奏本写得如何?”
朱瞻堂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臣,试探着问道。
除了工部外,其余与会的五部十署主官皆表示赞同墨王的提议,也就是赞同把诸王改封海外。
“工部有不同意见?”朱瞻堂看向陶仁,朗声问道。
工部尚书陶仁躬身道:“陛下,澳洲乃乾熙年间圣皇下令开拓之地,若是宗室能去那边繁衍,既能充实边疆,又能减轻京师负担,实乃两全其美之策。臣以为,此事可行。”
朱瞻堂盯着陶仁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陶爱卿倒是通透。不过,朕听说外头有些风声,说朕这是要‘削藩’,要把亲王们赶出京城。你就不担心朕把工部官员都派去澳洲修铁路?”
“臣等若能为朝廷修建澳洲铁路,那是臣等的福分。”
陶仁面不改色,恭声道。
朱瞻堂眼中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
他这是在试探陶仁的底线,也是在试探内阁对宗藩改革的态度。
显然,这位工部尚书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皇帝要干什么。
“父皇有命,要求改革宗室制度,内王、外王之分朕已在早朝上说过了。此次召见诸卿,便是商议外王就藩后的规矩,避免海外诸藩尾大不掉。今日诸卿都留在内阁吃午膳,朕也在这吃。毕竟,《宗藩条例》不定下来,不仅朕睡不着,想必诸位也难以安寝。”
随后,朱瞻堂面露微笑,朗声说道。
吏部尚书欧阳景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道:“陛下,臣以为,首要之务在于‘法’。昔日汉室七国之乱,皆因诸侯王特权过大。臣建议,第一条便写明:取消海外宗室一切特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否则朝廷法度不存,藩王虐民,终成大患。”
“元辅说得在理,但光有法不够,钱财方面不能忽视。”
户部尚书乐俊眉头紧锁道:“如今朝廷国库虽丰,可养不起那么多闲散宗室。臣附议第二条:除亲王、郡王嫡长子世袭罔替外,旁支庶出必须降级袭爵,五世之后削籍为民。至于那些尸位素餐的远支,直接革除宗籍,让他们去种地、做工,自食其力!”
“此策虽解财政之急,却恐寒了宗室之心。臣以为,堵不如疏。应设立宗学,让六至十四岁的宗室子弟入京读书,准许他们参加科举。若是真有才学,朝廷正好录用;若是庸才,削籍时他们也无怨言。”
礼部尚书徐友此时慢条斯理地说道:“礼法不可废。臣还提议,国丧期间诸王必须回京祭拜,平日也要定期述职,祭拜太祖、世祖庙。此外,海外藩国必须奉圣明正朔,用朝廷年号,采用黄帝历法、公元纪年。此乃正统所在,寸步不能让。”
户部尚书乐俊又补充道:“还有钱袋子的问题。海外藩国岂有一直穷的?朝廷扶持藩王建国,那藩国赋税起码要上交三成到国库吧?而且藩国应当定期朝贡,延期者倍其税!至于银钱,严禁私自铸币,必须使用朝廷的银圆与金钞。
“不错!私造货币者,当以谋逆论处!”朱瞻堂颔首道。
“陛下英明!”众臣齐声应道。
经过两个半时辰的激烈辩论,朱瞻堂与众臣拟定了宗藩条例的十六条草稿。
从废除宗室特权到藩国驻军轮换,从派遣御史监察藩国到禁止藩国之间互伐,条条直指要害,将海外诸藩的权柄牢牢锁在笼中。
就在朱瞻堂与内阁众臣议事之时。
原先在京的,与后来被招入京的亲王,总共数十名亲王奉旨正在文成殿偏殿议事。
他们分成了四个圈子。
光王朱瞻均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有侍从想上前通报,被他挥手屏退。
光王认为此时站队会引火烧身,所以他宁愿装聋作哑,企图以此保全自身。
不远处,墨王朱瞻城正被七八位亲王围在中间。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齿轮,唾沫横飞道:“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依我看,咱们该向朝廷申请拨款,各自在海外建一座王城。守卫的事交给都司卫所,咱们不抢地盘,专门帮朝廷研发设备,比如进一步缩小蒸汽机的体积,造出能飞上天的船,或者按照父皇的设想,造出不用烧煤的内燃机,那才是大功一件!”
“二哥这话说的轻巧,没兵没地,谁保护你的王城?我等是世祖子孙,血脉里流的是征战之血!朝廷应该给我们拨兵,让我们去海外开疆拓土。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给我们一卫兵马,我们就能给朝廷打下万世基业!这才是亲王该干的事!”
说话的是祁王朱瞻圭。
他身后站着十多位身穿朝服的亲王,一个个肚大腰圆,精气神十足,眼神锐利。
“得了吧,三哥!”
一声懒洋洋的调侃打断了祁王朱瞻圭的豪言壮语。
拿王朱瞻垣摇着折扇,身边围着十多个亲王。
他斜倚在椅子上,看着祁王朱瞻圭,似笑非笑地说道:“打仗多累啊,还要死人。依我看,朝廷直接把现成的卫城拨给我们做封地多好?我们不要兵权,也不管事,就收收税。上交朝廷一部分,剩下的留着自己花。每天听听曲儿,喝喝酒,这才是神仙日子。”
祁王朱瞻圭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见一名宦官匆匆走入,高声宣道:“陛下口谕,诸王有何诉求,即刻呈报!”
四个派系的亲王面面相觑,随即迅速凑到一起。
虽然他们理念不同,但在从朝廷嘴里抠肉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出奇一致。
注:人性自私,众口难调。藩王的请求朝廷不一定会全部答应,毕竟还要讨价还价。
第6章 太子朱祁铭的办法
片刻后,一份联名奏疏摆在了内阁值房朱瞻堂的案头。
朱瞻堂展开奏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这十多条请求,看似合理,实则步步惊心。
“诸卿都看看。”
朱瞻堂把这份联名奏疏交给刘景,让众臣传阅。
“陛下,诸王希望建国前五年由朝廷包办人力物资,还要先封地援助后封地,这是想让国库当冤大头。”
欧阳景看完诸王联名奏疏,率先开口说道:“至于让朝廷允许藩国自主铸币、征税、开矿,建立与朝廷服饰相同、仅靠袖标区分的军队,此举分明是想搞国中之国!”
兵部尚书吕福面露担忧之色说道:“让朝廷允许诸藩自由对外征战,再次分封功臣,此举无疑是想学汉初的异姓王,把海外藩国变成他们的独立王国。”
“陛下,准还是不准?”陶仁恭声问道。
朱瞻堂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缓声道:“人力物资可以给,那是为了让诸王开拓,站稳脚跟;贸易可以通,此举是为了繁荣经济。但铸币权、军制、税制,寸步不让!”
他顿了顿,冷声道:“至于人数有限的藩王护军,想穿官服可以,但袖标上不仅要刺字,还得绣上‘圣明皇家藩属’六个字。”
与朱瞻堂在内阁的试探不同,太子朱祁铭的做法显得格外出人意料。
他没有召集东宫那些老成持重的幕僚谋臣,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儒衫,带着几名亲卫,悄然出宫,直奔上都水师学宫而去。
观澜堂内,阶梯式的座位呈扇形排开。
讲台背后那块巨大的黑板上,此时被人用白色粉笔从右至左竖着写满了十几个议题。
“封国在何处”、“封国疆域大小”、“藩王权力”、“藩王职责”、“如何管理藩王”、“承袭王爵之制”等等。
朱祁铭单独坐在第一排右侧的座位上,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东宫守将、绣衣卫千户等人如铁桶般守在堂外,东宫随侍太监牛福则垂手侍立在朱祁铭身后的墙边,眼观鼻,鼻观心。
第二排至第四排,坐着十几名被特意挑选出来的优异学子。
他们大多身着水师学宫的制服,既有书卷气,又带着一股子海风淬炼出的硬朗。
按照朱祁铭的要求,众学子需依次发言,而前排三名记录员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落下。
“殿下,学生以为,海外封国,当效法宗周。”
率先发言的是一名来自中江省、名叫田文敬的学子,他起身拱手,声音洪亮。
“诸王在其封国内享有世袭统治权,有权管理封国内的居民,亦有权将其封地以及居民再分封给其亲族。他们犹如独立王国的统治者,可以不经过天子同意,而施行与朝廷不一样的税制、兵制。但为了维护朝廷正统,诸王必须服从天子命令,不得丢弃封国土地,需随从朝廷作战,定期交纳贡赋、朝觐述职。”
他的观点一出,不少学子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当下读书人最熟悉的治理模式。
朱祁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继续说。”
随着讨论深入,午时已至。
朱祁铭为示殊荣,特地命人从学宫食堂取来食盒,与众学子在观澜堂内共用午膳。
虽然吃的是同样的糙米饭和炖菜,但牛福依旧一丝不苟地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毒后,朱祁铭才拿起筷子。
众人用了午膳之后,有人开口说道。
“殿下,学生有一言。”
一名来自金山省、名叫马成功的学子吞了吞口水,他面色黝黑,起身躬身,登上讲台说道:“既然圣皇陛下决意改封诸王于海外建国,那太祖高皇帝‘宗室不得参合四民之业’的旧制,便该废了。”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荒谬!太祖制定此制,是为了维护宗室体面,更是为了杜绝宗室子弟参与军政、左右社稷。”
坐在后排左侧的田文敬立刻反驳道。
他是保守派的代表,眉头紧锁道:“海外藩王亦是太祖子孙,遵守祖训是天经地义。若敢违背,便是悖典忘祖,大逆不道!”
“迂腐!”
马成功是“激进派”的代表,他早已憋了一肚子话,此时正好找到了倾诉的机会。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圣皇没有说要照搬宗周世卿世禄的制度,去禁绝底层百姓上升的机会。你们想想,低阶宗室除了挂个名,权力上与普通百姓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百姓!百姓能经商、能科举,低阶宗室却只能饿死也不能从事四民之业。这在旧制下,简直是丧失了身为大明子民的基本权利!”
田文敬不紧不慢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可若是放开限制,宗室涉足商贾,与民争利,甚至掌握财权,日后尾大不掉怎么办?御史出海监察,风浪险恶,如何确保看见的情况为真?朝廷鞭长莫及,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与其劳心劳力做无用功,不如放开手,让诸藩国大胆施为!”
马成功冷笑一声,指着黑板上的议题,朗声道:“圣皇陛下既然敢封,就肯定有底气统治海外藩国。再说了,海外天高皇帝远,若不让他们自谋生路,难道还要朝廷年年海运粮饷去养着不成?那是把朝廷往火坑里推啊!”
双方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
从铸币权谈到军制,从汉家礼仪谈到再次分封。
激进派主张彻底放权,认为海外应当“因俗而治”,只要奉正朔、说汉话、用汉字,其余皆可变通。
保守派则死守“大一统”底线,坚持朝廷必须掌控藩国的财政与军事命脉,否则就是重蹈唐末藩镇割据的覆辙。
朱祁铭始终没有开口拉架,也没有阻止双方的争辩。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手中小册子上记下几笔。
这些学子的观点,基本上代表了此时圣明境内绝大多数读书人的看法。
他们不是朱高燧那样的穿越者,受限于历史认知,自然倾向于用旧有的分封制去套解新问题。
朱祁铭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但他更清楚,照搬宗周封建制的弊端与漏洞在哪里。
别的不说,仅是否给予藩国铸币权这一条,就是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关系着朝廷财政乃至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
他今日来此,并非真的为了寻找解决策略,而是为了摸清这个时代的水师官兵以及读书人对重启分封的真实认知。
酉时初刻,日头西斜。
朱祁铭合上小本子,站起身来。
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众学子纷纷起立行礼。
“今日之议,甚好!你们的建言,孤都记下了。至于孰是孰非,日后自有分晓。”
朱祁铭的声音低沉有力,威严十足。
说完,他并未对任何一方的观点发表赞成或反对的言论,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转身大步走出观澜堂。
牛福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观澜堂外的走廊尽头。
第7章 圣明祖训被改了
圣明兴德五年,七月初十日。
天色微明。
紫禁城的晨钟刚刚敲过,金水桥畔的雾气还未散尽,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于奉天门外。
今日是常朝之日,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感。
自打前几日皇帝在内阁召见部阁大臣,又传出太子殿下微服前往水师学宫的消息后,这朝堂上的风向便变得有些捉摸不透。
随着净鞭三响,奉天门缓缓开启。
朱瞻堂身着衮冕,步履沉稳地登上金台,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丹陛,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朝臣,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深浅。
“众卿平身。”
随着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百官山呼万岁,声浪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待声音渐歇,朱瞻堂并未像往常那样先问边关军情或农桑水利,而是单手轻轻搭在御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朕昨夜灯下看了诸卿所上的奏本,关于诸藩改封海外、建立藩国一事,牵扯甚广,朕思之良久。”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户部与工部官员所在的班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户部尚书乐俊、工部尚书陶仁等官员联名上奏,建议取消海外宗室不同于平民、臣僚乃至勋戚的特权,使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再是一句空话。对此,朕觉得很诧异。”
此话一出,户部与工部的郎中、主事瞬间弯腰低头,皆担心皇帝会迁怒他们。
但实际上,对于皇帝的这番言论,此时站在大殿上的所有内阁成员都心知肚明。
朱瞻堂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注视着除内阁成员之外的其他官员,反问道:“我朝境内,哪位藩王触犯律令,圣皇陛下与朕容忍过?在我朝,王子犯法本就与庶民同罪!尔等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特意在奏本中强调此事?莫非是觉得朕与太上皇治下,法度废弛,纵容宗室胡作非为不成?”
他这一连串的反问,语气虽缓,却字字诛心。
台下的百官面面相觑,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今圣上与其父圣皇朱高燧,向来以严刑峻法治国,尤其是针对宗室,更是管束极严。
这几年因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被削爵圈禁的宗室子弟不在少数,哪有什么特权可言?
估计户工两部尚书这么写,不过是想着海外天高皇帝远,怕日后出了乱子不好收场,想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可谁敢这时候站出来解释?
一旦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信不过天子的治国手段,这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起。
而那些知道皇帝心思的内阁成员,自然不会在此刻站出来乱说话。
于是,大殿内一片死寂。
见无人应答,朱瞻堂眼中的锐气稍敛,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
“至于宗室爵位继承之制,朕的父皇曾对旧制做过修订,添进了《圣明祖训》之中。不了解的臣工,散朝后可以找通政司申领一本,回去细细翻阅。这一点,圣皇早就考虑到了,朕不另做赘述。”
皇帝此话一出,殿内百官皆是一愣。
就连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欧阳景都忍不住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之色。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曾反复研读过圣明律与圣明祖训,从未发现圣皇朱高燧对宗室旧制有过什么调整。
难道是漏看了?
还是说朱高燧早就决定改革宗室制度?
这《圣明祖训》里究竟加了什么内容,竟让皇帝如此笃定?
众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朱瞻堂作为顺位继承的圣洲大明第二任皇帝,金口玉言,更不可能拿这种话来诓骗众臣。
由此可见,朱高燧当真是对宗室旧制进行了修订,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晓谕群臣。
朱瞻堂将众臣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他所谓的“修订”,其实是他根据记忆中与朱高燧商议后拟定的腹稿,只是借着朱高燧的名义说出来,既增加了权威性,又堵住了那些想拿祖制说事的保守派官员的嘴巴。
顿了顿,朱瞻堂顺着刚才的话茬接着说道:“众卿建议让宗室子弟进学修身,准许参加科举,以挑选出有用人才为朝廷所用。这一点,朕觉得可行。”
“吾皇圣明!”
话音未落,班列前排,以墨王朱瞻城为首的一众亲王立刻撩起袍角,齐刷刷地跪拜下去,高呼之声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以前在乾熙朝,亲王想入仕、从军,都必须得到朱高燧的允许才行。
若是以后从律法层面规定宗室能科举入仕,哪怕是在海外藩国,那也是实打实的掌权,不再是只会领俸禄的闲散王爷。
然而,诸王的欢呼声还没落地,一道尖锐的声音便刺破了和谐的氛围。
“陛下不可!”
吏科给事中闻希谦猛地跨出班位,手中的象牙笏板举得高高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是都察院出来的言官,向来以死谏闻名,此刻更是梗着脖子,一副随时准备撞柱子的架势。
朱瞻堂眉头微挑,并不意外,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何不可?”
“太祖皇帝定下规矩,不准宗室子弟参与四民之业。这既是为了维护皇室体面,不让天潢贵胄与民争利;更有深意,乃是杜绝宗室子弟参与军、政,从而左右社稷!”
闻希谦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乾熙年间,圣皇陛下准许部分亲王入仕或从军,那是国情所迫,临时之策。今日陛下若开此先河,恐有汉室七国之乱、晋室八王之祸啊!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大殿上许多三品以下的文官纷纷低下头,看似恭顺,实则都在用余光瞟着皇帝的反应。
朱瞻堂看着闻希谦那副忠臣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冷笑。
他昨天晚上就诸藩改封一事与太子朱祁铭聊到了深夜,父子俩早就推演过今日的局势。
这闻希谦看似在维护祖制,实则是在护着文官阶层的既得利益。
宗室若通过科举入仕为官,对多数文臣来说,这就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哪怕是低阶宗室,也依旧是太祖的血脉,天然亲近皇权。
两个能力差不多的官员,一个是低阶宗室,一个是普通平民,按照人性来说,当朝的皇帝肯定会下意识重用那个流着朱家血的。
如此一来,那些异姓文官还如何执掌大权?
让低阶宗室子弟参政,等于是在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就在朱瞻堂准备开口时,武官班列中,忽然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
第8章 此八字乃圣皇陛下当年原话
“海外藩国的宗室子弟也是我朝子民,吏科给事中为何要区别对待?”
只见快人快语的梁国公张忠大步走出班序,铜铃般的眼睛瞪着闻希谦,满脸的不屑。
他言语干脆利落,也不讲究什么文绉绉的措辞,直接就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朱瞻堂本想说“此事容后再议”,却没料到张忠先他一步提出了反问。
昨日早朝上他表示将来会下旨准予少数异姓功臣于海外世镇一地,武官将军们与诸王一样,也分成了好几拨人。
藩王们积极谋划,为的是他们的子孙后代将来可以享受封土建国的权力。
军功勋臣当然也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划一番。
朱瞻堂乃圣明天子,一言九鼎,既然承诺会让少数异姓功臣于海外世镇一地,那么这世镇一地的功臣,最次也相当于世袭罔替的一城之主,天然就亲近海外藩国,自然积极为藩国宗室争取权力。
闻希谦被张忠这一吼,气得胡子都在抖。
可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转了转眼珠子,立刻抓住了要害,立马反驳道:“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梁国公敢违背么?”
谁都没想到,闻希谦这一问,直接把张忠噎住了。
张忠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论是在圣洲大明,还是炎洲大明,或者神洲大明,只要搬出来太祖爷,那就是政治正确,哪怕你是开国功臣,也不能公开说太祖的规矩是错的。
因此,张忠憋了半天,只能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有些底气不足地驳道:“乾熙年间,圣皇陛下准许亲王入仕或从军,如今陛下延续旧例,有何不可?”
“臣刚才已经说过了,乾熙旧例乃是‘国情所迫,临时之策’,此八字乃圣皇陛下当年原话,梁国公难道忘了吗?”
闻希谦毫不退让地说道。
“你,你强词夺理!”
张忠气急败坏,指着闻希谦大声说道。
“此事与宗室之制有关,一时半会也议不出个所以然,尔等无须再辩,容后再议。”
眼看武勋就要和文官在朝堂上吵起来,朱瞻堂适时地提高了嗓音。
闻希谦引用朱高燧的话反驳张忠,就等于是反对他这位皇帝。
他是万万没想到,文官之中竟然会有闻希谦这样头铁的人。
圣洲大明的开国皇帝朱高燧还没死呢!
很明显,这是某些文官在利用闻希谦试探他与朱高燧在宗室改革政策方面的底线!
“臣等遵旨。”
张忠不甘心地退回了班列。
闻希谦也躬身行礼,只是那腰弯得有些僵硬,显然心里还不服气。
朱瞻堂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道:“礼部官员联名上奏,建议在国丧期间各分封海外的亲王及成年郡王,皆要回京祭拜等祭祀礼仪之事,朕以为可行。”
“陛下圣明!”
礼部官员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作揖。
这条规矩对他们有利,既能彰显朝廷威仪,又能借机把那些在海外待久了的藩王叫回来敲打一番。
朱瞻堂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他在墨王、祁王、拿王等人身上缓缓扫视着。
这几位亲王此刻都垂着头,盯着各自的脚尖。
“藩王称帝,本就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众臣工建言与否,朕都这么认为!谁若是有这个心思,不用等御史弹劾,朕亲自下旨捉拿!”
朱瞻堂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如同腊月里的寒风刮过大殿。
“臣弟(儿臣)等万万不敢!”
被朱瞻堂瞩目的一众藩王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目前朱瞻堂的儿子中也有不少已经封了亲王,所以此刻也都跟着跪下行礼,生怕被误伤。
朱瞻堂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兄弟与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里未必个个清白,但只要水师还握在朝廷手里,只要海上的补给线捏在他的掌心,诸王就不敢生出二心。
“朕知道你们不敢,都起来吧。”
朱瞻堂无比自信地抬起手,示意众王平身。
他这番姿态,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看着笼子里的猛兽,既给了威慑,又给了安抚。
待诸王起身后,朱瞻堂接着说道:“你们在海外建国后,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朕决定,除了提供人力及物资上的支援,还会把原先归属你们节制的一部分护卫及属官调给你们,让这些人跟随你们去海外建国,以确保你们的安危。”
“吾皇英明!”
以墨王等四大亲王为首的一众宗王,皆礼拜高呼。
这一条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有了朝廷派的护卫和属官,不仅安全有了保障,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朝廷承认了他们在海外的统治合法性,同时也算是给了他们一支正经的班底。
朱瞻堂补充道:“你等切记,于海外建国后,各藩国之间,不得相互征伐,若遇外敌,必须团结一致,统一对外。谁若是起了内讧,别怪朕的铁船大炮不认亲!”
“臣弟(儿臣)等谨遵圣谕!”
众藩王恭声道,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敬畏。
“藩国朝贡、开矿、铸币、贸易、纳税、封爵、募兵、征战等具体事项,涉及到藩国与朝廷之间的关系,牵扯太大,若处理不好,会使得朝廷与藩国离心离德。”
朱瞻堂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东宫班列的最前方,朗声道:“此事干系重大,必须要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否则后患无穷。太子?”
“儿臣在。”
朱祁铭身着明黄色盘领窄袖袍,头戴翼善冠,稳步出列,躬身行礼。
他的神色沉稳,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朱瞻堂吩咐道:“朕命你会同六部尚书、侍郎、郎中及在京亲王,于武德殿商议诸藩改封海外一事的详细章程。记住,既要顾全朝廷的法度,也要兼顾海外的实情,不可偏废。”
说到这里,他负手而立,环视着朝堂上的王公大臣,大声道:“朕将此章程命名为《圣洲大明宗藩条例》,朕给诸位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见到《条例》初稿。”
三天?
群臣心中一惊。
这么庞杂的事务,涉及钱粮、兵制、礼法,以往修一部律法动辄经年累月,竟然只给三天时间!
但这可是天子的口谕,谁敢讨价还价?
“儿臣谨遵圣谕!”
朱祁铭率先躬身恭声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
“臣等遵旨!”
王公大臣紧随朱祁铭之后,躬身作揖。
第9章 先确定位份,一切就迎刃而解
一刻钟后。
武德殿。
朱祁铭大步跨入殿门,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他并未像往常那般在侧位暂歇,而是径直走到御桌之后,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稳稳坐下。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此刻坐的不是临时的议事椅,而是奉天殿那把真正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
“牛福,给诸位亲王大臣看座、看茶。”
朱祁铭落座后,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坐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侍立在殿门口听用的宦官牛福吩咐道。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平淡,但从内到外散发着太子的威严。
“是。”
牛福躬身入殿,双手交叠于腹前,作揖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转身挥了挥手,早已候在殿外的年轻宦官们鱼贯而入,搬来一排排紫檀木圈椅,又手脚麻利地摆上盖碗茶。
墨王朱瞻城、祁王朱瞻圭、拿王朱瞻垣等一众藩王,以及六部官员见状,脸上并未流露出半点惊诧。
在他们眼中,太子殿下此刻坐在龙椅上,简直是天经地义。
这让他们恍惚间回到了乾熙年间,那时当今皇帝朱瞻堂便是这般代替圣皇朱高燧主持小朝会,裁决政务,诸王大臣皆俯首听命。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长幼有序、君臣有别,让他们连眼神都没有乱飘一下。
“臣等谢太子殿下。”
六部尚书、侍郎、郎中及在京亲王皆按次序分排分批就座。
文官居左,武将宗室居右,品阶高低分明,连椅子摆放的前后距离都透着圣洲大明官场森严的等级规矩。
众人落座,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
朱祁铭双手撑在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环视殿内分坐左右两边的亲王大臣。
“宗藩条例干系重大,影响深远。为此,父皇让我会同诸位商议出一个章程,劳请诸位抛开私心,秉公建言。”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疾不徐。
“为了加快进度,本次会议将按照不同的议题,逐个商谈,并形成初步的建言稿,再在会后汇编为一处,最终拟为章程初稿。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殿下口谕。”
亲王大臣们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像是经过排练一般。
“好,那现在商谈第一个议题,也是最根本、最核心的议题,即藩国之名分。”
朱祁铭从袖袋里掏出一道奏本,平摊在御桌上。
他并没有急着念,而是俯首扫了一眼奏本内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似乎在确认某个关键的字眼。
片刻后,他才抬头望向殿内的亲王大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诸王于海外建立的国家,究竟是独立王国,还是我朝藩国?亦或者我朝属国?”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在座的都是在大明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朱祁铭这句话一说出来,现场的绝大多数人瞬间明白了《宗藩条例》的本质,即定名分!
在儒家思想中,君臣、父子、夫妻的关系称为“名”,相应的责任、义务称为“分”。
在名分的教义下,进行人伦价值的判断,人伦价值称为“大义”。
自古以来,“华夷内外”、“是非善恶”都有基本的价值判断。
儒家思想认为,只要人人遵守这个价值观,不需要君王治理,天下也能够达到稳定和谐。
同样的,倘若无人遵从“大义名分”,即使有君王耗费心思的去治理,也不可能维持稳定且有效的统治。
而“藩”与“属”乃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藩有藩镇、藩篱之意,属为附属、归属之意。
圣明藩国,虽然说是朝廷之藩篱,起到拱卫中央之用,但相对于朝廷直管的府县而言自主性更强,像是圣明王朝对外扩张疆域的触手。
藩国虽有国名,但仅仅是拥有行政权与部分兵权、税权,而无行使国家主权的地方藩镇,其领土名义上仍归属朝廷。
而附属国,本质上就是圣明的“小弟”,其国新君继位要由圣明朝廷承认,而且还要定期朝贡,朝廷对其内政基本不干涉。
在名义上,附属国完全享有立法、司法、行政、征税、铸币、募兵、领土等自主权力,但实际上,附属国的政治、军事和外交皆受到圣明朝廷的干预。
朱祁铭首谈名分,不谈利害,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只要给诸藩在海外建立的藩国确定了名分,那么朝廷与藩国各自的责任、义务、权力等等,也就基本上有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他这是要把海外藩国的属性,从根子上锁定在圣明朝廷的法统之内。
“诸位亲王大臣,现在开始进行第一轮表决,凡是赞成建国为独立王国的,请举手示意。”
东宫随侍太监牛福在朱祁铭的授意下,高声喊了一声。
他尖细的嗓音瞬间打破了大殿内的沉寂。
朱祁铭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着,看似随意,实则在计算着时间。
殿内鸦雀无声。
亲王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端着茶盏假装品茶,有的低头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摆,就是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来。
他们当中有人参加过朱祁铭主持的专题会议,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开会既能兼顾众人之言,又能做到从容有序,让与会者不会感到过于疲累。
举手示意,是表示个人态度最简洁明了,且用时最短的形式。
谁要是这时候敢举手,那就是把“造反”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见无人响应,牛福又高声道:“现在进行第二轮表决,凡是赞成建国为朝廷属国的,请举手示意。”
朱祁铭再次扫视全场,眉梢微微挑起了一分。
仍然没有见到一人举手。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是白痴。
他们都明白朱瞻堂与朱祁铭父子俩不可能同意诸王跑去海外建立一个独立王国或者朝廷属国。
独立王国那是分庭抗礼,属国那是客客气气的外邦,这两种都不符合圣洲大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祖宗家法。
那么做与公开造反区别不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现在进行第三轮表决,凡是赞成建国为朝廷藩国的,请举手示意。”
牛福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这一次,殿内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相继举起了右手。
墨王朱瞻城举得最快,祁王朱瞻圭稍显犹豫但也举了起来,六部尚书们更是动作整齐划一。
“好,名分既定,那接下来的议题就简单多了。”
朱祁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其实挺担心会有人不识时务,跳出来赞成诸王在海外建立的国家为属国或独立王国,那样他就得当场翻脸,场面就不好看了。
他拿起朱笔,在面前的纸上重重写下一个“藩”字,字迹之中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意味。
“所建之国,既为朝廷藩国,那便是我朝疆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第二个议题是,藩国之地位,是同于朝廷直管的承宣布政使司,还是同于直隶府?”
朱祁铭目光如电,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朗声问道。
现场的亲王大臣听到这个问题,心中不禁又吃一惊。
他们惊叹于太子朱祁铭的眼界,每个议题总能抓到问题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名分。
刚才确定了藩国与朝廷之间的从属关系,现在进一步确定藩国在朝廷行政管理体系下的位置,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此举看似理所应当,可一旦确立之后,藩国的局限性也就从此定下了。
因为藩国作为圣明的地方行政区域,在领土方面,即便藩国对外扩张疆域,也不能超出圣明境内现有的最大省或最大直隶府的面积,否则岂不是成了违制或僭越?
第10章 藩国自治,位同一省
若说藩国地位等同于圣明的一个行省或直隶府,那么未来藩国之主的地位与圣明一省或直隶府主官地位便差不多。
由此便可以从一省或直隶府主官的责、权、利着手,来制定藩国之主最基本的责、权、利。
责就是应当担负的责任,是职务上所对应的应承担的义务,是分内应做的事情。
权就是权力,是个人职责范围内可支配的权力。
利就是利益,也就是得到的好处,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
当然,藩国之主身为圣明亲王,还额外拥有独属于宗室的特权,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但作为藩国之主的基本“责权利”却是需要一个大的框架范围。
毕竟,在圣明皇帝眼中,藩国之主与一省或直隶府的主官,皆为臣子,既然是臣子,那就得有为臣者的本分!
至于藩国之主拥有的自主权,都必须排在君臣名分之后,只因为这个自主权再大,也不能大过皇帝的权力!
“诸位亲王大臣,现在开始进行第一轮表决,凡是赞成藩国地位等同于承宣布政使司的,请举手示意。”
牛福在朱祁铭的授意下,再一次高声喊道。
于是,除了祁王、墨王、拿王之外,其余亲王皆举起了手,表示赞成。
而六部官员之中,仅有少数人举手表示赞成。
大部分文官都低着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朱祁铭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没举手的叔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问道:“二叔、三叔、四叔,是觉得藩国的地位低了么?”
他这一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也同样充满明显的试探。
“太子殿下,臣是觉得高了。”
墨王朱瞻城立即起身,口出惊人之语,说道:“位同县就够了。臣等亲王去海外是拓荒的,又不是去当土官的,有个县令的名分,能管事儿就行。”
他脸上挂着一副憨厚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个醉心格致之道的技术宅。
祁王朱瞻圭却起身拱手,神色有些复杂,道:“殿下,臣刚才是没有考虑好,故而犹豫不决,未曾表态。臣以为,海外风土不同,或许该因地制宜。”
他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打了个太极。
拿王朱瞻垣听了墨、祁二王之言,只好起身接话道:“殿下,臣担心建国后不能胜任治国之重担,而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这才犹豫。若是位同省,怕是把那边的百姓管坏了。”
他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实则是不想担责任。
朱祁铭看着这三个各怀鬼胎的叔叔,心中冷笑。
墨王是想低调搞研发,不想被朝廷盯太紧;祁王是想观望风向;拿王则是想混日子。
顿了顿,朱祁铭不得不起身,抬手示意三人就座,然后转向那些刚才没有举手的六部堂官,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是赞成藩国位同直隶府么?”
那些刚才没有举手的堂官纷纷起身,吏科给事中闻希谦、礼部尚书徐友也在其中。
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沉默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朱祁铭道:“诸位且坐下说话。以后想发言,可举手示意后坐着发言,不必再起身。”
“臣等谢殿下。”宗王大臣皆恭声道。
朱祁铭望向吏科给事中闻希谦,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道:“给事中有何异议?”
闻希谦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禀殿下,臣觉得藩国位同一省或一府皆不合适。”
“为何?”朱祁铭追问。
“殿下,藩国建立之初,领土或许只有一城之地,而经略数年后,领土可扩大至十城乃至百城之地。”
闻希谦恭声道,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因此,臣以为可根据藩国领土大小、人口数量等,适时调整其在朝廷的地位。疆域小,人口少,则位同县。疆域广,人口多,则位同府。若疆域广至数府之地,人口多至百万之巨,则位同省。”
这番话听起来公允至极,动态调整,似乎很合理。
但朱祁铭听得出来,这帮文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若是藩国刚建立就定了省一级,日后藩王坐大了,朝廷想削权就难了。
他们想把藩国压在最底层,像挤牙膏一样,挤一点给一点名分。
“给事中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朱祁铭先是肯定了闻希谦的思路,让闻希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紧接着,朱祁铭话锋一转,反问道:“可是,让孤的一众王叔建国后,位同县令,怕是不妥吧?堂堂亲王,去海外做个七品县令,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放?在天上看着的太祖爷、世祖爷,能答应吗?”
闻希谦立即道:“臣只是一家之言,殿下姑且听之。”
他吓得赶紧缩了回去,不敢再接话。
朱祁铭环视众人,拍板道:“既如此,那藩国地位,就先拟定为位同一省。日后若有变故,再行调整。”
他顿了顿,接着道:“现在讨论最后一个议题,也是范围最广的议题,即藩国的权力、责任。”
“请诸位先相互讨论,一刻钟后,孤会派人给诸位每人发一份问卷表。届时,按照问卷表上的制式,如实填写个人的真实想法即可。”
朱祁铭补充道:“问卷表不记名,且会后有专人抄录,属于匿名制。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有太过顾虑。”
“臣等谨遵太子殿下口谕。”
宗王大臣齐声道。
殿内众人心如明镜,只有朱高燧最喜欢用匿名问卷调查表。
于是,当这匿名表一出现,闻希谦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明白,等宗藩条例之事告一段落后,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就算朱瞻堂不表态,都察院有心之人也会找到弹劾他的理由,把他给弄下去。
一刻钟后,牛福领着十几名怀中皆捧着一叠问卷表的年轻宦官,来到武德殿,把表分发给了在场的参会人员。
众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式的问卷表了。
过去朱瞻堂也效仿朱高燧分发过匿名调查表,这样做使得开会的效率明显提高,而且也有人敢说平时不敢说的话了。
问卷表分正反两面,正面是藩国的权力维度,从右至左,依次为立法、司法、行政、征税、铸币、募兵、发动战争、开矿、封爵赐土等分类。
反面是藩国的责任义务维度,从右至左,依次为朝贡、纳税、随同作战、施行朝廷各种体制、遵从朝廷各种律令等分类。
每一个选项后面,都留着空白,供填写具体意见。
“敢问太子殿下,诸藩于海外建国后,这藩国之主的称呼、承袭等是否沿袭旧制?”
礼部尚书徐友比较关心礼制的问题,他见问卷表上关于礼制主要集中在祭祀方面,于是忍不住举手发问道。
朱祁铭道:“自然是沿袭旧制,国主称王,副为王世子,至于王位继承,当依照皇爷爷修订后的《祖训》来执行。”
“殿下,臣冒昧问一句,诸亲王于海外建国之后,诸藩之郡王又该如何?”
徐友略作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当一次出头鸟,硬着头皮问道。
此话一出,诸王皆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自家子孙前途的大事。
“难道不应该跟随诸亲王前往海外的藩国么?”
朱祁铭望着徐友,故作诧异地问道。
徐友故意扭头向墨王的方向瞅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开拓海外乃是用人之际,可有的郡王年幼,怕是难以远赴重洋,为朝廷改封之事尽一份力。臣是想着,是否允许部分郡王留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有些郡王不想去海外吃苦,想留在京城享福。
“多谢徐尚书提点。”
朱祁铭接话道,脸上看不出喜怒,道:“此事却是孤考虑不周,会后我会奏请父皇圣裁。”
“殿下过谦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徐友急忙起身,弯腰施礼,恭声道。
他心里却在打鼓,太子这反应,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一个半时辰之后。
朱祁铭命人将收集起来的问卷表上的内容,加以汇总归纳。
数名翰林院的中书舍人跪在殿角,飞快地誊写着。
最后,汇总成了九章五十四条提纲式的条款,都抄录在了一道奏本上。
为了避免引起歧义或误读,朱祁铭又逐条与在场宗王大臣过了一遍。
每念一条,都要问一句“诸位可有异议”,直到所有人都点头默许。
最后,朱祁铭命人把各个条款的详细内容与注解,都集中在一起,附在了写有提纲式条款的奏本后面。
那奏本厚厚的一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圣明未来的半壁江山。
第11章 皇位继承序列
当天傍晚。
乾清宫暖阁。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摆好了晚膳,四菜一汤,样样精致。
“铭儿总能给我惊喜!”
朱瞻堂手里捧着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宗藩条例》初稿,眉开眼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水晶肘子,一边指着奏本对坐在下首的朱祁铭说道:“短短大半日,便初步拟定了《条例》的内容,条理清晰,权责分明,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武德殿的会,开得值!”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朱祁铭放下象牙筷,端起面前的青玉色瓷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蛋汤,才温声道:“多亏了那问卷表,避免了太多无谓的争论。再者,众王与六部堂官事先都有准备,心里有底,这章程自然出得快。”
郑皇后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谈公事,眼里满是慈爱。
她伸出筷子,细心地夹了一片卤得透亮的牛肉,放进朱祁铭面前的碗里,轻声道:“别只顾着跟你爹说话,吃点东西。这牛肉是今早刚卤的,烂乎,一点也不塞牙。”
“嗯。”朱祁铭先应了一声,顺从地夹起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郑皇后又转过身,用银勺给坐在旁边的大孙子朱见沛盛了一碗金黄油亮的鸡汤,叮嘱道:“沛儿,别干嚼那点心,小心噎着,喝口汤顺一顺。”
朱见沛接过碗,也不讲究什么仪态,直接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碗,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星,眼睛亮晶晶地道:“还是奶奶煮的鸡汤好喝!”
郑皇后笑着递给朱见沛一块帕子,说道:“擦擦嘴,都快十六岁了,性子还这么跳脱。”
旁边,朱瞻堂却没心思吃饭了。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一边眼睛死死盯着奏本上数十个条款,像是在看引人入胜的故事书。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放下碗筷,对坐在旁边的朱祁铭吩咐道:“铭儿,把你爷爷亲笔修订的那本《祖训》拿过来。”
朱祁铭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热毛巾仔细擦了擦手,这才从怀里衣袋中掏出一本蓝皮线装书。
书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着白,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
这本《圣明祖训》,上面有朱高燧亲笔修订的墨迹,乃是乾熙朝的最后一版。
通政司刊印发行到各地的最新版《祖训》,就是照着这一本刻版印制的。
朱瞻堂接过来,急不可耐地翻开。
他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凭着记忆翻到了中间某一页,眯起双眼,仔细阅览了好几遍,嘴里还念念有词。
接着,他把这一页轻轻折起一个角,像是怕弄坏了书页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书递向朱祁铭。
“铭儿,看看你爷爷修订后的这条规制。我刚才读《条例》初稿,读到王位继承那一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忘了这一茬!”
朱祁铭接过《祖训》,借着殿内的灯光,认真仔细看了一遍。
只见那一页上,朱高燧那苍劲有力的字迹赫然在目。
乾熙朝朱高燧最后一次修订的《祖训》明确规定,海外藩国王位继承与皇位继承相同,必须遵从两个基本准则,依照七大序列选定继承人。
一个准则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嫡无长,兄终弟及”。
另一个准则是“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
皇位继承七大序列由前往后依次是:嫡子嫡孙、庶子庶孙、嫡弟庶弟、堂侄堂孙、堂弟、皇叔、旁支堂侄堂孙。
除此之外,朱高燧特别用朱笔圈注:不在七大继承序列内的宗室子弟,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此外,继承人在继位时的年龄不得低于十二周岁且不得超过六十周岁,且继位时身体必须健康。
皇位继承规制中“已加冠”是指年龄已满十二周岁,提前举行了加冠之礼,承担皇室子弟之责任,以周文王十二岁而冠为依据。
那些本身有资格继承皇位,但却自愿放弃继承权,或因违法而被贬为庶民者,或天生有疾者,不享有皇位继承权。
至于那些不愿意过继到大行皇帝所属大宗一脉的子侄辈、孙辈、曾孙辈等宗室,视为自愿放弃皇位继承权。
在上述内容最下面一段空白处,朱高燧用御笔加了两句话,墨色比正文稍浅,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
第一句为:“海外藩国王位继承规制与皇位继承规制相同”。
第二句为:“凡皇子、皇孙、皇曾孙、皇重孙,自年满六周岁起,必须进入大本堂启蒙,十二岁入皇家学宫附属中学堂进学,十四岁始习儒法之术与御下之道,十六岁时方可结束进学。”
“皇爷爷深谋远虑,竟然早就考虑到了海外藩国王位继承之事。”
朱祁铭看完这一段《祖训》,惊诧地感慨道,手指轻轻抚过那两行小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朱瞻堂点头道:“是啊,你爷爷眼光深远。”
在乾熙三十二年九月初,朱高燧在确定内禅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为朱瞻堂继位之后改封诸王于海外建国开始布局了。
他深知人性的弱点,特地对《祖训》做了一些修订,就是为了避免后世子孙争权夺利而内斗不休。
这次诸藩改封于海外,朱瞻堂心中拿不定主意,想从《祖训》里寻找灵感,没想到竟然看见了不少朱高燧亲笔修订的关于宗室子弟的规制。
于是,他昨晚趁着吃晚膳的机会,把《祖训》给了朱祁铭,并要求朱祁铭仔细研读。
朱瞻堂在读《宗藩条例》的初稿时,瞧见海外藩国王位继承一事,便想起了《祖训》里有关王位继承的规制,这才让朱祁铭把《祖训》拿出来确认一下。
“好啦,你俩用过晚膳再议吧,否则饭菜都凉透了。”
郑皇后见父子俩对着本书发呆,菜都不动了,便给朱祁铭、朱瞻堂分别添加了一碗蛋汤,关切地说道:“身子骨要紧,吃饱了才有力气操心国事。”
第12章 朱瞻堂教孙
众人吃过晚膳后,移步至暖阁旁的茶室谈话。
茶室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
朱瞻堂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茶盏。
他的目光落在正跪坐在蒲团上揉肚子的朱见沛身上,开口问道:“沛儿,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你也知道大概。你怎么看待诸王改封之事?”
朱见沛抬起头,那双酷似朱瞻堂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
他撇了撇嘴,直言不讳道:“爷爷,既然您已经决定把藩王封到海外,那为何不直接照搬宗周封建制度?非要用这样那样的《宗藩条例》去限制藩王的权力。”
“甚至我看爷爷的意思,还想着让百年之后的后世之君进行削藩。既然要削藩,那现在分封海外又有什么意义?已经封出去了,就让众藩王自谋生路,自创基业不行吗?何必管那么宽?”
朱见沛这话一出,茶室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几分。
旁边的朱祁铭眉头一皱,忍不住反驳道:“沛儿,你太天真了。如果不限制藩王的权力,一旦地方藩国坐大,你就不怕重现唐末藩镇之乱、晋朝八王之乱的局面吗?到时候兵戈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这偌大的江山还能安稳几天?”
朱见沛却不服气,脖子一梗,又道:“那也不一定啊。爷爷也说了,不是谁想就藩建国就一定能出海的,需要参加考试。能通过考试的,必定都是愿意顺从朝廷安排的。”
“而且,藩王长期在藩国,朝廷派去的官员又是流官,怎么保证当地百姓在数百年后还认同朝廷?认同圣洲大明是他们的母国?”
“爹,你就不担心,到后面朝廷派去的官员,会被藩国的百姓当成去搜刮钱财的贪官污吏?藩王为了夺权,必定会妖魔化朝廷派去的官员,煽动藩国百姓与朝廷对立。如此一来,朝廷的统治不就失效了吗?既然早晚会走到这一步,干嘛不爽快点,给藩王足够的权力?”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直指要害,竟把朱祁铭问得一时语塞。
朱瞻堂听着自家大孙子的话,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打破了沉默。
“沛儿,你这考虑问题的角度,跟你爹年少时一模一样啊!”
朱瞻堂笑了笑,招手让朱见沛坐到身边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你刚才问得非常好。既然早晚会离心离德,为何还要用《条例》拴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茶室的墙壁,看到了千百年前的历史烟云。
“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前汉武帝时期,有个叫主父偃的大臣,给汉武帝出了个主意,叫‘推恩令’。那时候诸侯王地盘大,兵力强,硬削就要造反,晁错就是前车之鉴。主父偃说,咱们不硬削,让诸侯王把土地分给所有儿子,不仅仅是嫡长子。这样一来,大国变小数,强国变弱国,不用打仗,诸侯自己就弱了。”
朱见沛皱了皱眉头,他读过史书,当然知道推恩令的典故。
朱瞻堂接着道:“可是,这招在咱们圣洲大明行不通。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藩王,跟汉朝的诸侯王不一样。”
“汉朝诸侯王在自己的封地里,能任命官员,能收税,就是实际上的土皇帝。可是我大明不一样,按照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藩王除了那点俸禄和护卫,对封地只有所有权,没有治理权。他们不能任命知府县令,也不能直接征税。”
“若是用了推恩令,把这点可怜的俸禄再拆分给庶子们,那些庶子吃什么?喝什么?更重要的是,海外的藩国是要戍边的,是要替朝廷守土的。若是把兵权、财权拆得七零八落,谁来打仗?谁来守土?”
他拿起茶壶,给朱见沛倒了一杯茶,茶水在杯中旋转,如同局势变幻。
“你说的没错,几百年后,海外藩国的百姓,可能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派去的流官,确实可能被当成贪官污吏。但是,沛儿,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朱瞻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只要《宗藩条例》定下了,他们是大明的‘藩国’,不是‘属国’,更不是‘独立王国’。这名分一定,他们就是大明的臣子,他们的国土就是大明的疆域。几百年后,哪怕那边的百姓只认藩王,可藩王要继位,就得按《祖训》来,必须经过朝廷册封。若藩王不认朝廷,那就是伪王、反贼。其手底下的将领、官员,就不敢轻易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至于你说的给足权力,让他们自谋生路。就目前而言,不太切合实际。”
朱瞻堂面露复杂之色道:“一是藩王在海外的封地,有的有土着,有的有野兽,是需要一刀一枪的打下来。海外建国不是一帆风顺的,可能会有藩王因为开拓而流血牺牲。”
“二是给足权力的话,等于是养虎为患。唐朝的节度使,刚开始也是朝廷让他们自募兵马、自筹粮饷,结果呢?安史之乱,差点把大唐江山掀翻了。”
“咱们大明好不容易才把武将的权力收回来,要是让藩王在海外成了气候,手里握着兵权、财权、人事权,再过几代,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朱家的子孙吗?他们只会觉得,这藩国是他们祖宗打下来的,凭什么听朝廷的?”
“三是你爷爷我的弟弟太多了,只怕再过几年,就会超过一百人。现在不改革宗室制度,以后朝廷都会被宗室给拖垮。”
“如今,爷爷给海外藩王们权力,是让他们去开拓,给华夏人挣地盘。但必须攥着绳子,而《宗藩条例》就是那根绳子。平时看着松,让他们跑得欢;可一旦他们想脱缰,我只要一拽,就能把他们勒回来。若是现在图省事,把绳子剪了,等到爷爷跟你爹都不在了的时候,他们的子孙后代回头咬人,你的子孙后代拿什么去挡?”
朱见沛听着朱瞻堂的话,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沉默了许久。
他此时才恍然明悟,原来《条例》不是为了防现在的藩王,而是为了防百年之后的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藩王!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大了会焦,火候小了会生。分封海外之策,就是在圣洲大明这口锅里,加了几味猛料。我和你爹得时刻盯着火,不能让这锅汤溢出来,也不能让它糊了底。”
朱瞻堂看着自家大孙子若有所悟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第13章 【附录】《圣洲大明宗藩条例》(上)
第一章 总纲与名分
第一条 海外诸藩乃大明疆域不可分割之部分,其地位等同于朝廷直管一行省;诸藩国主虽称王,实为大明守土之臣,非独立之君主,亦非羁縻之属国。
第二条 诸藩国必须奉圣洲大明朝廷为正朔,遵从并使用圣洲大明皇帝年号与公元纪年;凡文书、诏令、碑刻,皆须书“圣洲大明”年号,违者视为不敬,削爵夺国。
第三条 诸藩国统一使用汉语、汉字,衣冠服饰须遵汉制,行汉礼;藩国内须设立三皇庙、二祖庙(注1)、文庙、武庙,春秋二祭,以崇儒术,教化百姓,维系华夏文脉于海外。
第四条 各藩王严禁称帝、称尊,不得使用天子仪仗;藩国王宫规制、车马服色,须严格低于京师皇宫一等,违者以谋逆罪论处,废为庶人。
第五条 诸藩国之间,地位平等,不得相互征伐、兼并;若遇领土争端,须呈报朝廷裁决,擅自兴兵者,视为犯上作乱,朝廷将发兵讨之。
第二章 继承与宗学
第六条 海外藩国王位继承,严格遵照《圣明祖训》修订之规制;实行“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嫡无长,兄终弟及”之原则,依七大序列(注2)选定继承人。
第七条 凡皇子、皇孙、皇曾孙、皇重孙,自年满六周岁起,必须进入京师大本堂启蒙,十二岁入皇家学宫附属中学堂进学,十四岁始习儒法之术与御下之道,十六岁时方可结束进学。
第八条 各藩王就国后,须依《祖训》确立三名顺位继承人,并将世子及备选继承人送往皇家学宫深造;待其结业后,依祖制迎娶正五品以下朝廷官员之女为正妻,不得私自休妻,违者除国。
第九条 亲王、郡王爵位由嫡长子世袭罔替;亲王与郡王之旁支或庶出子弟,须降级袭爵,每代降一级,最多传袭五世;五世之后,除籍归为平民,准许从事士农工商百业,自食其力。
第十条 严保勘、革冗职;通政司与宗人府每五年对宗室谱牒进行一次大清查,杜绝冒封、滥封;凡无所事事、尸位素餐之远支宗室,一经查实,即刻革除宗室籍,归为平民,永不叙用。
第十一条 诸藩不得丢弃、虐待智力低下或有伤残之子孙;凡宗室子弟,无论智愚残健,皆由藩国官府供养,违者藩王以“大不敬”论处,管事官员杖责流放。
第三章 行政与司法
第十二条 各藩国可设立六曹,对接朝廷六部,其地位相当于朝廷六部侍郎,服饰亦同,但品阶低侍郎半级,为从三品;六曹官员由藩王自行委任,无须上报朝廷任命,但须报吏部备案。
第十三条 朝廷所属各衙门及任何人均不得干预各藩国依法自行管理之内政事务;藩国享有行政、司法自主权,可根据当地风土人情,制定不与《圣洲大明律》相抵触之地方法规。
第十四条 各藩国享有司法终审权,境内刑名案件无须上诉至朝廷大理寺;但涉及谋反、大逆及宗室重大犯罪之案件,须移交朝廷三法司审理。
第十五条 各藩国必须遵从并使用《圣洲大明律》;凡藩国颁布之法令,不得与《圣洲大明律》精神相悖;朝廷定期派遣御史巡视藩国,监察不法之事,传播教化,但不干涉具体施政。
第十六条 国丧期间,各藩亲王及成年郡王,除镇守边疆之特殊情况经朝廷特批外,皆要回京祭拜,恪守孝道;除在京进学者外,成年世子及郡王长子须在年终回京述职,并赴太庙祭拜,以明君臣之分。
第四章 财政与货币
第十七条 废除海外宗室不同于平民、官员乃至勋戚之特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藩王虐民、侵吞民产者,由巡视御史弹劾,查实即削爵圈禁,绝不姑息。
第十八条 各藩国赋税(注3)收入,须按“十取其四”之比例上交朝廷户部;若拒绝缴税或隐瞒田亩,朝廷有权取消该藩王岁俸及一切旧制规定之赏赐,并暂停物资支援。
第十九条 海外藩国除缴税外,须定期朝贡;贡期定为三年一贡,贡品须为当地特产;若延期来贡且无正当理由,视为不敬,次年税额加倍征收。
第二十条 严禁各藩国私自铸币;诸藩国必须使用圣洲大明皇家银行统一发行的银圆与金钞;违者以谋逆罪论处,抄没家产。
第二十一条 允许藩国以矿产、物产等特产与朝廷进行贸易,所得款项须存入皇家银行藩国分行,从银行兑换金钞流通;朝廷鼓励藩国通过贸易充实藩库,不得强行摊派,虐待百姓。
第二十二条 各藩国拥有自主开采矿产、征收商税之权;朝廷不干涉藩国内部税制,但藩国不得对圣明本土商船征收歧视性关税,须保障圣明本土海商之合法权益。
第五章 军事与外交
第二十三条 朝廷派遣军队在各藩国战略要地驻军,施行轮换制,每三年一换;驻军粮饷由朝廷户部直接拨付,不扰藩国民众;驻军仅在藩国受到外敌入侵时出兵抗敌,平时不参与藩国内政。
第二十四条 允许亲王建国后募兵建立“藩国防卫军”;防卫军规模不得超过藩国壮丁之百分之三,且防卫军将士名录须报备兵部;防卫军服饰不得与朝廷军队相同,肩部袖标必须以不同颜色“刺字”区分,以示隶属。
第二十五条 藩国将士立功者,可由藩王上报朝廷核验功劳后封爵,最高为伯爵,次为子爵,再次为男爵;凡封爵者,须入京师谢恩,其爵位禄米由朝廷发放,不占藩国财政;若藩王为拉拢人心,虚报战功,则视为欺君,削爵除国,贬为庶民。
第二十六条 各藩国拥有自主对外开拓土地之权利;凡征服未开化之地,可纳入藩国版图,允许再次分封给子孙与麾下功臣为世袭土官,但须报朝廷户部、礼部登记造册,取消其中有爵者之爵位禄米。
第二十七条 朝廷负责管理与藩国有关之外交事务;藩国不得擅自与外国签订盟约、割让土地;然朝廷可授权藩国依法处理边境摩擦及通商事务,遇重大外交变故,须听候朝廷调遣。
第二十八条 各藩国若遇到外敌入侵,必须统一战线,联合抗敌;邻近藩国须互为唇齿,出兵援救,不得坐视不管;违者在战后将受朝廷严惩,甚至除国。
第六章 建设与互助
第二十九条 藩王建国五年内,朝廷工部、户部须给予人力及物资帮助,协助藩国建设城池、港口及官道;此期间藩国免交赋税,专心固本。
第三十条 实行“老藩带新藩”之制;先分封建立之藩国,有义务无偿援助后分封之新藩国,提供种子、农具及熟手工匠;朝廷将此作为考核老藩王政绩之重要指标,援助得力者,朝廷予以嘉奖。
第三十一条 朝廷鼓励各藩国相互间进行贸易往来,互通有无;藩国之间不得设置关卡壁垒,不得阻碍商旅通行,违者由巡视御史纠劾。
第三十二条 朝廷承诺给予各藩国必要之军事支援;若藩国遭遇灭国之危,朝廷水师须倾力出海救援;此乃朝廷对宗亲之责任,载入祖训,永不相负。
第七章 教化与选官
第三十三条 诸藩国须依京师国子监之制,设立“藩国府学”及州县儒学;凡藩国境内子弟,无论宗室、勋戚或平民,年满十二岁皆可入学受教,修习《四书五经》、《圣洲大明律》及格致之学,以广教化,移风易俗。
第三十四条 准各藩国开科取士,仿圣洲大明乡试之例,每三年举行一次“藩试”;藩试由藩王主持,朝廷礼部派遣主考御史一人、同考官员二人监临,各藩国试题由朝廷统一颁降,严禁藩国私自命题,以防异端邪说惑乱人心。
第三十五条 藩试考中者,赐“举人”功名;藩国举人可赴京师参加会试,与天下士子同场竞技,中进士者由朝廷直接授官,或留京任职,或外放他省,或派归籍贯藩国任职。
第三十六条 未中进士之藩国举人,可不经吏部考核,准许藩王自行委任为本藩国六曹掾属、州县佐贰官及教谕等职;凡在藩国任职之举人,其俸禄由藩国财政支给,品阶比照朝廷对应官职低半级,以示尊卑有序。
第三十七条 藩国科举录取名额,由朝廷礼部依据藩国人口、文风及教化程度核定,实行定额录取;初建藩国,为鼓励向学,前两次藩试可暂不设限,待文教兴盛后,须严格遵照定额,不得滥授功名,侵夺布衣士子进身之阶。
第三十八条 宗室子弟除世子及既定继承人须入京师皇家学宫进学外,其余旁支宗室年满十四岁者,准许以儒士身份参加藩国科举;考中者,书国姓及名爵以示区别;若愿弃爵入仕,须先奏请朝廷削去宗室籍,方可按流官例授职,终身不得复爵。
第14章 【附录】《圣洲大明宗藩条例》(下)
第八章 藩国防务与护卫规则
第三十九条 各藩国所设“藩国防卫军”,其性质仅为守土安民之地方武装,非朝廷经制之师。
第四十条 藩国防卫军之粮饷、军械、被服,实行“双轨供给制”,其中粮饷、被服由藩国自备,军械由朝廷兵部拨付;除非朝廷授权,否则藩国不得私造火器;凡私造火器或甲胄超出定额者,或私藏禁兵器者,一经查实,即刻削爵除国。
第四十一条 严禁藩王私下招揽江湖豪杰、退役边军及亡命之徒充作家丁、义子。
第四十二条 藩王护卫额度严格限制在三百人以内,且须造册报兵部备案;藩王护卫仅负责王宫门禁及亲王出行仪仗,不得配备弓弩、火铳等远程杀伤性武器;凡发现藩王豢养死士、私兵超过五十人者,视同蓄意谋反,绣衣卫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
第四十三条 若遇海盗侵扰、土着叛乱等紧急军情,藩王可调藩国防卫军御敌,无需请示朝廷,但须在战后向朝廷详陈战况。
第四十四条 藩国虽有权开拓未开化之地,但严禁主动攻击其他已受朝廷册封之土司、部落或邻国。
第四十五条 凡发动千人以上规模之对外征伐,须提前三个月向朝廷兵部提交《征讨方略》,阐明出兵理由及预期战果,经廷议批准颁下敕书后,方可兴师;擅自兴兵致生边衅者,无论胜败,藩王削爵一级,藩国防卫军指挥使斩首示众。
第九章 考成与奖惩
第四十六条 朝廷设立“藩国考成司”,隶属都察院,专责考核诸藩政绩;考核分为“岁察”与“大计”两种;岁察每年一次,由驻藩御史负责,重点核查钱粮收支、刑名案件及军备状况;大计每三年一次,由朝廷派遣钦差大臣会同六部堂官赴各藩国实地考评,综合评定藩王治绩,分为“卓异、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等,考核结果直接决定藩王之赏罚。
第四十七条 凡连续两次大计被评为“卓异”者,赐“卓异铁券”一面,赐藩王岁俸加倍三年,所增俸禄须用于修缮境内四庙(注4)、学校及孤老院;朝廷于京师立“忠藩碑”,刻其姓名事迹,以彰其德;若藩国开疆拓土千里以上,且安置流民万户者,除上述赏赐外,特许藩王入京觐见时行“半礼”,赐紫禁城骑马,以示殊荣。
第四十八条 实行“垦殖与教化”专项奖励;藩国境内荒地开垦率每年递增一成以上,且新增户籍人口中汉人占比过半者,朝廷免除该藩国当年应缴赋税一半,并拨付专项银两奖励藩王及有功官员;藩国府学学子在京城会试中,每有一人中进士,朝廷赐藩国图书一部含《永乐大典》副本精选,并赐“文治昌明”匾额一方,悬挂于藩王宫正殿,以此激励诸藩崇文重教。
第四十九条 凡大计被评为“不称职”者,予以“切责”;首次不称职,由皇帝下敕书严厉申斥,罚去岁俸三分之一,限期一年整改;连续两次不称职,罚去岁俸三分之二,暂停世子袭封资格,勒令世子留京读书反省;连续三次不称职,视为“昏庸误国”,朝廷将强制将其改封至贫瘠荒僻之地,或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其封国由朝廷直接派流官暂管,直至选出贤能继承人。
第五十条 设立“红黑簿”制度;巡藩御史须建立藩王言行档案,凡藩王有爱民如子、捐资救灾、平定叛乱等善举,记入“红簿”;凡有强占民田、滥杀无辜、宠信奸佞、违背祖训等行为,记入“黑簿”;红簿积满十功,可抵黑簿一过;黑簿积满三过,无论藩王爵位高低,即刻召还京师,圈禁于高墙之内,废除其封国,子孙降为庶人。
第五十一条 严惩“虐民与贪墨”;藩王及其亲属若仗势欺压百姓、强买强卖、侵吞赈灾钱粮,一经查实,不分亲疏,一律按《圣洲大明律》从严惩处;轻则削爵罚俸,重则革去宗室籍,贬为庶人;若藩王纵容家奴、护卫无故打死平民,家奴、护卫须抵命,藩王削爵,贬为庶民,若其世子未参与,可降等袭爵,但须戴罪立功。
第五十二条 推行连坐责任制;藩王任命本国六曹官员及有功将士,若有官员在任内犯贪赃枉法之罪,藩王须承担连带责任,罚俸半年;若有官员谋反,藩王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不知情者,削爵一级;反之,若有官员成为一代名臣或名将,朝廷除赏赐藩王外,另赐藩王“知人善任”金牌一面。
第五十三条 针对藩国财政之奖惩;藩国若能通过海外贸易实现财政自给自足,且连续五年无需朝廷协饷者,朝廷允许其留存应缴赋税之五成,用于扩充防卫军装备或兴修水利;若藩国财政长期亏空,依赖朝廷输血超过十年者,朝廷将收回其矿产开采权,并由户部派遣专员接管藩国财政,藩王仅保留名义统治权,直至财政扭亏为盈。
第五十四条 确立“身后评价”制;藩王薨逝后,朝廷礼部依据其生平事迹拟定谥号;治国有方、保境安民者,赐美谥,如“献、靖、庄”,配享藩国太庙;庸碌无为者,赐平谥,如“康、温”;暴虐无道、致生民变者,赐恶谥,如“厉、炀、灵”,并剥夺其神主入藩国宗庙资格,仅能供奉于别室;谥号之好坏,直接关乎该藩王一系在宗室中的声望及后世子孙之政治前途,以此警示在位藩王慎终如始。
【】
注1:二祖是圣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圣明世祖文皇帝朱棣。
注2:皇位继承七大序列
第一序列:嫡子嫡孙
大行皇帝驾崩后,若朝无储君,须立嫡子或嫡孙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子或皇太孙;年幼未加冠者,虽为嫡出不得立;庶母所生者,虽年长不得立。
第二序列:庶子庶孙
若无已加冠的嫡子嫡孙,须立庶子或庶孙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子或皇太孙。
第三序列:嫡弟庶弟
若无已加冠的皇子皇孙,实行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弟弟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弟;若无嫡弟,方立庶母所生弟弟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弟。
第四序列:堂侄堂孙
若无上述继承人,须立兄弟所出已加冠且年龄最长的侄子或孙子;若无,则立同祖父堂兄弟所出已加冠且年龄最长的侄子或孙子;本序列严格遵循先嫡后庶原则。
第五序列:堂弟
若无上述继承人,须立嫡祖母一系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的堂弟为皇太弟;若无,方立庶祖母一系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的堂弟;本序列严格遵循先嫡后庶原则。
第六序列:皇叔
若无上述继承人,须立嫡出皇叔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叔;若无嫡出皇叔,方立庶出皇叔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者为皇太叔。
第七序列:旁支堂侄堂孙
若无上述继承人,按亲疏远近,依次立同曾祖父、同高祖父等旁支堂兄弟所出中已加冠且年龄最长的侄子或孙子为皇太子或皇太孙;凡遇本序列情形,皆严格遵循先嫡后庶原则。
注3:藩国税收类别与朝廷大差不差,而圣明朝廷的税收占比排名如下:
第一,田赋:圣明没有人丁税,其实是把丁银并入了田赋,按土地面积征收白银,本质是对农业产出和劳动力的直接征税。
第二,盐课:实行“引岸制”,商人需买“盐引”才能贩盐;税收隐含在盐价中,由全民承担,是典型的间接税。
第三,关税:分为国内关税与进出口关税,前者设在内地水陆要道如运河、中江,对过往商品征收通过税,属于国内贸易税;后者设在固定的通商口岸,属于进出口国际贸易税,由市舶司按不同货物不同比例收取。
第四,杂税:包括矿税(金、银、铜)、茶酒醋鱼等课、契税(房产交易)、牙帖税(中介执照费)等。
注4:四庙,是三皇庙、二祖庙、文庙、武庙。
第15章 圣明万寿山
圣明兴德五年。
初秋。
八月初六。
上都天城的暑气已经开始逐渐消退,但紫禁城内外却掀起了一股肃杀。
这一日,圣明朝廷颁布了《圣洲大明宗藩条例》。
这份厚达百余页、附带配套解读的诏令,仿佛一道惊雷,在朝堂与民间炸响。
它不仅是一份关于圣明宗室分封的法令,还是兴德帝朱瞻堂与朱高燧,为圣明未来数百年国运布下的惊天棋局。
条例中关于“海外藩国”、“宗室降袭”、“科举入仕”以及“军权节制”的条款,字字句句皆透着“强干弱枝”与“开疆拓土”并重的深意。
紧接着,朱瞻堂下旨,筹备四大藩王改封孔雀半岛之事。
这一配套的旨意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南洋。
九月中旬,南洋水师的主力舰队扬帆起航,旌旗蔽日,炮口森然,目标直指孔雀半岛西南侧翼(马拉巴尔)海岸。
之所以选择从孔雀半岛西南侧翼海岸登陆,是因为这里是明军最熟悉、阻力最小、且具备完美跳板属性的登陆点。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神洲明军舰队已多次停靠此地;大明曾在这里扶植亲明政权,并建立过临时官厂,即补给站,对水文、季风了如指掌。
而且这里背靠西高止山脉,面对西红海(阿拉伯海),圣明宝船可以直接驶入港口卸兵。
一旦登陆,依托西高止山脉的天然屏障,只需守住山口,就能防止内陆势力反扑,形成稳固的“滩头阵地”。
历史上,卡利卡特的统治者曾与科钦交战并劫掠明使。
圣明南洋水师打出了“护藩讨逆”的旗号,以“保护朝贡国科钦”为名出兵,师出有名,且当地分裂的小邦林立,极易各个击破。
这里是香料贸易中心,占领此处可直接切断天方商人的财源,实现“以战养战”,解决远征军的粮饷问题。
圣明南洋水师对孔雀半岛的进攻,表面上看是一场对外的军事征服,可本质上却是圣明朝廷为四大藩王就藩扫清障碍,是为了四藩在海外建国所做的血火奠基。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圣皇朱高燧规划好的蓝图,严丝合缝地推进着。
然而,就在朝野上下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圣明朝堂在十月份爆发了一场圣明开国以来最大的礼法之争,史称“郑尚袭爵之争”。
这场风暴的源头,倒不是来自遥远的南洋或孔雀半岛的战火,而是源于天城西北方向万寿山的从龙岭。
在华夏地理认知里,昆仑山是万山之祖,龙脉由此发端。
被称为龙脊的圣洲山脉,意味着华夏龙脉跨海延伸到了这里,天城正好位于龙脊向东探出的位置。
皇帝死后要“魂归龙脉”,但绝不能压在龙脊背上,而是要葬在龙气汇聚、即将入地的关键节点。
帝陵又讲究“负阴抱阳,背山面水”。
因此,朱高燧的陵寝建在天城西北六十里处,龙脊山主脉向东延伸出的一座高峰的半山腰上,名为“龙珠台”。
这座高峰是龙脊山脉中气势最盛、像龙头一样昂起俯视东方大平原的那一座。
风水学上,此高山为“龙首”,寓意皇帝生前坐镇天城驾驭真龙,死后化作龙首,永远凝视着东方的国土和子民;而龙珠台则是风水上的“穴位”。
朱高燧的帝陵与明孝陵一样,也设计成了横向深入山腹的格局,利用龙脊山脉坚硬的岩石层作为天然屏障,比竖穴更难挖掘。
而且选在山腰缓坡,既节省军工,又符合“天人合一”不破坏山势的理念。
为了避开硬岩,朱高燧帝陵的神道特意修成了弯曲的形状,而不是强行开山。
如果建在山顶,大臣们爬上去祭祀会非常困难。
建在山腰,既有登高望远的威严,又保证了祭祀通道的可行性。
帝王陵寝讲究“前朝后寝”,享殿(祭祀区)建在相对平缓的山腰台地,而宝城(地宫)建在后方高处。
朱高燧帝陵北靠山,寓意“江山永固”,前方有一座低矮的山丘,即风水上的“案山”,远处恰好是作为“明堂”的中江平原,寓意前途开阔。
通过人工开凿引自雪山的清澈溪流,即沙河上游支流从陵寝两侧环绕流过,形成“玉带环腰”之势,最后向东流去,寓意“水向东流,魂归大明”。
历代帝王陵寝所在的山,通常会被赐予极具皇家威严的名字。
朱高燧帝陵所在的这座山,被命名为万寿山。
神洲大明的北京帝陵依托的是天寿山,而朱高燧为了彰显自己是大明正统的延续,故而直接沿用“万寿”之名,祈求国祚绵长,万岁千秋。
大明有功臣陪葬帝陵的制度,如明孝陵旁的功臣墓。
按礼制,功臣的墓地不会进入帝陵的核心禁区,而是分布在帝陵前方的左右两侧,呈拱卫之势。
所以,在万寿山的前方两侧,各有一片低矮的山岭,像两只手臂一样环抱着帝陵,文臣葬在东,武将葬在西,皆面向帝陵,寓意功臣们生前辅佐皇帝打天下,死后依然在山海中守护皇室。
这片山岭被称为从龙岭,许多圣明的开国功臣被赐葬在这里,故而此地也叫功臣谷。
崇国公郑季的坟茔就在从龙岭。
郑季,圣洲大明六大国公之一,爵封崇国公,也是当今兴德帝朱瞻堂的岳父,太子朱祁铭的外祖父。
兴德三年九月,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在行军途中积劳成疾,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三岁。
朱瞻堂悲痛不已,下旨追封其为广德郡王,谥号“武忠”,赐葬从龙岭,配享太庙。
九月二十八日,正是郑季去世两周年的忌辰。
霜降将至,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从龙岭的神道上盘旋。
按照《大明会典》的规定,公爵以上功臣赐葬,其坟茔称为“茔”,而非平民之“墓”。
郑季虽无子嗣,仅有一女郑小柔贵为皇后,但这座坟茔的规格却未减分毫。
茔地周围一百步,坟高二丈,神道两侧,石望柱、石马、石虎、石羊、石人(文武各一)依次排列,历经两载风雨,依旧被守陵人擦拭得青石泛光,不见一丝苔藓与鸟粪。
这日清晨,卯时三刻,天光微熹。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只见神道尽头,一支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仪卫队率先入场,迅速控制了四周要道。
紧接着,太常寺的礼官身着青色祭服,手持祝文,引导着一队捧着牲牢、酒醴的杂役,井然有序地进入茔地。
此乃朝廷遣官致祭的仪式。
对于赐葬功臣,国家便是他的“守墓人”。
即便郑季无子,这从龙岭上也不曾有半分荒凉之意。
相反,这种由国家机器精密运转维持出的“一尘不染的庄严”,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王朝礼法。
第16章 起心动念
辰时正,一辆装饰着金龙纹饰的安车缓缓驶入神道。
车帘掀开,身着衮冕的太子朱祁铭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穆,脚下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朱祁铭作为储君,身为郑季的外孙,但他今日来此,却不是以郑季外孙的身份来扫墓,而是作为皇帝的“正使”,代表朱瞻堂来祭奠这位开国元勋。
在大明礼制中,君臣之分大于血缘。
太子一旦册立,便是“君”,郑季虽是外祖,终究是“臣”。
若朱祁铭以私礼祭拜,便是“君拜臣”,有违祖制。
因此,他只能以“公事”的身份先来,待他礼成离去后,皇后郑小柔方能以“郑季之女”的身份省墓。
朱祁铭站在神道碑前,看着碑上“广德郡王谥武忠郑公之墓”几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太常寺卿高声诵读着皇帝亲撰的祭文,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惟公开国元勋,功在社稷,朕心深切缅怀……”
祭文辞藻华丽,极尽哀荣。
可朱祁铭听着,却觉得空洞虚幻。
因为祭文里有对功臣的褒奖,也有对皇权的彰显,唯独没有作为一个女婿对岳父的愧疚,也没有一个外孙对外祖父的思念。
礼毕,朱祁铭转身离去。
他在经过神道旁的松柏林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像生上,那些石马、石羊静默伫立,仿佛一群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段被礼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亲情。
半个时辰后。
当朱祁铭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从龙岭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肃立的礼官退至外围,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着素色宫装的宫女和内侍。
一辆礼仪低调但护卫森严的凤辇停在了茔门之外。
圣明兴德朝的皇后郑小柔下了辇。
她今日没有带庞大的仪仗,只带了贴身宫女和几名绣衣卫暗卫,也没有穿皇后礼服,而是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此乃郑季生前送她的及笄礼。
当郑小柔走进茔地之后,刚才那种令人敬畏的“政治威压感”早已消散,留下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
众守陵人早已躬身伫立在路旁,皆低头不语,面露肃容。
神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这种“干净”,让郑小柔感到一阵刺痛。
郑季生前最爱热闹,最爱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草,哪怕是在军营里,也要在帐前种几盆兰花。
如今此地干净得像个绝地,连一株野草都不被允许生长,就像郑季的一生,为了圣洲大明鞠躬尽瘁,最后连身后的一抔土,都被规矩框得死死的。
郑小柔走到坟前,没有立刻上香,而是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底座。
她的指尖触碰到石缝里一点点残留的泥土,那是守陵人清扫时遗漏的唯一一点“生气”。
“爹……”
一声轻唤,被山风吹散。
郑小柔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皇后,是圣洲大明的国母,在这里哭给谁看?
沉默许久后,郑小柔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旁边的宫女捧着一个食盒,小声提醒道:“娘娘,山上风大。”
郑小柔摇了摇头,从食盒里端出一盘卤牛肉,又倒了一杯酒。
这是郑季生前最爱吃的下酒菜。
她坐在石供桌旁,也不顾地上的尘土。
在郑小柔小的时候,郑季打完仗回家,就喜欢让人切一盘卤牛肉,温一壶酒,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
那时候的郑季,既不是圣明的崇国公,也不是追封的广德郡王,只是她郑小柔的爹。
山风呼啸,吹得松柏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在回应。
郑小柔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最终,她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因为她想到了宫里各种各样的规矩,她的长子朱祁铭是太子,次子朱祁鋿,以及三子、四子也都通过了宗人府的考试,明年就会就藩澳洲,离开圣洲。
她以后只能在每年的年底见孩子们一面,甚至还不一定能见到。
刚才朱祁铭站在神道碑前,腰部挺得笔直,他明明是郑季的外孙,却不能在碑前给郑季磕个头。
想到二儿子朱祁鋿,郑小柔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朱祁鋿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四书五经,偏偏喜欢舞枪弄棒,性格豪爽,颇有外祖之风。
明年朱祁鋿就要去海外就藩,想来这从龙岭给郑季烧纸都做不到了,因为朱祁鋿是外藩,无召不得回京。
“娘娘,时辰不早了。”
随侍宫女再次催促,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郑小柔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擦干眼角的泪痕,站起身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郑季的坟茔,转身走向凤辇。
上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
阳光下,神道两侧的石像生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排沉默的送行者。
“回宫。”
乾清宫,晚膳时分。
膳房桌上摆了八菜一汤,皆是朱瞻堂和郑小柔平日里爱吃的家常菜。
朱瞻堂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朝会上,关于《宗藩条例》的细节争论不休,尤其是关于海外藩国军权节制的那几条,几位老臣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他虽然一一驳回,但心里也有些疲惫。
“陛下,用膳吧。”
郑小柔坐在朱瞻堂对面,说话时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瞻堂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家妻子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郑小柔虽然补了妆,但没有遮住眼底的红肿,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透着深深的失落。
“怎么了?”
朱瞻堂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今日去从龙岭,可是有人怠慢了?”
“没有。”
郑小柔摇了摇头,拿起勺子给朱瞻堂盛了一碗鸡汤。
“一切都好。守陵的百姓把地扫得很干净,太常寺的礼仪也没出差错。”
朱瞻堂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明白郑小柔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瞻堂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郑小柔放在桌上的手。
“岳丈为国捐躯,我许他身后哀荣,设陵户,遣官祭,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亏待功臣。”
“妾懂。”
郑小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铭儿是太子,代表的是君;妾是皇后,代表的是国。君祭臣,国恤臣,这是规矩。妾只是觉得从龙岭上有些冷清。”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孙儿给爷爷请安,给奶奶请安!”
朱见沛走进膳房,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朱祁鋿。
第17章 给他外公当孙子!?
“皇爷爷,今日爹去从龙岭祭拜太姥爷,为啥不让二叔、三叔、四叔他们也跟着去啊?”
朱见沛一屁股坐在朱瞻堂身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虽然说他已经十四岁了,但毕竟没有成年。
正所谓童言无忌,他这番话犹如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郑小柔的心里。
朱祁鋿站在门口,身子微微一僵。
朱瞻堂脸色一沉,刚要呵斥朱见沛多嘴,却发现太子朱祁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膳房门口。
“沛儿,不得无礼。”
朱祁铭走进厅内,对着朱瞻堂与郑小柔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头看向朱见沛,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你二叔是亲王,他跟你三叔、四叔一样,不久前都已经通过了宗人府的考试。明年开春,他们就得启程前往澳洲就藩。他们有他们的职责,不能因私废公。”
“可是太姥爷就奶奶一个女儿,要是二叔他们也不去,那太姥爷过年过节岂不是很冷清?”
朱见沛咽下嘴里的肉,眨巴着眼睛,说道:“书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姥爷没有儿子,难道外孙不算后人吗?”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郑小柔拿着汤匙的手猛地一抖,汤汁溅在了袖口上,她迅速转过身,背对众人,显然是情绪有些失控。
朱祁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其实很想去给郑季上柱香,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他知道,他亲王的身份,是不能去的。
朱瞻堂眉头紧锁,目光在朱祁鋿的衣角和郑小柔的后背上来回游移。
他看着朱祁鋿那副隐忍的模样,又看了看郑小柔落寞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是皇帝,是圣洲大明的天子!
这天下都是他朱家的,这礼法也是他朱家定的,难道为了所谓的“规矩”,就要让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大功臣断了香火?
就要让他的妻子在夜深人静时,为此事默默流泪?
刹那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鋿儿。”
朱瞻堂忽然开口。
朱祁鋿浑身一颤,连忙跪下道:“儿臣在。”
“你今年三十四了吧?”
“回父皇,儿臣虚岁三十四。”
“你外公郑季,生前最疼你,常夸你像他年轻的时候。”
朱瞻堂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说道:“我在想,你外公为圣明开疆拓土,操劳了一辈子,却无子送终。每逢忌辰,只有你母后一人去那冷清清的山岭上哭泣。我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连给岳丈留个后人都做不到,实在是……愧为人婿。”
郑小柔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家丈夫,不敢置信道:“陛下,您这是?”
朱瞻堂摆摆手,示意郑小柔稍安勿躁,接着对朱祁鋿说道:“我意已决。即日起,将你过继给崇国公郑季为孙,更名郑尚!承袭崇国公爵位,奉郑氏香火!”
更名郑尚!
承袭崇国公爵位!
朱瞻堂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乾清宫膳房大厅之内炸响。
朱祁鋿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自家父皇在说什么。
把他过继给他外公当孙子!?
还要让他改姓!?
太子朱祁铭脸色大变,眉头紧紧皱起,急声道:“爹!此事万万不可!自古只有异姓功臣赐姓朱,从未有过皇子改姓过继给外戚的先例!”
太孙朱见沛也愣住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郑小柔先是喜极而泣,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父亲有后了!
她的鋿儿能名正言顺地去给她的父亲扫墓了!
可当她转过身,却看到自家丈夫眼中的决绝和儿子们的惊恐,心中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忧虑取代。
“妾请陛下收回成命!”
郑小柔颤抖着声音说道:“鋿儿是您的亲生骨肉,是堂堂亲王。若是改了姓,成了郑家人,那……那他在宗室玉牒上怎么算?将来的史书怎么写?那些言官御史,定会骂您‘乱伦常’、‘坏纲纪’,甚至会说妾‘魅惑君主’啊!”
朱瞻堂站起身,霸气地说道:“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是为了让朱家江山万世一系。如今我全力推行《宗藩条例》,让皇子皇孙去海外建国,不正是在变祖制吗?”
“鋿儿以皇子身份去澳洲建国,那是我朝的外藩;若以郑季之孙的身份前往澳洲,那就是以国公世镇一地,即便日后回归天城定居,那他也是崇国公郑家的孙子,属于外戚。从宗法上论,他是郑家人,但从血脉上论,他是皇子,而两个身份并不冲突。”
他转过身,扫视着众人,目光如炬。
“铭儿,你读史书,应该知道汉宣帝。他继位后追尊生父为悼考,设立寝庙,引发礼议之争。我今日之举,看似荒唐,实则大有深意。”
“郑季无子,这是事实。若我不这么做,郑家一脉就此断绝。五代人之后,谁还记得崇国公的功劳?到时候,鋿儿的子孙在海外做藩王,郑家在天城沦为绝户,这才是真正的不孝!”
“至于朝臣反对?”
朱瞻堂不屑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我是皇帝!我说鋿儿是郑家的孙子,他就是!郑季当年为我挡刀的时候(注1),怎么没人跟我讲祖制?”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朱祁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朱瞻堂的话竟让他无言以对。
是啊!
若是不这么做,他外公的坟茔终将荒芜,母亲将终身抱憾。
而他的二弟本就对皇位无心,且明年就要去海外,让他承嗣郑家,既全了他母亲的孝心,又断了外戚干政的可能。
毕竟,一个改了姓、要去海外世镇一地的“郑尚”,还能在朝中兴风作浪吗?
换言之,这看似违背礼法的决定背后,藏着朱瞻堂极为高明的政治算计!
“儿臣,遵旨!”
朱祁铭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他已经明白了,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皇恩浩荡”,但本质上却是皇权对礼法的重新定义。
朱祁鋿此时也回过神来。
他看着郑小柔那满是期待又担忧的眼神,想起郑季当年教他练刀的场景,心中竟然有种别样的轻松。
“儿臣郑尚,叩谢父皇隆恩!叩谢母后养育之恩!”
郑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
从这一刻起,圣洲大明的亲王朱祁鋿死了,活着的是崇国公郑季的孙子郑尚。
郑小柔捂着嘴,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她的心是火热的,感觉泪水都是甜的。
朱瞻堂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酒杯,一饮而尽。
“过继之事,明日我会在早朝上公布。”
他放下酒杯,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十分霸气的话。
“另外,传旨礼部,既然尚儿过继为郑季之孙,当袭崇国公之爵,为二代崇国公,朕曾下旨命郑季世镇一地,所以尚儿明年照旧要去澳洲世镇一地,为国守土!”
注1:关于郑季为朱瞻堂挡刀的情节见本书第三卷第37章朱棣遇刺的往事。
第18章 郑尚袭爵之争落幕
次日清晨。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还飘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但地面冰冷的金砖已被百官的朝靴踩得温热。
当朱瞻堂坐在龙椅上,用那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宣布让邺王朱祁鋿过继给郑季为孙、改名为郑尚的旨意后,原本肃穆庄严的朝会,瞬间像是一锅被投入了生石灰的冷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皇子过继外戚,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啊!”
礼科给事中唐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个从文官班序中跳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的动作幅度极大,额头几乎要磕到金砖上,再抬起头时,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花白的胡子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乱颤,唾沫星子顺着嘴角飞溅出来。
“陛下,臣附议!”
吏科给事中闻希谦紧随其后,他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歪斜的乌纱帽,大步跨出班序,双手作揖,大声道:“郑季虽有大功,但毕竟是异姓。让皇子为其后,是尊臣抑君,乱了君臣大义啊!此风一开,我朝国本动摇,臣万死不敢奉诏!”
仿佛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朝会上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啊!邺王乃天潢贵胄,岂能降格为臣?”
一位老勋贵急得直跺脚,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在微微发抖。
“臣请陛下三思!此例一开,皇室血统混乱,祖宗牌位何安?”
“让皇子过继为外戚,置于宗法礼制于何地?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
一时间,除了站在最前列、垂手默立的内阁成员之外,广场上的众臣呼啦啦跪倒一片。
他们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叩首时额头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逼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那个身影,等待着帝王的退缩。
然而,龙椅上的朱瞻堂只是微微眯起了眼,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正在争食的蝼蚁。
“臣以为,陛下此举虽有悖常理,却合乎人情。”
就在群臣口诛笔伐、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之际,一个沉稳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响起。
跪在地上的众臣纷纷侧目,只见礼部尚书兼内阁辅臣陈庸缓缓出列。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绯色的官袍下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陈庸先是向着龙椅深深一拜,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朱瞻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随即才转过身,面对众臣躬身拱手道:“诸位同僚,郑公无子,国之大痛。陛下念及外戚香火,欲以亲子承嗣,此乃‘孝’之极致。圣人云,百善孝为先,陛下以身教天下,何错之有?”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道:“且袭爵后的崇国公明年便会出海前往澳洲,世镇一地,其名为郑氏子孙,实为国藩屏。此举既全了陛下私恩,又断了外戚干政之患,可谓一举两得。至于姓氏,昔有徐达之女嫁天家,且徐家一门两国公,显赫一时,并未见乱政。崇国公远在海外,与京师相隔万里,何谈乱伦常?”
陈庸的话,像是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灭了部分官员心头的怒火。
朝会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眼神中原本的愤慨逐渐被一种恍然所取代。
是啊,邺王朱祁鋿成为崇国公郑尚之后,还是要去海外的,是以勋臣身份世镇一地!
一个远在澳洲的“皇子”,就算继承了崇国公的爵位,隔着万重波涛,又能对上都天城的朝政产生什么影响?
而且因为他改了姓,以后在朝中行事,更得避嫌,不敢轻易插手母族事务。
换言之,皇帝此举等于把郑氏外戚连根拔起,扔到了天边去!
陈庸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是踩着“垫脚石”前任礼部尚书王怀安上位的,在礼部摸爬滚打多年,他太了解朱高燧与当今圣上朱瞻堂的脾气。
这对父子看似一个激进一个温和,实则骨子里都透着股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
他透过此事表象,一眼就看穿了朱瞻堂在政治上的考量。
让邺王过继给郑季为孙,可不是乱命,而是一步把“亲情”与“权术”揉碎了混在一起的妙棋!
但是,因为礼部尚书陈庸一直有“媚上”的嫌疑,朝中清流对他本就鄙夷,所以反对皇子过继外戚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
以吏科给事中闻希谦、唐吉为代表的保守派,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死死咬着“宗法礼制”不放,仿佛那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散朝后,这帮人竟然在左顺门前跪谏,要求皇帝收回成命,喊声震天,引得过路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但朱瞻堂岂会让步?
于是,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朱瞻堂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没有治罪这些反对者,也没有让绣衣卫动手杖责这些官员,甚至没有在大殿上发过一次火。
他只是做了两件事,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收紧。
他一方面下令南洋水师加速进攻孔雀半岛,用前方蒸汽快船送来的捷报,一次次在早朝上宣读,用血与火的胜利来转移朝臣的注意力,让众臣明白,朝廷的目光早已不仅仅局限于这圣洲本土的一亩三分地。
另一方面,他让太子朱祁铭出面,召集六部堂官,在东宫暖阁里逐条剖析《宗藩条例》中关于“海外藩国”的自治权。
朱祁铭看似温文尔雅,不过讲话却字字珠玑,反复强调“郑尚将来会以崇国公身份世镇一地”,与海外藩王是两回事,将“过继”这一行为,强行纳入了国家大战略的框架内。
与此同时,天城各坊的街头巷尾,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不少说书人和卖画本的小贩。
就这样,短短十余日之后,闻希谦、唐吉两人的黑料,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都天城。
比如闻希谦小时候偷看女邻居洗澡、长大后跟女邻居偷情的故事,被描绘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唐吉从小好男色、长大后跟他表弟一起滚床单的艳闻,甚至被画成了春宫画本,在茶楼酒肆里被人传阅得卷了边。
每当闻希谦或唐吉穿着便服走在街上,总能听到身边人在议论他们的黑料,还有孩童唱那些编排好的童谣。
两人的脸皮被剥得干干净净,走在路上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本挺直的腰杆,不知不觉就佝偻了下去。
最终,在十一月初,随着南洋水师攻克孔雀半岛第一大港的消息传回圣明京师,朝堂上的反对声浪终于渐渐平息。
当然,也有人认为是闻希谦、唐吉被爆了黑料,名誉扫地,再加上被御史弹劾“德行有亏”,两人不得不故意告病在家,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反对派这才群龙无首,偃旗息鼓。
总之,最后的胜利者是皇帝。
于是,朱瞻堂正式下旨,命郑尚入郑氏宗谱,袭爵崇国公,并特许郑尚在就藩前,可着亲王服色,享亲王俸禄,但对外行文,须称“郑氏子”。
这道旨意,像是给这场礼仪之争画上了一个充满帝王心术的句号。
十一月二十八日,寒风凛冽。
郑尚身着素服,第一次以“郑季之孙”的身份,踏上了从龙岭。
这一次,没有太常寺礼官那尖细的唱喏声,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也没有那些空洞虚幻的祭文。
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烧刀子,怀里揣着一盘切得厚厚的卤牛肉,来到了郑季的坟茔前。
坟前的松柏依旧苍翠,石像生在寒风中静默伫立。
他放下东西,整了整衣冠,对着那座冰冷的石碑,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却浑然不觉。
“外公,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掠过,又像是那位老将跨越时空的低语回应。
郑尚缓缓站起身,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对过往身份的告别,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邺王朱祁鋿已经不存在了,活着的是崇国公郑季的孙子郑尚。
他将带着皇子与郑家传人的双重身份,远渡重洋,去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为圣明,也为郑家,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注1:见第七卷第5章、第6章,前任礼部尚书硬刚朱高燧,后来被撸掉。
第19章 唐科道,爱表弟,被窝里面做游戏
兴德五年。
腊月上旬。
今年上都天城的大雪下得比去年要早一些。
虽然在一个多月之前,郑尚袭爵之争以皇权的胜利而告终,但这股政治寒流并未随着旨意的颁布结束,反而在官场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诡异的涟漪。
首当其冲的,便是礼科给事中唐吉与吏科给事中闻希谦。
这两位曾经意气风发、自诩为“清流脊梁”的言官,如今却成了圣明京城茶楼酒肆里最不堪的笑料。
那本名为《谦吉传》的画本,被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得绘声绘色,从闻希谦幼时趴在墙头偷看邻家阿姐沐浴,讲到唐吉深夜与表弟同榻而眠的“断袖之癖”,细节之丰富,仿佛作者就躲在床底下一样。
起初,闻、唐二人的挚友们还不甘心。
礼科右给事中汪信,乃是闻希谦的同窗好友,更是之前跟其一起在左顺门外跪谏的同僚。
他见不得好友受此折辱,便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辨诬录》,刊印了五百份,在六部衙门附近免费派发。
文中引经据典,痛陈市井流言皆为构陷,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力证闻、唐二人乃是圣明最纯粹的道德卫士,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然而,汪信万万没想到,这篇本该洗清污名的文章,竟成了一剂催命符。
《辨诬录》流传出去的第三天,京城城南一坊的胭脂巷里,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指着那散落在地的纸张窃窃私语。
“我跟你们讲,汪言官说那画本里是造谣,但是我记得,闻言官小时候住的那个大杂院,东头确实有个王寡妇?那时候闻言官才十岁出头,天天爬人家墙头,说是捡风筝,结果把人家晾在院子里的内衣都给顺走了。”
“可不是嘛!我家男人之前跟闻言官是邻居,他说闻言官长大后确实没跟王寡妇偷情,因为王寡妇后来改嫁去了乡下。但这‘偷看洗澡’的事儿,那是真有其事!汪言官一辩,反倒把闻言官小时候那点脏事儿给坐实了。”
另一边,关于唐吉的议论更是离谱。
“唐言官那事儿,我也听我表姐说过。当年唐言官死活不肯娶他表妹,他表妹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就到处说唐言官喜欢男的。其实哪有什么龙阳之癖?那年唐言官喝多了,跟他表弟挤一张床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被他表妹带人捉奸在床。虽然是清白的,但孤男寡女……哦不,孤男寡男同榻而眠,这瓜田李下的,谁能说得清?”
“是啊,汪言官越描越黑。本来大家也就是当个乐子听,现在这么一正经辩解,倒像是欲盖弥彰。看来这崇国公显灵了,看不惯这两个假道学!”
汪信的《辨诬录》,非但没有救回朋友的名声,反而像是抓一把盐,直接撒在了闻、唐二人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那些原本半真半假的谣言,在“辟谣”的过程中,被街坊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出了无数“真实”的细节。
闻希谦偷看洗澡成了“自幼好色”,唐吉同塌而眠成了“素喜男风”,甚至连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正色直言的模样,都被解读成了“心里有鬼,故作镇定”。
不到半个月,闻希谦与唐吉在京城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们走在街上,总能听到顽童在唱那首编排好的童谣。
“闻科道,爬墙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唐科道,爱表弟,被窝里面做游戏!”
那种如芒在背的羞耻感,比廷杖一百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终于,在腊月初九那天,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城。
他们没有选择还乡,因为老家的人眼神更毒,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们乘坐火车一路向西,最终在年前搬迁到了西都。
据说他们在那里隐姓埋名,整日闭门不出,连门上的对联都不敢贴,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即便人走了,闻希谦与唐吉的故事却依然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民间的风向悄然变了。
人们一开始都在嘲笑这两个倒霉蛋。
可渐渐地,一种更为玄乎的说法开始盛行。
“你们发现没有?这画本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南洋水师攻下孔雀半岛东南海岸的前夕。听说崇国公下葬的时候,附近的山头上就落了一只白鹤,三天没走。”
“我看啊,这不是政敌要整他们,而是崇国公显灵了!郑老将军一辈子忠君爱国,没留个后,心里苦啊!这两个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非要断了功臣的香火,这不是戳郑老将军的心窝子吗?老天爷借天子的手,收拾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种说法传开之后,原本对“皇子改姓”颇有微词的百姓,态度竟奇迹般地扭转了。
在茶馆里,说书人把醒木一拍,不再讲《谦吉传》,而是讲起了《郑公显圣记》。
故事里的郑季不再是为圣明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而是一个护佑圣明的英灵。
天子让邺王过继,不再是违背祖制的荒唐事,而是“顺天应人”的壮举。
“列位看官,什么叫天命?这就是天命!郑公无子,国之大憾。天子不惜骨肉,以亲子承嗣,这是何等的胸襟?那两个言官阻挠,那就是挡了天道!所以崇国公在天之灵轻轻一吹气,这两个人的皮就掉了,露出了底下的丑相!”
这种舆论的反转,连坐在乾清宫的圣明兴德帝朱瞻堂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需要耗费数年功夫去教化百姓,没想到一场市井谣言,竟然歪打正着,完成了对“郑尚袭爵”合法性的民间认证。
“传旨下去。”
朱瞻堂忽然开口对宫门外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景吩咐道。
“闻希谦、唐吉虽已辞官,但其在任期间,屡进佞言,扰乱朝纲,险些致朕于不孝岳丈之处境。着吏部记录在案,永不叙用。另外,正旦节时让郑尚也来参加,虽然他现在是崇国公,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
刘景一愣,躬身道:“陛下,圣皇那边该如何说?”
“父皇那边朕自会去说。”
朱瞻堂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朗声道:“圣明不仅是朱家的,也是千千万万个有功之臣与天下百姓的!”
第20章 天枢陵
兴德五年腊月十二日。
一个寒风料峭的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缓缓驶出了神农宫的正门,沿着官道向从龙岭行去。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圣皇朱高燧。
他今日身着藏青色的棉布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随行的仅有两人,一个是胡平,另一个是吴敬,他们扮作了车夫和长随。
“老爷,这路有些颠,您要不歇歇?”
胡平低声问道。
朱高燧摆了摆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从龙岭的松柏林在雪中显得格外苍劲。
“不歇。”
朱高燧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道:“我得去看看老郑。这两三个月,朝野上下吵翻了天,也不知道他在那边清静不清静。”
马车停在神道入口。
朱高燧下了车,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坟茔。
熟悉是因为当年定下万寿山作为埋葬圣明历代帝王的主山时,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而他的天枢陵修好之后,他就很少来了,所以才会显得陌生。
既然朱高燧是跨海建国、自立为帝的圣洲大明开国皇帝,他的陵名就不能照搬原历史上神洲大明十三陵的单字规制,于是他效仿东汉、两宋,采用双字陵号。
这既是为了彰显“海外别立一宗”的特殊法统,也是为了在礼制上与南京孝陵、北京长陵形成微妙的区隔。
当年圣明首任礼部尚书胡祥曾言:“陛下,龙脊山乃昆仑余脉跨海而来,至天城而结穴。此地海拔万仞,上应天星,下镇厚土。南京有孝陵以奉先祖,今陛下开疆拓土,再造乾坤,若仍用单字陵号,恐难显海外立国之殊异。臣窃以为,‘天枢’者,北斗之首,天之枢纽也。陛下若临龙脊龙头,正如天枢临制四乡,统御东华大地。恳请赐名天枢陵,以昭示此地乃华夏在圣洲、仙洲之轴心,万世不拔之根基。”
天枢陵(注1),听起来既有“天城”的高远,又有“龙脊”的厚重,更暗含了“执天之行”的霸气。
而天城位于龙脊山脉东麓,是连接西部高山与东部平原的咽喉。
在风水师眼中,这里地势高亢,宛如天柱。
“天枢”二字自带一种道家升仙的玄妙感,非常契合天城“离天最近”的地理特质。
《史记·天官书》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
天枢星主指引方向。
朱高燧跨海而来,在蛮荒之地建立文明,正如天枢星指引众星。
葬于此,象征他死后依然如天枢般镇守东华,为后世子孙指引国运方向。
且说眼下。
因为今天是腊月十二日,不是隆重的节日,按照规矩,官方的大祭要等到清明。
但朱高燧惊讶地发现,神道两侧的石像身上,竟然没有一片落叶,连石马的蹄缝里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走到郑季的坟茔前,朱高燧顿时一愣。
他发现碑前摆着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还有一小壶劣质的烧刀子。
酒瓶是个粗瓷碗,碗里还剩个底儿。
朱高燧蹲下身,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瓷碗边缘。
吴敬低声禀告道:“启禀老爷,属下刚才问了山下的陵户。说是最近半个月,每天都有人来。有时候是个卖柴的老汉,有时候是个路过的行脚商。他们也不说话,放下点吃的,磕个头就走。陵户想拦,但这些人不是来搞破坏的,所以也就没拦。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郑老将军打过仗的退役老兵的后人,或者是受过郑老将军恩惠的寻常百姓。”
朱高燧沉默了。
他想起了十月份朝堂上那场激烈的争论,以及那些引经据典、满口“宗法礼制”的言官。
那时候,他觉得圣明的朝堂正在变成翻版的大明朝堂,一些技术官僚出身的官员也在迅速腐朽。
可此刻,他站在从龙岭郑季的坟茔前,看着这两个冷馒头,却感到一股暖流顺着脊背往上涌。
他发现,无论何时,总会有人心怀善念,看不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而暗中出手。
因为京城广为流传的关于闻希谦、唐吉的画本并非绣衣卫密探的手笔,而是一些年轻在读的学宫学子私下所为。
“老郑啊,你看到了吗?”
朱高燧对着墓碑,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有些人骂皇帝乱伦常,坏了宗法规矩。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不懂什么宗法,他们就知道你替圣明流过血,你就该有后人。我默许皇帝把鋿儿过继给你,不仅仅是我不想让你绝后,老百姓也不想让你绝后啊!”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朱高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块热乎乎的酱牛肉。
他郑重地将牛肉摆在墓碑前,又拿起那半碗残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尚儿性子坚韧,这一点跟你有些像。让他去海外,可不是委屈他。此一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说完,朱高燧整了整衣冠,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
这是一个老兵拜另一个老兵,是一个父亲拜另一个父亲!
起身时,朱高燧的目光落在了墓碑旁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来的,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倔强。
“郑公有后,圣明万年。”
没有落款,看不出是谁写的。
也许就是卖柴的老汉,也许就是行脚商。
朱高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喃喃自语道:“好一个‘郑公有后,圣明万年’!”
“回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道:“在云帆坡停一下,我要看看郑和、王景弘。”
郑和、王景弘最伟大的功绩就是多次下西洋,不仅帮神洲大明打通了海上丝绸之路,还为圣洲大明打通了从大西洋前往炎洲、神洲的航路。
因此,郑和、王景弘去世后,被朱高燧赐葬在从龙岭旁边的山坡,并用他们的航海壮举“云帆”来命名此处山坡。
“云帆”取自李白名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既文雅又极具画面感,象征着郑和船队云帆高张、劈波斩浪的壮阔人生。
朱高燧一行离开了云帆坡。
马车辚辚远去,从龙岭重新归于寂静。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那两个冷馒头和那行字迹。
但在那厚厚的积雪之下,某种东西已经生根发芽。
这场始于礼法之争的风波,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了圣明朝野的认知。
注1:《圣明实录》中对天枢陵的记载:“龙脊山自极西海滨蜿蜒而来,起伏三千里,至天城西北而止,突起一峰,巍峨插天,如擎天之柱,俯瞰中原,名曰万寿山。”
“定祖武皇帝崩,葬于万寿山之阳,号天枢陵。陵寝背倚龙脊,面控平原,王气葱郁。陵制不仿南京之曲径,而法天城之高旷。神道自天城西北起,沿龙脊山势蜿蜒而上,凡十八盘,至龙珠台而止。宝城依雪山为屏,前临平原如海。”
“凡开国元勋,皆赐葬于万寿山下从龙岭。文左武右,碑碣如林,皆面朝万寿山,作朝揖状。每至冬日,龙脊山雪覆千仞,唯龙珠台红墙映雪,如赤龙盘踞于银鳞之间。臣民登高远眺,见天枢陵享殿隐现云端,皆言先帝已化龙归天,庇佑苍生。”
第21章 朱见深勤学宫大婚,万贞儿诞下双生子
公元4160年,圣明兴德七年、大明天顺七年,正月十六日。
虽说上都天城的冬意尚未褪尽,凛冽的寒风还卷着残雪在紫禁城的飞檐掠过,但是勤学宫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喜气洋洋的景象。
因为今日是神洲大明的太子朱见深与万氏大婚的日子。
这场婚礼由圣皇朱高燧赐婚并叮嘱,故而礼部特地取消了许多繁文缛节,不见传统的冰冷刻板与森严,尽显圣明式的温情与厚重。
一切流程走完之后,朱见深与万氏被送入了洞房。
勤学宫寝殿。
红烛摇曳,龙凤喜字熠熠生辉。
十六岁的朱见深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太子吉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他端坐在暖榻左侧,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幼时的怯懦与口吃,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储君的英气与沉稳。
而坐在他旁边的,乃是三十三岁的万贞儿。
没错!
就是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万贞儿!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与从容。
万贞儿凤冠霞帔,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当朱见深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万贞儿左手的那一刻,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掌心正在微微出汗。
紧张、兴奋、幸福、庆幸,以及救赎的复杂情绪在朱见深的心头翻涌。
景泰年间,若无万贞儿的悉心照料,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朱见深。
同样,若不是来到了圣洲大明,两人也不会修成正果。
“贞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了!”
朱见深掀开万贞儿的红盖头,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从两岁时的懵懂孩童,到五岁被废太子时惊恐无助地在黑暗中发抖,再到如今风华正茂的储君,万贞儿陪着他走过了人生最黑暗的幽谷。
万贞儿地用力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红,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轻声道:“殿下,只要有您在,妾便什么都不怕。”
这场跨越年龄的婚姻,在圣明朝堂并未引发如神洲那般激烈的礼法之争。
因为在朱高燧看来,朱见深对万贞儿的依赖,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男女之情,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的共生关系。
与其强行拆散,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一段佳话。
时光匆匆。
朱见深与万贞儿婚后的日子,两人如胶似漆,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他们的身体素质都极佳,朱见深正值青春年少,精力旺盛;万贞儿虽是三十出头,但常年习武护主,底子深厚。
于是,在太医院精心调配的滋补汤药与科学饮食的调理下,仅仅过了一个月,万贞儿有孕的喜讯便传到了朱高燧的耳朵里!
十月二十八日,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空,万贞儿在勤学宫寝殿顺利诞下双麟。
两个婴儿皆体格健壮,哭声洪亮,仿佛天生带着不屈的生命力。
朱见深看着襁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亲自为长子取名朱佑樘,寓意国家的栋梁;次子取名朱佑杬,寓意国家的根本。
这两个名字,寄托了他对双子的无限期望。
十一月上旬。
金山湾最后一个航班的官船缓缓靠岸,信使满脸风霜,从神洲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消息,即天顺皇帝朱祁镇病了。
朱祁镇自复位以来,修京沈铁路,经略辽东与交趾,竭尽全力推行天顺新政,以至于操劳过度,身体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双足浮肿、麻木无力,太医诊断为“脚气病”。
实际上,这种疾病在古代皇室中并不罕见,因长期食用精米白面,缺乏粗粮豆类中的维生素b1。
尽管当年朱祁镇在圣明的时候,朱高燧曾不止一次建议他多吃瘦肉、豆类,少吃甜食精粮,但朱祁镇复位后旧习难改,加之操劳过度,病情迅速恶化。
到了今年十月,已是“脚气冲心”,卧床不起,甚至出现了心力衰竭的征兆。
朱祁镇自知大限将至,故而屏退左右,口述了一道旨意给贴身太监牛玉,让其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给远在圣明的太子朱见深。
他在信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温情,提到了他对朱见深童年的亏欠。
“……朕一生波折,愧对列祖列宗,亦愧对你。今朕大限将至,唯有一愿:望吾儿见深,能回神洲一见。朕想在闭眼之前,再看你一眼,亲口将这大明的江山,交托于你……”
朱见深捧着这封家书,在勤学宫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次日。
早朝结束后。
朱瞻堂在文成殿召见了朱见深,屏退左右之后,只留下了太子朱祁铭、太孙朱见沛。
“深儿,七年进学之期已满,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朱瞻堂的声音沉稳厚重,散发着来自长辈的威严。
朱见深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恭声道:“这七年的照顾,孙儿终生感恩!”
朱瞻堂见朱见深跪下,连忙向旁边的朱见沛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朱见沛上前扶起了朱见深。
“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朱瞻堂温声道:“不过,圣明这边,你也得安排好。万氏与两个孩子,如何安置,你可有计较?”
朱见深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我决定先带万氏与樘儿,还有那几个弟弟回神洲,至于杬儿,暂时留在圣明。”
听了他这番回答,朱瞻堂、朱祁铭、朱见沛三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朱瞻堂抚须沉默,久久无言。
朱祁铭轻轻颔首,表示赞许。
朱见沛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喜,忍不住问道:“为何?”
“哈,神洲朝局复杂,我此去吉凶未卜。”
朱见深苦笑了一声说道,他的笑容中透着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三太爷(朱高燧)曾教导我,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是家中长子,必须回去承继大统,面对风雨。樘儿是嫡长子,随我回去,是为了正名分,安人心。”
他顿了顿,用坚定的语气缓缓说道:“横渡大洋,风高浪急,谁也不能保证一定平安无事。若我与樘儿在途中遭遇不测,杬儿在圣明,便是朱家血脉的延续,也是万氏最后的慰藉。”
这个曾经怯懦的少年,经过七年进学的磨砺,终于长大成了真正的男人。
他不仅考虑到了皇权的继承,更考虑到了家族的存续与爱人的安危。
对于朱见深的这番回答,朱瞻堂仍沉默不语,但他与朱祁铭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赞许。
然而,就在此时,曾经憨厚的太孙朱见沛却开口道:“万氏年长,樘儿年幼。留杬儿在圣明,也是留一条后路。深哥,我赞同你的决定!”
“好!”
朱瞻堂终于点头道:“就依深儿所言!杬儿留在圣明,由太孙妃亲自照看。你且放心回去,明年开春之后,我会派南洋水师的一支分队护送你们回神洲。”
第22章 十年之后,光国内乱
圣明兴德十八年(大明成化十年)九月初二。
秋意正浓。
武德殿。
早朝。
“砰!”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朝堂的肃穆。
朱瞻堂将一封奏本重重地摔在龙案上,震得旁边的数道奏本微微发颤。
年近七旬的他虽然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气血充沛,此刻双手撑着御案,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分立两班的文武重臣。
“光王世子薨逝,如此大事,竟然被隐瞒了两年之久!而今光王薨逝,其子孙为了争夺王位,大打出手,光国已经乱了套。诸卿谁能告诉朕,孔雀半岛的局势究竟如何了?”
朱瞻堂的声音极其低沉,明显在压制内心的怒火。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据南洋水师派快船加急呈报,光王朱瞻均于上月在光王宫薨逝,享年五十八岁。
因其嫡长子两年前病逝,如今光国内部为了争夺王位,已经彻底乱了套。
南洋水师扼守孔雀半岛东南海岸(科钦/卡利卡特)与锡兰岛,负责建立官厂,垄断香料贸易,为经略半岛的大军提供造船木材与军费,类似永乐年间郑和舰队指挥所的固化版,乃是圣明在孔雀半岛的“钱袋子”与“后勤部”。
而历任南洋水师都督坐镇锡兰岛,作为四大藩王的联络枢纽,也起到监控四王,防止四王拥兵自重的作用,是朝廷安插在小西洋的“眼睛”。
“陛下,臣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孔雀半岛的近况,但对于光王子孙之争,十分了解,因为此纷争涉及《宗藩条例》。”
礼部尚书陈庸走出班序,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于是,他把南洋水师上奏的奏本中关于“光王子孙之争”的来龙去脉向皇帝与殿内众臣简单介绍了一番。
光王朱瞻均的庶出次子长襄郡王与光王不满十二周岁的嫡长孙,如今正剑拔弩张。
双方皆手握部分兵马,都依照《宗藩条例》,各执一词。
长襄郡王援引“无嫡立长”与“嫡长孙未满十二周岁”之条款,认为他身为光王现存最年长的血脉,理应继承国王之位。
而光王嫡长孙一派,则死死咬住“有嫡立嫡”的条款,誓死扞卫正统。
“陛下明鉴!”
礼科都给事中汪信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朝分封四藩去经略孔雀半岛,本意是移民拓边,让他们去做朝廷的屏藩!如今他们倒好,把万里之外的孔雀半岛当成了自家的私产,连祖宗的规矩都敢拿来当争权夺利的刀子了!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朝廷应该严惩光藩!”
朱瞻堂冷冷地看着台下的汪信,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太清楚这位礼科都给事中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了。
当年闻希谦、唐吉身败名裂,影响子孙仕途,汪信后知后觉,火速与两人切割,后来才得以从右给事中升为给事中,再到如今的都给事中。
换言之,汪信此时属于天子爪牙!
前十年,朝廷为了安抚在孔雀半岛开疆拓土的“高级包工头”,允许四藩在军管区周边设立护卫地,甚至默许了他们与当地高种姓王公联姻、组建番汉混成卫。
他们不需要占领每一寸土地,只需要控制住海岸线、河口、山口这三个命门。
通过“筑城、赐印、联姻”三步走,把孔雀半岛变成一个巨大的“半自治藩属联合体”。
等到第十一年,当半岛上的各个苏丹国被切断了出海口、耗尽了国库、内部王公纷纷倒戈时,才是四大藩王撕下伪装,亮出“奉天征讨”大旗,真正开始攻城略地的时刻。
这本是为了让藩王从“外来征服者”变成利益绑定的“本地大地主”,没想到,这种权力的下放,反而催生了他们的野心。
“兵部,传朕旨意。”
朱瞻堂猛地一挥衣袖,浑身透着杀伐之气,厉声道:“即刻向南洋水师下达最高级别的调令!”
“命水师都督即刻动用‘金符’,接管光国所有的港口要塞与市舶司衙门;切断光王府的一切财政俸禄与商业贸易!冻结光王府在皇家银行光国分行的资金。”
“同时,命墨王、祁王封锁孔雀河口,断绝一切陆路交通;命拿王陈兵恒河入海口,以演习为名,对光国实施全面的海上封锁!”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陛下英明!”
兵部尚书钱业高声附和道:“臣遵旨!”
他在心中暗自惊叹,皇帝这一手精准地捏住了分封制度的七寸。
当年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燕王朱棣”,朝廷可是煞费苦心,在《宗藩条例》中埋下了三道保险。
如今看来,这三道保险简直就是为今天准备的完美绞索。
第一道保险,叫“兵权分割”,出自《宗藩条例》第四十五条。
四大藩王平日里只有统兵权与千人以内规模的调兵权,凡发动千人以上规模之对外征伐,须提前三个月向朝廷兵部提交《征讨方略》,阐明出兵理由及预期战果,经廷议批准颁下敕书后,方可兴师。
擅自兴兵致生边衅者,无论胜败,藩王削爵一级,藩国防卫军指挥使斩首示众。
调动千人以上必须持有朝廷颁发的“金符”,而这金符一直由坐镇锡兰的南洋水师都督保管。
南洋水师都督就像是朝廷安插在小西洋的一双眼睛和一把悬顶之剑,虽无权直接调动孔雀半岛四王兵马,但绝对有权力在关键时刻冻结叛军的合法性。
第二道保险,出自《宗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四十条。
允许藩国以矿产、物产等特产与朝廷进行贸易,所得款项须存入皇家银行藩国分行,从银行兑换金钞流通;朝廷鼓励藩国通过贸易充实藩库,不得强行摊派,虐待百姓。
藩国防卫军之粮饷、军械、被服,实行“双轨供给制”,其中粮饷、被服由藩国自备,军械由朝廷兵部拨付。
除非朝廷授权,否则藩国不得私造火器;凡私造火器或甲胄超出定额者,或私藏禁兵器者,一经查实,即刻削爵除国。
孔雀半岛四大藩王封地内的香料、棉布等物产,大都是通过朝廷设在锡兰岛的官商进行贸易,因为圣明官商给的价格很公道。
而一旦暂停贸易,冻结资金,并停止供应军械,那么只靠光王子孙各自的小金库能养活多少私兵和雇佣军?
恐怕不出三个月就会因为发不出饷银而哗变!
至于第三道保险,出自《宗藩条例》第七条。
凡皇子、皇孙、皇曾孙、皇重孙,自年满六周岁起,必须进入京师大本堂启蒙,十二岁入皇家学宫附属中学堂进学,十四岁始习儒法之术与御下之道,十六岁时方可结束进学。
虽然光王世子(唯一的嫡子)薨逝之事被隐瞒,光王第二子(庶出)长襄郡王、光王嫡长孙在光国争夺继承权,但长襄郡王的长子(继承人)此刻正乖乖地在京师读书。
只要继承人在圣明京师,光国国内那些想要拥立“长襄郡王”自立的将领们,心里就得掂量掂量造反的代价。
与年富力强的长襄郡王相比,年幼的光王嫡长孙显然更需要依靠朝廷的力量。
第23章 朱瞻堂目前面临的最大统治危机
圣明兴德十八年,十月初二。
小西洋。
锡兰岛,镇西城。
这座由大明夯土包砖技术筑起的巨大军事堡垒,宛如一头蛰伏在小西洋咽喉处的钢铁巨兽。
城墙之上,一排排红夷大炮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这里是南洋水师的驻地,也是朝廷安插在佛洲孔雀半岛的“眼睛”。
然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布满了血丝。
南洋水师都督兼孔雀半岛总督霍勇背负双手,站在总督衙门正厅的沙盘前,死死盯着代表恒河入海口的那个木制标记。
他的手中捏着一封刚刚解密的电报。
“……即刻动用金符,接管光国所有港口要塞与市舶司衙门;切断一切财政俸禄与商业贸易!冻结光王府在皇家银行分行的资金!”
仅仅从文字上,就能让人感觉到圣明兴德皇帝朱瞻堂在说这番话时浑身散发着杀伐之气。
“大帅,咱们动手吗?”副将站在一旁,低声问道。
霍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封电报递给副将,沉声道:“皇命如山,岂能迟疑?传令,第一支队三千人,即刻升帆!目标,恒河入海口吉大港!第二支队五百人,由西向北直插孔雀河口,联络祁王与墨王,让他们依皇命封锁陆路!”
随着一声令下,锡兰岛外海的军港沸腾了。
巨大的蒸汽飞剪船喷吐着滚滚黑烟,扬起满帆,如同一群出海的利刃,劈开白色的浪花,向着各自的战区疾驰而去。
仅仅数日之后,霍勇派出的第一舰分队便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吉大港外。
面对全副武装的大明水师和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金符,光国的庶次子一派根本无力抵抗。
南洋水师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港口要塞与市舶司衙门,并给圣明皇家银行光国分行送去了冻结资金的皇命。
与此同时,拿王也遵从皇命,派出防卫军配合水师对光国实施了严密的海上封锁。
表面上看,朝廷的雷霆手段执行得天衣无缝,那张针对海外藩王的巨网已经撒下。
但在这张看似完美的巨网之下,一股暗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那该死的距离!
上都天城。
华盖殿。
朱瞻堂端坐在龙椅之上,正对着工部尚书夏坚递上来的奏本发愁。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个黄铜打造、造型奇特的无线电台模型,眼中满是无奈。
“陛下,臣等无能。”
工部尚书夏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道:“这无线通讯的技术瓶颈,实在难以突破。两年前,咱们的电台在一千里之内收发报毫无问题,可如今想要跨越浩瀚的大洋还是无法做到。”
“朕不管什么技术瓶颈!”
朱瞻堂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夏坚,朗声道:“朕只知道,从京师把一道旨意发到锡兰岛,居然要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吧?等霍勇收到命令,光国那边的黄花菜都凉了!若是他们造反,难道要等朕的圣旨到了再去平叛吗?”
没错!
这就是圣明兴德皇帝朱瞻堂目前面临的最大统治危机!
无线通讯技术的停滞,硬生生地将帝国的神经传导时间拉长到了一个致命的程度。
在这个漫长的“真空期”里,任何一道来自京师的指令,都会变成一张迟到的废纸。
而这个致命的漏洞,很快就被那些在海外拥兵自重的藩王们敏锐地捕捉到了。
“陛下息怒!”
工部尚书夏坚冷汗涔涔,急忙解释道:“臣等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正在规划一条‘海上接力’的线路,打算在太平洋和小西洋的岛屿上修建信号中转站。只要通过无线电报收发员接龙的方式,最快两三年,就能把信息在一天之内传到澳洲或锡兰岛。”
“夏卿,起来说话。”
朱瞻堂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蒸汽机从无到有这一研发过程的艰辛,故而他知道科技的研发不是一蹴而就的。
于是,他看着夏坚,温声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两三年还是太短了,茫茫大洋,数万里之遥,想要按质按量建成中转站,至少需要三五年甚至六七年。如今,太子已经年近五旬,朕的年纪也大了。这样吧,朕给工部三年时间。”
“臣谢陛下体恤!”夏坚站了起来,接着躬身一礼说道。
在中转站没有建成之前,圣明朝廷只能靠那些装配了蒸汽动力的飞剪船和信使去统治万里之外的疆土!
十月初九。
孔雀河畔,归义城外。
这里本该是朝廷设立的军管区,如今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巡藩御史李崇被两名持刀的亲兵押解着,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一间阴暗的密室。
“大王,您不能这么做啊!臣是朝廷的巡藩御史,若您私自软禁臣,便是谋反的死罪!”
李崇面如死灰,拼命挣扎着。
“李御史,话可不能乱说。孤何时软禁你了?孤这是在保护你!光国那边现在闹得那么凶,万一有乱党混进来伤了御史,本王如何向皇上交代?”
祁王朱瞻圭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说道。
“你……你这是狡辩!”
李崇气得浑身发抖。
当他听到祁王以“御史”称呼他,一改往日的“侍御”之称,便知道祁王已经决心要自立了!
因为巡藩御史隶属于都察院,职同监察御史,乃是皇帝的近臣和耳目,所以藩王通常会尊称他们为“侍御”。
这个称呼既点明了对方代表皇帝巡视的身份,又表达了极高的敬意。
而且,他知道祁王最近在干什么!
就在三天前,他亲眼看到祁王的人马私自与附近邦国的首领结盟,大肆开采金矿。
不仅如此,祁王还公然挪用了朝廷拨发的支援物资,用来发展私兵。
“李崇,你是个聪明人。”
朱瞻圭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盯着李崇。
“这万里之外的孔雀半岛,天高皇帝远。皇帝的一道旨意要走一个月才能到,你觉得,在这一个月里,谁是这祁国的天?”
李崇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恐怕走不出这间密室了。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归义城内突然燃起了一场大火。
火势冲天,瞬间吞噬了那座高耸的无线电台塔楼。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爆炸声,朝廷耗费巨资建立的通讯枢纽化为了一片废墟。
紧接着,一封盖着巡藩御史大印的紧急文书,被祁王的亲信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南洋水师在孔雀河口的临时驻地。
文书上写得情真意切,声称从光国逃窜而来的乱党突袭了归义城,巡藩御史李崇身受重伤,请求南洋水师立刻拨付一批粮草和火药补给,以镇压乱军。
第24章 墨王的野心
十月十六日。
临近正午。
锡兰岛。
镇西城总督衙门。
霍勇披着一件薄纱凉袍,坐在桌案之后,眉头紧锁地盯着桌面那份刚刚收到的文书。
他的手指摩挲着文书上那枚鲜红的“巡藩御史”大印,眼底却翻涌着深深的疑虑。
“不对劲!”
霍勇低声喃喃,将文书凑到鼻尖嗅了嗅。
站在一旁的副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问道:“大帅,莫非这文书被人拆过?”
霍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封盖着李崇私印的求援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字迹沉声道:“你仔细看这字!”
李崇是翰林院出身的清流,平日里写公文用的是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股酸腐气。
而这封信上的字,虽然极力模仿他的笔锋,但转折处却带着一股子武将的粗犷,连“光国乱党”这四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之间草草写的。
副将顺着霍勇的手指看去,脸色也微微一变,低声道:“大帅的意思是,李侍御遇险了?此信乃是假的?”
“可能性很大!而且,我怀疑这背后还有更大的猫腻。”
霍勇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佛洲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孔雀河口的位置,寻思道:“祁王向来眼高于顶,对朝廷派去的巡藩御史是不冷不热。如今光国那边刚被咱们断了财路,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主动上报叛乱?走陆路,从光国地界到祁国至少也要七八天,乱军有这速度吗?”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明与警惕的光芒接着说道:“更何况,信中不仅要求补给粮草,还点名要调拨三千斤火药和五百杆新式燧发枪!李崇是个文官,他懂什么火器调配?这分明是有人在借着他的名义,向咱们狮子大开口!”
之前被派往孔雀河口联络祁王与墨王的第二支队,带回的是好消息。
那时祁王朱瞻圭与墨王朱瞻城答应得极其爽快,立刻派出了军队配合封锁孔雀河口。
如今祁国却遇到了源自光国的乱军,这怎么看怎么怪!
“那……大帅,咱们还拨吗?”
副将面露难色,犹豫不决道。
霍勇深吸了一口气,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封信十有八九是个骗局。
但身为南洋水师的最高统帅,他又不得不顾及大局。
“光国已经被封锁,国内的战事已经陷入了僵持状态,若是真有叛乱,咱们按兵不动,万一出了岔子,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霍勇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冰冷,态度决绝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传我的命令!”
“末将在!”
副将立刻挺直腰板。
“第一,拨给祁王的粮草照旧,但数量减半。原因就说锡兰岛近日遭遇风暴,海运受阻,库存告急。”
霍勇冷冷地道:“第二,关于火药和燧发枪,只给他们拨发五百斤火药,至于火铳,一律用库存的老旧鸟铳充数,告诉他们这是朝廷为了防备光国流窜海盗的特批!”
“第三!”
霍勇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道:“派咱们水师中最精锐的暗哨小队,乘坐蒸汽快船北上孔雀河口。不要惊动祁王的人,给我暗中查清楚,归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李崇真的遇害,或者祁王敢有异动,让他们立刻点燃烽火示警!”
“遵命!”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大堂。
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霍勇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岛外的大海依旧波涛汹涌,但他知道,比这小西洋的风浪更可怕的,是那深不见底的人心!
因为在这通讯断绝的三十天里,任何一丝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演变成吞噬整个帝国的滔天巨浪。
至于他这位孔雀半岛总督能做的,唯有在这迷雾中,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的刀柄。
且说。
在孔雀河的西岸,圣明墨王的封地墨国。
从表面上看,墨王朱瞻城是个实打实的“技术狂人”。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工坊里,对外宣称是在潜心研发“小型蒸汽机”,试图解决本国羁縻土司内土民的水利灌溉问题。
朝廷对他的这种“钻研精神”甚至还颇为赞赏。
但实际上,他那座戒备森严的工坊深处,根本没有蒸汽机的图纸,而是堆满了各种火铳和火炮的设计图。
墨王早就在封国境内探明了一座储量丰富的铁铜矿脉。
但他却隐瞒不报,利用当地低种姓的奴隶,日夜不停地私自冶炼铸造火器。
“大王,这批新制的燧发火铳已经测试过了,射程和精度都比朝廷配发的制式装备强上一筹。”
一名工匠头目满脸谄媚地将一把崭新的燧发枪递到朱瞻城面前。
朱瞻城接过枪,熟练地拉动枪机,听着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大笑了一声道:“好,很好!把这些火器全部装箱,趁着夜色,秘密渡河运往归义城交给祁王的人。记住,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可是大王。”
那工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朝廷派来的巡藩御史李崇的人最近盯得很紧,若是被他们发现了。”
“让你去你就去,不要管其他的,该告诉你的时候,孤自然会告诉你。”
朱瞻城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枪管,语气冰冷道。
因为李崇都被烧成灰了,祁王那边早就把李崇带来的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墨王有一个野心,那就是跟祁王联手,平分孔雀半岛!
等圣明朝廷发现他们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凭借犀利的火器与私兵,跟朝廷派来的水师官兵一争高下了!
而且,按照墨王的计划,只要能打退朝廷派来的水师,那么他与祁王就算是站稳了脚跟。
未来,他甚至可以顺着孔雀河北上,攻入佛洲腹地,建立一个新王朝!
当年朱高燧能自立为帝,在圣洲建立大一统王朝,他身为朱高燧的第二子,效法自家老爹在佛洲建立一个新王朝,这难道不合理吗?
注:墨国、祁国分别在孔雀河(印度河)入海口的西岸、东岸;拿国、光国在恒河入海口的西岸、东岸。
第25章 等过两代人以后再说
与此同时。
圣明京师。
神农宫。
暖阁书房。
温热的地龙驱散了殿内的寒意,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香味在书房内盘旋。
朱高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兴德帝朱瞻堂一人。
朱瞻堂端坐在桌案旁的紫檀木椅的软垫上,神色凝重,时不时看向坐在桌案后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皮肤紧致的朱高燧。
光国的乱局,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朱瞻堂的心头,让他连日来的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爹,光国那边的乱象,您也听说了。”
朱瞻堂斟酌着词句,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六弟(光王)隐瞒祁鎯(光王世子)病逝之事,如今祁铿(长襄郡王)与见霂(光王嫡长孙)争位,若是处理不当,只怕会动摇朝廷在孔雀半岛的统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示。”
朱高燧半阖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瞻堂略作沉默,随即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六弟隐瞒祁鎯病逝之事,本就违反了《宗藩条例》。我决定根据条例第四十九条,削减光藩岁俸,暂时命祁铿、见霂居家自省。”
说到这,他顿了顿,权衡着说道:“至于见霂,虽未满十二周岁,但明年三月便满十二了。我决定先拖着,等明年三月之后,再下旨命见霂承袭王位。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六弟的嫡脉正统,也符合条例规定。”
“你这样故意拖延,祁铿会认为你不公平啊?”
朱高燧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朱瞻堂,温声问道。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朱瞻堂毫不退让地迎上朱高燧的目光,郑重地说道:“既然六弟有嫡脉在世,自当由嫡长孙继位。若是见霂才十岁,撑不起大局,我自然会下旨让祁铿承袭。但他现在只差几个月便是名正言顺,几个月的等待,乃是对‘六弟嫡脉’的重视。”
朱高燧微微点头,似乎对朱瞻堂的坚持并不意外。
但他紧接着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道:“就算明年见霂承袭了王位,可他虚岁才十三,毕竟年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何能稳住光国局势?又如何能平息祁铿一派的野心?”
朱瞻堂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正是他连日来最头疼的地方。
光藩长襄郡王朱祁铿一派如今手握部分兵权,又暂时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若强行压制,只会激起兵变。
若放任不管,光国迟早会被战争打废,光王朱瞻均用十年心血打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孩儿愚钝,请爹教我!”
朱瞻堂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地说道。
朱高燧看着年近七旬的大儿子,嘴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把目光落在朱瞻堂面前的茶盏上,示意对方喝一口热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最好的办法,是把祁铿一派从光国连根拔起。”
朱瞻堂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寒意。
他误以为朱高燧是要动用雷霆手段,将朱祁铿及其党羽尽数诛杀。
可朱瞻堂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朱高燧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即便因为丘淑去世后,性情有些变化,但朱祁铿是他的亲孙子。
而且若无确凿谋反证据便大肆屠戮,不仅会让海外藩王人人自危,更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正当朱瞻堂犹豫之际,朱高燧又紧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祁铿想当王,那就满足他的心愿。”
“满足他的心愿?”
朱瞻堂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恍然道:“我懂了!”
根据《圣洲大明宗藩条例》的规定,朝廷允许海外藩王再次分封。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等明年见霂承袭王位之后,你便依制给祁铿从光国边境划一块地,作为他的封地。让他以郡王之身,建立一个藩国,位同一府。如此,他有了自己的地盘,自然不会再惦记光王的位子。”
朱高燧缓缓说道。
朱瞻堂听到这里,脑中忍不住跳出来三个字——推恩令!
没错!
这正是汉武帝当年用来瓦解诸侯势力的千古阳谋!
此举表面上是皇帝施恩,让藩王的庶子也能获封土地,实则是用“仁政”的名义,将庞大的诸侯国拆分成无数个小块。
一代代分下去,大国不过十余城,小国不过数十里,再也无力对抗中央。
长襄郡王朱祁铿得了封地之后,就成了合法的府级藩王,自然会感激朝廷的“恩典”,一心只会想着巩固地位,建功立业,不会再去争夺王位。
而那些原本跟着他闹事的部下,也会因为他有了新的封地,跟着他一起离开,从而升职加俸。
因为再夺下去,他大概率会被朝廷夺爵,削为平民,甚至会死!
“爹,您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啊!”
朱瞻堂深吸了一口气,满是钦佩地说道。
“此举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孔雀半岛的墨、祁、拿、光四藩,皆是你的兄弟。若他们在海外自立,你的天子威信与朝廷威严都会遭到打击。”
朱高燧微微一笑,感叹道:“若四藩真的能在孔雀半岛或者佛洲打下一片天地,建立新的大一统王朝,说实话,我这个老父亲只会感到欣慰。”
“但现在条件不成熟,不能放任他们自立。因为对当地邦国而言,汉民是入侵者。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如今四藩总汉民加一起还不满百万人口。他们要做的是多建‘汉城’,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化夷为夏’,倘若盲目扩张,只会被当地人同化!”
“因此,暂时还不能放任佛洲四藩胡来,至于什么时候能放手,等过两代人以后再说吧。”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回头务必叮嘱铭儿,以后对付海外藩王,硬刀子砍下去,只会让他们抱团反抗。唯有软刀子割肉,让他们互相牵制,才能让藩国长治久安。”
朱瞻堂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知道,一旦施行圣明版的推恩令,那么由光王子孙夺位引发的朝廷统治危机,不仅不会成为朝廷的隐患,反而会成为未来朱祁铭上位后推行新政的绝佳契机。
“嗯,我记住了。”
朱瞻堂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回宫后,我就让铭儿写一份发给祁铿的信,承诺明年四月准其建国,稳住祁铿与他麾下的人。”
“不急,你让铭儿先把祁铿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手下有哪些劣迹斑斑的贪官污吏。”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朱瞻堂坐下,朗声说道:“让铭儿在信中写明,虽然朝廷会准他以郡王之身建府级藩国,但他麾下的贪官污吏,朝廷会依律惩处。办好此事,铭儿才能深刻体会到恩威并施才是帝王之道!”
第26章 太平洋无线电报接力传递
另一边。
圣明京师。
紫禁城,文成殿。
太子朱祁铭端坐在龙椅上。
坐在下首的工部尚书夏坚和兵部尚书钱业有些畏惧地低着头。
“说说看,对于无线电报跨洋传递讯息之事,孤很想知道工部是怎么计划的。”
朱祁铭目光落在工部尚书夏坚手中的卷轴上,朗声说道。
夏坚微微躬身,手持卷轴禀报道:“启禀殿下,臣等日夜赶工,终于算出了一套破局的法子。只要殿下恩准,臣等保证,两年之后,让陛下的旨意能在一日之间跨越太平洋,直达澳洲都司衙门!”
“一日之间?”
朱祁铭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道:“夏卿,你可知从京师到金山,再从金山横跨大洋到澳洲,最短足有两万四千里海路!如今工部最新的无线电台极限不过一千余里,你拿什么做到一日通达?莫非工部已经造出了能飞越太平洋的新式无线电台?”
“回殿下,并非新式电台,而是由人操控的信号中转站!”
夏坚深吸了一口气,离开座位,躬身呈上卷轴。
当值的宦官从他手中接过卷轴,然后转呈到朱祁铭面前的御桌上,并将其缓缓展开。
“殿下,此乃工部草拟的《太平洋电报接力图》,臣等反复测算过。既然单次发报极限是一千里,为了保证信号不衰减,我们将两个中继站的距离死死卡在八百里左右。两万四千里的海路,除以八百里,刚好需要三十个中继站!”
夏坚站在大殿上,恭声介绍道。
朱祁铭的目光瞬间被御桌上展开的那张图纸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条红线从圣洲西海岸的金山湾开始,一路向南延伸,途径檀香山(夏威夷)群岛、中途岛、星槎礁(威克岛)、翠林山岛(关岛)、琉璃群岛(帕劳群岛),再到伊安洲(新几内亚岛),最后抵达澳洲东海岸。
这条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三十多个天然岛屿的位置。
“槎”(chá)是古代神话中往来于海上的木筏,“星槎”在明代文人笔下常用来指代远洋航行的宝船。
而威克岛面积狭小,多为环礁,无法驻扎大军,但却是跨越太平洋的重要中转站与导航地标,故称“星槎礁”。
关岛植被极其茂密,且地形多丘陵山地,由于明朝人习惯以直观的视觉特征命名如吕宋、麻逸,所以这座绿意盎然的火山岛,被命名为“翠林山岛”。
帕劳群岛最着名的是其清澈见底、色彩斑斓的泻湖和水母湖,而在明朝人的认知中,这种呈现出宝石般蓝绿色的海水,宛如佛经中的“琉璃世界”,故以“琉璃群岛”命名,既写实又带有一丝神圣感。
在现实中,“新几内亚”在印尼语中被称为“Irian”,词源来自当地比亚克语,意为“热土”或“崛起的精神”。
圣明水师在接触到讲南岛语系的部落,听到“Iri-an”的发音后,会非常自然地将其转化为汉字“伊安”。
“伊”有柔美、远方之意,即如所谓伊人;“安”代表安定、广袤。
“伊安洲”三个字读起来唇齿留香,犹如婆罗洲之称呼,既保留了土着的原始发音,又赋予了“遥远而安宁之巨洲”的华夏诗意。
毕竟该岛地处赤道附近,气候极其湿热,且面积巨大,乃世界第二大岛。
“殿下请看!”
夏坚上前数步,靠近御桌后停下,抬手指向图纸上的节点,语气中透着技术官员特有的狂热。
“太平洋虽广,但绝非全是深海。这条路线上散落的几十个天然岛屿,简直就像是老天爷给本朝留下的踏脚石!每个站只需配备最熟练的发报员,一段几百字的军情急电,几分钟就能敲完发送。下一站接收、抄录再转发,最多耽误十分钟。”
“三十个站,每个站十分钟,总共也就三百分钟!”
兵部尚书钱业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补充道:“加上设备预热和天气干扰的容错时间,十二个小时合计六个时辰,足以让一份数百字的情报横跨太平洋!”
朱祁铭听着夏坚与钱业这番严丝合缝的推算,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但他毕竟是储君,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要害。
“好一个朝发夕至。但这三十个基站建在茫茫大海上,孤悬海外,你们想过怎么养活它们吗?”
朱祁铭手指重重地点在翠林山岛上,说道:“海岛上没有煤矿,发报机日夜运转,哪来的电?还有,这些孤岛是跨洋电报的节点,若是被海盗或是敌国摸上去毁掉了,你们的计划岂不成了笑话?”
“殿下英明,臣等早有计较!”
夏坚连忙答道:“关于能源,工部已设计出大型风力发电机,配合蓄电池组,完全能让基站自给自足。至于那些找不到合适岛屿的深海区域,我们打算建造一批大型浮标船作为临时基站,上面配备蒸汽发电机和驻守官兵,像钉子一样死死锚定在海图上!”
钱业也立刻抱拳附和道:“至于防御与后勤,兵部愿意立下军令状!每一个中转站,都将视为我朝水师的军事要塞。我们会派驻精锐卫所官兵防守,定期派补给船运送粮食、淡水和维修零件。谁敢动朝廷在海上的电线杆,水师的炮舰就让他尝尝开花弹的滋味!”
看着两位重臣信誓旦旦的模样,朱祁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将皇权真正延伸到万里之外的办法。
“好!”
朱祁铭猛地起身,大声道:“既然父皇把这件事交给孤来办,那孤今日便下令,工部即刻抽调全国最顶尖的工匠,成立‘跨洋电讯司’;兵部调遣三艘主力战舰护航,成立第一批建站船队!所需专款,孤会命户部协调。”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道:“孤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后,孤要坐在这文成殿里,亲眼看着第一封来自澳洲的电报,在半日内传到孤的案头上!”
“臣等遵旨!万死不辞!”
夏坚与钱业齐齐后退一步,然后躬身行礼领命道。
第27章 密谋败露
由于南北半球的季节正好相反,农历十月时北半球正值凛冬,而南半球却处于盛夏。
从锡兰岛出发的蒸汽快船借着赤道附近强劲的季风一路南下,绕过澳洲大陆的最南端,再折返北上前往金山湾。
这条航线虽然绕远,却能避开冬季太平洋上的狂暴风暴。
于是,在十一月中旬,一道从南洋水师锡兰岛总督衙门发出的最高级别绝密电文,历时一个月后,被送到了圣明京师。
上都天城的冬意愈发浓重,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穿梭呼啸。
然而,武德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寒冷刺骨。
“巡藩御史李崇乃朝廷钦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孔雀河畔?”
朱瞻堂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将手中的奏本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声音低沉而压抑。
兵部尚书钱业躬着身,低着头,声音微颤道:“回陛下,据祁王呈报,是光国流窜的乱党趁夜袭击了归义城外的驿站,这才导致李侍御不幸遇害,祁王已遣人抓住刺客,并且取得了刺客供认不讳的口供。”
“放屁!”
朱瞻堂怒喝一声,打断了钱业的禀报。
他太清楚自己这几个在海外开疆拓土的弟弟是什么德性了。
他们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绝不是省油的灯。
光国与祁国相距何止千里?
就算真的有乱党从光国逃往祁国,两地之间隔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邦国,岂能短短十余日就能横穿?
更何况,李崇乃是巡藩御史、朝廷钦差,乱党袭击驿站干啥?
就算袭击驿站是为了抢东西,能抢到多少东西?
关键是李崇遇害后,祁王马上就以追捕乱党为名向南洋水师索要补给,这是不是太巧了?
“传朕密旨给霍勇。”
朱瞻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沉声道:“告诉他,不要再信祁王和墨王的半个字!下次派人送补给时,让他派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给朕秘密调查墨、祁二王!朕要看看,他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臣遵旨!”
十二月二十日。
锡兰岛。
镇西城总督衙门。
海风带着热带的潮湿与腥咸,吹拂着总督府门前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
衙门正厅之中,南洋水师都督霍勇站在沙盘前,将一封密信递给了面前一位身穿劲装的年轻人。
“云儿,此乃陛下的密电。”
霍勇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
霍云双手接过密电,认真细看。
他生性冷静缜密,极其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推理出真相。
因此,他作为霍勇的嫡次子,虽然没有像其兄长那样留在军中担任实职,但却被其父刻意培养成了侦察高手。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霍云看完密电,然后将其还给了霍勇。
“你此次去祁藩和墨藩送补给,表面上要做得滴水不漏,暗地里必须给老子把他们的底裤都查出来!”
霍勇沉声叮嘱道。
霍云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一礼,接着转身大步走出了总督府。
数日后。
一支悬挂着圣明南洋水师旗帜的补给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孔雀河口的归义城码头。
霍云一身寻常武官服色,只带了两名随从,踏上了归义城的青石板路。
他像往常一样,例行公事地与祁王府的管事交接物资,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但在交接的过程中,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般,飞速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于是,霍云很快就发现了祁王府的异常之处。
首先是人的规模。
按照《宗藩条例》的规定,祁王作为亲王,其护卫和内侍是有严格定额的。
但是霍云敏锐地观察到,那些清点物资、搬运货物的王府仆从身上的衣服虽然统一,但布料却是上等的丝锦,且许多人手上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也就是说,这些人表面上看是祁王府普通的家奴,但实际上极可能是训练有素的士卒!
据霍云粗略估算,仅出入后院搬货的仆从,就超过了三百人。
其次是食材的用量。
霍云发现王府每日采买的粮食、肉类数量,远远超出了正常王府的消耗。
尤其是精盐和烈酒的数量大得惊人!
这些东西可不仅仅能吃,还能用来腌制军粮和清洗伤口!
在霍云看来,祁王不仅在扩军,还在为长期的割据做准备。
离开祁藩后,霍云的补给船队逆流而上,前往西岸的墨王封地。
如果说祁王的表现是“露骨的野心”,那么墨王这边的诡异,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虚伪”。
霍云抵达墨藩时,墨王朱瞻城正巧“闭关”研发小型蒸汽机,避而不见。
接待霍云的是墨王世子以及墨王几个年长的儿子。
按理说,墨王既然标榜自己是潜心钻研技术的贤王,他的子孙理应沾染几分书卷气或工匠的质朴。
可霍云看到的,却是一群穿着绫罗绸缎、满身珠光宝气的纨绔子弟。
他们在码头上耀武扬威,对前来卸货的水师官兵颐指气使,甚至因为嫌王府的搬运工动作慢,当场拔刀砍伤了一名仆从。
这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哪里有半点贤王之子的模样?
为了寻找更多的线索,霍云趁着船队休整期间,让一个随从伪装成他的样子,而他则换上便服,乔装打扮成普通的船队水手,孤身一人来到了孔雀河畔一处偏僻的芦苇荡钓鱼。
水面波光粼粼,霍云静静地坐在岸边,目光却通过千里镜盯着不远处一个隐蔽的私人码头。
没过多久,一艘吃水极深、用油布严密遮盖的小型平底船悄悄靠岸。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跳下船,开始鬼鬼祟祟地往岸上搬运沉重的木箱。
一阵江风吹过,掀开了油布的一角。
霍云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在千里镜里看见的可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一箱箱崭新的燧发火铳零件!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站在岸边指挥搬运、满脸络腮胡的监工,虽然化了妆,但走路的姿势和一双招风耳,他绝不会认错!
此人正是上次在祁王府后院入口,亲自给他递过茶水的祁王府管事内侍!
墨王府的仆从,在给祁王运送违禁的火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祁王私自扩军、伪造文书骗取补给;墨王表面闭关,实则暗中私铸火器,并与祁王勾结走私!
那位死去的巡藩御史李崇,恐怕就是撞破了这个惊天阴谋,才被这两兄弟联手灭口的!
霍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已经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圣明朝廷在孔雀半岛上统治的巨大漩涡。
不过,多年侦察刺探情报养成的好习惯,让他十分冷静。
霍云像个没事人一样提着几条鱼,以普通水手的身份,重新回到了船上。
第28章 你想怎么处置
数日后。
深夜。
镇西城总督衙门后院。
密室。
由于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所以霍勇与霍云的面容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不清。
霍云将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推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霍勇。
霍勇听完汇报,双手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目露震惊,低声道:“他们怎敢如此?怎敢如此啊!”
“爹,我们必须立刻出兵阻止!否则再拖延下去的话,祁藩必定会成为朝廷在佛洲的第一大藩。”
霍云沉声道:“到时候一旦祁王自立,以如今南洋水师的实力,不见得就能在短时间内平定祁王的叛乱。”
霍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出色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云儿,你的推断合情合理,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实证。我们没有抓到人赃并获的铁证,也没有拿到他们谋反的亲笔书信。”
“更何况,负责巡查的巡藩御史李崇已经死了。”
霍勇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补充道:“南洋水师的职权,只有统兵权和守备权,根本没有审讯和调查藩王的权力。若是我等贸然出兵查抄祁王和墨王的封地,那就是越权僭越!一旦被他们倒打一耙,说我拥兵自重、意图谋害宗室,谁能为我们说话?”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良久,霍勇站起身,走到霍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神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兹事体大,必须上报天子,请陛下定夺!”
霍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道:“云儿,你连夜收拾行装,带上你记录的那些细节和画像,乘坐装备最新款蒸汽机的飞剪船,亲自回一趟京师!”
霍云抬起头,迎上了霍勇的目光。
“把你的所见所闻,把你脑子里的推理,一字不差地当面告诉陛下。”
霍勇紧紧握住霍云的手,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这把悬在孔雀半岛的刀,必须由陛下来决定什么时候落下!”
“孩儿得令!”
霍云单膝跪地,抱拳领命道。
圣明兴德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
京城的年味还未完全散去,紫禁城内依旧是红墙黄瓦,檐角挂着未摘的红灯笼。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节日气氛之下,一股肃杀之气正悄然在武德殿内弥漫。
这座专为商议军国大事、接见武将而设的大殿,此刻门窗紧闭,连平日里随侍左右的太监宫女都被屏退到了百步之外。
大殿中央,只站着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霍云。
他刚刚结束了跨越半个地球的漫长航程,虽然沐浴更衣换了衣服,但浑身上下似乎还散发着海风的咸涩与旅途的疲惫感。
兴德帝朱瞻堂安静地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不带一丝波澜地注视着阶下的年轻人。
“……臣伪装成渔民,亲眼看到墨王府的仆从将一箱箱燧发枪配件运往祁王的私邸。那监工虽化了妆,但一双招风耳与走路的姿态,确系祁王贴身内侍无疑。”
霍云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地将他所见所闻以及那些普通官员胆战心惊的推理,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几份用油纸包好的物件,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凭记忆绘制的祁王府管事画像,以及那批燧发枪配件的图纸草样。请陛下过目!”
当值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物件,转呈到御案上。
朱瞻堂微微倾身,拿起那张画着复杂机械结构的图纸,借着大殿内的白炽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出乎霍云的意料,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拍案震怒。
他只是平静地将图纸放下,眼神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霍卿,你做得很好!”
朱瞻堂的声音温和而低沉,仿佛只是在夸奖一个晚辈。
“此事朕知道了。朕会派人查明真相,你一路劳顿,暂时留在京师休息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稍后朕会派人给锡兰岛的总督衙门发一封密电,让你爹不用担心。”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霍云重重叩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皇帝的反应太反常了,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难道说,老皇帝早就察觉到了祁王和墨王的异动?
霍云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恭敬地退出了武德殿。
随着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瞻堂坐在御座上,看着桌上那份精密的燧发枪配件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回到乾清宫暖阁书房,拨通了连接着直通神农宫的有线电话专线。
听筒里很快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片刻之后,朱高燧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皇帝吗?”
“爹,是我。”
朱瞻堂握着话筒,语气凝重道:“基本可以确定了。老二(墨王)和老三(祁王),已经做好了跟朝廷翻脸的准备。”
朱高燧在有线电话那头没有开口,而是保持着沉默,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朱瞻堂继续分析道:“从老二造出来的燧发火铳配件样式来看,工艺已经相当成熟。如果我没看错,这种结构已经可以跟朝廷淘汰的老式雷汞火帽针发火铳相提并论了。至于威力如何,还需要实测,但绝对不容小觑。”
“不过,倘若真的打起来,我打算给南洋水师的官兵全面换装利用火药燃气能量实现自动退壳和装填的自动机枪。”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说道:“那种火力密度,根本不是燧发枪能抗衡的。三个月内镇压墨祁二藩,并非难事。”
这是一句极其可怕的宣言。
它意味着,圣洲大明的职业官军已经在武器代差上,彻底拉开了与海外藩王的距离。
这既是兵力上的碾压,也是朝廷成熟的工业体系对小作坊的降维打击。
朱高燧听完朱瞻堂这番话后,在有线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去年年底,墨、祁二王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来京师给他拜年,只派了世子来京。
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两个儿子的心思。
如今看来,他当时的猜测不仅没错,而且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过,朱瞻堂既然打了这通电话,却没有亲自到神农宫面禀,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瞻堂已经打定主意了,不需要再征求朱高燧的意见,只需要告知结果。
“你想怎么处置你这两个弟弟?”
朱高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第29章 老天爷没开玩笑
“爹,老二老三终究是我的亲弟弟啊。只要他们不明着自立为帝,不祸害百姓,且先由他们去吧。”
朱瞻堂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这样也好。”
朱高燧颔首道。
他如今已经有了一百多个儿子,血脉遍布四海。
诸子之中,年纪最大的几个比如墨王、祁王、拿王都是六十多岁的人,再过几年就七十了。
就算他们有称帝的野心,估计这辈子也没戏了。
当然,若他真有哪个儿子能活百岁,在佛洲建立一个大一统王朝,他朱高燧也认了,权当是给华夏再多留一条退路。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朱高燧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要谨慎一些,别养虎为患。”
“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朱瞻堂郑重地说道:“老二、老三子嗣众多,只要在二藩境内多建府级藩国,便可削弱其战力。”
随后,父子俩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结束了谈话。
朱瞻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既然决定暂不动手,那就让墨王、祁王继续在孔雀河畔蹦跶一段时间,反正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然而,就在他刚刚放下茶杯,即将松手的瞬间,门外传来了刘景有些慌张的声音。
“启禀陛下,孔雀半岛总督府发来十万火急的密电!”
朱瞻堂闻言,眉头猛地一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当即开口道:“呈上来。”
刘景快步走入书房,躬身把电报纸条呈到朱瞻堂手中。
朱瞻堂的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字符,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电报是从孔雀半岛总督衙门发来的,发报人是南洋水师都督霍勇,发出的时间就在霍云离开锡兰岛的数日后。
前文说过,由于圣明目前的无线电报通讯距离有上限,两个站点之间最远传输距离只能达到一千余里,所以锡兰岛总督衙门发出的电报,第一站是由驻守在距离镇西城八百里外的海上传信船队接收到的。
信船船队收到电报后,会同时派出三艘快船,前往南洋黄金半岛。
之所以要派出三艘,是为了防止有船遭遇风浪而沉没,确保电报可以顺利送达目的地。
信船抵达黄金半岛后,电报会通过早就搭建好的中转站,一站一站传递到驻守在澳洲北部港口的南洋水师信船船队。
信船船队收到电报后,也会派出三艘信船,同时驶向圣洲本土。
朱瞻堂收到的电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将他刚才所有的从容与算计炸得粉碎。
“天密。南洋都督兼孔雀总督霍勇急奏:昨亥墨王城汽房剧爆,火冲天,墨王失踪。祁王闻讯急火攻心昏厥。今晨苏,偏枯不能理事。兴德廿五亥正。勇叩。”
在圣洲大明,文武大臣给皇帝发的电报被称为“电奏”。
由于拍发电报的成本极其高昂(按字计费),且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公务电报不得啰嗦,因此电奏的格式和行文风格与传统的长篇书面奏折有很大不同,其核心特点是极度简明扼要,主要具有三个方面的格式特征。
一是结构类似便条,高度简化。
电报稿的结构很像书信或便条,但比普通书信更为简便。
为了节省字数,传统的公文套话被大量删减,例如称呼、提称语、末启辞等常被直接省略,署名和时间也都做了极致的简化。
二是使用“韵目代日”法记录时间。
这是圣明电报中非常独特的一种记日方法,为了节省表示日期的文字,圣明礼部发明了用《韵目表》中的韵目来代替日期的制度。
例如,代表十八日的韵目是“巧”,晚上十点称为“亥正”。
如果一份电报是在十八日晚上十点发出的,在电文中就会简写为“巧亥正”。
三是标明密级与发件人代号。
如果是机密军政事务,电文开头通常会加一个“密”字,这类似于现代公文的保密级别。
发件人通常会在电文末尾用自己的名字中的一个字加上日期韵目来署名。
“天密”两字置于电文最前,代表此件为绝密文件,需使用“天”字号密码本译电。
“南洋都督兼孔雀总督霍勇”是仅仅保留核心官职与发报人身份,省去冗长称谓。
“汽房剧爆”即“蒸汽实验室突发剧烈爆炸”的意思,“偏枯”是明代对半身不遂的标准称呼。
“兴德廿五亥正”,即兴德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亥时,也就是晚上9点至11点,用“廿五”代指日期,用“亥正”代指具体时辰。
落款的“勇叩”,单字署名加敬辞,符合电报末尾省字的规矩。
朱瞻堂死死盯着手中那张电报纸,脑海中飞速运转。
墨王失踪?
不!
因为没有找到墨王的尸体,所以霍勇的措辞是“失踪”。
难道,墨王就这么死了?!
朱瞻堂很清楚,墨王在研发火器,而且很可能在研究雷汞火帽技术,所以根本不是墨王城的蒸汽机实验室爆炸,而是雷汞火药爆炸!
他刚刚还在和朱高燧商量,准备用“推恩令”的政治手段去慢慢瓦解这两个弟弟的势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一场平叛战争的准备。
可是现在,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玩笑!
他那位暗中私铸火器、企图另立朝廷的二弟,因为一场实验室爆炸,尸骨无存!
至于他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三弟,在得知老二“失踪”的消息后,竟然在急火攻心之下,突发疾病,半身不遂了!
这场爆炸真的是墨王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吗?
还是祁王为了独吞成果杀人灭口,然后假装突发疾病?
亦或者有其他更隐秘的势力介入了其中?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两个亲王,一个“失踪”,一个半身不遂、不能理事。
光国那边本来还没有稳定下来,现在孔雀河口的二藩也出了事。
假若这个消息走漏出去,四藩在孔雀半岛的大好局势很可能会彻底失控!
当地的邦国、土司,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刘景!”
朱瞻堂面色阴沉地喊了一声。
刘景急忙跪地道:“奴婢在。”
虽然他是朱瞻堂太子时期的旧宦,但只要在正式或偏正式的场合面见皇帝听取口头指示时,出于主仆名分和宫廷规矩,他都需要下跪聆听。
毕竟,此乃大明宫廷的基本礼仪,以示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传旨!”
朱瞻堂的大脑急速运转,勉强保持着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姿态,下达了一个又一个命令。
“第一,命霍勇立刻派出水师,封锁孔雀河口与归义城,把爆炸现场以及祁藩给朕看住了!”
“第二,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去一趟孔雀半岛,朕要彻查墨王实验室爆炸一案!”
“第三,着礼部草拟三道圣旨,派三名主事走一趟孔雀半岛。一是墨王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命墨王世子承袭王位!二是祁王年事已高,又突发恶疾,无法理事,准其退位静养,命祁王世子承袭王位,主理祁国军政。三是命光王嫡长孙承袭王位,准光藩长襄郡王在光国东北边境建立长襄国,位同一府。”
“奴婢遵旨。”
刘景重重地磕一个头,恭敬地说道:“即刻去办。”
礼毕后,他没有直接起身背对着朱瞻堂,而是保持着微微弯腰、低头垂目的姿态,面向朱瞻堂慢慢向后倒退几步,直到离开皇帝的正前方视线范围,才弓着腰转身快步离去。
第30章 就连朱高燧都闻之愕然!
朱瞻堂握着有线电话的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拨通了神农宫的专线。
“爹,是我。”
“出什么事了?”
朱高燧从朱瞻堂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慌乱,故而有此一问。
“爹,我刚收到消息,老二的蒸汽实验室发生爆炸,他人失踪了;老三得知这个消息后,急火攻心,瘫了。”
朱瞻堂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爹,我刚才已经下旨,命霍勇立刻接管归义城防务,封锁现场。同时,让墨王世子直接以储君身份摄政,稳住局面;祁王那边,暂由世子代管军政大事。”
他说完这番话,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知道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之后,朱高燧略显苍老漠然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却重如泰山。
因为老年丧子的打击,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
朱瞻堂太了解朱高燧了。
这位年过九旬,送走了发妻与一个个宠妾,早已看透世事沧桑的老人,按理说其心应该坚硬如铁,但他冷漠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充满炙热感情的心。
“你既已下旨命墨王世子袭位、祁王世子主政,便按此办。只要他们不明着自立称帝,残害百姓,且由他们去。”
朱高燧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样。
可他越是这样,朱瞻堂越是担忧。
但紧接着,朱高燧充满帝王霸气的警告声从电话里传来。
“但若有人敢在佛洲建朝称帝,必须镇压!现在还不是允许他们自立的时候!澳洲还缺挖矿的苦力,宗室犯错也要罚!”
听到这句话,朱瞻堂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此乃朱高燧一直以来对所有海外藩王的底线。
换言之,朱高燧还没有情绪失控。
朱瞻堂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爹放心,孩儿省得。”
他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时光荏苒。
转眼便到了兴德十九年的三月初九。
从圣明京师派出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席伟,以及礼部的三名主事周硕、雷宝忠、姚克恶,历经一个多月的颠簸,终于分别抵达了孔雀河入海口与恒河入海口。
而在朝廷特使抵达之前的这一个多月里,墨、光两藩都很老实。
墨王世子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宗藩条例》的背书,以一国之储君的身份强势摄政,迅速弹压了封国内的异动,处理起军政大事来竟是有模有样。
光王的第二子长襄郡王与嫡长孙都被朝廷下令禁足在家,由于光国被南洋水师与拿藩防卫军联合封锁,因此叔侄二人都有些惶恐不安,生怕被皇帝治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与上述二藩相比,祁藩内部发生的事情极为“炸裂”,就连朱高燧都闻之愕然!
虽说祁王勾结墨王,意图不轨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但这个少数人就偏偏包括极具野心的祁王嫡次子朱祁锟!
因为祁王半身不遂后,祁国权力真空带来的恐慌,瞬间引爆了祁王府内部的矛盾。
祁王世子朱祁铣以“父王有恙,孤暂摄朝政”为由,试图独揽祁国军政大权。
然而,他的胞弟、祁王嫡次子淄垣郡王朱祁锟却是个狠角色。
朱祁锟不知从何人手中弄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在祁王世子举行祁国小朝会的王宫前殿,当众曝光了祁王世子与其父多年来挪用朝廷补给物资、私养军队的铁证!
而且他得到了祁国防卫军中半数将领的支持。
“这等欺君罔上之徒,怎配承袭王位?!”
朱祁锟振臂一呼,竟然联合了这些投靠他的将领,悍然发动了逼宫兵变。
数日之间,祁王城外火光冲天,祁国陷入了惨烈的内战。
最终,祁王世子被囚禁,祁王嫡次子淄垣郡王朱祁锟暂摄祁国军政大权。
三月初九。
春风拂过孔雀河的波涛,也吹来了朝廷的雷霆雨露。
礼部三位主事分头行动。
周硕前往墨国,当着墨国宗室、文武的面,宣读了皇帝的恩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藩屏王室,必赖忠勋之臣;统绪相承,当立贤明之主。尔墨王镇守一方,素秉忠勤,勋劳懋着,乃近日忽遭意外,音问杳然,不知所向。朕心轸念,深惜良臣之失位。顾国不可一日无主,疆宇不可暂虚。查墨王世子,天性纯孝,克绍箕裘,深孚众望。今特沛殊恩,着即承袭墨王爵位,嗣理国政,以慰先王之志,以安阖境之民。尔其钦哉!务当祗循侯度,恪守王章,抚恤孤寡,辑宁邦域,毋负朕之显命。凡境内军民人等,宜各安生业,共保藩篱,勿得妄生惊疑。故兹诰示,想宜知悉。钦此。”
上述圣旨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即墨王因意外失踪,命墨王世子即刻承袭王位,安抚民心。
姚克恶则前往光国,宣布了那道足以改变恒河流域格局的“推恩令”。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宗室之蕃衍,所以固本支而屏王室;邦国之建置,所以镇边陲而安黎庶。尔光王嫡长孙见霂,系出元良,禀资纯孝,克绍箕裘,深孚众望。兹特沛殊恩,着即承袭光王爵位,嗣理国政。尔其钦哉!务当祗循侯度,恪守王章,抚恤孤寡,辑宁邦域,毋负朕之显命。又查光藩长襄郡王祁铿,才猷茂着,勋绩昭然,久镇东北,威惠并行。今准于光国东北边境建立长襄国,位同一府,统辖军民事务,以固边防。尔祁铿宜益励忠诚,整饬戎备,抚绥边民,使疆宇晏然,用副朕眷注之意。凡境内军民人等,宜各安生业,共保藩篱,勿得妄生惊疑。故兹诰示,想宜知悉。钦此。”
这道旨意没有问责光王隐瞒世子病逝的罪过,毕竟光王已经薨逝了,但也没有对光王的身后名给予盖棺定论,也就是没有给光王赐谥号。
不过,却完美解决了光藩内部的王位继承权之争,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光藩长襄郡王朱祁铿一派顿时感恩戴德,光国的内乱被兵不血刃地化解。
然而,礼部主事雷宝忠的宣旨之事遇到了阻碍。
因为祁王世子现在是阶下囚,而且人证物证俱在!
第31章 爆炸真相
清晨。
三月的孔雀河畔,本该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的时节。
然而,在墨王那座曾经象征着“孔雀四藩科技巅峰”的蒸汽机实验室原址上,却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与刺鼻的硝烟味,可谓是寸草不生。
此刻,右副都御史席伟身穿粗布短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中。
“咔嚓……咔嚓……”
皮靴踩碎焦炭与断裂横梁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南洋水师派出的精锐卫队早就在废墟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并将此处用挡板围了起来,严禁看热闹的当地百姓和墨藩官员涉足其中。
席伟在圣明京师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着称,被地方上的某些官员戏称为天子鹰犬。
他此次奉命调查墨王失踪一案,可谓是尽心尽责。
经过几天几夜近乎疯狂的勘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已经沾满了黑灰,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烟尘气。
“都宪,这地方太危险了,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一名水师旗长忧心忡忡地劝道。
席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废墟,不愿放过任何一块残砖断瓦。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墨王的“失踪”绝不简单!
如果是刺客袭击,为何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
为何爆炸的中心点,偏偏是在那台号称“即将研发成功的小型高压蒸汽机”内部?
突然,席伟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了一根被高温扭曲变形的巨大铜柱。
“来人,把这根铜柱挖出来。”
“都宪,这根铜柱埋的太深了,只靠人力想挖出来,恐怕得数日的功夫。”
刚才那名旗长躬身说道。
席伟皱眉道:“时间紧迫,能否半日之内挖出?”
“若有五十人,两个时辰便可做到。”
旗长略作思索后答道:“都宪可以给总督府发电报,请霍帅从河畔卫所调工程兵过来,河畔卫距离此处不过三十里。”
席伟道:“善!”
他打量了一眼旗长,见对方年纪大约三十左右,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旗长心中一喜,脸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回都宪,末将与您一样,也姓席,单名一个谦字,谦虚的谦,毕业于西都水师学宫,武举人出身,金山省阳安人。”
席伟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席谦。
由于河畔卫是南洋水师在孔雀河入海口的据点与补给站,所以那里的工程兵足足有一个曲,且是五百人的满编状态。
因此,当天下午,铜柱就被挖了出来。
席伟在这根扭曲变形的巨大铜柱下方,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
暗格的铁皮已经被炸得卷曲,但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蹲下身,用工程兵随身携带的铁撬棍一点点扒开碎石。
随着最后一块挡板被掀开,几份被烧得焦黑、边缘有些残缺的图纸和账册,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席伟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那几份文书抽了出来,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虽然纸张大面积碳化,但是上面用特制油墨印刷的字迹依然隐约可辨。
其中有一份文书是图纸,此图并非小型蒸汽机的图纸,而是一份详尽的燧发火铳铸造记录与零件配比图!
席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紧张地打开另外一份文书,发现上面竟然记录着制造雷汞火帽的实验配方。
此外,他还发现了一份记载着过去半年内,从这座实验室秘密运往祁王府的火铳配件数量、批次,甚至还有负责押运的仆从名单的文书!
“嗡!”
席伟只觉得热血上涌,双耳嗡鸣,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手中的这些文书与之前霍云暗中调查时发现的“墨王府仆从偷运火铳零件至祁王府”的线索完美吻合!
换言之,根本没有什么流窜的乱党,也没有什么敌国的刺客!
墨王朱瞻城就是在私造雷汞火帽时操作不当引发了爆炸,从而当场毙命,尸骨无存!
席伟紧紧攥着这些文书,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愤怒、震惊、以及一种揭开惊天阴谋后的战栗,交织在他的心头。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手,在这短暂的失态后,理智迅速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声张!
绝对不能声张!
如今墨王虽死,但那刚刚承袭王位的第二任墨王,手里依然掌握着墨国的军政大权。
如果他现在贸然宣布墨王的罪行,万一那位新王为了保住其地位,一口咬定这是朝廷栽赃嫁祸,直接起兵将他这个钦差给杀了祭旗,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了那时,整个孔雀半岛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战乱,引发一系列可怕的连锁反应。
想到这里,席伟将这些文书贴身藏好,用破布擦去脸上的黑灰,装作一无所获的样子,沉着脸走出了废墟。
两日后。
深夜。
暴雨如注。
孔雀河畔,驿馆。
这座由南洋水师官兵层层把守的驿馆,成了这场暴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礼部主事雷宝忠屏退了所有的随从与护卫,亲自关上了二楼隔间的门窗。
昏暗的烛光下,只剩下他和席伟两人相对而坐。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圣明江山出生入死,更是背负着一生隐痛的老友,竟然露出疲惫不堪的面容,雷宝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相识于微时,当年在上都皇家学宫的同窗岁月,仿佛还在昨日。
步入仕途后的席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身青衫,两袖清风,以监察御史之职,敢在金銮殿上直言进谏。
他那时也曾是风光无限的礼部右侍郎。
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后来他因为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波受到牵连,被贬为礼部主事。
按常规操作,此次若是能圆满完成宣旨任务回去复命,老皇帝必定会让他重回侍郎之位。
“席兄,你在废墟那边,可有发现?”
雷宝忠压低了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席伟看着雷宝忠,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墨王是个疯子,把他自己给炸死了。”
听到这话,雷宝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窗外是孔雀河奔腾不息的水声与雨水,恰到好处的掩盖了两人的对话。
第32章 圣明版推恩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祁王有何资格享有谥号?
次日。
清晨。
上都天城在旭日的照耀下,仿若云端仙城。
紫禁城,武德殿内。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与殿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交织在一起,为这座宫殿平添了三分肃穆与神秘。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早朝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老皇帝朱瞻堂端坐在宽大的御座上,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在他的龙案上,静静地躺着几份昨夜刚刚拟定的圣旨。
“诸位爱卿,孔雀半岛传来急电。祁王世子朱祁铣,多年来欺瞒朝廷,骗取军备物资,私造火器,意图不轨。如今事情败露,已被革除宗室籍,发配澳洲挖矿,终生不得回京!”
朱瞻堂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波澜。
许多老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去。
对朝廷众臣而言,发配澳洲挖矿,与流放烟瘴山区挖矿没啥区别,基本上是九死一生。
站在文官前列的内阁首辅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紧了些。
而武将队列中的几位老将则面面相觑,眼神中闪过一丝对老皇帝雷霆手段的敬畏。
朱瞻堂的目光扫过群臣,继续说道:“至于祁王本人,虽有不轨之心,但念其已薨逝,且未及举兵犯上,朕决定不再追究其罪。朕今日要与诸卿在这大殿上,议定墨王、祁王、光王及光王世子的谥号。礼部尚书王敬,你且先说说你的看法。”
圣明也有宗人府,与神洲大明洪武年间类似,在设立之初,其长官和佐官均由地位显赫的亲王担任,比如宗人令是墨王朱瞻城(朱高燧次子)、左宗正是祁王朱瞻圭(朱高燧第三子)、右宗正是拿王朱瞻垣(朱高燧第四子)。
这是圣明宗人府最为显赫的时期,但随着后来制度的演变,墨王、祁王、拿王就藩后,宗人府的具体事务逐渐移交给礼部办理,宗人府已经不再专设官员,而是改由勋戚大臣兼领摄理。
到了朱瞻堂统治的兴德朝,宗人府的运作模式已经发生了改变。
此时宗人府的事务基本交由礼部处理,因此在这一时期,并没有像乾熙朝早期那样由具体的亲王出任专职的“宗正”一职。
新任礼部尚书王敬立刻从文官队列中出列,躬身行礼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启奏陛下,关于墨王的谥号,臣以为当用‘恭’字。”
他微微抬起头,引经据典地解释道:“《谥法》有云:‘尊贤贵义曰恭,敬事供上曰恭’。墨王殿下生前对圣皇孝顺,对陛下恭敬,在封国之内也始终遵循朝廷法度,未曾有过逾越之举。此次意外薨逝,实乃天妒英才。用‘恭’字,足以彰显其一生镇守边疆、为国藩屏之功绩。”
“恭”,这是历史上大明朝藩王最常用的美谥之一。
表面上看,这是对墨王恪守臣节、恭敬顺从的最高赞誉。
但实际上,这背后却藏着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即便席伟和雷宝忠已经查明墨王是在私造火器时走火爆炸而亡,且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一直在暗中为祁王提供武器,但这终究没有付诸公开的叛乱行动,且此事被朱瞻堂捂住,并未传扬开来。
再加上墨王诸子虽然在封地跋扈,但至少没有弄得天怒人怨、残害百姓。
更重要的是,墨王毕竟是朱瞻堂的弟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多年的血脉亲情做不得假。
为了顾及圣皇朱高燧的心情,也为了掩盖这段皇室丑闻,用一个“恭”字来粉饰太平,是最稳妥的选择。
洪武年间的晋王朱棡去世后,谥号也是“恭”。
朱瞻堂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上的扶手。
他的目光透过升腾的青烟,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大哥”的少年。
那时候的墨王,眼睛里还没有那么多算计,只有对研发蒸汽宝船的痴迷。
可岁月和权力的腐蚀,终究让这份亲情变了质。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那份复杂的情绪深深压入心底。
“准!那就定墨王谥号为‘恭’。”
朱瞻堂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众臣见老皇帝拍了板,无人敢有异议。
王敬暗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关于祁王的谥号,臣以为当用‘庄’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道:“《谥法》云:‘兵甲亟作曰庄,胜敌克乱曰庄’。祁王殿下当年率领护卫远赴孔雀半岛,为朝廷开拓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的祁国,乃是孔雀四藩之中疆域最广、人口最多者。用‘庄’字,既是对他开疆拓土之武功的肯定,也能彰显我天朝宗室威武庄重之气概。”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懂行的人一听便知其中的玄机。
“兵甲亟作”,表面看是夸赞祁王军容鼎盛、威武雄壮,实则是在隐晦地记录了他多年来骗取朝廷军备物资、疯狂扩增私兵的客观事实。
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字眼,既给了祁王体面,又没有完全抹杀他犯下的罪行。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在大殿内响起。
“臣有异议!”
左都御史马瑜大步迈出队列,神色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愤慨。
他微微抬头,看向御座金台,避开老皇帝的龙颜,大声说道:“陛下!祁王欺君罔上,骗取朝廷巨额钱粮,私造火器,图谋不轨,有何资格享有谥号?臣以为,应当褫夺其亲王爵位,废为庶人,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殿内众臣都知道,马瑜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他当年任京师巡城御史的时候抓过不少皇亲宗亲。
但他今天这番话,无疑是直接打了礼部和老皇帝的脸。
王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不过,朱瞻堂却面无表情,似乎在等着王敬的回应。
第34章 孔雀半岛风波平息
“马总宪,你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
“祁王虽有异心,但毕竟没有真正举兵犯上,更没有祸乱地方。古人云,人死为大,何必对一个死人如此苛刻?”
王敬果然如朱瞻堂猜测的那样,猛然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马瑜,毫不客气地反击道:“若是褫夺了祁王的爵位,岂不是要向全天下宣告,本朝皇室出了一个谋逆的罪人?”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为人死了,就把黑的说成白的?”
马瑜寸步不让,梗着脖子反驳道。
他猛地一甩衣袖,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瞪得浑圆,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喷发出来。
“马总宪如此执着于给祁王定罪,莫非是故意针对祁王,欲报当年之仇?”
王敬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向马瑜逼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讽。
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直刺马瑜的痛处。
马瑜脸色一僵,急忙转身面向御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地说道:“臣……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半点私心!”
朱瞻堂坐在高处,将两人的交锋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底下的这些门道了。
马瑜确实与祁王有旧怨,当年祁王世子在京师横行霸道,指使仆从打断了学宫同窗席伟的左腿,马瑜当时作为巡城御史曾试图秉公执法,结果反被祁王设计陷害,不仅被贬,还差点丢了性命。
好在朱高燧明断是非,处罚了祁王世子,也给了席伟公道。
可是在旁人看来,马瑜与祁藩之间的这笔账,马瑜估计会记一辈子。
然而,朱瞻堂更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马瑜把盖子掀开。
如果给祁王定了恶谥或者废为庶人,就等于向天下承认了圣明的海外藩王正在搞分裂割据,这对刚刚稳住局面的孔雀半岛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好了!既然祁王确有开疆之功,且未及举兵,那就依王敬所言,定谥号为‘庄’。诸位爱卿,谁还有异议吗?”
朱瞻堂抬起手,打断了王敬与马瑜的争论。
他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帝王威严。
马瑜见老皇帝已经表态,而且态度坚决,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地躬身俯首称是。
众臣更是连连附和,表示赞同。
一场关于墨王谥号的激烈争论,就这样在皇权的压制下平息了。
朱瞻堂点了点头,示意王敬继续。
“陛下,关于光王的谥号,臣以为当用‘端’字。”
王敬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出列奏道:“《谥法》云:‘守礼执义曰端’。光王殿下虽然隐瞒了世子病逝的消息,此举固然违反了宗藩条例,但究其本心,也是出于孝心,不忍圣皇与陛下悲伤难过。用‘端’字,可彰显其端正守礼、心怀孝义之美德。”
“端”字看似是对光王品行端正的赞美,实则充满了讽刺意味。
它讽刺光王表面上装出一副端正守礼、充满孝心的模样,背地里却干着欺骗天子、隐瞒丧事的勾当。
古代讲究“死者为大”,且为了维护皇家体面,只要藩王没有公开举兵叛乱,朝廷通常不会在他死后去翻旧账。
这在神洲大明、圣明、炎明的《祖训》和宗室法度中皆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即只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武装对抗,就不算十恶不赦的死罪。
骗取物资、招兵买马属于“违规”或“有不轨之心”,但只要没真打起来,皇帝通常只会采取内部惩罚手段。
既然光王在法律上依然保留着宗室的合法身份,并且是自然病死的,礼部就必须按照亲王规格为他拟定谥号。
毕竟,历朝帝王极度看重皇室颜面,如果用带有贬义的恶谥比如“荒”、“厉”,就等于公开宣告“咱们老朱家出了个骗子”。
为了减少负面影响,朱瞻堂也好,礼部也罢,都更倾向于用美谥或平谥来粉饰。
因此,礼部尚书王敬刻意避开光王“欺君”的黑历史,转而寻找其生前的微小优点来作为定谥的依据。
朱瞻堂听罢,没有说话,而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马瑜身上。
他用温和的语气问道:“马卿,对于光王与光王世子的谥号,你可还有异议?”
马瑜浑身一紧,知道老皇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连忙躬身答道:“臣赞同王尚书的提议。光王殿下守礼执义,用‘端’字名副其实。”
朱瞻堂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道:“好,光王谥号定为‘端’。”
顿了顿,他用有些惋惜的语气说道:“光王世子是朕的侄子,不到四旬便因病去世,实在令人唏嘘,其谥号得慎重考虑。”
王敬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陛下,光王世子为了光国的建立,曾经亲自率兵征讨不服王化的土着,为我朝开疆拓土,是有大功的。可惜英年早逝,令人扼腕。臣提议,用‘怀襄’二字为其谥号。”
他详细地解释道:“《谥法》云:‘慈仁短折曰怀,因事有功曰襄,辟地有德曰襄’。”
光王世子不到四十岁便离世,正应了“短折”之意,用“怀”字,体现了朝廷对其去世的心疼与遗憾。
而其生前率兵平叛,协助国家开疆拓土,用“襄”字,则是官方对其战功的直接肯定。
“怀襄”二字,既有哀悼之情,又有表彰之功。
原历史上,在大明的宗室制度中,藩王世子如果不到四十岁便因病去世,朝廷会为其举行追封仪式并赐予谥号。
结合光王世子“率兵征讨土着有功”和“英年早逝令人唏嘘”这两个核心背景,王敬在拟定谥号时,重点突出了其武功、勤勉以及对其早逝的惋惜。
无论是彰显军功的“武”、“襄”,还是表达惋惜的“怀”,都符合这位光王世子的生平。
朱瞻堂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恒河畔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
虽然光王欺君,违反宗藩条例,但光王世子终究还是为了圣明的疆土流过血。
“准。”
朱瞻堂轻声说道:“光王世子定谥号‘怀襄’。”
随着他这句话的落下,这场牵动整个圣明王朝神经的孔雀半岛风波,如墨王爆炸失踪、祁王瘫痪薨逝、世子被囚、光国内乱等,终于在庙堂之上画上了句号。
那些隐藏在华丽谥号背后的阴谋、背叛、鲜血与权谋,都被深深地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这场危机过后,孔雀半岛的格局已经被彻底改变。
祁王和墨王的私下联盟势力被瓦解,光藩也被一分为二,三藩变成了六藩。
朝廷通过推恩分封,有效削弱了单个藩国的实力,加强了对孔雀半岛的控制,并将潜在的叛乱危机转化为巩固统治的契机。
新立的祁王朱祁锟背负“囚兄”原罪、新墨王、新光王朱见霂年幼及长襄郡王,皆需仰仗朝廷权威稳固地位,对朝廷的依赖和敬畏加深。
而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两年后举行内禅大典,让太子朱祁铭继位!
第35章 朱瞻堂禅位,朱祁铭继位
时光匆匆。
两年后。
圣明兴德二十一年、大明成化十三年。
今年的三月初,直隶迎来了倒春寒。
冷风夹杂着几丝细雨,打在乾清宫门外的青石板上,透着股刺骨的阴冷。
七十二岁的皇帝朱瞻堂,终究没能扛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
最近几日他缠绵病榻,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连咳嗽几声都要喘上好半天。
再加上他深爱的皇后郑小柔在去年病逝了,此事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小。
这几天御医们在乾清宫进进出出,换了一副又一副汤药,却也只能勉强压住朱瞻堂的病症,难以根治这岁月留下的亏空。
此刻,乾清宫的暖阁之中,温热的地龙将寒气挡在了屋外。
朱瞻堂半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
太子朱祁铭正坐在床沿边伺候着。
“堂儿,我来看你了!”
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朗的声音从宫门外传进了暖阁。
九十五岁高龄的朱高燧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在数名内侍的虚扶簇拥下,稳步走到榻边坐下。
他虽然已经是接近期颐之年的老者,满头白发如雪,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有神,而且面色红润有光泽,足以担得起一句“鹤发童颜”。
当年朱祁镇来到圣洲之后,他的身体在脑海中神秘玉简的作用下,身体素质恢复到了三十五岁时的状态。
但是,这种状态并不是一直保持的,之后他依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衰老。
尽管神秘玉简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强化,让他的自然寿命可以达到两百岁,但最近十几年他为了促进圣明与华夏的发展,编着了一本又一本书,可谓是呕心沥血,元气损耗得非常大。
若非他这些年一直坚持练习五禽戏、八段锦、易筋经等养生内功,只怕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了。
且说当下。
太子朱祁铭起身向朱高燧行礼道:“孙儿见过爷爷!”
朱瞻堂有些无力地抬起头,看向朱高燧,虚弱地喊了一声:“爹!”
朱高燧伸出有些削瘦的双手,先是轻轻地替朱瞻堂掖了掖被角,然后开始给朱瞻堂把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圣明江山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嫡长子,心疼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太子朱祁铭看向不远处侍立的内侍及宫女,朗声道:“都退下。”
待众内侍宫女离开后,朱瞻堂看着朱高燧,劝道:“爹,你别哭,人固有一死,天子也不例外。”
“不!你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好生调养一段时间,还是可以康复的。”
朱高燧擦掉眼泪,温声说道。
朱瞻堂却苦笑道:“爹,你有所不知,最近我经常梦见英明神武的皇爷爷(朱棣),梦见小时候跟着皇爷爷一起生活的场景。”
“堂儿,这天下的担子太重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着实累到你了。”
朱高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接下来你先好好休息几日,禅位大典可以让礼部筹备了。”
他侧身看向朱祁铭道:“铭儿,你做好继位的准备。”
太子朱祁铭闻言之后,瞬间红了双眼。
“不准哭!临大事,要有静气。”
朱高燧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厉,盯着已经发出哽咽之声的朱祁铭说道。
旁边的朱瞻堂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老父亲,一时间感到有些庆幸,又有些心疼。
庆幸的是,他的爹还在这世上,可以镇压一切不服。
心疼的是,他的爹已经送走了太多亲人,如今恐怕要送他一程了。
“铭儿,你好好准备,只要我能正常行走,禅位大典便如期举行。这是好事啊,忍住别哭,你要做皇帝了,得开心才是。”
朱瞻堂随后看向太子朱祁铭,面露笑容说道:“你自幼聪慧过人,性格沉稳,监国多年政务娴熟,如今年富力强,正是接手天下的好时候。”
对他来说,把江山交到这个嫡长子手里,那是一百个放心。
“爹!爷爷!”
太子朱祁铭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你都五十岁了,还没有准备好?我当年禅位给你爹的时候,他也正好五十岁!”
朱高燧轻轻拍了拍朱祁铭的手背,温言道:“我跟你爹打下了这万世基业,如今把它平平安安地交到你的手里,你老老实实接下,才是尽了你的本分!”
朱祁铭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嗯!爷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四月。
春风渐暖,上都天城的柳枝抽出了新芽。
一场庄严而肃穆的内禅大典在奉天殿举行。
朱瞻堂穿着宽大华丽的帝袍坐在御座上,亲手将象征着皇权的玉玺交给了跪在阶下的太子朱祁铭。
而后是新君登极大典。
朱祁铭即皇帝位之后,改次年为正宪元年。
同日,他下诏册封朱见沛为皇太子,并尊朱瞻堂为太上皇。
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权力的交接竟然促成了一次名留青史的养生美谈。
朱瞻堂自打退了位,便彻底放下了案牍劳形,不再去管那些繁杂的朝政琐事。
他将心思全放在了调养身体上,每日里跟着朱高燧打打太极、练练八段锦、易筋经、五禽戏等养生气功,或是去城外的上林苑散步。
于是,他的神经不再时刻紧绷,身子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
仅仅过了一年,朱瞻堂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容便红润了许多,连咳嗽的症状也渐渐没了,整个人精神矍铄。
就在身体康复彻底之后,朱瞻堂心中挂念许久的那件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朱祁铭作为朱高燧的嫡长孙,极重孝道,也比较守规矩。
按理说他继位后,应该要给朱高燧上尊号,以示尊崇才对。
然而,朱瞻堂知道朱高燧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古怪,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便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请新君朱祁铭来到妙乐宫商议此事。
妙乐宫是朱瞻堂禅位后的颐养之所。
兴德八年十月,朱瞻堂决定在宫城的东北方向营建妙乐宫,作为圣皇朱高燧的“清暑之所”,但被朱高燧劝说后放弃,不过在次年,他还是下旨营建妙乐宫,此宫便成为了他禅位后的居所。
妙乐宫书房内。
朱瞻堂、朱祁铭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朱瞻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铭儿,你如今坐稳了龙椅,该给你爷爷上尊号了!我想尊你爷爷为‘无上皇’,以彰显其开疆拓土、奠定本朝之功,你觉得如何?”
朱祁铭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沉思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父皇,‘无上皇’这个称号,固然能显出爷爷的功劳,但若贸然定下,回头爷爷却不喜,必定会引得朝野上下非议,反而失了庄重。”
朱瞻堂一听,觉得有理。
他本就大病初愈,脑子转得不如从前快,便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你回头亲自问问你爷爷,看看他的意思。”
第36章 赤农节
正宪元年,四月初二。
神农宫。
百草园。
朱高燧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大医月刊》,看的是关于血液学科的最新论文。
“孙儿给爷爷请安。”
朱祁铭放轻脚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月刊,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孙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铭儿,你来的正好,今年是你君临天下的第一年,你九叔家的老大实验成功,你打算怎么赏他?”
朱祁铭自然知道,朱高燧口中的“你九叔家的老大”是谁,“实验成功”是指什么。
朱祁铭继位后发生的第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是阳安王朱瞻圠(ya)嫡长子阳安公朱祁钋引发的。
阳安王朱瞻圠是朱高燧第九子,昭圣武皇后丘淑所生,享年五十一岁,薨逝于两年前。
他唯一的妻子,阳安王妃因为严重的贫血,病逝于二十年前。
阳安王妃病逝之时,她跟阳安王的大儿子朱祁钋才十三岁。
那时朱祁钋就立志一定要当一名大医,治好天下间像他母亲这样的病人。
朱祁钋成年后,向其父阳安王申请了一大笔钱,成立了一所研究院,招募了数十名毕业于医学宫的举人,专门研究与治疗血液疾病,为圣明血液学科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因此,在两年前阳安王薨逝之后,当时朱瞻堂特地下恩旨,以朱祁钋推动圣明的血液学科发展立下大功,故而准许其承袭亲王之位,是为第二任阳安王。
前文说过,按制,初代内王去世后,其子继承的爵位是一等宗室公爵;只有经皇帝特批或立下大功,爵位才能不降级,否则只能一代比一代低。
朱祁钋对血液学科的贡献有多大?
在这个世界线的后世,他被称为血液学之父!
而朱高燧刚才说的“实验成功”指的就是“通过输血治疗重度贫血的实验”!
“爷爷,钋弟已经是亲王了,赏他怕是不太合适;若赏他子女,又违反国内亲王宗室封赏与承袭制度。我打算探探他的口风,若他愿意的话,我下旨在学宫增加一门血液学科,让他兼任上都医学宫的血液学教授。”
朱祁铭挥手屏退左右之后,从旁边找了个绣墩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此也好。”
朱高燧微微颔首,抚须说道。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你此次过来,莫非遇到了难题?”
朱祁铭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爷爷,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您为本朝的建立付出了太多艰辛,爹退位后,让我继统,理应将您的尊号再往上提一提。爹本想尊您为‘无上皇’,但我怕你不喜,所以此事还没有定论。不知爷爷可有心仪的尊号?”
谁知朱高燧听完这话,脸上的笑容竟然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朱祁铭,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铭儿,你告诉爷爷,在这史册之中,哪位帝王被尊为‘无上皇’?他有什么丰功伟绩吗?”
朱高燧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敲在了朱祁铭的心上。
朱祁铭猛地一愣,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尴尬与羞愧。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祁铭从太孙到太子,再到如今的天子,自然熟读经史,知晓北齐无上皇高纬的典故。
南北朝北周建德五年、北齐武平七年,北周大军对北齐发起猛烈进攻,北齐节节败退、大势已去。
北齐皇帝高纬为了不当万人唾骂的“亡国之君”,在承光元年正月仓促将皇位传给年仅七岁的太子高恒,自封为“太上皇”。
然而仅二十多天后,随着敌军逼近,极度恐慌的高纬又命幼主高恒将皇位禅让给任城王高湝。
经过这两次极不正常的紧急禅让,高纬顺理成章地升格为“大齐无上皇”。
不过,这个至高无上的头衔仅仅存续了四天。
传位的诏书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到高湝手中,邺城便告沦陷,北齐宣告灭亡。
高纬父子最终被北周军队俘获,并于同年被赐死。
后世的史学家普遍认为,高纬的“无上皇”尊号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和悲剧色彩。
这一尊号的出现,反映了北齐末年统治集团已经彻底丧失了治国能力。
当国家面临覆灭时,统治者只能通过这种“尊号游戏”来逃避现实和自我安慰,这暴露了禅让制度在极端情况下的畸形发展。
高纬在位期间昏庸残暴,听信谗言诛杀兰陵王高长恭等名将贤相,自毁长城;在国家危亡之际,他不仅不思救国,反而试图通过连续两次传位来甩锅。
因此,“无上皇”的称号不仅没能帮他保住江山,反而成为了后世评价其失德亡国的典型例证,沦为历史上的千古笑谈。
且说当下。
朱祁铭连忙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满脸愧色地说道:“爷爷教训的是,是孙儿愚钝,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千古笑柄。”
说罢,他不敢再多留,有些尴尬地退出了神农宫。
回到乾清宫,朱祁铭越想越觉得费脑筋。
这尊号既要表达他对朱高燧的崇敬,又不能违背礼制,还要符合朱高燧特立独行的性子,这可真是比批阅一百份奏折还要让他头疼。
正发愁间,太子朱见沛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他见自家老爹愁眉不展,便把参汤放在御桌上,轻声问道:“爹,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朱祁铭叹了口气,把今天在神农宫碰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沛儿,你说说,给你太爷爷上的尊号到底该怎么定?”
朱见沛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
他自幼虽然有些呆头呆脑,但如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又深受民间风气的影响,脑子转得很快。
忽然,他眼睛一亮,抬起头说道:“爹,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朱祁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催促道。
朱见沛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爹,太爷爷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并非是什么庙堂之上的权谋,而是他当年脱下龙袍,换上赤衣,带上红头巾,率领将士们和百姓们在天策河畔开荒种地、修桥铺路的事迹。”
“太爷爷禅位给爷爷之后,耗时十余年之功培育高产农作物,亲往民间推广这些高产作物。如今民间百姓为了感念他的恩德,私下里都尊称他为‘赤衣农皇’。既然朝廷的礼制中没有合适的尊号,爹何不顺应民心,尊太爷爷为‘大赤农皇’呢?”
“大赤农皇?”
朱祁铭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赤”代表赤诚之心,也暗合朱高燧当年穿红衣垦荒的典故。
“农”则是农耕之本,彰显了朱高燧重视民生、以农立国的功绩之一。
“皇”字既表达了至高无上的尊崇,又没有逾越“帝王”的礼制界限。
更重要的是,这个称号接地气,能让天下的臣子与百姓听了都觉得亲切。
“妙!实在是妙!”
朱祁铭大喜过望,抚掌说道。
他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连带着看儿子的眼神都充满了赞赏,道:“沛儿,你这个提议甚合我意!就按你说的办!”
自此,朱高燧“大赤农皇”的尊号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天下各地的许多乡镇百姓自发筹资,修建了一座座“大赤农皇庙”,供奉的主神便是朱高燧。
每逢秋季丰收时节,许多百姓都会穿上红色的衣服,戴上红头巾,到庙里焚香祈福,感念这位“赤衣农皇”的恩德。
百姓们的这种自发的行为,逐渐演变成了庙会,以至于到最后形成了特殊的民俗节日“赤农节”。
而赤农节,也在多年之后,变成了圣洲大明治下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第37章 臣要弹劾阳安王罔顾人伦纲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血型之父朱高燧
血型是怎么在圣洲大明被人发现的?
早在乾熙十九年迁都之前,朱高燧就在西都医学宫的实验室带领一群医学生,做了一场血液学启蒙实验。
当时,他在实验室里将取自两名学子的血液样本相互混合,众学子由此发现有些血液能相安无事,有些却会凝结成块。
因为那时显微镜已经应用到了医学领域,所以众学子敏锐地在朱高燧的引导下得出结论,红细胞上存在不同的抗原,而血清中存在对应的抗体,由此发现了人类的血型系统。
众学子与医学宫的一众教授、讲席,在朱高燧的授意下,通过投票的方式,选出了三种最合适的命名方案。
这三种命名方案,分别基于阴阳五行、易经八卦、气血质地思维方式,都极具“东方神秘色彩”且符合传统医学审美的词汇。
朱高燧最终选择了阴阳五行的命名方案,把血型分为木、火、土、金水四个类型。
因为中医认为万物皆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而血液在体内流动,属于阴,但带有生机,属于阳中之阴。
所以,根据血液中蕴含的“气”的属性来给血型分类是非常合适的。
木型血,即A型血。
木主生发,对应春天,代表温和、绵长。
木型血的人通常性格内敛、适应力强,这与中医里“木曰曲直”的特性相符。
火型血,即b型血。
火主炎上,热烈奔放。
火型血的人往往外向、不拘一格,如同烈火般不受拘束,对应五行中的“火”。
土型血,即o型血。
土载四行,为万物之母,居中调和。
土型血是万能输血者,能包容其他三种血型,这与中医里“脾土居中,灌溉四旁”的理念完美契合。
金水型血,即Ab型血。
金水相生,兼具刚柔,也代表阴阳交汇、最为复杂的状态。
金水型血兼具金与水的特性,如同金之肃杀与水之灵动并存,极为罕见且特殊。
这一划时代的发现为后来安全输血提供了理论指导,朱高燧也因此在这个世界线的后世被誉为“血型之父”。
后来,西都医学宫的学子与教授们还陆续发现了血型的阴性、阳性系统,即Rh因子。
Rh因子本质上是一种遗传自父母的红细胞表面抗原,故而众学子与教授们认为这是人在娘胎里就带有的先天印记。
既然木、火、土、金水血型是“后天之血”,而那么血型的阴阳属性则是“先天之炁(qi)”的本源因子。
就在朱高燧引领医学宫的学子们发现血型之后,有江湖郎中受到启发,将羊血输入耕牛体内并短暂成功,但后续因跨物种输血导致耕牛死亡,被人告到了县衙,朝廷随之立法禁止民间郎中给人或动物乱输血。
而在圣洲大明,人与人输血的发明者是第二任阳安王朱祁钋。
前文说过,朱祁钋的生母就是因为严重贫血而病逝。
他从医学宫毕业后,在西都国医馆实习期间,目睹了太多产妇因分娩大出血而痛苦死去。
再后来,他成年后,自费成立了属于王府的研究院与医馆。
前文说朱祁钋立下大功,得以承袭亲王之位,这个大功就是他在兴德年间,将健康女子的血液输给产后大出血的太子朱祁铭的次妃并成功挽救了朱祁铭次妃的生命。
朱祁钋是怎么解决溶血问题的?
溶血反应是最严重的输血不良反应之一,其根本原因是供血者与受血者的血型不匹配,导致免疫系统将输入的血液视为“入侵者”发起攻击,破坏红细胞。
朱祁钋解决这一问题主要依靠预防机制,即严格执行血型鉴定和交叉配血试验,确保供受双方血型相容,杜绝差错。
当然,这个思路并非是朱祁钋发明的,而是当年朱高燧引领西都医学宫众学子发现血型后,就迅速制定了这一临床规范。
那朱祁钋又是怎么解决血液防腐问题的?
血液离开人体后会迅速凝固,因此需要添加抗凝保存液来维持其功能。
早在血型被发现之后,朱高燧就引领医学宫的学子与教授们在实验室中,发现枸橼酸钠(柠檬酸钠)可以与血液中的钙结合形成可溶性螯合物,从而防止血液凝固。
虽说朱高燧知道在枸橼酸盐中加入葡萄糖,可以为红细胞提供能量,但以圣明如今的科举水平,还不足以研发出酸性枸橼酸-葡萄糖保存液。
血液极其娇贵,不同血液成分的储存温度和条件有着严格的要求。
实际上,拯救朱祁铭次妃的功劳不足以让朱祁钋承袭亲王之爵,真正的原因是他一手缔造的血液学理论,可以拯救无数人的性命!
以圣洲大明当年掌握的科技水平,完全有能力建立起血液学科,并且在之后随着科技水平的提升而发展出成熟的血型鉴定、成分血分离以及输血治疗技术。
其实,这些技术在原历史上的西元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就已经初步实现,对于拥有有线电话、电池和早期无线电技术以及穿越者朱高燧的圣洲大明来说,这属于水到渠成的医学成就。
全血就像一杯复杂的“营养鸡尾酒”,包含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和血浆等。
要实现针对性治疗,首先需要把它们拆开。
其核心技术是利用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根据血液成分的密度差异进行分层。
红细胞最重会被甩到最底层,中间是含白细胞和血小板的白膜层,最上层是淡黄色的血浆。
随着圣明科技水平的提升,进入乾熙二十七年之后,随着体积更小,动力更强的蒸汽机被发明出来之后。
圣明工部的高级工匠就开始奉命尝试利用这种新式蒸汽机制类似大型洗衣机的高速离心机,通过精准控制转速、温度如控制在4c左右防止变性和时间,从而实现高效地将全血拆解为单一成分。
但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二十年后,也就是兴德十五年,这种符合分离全血要求的高速离心机才正式投入实验室使用。
又数年后,高速离心机才从实验转入实用,而且是朱祁钋率先尝试在临床上给严重贫血的人输血治疗,后来成功救下了朱祁铭的次妃。
自那以后,这种“按需分配”的成分输血,比直接输全血更安全、更高效。
有了设备与朱祁钋完善的血液学理论,圣明朝廷就可以将其广泛应用于战场和民间。
在战争或严重事故中,对外伤大出血者进行抢救。
当失血量超过全身血量的30%时,人会陷入休克。
此时输注红细胞是为了恢复血液携带氧气的能力,输注血浆是为了补充血容量维持血压,防止重要器官因缺血缺氧而衰竭,稳定伤者的血压和生命体征,为外科手术争取时间。
对于自身造血功能出了问题的人,输血相当于“外援”。
如再生障碍性贫血或严重缺铁性贫血等病人,当血红蛋白极低导致严重缺氧时,输注红细胞能迅速缓解头晕、乏力等症状。
肝脏是合成凝血因子的工厂,肝硬化或肝衰竭患者常伴有凝血障碍,也需靠输血来纠正。
严重烧伤、营养不良或肝肾疾病会导致血液中白蛋白过低,引起全身水肿。
输注人血液中的白蛋白可以提高血液的胶体渗透压,把组织里的水“吸”回血管里。
?对于圣洲大明而言,发展血液学科的瓶颈不在于理论,而在于工业加工精度。
由于工部已经能够造出合格的医用离心机,只要配合医学宫实验室对微观世界的探索,一套完整的采血、验血、分离、输血体系就能在几年内成型,这将使圣明的战损存活率和国民平均寿命产生历史性的飞跃!
所以,朱祁钋当时才能凭借这个大功,承袭亲王之爵!
第39章 赐婚朱佑杬
圣明正宪四年、大明成化十七年,三月初六。
上都天城。
今日的承天门广场上,没有举行阅兵,也没有外邦朝贡的盛大仪典,而是搭起了一座座彩棚。
礼部奉皇命在此组织了一场大型相亲会。
这种由朝廷举行的相亲会,在圣洲大明的历史上,经过兴德朝的演变,传到正宪朝,已经变成了定制。
按照正宪皇帝的旨意,男方皆是毕业于直隶各学宫的举人,个个饱读诗书、年轻有为。
女方则是年满十六周岁未嫁的宗室女、勋臣女以及在京文武官员之女。
此举一来是为了解决适龄男女的婚配问题,二来也是朝廷体恤臣下、彰显仁政的举措。
广场上人头攒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年轻的举人们穿着青布长衫,手持折扇,在彩棚间穿梭。
姑娘们则三五成群,或低头浅笑,或好奇地打量着心仪的对象。
阳安王朱祁钋的嫡长女朱雯,今年刚满十六,正值待嫁之年,也在家人的陪同下参加了这场盛会。
她生得端庄秀丽,性情温婉,很快便有几位才貌双全的举人上前搭话。
朱祁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落落大方地与青年才俊交谈,心中甚是欣慰。
而在广场的另一角,郑尚的嫡长孙女郑雨萸也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戴着面纱,眉眼如画,气质清雅。
作为崇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她自幼知书达理,不喜喧闹,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上,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胸口用别针挂着0395号牌的年轻公子走进了她的视线。
那公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却又没有丝毫骄矜之气。
他正是当今神洲大明成化皇帝朱见深的嫡次子兴王朱佑杬。
朱佑杬本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来的,却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了胸口别着0122号牌的郑雨萸。
他见这女子虽然带着面纱,但气质清丽,举止娴雅,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便主动走上前去,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与对方攀谈起来。
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民生农桑,竟越聊越投机,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了欣赏之意。
傍晚时分,相亲大会落下帷幕。
礼部的官员们开始统计结果。
当负责登记的官员看到两份名册时,不由得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急忙拿着名册跑去找礼部右侍郎雷宝忠。
“部堂,您快看看这个。”
那官员压低声音,将名册递了过去。
雷宝忠接过名册,目光一扫,脸色顿时变了。
只见郑雨萸填写的欣赏对象只有一个,即0395号,这个号对应的是兴王朱佑杬。
而朱佑杬填写的欣赏对象,则赫然写着0122号,此号对应的是郑雨萸。
“竟然这么巧?!”
雷宝忠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份有多敏感。
郑雨萸是郑尚的嫡长孙女,而郑尚乃是朱高燧的亲孙子。
至于兴王朱佑杬,则是神洲大明英宗皇帝朱祁镇的孙子,而朱祁镇乃是朱高炽的孙子。
朱高燧与朱高炽是亲兄弟,都是文皇帝朱棣的儿子。
现在的问题是,兴王和郑氏女虽然不是同姓,但往上数五代,他们的祖宗都是朱棣!
若是成了婚,会不会乱了宗法?
雷宝忠不敢耽搁,当即前往礼部值房找到了礼部尚书王敬,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王敬听完,也是眉头紧锁,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他沉吟了半晌,叹道:“此事确实棘手。若是不准,拂了两位年轻人的心意,也伤了兴王的面子;若是准了,又怕朝野非议,说我们礼部不懂规矩。”
“那该如何是好?”雷宝忠试探着问道。
王敬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道:“此事非同小可,本官也拿不定主意,还是明日奏请陛下决断吧!”
次日。
早朝。
六部十署按顺序奏事。
轮到礼部时,尚书王敬出列,将相亲会上兴王与郑氏女互生情愫的事情禀报了皇帝。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陛下,兴王殿下与郑氏女皆为文皇帝后裔,虽不同姓,却是同族!自古同族不通婚,这是祖宗定下的铁律,岂能因为一场相亲就坏了规矩?”
右副都御史席伟第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说道。
“此言差矣!自第二代崇国公薨逝之后,郑氏已不再属于宗室,降为勋臣。”
左都御史马瑜却站出来反驳道:“如今郑雨萸乃是第三代崇国公的嫡长女,是正儿八经的郑氏女,并非宗室。她与兴王殿下之间,早已出了五服,自然不属于同族,如何不能成婚?”
席伟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他不敢跟顶头上司争论,只好闭口不言,退回了班序。
不过,礼部左侍郎姚克恶却走出班序,先向皇帝施了一礼,然后看向马瑜说道:“马都宪此言,有强词夺理之嫌!就算出了五服,那也是文皇帝的血脉!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我们圣洲大明皇室不顾伦理纲常!”
“伦理纲常讲究的是近亲不婚,而非同祖不婚!”
马瑜毫不退让,据理力争,道:“若按姚侍郎的说法,天下所有人皆不可与任何有祖先血缘关系的女子通婚,谁人不是炎黄后裔?那岂不是要绝了天下人的姻缘?”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
朝中大臣们也分成了两派,有的支持姚克恶,认为应当严守宗法。
有的赞同马瑜,觉得既然已经出了五服,就不必拘泥于旧制。
正宪皇帝朱祁铭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深知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和宗法制度,绝不能草率决定。
“够了!”
朱祁铭猛地一拍龙案,沉声喝道。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朱祁铭环视了一圈群臣,缓缓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朕一时也难以决断。暂且搁置,先议下一件事!”
散朝后。
朱祁铭摆驾神农宫。
他来到神农宫时,朱瞻堂与朱高燧正在百草园里晒太阳。
听完朱祁铭的禀报,朱瞻堂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坐在一旁的朱高燧说道:“爹,您听听这事儿闹的。两个年轻人看对了眼,结果把一群老臣给难住了。”
朱高燧抚了抚银白色的长须,看向朱祁铭,慢悠悠地说道:“铭儿,此事还得看你怎么想。”
“你要是觉得规矩重要,那就棒打鸳鸯;你要是觉得人情重要,那就成全他们。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出了五服的亲戚,结个亲又怎么了?”
对于朱佑杬与郑雨萸的婚事,朱高燧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朱瞻堂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孙儿明白了。”
朱祁铭微微一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次日。
一道圣旨从乾清宫发往礼部:“兴王朱佑杬与崇国公嫡长女郑氏雨萸,虽同为文皇帝后裔,但已出五服。今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慰。特赐婚,择吉日完婚。”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赞叹皇帝英明,不拘泥于旧制。
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此举有违祖训。
但无论如何,这对年轻人的婚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而在承天门广场的那场相亲会上,朱雯也找到了一位如意郎君——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举人。
两家门当户对,很快就定下了婚约。
一场相亲会,成就了两段佳话。
而这,也成了正宪朝一段广为流传的美谈。
以至于后来神洲大明的嘉靖皇帝朱厚熜继位后,为了追封他爹朱佑杬为皇帝,还特地拿这件事做文章。
第40章 朱见沛教子
数日后。
上都天城。
文成殿左偏殿书房。
淡淡的檀香在大殿中萦绕。
窗外几株芭蕉被前日的春雨洗得翠绿欲滴,微风拂过,偶尔有几滴残雨落下,打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岁的太孙朱佑枢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大学》。
他出生于兴德十五年二月十七日,刚满十周岁没多久。
朱佑枢作为当朝太子朱见沛目前唯一的儿子,既嫡且长,正宪皇帝朱祁铭对他寄予了极高的厚望。
就在前年,他刚满八周岁时,便被册封为太孙,搬入这文成殿左偏殿中由名师教导。
“爹,我听闻,这几日朝堂上为了兴王哥哥与萸姐姐大婚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朱佑枢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父亲朱见沛,清澈的眼眸里透着几分不解,道:“他们两人只是男婚女嫁,为何会引发如此大的议论呢?”
朱见沛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显得温润儒雅。
他走到书案旁,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温和地说道:“枢儿,你可知你那位姐姐的太爷爷是谁?”
朱佑枢想了想,答道:“是太上皇帝陛下。”
“不错。”
朱见沛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郑重,说道:“你萸姐姐的太爷爷,跟你的太爷爷乃是同一人。”
“虽说你萸姐姐如今已降为勋臣之女,不是宗室了,但她身上毕竟还流着皇室的血脉。自古以来,皇家姻亲便关乎国体,即便是出了五服的宗亲后裔也不例外。席伟等大臣觉得有违祖制,马瑜等人又觉得情有可原,这才争执不休。”
说到这里,朱见沛话锋一转,问道:“除了这事,你还知道阳安王朱祁钋的嫡长女、也就是你的堂姑朱雯,前几日也赐婚了吗?”
朱佑枢点头道:“我听伴读宦官说,堂姑在相亲大会上看中了两名举子,一名出自官宦之家,一名出自寻常百姓之家。”
“可皇爷爷最后却把堂姑赐婚给了那名百姓出身的举子。我有些想不明白,皇爷爷为何不选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
朱见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枢儿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很好。你皇爷爷这么做,正是帝王心术的体现。”
“阳安王这些年醉心医术,救治百姓无数,在民间声望极高。若再让他与朝中权贵联姻,势必会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你皇爷爷将你堂姑赐婚给平民举子,既全了皇家的体面,又避免了权贵结党,可谓一箭双雕。”
他的言外之意是可以削弱阳安王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朱佑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困惑,道:“爹,既然连宗室女子的婚配都要如此算计,那国内的亲王们岂不是处处受制?难道朝廷就不怕他们心生不满吗?”
朱见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缓缓说道:“枢儿,这正是本朝内外王制度的精妙所在!”
“你要记住,亲王造反,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有极高的地位、有独立的封地、有兵权,却没有当皇帝的合法途径。这种‘既不满现状,又有能力掀桌子’的状态,才是最危险的。”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朱佑枢,继续讲道:“但在圣洲大明的这套制度下,国内亲王虽然能当官、能带兵,朝廷却可以通过四种制度,让他们不仅不想造反,甚至还要拼命维护皇权!”
“哪四种制度?”朱佑枢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急忙问道。
朱见沛竖起一根手指,温声答道:“其一,便是爵位递减制。亲王爵位传至子便为公爵,传至孙时便为侯爵,传至重孙时只能为伯爵,再往下就是平民。”
“这意味着,哪怕第一代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到了第四代,他的后代也只是个伯爵,第五代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了。”
“你要知道,造反是需要‘大义名分’的。我朝皇位继承前三大序列依次是嫡子嫡孙、庶子庶孙、嫡弟庶弟,而我朝宗室很多,新皇继位后,都会册封新的亲王。与新的亲王相比,宗室公侯伯已经算旁支了!”
“就算旁支宗室公侯伯决定造反,哪些勋贵会支持他?没有了大义名分与法理,也就丧失了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没有了造反的动力。”
朱佑枢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内王的子孙成婚后怎么办?”
“按制,必须自立门户,自谋生路。”
朱见沛答道:“不可再生活在王府中。有官职的拿俸禄,没官职的不再享有宗室年俸。这与海外亲王一脉不同,海外亲王只要身上还有宗室爵位,就可以从本藩国领取年俸。而国内亲王传承一代,爵位变成公爵后,原王府的匾额也要换成公府,以此类推。这就从律法上彻底切断了内王后裔们抱成一团的可能性。”
朱佑枢追问道:“那第二种制度呢?”
“其二,是从政从军的‘双刃剑’。”
朱见沛接着说道:“朝廷不限制内王或内王后裔当官带兵,反而是一件好事,这叫‘将猛虎编入正规军’。军队国家化,允许内王及其后裔从军,但必须遵循‘军令归兵部、后勤归辎重署’的原则。内王及其后裔可以是优秀的将军,但他们手里的粮饷、升迁权都在皇帝手里。他们带的是朝廷的兵,而不是他们的私兵。”
“至于文官体系的钳制,允许内王及其后裔从政,那他们就得考科举,得懂朝廷的律法,得受六部的考核。一旦进入官僚体系,他们就会和庞大的官僚阶层绑定。一个混迹官场的内王宗室,要考虑的是如何升官发财、如何光宗耀祖,而不是提着脑袋去谋反。”
朱佑枢眨了眨眼,问道:“爹,若有内王不甘心呢?”
“别忘了,还有两种制度呢!”
朱见沛微微一笑,道:“其三,乃是监察与连坐制度。”
“绣衣卫和暗卫会对内王及其关系密切的官员进行严密监视。一旦发现内王宗室私自招募死士、议论皇储、结党营私等违制行为,便会遭到当朝皇帝的雷霆打击。而且,内王宗室手下的长史、护卫队正等官员,皆由朝廷直接任命。若内王宗室起兵造反,那么这些官员也会被满门抄斩;如果内王宗室安分守己,表现优异,这些官员也会升官加俸。”
“最后一个则是釜底抽薪式的制度,即海外建国制度!”
朱见沛接着说道:“但凡那些有野心、有能力、不甘心平庸的亲王,都会参加专门的考核,而且他们基本上都会通过考核,顺利前往海外。”
“换言之,在国内,如果某个亲王真的极度渴望权力,他只要向皇帝申请,就可以顺利通过考核,从而带着自己的班底去海外建国,成为称孤道寡的国王!”
“如此一来,留在国内的亲王宗室,要么是没有野心的庸人,要么是真心热爱本土的忠臣。”
朱佑枢静静地听着,小小的脑袋里正在消化着这些深奥的道理。
过了半晌,他才轻声问道:“爹的意思是,用‘海外称王’满足了那些有野心的亲王的欲望,用‘爵位递减’剥夺了国内亲王的法统,再用‘允许从政从军’给了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和荣华富贵?”
朱见沛欣慰地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在这套制度下,国内亲王最好的出路就是利用皇帝的信任,在朝堂、战场或其他方面建功立业,努力让家族的爵位晚一点降到平民。他们会比任何外姓大臣都更希望圣洲大明江山永固,因为我朝的江山,就是他们家族最后的靠山!”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芭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朱佑枢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本《大学》,认真地翻开了下一页。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远比这本书上的文字要沉重得多。
“爹,我明白了。”
朱佑枢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我日后定当勤勉学习,不负太爷爷、爷爷,还有您的期望!”
朱见沛看着朱佑枢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家儿子的头顶,温言道:“枢儿,你是太孙,是未来的帝王。你要记住,帝王之道,不在于一味地压制,而在于疏导和平衡。就像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我朝的内外王制度,就是顺应人性、因势利导的制度。”
“是,孩儿谨记爹的教诲!”
朱佑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朱见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临出门前,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佑枢一眼,轻声嘱咐道:“枢儿,我刚才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切不可对外人道。尤其是对你那些伴读和师傅,更要谨言慎行。”
“孩儿省得。”朱佑枢再次行礼。
朱见沛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41章 朱瞻堂的庙号之论
圣明正宪十八年,亦即大明弘治八年,三月初二。
妙乐宫深处。
檀香燃尽的余味混合着苦涩的药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四十九岁的太子朱见沛跪在龙榻前,膝盖早已麻木,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三个月来,他亲自伺候汤药,眼看着那位曾经英明神武、开创了兴德盛世的太上皇朱瞻堂,如今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气息越来越微弱。
“沛儿……”
榻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柳絮。
朱见沛连忙凑上前,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说道:“爷爷!”
朱瞻堂的目光有些涣散,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
片刻后,那只手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温度。
“太上皇——驾崩——”
随侍的大太监带着哭腔,颤巍巍地喊出了这一声。
妙乐宫内顿时跪倒一片,哀哭声此起彼伏。
朱见沛伏在榻前,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享年九十岁的太上皇,终究还是走了。
乾清宫内,正宪帝朱祁铭听完禀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瘫坐在龙椅上。
良久,他才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死命令。
“传朕口谕,太上皇驾崩的消息,谁也不许传到神农宫去!”
圣皇朱高燧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三岁高龄了,万一经受不住打击,也驾崩了,那可就乱套了!
“奴婢遵旨!”
汪直重重磕了个头,沉声答道。
朱瞻堂的安陵早在几年前就已修缮完毕,如今只需按期入葬,再将早已故去的诚穆敬皇后郑氏祔葬即可。
但是,眼下最紧迫的,却是确立这位大行太上皇的庙号与谥号。
次日。
文成殿偏殿。
正宪帝朱祁铭面色憔悴,坐在主位上。
下首两侧,礼部尚书田文敬、左侍郎李瑞、右侍郎郭泽等一众礼部高官分列而坐,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位爱卿,皇考升天,谥号庙号乃国家大典,不可不慎重。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议一议此事。”
朱祁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礼部尚书田文敬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但却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左、右侍郎开口。
于是,礼部右侍郎郭泽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大行皇帝乃本朝第二任皇帝,在位期间文治武功皆卓绝于世。于情于理,其庙号绝不能低于‘太宗’之号。依臣愚见,可在‘高宗’与‘中宗’二者中选其一,以彰其承上启下之功。”
他的话音刚落,礼部左侍郎李瑞便急得胡子直翘,猛地站起来反驳道:“此言差矣!大行皇帝上乘圣皇之法统,下尽人子之职守,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在位后期,我国人口一举突破四千万大关!重用贤臣,巩固新拓疆土,化夷为夏,实现了千古传颂的‘兴德之治’!这般功绩,岂是一个‘高宗’或‘中宗’能概括的?臣以为,非‘太宗’不可!”
郭泽脸色一沉,针锋相对地回击道:“李部堂,你糊涂啊!世祖文皇帝在神洲大明的庙号便是太宗,若是我等也给大行皇帝上‘太宗’的庙号,岂不是乱了法统?让后世史官如何书写?”
李瑞毫不退让,梗着脖子道:“本朝自有本朝的传承!太祖传世祖,圣皇承袭世祖法统,大行皇帝承袭圣皇法统,此法统清晰明了,与神洲大明并无干系!为何不能用太宗?难道大行皇帝的功绩还配不上一个‘宗’字吗?”
朱祁铭听着两人的争吵,心里其实更偏向李瑞。
他也想用“太宗”,朱瞻堂一生的功绩,在他心里就是太宗级别的。
可一想到文皇帝在神洲那边也是太宗,他就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孙子用了爷爷的庙号,甚至引来神洲那边的非议。
“行了!”
朱祁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沉声道:“庙号之事,容后再议。先定谥号!”
由于圣明的谥号制度严格遵循汉制,讲究简洁清晰,没有后世那种冗长堆砌的字号,所以定起来相对容易些。
郭泽平复了一下情绪,拱手道:“陛下,大行皇帝开创的是盛世,文治武功都不弱于汉宣帝。臣建议,谥号为‘宣’。”
他顿了顿,引经据典地解释道:“根据《谥法》,‘圣善周闻曰宣’,意指天子的圣德善政广布天下;‘施而不成曰宣’,意指施恩于民却润物无声,举重若轻;‘善问周达曰宣’,意指善于纳谏,政令通达。汉宣帝刘询开创‘孝宣之治’,周宣王中兴西周,皆是千古明君。用‘宣’字,足以概括大行皇帝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的一生。”
李瑞听完,却摇了摇头,沉声道:“郭部堂所言虽有道理,但臣以为,‘宣’字虽美,却少了几分威严。大行皇帝在位期间,法度严明,秩序井然,臣建议谥号为‘章’。”
见众人目光投来,李瑞挺直了腰杆继续说道:“《谥法》有云:‘法度明大曰章’,代表天子制定的法度严明宏大;‘温克令仪曰章’,形容君主温和而有克制力,仪态威严;‘出言有文曰章’,代表重视文治。汉章帝开创‘明章之治’,便是用的这个字。大行皇帝一生注重制度建设,用‘章’字,更能体现他的文治武功和制度建设之功,尤其是谏议台与内外王之制,实乃首创之功!”
文成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祁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宣”与“章”,都是极好的美谥,属于中上等的极高评价。
“宣”侧重于政令通达、恩泽广布,是一种开明、从容的治理境界。
而“章”侧重于威严、法度和显着的功绩,显得更“硬气”一些。
良久之后,朱祁铭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群臣。
“朕意已决。”
朱祁铭缓缓说道:“用‘宣’。”
他看了一眼田文敬、李瑞、郭泽等礼部官员,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朱瞻堂继承人的骄傲,说道:“皇考一生,不仅重法度,也重民心。朕觉得,皇考是完美的皇帝,他的功绩比神洲那位用‘章’字做谥号的宣宗皇帝强得多!既然那位用了‘章’,那朕的父亲,自然要用更好的‘宣’!”
群臣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陛下英明!大行皇帝谥号‘宣’,实至名归!”
朱祁铭看着跪倒一片的臣子,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毕竟庙号的事还没定。
但至少他已经为自家老爹争取到了最好的评价——“圣善周闻曰宣”!
第42章 圣明中宗孝宣皇帝
神农宫。
垂拱前殿。
此乃朱高燧在神农谷的寝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陈腐与药味。
朱高燧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加在一起重达三十多斤的黄金球,闭目养神。
八十岁后,朱高燧就没有再新纳妃嫔了。
自从在九十岁时实现百子千孙的目标之后,朱高燧就逐渐把身边的许多妃嫔与儿子们送出神农宫了。
换言之,自九十岁以后,朱高燧再也没有宠幸过妃嫔贵人。
截止到今年,按虚岁算,他的诸子之中,年纪最小的都已经二十四岁了。
而那些离开他的妃嫔,基本上都是年纪太大,已经丧失生育能力,所以被准许跟随子嗣一起搬离神农宫,前往王府生活。
至于少数因为身体有隐疾,无法生育子女的,有些年纪太大已经病逝,还有些依旧生活在神农宫,代替了宫女的位置,照顾朱高燧的起居生活。
没错!
朱高燧早在九十五岁的时候,就遣散了神农宫的年轻宫女,留下的都是被他宠幸的女人。
如今的神农宫,可谓是暮气沉沉,全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妇人或老宦官在照顾一百多岁的朱高燧。
且说当下。
正宪皇帝朱祁铭在司礼监太监汪直的陪同下来到了垂拱前殿。
汪直守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朱祁铭挥手遣散闲杂人等,独自走进了朱高燧的寝殿。
朱高燧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在看到大孙子的那一刻,闪过一丝疑惑。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朝会散了?”
朱祁铭走到朱高燧身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哽咽着喊了一声:“爷爷!”
朱高燧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两枚黄金球先后掉落在地,把地板砸出两个球形凹陷。
他虽然年迈,但脑子依旧清醒。
朱祁铭这副模样,绝不是朝政出了什么乱子,而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
“是不是……瞻堂他?”
朱高燧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扶朱祁铭,却发现自己这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悲伤,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朱祁铭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终于哭出了声,道:“爷爷,爹……今晨在妙乐宫……驾崩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朱高燧的头顶。
朱高燧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上原本慈祥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恍惚。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飘到了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儿子身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朱祁铭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朱高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慢慢蓄满了泪水。
他颤抖着嘴唇,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我的儿啊——!”
这一声哭喊,凄厉而绝望,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感都宣泄出来。
朱高燧身子一歪,若不是旁边的朱祁铭眼疾手快地扶住,恐怕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
朱祁铭抱住朱高燧,痛哭道:“爹是寿终正寝,走得安详,爷爷您节哀!”
朱高燧趴在朱祁铭的肩头,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与他当年送别墨王、祁王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那些儿子的离世虽然也让他痛心,但朱瞻堂不一样!
朱瞻堂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是他在这世上最得意、最完美的继承人!
对于朱高燧来说,朱瞻堂就像当年的朱标之于朱元璋。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还是那个最能承欢膝下、最像自己的儿子!
这种痛,是剜心之痛!
祖孙俩在神农宫内哭了许久,直到朱高燧的声音都哑了,才慢慢止住了悲声。
有一位老贵人端来温水,朱祁铭亲自伺候着朱高燧漱口、擦脸。
看着朱高燧那张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脸,朱祁铭强忍着悲痛,轻声说道:“爷爷,爹虽然走了,但圣明还得靠您撑着。如今爹的丧仪正在筹备,谥号已定为‘宣’,礼部那边正在议定庙号。”
“‘圣善周闻曰宣’,用‘宣’作为你爹的谥号,确实是实至名归。”
朱高燧接过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哑声道:“他们打算给你爹上什么庙号?”
朱祁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礼部左侍郎李瑞等人认为,爹功在社稷,开创兴德之治,应当上‘太宗’之号。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糊涂!”
朱高燧猛地一拍扶手,虽然力道不大,但语气却异常严厉。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锐利道:“铭儿,你也糊涂!‘太宗’这个庙号,虽然在本朝是极高的尊荣,但你别忘了,文皇帝在神洲大明的庙号就是太宗!”
朱祁铭一愣,刚想辩解“本朝法统独立”,却被朱高燧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咱们圣明自有传承,与神洲不同。”
朱高燧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史书是后人写的,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若是你爹用了‘太宗’,将来史书上写起来,岂不是乱了套?后人会怎么议论?说孙子用了爷爷的庙号?还是说你爹不敬先祖?”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子通透,道:“既然已经从中华分出来自立门户,建立东华圣明,就要有自立门户的样子。将来的后世之君上庙号、谥号,都应当与神洲那边加以区别,免得混淆视听,惹出笑话。”
朱祁铭听着朱高燧的话,如梦初醒。
他之前只想着给自家老爹最好的,却忽略了这其中的避讳和长远的影响。
“那爷爷的意思是?”
朱祁铭恭敬地问道。
朱高燧闭目沉思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道:“中。”
“中宗?”朱祁铭默念了一遍。
“对,中宗。”
朱高燧点了点头,道:“‘中’者,正也,和也。你爹一生,守成有余,开拓亦足,用‘中宗’,既显尊贵,又避了祖讳,合情合理。”
朱祁铭心中豁然开朗,当即赞道:“爷爷英明!我回去让礼部拟旨,为爹定庙号为中宗!”
朱高燧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去吧!你是皇帝,以后这东华大地上的一片天,就靠你顶着了。”
看着朱祁铭退出去的背影,朱高燧重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黑角带,分列两侧,大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哀伤。
正宪帝朱祁铭身穿斩衰丧服,面容憔悴地坐在御座上。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群臣,示意司礼监太监汪直宣旨。
“大行太上皇,德配天地,道冠古今。承圣皇之法统,开兴德之盛世。文治武功,光被四表;爱民如子,泽被苍生。今礼部议定,上大行太上皇庙号为‘中宗’,谥号为‘孝宣皇帝’!”
随着汪直尖细的嗓音落下,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哭声震天。
“中宗孝宣皇帝”这六个字,从此便成了朱瞻堂在史册上永恒的名字。
随后的日子里,圣洲大明进入了漫长的国丧期。
根据礼部拟定的大丧礼仪,京城内外实行戒严,全国停办娱乐与禁屠四十九天。
文武百官换上最重的“斩衰”丧服,在指定宫殿外哭临。
朱瞻堂的梓宫被安放在妙乐宫前殿,供宗室王亲和文武百官哭奠。
按照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当年定下的规矩“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就藩海外各地的藩王并未被允许进京奔丧,只能在自己的封地遥祭。
但是,圣明有内外王制度,故而国内亲王,也就是内王宗室,却依旧按照礼法,前来奔丧。
这些内王宗室,要么是朱瞻堂的弟弟,要么是子、侄,或者孙子、侄孙。
朱瞻堂一生有十九子,除了一子夭折外,其余十八子皆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他这十八子之中,有十二人出海建国,其余六人选择成为了内王。
这六位内王,传承到如今,最久远的已经传到了第三代,爵位也从当初的亲王,传到了如今的一等宗室侯爵。
因此,前来参加祭礼的宗室人数相当的多。
数月后,一个选定的吉日。
梓宫从大明门起驾,正式出殡。
朱祁铭亲自送至午门,随后由太子朱见沛及其他宗室亲王步行护送梓宫,一路哭奠,直至安陵。
沿途经过的桥梁、城门,均有官员设祭。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身穿素服,目送这位开创了兴德盛世的皇帝走完最后一程。
最终,朱瞻堂的梓宫被缓缓放入安陵地宫之中,与早已长眠于此的诚穆敬皇后郑氏合葬。
随着最后一捧黄土落下,一代帝王朱瞻堂正式走完了他辉煌的一生,成为了圣洲大明历史长河中的一座丰碑!
第1章 圣明景和元年
朱瞻堂的驾崩,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圣明皇室众人的心口上。
而在这场巨大的悲痛中,精神遭受打击最为沉重的,莫过于正宪帝朱祁铭。
朱瞻堂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他这一生最敬重、最依赖的引路人。
自打记事起,朱祁铭便是在朱瞻堂的羽翼下成长,从储君到监国,再到登极称帝,每一步都浸透着朱瞻堂的心血与教诲。
如今朱瞻堂驾崩,朱祁铭只觉得天塌了一半。
自打从安陵回宫后,朱祁铭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迅速苍老下去。
他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骨,在连日的悲痛与劳累下,更是每况愈下,甚至经常把早朝交给太子主持。
至于朱祁铭,则常常坐在乾清宫的暖阁中,望着窗外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
而在这场国丧中,另一个深受打击的,却是太孙朱佑枢。
当时朱瞻堂病重,朱佑枢便与其父朱见沛轮流伺候在榻前,日夜忧劳。
偏偏天不遂人愿,在朱瞻堂弥留之际,朱佑枢感染了风寒。
他强撑着病体不肯休息,直到朱瞻堂入葬,他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病榻上。
虽然经过太医们的精心调理,朱佑枢的风寒总算痊愈了,但却落下了一个病根。
只要天气一凉,或是受了些许风寒,他就会止不住地咳嗽。
每当夜深人静,文成殿内便会传出朱佑枢压抑的咳嗽声,听得伺候的宫人们一阵揪心。
正宪皇帝朱祁铭看着日渐憔悴的孙子,心中满是疼惜。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沛儿,别哭。”
这一日,朱祁铭将太子朱见沛召到跟前,见后者哽咽,于是开口安慰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偌大的江山以后就全靠你了。”
朱见沛跪在榻前,泣不成声道:“爹,您好好歇着,朝堂上的事有我呢!”
朱祁铭叮嘱道:“仙洲的开拓不能停,虽然原始森林不能住人,但是沿海地区有许多矿产,必须拿下。”
“我懂!爹放心,煤气内燃机已经投入使用,下一步便是研发柴油内燃机!儿子有生之年,一定把柴油内燃机造出来!未来的九洲五洋,只有一个中央天朝,那就是我东华圣明!”
朱见沛豪情万丈地说道。
“好!有志气!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朱祁铭欣慰地笑道。
自此之后,正宪帝朱祁铭彻底放手,将朝政大权尽数交给了太子朱见沛。
他搬到了妙乐宫休养,每日里除了看看书,便是去神农宫跟着朱高燧学习养生气功。
两位老人,一个一百多岁,一个七十多岁,常常坐在神农宫的百草园或百谷园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正宪二十年,四月初五。
上都天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七十一岁的正宪帝朱祁铭,在奉天殿正式举行了一场庄严而肃穆的禅位大典。
他身着宽大华丽的帝袍,步履蹒跚地走上御座,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心中百感交集。
随后,朱祁铭亲手将象征着皇权的玉玺交给了跪在阶下的太子朱见沛。
这一幕,犹如二十年前,朱瞻堂将玉玺交到他手中一样。
而后是新君登极大典。
朱见沛即皇帝位之后,改次年为景和元年。
同日,他下诏册封朱佑枢为皇太子,并尊朱祁铭为太上皇。
至此,圣明王朝的帝系传承到了第四代。
景和元年,春寒料峭。
进入三月后,上都天城非但没有迎来春暖花开,反而遭遇了一场猛烈的倒春寒。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
妙乐宫内,地龙虽然烧得极旺,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太上皇朱祁铭偶感风寒,已经抱恙多日,此刻正躺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他本就年逾古稀,自退位后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场风寒虽不致命,却也让他虚弱得连起身都费劲。
然而,真正让整座皇城人心惶惶的,并非太上皇的病情,而是太子朱佑枢的重症。
刚满二十七周岁的朱佑枢,在这场倒春寒中同样感染了风寒。
但他本就体弱,早年落下的病根让他比常人更怕冷。
起初只是咳嗽,谁知这风寒来势汹汹,寒又转热,病情恶化得极为凶猛。
东宫寝殿之内,此刻已是愁云惨雾。
朱佑枢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他已经反复发热整整三天了,里衣也都换了好几身。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榻前,满头大汗,双手颤抖地把着朱佑枢的脉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殿下热邪入里,且来势太猛。”
院判压低了声音,对一旁满脸焦急的景和帝朱见沛禀报道:“虽然已经用上了青霉素和红霉素,但殿下的病情太过凶险,这两种抗菌药联合用下去,依然没有显着好转。如今……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朱见沛站在榻前,双眼熬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朱佑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朱见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院判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抗菌药虽然能杀菌,但殿下长期口服这两种药物,加上他本就患有慢性胃溃疡,如今……如今胃黏膜已经糜烂溃疡,出现了严重的胃出血。”
“胃出血?”
朱见沛心头猛地一沉。
“是。”
院判指了指旁边太监端着的一个铜盆,说道:“殿下这几日排出的粪便发黑,正是胃出血的典型症状。如今殿下失血过多,血压一日比一日低,心跳却越来越快,若是再不补血,恐怕……”
朱见沛顺着院判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铜盆里的秽物果然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油黑色。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圣皇老祖宗来了!”
伴随着当值宦官的通报,一百一十六岁高龄的圣皇朱高燧,在一名老宦官的陪同下,单手拄着拐杖,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了屋内。
“太爷爷!”
朱见沛连忙迎上前去,想要行礼。
朱高燧摆了摆手,示意朱见沛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到朱佑枢的榻前,看着后者那气若游丝的模样,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朱高燧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院判,沉声问道:“太子如今失血过多,血压极低,可有办法?”
院判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回圣皇,唯有输血一途。只是……只是太子殿下的血型特殊,乃是金水型血(Ab型血),宫中虽然也有金水型血的十几名侍卫,但这些人的血都没有通过交叉配血实验。”
“我就是金水型血。”
朱高燧淡淡地打断了院判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章 老祖出手
“我血液中的免疫蛋白含量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朱高燧缓缓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有些枯瘦却依旧青筋凸起的手臂。
他看着院判,急忙说道:“只要交叉配血实验成功,我的血输进太子体内,不仅能补血,还能增强他的免疫力,救回他的可能性极大。”
朱高燧很清楚,他魂穿后体质在双倍灵魂的改造下异于常人,后来又经过神秘玉简的强化,虽然他现在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身体素质却不差,单手提起两百多斤的石桌并不难。
他直觉告诉他,就算此次抽了血,但只要让他休养一个月,之后单手至少还能提起两百斤重的物体,照样可以活到两百岁才寿终正寝。
当然,直觉还告诉他,若日后再抽一次血,恐怕他就不能活到两百岁才寿终正寝了。
“太爷爷不可啊!”
朱见沛猛地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朱高燧面前,死死抱住后者的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和哀求。
“太爷爷,您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六岁了!您的身子骨怎么能经受得住抽血?枢儿的病固然要紧,但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爹,向天下万民交代?我求您了,万万不可啊!”
朱见沛是真的怕了。
他当太子的时候运气不太好,当年太子妃在生下朱佑枢后,便感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在朱佑枢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换言之,朱见沛只有一个嫡子,也就是眼前的朱佑枢,而且也是长子。
直到朱佑枢八岁之后,朱见沛才广纳嫔妃。
因此,朱见沛的第二子比朱佑枢小了整整十三岁,如今才十四岁;第七子更小,如今才六岁。
最要命的是,朱佑枢虽然已经成婚数年,但已经升级为太子妃的原太孙妃,至今只给他诞下了一个女儿!
假如朱佑枢今日真的薨了,那圣明王朝的帝王嫡脉传承,可就彻底断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开春后,朱见沛便命令礼部开始着手给朱佑枢选次妃的原因。
如今,朱佑枢命悬一线,若朱高燧因抽血而崩,他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朱见沛怎么能不慌?
“太爷爷,您年事已高,输血之事,万万不可啊!”
朱高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朱见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朱见沛的肩膀。
“沛儿啊!”
朱高燧沉声道:“枢儿是你唯一嫡子,他是东华大地未来的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一百一十六岁,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若是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换回枢儿,换回圣明江山的未来,那我是赚了啊!”
“太爷爷!”
朱见沛泣不成声,死死抱着朱高燧的腿不肯松手。
“松手!”
朱高燧猛地一沉脸,厉声喝道:“你是皇帝!如今太子病重,你不去安抚朝臣,不去稳定人心,倒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对这个重孙不太满意,因为朱见沛小时候有些呆,即便成年后经历了许多事情,但与朱见深相比还是差点劲。
且说朱见沛被朱高燧这一声怒喝震得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朱高燧那双坚定而沧桑的眼睛,恍然醒悟过来,朱高燧是铁了心要救朱佑枢,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救!
“院判!”
朱高燧不再理会朱见沛,转头看向太医,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道:“立刻准备交叉配血实验!若是实验成功,我的血必须输进太子体内!这是圣旨,谁敢违抗,满门抄斩!”
院判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道:“臣遵旨!臣这就准备!”
片刻后,朱佑枢被转移到了太医院隔离病房。
朱高燧也换了一身灭菌后的衣服。
御医们端来输液管等各种医疗用器具。
朱高燧静静地躺在朱佑枢旁边的病床上,看着太医将一根细长的钢针刺入自己的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输血管,缓缓流入一个特制的玻璃容器中。
朱见沛站在隔离病房的玻璃墙外,死死盯着那流淌的血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知道朱高燧是在用命换朱佑枢的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配血成功了!”
院判激动地喊道:“没有凝集!没有溶血!”
“快!”
朱高燧朗声喊出一个字。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将朱高燧的血液,通过一根输血管抽出来,然后进行血液成分分离。
朱佑枢的昏迷情况属于混合性休克(失血性休克+感染性休克),病情极度凶险。
此时输全血不仅无法救命,反而可能因为血液制品中的白细胞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加重休克,甚至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正确的抢救方案是成分输血,根据“缺什么补什么”的原则,建立多条静脉通道同时输入以下悬浮红细胞、血浆、血小板。
悬浮红细胞是朱佑枢救命的关键,此乃目前治疗失血性休克的首选,它能迅速提高血液携带氧气的能力,保证大脑和心脏不缺氧。
朱佑枢有便血,说明凝血功能可能已经受损,输注血浆、血小板是为了补充凝血因子,防止血止不住。
而且,血浆中有白蛋白,朱佑枢处于休克状态,血压极低,补充白蛋白可以帮助把水分留在血管里,扩充血容量,从而提升血压,改善重要器官的供血,还能提高免疫力。
两个时辰后。
朱佑枢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心跳,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那惨白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陛下!太子的脉搏稳住了!血压也在回升!”
院判激动得老泪纵横,出了隔离房后,在走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走廊外的内侍和宫女们也纷纷跪倒在地,低头哽咽,他们都被朱高燧抽血之举感动哭了。
朱见沛闻言,精神大振。
他双手握拳,朝着空中猛地一挥,无比振奋道:“天佑东华!天佑东华!”
而平躺在隔离房间另一张床上的朱高燧,看着旁边的朱佑枢终于有了生气的脸庞,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终于在朱高燧的舍命相救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第3章 爹,你扶我起来,我要去拜见老祖!
两日后。
太子朱佑枢的病情逐渐好转,便血消失了,人也苏醒了过来,接着就被转移到了太医院内部的普通病房。
就这样,圣洲大明的帝王嫡脉,在朱高燧的血液滋养下得到了延续。
“枢儿?枢儿?”
景和帝朱见沛守在榻前,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颤抖地轻唤着陷入梦魇的朱佑枢。
躺在病床上的朱佑枢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爹,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非常可怕的事情。”
“别怕!有爹在,没人敢对你不利!”
朱见沛激动得一把抓住朱佑枢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
朱佑枢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虚弱,但却源源不断涌动的暖意,知道自己被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了。
他歇息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一些模糊记忆,哑声问道:“爹,我能苏醒,是不是老祖出手了?”
朱见沛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正是他老人家为你输血,你才得以渡过这一劫!”
听到这话,朱佑枢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急切地说道:“老祖为了救我,输血折损了寿元,我怎能安卧于此?爹,你扶我起来,我要去拜见老祖!”
“胡闹!”
朱见沛连忙按住朱佑枢,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与心疼,道:“你如今身子骨刚稳住,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去见老祖?万一再受了风寒,你让老祖怎么安心?”
朱佑枢急得直喘气,道:“可是老祖他会担心我啊!”
“老祖昨天来看过你,知道你没事了,还特地交代了一些事情。”
朱见沛叹了口气,替朱佑枢掖好被角,柔声说道:“你老祖特地叮嘱我,务必让你好好养着,一个月后再去见他。到那时,你的身子才算彻底痊愈,他老人家才肯见你。你若是不听话,便是违逆了老祖的圣意。”
听到朱高燧特意留下了口谕,朱佑枢这才无奈地躺回榻上,但眼底的感激与愧疚却愈发浓重。
时光荏苒。
一个月后。
四月底的阳光洒在文成殿前的大院子里,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太子朱佑枢在院子里打完一套太极拳,回到寝殿,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前往乾清宫给景和帝朱见沛请安。
他在太医们的精心调理以及朱高燧特殊血液的超强恢复力加持之下,休养了一个月,不仅彻底痊愈,甚至感觉身体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他原本因为常年处理政务而有些虚浮的身子,如今竟觉得气血充盈,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如此,他的食欲也大增,每顿饭能吃下比平时多三倍的饭菜,连太医们都直呼神迹。
“爹,孩儿的身子已经彻底大好了。”
朱佑枢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常服,站在朱见沛面前,神色坚定地说道:“今日,我就要去神农宫拜见老祖!”
“去吧,老祖若是见到你现在这副精神饱满的模样,肯定十分高兴。”
朱见沛看着朱佑枢红润的面庞和挺拔的身姿,无比欣慰地说道。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吩咐道:“你护送太子过去。”
“奴婢遵旨。”汪直躬身领命道。
半个时辰后。
朱佑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的陪同下来到了神农宫。
朱佑枢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垂拱前殿。
汪直很懂事地留在了殿外。
朱佑枢一路畅通无阻,在书房见到了背对着房间正厅,坐在桌案后的朱高燧。
“玄孙朱佑枢,叩见老祖宗!”
朱佑枢走到书房前厅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朝着朱高燧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朱高燧斜靠在可以转向的太师椅上睡着了,朱佑枢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做梦,眼下听到朱佑枢的声音才陡然醒来。
“哦?枢儿来了?快快快,快过来,让老祖看看!”
他转过身,见朱佑枢面色红润,浑身气血充沛,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朱佑枢看清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此时的朱高燧,跟朱佑枢记忆中虽然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铄的模样完全不同!
眼前的朱高燧,明显更老了!
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庞,如今却布满了皱纹,左右两边的眼角竟然也长出了黄褐色的老年斑。
至于露在袖子外面的双手,虽然看起来还算丰润,但已经在向皮包骨的状态转化,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唯有额头光亮红润,双眼炯炯有神,保持着天庭饱满的神姿。
“老祖在上!玄孙不孝!”
朱佑枢忍不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决堤,哭得稀里哗啦。
朱高燧看着朱佑枢痛哭流涕的模样,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宽慰道:“傻孩子,哭什么?快起来,到老祖身边来!”
朱佑枢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走到朱高燧身边,一把握住了朱高燧的双手。
他抚摸着朱高燧有些干瘦的双手,目露愧疚之色说道:“老祖,您为了救我,耗损了太多气血,折损了寿元,害得您苍老至此,玄孙对不起您!”
“哈哈哈!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循环。老祖能活到一百一十六岁,早就看淡了。只要你能好好的,老祖就算再老上十岁,也心甘情愿。”
朱高燧轻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别看你老祖我现在这副苍老的模样,你信不信,老祖现在的力气比你还大?”
朱佑枢愣了一下,看着朱高燧老态龙钟的模样,有些迟疑地说道:“老祖,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朱高燧没有接话,而是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了窗外院子里凉亭下的青石桌上。
那张石桌是实打实的整块青石雕刻而成,有两百斤重。
“跟我来。”
朱高燧说完这句话,起身向院子外面的凉亭走去。
片刻后,两人来到凉亭下。
朱高燧右手扣住石桌的边缘,感受了一下手臂上的力量,然后一使劲,下一刻便把石桌给提了起来。
他右手提着两百斤重的石桌在空中悬停了数息之后,才慢慢把石桌放下。
朱佑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面露不可思议之色,都忘记说话了。
“你试试,看看能不能单手把这张石桌提起来。”
朱高燧指了指两人面前的这张桌子。
第4章 血脉传承
朱佑枢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扣住石桌的边缘,猛地一发力。
“呼——!”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张两百斤重的青石桌,竟然被朱佑枢毫不费力地单手提了起来,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朱佑枢顿时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提着石桌的手,只觉得手臂上连一丝酸胀的感觉都没有,仿佛手里提着的不是两百斤的石头,而是二十斤重的小水桶。
“这?!”
朱佑枢震惊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朱高燧。
实际上,刚才朱高燧看到朱佑枢单手提起石桌的那一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枢儿,你单手提起石桌时有什么感觉?”
朱佑枢连忙放下石桌,回想刚才那一幕,说道:“老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痊愈之后,我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刚才提那石桌,我甚至觉得还没用尽全力。”
朱高燧死死盯着朱佑枢,目光仿佛要看穿后者的身体。
他的感知极其敏锐,超乎常人!
所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朱佑枢体内的气血不仅没有因为那场大病而衰败,反而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龙,雄厚得可怕!
而且,那股气血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不断增加着。
“好好好!太好了!你继承了我的神力!”
朱高燧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老祖,您怎么了?”
朱佑枢见朱高燧神色异样,有些担忧地问道。
朱高燧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气血如龙的玄孙,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
气血如此雄厚,而且还在不断攀升!
这说明朱佑枢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种脱胎换骨的蜕变!
以朱佑枢现在的力量,别说两百斤的石桌,就算是三百斤、四百斤,也不过是等闲!
“枢儿!”
朱高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道:“你可知,你现在超越常人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朱佑枢摇了摇头。
朱高燧缓缓说道:“你如今才二十七周岁零两个月,等你满三十五周岁之后,大概可以力能扛鼎!这等体魄,放眼古今,也是万中无一的霸王之姿啊!”
朱佑枢闻言,心中一震。
力能扛鼎?
那可是史书上记载的西楚霸王项羽才有的神力!
当然,永乐年间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也有这样的神力!
只不过,那时的朱高燧比朱高煦更胜一筹罢了!
“老祖,我——”
“别说话,你先听老祖说。”
朱高燧打断了朱佑枢的话,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道:“你拥有这等体魄,固然是圣明的幸事。但老祖也要提醒你,气血过盛,若不能妥善引导,反噬其身。你日后切不可再轻易动怒,更不可过度消耗体力。你要记住,你不仅为了咱们老朱家而活,更是为了这圣洲、仙洲、澳洲、佛洲等亿万子民而活!”
朱佑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朱高燧的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虽然你现在还没有子嗣,但你不必担心,如今你有了这样充沛的气血,将来必定多子多孙。”
朱高燧看着朱佑枢棱角分明的面容,宽慰道:“太子妃叶氏出身将门,而且还比你小三岁,体魄强健,老祖觉得她未来能给你生不少儿子,且等着瞧好了!”
朱佑枢从小就透着一股聪明劲,也就是古人所言的“早慧”。
正所谓“过慧易夭”,他命中这一劫,既然在朱高燧的干预下渡过去了,将来必将一片坦途。
此时他听了朱高燧这肺腑之言,强忍着跪拜的冲动,深深一躬,朗声说道:“多谢老祖赐福!”
“好孩子!比你爹年轻的时候懂事多了。”
就在这一瞬间,朱高燧从朱佑枢身上看到了朱瞻堂“稳重、克制”的影子。
“如今是景和元年,圣明已经建立了七十四年,截止到正宪二十年,天下五都三十六省,全国人口六千三百多万,官仓粮储可供全国百姓食用三年,科技水平比兴德年间又进步许多,但国内依然存在不少问题,比如区域发展失衡、社会治安问题较为严重。”
朱高燧顿时生出了考校的心态,随口说道:“枢儿,你觉得该如何解决区域发展失衡与社会治安的问题?”
所谓的“区域发展失衡”,是指圣明的核心区域如五都、直隶各府、西南沿海与东部沿海地区人口密集、经济繁荣,而边疆省、海外省、高原山区省则人口稀少,资源匮乏。
至于“社会治安问题”,是指民间私仇引发的械斗,影响地方稳定,如仙洲境内的边疆省移民之间争夺水资源、荒地资源等,以及相邻海外藩国之间为争夺资源大打出手引发的案件增加。
“回老祖,我觉得还是得按照您当年定下的‘就地城镇化’与‘均衡发展’的原则来发展各省府县以及海外藩国,配合‘以学兴城、产业分流、交通互联’的城镇化方略,因地制宜地发展各府县、藩国经济。”
朱佑枢略作思考,然后躬身答道:“具体操作方面,除了多修路之外,还要多架设有线电话、广播,以及无线电报信号站。”
早在正宪朝初年,工部通过在太平洋上修建三十座无线信号中继站,就已经可以让上都天城的政令,在一日之内传到佛洲孔雀半岛与澳洲大陆。
后来,工部无线电报研发司又经过十余年的钻研,在正宪帝的强力支持下,终于在正宪十七年,造出了新一代无线电报收发机!
至此,无需中继站传递信号,相距万里的无线电报通信得以实现!
不过,由于太平洋实在太宽了,而且海上气候变化多端,所以从圣洲发无线电报传递到澳洲的时候,中间仍然需要七个中继站,传到佛洲孔雀半岛的无线电报,需要九个中继站。
即便如此,这与之前的数十个中继站相比,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半点。
但凡是百字以内的急电政令,三个小时内就能从上都天城传递到佛洲孔雀半岛。
与此同时,得益于正宪帝的坚持,跨太平洋海底电缆,通过原先的三十个中继站,铺设到了澳洲大陆,又从澳洲近海海底跨小西洋,铺设到了孔雀半岛。
于是,圣明朝廷的简短政令,比如两百字以内的电报,可以通过有线电报的方式,在半日之内传递到澳洲与佛洲孔雀半岛。
就这样,圣明对海外省与海外藩国的控制力变得更加牢固!
“虽然朝廷现在对澳洲诸藩与诸省的控制力更强了,但澳洲诸藩引发的争斗却从未停止过,尤其是近几年南澳诸藩为争夺矿区,各方人数超过五百的械斗就超过了三次。”
朱高燧听了朱佑枢刚才的回答后,没有做点评,而是抛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第5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回老祖,其实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理在作怪。不管朝廷怎么分,南澳诸藩都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朱佑枢思索着答道:“但朝廷绝不能把矿区分配权假他人之手,故而我认为此事应该快刀斩乱麻,执行一刀切的原则,直接把矿区十年的采矿权拍卖掉,价高者得,且不得转售、转赠。”
“为何不是三年或者五年,偏偏是十年?”
朱高燧转身向书房走去,边走边问道。
“采矿需要投入各种设备,三年时间太短,前期投入可能都还没有完成,五年时间又不够投资者收回成本,十年时间基本够用。”
朱佑枢跟在朱高燧身后,低头看路的同时,反应迅速地答道。
朱高燧走进书房,坐回太师椅,抬手示意朱佑枢坐在书桌旁边的软凳上。
待朱佑枢落座后,朱高燧才开口道:“十年之后又该如何?”
“十年之后,再对矿区重新拍卖。”
朱佑枢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并且解释道:“不瞒老祖,我曾经查阅过南澳的矿区分布情况,目前已经探明的矿区,除了由朝廷直管的之外,其他位于南澳诸藩边境的,皆是大型矿区。因此,十年时间根本就开采不尽,再开采十年乃至二十年都可以。”
朱高燧又问道:“十年后重新拍卖采矿权,如何处理前任藩国投资的各种开采设备?若处置不当,仍然会引发乱子。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朱佑枢才思敏捷,稍作思考,便作答道:“从法理上来说,这是属于前任藩国所有的资产,或卖或弃皆由其决定即可。但为了避免其拖延时间,迟迟不处置,朝廷应该在拍卖之前就做出规定,契约到期之后,限时三个月内处理好各种设备,否则收归朝廷。”
朱高燧听了朱佑枢这番还算严谨的回答,微微颔首,接着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道:“假设拍下采矿权的藩国,在采矿期间虐待矿工,甚至激发工乱,朝廷当如何处置?”
“回老祖,枢儿觉得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就算真的发生了,朝廷按制处理即可。”
朱佑枢先说了他对此事的看法,然后解释原因道:“毕竟,拍下采矿权的藩国还要靠矿工干活,而且南澳矿区众多,若某个矿区给的报酬低、待遇差,自然没有人愿意去做工。”
关于原历史上明朝的采矿规定,其事实与某些人的预期存在较大出入。
历史上的大明,不仅没有专门“不准虐待矿工”的保护性法律,反而有着极其严苛的“禁矿”、“官营”以及针对矿工的残酷剥削制度。
洪武二十六年,朝廷曾明令禁止民间私采金银铜铁等矿,民间采矿必须经过官府审批,违者以“盗矿”论罪,轻则罚没财产,重则处死。
对于非贵金属如锡、铅等,允许民营但需纳税并接受监管;而对于金、银、铜、铁等战略资源,则直接由工部下属的矿冶司控制,或交由官办矿场经营。
而且,官矿或权贵把持的矿场中,矿工不仅得不到保护,反而面临着极其残酷的超经济剥削和人身控制。
比如,历史上大明中后期,官府经常将贫农强制编为矿夫或坑户,实行征发制。
矿工开采的矿产往往被强行四等分,大部分被官府、工头和矿场主剥夺,剩下的才归自己,且课税极高。
矿主和权贵在偏僻沟壑设立厂局,即“人圈”,将矿工围禁其中,限制其人身自由。
矿工遭到恐吓、威逼、随意打骂甚至转卖,矿场还私设刑堂,动辄动用酷刑,许多矿工被逼跳窑轻生。
在如云南等地的银矿中,矿工面临矿洞坍塌、毒气弥漫等致命危险。
矿头对受伤矿工不予医治甚至扣光口粮,导致矿工大量饿死或病死。
至于“不准虐待矿工”、“改善矿工条件”等规定,在华夏历朝中几乎是不存在的。
朱高燧建立圣洲大明之后,彻底改变了过去矿工被视为敛财工具的状况,将保障受雇佣者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圣明在经历乾熙、兴德、正宪三朝的有序传承之后,逐步建立起了一套涵盖宪典、专门律令、行政条例以及部阁规章的完善律法体系。
朱佑枢口中的“按制”,指的是圣明在矿山开采、矿工雇佣、劳动保护和职业卫生等方面的三大主要制度及各种相关次要制度。
这三大主要制度分别是《圣洲大明矿山安全条例》、《圣洲大明矿产资源条例》、《圣洲大明雇佣劳动保护条例》。
“言之有理!”
朱高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由于藩国开采的矿石经过提炼后,只能卖给朝廷,为了避免他们暗中走私,你觉得朝廷有必要专门设置一个‘监矿使’吗?”
朱佑枢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他稍作停顿,斟酌着词句答道:“回老祖,枢儿觉得,人皆有私心,对于这种因私欲作祟而引发的问题,或许可以遵从‘无为而治’的原则去处理。”
“哦?”
朱高燧发出一声悠长的鼻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朱佑枢,道:“继续说。”
朱佑枢迎上朱高燧的目光,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答道:“具体来说,朝廷对于走私罪的处罚,律法中早有明文规定。若为了防备藩国走私,就专门增设一个‘监矿使’的职位,长此以往,朝廷必定会陷入冗官冗员的泥潭。枢儿以为,与其多设一官,不如严明律令,让律法去约束人心。”
朱高燧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面露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棱角分明、才思敏捷的玄孙,忍不住打趣道:“若按你这个意思,你老祖我当年在绣衣卫下增设监商司,岂不是违背了‘无为而治’的治国原则,成了瞎折腾的昏君了?”
朱佑枢顿时一惊,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托大,竟敢拿自家老祖宗当年的国策来佐证他的观点。
他尴尬一笑,急忙起身拱手道:“枢儿失言,在老祖面前班门弄斧,枢儿知错了!”
“不,枢儿,你没错!”
朱高燧沉默片刻后,竟然摆了摆手,示意朱佑枢坐下。
他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地说道:“你老祖我当年增设监商司,自然也没错!”
“你能想到用‘无为而治’来应对走私之患,说明你已经摸到了治国的门道。”
朱高燧看着朱佑枢,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道:“你理解了它的两层表象,但我今日问了你这么多关于南澳矿区的问题,便是要教你‘无为而治’真正的五重含义。”
朱佑枢连忙端正坐姿,屏息凝神,做洗耳恭听状。
“这第一重,是顺应规律办事,老祖称它为‘天为’。”
朱高燧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声音沉稳有力。
“治国理政,要逐步剥离人为的贪欲与主观臆断,使你的主观意愿符合客观规律。国策要顺应自然法则和民心,不违背事物本性。就像你刚才说的,用律法去约束走私,而不是凭空多设一个官职去干预,这便是顺应了律法之规。”
“第二重,是顺势而为,老祖称它为‘顺为’。”
朱高燧竖起第二根手指。
“《道德经》言‘上善若水’,君王应顺应天下万物发展的态势,因势利导,而不是凭借帝王意志去强行扭转或干预。水往低处流,你便顺势修渠引水,而非筑坝死堵。”
说到此处,朱高燧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第三重,是具备预见能力,防患未然,老祖称它为‘先为’。即‘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祸乱没有产生之前就加以治理,从而避免后续的大动干戈。”
“我当年设置监商司,便是预测到商人之势会逐渐坐大,若不提前加以监督与限制,日后必会反噬朝廷的统治,引发大乱。这便是‘先为’!”
朱佑枢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朱高燧当年的“有为”,正是为了今日的“无为”。
“第四重,是合理放权,该放手时就放手,老祖称它为‘疏为’。”
朱高燧竖起第四根手指,看着朱佑枢说道:“为君者如果事事亲力亲为,不仅会累垮自己,还会打击臣属的积极性,导致无能臣可用。”
“帝王应该建立合理的制度,知人善任,避免过度干预。就像你处理南澳矿区,定下规矩,让藩国自己去经营,朝廷按规矩收购矿产与执法,这便是‘疏为’。”
“至于这第五重,也是最高的一重,便是不妄为、不乱折腾,老祖称它为‘勿为’。”
朱高燧放下手,目光如炬地盯着朱佑枢,说道:“天子富有四海,口含天宪,要克制私欲,不推行违背规律的苛政,不频繁改政。对于当下的圣明而言,不瞎折腾、休养生息,让百姓和藩国在既定的规矩内自我化育,就是最好的‘有为’!”
这五重含义层层递进,从认知规律的“天为”、“顺为”,到管理手段的“先为”、“疏为”,再到权力克制的“勿为”,完整地勾勒出了“无为而治”的积极内涵。
朱佑枢静静地坐在软凳上,脑海中反复咀嚼着朱高燧的这番教诲。
“无为而治”绝非什么都不做,而是一种极高明的管理智慧。
它要求统治者通过“不妄为”来创造一种良好的秩序,让万物和民众能够自然发展,最终实现“天下大治”。
“老祖的教诲,枢儿铭记于心!”
朱佑枢站起身,深深地向朱高燧鞠了一躬。
朱高燧看着眼前这个悟性极高的玄孙,眼中满是欣慰。
他微微点头,轻声道:“你能记住,老祖我便没有白费这番口舌。去吧,把你刚才说的南澳矿区方案,写成奏疏呈给你爹。”
第6章 兴王朱佑杬的希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天意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