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第1章 续命系统 【脑子寄存处......】 【邹氏(图)】 前排提醒: 【本书融合《三国演义》、《三国志》及部分YY野史,非纯正历史。】 【主角自带系统,作用比较小,主要功能:发布任务,增强主角天赋,与主角互怼。】 【主线:收集各类美女,定江山为辅,穿插三国剧情,主打活泼轻松日常。】 【主角非圣人,有黑暗面:腹黑算计,欺世盗名,魏武遗风浓郁。】介意慎入。 ------?------ “……你看底下那些灯……像不像在眨眼睛?” 吴凡的手掌撑在冰凉的落地玻璃上,圆圆紧挨着他。 “爱眨不眨,横竖没人能看到这儿。” 吴凡俯身时,二十八楼的高度,满城霓虹匍匐在脚下。 突然,圆圆的后背骤然僵直。 “怎么了?”吴凡挑眉,戏谑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轰——!”公寓门不是被钥匙打开,是被巨力狠狠撞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封死了客厅的光。 吴凡猛地回头。 斩骨刀的冷光映着男人通红的眼珠,死死盯在窗前纠缠的两人身上。 “圆圆,”男人开口,声音冰冷,“家里来了贵客,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老……老公……”圆圆转过来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老公?那个据说出差国外、下周才归的丈夫?! 吴凡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逼近的男人。 斩骨刀的刀尖,精准地抬了起来,直指他的胸口。 “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冷静……”吴凡的声音发颤。 “我很冷静。”话音未落,男人手臂肌肉贲张,斩骨刀带着破风之声...... ------?------ 意识是被一股濒死的冰冷感硬生生拽回的。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没有斩骨刀刺入的铁锈味。 只有焦土、尸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吴凡猛地坐起,大口吸气,呛得肺叶生疼,剧烈地咳嗽起来,“水……咳咳……” “醒了!大公子醒了!快!禀报主公!!”一个粗犷声音在身旁炸响。 吴凡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一片,许久才勉强聚焦。 一弯新月悬在天幕,断枪折戟散落一地,尸首横七竖八,几面烧得只剩半截的“曹”字旗,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焦黑的旗杆上。 这是哪...古战场……?! “昂儿!我的昂儿!”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披玄甲、眼眶深陷的中年男人猛扑过来蹲下。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吴凡的手腕,抑制不住地颤抖。 “昂儿!你感觉如何?军医!军医何在?!是为父对不起你!是为父之过!我……我……” 昂儿? 原主残存的记忆被这呼唤瞬间激活,汹涌灌入脑海——曹昂,字子修。曹操……宛城……张绣…… 他喵的!我成了曹昂?!那个在宛城之战替曹操挡箭而死的冤种长子?! 旁边这是?这浑身狼狈、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是曹操? 这哪有半分枭雄的威风? 吴凡懒得理他,闭上眼睛继续装晕,顺便整理下乱糟糟的脑子。 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偷情的刺激,还有那把劈来的斩骨刀……现代的记忆碎片般一闪而过。 他喵的,阴沟翻船也就算了,这下倒好,直接摔进这三国乱世泥潭了! 万幸,老子平日除了刷“某音”,在“墨墨”上偷偷给女生发点暧昧求助(萝莉人妻不挑),最大的爱好就是啃三国历史。 吴凡脑子飞速过了一遍这段。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宛城之战刚结束。 曹操这老色批,强纳了张济(张绣叔叔)的遗孀邹氏,惹得刚投降的张绣当场掀了桌子。 结果?一炮害三杰。 典韦战死,曹安民战死,原主曹昂战死。 曹操自己也差点报销……真是好一出戏啊! 不愧魏武遗风的祖师爷。 等等……怎么这会儿自己心里也痒痒的? 原主这曹贼基因,果然刻在骨血里。 吴凡熟读三国,自然知道曹昂是东汉末年乃至三国时期“权”二代里最强的六边形战士,没有之一。 看来老子穿越过来,注定是要当主角的人啊。 汉末三国乱世! 何其壮阔的时代! 英雄辈出,谋士如云。 便宜老爹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灭吕布、破袁绍、征乌桓,一手奠定北方霸业,何等雄姿!可终究困于“三分天下”,临终犹叹“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刘备颠沛半生守仁德,得卧龙辅佐立蜀汉,却因夷陵一把火烧尽元气,未能圆“兴复汉室”之梦; 孙权承父兄基业,凭长江天险割据江东,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一生未能染指中原; 诸葛亮,隆中一对定三分,六出祁山志北伐,鞠躬尽瘁,终憾死五丈原,“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公瑾赤壁一把火,焚尽曹军水师,羽扇纶巾冠绝江东,奈何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忠义无双却刚愎自用,终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他们都是乱世执棋者,以血汗在青史刻名,可谁又能跳出历史的樊笼,改写那既定终局? 老子好歹是熬夜刷过三国志的穿越选手, 还攥着曹操嫡长子这张顶配身份卡,要是干不出点改写青史的大事, 别说对不起我自己, 也对不起“某茄”穿越界前辈们总结的重生攻略啊! ------?------ 翌日凌晨,吴凡胸口的箭创已包扎妥当,勉强能下地走动。 他赤着上身,墨发披散,厚厚的麻布缠裹着隐痛的伤口。 抬眼望向铜镜,镜中身影挺拔如松,英姿勃发,面容俊朗,眉峰似剑。 “啧,这皮囊还真是不赖。” 吴凡摩挲着下巴,对着镜子挤了挤眼,这算穿越福利? 他活动下筋骨,感受着这具精壮躯体里蕴藏的力量。 意外收获啊,没想到原主这皮囊和体质都这么绝。 吴凡豪情顿起,手腕一翻将案上的长剑擎起: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 “嘶 —— 疼疼疼!”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手一软,长剑 “哐当” 砸在地上。 这尼玛,只能等身体好点再装x了...... 对了,穿越者不都自带系统的吗,这怎么激活? “系统?” 吴凡压住激动,轻喊了一声。 “嗯哼?” “哎呦,怎么让我摊上一个害羞的系统,是小姐姐还是小妹妹?” 一想到以后能有个娇滴滴的声音日夜陪伴自己,看着自己成长变大。 吴凡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系统妹妹?” “系统姐姐?” “系统阿姨?”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千呼万唤,没有动静。 “爸爸?!” 就在此时—— 一道粗犷的男生的AI系统音,突兀在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宿主灵魂契合度100%,‘续命天赋系统’强制绑定完成!】 你他喵的!合着你这系统是来认便宜爹的?要不要脸! 这铜锣音,匹配的又是哪个抠脚大汉的专属音?真尼玛离谱到家了! 嗨,难听归难听,咱现在好歹也是手握 “系统外挂” 的穿越人了。 作为资深网络种马文爱好者,吴凡当然知道系统是什么。 这可是行走诸天万界的顶级外挂! 有自带手术室救死扶伤的,有制霸星辰大海的; 有的能仓储取物随心所欲,有的甚至靠开局签到就能变强…… 可是我这个?“续命天赋系统”?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啊! 吴凡带着一丝不祥预感发问:“系统?解释下,你有啥功能?” 【本系统核心规则:成功攻略当代历史绝色,可延续宿主阳寿,可增加宿主天赋。攻略第1位,续命1年;第2位,续命2年……以此类推。】 哦呵?! 吴凡差点笑出声—— 这系统真是,深得我心! 简直是量身定制、完美匹配啊! 他不由想起便宜曹老爹那句响彻千古的名言: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从今往后,他吴凡,就叫曹昂了!改姓曹,血赚不亏! 我们老曹家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这系统,上道啊!可以可以。 当代的历史绝色?那我可太知道了! 眼前就有一位,宛城邹氏,便宜老爹费了巴劲抢来的,还热乎着呢,我见犹怜,每天哭哭唧唧的小寡妇。 陈留蔡琰,那可是才冠古今的汉末第一才女!必须好好深入交流......文学,对,交流文学。 江东二乔,并蒂双姝。伯符公瑾两个短命鬼,有才无命,就别瞎搅合了吧,天意如此,看来合该归我! 邺城甄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袁熙哪配得上?这等绝世美人,自然该由我们老曹家来疼惜! 丕弟啊,你还年轻,先让大哥来。 曹植?小毛孩,一边待着去。 还有那“闭月”貂蝉,倾覆江山的绝代艳姬。董卓、吕布为之疯狂的存在。挑战性极高,我喜欢! ......都还有谁啊?等我想起来的,一个一个都别想跑! 什么?红颜祸水?荒唐! “某茄”前辈们都说,穿越不纳女,就是条咸鱼。 这万里山河,若是没有几位绝代佳人相伴,这江山打得还有什么滋味? 那宏图霸业,若是少了倾国倾城的身影点缀,这功业成就又怎能称得上圆满? 系统爸爸,这伟大的使命,我曹昂接下了! 为了重振老曹家祖上荣光,我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啊不,我得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当前剩余寿命:179天23小时59分59秒...】 等等! 剩余寿命?!就剩……180天?! 曹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系统你玩我呢?!我为什么只剩半年寿命? 【系统提示:宿主吴凡(原身)已被物理超度,曹昂(现躯)本应战死。系统强行黏合两缕死魂,重塑残躯。此180天乃新手缓冲,属额外开恩。】 “所以…我是临时工续命版?”曹昂懵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强行续命,逆天而行,耗能巨大。续命所需阳寿,需靠攻略绝色等价交换,此为新的天数因果。】 曹昂:“……” 淦!别人穿越是当少爷左拥右抱,我怎么开局就成了高危工种? 合着上辈子给黑心老板当牛马,这辈子为了续命还得给系统当牛马? 这该死的牛马轮回! “行!系统爸爸!”他认命似的抹了把脸。 任务呢?快上啊!我这就去让她们感受我这‘死鬼牛马的魅力’! 我他喵的可只有半年时间。 【初始任务发布:攻略目标——邹氏(邹缘)。成功奖励:寿命+1年,新手天赋大礼包x1。祝您攻略愉快。】 邹氏?! 曹昂哭笑不得。 那个刚被他便宜爹曹操强行笑纳了的“继母”?! 这......逼我绿我爹?! 造孽啊! 第2章 以退为进 曹昂正想怒怼系统时,亲兵略带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大公子!主公来了!” 卧槽!继续装死,先观察下再说。 曹昂迅速套上里衣躺回榻上,努力扮演重伤初愈的孝子贤孙。 刚调整好呼吸,帐帘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掀开, 冷风裹着帐外的寒气灌进来。 一个披着玄色大氅、内罩暗甲的身影大步踏入。 曹昂抬眼望去,这眼神,这气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枭雄气息, 与昨夜那个拽着他手腕、涕泪横流的狼狈父亲判若两人, 这才有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那范嘛。 “昂儿!”曹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今日如何?伤口还疼否?军医!军医何在!” 他回头厉喝,帐外军医连滚带爬进来。 “父亲……”曹昂声音刻意放软,“孩儿无碍,劳父亲挂心……” “无碍?”曹操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曹昂胸口绷带,指尖微颤。 “若非吾儿替为父挡箭,我早已……若非为父贪欢失智,何至惹张绣反水,累你受创,累典君战死!昂儿,你老实说,心中可怨为父?” 曹昂心底吐槽:不怨才怪!原主的命都让你这LSp坑没了!老子现在还得替他苟着,就剩 180 天寿命了! 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挣扎起身的样子,语气恳切又自责:“父亲何出此言!护持父亲乃人子本分!孩儿只恨武艺不精,未能护住典将军,让父亲涉险!若说有错,也是孩儿无能,岂敢怨父亲半分?” 曹操按住他,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力道渐松:“莫动!快躺下!吾儿何错之有?是为父负了你。”最后一句已不可闻。 军医战战兢兢检查伤口,曹操立在一旁,目光如炬。 待军医说“伤口无碍,静养即可”,曹操转向军医,声音生冷:“大公子伤情,一日三报!用药饮食,亲自盯着!若有半分差池,你全家性命,休矣!” 说完转身便走。 军医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 曹昂躺回榻上,望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心下忐忑。 昨夜那份父爱温情,此刻在枭雄威压下,显得如此脆弱。 邹氏,那个让曹操付出惨痛代价才得到的女人。 偏偏是系统指定、价值1年寿命的攻略目标。 这该如何是好? ------?------ 接下来的日子,曹昂在曹操深沉父爱与枭雄威压的夹缝中养伤。 他的目光,更多投向曹操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尤其是帐后那片被单独隔开、由精锐亲兵把守的小营区。 他喵的,邹氏肯定被这便宜老爹藏在那儿了! 营里的流言也没断过。 有人说曹操还稳得住,怕坏了名声,毕竟局势未定,暂时不敢造次; 也有人说,早就开始在慢慢享用了,没看她每天梨花带雨的。 曹昂嗤之以鼻:我信你个鬼! 这天傍晚,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曹昂借口伤口好了些要活动筋骨,让亲兵扶着,装作无意地往那片禁区挪。 刚挪到边缘,就见那顶小巧的营帐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了帘幕。 她出来了。 只一眼,万籁俱寂。 一身粗麻素白的孝服,愣是没遮住那欺霜赛雪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身段细细的,乌黑的头发没束整齐,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风一吹就轻轻晃。 眼睫毛低低垂着,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又可怜又好看,还带着股惊心动魄的哀婉。 看年纪也就十八九,眉眼间还留着点少女的稚气,那懵懂无助的样子,反倒添了几分让人想保护(欺负)的欲望。 曹昂心尖一跳,突然就有点理解曹操了。 他喵的这哪是祸水啊,这是精准戳中咱老曹家心脏的杀器!换谁谁顶得住啊! 曹昂感觉骨子里那点曹贼基因直接炸了,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墙角可以挖?值得挖?可怎么挖? 便宜老爹虽然对差点害死自己儿子心存愧疚,但多疑和控制欲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打邹氏的主意,估计能直接把他再送回鬼门关。 再说邹氏,现在肯定恨死曹家男人了,毕竟是曹操毁了她的安稳日子。 想着想着,曹昂嘴角又慢慢勾了起来。 挖不挖得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 原主可是用命给这便宜老爹挡的箭,现在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可这从哪下手呢? 硬闯?拉倒吧! 老爹帐外那群虎卫营的壮汉,一个个跟铁塔似的。 直接去找邹美人?她现在披麻戴孝,眼泪就没断过。 过去扒开衣服给她看胸口的箭疤? “你看,我为了你,差点死了,你就从了我吧?” ........ 曹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这比让我在‘墨墨’上忽悠十个小姐姐线下开黑还离谱! 这.......这....... 思来想去,曹昂悲催地发现。 怎么也绕不开曹操这座大山,只能去找便宜老爹直接要人。 毕竟邹氏不是路边随便采的野花,那是曹操在宛城这场血亏买卖里,用2.5条命换来的战利品。 现在被他藏在收藏室里当宝贝。 可想从这老狐狸手里顺东西,没点骚操作根本没戏。 得,急不来,先苟住!发育,等机会! 接下来半个月,曹昂直接换了画风。 差点嗝屁的病秧子,转眼就成了军营里的 “卷王学霸”。 他不再盯着邹氏的营帐,反倒天天抱着曹操早年的征战记录啃,还翻出张济、张绣麾下旧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对着看。 遇到巡营的校尉路过,也会凑上去看似随意地问两句: “宛城战后,那些降兵的安抚差事办得咋样了?” “张济旧部里有没有靠谱的人能拉拢?” 这番勤勉劲儿,落在帐外值守的亲兵眼里,那都是实打实的 “为父分忧”。 大公子这是真把主公的霸业放在心上啊,比以前稳重多了,不愧是曹家嫡长子。 这天午后,曹操果然带着幕僚丁斐来了。 他没穿平日里的玄甲,就一身素色锦袍,脸拉得老长。 进门把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你娘从许都捎来的蜜饯。” 曹昂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简起身,笑着接话: “劳父亲和母亲惦记,还是小时候那味儿。” 曹操瞅着他这恭顺模样,眉头又皱了皱。 这些日子他都看在眼里,曹昂从没提过宛城救他的功劳,也没抱怨过伤口疼,反倒天天琢磨军务,比从前沉稳太多。 可这小子越懂事,曹操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南征张绣这事儿就窝火:这次出来没带荀彧、程昱,要是他们有一个在身边,肯定会提醒他 “降将需防反复”,哪会让他栽在邹氏这事儿上? 沉默半晌,曹操终于开口,“张济旧部你查的怎么样?帐后那邹氏,近来倒安分,就是天天哭,问她张济那些事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曹昂没急着接话,慢悠悠拿起案上的名册,语气平静: “父亲,儿臣翻这名册时发现,张济麾下还有两千多旧部散在南阳的坞堡里。张绣反了之后,这群人既没跟张绣走,也不肯归降咱们,就这么悬着。听说里头有个校尉叫邹才,是邹氏的堂兄,最近还派人来探邹氏的安危,明显是不放心她。” 曹操指尖顿了顿,抬眼盯着他:“哦?你想说什么?” 曹昂能感觉到这老狐狸的目光跟刀子似的。 “儿臣忧心的是,邹氏身份特殊,张绣既反,留她在营,实为两难之局。” “若父亲继续留她,宛城一战,恐为天下人诟病,清名有损。 若杀之,天下人必言父亲‘纳人妻不成反杀之’,仁德尽失,日后何人敢降? 若放之,其若投奔邹才,被张绣裹挟,则两千精兵立成敌寇爪牙,宛城血战之功,岂非尽付东流?” “那以你之见,该怎么办?” 曹操追问。 曹昂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早就想好的主意:“儿臣想着,不如由儿臣来纳了邹氏。一来,儿臣是父亲嫡长子,纳张济遗孀,不算辱没她的身份;二来,儿臣这是替父亲分忧,把这桩争议扛下来,外人就不会再嚼父亲的舌根;三来,邹才见邹氏嫁进咱们曹家嫡长房,肯定放心,到时候招降那两千旧部,不就容易多了?” 曹操眯着眼瞅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憋了半个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曹昂赶紧收敛起心里的小九九,脸绷得笔直,眼神坦荡(装,必须装)。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在帐里来回踱步。 帐边一直没吭声的丁斐,眼睛突然亮了,这可是个两头讨好的好机会! 既帮主公解决了这个烫手山芋,又卖了未来主公曹昂一个人情,以后在曹家的地位稳了! 他赶紧整了整袖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觉得大公子说得太对了!邹氏这事要是处置不当,不光降将寒心,还得让贾诩那老狐狸钻空子!” 说完又转向曹昂,满脸赞许:“大公子仁孝,又敢担当,既为保全主公清誉,还能顺便招降旧部,这胸怀和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况且,大公子是主公嫡长,身份尊贵,纳邹氏不仅不辱没她,反倒能显咱们曹氏的容人之量!” 丁斐这一番话,直接把曹操最后的犹豫给拍没了。 曹操看着自己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曹昂的肩膀: “好!昂儿!就按你说的来!你心思细,邹氏就交给你了。记住,这事关乎大局,务必妥当处置!” “儿臣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托!” 曹昂赶紧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嘴角的笑意快要满出来了。 等曹操和丁斐一走,曹昂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 刚一动,胸口箭创猛地一扯,疼得他龇牙咧嘴。 “任务完成!搞定!” 他搓着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感谢便宜舅舅丁斐神助攻! 曹昂心里暗笑:历史上记载的丁斐,可是个妙人。他是老娘丁夫人的堂弟,自己的正牌娘舅! 历史上这位舅舅就以“擅长钻空子”着称,私换官牛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可曹老爹却也不在意,甚至还说过“丁斐如养犬,虽偷食而终不忘主”这种奇葩比喻。 这份超规格的信任,除了丁斐确实有能力、够忠心外,其实也在于他是联结曹氏与丁氏家族的重要纽带。 系统呢?系统快出来!哥的奖励呢? 第3章 攻心为上 系统呢?系统快出来!哥的奖励呢?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宿主成功说服曹操,攻略邹氏关键环节“获取许可”完成!后续任务:邹氏(邹缘)攻略进度已解锁!邹氏倾心度100%,任务达成,即可获得“寿命+1年”及新手大礼包核心奖励。】 “???” 狂喜中的曹昂,瞬间石化。 “啥玩意儿?!”他几乎是在意识里吼了出来,“后续任务?攻略进度解锁?倾心度100%?系统你玩我呢?!怎么还带套娃的?!” 老子搞定了老爹,有了父母之命,再找个良辰吉日,把人迎娶进门,1年寿命不就到手了吗? 拼刀刀?一刀完了还有一刀? 曹昂简直欲哭无泪,心里把系统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这邹氏,刚被曹操强行收藏过,现在又莫名其妙转赠给儿子了,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我们曹家呢! 让她倾心?这难度系数...系统你是真的苟! 【系统提示:核心任务目标明确为“成功攻略当代历史绝色(邹氏)”,攻略定义为使其倾心于宿主。获取许可为前置必要条件,非最终目标。请宿主再接再厉,加油!】 “……行,算你狠!”狂喜褪去,曹昂深吸一口气。 系统,有没有情话大全速成宝典? 如何让寡妇爱上你攻略手册? 曹贼光环(魅力加强版)? 你倒是给点提示啊! 【系统提示:加油吧少年,任务迫切,请别浪费时间在这跟本系统撒泼耍赖。】 曹昂:“........” 行吧,指望不上这抠脚大汉音的系统了,还是得靠自己。 曹昂静下心来细细思考。 让这小寡妇倾心?这怎么靠近她?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 淦,我他喵怎么知道。 这乱世,消息闭塞得很。 邹氏被安置在哪里,之前也都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摸清。 这年代,情报啊!情报就是命! 嘿,看来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 宛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曹操便率领主力部队火速撤回许都。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他,朝堂博弈远比刀光剑影更凶险。 曹洪作为曹操的从弟兼心腹大将,自然也在撤离之列。 临行前夜,曹昂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悄悄摸到了曹洪的营帐。 “子廉叔!”曹昂掀帘进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 曹洪正往自己的箱笼里塞最后几件宝贝,一个镶金的马鞍扣,一对玉珏。 看见曹昂,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哟!大侄子!伤好点没?听说主公把那邹氏……嘿嘿……” 他笑得贼兮兮,搓着手凑近,“你小子有福气啊!跟叔说说,滋味如何?” 曹昂被问的一愣。 我们这老曹家,还真是建安风骨一脉相承,一见面啥都不说,先问这些?! “叔!打住!八字还没一撇呢!”曹昂赶紧摆手,正色道,“侄儿有正事相托!” “哦?”曹洪见他说得郑重,也收起几分玩笑,“何事?只要叔能办,绝不含糊!”他拍着胸脯。 曹昂压低声音:“叔,侄儿想请您帮我建立一支只听命于我的情报队伍,就叫‘听风卫’!” “情报队伍?”曹洪一愣,“你要这玩意儿干嘛?主公那边……” “叔!”曹昂神色严肃,“宛城之败,教训还不够深吗?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张绣动向不明,贾诩心思难测,许都朝堂更是暗流汹涌。” “侄儿此番奉命留守舞阴,直面张绣反扑,若无自己的耳目,岂非坐以待毙?” “父亲那边固然有校事府,但那是父亲的耳目,不是我的。我需要一双只属于我曹子修的眼睛和耳朵!” 曹洪摸着下巴的小胡子,眼珠转了转:“嗯…有点道理。行!这事儿包在叔身上!叔在军中人头熟,路子野,给你物色些精干可靠的,保管给你弄起来!”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大买卖来了”的兴奋光芒,“不过嘛……大侄子,这养人、铺摊子、打探消息、犒劳线人,样样都得花钱呐!这个经费……” 曹昂笑容灿烂,亲热地一把搂住曹洪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曹洪龇了龇牙: “叔!咱叔侄这关系,提钱多伤感情啊!您看您,家底丰厚,腰缠万贯,人称‘及时雨’曹子廉!这点启动资金,您先垫付一下!权当您投资侄儿的未来了!放心!侄儿记着您的好!等回了许都,侄儿站稳脚跟,立马连本带利还您!绝对亏待不了您!” “没钱?.......”曹洪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张了张嘴。 曹昂赶紧往前凑了凑,眼神真诚又无辜,“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这世上除了您,谁还能这么疼我这刚从宛城鬼门关爬回来的侄儿?” “咱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您不帮我帮谁?您就当可怜我想干点正事,先垫垫,以后我绝不让您吃亏!” 曹洪吸了口气,哼哼唧唧:“大…大侄子…你这…唉!行行行!算叔怕了你了!先给你垫着!但说好啊!亲兄弟明算账!利息得按市价来!还有,以后弄到好东西,得让叔先挑!” “没问题!谢谢叔!”曹昂大喜过望,“听风卫新设,暂时就麻烦您辛苦一下,帮我统管着,物色人选,搭建框架。等日后侄儿找到合适的专业人才,再让他接手!” “行吧行吧……”曹洪哭丧着脸,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小金库在哗哗外流,小声嘟囔,“…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爷俩的…” 曹昂心中稍定。 ------?------ 曹操主力撤走,曹昂带着丁斐和一营伤兵,还有那个烫手山芋“邹氏”奉命留守。 他们退守至南阳郡北部的舞阴县,顺便收集在宛城之战中被击溃的散兵游勇。 舞阴?名字听着诗情画意,实则就是个被战火啃剩的骨头,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嗷嗷乱窜。 曹昂的临时府邸,也就是一处还算完整的富户院落。 邹氏被安置在最僻静的西厢,由丁斐亲自挑的两个面相憨厚、下手贼狠的老兵把守。 曹昂箭伤未愈,一路颠得他龇牙咧嘴,但更让他脑壳疼的是西厢里那位“冰山祖宗”。 系统面板上,邹氏的倾心度明晃晃写着【0%】! 再瞥一眼自己仅剩162天的死亡倒计时,曹昂顿时觉得胸口那箭伤啥也不是。 第一次正式拜访,曹昂是下了血本的。 他特地换了身干净锦袍,强行按下曹贼基因里那点躁动,摆出副沉稳架势踱进西厢小院。 邹氏正对窗枯坐,一身孝服白得扎眼,墨发松松挽着,侧影单薄。 听见动静,她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把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夫人。”曹昂停在安全距离,声线放柔,“此处简陋,委屈您了。若有短缺……” “将军费心了。”邹氏冷冰冰打断,依旧没赏他半个眼神,“妾身罪囚之躯,苟活已是恩典,不敢劳烦。” “罪囚?”曹昂眉头一拧,试探着蹭前半步,“夫人何出此言?父亲明明……” “明明?”邹氏猛地扭头,那双我见犹怜的眸子此刻烧着绝望的火, “明明将我转赠于你?曹昂,你们父子当真一脉相承的‘好门风’!张绣杀得好!只恨他刀不够利!若非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看得曹昂偷偷咽了下口水。 心里却哇凉哇凉的,好家伙,仇恨值直接拉满了! “夫人……”他试图狡辩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换我我也恨。但夫人,眼下咱们都被困死在这儿了。舞阴城外是张绣的刀,城里是饿得眼绿的兵。恨意填不饱肚子,只会死得更快。我来就为说一句:在这儿,没人能动你。你的命,我曹昂罩了。” 说完不等回应,扭头就走。 ------?------ 几日后,舞阴闹起粮荒,一场倒春寒又撂倒大片伤兵。 药材见底,军医急得直薅头发。 曹昂拖着伤体巡营,路过西厢时却猛地刹住脚。 邹氏竟站在院中,正隔着门对守兵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老兵一脸为难。 “咋回事?”曹昂凑过去。 老兵赶紧行礼:“大公子,夫人想讨些柴胡、葛根……” 曹昂看向邹氏。 她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我略通医理。见军中寒热盛行,或能尽绵薄之力。” 她实在不想帮仇人,可人命关天呀。 曹昂心头一喜:“夫人竟精通岐黄?此乃天助我也!” 转头对老兵吼得地动山摇,“速请军医!取药材清单供夫人过目!夫人所需药材,库里有全拿来!没有就出去高价收!就说我曹昂说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重视,让邹氏怔了怔。 药材清单送来后,邹氏被请进暖阁。对着清单她秀眉紧蹙,舞阴的穷超乎想象。 曹昂赖在旁边偷瞄。 只见她沉吟片刻,突然执笔疾书。 看她写字,曹昂差点笑出声,她执笔姿势竟是后世流行的“三指法”,而非汉时主流的“握管法”! 绝对行家里手,这小寡妇,水深得很啊。 邹氏倒没察觉异样,专注写下替代方案:“……无麻黄,以荆芥、防风佐羌活;缺柴胡,取青蒿、黄芩代之;寒重添苏叶、生姜……” 字迹娟秀却力透竹简。 “丁斐!”曹昂一嗓子吼来神队友,“照夫人写的办!砸锅卖铁也得凑齐!” 丁斐接过竹简,扫过那些精妙配伍,再瞅瞅曹昂眼底的贼光,秒懂! 躬身应得荡气回肠:“属下遵命!必不负大公子与夫人重托!” 丁斐退下时偷瞟一眼:曹昂那眼神,跟他爹当年盯卞夫人时一模一样! 此后数日,邹氏被焊在了临时医馆。 最初只动嘴,后来在伤员哀嚎中终是挽起袖子亲手调药。 唯有曹昂凑近时,她才会瞬间冻回冰山。 她的方子确有奇效,尤其对高烧伤兵,几剂下去便能退热。 士兵看她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感激。 曹昂岂会错过刷好感机会? 他忍着胸口隐痛,每日雷打不动来医馆“监工”。 搬药材、慰伤员、送温暖(仅限小寡妇)。 “夫人辛苦,喝口肉羹?”他端着碗在舞阴千金难求的肉汤递到邹氏面前。 邹氏捣药的手一顿,不接也不看:“将军自用。” “我壮实得很!”曹昂嬉皮笑脸拍胸脯,结果疼得龇牙。 “倒是夫人累瘦了。这汤可是丁先生掏空家底弄的,不喝可伤他心了。”甩锅行云流水。 一旁丁斐表情复杂。 邹氏沉默片刻,终是接过搁在一旁:“有劳丁先生。”依旧当曹昂是空气。 曹昂也不恼,贱兮兮凑近低声问:“夫人这手清创缝合的技法…啧,又快又稳。还有药材替代的思路,绝了!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邹氏飞快瞥他一眼,眼神警惕:“乡野土方,不足挂齿。”说完便背过身去。 曹昂知道急不得。但那坚冰已裂开细缝。 系统面板上,刺眼的【0%】终于蹦成【5%】。 曹昂感动得快哭出来,这可是从零到一的史诗级突破啊! ------?------ 正当他美滋滋盘算温水煮青蛙时,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给他上了难度。 张绣先锋骑兵在贾诩算计下,如饿狼般突袭舞阴! “杀——!” 喊杀声与号角撕裂清晨。城头瞬间血火滔天! 丁斐连滚带爬冲进来:“大公子!南门要塌了!胡车儿那厮亲自带锐士登城!” 曹昂猛地起身,胸口箭创疼得他倒抽冷气。 “胡车儿?!”此人不仅是张绣心腹,更是张济旧部,对邹氏极为敬重! “丁斐!西厢!你亲自去守卫!邹夫人少根头发我唯你是问!”他将最紧要的后背甩给了血亲。 “诺!”丁斐狂奔而去。 曹昂抓剑冲向南门。 他知道唯有自己这面人形“曹”字大旗钉在城头,才能稳住军心! 城头已是尸山血海。 胡车儿凶悍无匹,长矛翻飞间已登城。曹军节节败退。 “曹昂在此!随我杀!”曹昂怒吼挥剑杀入战团。 他武艺本来就高,此刻搏命,瞬间斩翻数敌,血溅满身。 主将悍不畏死,守军士气大振,堪堪抵住攻势。 曹昂格开冷箭时,余光瞥见城下乱军中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身影。 小寡妇竟被几个骑兵围堵!那些人显然不认识她,正狞笑着欲把人掳走! 邹氏脸色惨白,苦苦挣扎。 “夫人!”曹昂目眦欲裂!那不仅是他的续命丹,更是他拍胸脯保证过要护住的人! “滚开!”他暴喝一声荡开胡车儿长矛,竟不顾身后空门,纵身从数米高城垛跃下! “大公子!”城上惊呼炸响。 曹昂落地翻滚,忍痛冲如疯虎:“动她者死!” 剑光泼洒间已劈翻两骑,余敌惊怒围剿。 曹昂以一敌众,还要护住邹氏,霎时险象环生。 一刀狠劈向他后背,若闪避,刀必落邹氏身上! “呃!”曹昂硬吃一刀,后背皮开肉绽!眼前一黑。 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一箭破空,洞穿挥刀者咽喉! 丁斐也带人杀到,迅速清场。 “大公子!”丁斐见曹昂后背鲜血淋漓,声都劈了叉,这可是他姐丁夫人唯一的儿子! 曹昂却恍若未闻,强撑着转身看向颤抖的邹氏。 她脸上血色尽褪,美眸盈满惊惧,正死死盯着他翻卷的伤口。 “夫…人…”曹昂扯出个笑,“别怕…我说过…罩你…”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 “将军!”邹氏失声惊呼。 丁斐手忙脚乱扶住曹昂,对发愣的邹氏急吼:“夫人!快!去医馆!” 邹氏如梦初醒,猛一咬唇:“走!” 她撕下衣襟死死按在曹昂伤口上,一路疾行。 邹氏手指死死压住止血布,目光锁在曹昂惨白的脸上。 刀光剑影中,这个她恨入骨髓的仇人之子,为她跳城挡刀。 那句“我罩你”混着血沫子,却砸得她心湖冰层迸裂。 医馆内,气氛死寂。 军医看着曹昂背后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崩裂的箭创,冷汗直流:“必须立刻清创缝合!熬参汤吊命!” “让我来!”清冷声响起,众人愕然回首,见邹氏已净手立在床边。 她泪痕未干,眼神沉静:“取桑皮细线沸煮!烈酒!” 军医懵了:“烈酒?” “护创消毒!”邹氏不容置疑,上前利落撕开曹昂衣物。 她无视众人惊疑目光,令下如流水:“烈酒洗伤!针线予我!” 烈酒淋下时曹昂浑身一颤。邹氏手上却稳准狠落针缝合。 丁斐在一旁看着,看着邹氏眼中冰封渐融,看着曹昂气息渐稳…悄悄松口气,嘴角勾起点笑。 系统面板上数字疯狂跳动:15%...30%...45%...60%! 【叮!目标邹氏(邹缘)倾心度剧烈波动!当前倾心度:60%!宿主继续加油!】 第4章 初战告捷 舞阴城头,张绣的先锋暂时退却。 城里依旧是大型灾后重建现场。 伤兵哼哼唧唧,粮草紧缺。 曹昂趴在医馆榻上,后背那新鲜的刀口和旧伤,邹氏那桑皮线缝得跟艺术品似的,就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邹氏依旧在医馆忙碌,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然消融大半。 曹昂痛得龇牙咧嘴时,她的指尖力道会下意识放轻; 她会在递过药汤时,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只低声道一句“小心烫”; 有一次,曹昂故意哼哼唧唧说伤口痒,她竟真的蹙着秀眉上前查看。 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耳根微红地退开。 系统面板上倾心度【60%】的数字让曹昂在疼痛中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吟诗作赋? 这晚,月色清冷,照着舞阴残破的庭院。 丁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一小坛勉强算得上“酒”的浑浊液体,以及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 “大公子,夫人,守城辛苦,略备薄酒,权当压压惊。”丁斐笑得像个老狐狸,放下东西就溜。 庭院石桌旁,只剩曹昂和邹氏相对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曹昂忍着后背不适,努力坐直,拿起酒碗,对着月光晃了晃,竟也有几分……嗯,意境?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放大招。 “夫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首一位隐世高人吟过的残句。” 邹氏抬眼看他,月色下她的侧颜清冷如玉,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将军,除了勇武,难道还懂诗赋? 曹昂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他自认为最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无题》节选) 吟诵完毕,曹昂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实则紧张地偷瞄小寡妇的反应。 庭院里一片死寂。 邹氏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双总是含着戒备或清冷的眸子,此刻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这诗深情婉转,字字泣血,道尽了离别之苦与相思之痛。 她与张济,她与这乱世,她与眼前这个男人的相逢…… 种种情绪被诗句猛地勾起,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至多有些心机手段。可这诗里那彻骨的相思与坚守,绝非寻常武人能作! “将军,此诗何意?那位隐世高人……”她声音有些干涩。 “哈哈,”曹昂笑声爽朗,端起酒碗故作豪迈。 “嗐!管他何意!不过是月下独酌,想起这世间情愫,大抵如此缠绵悱恻,又无可奈何罢了。就像我们,谁能想到,会在这破败舞阴,共饮这美酒呢?”他晃了晃碗,挤眉弄眼。 邹氏看着他那副耍帅又险些被酒呛到的狼狈样,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黑漆漆的城墙轮廓,话锋一转:“是啊,谁能想到呢……这乱世纷纷,不知将军志在何方?” 曹昂闻言,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月余光阴,却教他阅尽乱世疮痍,他放下酒碗,正色道: “城外焦土尚有余温,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间群雄并起,我本无意逐鹿。”他顿了顿,看向邹氏, “可苍生之苦,见之难忘。天动万象,昂意涤荡四方,护得浮世一隅。” 邹氏神色大动,她怔怔地看着曹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翌日,曹昂抱着一卷兵书,在邹氏必经的回廊认真研读。 待她走近,立刻抬头,笑容灿烂:“夫人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邹氏礼节性点头:“尚可,谢将军关心。” 曹昂立刻凑近一步,神秘兮兮:“我昨夜可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邹氏脚步微顿,疑惑地看着他。 曹昂叹气,指着自己眼睛:“因为一闭眼,就想起夫人昨晚在月光下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样子。真真是‘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让人难以安枕啊!”(李白《怨情》) 邹氏:“……”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登徒子,加快脚步离开。 曹昂在她身后,笑得像个偷腥的猫,还不忘喊:“夫人!今晚月色肯定也不错!一起赏月啊?我这儿还有首‘海上生明月’……” 邹氏走得更快了,但耳根红得滴血。 几日后,曹昂处理军务至深夜,旧伤加劳累,竟发起高烧。 邹氏被请来诊治。 昏沉中,曹昂感觉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覆上自己滚烫的额头。 他迷迷糊糊抓住那只手,口齿不清地嘟囔:“圆圆……别走……” 邹氏的手猛地一僵!圆圆?!哪家女孩,叫的这么亲昵?!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气瞬间涌上心头。 她用力想抽回手,声音冰冷:“将军请自重!” 曹昂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看着眼前模糊的倩影,竟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圆圆……邹缘……”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吟道,“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白居易《浪淘沙》) 邹氏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缘缘……是在叫她?这诗句如惊涛拍岸,将她心防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烧得通红却依旧努力想看清她的脸,看着他紧握自己手腕…… 她心中翻腾的恨意、过往的屈辱、身份的桎梏,似乎在此刻都被搅碎揉烂。 她没再抽回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动作轻柔。 她低低叹息一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将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数日后,曹昂大病初愈。 舞阴城也迎来了难得的短暂安宁。 月华如水,再次洒满庭院。石桌上,不再是劣酒粗饼,而是丁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清茶。 邹氏坐在琴案前。那是一张古旧的七弦琴,琴身甚至有几道裂纹,显然是从废墟中寻来。 “妾身许久未弹,恐污了将军清听。”她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夫人弹什么都好!”曹昂立刻接口,眼神亮晶晶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夫人肯弹,已是曹昂之幸!” 邹氏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 琴音初时有些滞涩,但渐渐流畅起来。是一首曹昂从未听过的曲子,清泠如泉,婉转悠扬。 琴音流淌在月色里,仿佛在诉说着颠沛流离的身世,诉说着对过往的追忆,也诉说着近月来,那冰封之心被强行闯入的不知所措。 曹昂听得入神,打动他的,是小寡妇此刻的神情——专注、沉静。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邹氏垂着眼睫,似乎在平息心绪。曹昂没有鼓掌,没有喝彩。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旁,凝视着她,声音沉静,带着笃定: “夫人,”他缓缓道,“此曲清婉,然意韵偏哀。昂虽不才,愿为夫人另赋新词,以抒胸臆。” “哦?”邹氏终于抬眸,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将军竟也通晓音律,能为新词?” 曹昂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他直接开口吟诵起另一首诗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节选) 邹氏感同身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鬼神托生?还是真如他所说,是来为她改写命数之人?! 巨大的震撼让她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曹昂,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异彩连连! 坚冰融尽,终将化为汹涌的春潮。 系统提示音如同天籁般在曹昂脑海炸响: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邹氏(邹缘)]!倾心度达100%!奖励发放:寿命+1年!新手天赋大礼包(核心)发放中!当前剩余寿命:1年141天!】 【天赋大礼包(核心)已打开:成长的烦恼(二选一):选项A:高度永久+5cm(需6个月自然生效);选项b:长度永久+5cm(10秒内即刻生效,效果立竿见影,童叟无欺)。请宿主在10秒内选择……9…8…7…】 曹昂:“???” 卧槽!你认真的?你他喵是正经系统吗? 高度+5cm,其实我很想要这个的,但是我又担心我等不了6个月那么久啊。 系统仿佛看穿一切,倒计时不停。 4...3...2...1... “我选b!选b!立刻生效!” 【选择确认!奖励已发放!宿主请注意体验全新感觉!温馨提示:建议近期避免穿着过于紧身的裤子哦~】 曹昂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四肢百骸,筋骨齐鸣,力量澎湃! 他看着眼前那美得惊心动魄的佳人.......食指大动 第5章 完璧之身 舞阴城的月光,清冷澄澈,似乎比宛城的更透亮几分。 邹氏倾心度已达100%,系统奖励已到账,这名分虽定,还差着一步礼成。 看着月色下愈发清丽绝伦的小寡妇,系统刚发放的新技能急需找人试验,曹昂已火急火燎。 可或许是那首《锦瑟》的后劲太大,或许是她眼中依赖的光芒,意外戳中了他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 他难得没像前世在“墨墨”上那样,满脑子琢磨着怎么快速本垒打。 两人只是对坐庭院石桌旁,气氛静谧微妙,某种情愫在月光里静静发酵。 “夫人,”曹昂打破沉默,“今日邹才旧部遣使送来降书,言明愿归顺我曹氏,不再给张绣卖命。此事,夫人当居首功。” 他看向邹氏,眼神真诚。 这绝非客套,邹氏的存在和名分,确实是撬动邹才摇摆的关键砝码。 邹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将军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非将军那日……” 她没有说下去,城下他浴血护她的身影,早已深深刻入脑海,挥之不去。 “若非我什么?”曹昂故意凑近了些,带着点痞痞的笑意,“若非我跳下来挨了那刀,显得特别英雄救美,特别爷们儿?” 邹氏脸颊一热,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小女儿的羞恼,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曹昂心头一荡。 他轻咳一声,努力摆正神色:“说真的,夫人。过去种种,非你我所愿。但往后……” 他目光灼灼,“我曹昂在此立誓,必护你周全,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待回返许都,我立刻禀明母亲,定……”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邹氏突然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月光下异常明亮。 她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起红晕,比方才的羞意更甚。 “将军……”她打断他,声音颤抖,“妾身有件事……必须告知将军。” “嗯?”曹昂见她神色异常郑重,心中莫名一紧,“夫人但说无妨。” 邹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细若蚊呐: “妾身其实……仍是完璧之身。” “……” 曹昂亚麻呆住,脑子嗡的一声。 完…璧…之…身?! 这他喵的怎么可能?! 她可是张济明媒正娶的夫人!张济是谁?西凉猛将,董卓旧部,是那种能徒手捶死熊罴的狠人! 他娶了邹氏这样的绝色,会放着不动?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对董卓麾下那帮LSp前辈们行事风格的理解! 还有他那个便宜老爹曹操!在宛城,曹操可是把邹氏珍藏了些时日的! 以老曹那执行力超强的作风,会忍得住?会放过这块到嘴边的肥肉?几条命都搭进去了,他会不验货?!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曹昂脑中疯狂刷屏,最后汇成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卧槽?!这不可能!!”他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看着曹昂那副震惊到近乎滑稽的模样,邹氏脸上那抹羞红渐渐褪去。 “将军不信?”她的声音带着点苦涩,眼神却勇敢地迎上曹昂。 “不……不是不信……”曹昂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宕机的大脑重启,“夫人,这太匪夷所思了!张济将军他……还有我父亲……” 邹氏沉默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哀伤,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先夫张济将军,他待我极好。”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他娶我,并非全然出于男女之情。” 曹昂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妾身出身南阳邹氏旁支,族中世代秘密传承一门上古秘术。”邹氏的声音很轻,“此术精于养生疗疾,尤擅调养女子元阴,固本培元。传闻修习至大成,辅以特殊药引,可为男子续命延年,乃至逆天改命。” 曹昂瞳孔一缩!还有这种神技?! 邹氏继续道,“先夫征战半生,暗伤累累,自知寿元有亏。他慕名求娶,看中的正是这门秘术和我这具‘药引’之体。族中长辈为求一方庇护,便应允了这门婚事。” “但他并未强求于我。”邹氏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对往事的复杂追忆,“先夫言,此等逆天之术,需待我元阴稳固,功法小成,再行采补,方有奇效。在此之前,若损我根基,无异于焚琴煮鹤。故自成婚起,他便命我独居于静室,潜心修习,每日以珍贵秘药滋养,只待功成之日。” “只是……”邹氏的声音低沉下去,“天不假年。未待我功成,先夫便战死穰城。”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我终究未能助他……” 曹昂彻底明白了! 张济不是不想,而是把这绝世珍宝当成了需要精心培育、以待日后采摘的长生大药,舍不得提前糟蹋! 这神操作,真是够狗血! 那贼老爹呢?曹昂看向邹氏,眼神里写满了追问。 邹氏似乎读懂了他未尽的疑问,拭去泪痕:“至于曹司空大人……”她显然对曹操依旧无法释怀, “他将妾身掳至营中,确曾意图不轨。但或许是报应,也或许是连日征战惊怒交加,他那夜忽发头风,剧痛难忍……” “之后便忙于应对张绣反叛与善后,加之将军您重伤垂危,他更是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妾身才得以侥幸保全。” 曹昂:“……”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卧了个惊天大槽”来形容! 便宜老爹,你这也太点背了吧?!临门一脚,头风发作?! 后世都在喷您“一炮害三杰”,结果您这搞了半天是“零炮害2.5杰”? 这波魏武遗风的传承,看来还是我青出于蓝?天命在我曹子修啊! 震惊过后,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佳人,这玲珑剔透的完璧之躯,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圣洁又诱人的光晕,简直是在挑战他建安风骨的忍耐极限。 基因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叫嚣:还等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月黑风高夜,正是……! 但见邹氏身躯微僵,那双秋水眸子里盛满了不安与期待。 曹昂眼神里的灼热渐渐被疼惜覆盖。 他轻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 邹氏骤然一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曹昂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缘缘,”他亲昵地唤她的名字,“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这份心意和信任,曹昂此生定不相负!” “正因如此,”曹昂目光灼灼,“我更不能委屈了你!” “啊?”邹氏彻底愣住了。 “你既是完璧之身,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曹昂掷地有声, “待我们回返许都,我必郑重禀明母亲丁夫人!嫁入我曹家嫡长房,岂能无名无分,草草了事?” “我要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入门!” “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一切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方不负你待我之真心,不负你此身之贵重!” 邹氏呆呆地看着曹昂。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如此珍视她,不仅珍视她的身体,更珍视她的尊严,她的过往!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猛地扑入曹昂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彻底地哭出声来。 “将军……子修……”她哽咽着,“妾身此生……只愿追随将军……生死无悔!” 曹昂感受到怀中温软,心中那点小小遗憾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冲散! 就在他飘飘然几乎要上天时,邹氏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 “将军,妾身还有一事……” 曹昂脸上的笑容僵住,“……???” 第6章 生财之道,矛五剑 月光如练。 “还……还有一事?!” 刚消化完完璧之身的惊天秘闻,又来一个? 这小寡妇是俄罗斯套娃成精了吗?!到底套了多少层?! 他下意识想扶额,却发现双手正深陷温香软玉之中,抽出来实在亏得慌。 邹氏依旧埋首在他怀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曹昂怀中抬起头。 月光下,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绝美依旧,眼神里却写满了视死如归,甚至还有一丝“您可看好了别眨眼”的忐忑。 “将军……”她声音细若蚊呐,“请看……” 她顿了顿,仿佛怕他不够重视,又急急补充道,活像推销最后库存的带货主播, “请将军务必仔细验证……”她的眼神紧紧锁住曹昂,带着期盼。 曹昂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低头看去。 只见小寡妇颤抖着伸出自己白皙如玉的左手,缓缓撩开了右臂那素色孝服的宽大袖口。 一截皓腕在月光下莹莹生光。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充满了仪式感,袖口缓缓上移,露出光洁柔腻的小臂…… 曹昂屏住呼吸,心头掠过无数念头——刀疤?纹身?“精忠报国”?还是张济的签名盖章? 就在袖口卷至肘弯下方寸许处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来了来了!它来了! 一点殷红! 一点触目惊心、鲜艳欲滴、如同过年时最靓的那颗枸杞掉在了雪地里般的殷红! 它并非刺青,更像是由内而外沁透肌肤的限定血色印记,只有绿豆大小,却圆润饱满,色泽纯正,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傲娇光泽。 守宫朱砂! 传说中验证女子贞洁的防伪标签!自带物理加密,唯处子可存! 卧槽!实物比书上的插图生动一万倍!这质感!这色泽!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纯洁!视觉冲击力直接拉满!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作势就要去触碰一下。 邹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微微绷紧。 在指尖离那莹润肌肤仅有0.01公分时,曹昂的手却猛地顿住了! 邹氏羞怯又紧张地问,“将军……现在可相信了?”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邹氏那困惑的美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信!我信!可是缘缘!我信的是你这个人!信的是你这颗扑通扑通跳的心!至于这颗小豆子……” 他隔空点了点那点殷红,“……嗯,挺别致的,红彤彤的,跟过年点的吉祥痣似的!你明白吗?就跟玉佩似的!有它挺好,没它你也是我的宝!” 邹氏猛地一僵! 她预想过他狂喜、激动、甚至可能带着“捡到宝了”的猥琐审视,但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啊就这?”的反应! 她视为性命攸关、贞洁铁证、甚至不惜主动展示求他验证的守宫砂,在他口中竟成了“小豆子”、“吉祥痣”、“玉佩”?! 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泪意瞬间再次模糊了视线。 曹昂却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它没它,你邹缘都是那个让我心疼、让我想豁出命去护着的人!咱老曹家的……咳……审美,更看重的是那份由内而外、历经岁月沉淀的韵味……” (啊啊啊!我们老曹家的传统这是要毁于我手吗?煮熟的鸭子都能变?!从风味绝佳的人妻变成了清汤寡水的少女?!老天爷你玩我呢?!) 邹缘将脸埋在他胸膛,带着哭腔和撒娇:“将军,您怎能如此说……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却发觉自己珍视无比的贞洁标签,在他那只看内在美的奇葩价值观面前,好像无足轻重。 竟一时语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嗔:“将军,您真是讨厌……” 曹昂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好,是我说错话。缘缘在乎,那它就是宝贝疙瘩!比传国玉玺还珍贵!” 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厉,“放心!我帮你看着!谁敢打它主意,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爪子剁了喂狗!” 这巨大的反差,让邹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笑得花枝乱颤。 月光下,那双美眸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个人……真是奇怪又霸道……偏又让人安心。 曹昂被她这崇拜又好奇的小眼神看得心痒痒,属于曹贼的基因又开始死灰复燃,试图在少女领域开辟新赛道。 他故意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小寡妇……” “啊?!”邹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红霞未褪,又添新晕,眼神里满是懵懂和羞恼,“将军!您怎能如此唤我?” “哦?”曹昂挑眉,故意逗她,指尖轻轻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手感好得不像话,“不喜欢?那以后就不这样叫了。” 邹氏茫然地看着他,曹昂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闪亮的大白牙:“那以后啊,我就叫你老婆了!” “老……老婆?”邹氏一愣,“老婆是什么?我看起来很老了吗?”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曹昂被她的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忍不住在她额头上飞快地“啾”了一下,哈哈大笑: “不老不老!老婆,就是能和我一起偷鸡摸狗、白头到老的婆娘!那你说,你应该叫我什么?”他循循善诱。 邹氏心如鹿撞,福至心灵: “……老公?” 她声音软糯。 “哎!bingo!”曹昂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真聪明!不愧是我老婆!” 白头到老的婆娘...... 邹氏又羞又窘,心底却泛起蜜一般的甜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公……” 夜渐深。 丁斐端来一小壶浊酒与两碟小菜,便识趣地退下了。 曹昂抿了一口那酒,不禁皱起眉头。 涩口的滋味让他回想起受伤时无法彻底消毒的煎熬,也更让他看清这其中蕴藏的偌大商机。 “缘缘,”他转向邹氏,切入正题,“你精于医道,可知伤口清洗为何常难阻溃烂化脓?” 邹氏神色一凝:“只因清水虽能涤荡污秽,却难除无形邪毒。” “我有破解之法!”曹昂目光如炬,“只需以蒸馏提纯之术,便能从这浊酒中炼出清如泉水、烈可燃火的酒精。此物能瞬息灭杀创口邪毒!” 邹氏身为医者,立刻领会其中关窍,她心情激动,声音微颤:“此话当真?若果真如此,必能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何止于此!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革了这天下浊酒的命!你可知这酒水市场,藏着何等惊人的商机?” 邹氏望向他神采飞扬的侧脸,柔声轻问:“商机?” 曹昂一笑:“有了这独门生意,咱们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首先便将子廉叔垫付的军资连本带利还清,此后听风卫便能全力运转,再无后顾之忧。” 他语气忽转温柔,“等到了那时,定要给缘缘买尽许都最美的罗裳、最精致的首饰,将全城最好的物件都送到你面前。” 邹氏心中一甜,轻轻将额角偎在他肩头,低语道:“妾身何须那些外物…子修有这份心意,便是世间最珍贵的了。” 曹朗当即召来丁斐,“老舅,立即选派可靠人手,秘密返回许都筹备。按我所给的图纸与法门,速备大铁锅、密封木桶、导气铜管及大量浊酒。我们要炼出的,可是能消毒救命的烈酒,更是能席卷天下的琼浆!” 丁斐闻言,喜形于色:“大公子放心!此事包在老舅身上!保管办得风生水起,财源广进!只是……” 他捻须沉吟,“此酒既出,当取个响亮名号?” “就叫矛五剑!” 曹昂胸有成竹。 第7章 红妆素裹 连着几天,曹昂都没找到系统加持后的“新武器”展示的机会。 一夜,夜凉如水。 曹昂拥着邹缘,曹贼基因蠢蠢欲动,烧得他心头发烫。 “缘缘……”曹昂开口,情圣附体,“这舞阴的月亮再亮,也不及你眼波流转时半分璀璨。” 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邹缘正低头,就着烛光细细缝补他外袍上的一个小破口,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手指险些被扎到,耳根悄然染上红晕,低声道:“将军又拿妾身取笑了。” 曹昂低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手掌沿着她腰线缓缓滑动,“句句肺腑之言。缘缘,你连缝个衣裳都这般好看,看得我……” “别……”邹缘身子一颤,针尖差点戳进去,嗔怪道,“……差点扎到我了……” 这句带着娇喘的嗔怪,如同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轰”地一下点燃了曹昂。 他猛地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昏黄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樱唇微启,呼吸都带着诱人的甜香。 曹贼基因启动,理智的堤坝瞬间溃散。 “管不了那么多了!”曹昂低吼一声,俯身便狠狠噙住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动作带着攻城略地的急切和霸道,瞬间点燃了邹缘体内汹涌的情潮。 意乱情迷间,曹昂的手急切地探入邹缘的衣襟深处,指尖灵活地挑开层层阻碍。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肚兜的细带,准备一举攻破最后的防线时—— 原主记忆里,他那嫡养母丁夫人威严冷厉的眼神,闪电般掠过。 那位连曹操都怵三分的铁面娘子! “嘶——!”曹昂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邹缘身上弹开,狼狈地扶住一旁的床柱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子……子修?”邹缘衣衫半褪,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水眸中情欲未褪,满是困惑。 曹昂呼吸急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缘缘……不成,暂时……还不成!” “为何?”邹缘不解。 “我母亲!”曹昂急急解释,“我母亲丁夫人!她最重礼数规矩,最恨这种孟浪之行!我得帮你保留这清白之躯。” 他越说越急:“她若因此对你有了成见,你日后在我们曹家的日子该如何自处?缘缘,我答应过要罩着你的!” 邹缘看着他急得满头汗的模样,心头那点羞恼瞬间消散。 自己毕竟是一个曾嫁过人的女子,他试图在那位母亲面前,为她筑起一点点屏障,让她能挺直腰杆。 巨大的感动猛地冲上她的心头,眼眶瞬间发热。 她此前飘零无依的命运,此刻正被眼前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掌心。 “傻瓜……”她破涕为笑,主动凑上前,用袖角轻轻为他擦拭汗水,“子修……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对,我是傻瓜!”曹昂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这心跳!缘缘,你这是在考验我的道心啊!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邹氏被他这夸张的表演逗乐了,忍俊不禁,纤纤玉指带着调皮,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肌: “哦?那子修的道心……现在可还稳得住?” 眼神流转,带着点小恶魔般的狡黠。 曹昂赶紧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咬牙切齿。 “你故意的是吧?!小妖精!等着!等回了许都,见过我娘,名分落定……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别求饶!” 邹缘被他露骨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娇嗔地握着小拳捶他胸口:“你个坏蛋!没个正形!” 笑闹稍稍平息,邹氏脸上的红晕未褪,目光清澈:“子修,有一事,缘缘需得先做。” 她拉着曹昂,来到西厢一间僻静的小室。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唯有一方矮几,上面供奉着一个粗糙的木牌位,上书——“亡夫张济之灵位”。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着邹缘素净却无比庄重的脸庞。 她敛衽,深深一礼,点燃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牌位周围。 她的声音清冽平静:“张将军,”她直视着牌位,目光澄澈,“昔日蒙君庇护,予我一隅安宁,妾身感念于心。然将军已逝,山河板荡,乱世如潮,妾身亦飘零至此,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今遇曹将军曹子修,虽非妾身初始所择,然其以性命相护,以赤诚相待,救妾身于水火,予我新生,护我尊严。妾身心已属之,身亦将托之,此生不改。”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实乃乱世弄人,天意使然。将军泉下有知,当明妾身苦衷。今日禀告,前尘旧事,就此了结。望将军英灵安息。” 言毕,她深深一拜,姿态决然。 曹昂静立一旁,见她如此郑重其事,不卑不亢,心中震动。 祭祀完毕,邹缘脸上的庄重褪去,染上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看向曹昂,眸中流光溢彩:“子修,请稍候片刻。” 她转身走到屏风之后。只听得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片刻后,那身素白如雪的孝服被轻轻搭在了屏风之上。 紧接着,一道灼目的红影,娉娉婷婷地从屏风后走出。 石榴红的锦绣襦裙,鲜艳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欺霜赛雪。 青丝如瀑,未束繁复发髻,只松松挽起几缕,更显慵懒妩媚。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在红裙的勾勒下,玲珑曲线毕露无遗。 曹昂呼吸一窒! 他见过她清冷如月,见过她楚楚可怜,见过她坚韧沉静,却从未见过如此炽烈、如此美艳逼人的模样。 那抹红,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 “缘缘……”他声音喑哑,新武器蠢蠢欲动。 邹缘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声音娇软:“子修……这身可好?” 曹昂猛地回神,一步上前,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好!岂止是好!简直是……是要了我的命!” 邹缘面红耳赤,下意识地轻捶他:“又胡说......” 曹昂哈哈大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心里把 “母亲威武” 念得跟敲木鱼似的,连 “曹家道德经” 都快念串成市井小调了: “第一章!克制!第二章!再克制!第三章…… 她头发真香啊!” “你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极限啊……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子修……不是说要等回许都吗?”邹缘脸颊更烫,带着点怯生生的提醒。 “等!必须等!咱曹家汉子说到做到!”曹昂一脸痛并快乐着。 第8章 北还许都 后面数日,曹昂与邹缘在西厢房中朝夕相对,细语温存。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二人正依偎在窗前低语,邹缘一身红裙明媚夺目。 忽闻门外脚步声近,紧接着响起丁斐的急促禀报: “大公子!舞阴事务已处置妥当,您伤势既愈,不知是否……”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被一把掀开! 丁斐大步跨入,却猝不及防撞见眼前景象。 两人倚在窗边,姿态缱绻。 “呃?!……哎、哎呀!”丁斐猛地一拍额头,如梦初醒。 “属、属下该死!属下鲁莽!这眼睛突然不好使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慌忙放下门帘,一边作势要退,可那后退的步子慢得几乎像在原地踏步,嘴角上扬。 邹缘如受惊的小鹿般从曹昂怀中弹开, 她慌忙低头,手指无措,脸颊通红。 曹昂先是一怔,随即看了看丁斐和邹缘,倒也不恼。 “站住!丁斐!”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慌什么?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丁斐赶忙转身:“回大公子,一切均已安排妥当!粮草清点完毕,伤员俱已安置,邹才旧部的归顺文书也已发出。只待您一声令下,随时可启程返回许都!” “嗯,做得不错。”曹昂点点头,“老舅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下次眼神不好记得提前吱声,别这么毛毛躁躁的,吓着你家少夫人了。” 邹缘听到“少夫人”三个字,头垂得更低,羞不可抑。 丁斐立刻顺竿往上爬,朝着邹缘的方向夸张地长揖到底:“哎呀呀!是属下莽撞!惊扰少夫人了!少夫人千万恕罪!恕罪啊!” “行了行了!”曹昂挥挥手,语气里透着得意,“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去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回许都!” “诺!属下告退!”丁斐响亮应声,利落转身退去。 “缘缘……”曹昂带着笑意凑近,“人走了,还藏什么?” 邹缘这才抬起头,眉眼间尽是羞赧:“都怪你!丁先生他……他定是……” “他定是什么?”曹昂故意逗她,“他定是觉得咱俩天造地设,般配得很!你听他刚才那声‘少夫人’叫得多顺口?多真情实感?” “你……你还说!”邹缘又羞又急,手腕却被曹昂轻轻捉住。 “怕什么?他是我娘舅,算半个自家人。”他低笑,指尖轻拂过她的额发,“况且缘缘这般好看,还怕人瞧了去?” “走开啊...你...!” “mua......叫声老公来听听......” ------?------ 舞阴的残冬被甩在身后,北归的队伍顶着凛冽寒风,朝着许都方向迤逦而行。 马车内温暖如春,邹氏依偎在曹昂怀中,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 “子修,待回了许都,见了丁夫人……我们……” 曹昂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笑道:“放心,母亲虽严厉,但最是明理。况且……” 他眼中闪过笑意,“我家缘缘这般品貌,定能讨她老人家欢心。” 邹氏羞恼,轻捶了他一下。 曹昂脑海中那沉寂多时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再次炸响: 【系统提示:续命任务·二选一,发布!任务目标:成功攻略下列历史绝色之一: 选项A:甘夫人(甘梅)。选项b:貂蝉(任红昌)。成功奖励:寿命+2年,天赋大礼包x1。 请宿主谨慎选择! 注意:选定目标后,另一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曹昂:“!!!” 二选一?! 他瞬间精神百倍!这系统发任务都这么刺激的吗? 甘夫人?那位历史上有“玉美人”之称的绝色? 传说她肌肤白皙似雪,温润如玉,在月光下竟能散发光晕,宛若仙子。 更难得的是她不仅容貌绝世,更有“神智妇人”的美誉,曾以玉人典故劝谏刘备不可玩物丧志,显露出非凡的智慧。 这样的女子,坚贞不二,对剩余寿命仅一年多的曹昂实在耗不起,攻略难度极大。 貂蝉?那个司徒府里搅动风云的“闭月”美人! 传说中让董卓吕布父子反目的绝世舞姬! 三国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传奇! 堪称三国颜值天花板。 颜狗的世界,颜值即正义! 闭月之容,谁与争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曹昂在意识中狂呼:“b!b!必须是貂蝉!” 【选择确认:闭月倾国·貂蝉!任务锁定!甘夫人暂时进入“不可攻关”状态。当前貂蝉位置:徐州下邳(吕布府邸)】 她跟吕布在一起?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可惜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白门楼上的风景,想必不会好看! 但这绝世的美人和天下第一的骏马,岂能随他一同埋没? 先带缘缘回许都安顿,搞定老娘丁夫人,把名分坐实了,再慢慢谋划。 “缘缘,”曹昂紧了紧怀抱,意气风发,“等许都诸事安定,我带你去徐州转转?听闻那里人文荟萃,别有一番风物。” 邹氏不明所以,只当他说笑,嗔怪道:“子修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 数日后,巍峨的许都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曹昂一勒马缰。 作为穿越后基本在宛城战场和舞阴废墟打转的土包子, 眼前这东汉末年的政治中心,着实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帝都震撼。 黑压压的城郭,高耸的箭楼,城头猎猎作响的字大旗。 森严的甲士在城门口列队,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这可比后世影视城里的布景带劲多了! 曹昂心里嘀咕,也难怪便宜老爹在此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气场,杠杠的! 城门口,早有曹昂提前派遣的快马通报。 城门尉顶盔掼甲,小跑上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恭迎大公子回都!主公已知公子归来,命末将在此恭候!并请公子与夫人即刻入府,主母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主母二字瞬间刺穿了曹昂那点初到帝都的新奇感。 他脑子里闪过关于这位养母丁夫人的历史档案: 宛城之战后痛失爱子曹昂,从此与曹操决裂,刚烈不屈,至死未归……这可是位用生命诠释丧子之痛的母亲! 而现在,自己这个夺舍版儿子,正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小寡妇回来,还要明媒正娶?! 这见面礼,真是太刺激了! 他握紧身旁邹缘的手,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车队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进入许都内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虽笼罩在战争阴影下,依旧能窥见帝都的繁华底色。 但曹昂此刻哪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他的全部心神都悬在了即将到来的婆媳会面这颗不定时炸弹上。 第9章 丁甘两夫人 司空府邸,气派更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曹昂带着邹缘,在亲兵和丁斐的陪同下,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内府主厅。 厅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 刚踏进曹府正厅,曹昂就感觉空气里那股子威严劲儿无处不在。 抬眼一瞧,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上,一身深青色绣暗纹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峰挑得利落,眼尾微微上翘,自带三分冷意。 合着我们老曹家的狠劲儿都长眉眼上了? 得,这指定是那便宜老娘丁夫人了。 丁夫人下首不远处,还静立着一位身着淡雅湖蓝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 她云鬓轻绾,姿容清丽温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曹昂心中暗忖:“此女气质不凡,是谁家的女眷?系统,这是哪位?” 【系统提示:目标身份:刘备侧室,甘夫人,甘梅。人称‘玉美人’,以肌肤娇嫩、性情温婉着称。此前刘备在徐州被吕布击败后,暂留许都,与丁夫人交好。此目标暂不可攻略。】 “甘梅?!甘夫人?!不可攻略?!”曹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靠!”曹昂内心的小人直接掀桌了,“系统你出来!你特么是不是故意的!我选了貂蝉,你来个甘夫人让我偶遇?!” 【检测到宿主情绪激动,请勿随意甩锅,自己选择的路,含着泪也要走完。】 “……”曹昂被噎得够呛。 他瞥了一眼身旁紧张不安的邹缘,又偷偷瞄了一眼娴静如水的甘夫人。 一种曾经有一个绝色摆在我面前我没有选,如今她和我母亲谈笑风生的蛋疼感油然而生。 丁夫人目光扫过进门的众人,却并未起身。 当视线落在曹昂身上时,关切之情一掠而过,随即锁定在曹昂身旁那个低着头、身子微颤的素衣女子身上! 丁夫人没有立刻开口。 她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曹昂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母亲,孩儿回来了!让母亲担忧挂念,是孩儿不孝! 丁夫人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锁在邹缘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昂儿,你这一趟宛城之行,当真是收获颇丰啊。这位…… 她顿了顿,便是你父亲提及,你执意要纳的邹氏? 邹缘脸色惨白,身体微晃。 曹昂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母亲!缘缘她身世坎坷,在宛城助儿臣良多,更于危难中救过孩儿性命!她…… 缘缘?丁夫人终于抬眼,目光如电,叫得倒是亲热!曹子修!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长子,未来的国之柱石!行事如此孟浪轻浮!居然纳个寡妇,还是张济那等粗鄙武夫的遗孀! 你可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曹家?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父亲和你闹笑话?!” 你父亲一时糊涂,被美色所迷,葬送了典韦将军、安民侄儿,连累你差点丢命!你也跟着糊涂?!也要学他那等…… 厅内侍女仆从屏息凝神。 丁斐垂手肃立,额头见汗。 曹昂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挺直腰背:母亲息怒!孩儿绝非孟浪!纳缘缘为妻,是为大局计,更是真心爱重其人品才德! 她虽曾是张济遗孀,却冰清玉洁,从未…… 够了!丁夫人猛将茶盏重重一顿,冰清玉洁?曹子修!你是被狐媚迷了心窍,还是当我做娘的是三岁孩童?!这等无稽之言也说得出口!张济是何等样人?你父亲……哼!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邹缘:邹氏!抬起头来! 邹缘被威严所慑,下意识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眼神充满倔强。 本夫人问你!昂儿说你冰清玉洁,你可敢以祖宗神灵起誓?可敢当场验身?!丁夫人语出如刀,毫不留情! 验身?曹昂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这古代验身根本不是寻常查验,是将女子的清白剥光了摆在人前,纵是验出清白,往后这姑娘家的名声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猛踏前一步,将邹缘完全挡在身后:不行!绝对不行! 丁夫人怒极反笑:曹子修!你敢忤逆? 缘缘她是一个人!是孩儿珍视的人,是孩儿发誓要爱护的人!不是牲口!更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查验的物件! 曹昂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她的清白,不在那些稳婆的手上!在孩儿心里!在天地之间!在她自己!孩儿信她!这就够了! 不等丁夫人再开口,曹昂猛地指向厅外: 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 丁斐吓得差点趔趄。 子修!别说了!邹缘泪如泉涌,从身后死死拉住曹昂胳膊。 她感动得心碎,但这番话太激烈了!她怕他为了自己失去一切! 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昂:好!好!好你个曹昂!为了个女人,连母子情分都不要了?你是忘了自己是曹家嫡长子,还是忘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若母亲执意要羞辱她,曹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这曹家嫡长子的位置,不要也罢!谁爱当谁当去! 厅内瞬间死寂。 丁斐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大公子慎言!主母息怒啊! 甘夫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挡在那女子身前,如同愤怒雄狮般的年轻将军, 看着他为了维护一个被视为祸水的女子的尊严,竟不惜以放弃尊贵的嫡长子身份相抗! 这份勇气和决绝……在这视女子如衣帛的时代,是何等的离经叛道,又是何等的耀眼! 一直静默旁观的她,轻轻上前一步。 “丁夫人,请息雷霆之怒。” 丁夫人凌厉的目光转向甘夫人。 甘夫人温言道:“夫人掌家严谨,素以仁德公允闻名许都,妾身一向敬佩。验身之举,酷烈非常,确非仁者所为,恐易损及夫人清誉,徒惹非议。” 她目光转向泪眼婆娑的邹缘,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妾身观邹妹妹行止气度,温婉知礼,眉宇间自有清气,绝非浮浪之人。妾身虽不通医道,却也略识几分人气。” “夫人若执意求证,何不寻一位精通脉理、德高望重的年长女医,私下为妹妹诊脉?望闻问切本是医家正道,既可辨明真伪,又能保全颜面,免去验身这等酷烈之刑。岂非两全其美?” “妾身愿受诊脉!”不等丁夫人或曹昂回应,邹缘忽然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看向曹昂,“子修!信我!求你……就让妾身以此法自证吧!”她用力握了握曹昂的手。 曹昂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丁斐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道:“主母!甘夫人此法甚为妥当!下臣斗胆,愿即刻去请宫中退隐的资深女医官刘嬷嬷前来!刘嬷嬷德高望重,口风极严,尤精于妇科脉象,必能公允行事!” 丁夫人凌厉的目光在曹昂、邹缘、甘夫人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缓缓坐回主位,只挥了挥手: “罢了……就依甘夫人所言。丁斐,速去请人。”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邹缘,“邹氏,你且去偏厅等候。若刘嬷嬷查验属实,自有你的名分。若有不实……” “谢主母!”邹缘再次行礼。 她感激地看了甘夫人一眼,又深深望了曹昂一眼,这才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向偏厅。 曹昂对着丁夫人草草一拱手,闷声道:“谢母亲!” 然后转头向甘夫人点头致意。 甘夫人也微微颔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看向曹昂背影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神采。 这曹家大公子……是怎样一个人? 第10章 急转直下 偏厅外,曹昂焦躁地踱步,拳头紧握。 丁斐垂手侍立。 终于,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嬷嬷走到主厅:“禀报主母,老身查验完毕。” “如何?”丁夫人声音冰冷。 刘嬷嬷对着丁夫人躬身行礼:“回主母,老身已仔细查验。邹夫人确系元阴未损,冰清玉洁之身。” 丁夫人猛地站起身,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你可看得分明?!” “老身行医数十载,断无差错。”刘嬷嬷语气笃定, “邹夫人身上更有一处极为特殊的印记,乃古法所种守宫血誓,非处子不可承载,亦与夫人所述元阴未损之象相合。此等印记,老身此生仅见数例,绝无作伪可能。” 丁夫人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摇摇欲坠的邹缘,再看看一旁拳头紧握的曹昂,心中翻江倒海! “母亲!”曹昂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缘缘她身世坎坷,却始终洁身自好!她助孩儿于危难,情深义重!求母亲成全!” 邹缘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决堤:“妾身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但对将军之心,天地可鉴!……”她伏地呜咽。 丁斐也适时上前,深深一揖:“主母!大公子情深,夫人玉洁,此乃天作之合!” 良久,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缓缓坐回主位,语气复杂。 “既是天意……刘嬷嬷也亲证了。昂儿,你且起来。邹氏,你也起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昂身上。 “既是你执意如此,为娘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再次扫向邹缘,“入我曹家门楣,便要守我曹家规矩!日后若有一丝不端,休怪为娘不讲情面!” “谢母亲!”曹昂狂喜,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邹缘。 邹缘泣不成声,连连点头:“谢主母!妾身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违!” 就在这“婆媳相认”的温情时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昂儿!我的昂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桃红锦裙、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不顾侍女阻拦,梨花带雨地扑了进来! 她发髻微乱,珠钗斜插,脸上泪痕未干。 看到曹昂后,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抱住他: “我的心肝!听说你在宛城替主公挡箭,差点就……吓死姨娘了!快让姨娘看看!伤在哪里了?还疼不疼?” 她声音哽咽,看似真情流露。 曹昂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庶母,便宜老爹的宠妾,卞夫人? 他对这位历史上生了曹丕、曹彰、曹植,最终母凭子贵成为王后的卞夫人,感情颇为复杂。 她此刻的关切,不知几分是真? 他微微侧身避开她直接的拥抱,顺势扶住她的手臂。 “让姨娘担忧了,孩儿已无大碍。” 卞夫人仿佛这才注意到厅中还有旁人,尤其是主位上面沉如水的丁夫人。 她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对着丁夫人盈盈一礼:“姐姐恕罪!妾身听闻昂儿归来,又知他在宛城遭了大难,一时情急失态,冲撞了姐姐,请姐姐责罚!”她说着又要跪下。 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只淡淡道:“罢了,起来吧。昂儿不是好好在这儿吗?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卞夫人连忙起身,目光落到曹昂身边的邹缘身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亲切的笑容。 “这位便是昂儿心仪的邹夫人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难怪……” 她话未说完,便被丁夫人一声冷哼打断。 丁夫人显然不想再看卞夫人表演,她转向卞夫人身后跟着的一个十多岁,面容俊秀的男孩。 “丕儿,过来见过你兄长。”丁夫人语气稍缓。 曹丕上前几步,对着曹昂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丕儿见过兄长!恭贺兄长平安归来!” 他的目光在曹昂身上停留片刻,又极快地扫过邹缘,眼神捉摸不定。 曹昂心中一凛。这就是未来的魏文帝曹丕! 那个在权力斗争中干掉所有兄弟的狠角色!虽然现在年岁不大,但那眼神绝非普通孩童! 他脸上堆起兄长的和煦笑容,伸手想摸摸曹丕的头:“好!丕弟又长高了!” 曹丕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头,避开了曹昂的手,“谢兄长挂念。” 卞夫人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 亲昵地将曹丕拉到身边,嗔怪道:“你这孩子!兄长亲近你,躲什么躲!” 随即又对曹昂笑道:“昂儿别见怪,丕儿就是性子闷,不像植儿那般活泼讨喜。”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洪亮的通报:“主公到——!” 曹昂的心又提了起来! 曹操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一身黑色常服,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扫过厅中众人。 “都在?”曹操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径直走向主位。 丁夫人并未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曹操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丁夫人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夫人,昂儿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邹氏。你……” “平安归来?”丁夫人猛地打断曹操的话,她站起身,凤目圆睁,死死盯着曹操,那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曹孟德!你还有脸提二字?!”丁夫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大厅! “若非你贪图美色!在宛城强纳邹氏!怎会激反张绣?!怎会害得典韦将军战死?!怎会累得安民身首异处?!又怎会让我的昂儿差点命丧乱箭之下!!!” 她指着曹操,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看看他!看看他胸口的伤!那是替你挡的!替你挡下了你的风流孽债!!” 她又猛地指向一旁惊呆的邹缘,语气充满了鄙夷与恨意:“还有她!这个祸水!这个沾着你曹家儿郎鲜血的玩物!就算她是完璧之身又如何?!她本身就是不祥!是灾星!若不是因为她,我儿何至于此?!典君何至于此?!!” “母亲!”曹昂大惊失色。 “你闭嘴!”丁夫人厉声喝止曹昂。 “曹孟德!你为了一个女子,害死股肱大将!害死亲族子侄!害得亲生儿子险些丧命!你……你还配为人父?!还配为主公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控诉。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丁夫人这石破天惊的爆发惊呆了!包括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曹昂! 曹操脸色铁青! 他放在扶手的手猛地攥紧! 丁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痛处! 宛城之败,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和过失! 如今却被当众如此赤裸裸地揭开! 他眼中的杀意与暴怒几乎无法遏制! 卞夫人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搂着曹丕。 刘嬷嬷早已悄悄退到角落。 丁斐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邹缘浑身冰冷,摇摇欲坠,若非曹昂死死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第11章 枭雄之怒 曹操死死盯着丁夫人,那眼神已不再是愤怒,而是淬了冰的杀意。 “丁氏……”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好大的胆子!” 卞夫人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将曹丕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曹丕却挣脱了母亲的手,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那双沉静的眼眸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丁夫人毫不畏惧,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决堤而出: “我的胆子?曹孟德!我的胆子是被你逼出来的!是被我儿胸口的血浇出来的!你杀了我啊!” “现在就杀了我!也省得活着看你为了那些下贱的狐媚子,把曹家基业都葬送干净!” “放肆!!!”曹操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凶光大盛,他向前踏出一步。 “父亲!”曹昂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曹操与丁夫人之间,张开双臂。 他心脏狂跳,但声音异常清晰:“父亲息怒!母亲是一时情急,言语过激,绝非有意顶撞父亲!请父亲念在母亲多年操持家事、抚育儿臣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 他一边说,一边给丁斐使眼色。 丁斐瞬间会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主公息怒!主母爱子心切,痛失亲族,悲愤之下口不择言!主母乃主公结发之妻,大公子生身之母啊!万万不可因一时气话伤了夫妻情分!” 卞夫人看看曹昂,又看看曹丕,也慢慢跪倒在地,泣声道:“主公息怒!姐姐只是太伤心了!求主公宽恕姐姐!” 曹操怒火在胸中翻腾,杀意在眼底盘旋。 杀她?易如反掌!但杀之后果呢?杀正妻,杀嫡长子的生母? 这比宛城之败更丢脸!更会彻底寒了昂儿的心!让天下人耻笑!丁家士族又怎么办? “呵……好……好得很!”曹操怒极反笑,猛地甩袖,不再看丁夫人一眼。 “丁氏失德,言语无状,侮慢主君!即日起,迁出正院,禁足于城西别苑!无令,不得踏出别苑半步!更不得过问府中诸事!一应用度,按例供给!府中事务暂由卞氏代掌!”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卞夫人。 卞夫人身体猛地一颤,心下狂喜! 但她立刻平复心情,重重叩首:“妾身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关爱!” 丁夫人听完,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却没有再争辩,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迁居别苑,形同废黜! “昂儿!”曹操目光转向曹昂,“你母亲需要静养!你好自为之!” 奸雄心性,岂是常人所能揣测? 但曹昂知道,这“好自为之”四字,既是警告他不要再为丁夫人求情,也包含了对邹缘之事的态度。 说完,曹操不再看厅中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曹操走后,卞夫人站起身,脸上得意之色几乎压抑不住。 她走到丁夫人面前,堆起关切之色:“姐姐……您这又是何苦呢?惹得主公如此动怒。城西别苑清静,姐姐正好安心休养……” 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被曹昂护在身后的邹缘。 “昂儿……”丁夫人转向曹昂,声音沙哑,“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在侍女的搀扶下,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曹昂心中五味杂陈。 他紧紧握着邹缘冰凉的手,感觉到她仍在微微颤抖。 “缘缘,别怕,没事了……”他低声安慰。 邹缘却猛地抽回手,泪水汹涌而出:“子修,我真的是祸水!主母说得对!是因为我害死了典将军!害死了曹安民将军!害得你重伤!现在又害得主母被……被……”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卞夫人见状,眼中亮芒闪过,上前一步,叹息道: “唉,……缘缘,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命啊。姐姐性子刚烈,一时想不开罢了。日后在府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甘夫人缓步上前,向卞夫人点头致意,却没有看曹昂,只是走到邹缘面前,声音轻柔似水,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福祸相依,非一人可定。妹妹既已证清白,便不该自缚于过往阴霾。若始终怀着负罪之心,又如何能坦然面对今后的日子?岂不辜负了曹将军对您的一片真心?” 邹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卞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 “甘夫人说得是!缘缘,快别哭了,伤了身子可不好。来人,送少夫人回房休息!”她立刻行使起代掌的权力。 侍女上前搀扶邹缘。 她又担忧地看了曹昂一眼,曹昂笑着点头,示意她先过去。 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如同惊弓之鸟般离开。 卞夫人拉着曹丕,走到曹昂面前,脸上堆满关切:“昂儿,你也受惊了,快回去歇着吧。府里有姨娘在,你放心。” 曹昂心中警惕更甚,勉强笑道:“有劳姨娘费心。” 卞夫人又转向甘夫人,笑容满面:“甘夫人客居在此,受此惊吓,真是过意不去。请先回府歇息。” 甘夫人微微屈膝,“谢夫人安排。” 她对着曹昂微微颔首,便跟随侍女翩然离去。 只剩下曹昂和卞夫人母子时,卞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抚摸着曹丕的头,意有所指: “昂儿啊,你看今日这事闹的……你母亲她……唉,也是太在意你了。不过你现在好了,有缘缘相伴,姨娘也替你高兴。只是这府里府外,盯着你的人可不少。以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别再让你父亲生气才好。” “多谢姨娘提点,昂儿记下了。” 卞夫人点点头,又拍了拍曹丕:“丕儿,今日也吓坏了吧?走,跟娘回去。” 她牵着曹丕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直沉默的曹丕,却突然回头,看了曹昂一眼,意味深长。 曹昂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许都,已经成了一滩浑水! 或许是时候找个理由,出去避避风头,顺便开启新的攻略了!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向曹操提出东进徐州时,一个侍从匆匆跑入厅内,神色慌张: “大公子!不好了!少夫人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水米不进,一直在哭!还说要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曹昂脸色大变:“什么?!” 第12章 小哭包 司空府西厢,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门外侍女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入内。 “砰——!” 房门被一只沾着泥雪的军靴狠狠踹开! 曹昂大步踏入,他沉着脸,目光如鹰。 只见邹缘缩在床榻一角,小脸毫无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 手里竟真攥着一把银剪,正对着自己披散的青丝。 “缘缘!”曹昂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剪刀,远远扔开,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 “让我剪了吧……子修……”邹缘抬起泪眼, “丁夫人说得对,我就是祸水!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害得你母亲被禁足……我还连累你。让我去庵堂青灯古佛,替你赎罪……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曹昂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挥手屏退左右。 他在意识里疯狂吐槽:系统你出来!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历史绝色?第一个就是个水做的哭包!往后要是再收貂蝉、甄宓,再加大小乔,我这后院是不是靠眼泪就可以划船? 【呵,女人不哭,男人不爱。别在这跟我演了。】抠脚大汉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曹昂几步跨到榻前,他坐下伸手,捏了捏她哭得通红的鼻尖, “啧,瞧瞧,鼻涕眼泪糊一脸,跟小花猫似的,丑死了。就这还祸水呢?你这自我认知偏差有点大啊,小寡妇。” 邹缘被这动作和称呼弄得一愣,哭声顿止,下意识反驳:“我……我才不丑!还有!不许叫我小寡妇!” “呦呵?”曹昂挑眉坏笑,“不丑你哭什么?我娘说你是祸水你就信,我说你是宝贝你咋不信?” 他凑近些,声音低沉强硬:“听着,邹缘。我说过要护你,天塌下来我扛!你搁这儿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是打我的脸,告诉全天下我曹子修连自己女人都罩不住?” 他手指绕起她一缕散发,眼神锐利:“忘了舞阴城头谁替你挡刀?忘了你那些救命的药方?祸水能救人?嗯?我娘那是气话,是心疼我!她刀子嘴豆腐心,气消了就好。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哭,是把腰杆挺直!证明你邹缘,值得我豁出命去护,值得做她儿媳妇!” 邹缘被他这番歪理震得忘了哭,怔怔望着他。 “可是……丁夫人她……” “没有可是!”曹昂斩钉截铁,“祸水这词,我娘说了不算!外人说了更不算!是我曹子修说了算!我认定的女人,就有祸乱天下的资格!再让我听见你自轻自贱,或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 他目光扫向门外,“老子立刻把他舌头割了喂狗!脑袋挂城头示众!听见没?小哭包?” 趁她心神震荡,曹昂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胸膛与床榻之间! 突如其来的“床咚”让邹缘呼吸一滞,脸颊爆红,向后缩却无处可退。 他鼻尖几乎蹭上她的,灼热气息拂过唇瓣,嘴角邪气一勾:“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水该干的正事?” 作势就要狠狠亲下! “啊!不要!”邹缘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抵住他胸膛,脸上嫣红一片,声音羞急:“子修!你……你无赖!放开我!” “无赖?”曹昂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他盯着她,语气转沉:“我本打算回许都后,风风光光迎你进门,让父亲母亲主婚,让全城都看看我曹子修的夫人何等贤良淑德、身怀绝技。可如今……” 他声音低下来,“母亲因我受迁怒,禁足西苑。她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我不能在她受委屈时,只顾自己洞房花烛。若此刻成婚,她心中该是何等酸楚?” “我……我明白……”她垂下眼帘,长睫泪珠犹挂,“是妾身太没用了……” “所以,”曹昂松开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等我!等我堂堂正正把母亲从西苑接出来!等她老人家亲自主婚!那时全城皆知,我曹昂的夫人,是个大宝贝!你身上那‘医仙传承’……” 他凑近她耳边,“正好让母亲看看,她这‘哭包’儿媳妇,到底有多厉害!” “医仙传承”四字如光注入,邹缘黯淡眼眸骤然亮起。 是了!她并非一无是处!她有家学渊源的医术传承,还有养生秘术! 若能帮到他……若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才配得上他这般维护。 见邹缘眼中重燃微光,曹昂暗松口气。 我们老曹家的魏武遗风,偶尔也得走心啊!不过……利息不能少! 他猛地低头,在她惊愕微张的唇上重重一啄! “唔!”邹缘瞪圆了还含泪的眸子。 “盖个章!”曹昂得意舔唇,“以后你就是我曹昂私印认证的专属‘小哭包’了!好好钻研传承,把自己养水灵点,别总哭丧着脸给我丢人!听见没?” 邹缘羞恼地捶他一下,力道却软绵绵的:“你……你个坏蛋,就会欺负人!” ------?------ 安顿好邹缘后,曹昂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孝子贤孙”专属的憨厚笑容。 颠儿颠儿地跑去书房找他那正处于“家庭矛盾低气压”中的便宜老爹曹操。 “爹?忙呢?”曹昂探进个脑袋。 曹操正批阅文书,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笔下不停,气氛有点冷。 曹昂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过去,很是自然地从旁边拎起水壶给曹操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热水:“爹,孩儿有件小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讲。”曹操继续笔走龙蛇,语气平淡,心下却转了几个弯。 这小子,自宛城回来后,行事越发让人看不透。 突然搞什么酒坊?酿酒的方子从何而来?赚了银钱又想作何用处?他心中疑虑丛生,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就是关于丁斐舅舅的事儿,”曹昂一边观察老爹脸色,一边说道, “您看啊,丁舅舅这些年跟着您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不少旧伤,阴雨天就疼得龇牙咧嘴的。这次在舞阴,我看他跑前跑后都一瘸一拐的,实在是……唉,看着心疼。” 曹操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所以?” “所以孩儿就想啊,”曹昂搓着手,笑容愈发纯良。 “不如让丁舅舅卸甲归田……啊不是,是转个文职!专门负责咱们新搞的那个‘矛五剑’酒坊!这活儿清贵,不用风吹日晒厮杀搏命,还能发挥他老人家‘路子野、人头熟’的特长,正好为父亲您开源创收,壮大军资!岂不两全其美?” 曹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昂儿,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为父脸上了。怎么,是想把你舅舅从军营里摘出去,专门为你所用?” “丁斐这事倒是好说,就是这...酒坊利润,你待如何分配?” 曹昂心里一咯噔,老爹果然不好糊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七根手指:“这酒坊全靠着老头子您的威名镇着,利润嘛……老头子您看,三七分如何?您三,孩儿七?毕竟本钱、人手、场地、技术,前期投入巨大,孩儿也得周转不是?”他故意先说个高的,预留砍价空间。 曹操冷哼一声,目光如炬:“为父的威名,就只值三成?昂儿,你这孝心,水分挺大啊。五五分成,不必多言。” 曹昂顿时一脸肉痛,“五五?老头子,这……这孩儿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啊!要不四六?父亲您拿四!孩儿只要六成?总得给孩儿留点辛苦钱,打点上下,顺便……嘿嘿,攒点聘礼不是?” 他适时地抛出“娶媳妇”这个万能理由,打出感情牌。 曹操眯着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又刚历险归来的份上,就依你。为父四,你六。但账目需清晰,每月一报,若敢中饱私囊……”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曹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老头子英明!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告诉丁舅舅这个好消息,让他安心养伤,顺便为您赚大钱去!” 说完,生怕曹操反悔,曹昂行了个礼,脚底抹油般溜了。 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曹操嘴角勾了一下,摇摇头,重新拿起笔,低声笑骂一句:“滑头小子……” 第13章 全明星阵容 曹昂一出书房,立刻找到望眼欲穿的丁斐。 “老舅!搞定!”曹昂一拍丁斐的肩膀,眉飞色舞,“父亲同意了!以后您就不用再去前线拼命了,专职负责咱们的‘矛五剑’酒坊!这可是肥差啊!” 丁斐大喜过望:“真的?多谢大公子!多谢主公!还是大公子有办法!” “自家人客气什么!”曹昂搂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以后这酒坊可就全指望老舅您了!给我往死里赚钱!利润父亲拿四成,咱们留六成!” “六成?!”丁斐眼睛一亮,精于算计的头脑立刻飞速运转,“好好好!足够了!大公子放心,老舅我必定把这酒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我就知道老舅靠谱!”曹昂嘿嘿一笑,“对了,赚了钱,第一个就把子廉叔的债还上,连本带利,绝不拖欠!” 安抚完丁斐,曹昂眼珠一转,又悄摸摸地溜达去找正在校场监督操练的曹洪。 “子廉叔!忙呢?”曹昂凑上去,同样笑嘻嘻。 曹洪一见是他,尤其是那笑容,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捂了捂腰包:“昂儿?有事?叔最近手头可紧……” “看您说的!”曹昂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我是来给您报喜的!” “喜?啥喜?你要还钱了?”曹洪小眼睛顿时放光。 “呃……这个嘛,还钱那是必须的!”曹昂面不改色,“不过,更大的喜事是,我的‘矛五剑’酒坊,马上就要大规模投产了!到时候那可是金山银山啊!您那点本钱,算个啥?翻倍还您都是小意思!” 曹洪将信将疑:“真的?那得等多久?” “快了快了!就这一两个月!”曹昂画饼毫不脸红,“所以子廉叔,听风卫那边,您还得继续帮我撑着点,经费先垫着,等酒坊利润一来,第一时间给您补上,利息按……按市价最高算!怎么样?侄儿够意思吧?” 曹洪一听,小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曹昂的胳膊,声音拔高:“哎哟喂我的大侄子诶!你可别再给你叔画饼了!还金山银山?你叔我现在穷得都快当裤子了!” 他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当着曹昂的面使劲抖了抖,愣是没掉出一个铜板。 “瞧瞧!瞧瞧!你叔我现在出门,老鼠见了都摇头!为啥?兜比脸还干净,它都没东西可偷!” 曹洪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声泪俱下:“还让我垫钱?我的好侄儿啊,你瞅瞅你叔我这袍子,都穿三年了!袖口磨得跟狗啃似的!你婶婶天天念叨着要换新的,我愣是没敢接话!为啥?钱呢?钱都填进你那‘听风卫’的无底洞了!” 曹昂差点憋不住笑出声。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哎,子廉叔,您看您这日子过的……小侄子我听着都心疼!这样,咱爷俩谁跟谁啊!侄儿带您去外面找个好地方,找个身段软、声音甜的舞姬小娘子,给您松松筋骨,解解烦闷,所有开销,算侄儿的!怎么样?就当侄儿先孝敬您点利钱了!” “舞……舞姬?!”曹洪小眼睛瞬间贼亮,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触电般松开曹昂的袖子,双手像赶苍蝇一样拼命挥舞,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吓得劈了叉: “不行不行不行!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的好侄儿,你这是要害死你叔啊!” 他一把拽过曹昂,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他媳妇下一刻就会从天而降。 “你婶婶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敢在外面沾花惹草……我的老天爷啊!她能拎着擀面杖从东城追我到西城!回头家里搓衣板、算盘珠、还有带刺的荆条!她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让我生不如死!” “还舞姬?那玩意儿是催命符啊!你想让你叔提前去见祖宗吗?!” 看着曹洪又色又没胆的怂样,曹昂嘴角抽搐。 “行行行!子廉叔您别激动!咱不去,不去啊!侄儿明白了!婶婶威武!婶婶霸气!咱惹不起!” “那这样!听风卫的钱,叔您再垫最后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保证!下个月,‘矛五剑’第一波红利到手,侄儿我立马派人双手奉上!本金加利钱!外加……侄儿我私人再补贴您一笔‘精神损失费’,让您偷偷去喝顿好酒,找个清汤寡水的小娘子唱唱曲儿,绝对清清白白,让婶婶抓不住把柄那种!如何?这总行了吧?” 曹洪捻着胡子,权衡了半天,他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认命地拍板:“行吧行吧!就最后一个月!昂儿,你可不能诓你叔!下个月要是还见不到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叔我就只能去你家门口上吊了!绳子我都备好了!” “放心放心!绝对放心!侄儿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曹昂拍着胸脯打包票。 ------?------ 搞定这两桩大事,曹昂心情舒畅。 接下来,就是应付老爹曹操安排的“庆功宴”了。 曹昂起初还纳闷:这明明是吃了败仗灰溜溜回来的,庆哪门子功啊? 后来一琢磨才回过味。 这哪是庆功,分明是便宜老爹借机向麾下文臣武将展示下宛城救父的嫡长子,顺便再安抚一波人心! 宴设司空府正厅,灯火通明,甲士肃立。 曹昂特意换上一身得体锦袍,心机地没完全遮掩胸口绷带的痕迹,在侍从引领下步入大厅。 刹那间,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几乎所有目光都“唰”地聚焦过来。 惊讶、审视、激赏、探究……各色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曹昂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稳步走向主位之下的首席。 现代社畜的灵魂在疯狂吐槽: “卧槽!大型高管见面会现场!还是全明星阵容!稳住!别慌!微笑!眼神交流!假装你很懂!” “大公子!”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率先炸响。 只见一位身材雄壮、移动铁塔般的猛将大步踏来,面容刚毅,对着曹昂便是郑重一抱拳,声震屋瓦: “末将许褚,敬公子!宛城之事,公子忠勇无双,替主公挡箭,真乃大丈夫!俺老许佩服!” 这就是虎痴许褚?真人比游戏还威猛!这肌肉维度,健身房撸铁撸到死也练不出来! 曹昂赶紧回礼:“仲康将军谬赞了,护持父亲,人子本分,不敢当忠勇二字。” 许褚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拍曹昂的肩膀:“当得!怎就当不得!大公子是条好汉!”说完退回位置。 紧接着,一位独眼将军走上前,仅存的一目目光炯炯,自带威严,正是夏侯惇。 他打量曹昂,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子修,经此一难,气度沉凝了许多,不错。” “元让叔父。”曹昂恭敬行礼。这位可是曹魏宗亲顶梁柱,嫡系中的嫡系。 随后几位文臣谋士也上前见礼。 程昱目光深邃,带着审视的锐利,只微微颔首:“公子安好。” 曹昂回礼,心里嘀咕:这就是在兖州之乱中因军粮不足,提议做肉干的狠人?这眼神...啧啧... 满宠则一丝不苟,行礼如仪,面无表情:“见过大公子。” 曹昂赶紧回礼:曹魏“酷吏”头子?气场果然冷硬。 董昭笑容可掬,显得很是圆滑:“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喜可贺。” 曹昂笑着应对,心想:这是劝进专业户啊,情商肯定高。 陈群衣冠楚楚,礼仪周到得近乎刻板:“昂公子无恙,实乃曹氏之幸。” 曹昂回礼,暗自吐槽:未来九品中正制创始人,现在就有纪检委风范了? 最让曹昂内心激动又得强行按捺的,是后面两位。 一位身着素净文士袍,身姿挺拔,容貌俊雅,气质清贵绝伦,宛如皎月凌空。 仅是立于眼前,便觉一股持身清正、温润如玉的气场扑面而来。 荀彧!荀令君!偶像!这可是王佐之才!曹昂内心疯狂打call,赶忙上前,执礼甚恭:“文若先生。” 荀彧唇角微扬,笑容温和,回礼道:“子修公子安然归来,彧心甚慰。宛城之事,公子纯孝可嘉。” 声如清玉相击。 啊啊啊!偶像夸我了!曹昂差点没绷住表情。 最后一位则画风突变。 此人看起来略带懒散,衣袍不甚齐整,眼神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狡黠和慵懒,手里还拎着个酒壶(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啊喂!)。 见到曹昂,眼睛一亮,溜溜达达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揽住他肩膀(曹昂:???),带着一身酒气笑道: “啧啧啧,咱们的昂公子这回可是出尽风头了!单骑救父,宛城血战,听说还顺道捞了位绝色佳人?这趟差事办得,值!太值了!颇有鄙人几分风采嘛!怎么样,晚上得空否?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庆祝庆祝,顺便交流一下心得?城南新来了几位胡姬,舞姿那叫一个……” “奉孝!休得胡言!”一旁的荀彧微蹙眉头,轻声斥道。 郭嘉!鬼才郭奉孝!这么……不拘小节的吗? 曹昂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狂喜:同道中人啊!这哥们能处! 他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对郭嘉压低声音:“奉孝先生厚爱,昂心领了。只是这伤……咳咳,父亲那边也还需回话,改日,改日定当向先生请教!” 郭嘉嘿嘿一笑,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又用力拍了拍曹昂后背,悄声道: “明白明白,先把老爷子哄好!咱们来日方长!” 这才晃晃悠悠踱回席位。 曹昂望着郭嘉背影,心里美得冒泡:这全明星阵容,这趟穿越没白来啊! 第14章 偷鸡被咬 宴席终散,宾客尽欢而辞。 曹昂此前喝惯了那低度浑浊的浊酒,今日宴上为显摆“矛五剑”之纯之烈,换上的全是自家蒸馏出的高度佳酿。 看见荀彧和郭嘉这种书里才能见到的偶像,兴致高昂,觥筹交错之间,便喝点有点迷糊。 待他脚步虚浮地被侍从搀回西厢院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缘缘……缘缘……”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推开侍从,踉跄着摸进房门。 屋内烛光温暖,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似在观望院外月色。 “唔…老婆……在等老公吗?”曹昂咧嘴傻笑,从身后猛地一把环抱住那纤细腰肢,胸膛紧紧贴了上去。 下巴搁在人家的肩窝里,一边嗅着那似有若无的清浅气息,一双不安分的手更是顺势向上滑去。 那身影如同被电流击中,随即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轻哼。 那放肆的触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羞愤瞬间冲垮了理智。 曹昂却浑然未觉,反而将人搂得更紧,“啧…我家缘缘今日…怎地还害羞了?让老公好好疼疼你……” 话音未落,肩颈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啊——!” 刺痛感瞬间刺穿了混沌的酒意,让他一个激灵,猛地松开了手,酒醒了大半。 他捂着脖子吃痛地退后两步,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哪里是邹缘! 眼前之人云鬓散乱,衣领被他扯得有些松散,露出一段因羞窘而泛红的玉质肌肤。 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原本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着怒火,正死死地瞪着他,不是甘梅又是谁?!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羞愤之余,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慌乱。 “甘…甘夫人?!我…我……”曹昂瞬间头皮发麻,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连忙拱手,想要诚恳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喝多了,认错了人,唐突了夫人,我……” 甘夫人却不待他说完,用力拢紧衣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唇,猛地一跺脚,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曹昂看着那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系统!系统你出来! 他在内心疯狂咆哮。 这就是你说的不可攻略吗?!这怎么回事?!天天埋这么颗雷在我们院子里,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系统音响起。【呵。又开始甩锅了?不可攻略的意思,是指攻略她无法获得系统奖励,且不会开启倾心度提示功能。至于宿主您管不住自己,非要上去耍流氓挨了咬,甚至以后乱搞被人当场砍死……那都属于宿主个人行为,与本系统无关。】 曹昂,“……”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邹缘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看到他呆立原地、衣衫不整还捂着脖子,诧异道:“子修?你怎么喝成这般模样?呀!你脖子怎么了?” 她放下醒酒汤,关切地走过来想查看。 曹昂躲闪开,表情扭曲,支支吾吾:“没…没事…自己不小心磕了一下……” 邹缘更疑惑了:“磕能磕出牙印来?方才甘姐姐不是说在此处等我回来探讨绣工吗?怎不见她人?你可见着了?” 曹昂:“!!!”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概是等不及,先…先回去了吧……呵呵…呵呵呵…” ------?------ 次日清晨,曹昂捂着宿醉发胀的脑袋和脖子上那圈清晰的牙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正事。 系统任务锁定貂蝉,她在徐州下邳吕布府中。 欲取貂蝉,必先图徐州;欲图徐州,必先乱吕布。 曹昂便寻了个曹操批阅文书的间隙求见父亲。 步入书房时,却见军师荀攸已然在侧。 曹操见曹昂进来,并未屏退荀攸,只抬手示意他近前:“公达在此无妨,皆是自家人。昂儿有何事,但说无妨。” 曹昂见荀攸也在,连忙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向两人行礼:“父亲,军师。”荀攸轻轻点头回礼。 曹昂开口道:“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宛城之战和现在的天下局势,有些粗浅的想法,特地来向父亲和军师请教。” 曹操放下笔:“说吧。”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曹昂语气沉着,“我们曹家虽然挟天子以令不臣,占据中原要地,但实际上四面受敌,强敌环伺。”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北边的袁绍占据四州之地,兵多粮足,确实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但他这人优柔寡断,表面宽厚实则猜忌心重,手下的谋士们明争暗斗,几个儿子也在争权。短期内可能相安无事,但他南下之心不死,迟早会和我们决战。” 荀攸捋着胡须沉吟道:“公子说得在理。袁绍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 “淮南的袁术自称皇帝,倒行逆施,民心尽失,虽然占据寿春,实际上不堪一击。”曹昂话锋一转,“但他原来的部将孙策借兵渡过长江,占据江东,正在积极扩张势力,这点不能不防。” “荆州的刘表是个守成之主,虽然地盘富庶,却没有进取之心,只求自保,可以暂时安抚,不足为虑。” 荀攸接话道:“西凉的马腾、韩遂虽然勇猛善战,但那边羌胡混杂,内部纷争不断,加上距离遥远,暂时不会构成直接威胁。” “军师说得对。”曹昂点头,语气变得凝重:“唯独徐州的吕布……此人勇猛无敌,但反复无常,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他手下的陈宫虽然有智谋,却和吕布不是一条心;张辽、高顺等将领虽然勇猛,也未必能完全发挥才能。这个祸患就在我们身边,如果不早点除掉,必成心腹大患。”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付他?” 曹昂拱手道:“吕布仗着自己勇猛,一定会死守下邳城。我们应该先剪除他的羽翼,断他的粮道,引诱他出战。或许可以用离间计,让他和陈宫,甚至和刘备之间产生矛盾。”他话锋一转,谦虚地说:“具体该怎么实施,我不敢妄下判断。父亲和军师深谋远虑,一定已有妙计。” 荀攸语气平和地说:“公子分析得很到位,抓住了关键。吕布就像长在要害部位的疥疮,虽然不算大病,但必须尽早根除。离间他的部下,消耗他的民心,再用重兵雷霆一击,这是上策。” 曹操笑道:“好!我儿确实有长进!看来宛城那箭,没把你的胆识和见识射丢。对于东征之事,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曹昂心想,来了来了,不枉我铺垫半天。 他立即见坡下驴,正色说道:“父亲,我觉得东征虽然免不了一战,但攻心和外交手段也不能少。” “吕布虽然和父亲在濮阳有过节,但后来也曾一起上表朝廷、共同讨伐袁术。现在他占据徐州,名义上还尊奉朝廷,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曹操挑眉:“哦?你有什么打算?” “我愿意请命,以父亲使者和朝廷钦差的身份,持节巡视兖州、豫州和徐州交界处的防务,顺便公开访问徐州!” 荀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个提议很大胆。不知道是否考虑过风险?” 曹昂从容应答:“军师考虑得是。但正因为他反复无常,更需要去打探虚实,观察动向。这次出行虽然有风险,但好处更大。”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可以显示朝廷的宽厚和父亲的大度,缓解大军东征前的紧张气氛;第二,可以借公开巡视的名义,实地考察徐州边境的地形和关隘;第三,可以借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下邳城,近距离观察吕布和他的文武官员!” 曹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但如果吕布翻脸,扣你当人质,怎么办?” 曹昂迎着父亲的目光,“如果吕布不敢加害,那我自然平安归来,父亲也能掌握全部虚实; 如果他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们翻脸,则其不臣之心天下共见,父亲兴兵讨之,更为名正言顺!至于吕布想扣我为质,却也没那么简单,我自有应对。” 荀攸捋须微笑:“公子考虑得很周全。” 曹操拍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立即奏请天子,任命你为巡边使!至于护卫……” “我只需要带一支精干的仪仗队和几十个护卫就行,人少才显得有诚意。”曹昂接话道。 曹操深深看了曹昂一眼:“准!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一定要安排周全!” 待曹昂退出书房后,曹操和荀攸对视一笑。 这绝非宛城之前的曹昂所能具备!宛城那一劫,难道真让这小子脱胎换骨了? 还是……有高人在他背后指点?亦或是天命眷顾? 曹操心中疑云翻涌。 甫一退出,曹昂立刻对听风卫下达指令:“尽力收集吕布集团的军政情报。另外……留意吕布府中所有女人的相关信息,但切记,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第15章 东征前夕 司空府。 被变相禁足的丁夫人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以泪洗面。 城西别苑虽不及正院奢华,却更显清静。 甘夫人前来辞行时,她正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柄长剑——那是曹昂年少时习武用过的第一把剑。 想起曹昂那句“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蠢货!跟他爹一样,见了颜色好的就走不动道!” 甘夫人虽在曹府备受礼遇,但心中始终牵挂着夫君刘备。 得知刘备已在小沛安顿下来,她既欣喜又迫切。 加之如今曹府气氛微妙,丁夫人因家事被禁足,她更觉不便久留,这才决意辞行。 丁夫人听闻她要走,放下手中的剑,神色歉疚: “夫人这也要走了?也罢……这府里如今乌烟瘴气,确实不是久留之地。说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与我走得近,你也不必在此看人眼色。” 甘夫人温言解释道:“千万别这么说。妾身在此多得您照拂,心中唯有感激。只是玄德公历经漂泊,如今刚刚安顿,身边正需人陪伴。妾身既为他的妻子,此时更应前去与他共度时艰。还望谅解。” 丁夫人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的是正理。刘玄德虽眼下时运不济,却是个有抱负的。你此去与他相聚,彼此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在这。” 她轻轻握住甘夫人的手,语气难得温和:“去吧,保重。” 甘夫人从丁夫人处出来,心中去意已定,正思忖着还需向何人辞行,不料刚转过廊庑,便迎面撞见了一人。 正是那昨晚酒后孟浪、让她又气又羞的曹昂。 甘夫人心尖儿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侧身避开,装作没看见。 脸颊却微微发热,昨日那被强行环抱、耳鬓厮磨的滚烫触感,仿佛又隐隐浮现。 曹昂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尴尬,随即快步上前,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甘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昨日昂酒后失德,唐突了夫人,罪该万死!此刻酒醒,追悔莫及,还请夫人重重责罚!” 甘夫人见他这般忐忑不安等着挨训的少年模样,暗自好笑,其实他也就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半大孩子而已。 又思及他昨晚并非有意轻薄,羞恼便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她又是温婉性子,见他诚心悔过,心中轻轻一叹。 她微微侧身,不受他全礼,声音轻淡:“大公子言重了。昨日之事……罢了,公子既已酒醒,往后谨记便是。” 她目光微垂,长睫轻颤,努力将那一页翻过去。 就在她目光低垂的瞬间,曹昂直起身来。 这一抬头,他脖颈一侧的异样便清晰地落入了甘夫人的眼帘——那里,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齿痕! “!!!”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那是……?!昨日情急之下……她好像确实用力咬了他一口?! 甘夫人感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猛地别开脸,再也不敢看那处罪证,“公……公子不必多礼。昨日之事,妾身亦有失态之处……” 曹昂忽见她神色大变,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瞬间也反应过来了! 曹昂干咳一声,下意识地抬手,试图遮掩,声音也带着点不自在:“呃……这个无妨...无妨,小伤……小伤,夫人不必介怀。” 甘夫人脸上的红霞更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话题,“听……听闻公子即将奉旨巡边?” 曹昂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下,正色道:“正是!父亲命我巡视兖、豫边镇防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甘夫人身上,语气转为关切,“方才听母亲提及,夫人欲往小沛与刘皇叔相聚?” 甘夫人微微颔首,依旧不敢直视他:“正是。妾身正准备去向公子辞行。” 曹昂立刻道:“夫人何必急于一时?此去小沛,路途虽不算极远,但乱世道艰,盗匪频仍,夫人孤身上路,实在令人担忧。若是出了差池,我曹家如何向刘皇叔交代?” 甘夫人自然也知道路途风险,轻声道:“多谢公子挂怀。只是……” “巧了!”曹昂不等她说完,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轻松而自然。 “我此行路径,与夫人前往小沛大抵顺路(小沛和下邳都在徐州,确实顺路)。若是夫人不嫌弃,不如由昂护送一程?也好确保夫人周全。到了徐州地界,夫人自可安然前往小沛,我也好去办我的差事。两全其美,夫人意下如何?” 甘夫人闻言,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曹昂。 只见他眼神清亮,态度坦荡,此刻的神情无比认真,没有半分轻浮之意。 她想起之前他维护邹缘时的担当,以及除了那次意外,在府中偶遇时的彬彬有礼,心中羞恼渐渐消散。 这乱世路途,若能有曹昂这样一位身份尊贵、武艺不俗的公子护送,自然是安全太多。 况且……她略一沉吟,便盈盈一拜,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如此,便有劳大公子了。妾身感激不尽。” 曹昂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派光风霁月,连忙回礼:“夫人客气了,此乃昂分内之事。我这就去准备车驾护卫,不日便可启程!” 两人相视一笑。 ------?------ 临行前夜,曹昂来到书房向曹操辞行。 曹操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打量了一下整装待发的长子。 “此行深入徐州,非同小可。吕布骁勇,反复无常,非易与之辈。其麾下张辽,有国士之风,若有机会,可尝试结个善缘,但切记,不可强求,以免反受其害。” 曹操沉声叮嘱,语气凝重,他从案几下取出一枚令箭递给曹昂,“持我手令,沿途所有驿站、关隘哨卡、乃至各郡驻军,见令如见吾,皆可调用补给,亦可寻求庇护。若遇非常之事,许你便宜行事!” “孩儿明白!谢父亲!”曹昂郑重接过令箭,心中一定,有这玩意儿,路上方便多了。 曹操扬声朝帐外唤道,“子恪何在?” 帐帘应声被掀开,身着青衫束带的吕虔躬身而入,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执礼甚恭:“属下在。” 曹操看向曹昂,“丁斐既已主管酒坊之事,此番让子恪随行,他熟徐州情势、善细处筹谋,你遇事可多听他建议。” 吕虔随即上前,将简牍递与曹昂:“公子,此乃徐州沿途图册,标注了补给与险地,供公子参详。” 曹昂接过简牍,对吕虔颔首致意,再转向曹操躬身:“多谢父亲周全!” 待吕虔退出后,曹操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又提了一句,“对了,为父近来听闻,那吕布沉迷酒色,似乎新得了一妾室,据传有倾国之色,尤擅歌舞,曲艺惊人,坊间竟有‘闭月’之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扫向曹昂,“此等尤物,沦于吕布这等莽夫之手,明珠暗投,实在可惜。昂儿此行若有机会,不妨多加留意,若能为朝廷...或是为吾儿觅得,亦是一桩美事。” 曹操欲言又止,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曹昂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父亲放心,此等趣闻,儿臣也有所耳闻,定当多加留意。” 内心早已万马奔腾,疯狂吐槽: 卧槽?!老曹你几个意思?!你也盯上貂蝉了?!! 这可是你亲儿子我的续命丹啊!系统钦定的!亲爹也不能让啊! 完了完了,这要是真得手了,算谁的?这不成父子局了?这特么比宛城还乱啊!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父慈子孝、心意相通”的恭顺模样。 曹操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挥挥手:“去吧,万事小心。” “是!孩儿告退!”曹昂如蒙大赦。 第16章 美人在侧 离京当日,晨光熹微。 曹昂踏着未散的露水,悄然来到城西别苑。 院落清冷,晨雾尚未散尽。 “母亲。”曹昂在门外轻唤。 丁夫人身影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你还来做什么?”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曹昂推门而入,走到丁夫人面前,拂开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即刻东进徐州,特来拜别母亲!” 丁夫人看着他跪在冰凉石地上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儿子,为了那个女子,曾顶撞自己,也间接导致自己被禁足于此。 可也是这个儿子,在曹操暴怒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起来吧。”丁夫人声音柔和了一些。 曹昂并未起身,抬头直视母亲: “母亲!儿臣此去,一为父亲分忧探查敌情,二也为暂避风口,不愿母亲再因儿臣之事烦心。”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缘缘对母亲始终心怀愧疚,亦感念母亲最终成全之恩。她身负家传岐黄秘术,曾言待将来,愿常侍母亲左右,悉心调理。” 丁夫人冷哼一声:“老身的身子,何须她来费心。” 曹昂知母亲嘴硬心软,继续道:“母亲,儿臣与缘缘两情相许,立誓此生不负!然母亲因儿受屈,幽居此间,儿臣不敢先行婚娶。” 他声音陡然提高,“儿臣在此立誓!待东征归来之日,必竭尽所能,迎母亲重归正院,复您主母尊荣!” “到那时,再请母亲主婚,风风光光,迎邹缘入我曹门!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你……”丁夫人看着跪在晨光中眼神决绝的儿子,情绪复杂,喉头发哽。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起来!男儿志在四方,莫做此等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去吧!记住你的身份!” “谢母亲!儿臣谨记!”曹昂重重叩首,悄然退出西苑。 ------?------ 车马辚辚,甲士肃立。 曹昂一身劲装,正与‘虎痴’许褚做着最后的交代。 宛城之战后,典韦阵亡,司空府内外护卫现在都是许褚负责。 ”仲康将军,府中诸事,尤其城西别苑我母亲,请多加照拂一二,有事来信告知,拜托了!”曹昂神色凝重。 许褚拱手一礼:“大公子放心!末将豁出性命,也必护得周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邹缘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气喘吁吁地跑到曹昂面前,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子修!”她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浓浓的不舍,“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话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曹昂一看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故意板着脸: “啧,小哭包上线了?这才哪到哪,还没出门呢就哭鼻子。你家夫君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邹缘被他逗得又想笑又委屈,泪珠掉得更凶: “我舍不得你……也担心你……许都这里……”她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府门深处。 曹昂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则一脸嫌弃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行了行了,知道你离不开我,也怕你一个人在这儿被欺负。” 曹昂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小哭包听令!收拾你的瓶瓶罐罐,立刻、马上,跟老公我一起出发!” 邹缘瞬间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啊?出……出发?” “对,出发!”曹昂挑眉。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公答应过带你去徐州看看的,说话算话!路上要是磕了碰了,还得靠你这‘小哭包’保护我呢!听见没?”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巨大的惊喜与感动如潮水涌来,邹缘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用力点头,破涕为笑:“嗯!我……我这就去收拾!我保护你!”说着就要转身跑回去拿行李。 “哎,等等!”曹昂一把拉住她,无奈又好笑,“小哭包变风火轮了?我早已经吩咐人去收拾东西了。你……” 他指着旁边的马车,“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乖乖上车!再哭,就把你丢在许都喂卞……呃,喂鸽子!” 邹缘噗嗤笑出声,忙捂住嘴,一双泪眼弯成了月牙。 吕虔垂手侍立在一旁,一脸敦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 曹昂一行车马,离了许都,便向东南而行。 旌旗招展,仪仗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足够彰显“巡边使”与曹司空嫡长子的威仪。 队伍核心是三辆马车:曹昂自乘一驾,邹缘一驾,甘夫人一驾。 外围则是数十名精锐骑兵护卫,以及曹洪精心挑选的几名听风卫好手混在其中,负责沿途情报传递与安全警戒。 曹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或邹缘车中,或研读地图,或听取听风卫送来的沿途简报,一副勤于公务的模样。 只是每到歇息时,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辆载着甘夫人的马车。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溪流。 连日小雨,溪水上涨,冲刷了原本的石桥。 队伍只得暂时停下,命工兵搭建临时浮桥。 曹昂下马勘察水势,邹缘在侍女陪伴下在车旁透气。 甘夫人车驾停得稍远,她见等待无聊,便也下车,想到溪边略作清洗。 不料岸边青苔湿滑,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轻呼,身子便向溪中倒去! “夫人小心!”一声低喝自身侧响起。 曹昂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疾探,稳稳揽住了甘夫人即将失衡的腰肢。 入手处纤软盈盈,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嫩,一股淡淡的的温雅气息钻入鼻尖。 甘夫人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倚在曹昂怀中,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关切眼神。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绯红,竟一时忘了推开。 “多谢…多谢公子……”她声音微颤,试图站稳,却发现腿有些软。 “举手之劳。”曹昂语气平静,手臂却在她站稳后又多停留了一瞬。 远处车旁的邹缘恰好望见,笑着扬声道:“幸好子修手快!甘姐姐没事吧?” 甘夫人闻声迅速退开一步,整理仪容:“无碍,多谢妹妹关心。” 曹昂也恢复如常,走向邹缘:“地滑,你也要当心些。” 是夜,宿于驿馆。 曹昂以商讨明日行程及徐州风土为名,邀邹缘与甘夫人一同至书房叙话。 烛光摇曳,三人围案而坐。案角置一壶刚烫好的酒,酒气微醺,氤氲在夜色之中。 曹昂将地图铺展于案上,指尖划过山川城池,从徐州地势讲到吕布集团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言辞清晰,分析入理。 邹缘挨着曹昂而坐,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甘夫人则坐于稍侧,仪态沉静,目光却不时落于曹昂言谈时笃定的眉宇之间。 正讲解时,一名听风卫悄然而入,递上一卷最新谍报。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讯息显示,刘备在小沛招兵买马,举动非常,而吕布已渐渐不耐烦。 他目光不由移向静坐一旁的甘夫人。 按历史所载,她此去小沛,不久便会随刘备再遭吕布驱逐,开始那颠沛流离的命途,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 一想到她将在乱世中辗转飘零、红颜早逝,心中蓦地一刺,仰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曹昂将听风卫送来的密报置于烛火上,看它缓缓燃尽,面色凝重。 邹缘挨近他,柔声问道:“子修,是军情有变么?” 曹昂摇头,他执壶再次斟满酒杯,酒声淅沥。 “非为战事。我只是在想,天下分裂,群雄逐鹿,最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他忽然转向甘夫人,“夫人曾久居徐州,可知吕布与刘备如今关系如何?” 甘夫人微微倾身,答道:“吕将军与玄德公表面和睦,实则各怀心思。” 此时邹缘递上一盏新沏的茶,轻问:“那我们此去,岂不是很危险?” 曹昂接过茶盏置于一旁,反而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危险常在,却更是机遇。” 他忽然问甘夫人,“夫人可曾想过,若是天下太平,你最想过怎样的日子?” 甘夫人被这突然一问怔住,垂眸半晌方道:“妾身只望不再漂泊,能有一方庭院,春夏种花,秋冬观雪。” 言罢自觉失言,颊边微红。 曹昂胸中豪情骤起,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蓦然起身:“好!那我便争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女子皆可安居小院,炊烟长续,不再流离。” 邹缘怔怔地望着他,眸中光彩流转,尽是震撼与倾慕。 甘夫人凝视着曹昂英挺的身姿,见他酒意微染却目光清明,胸中豪情如炽,竟比酒气更灼人。 她轻声追问:“这太平盛世……又该如何去争?” 曹昂朗声一笑,意气风发:“若神明有心我有意,天下不过为吾枕,忧虑苦恼梦中决!” 话音未落,他举起酒杯仰头饮尽,慷慨激昂: “我要让曹魏旌旗,插遍漠北江南,九州归一,四海臣服!” 心中呐喊如雷:“既然老天让我穿越来到这个时代,我岂能白走这一遭?!” 甘夫人美眸凝视着他,罗帕从指间滑落,浑然不觉。 烛火在年轻人眼中跳动,她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烽火连天、旌旗蔽日的壮阔河山。 第17章 终有一别 车队继续一路向东南而行。 行程数日,已近兖州与徐州边界。 沿途景象,与许都的繁华截然不同。 村庄凋敝,田地荒芜。 一日午后休整时,甘夫人于临时支起的帷帐中小憩,隐约听见外面两名曹军侍卫的低语。 “……听说刘皇叔在小沛日子颇不好过,兵不过数千,将只关张,缺粮少饷,吕布那厮还时常刁难……” “嘘……慎言!主公有令,此行需保甘夫人周全抵达,其余非我等可议论。” 声音很快远去,甘夫人却再也无法安睡。 她坐在帐中,指尖微微发凉。 玄德公的处境,竟已艰难至此了吗? 她此次回去,非但不能为他分忧,反而又要成为他需要耗费心力安置的家眷吗? 想起昔日在新野、在徐州多次仓皇奔逃的经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晚间曹昂前来拜会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甘夫人眉宇间的轻愁。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或是连日行程过于劳顿?”曹昂语气温和,“若有什么不适,定要告知于我,行程速度皆可调整。” 甘夫人微微抬眸,迎上青年将军清亮而真诚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有劳公子挂心,妾身并无大碍。” 她未曾说出口的,是那日夜深时瞥见他与邹缘并肩低语的情形——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数日后,甘夫人终究因旅途劳顿,兼之心事缠身,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与畏寒,她不愿多事,强自忍耐。 “甘姐姐,你脸色很不好,让我看看。”邹缘指尖轻搭她的腕脉,又仔细观了观她的气色,神色顿时一紧,“脉象浮紧,触手灼热……这是风寒入体了。子修!快来看看!” 曹昂闻声疾步而来,一见她病弱无力倚靠车壁、唇色发白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他立即下令缓行,命队伍前往最近驿馆停驻,又转头对邹缘道: “既已诊断明白,用药调理之事,便全凭你来主张。” 驿馆安顿时,已是夜深。 众人皆已歇下,唯剩曹昂仍在甘夫人房外踱步。 听得内间传来轻微咳嗽,他终是推门而入。 甘夫人正勉力欲取案上温水,忽见曹昂步入,一时怔住。 他并未多言,只自然取过水杯,细心试过温度,才递至她手中。 “夫人不必忧心,缘缘说只需好生休养数日便可。”他声音较平日更低沉几分,“我已吩咐下去,在此停留直至夫人痊愈。” 甘夫人垂眸轻声道谢,却闻曹昂又道:“那日夫人所言,春日种花、冬观落雪之愿,我始终记得。” 她蓦然抬首,心中微震。 “待天下稍定,必为夫人寻得这样一处院落,四时皆安,不再漂泊。”他话语诚挚,甘夫人却觉心口一阵慌乱。 她正欲开口,却又一阵咳嗽袭来。 曹昂下意识上前想帮她顺气,甘夫人身子微微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轻声道:“……不敢劳烦公子。”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彼此呼吸相闻。 曹昂凝视着她,微微摇头,“夜已深,夫人好生休息。” 他转身离去时衣袂带风,甘夫人怔怔望着。 窗外月光清冷,她悄然握紧手指,仿佛这般便能按捺住心中那圈不该漾开的涟漪。 ------?------ 在一次喂药后,甘夫人精神稍好,倚着软垫,对邹缘轻声叹道:“缘缘妹妹,此番真是多亏有你……待我如此,不知何以为报。” 邹缘笑着摇头,为她掖了掖被角:“姐姐快别这么说。看见你好起来,我和子修不知有多高兴。” 她语气真诚坦率,这份纯真的善意如暖流般漫入甘夫人心底,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甘夫人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离小沛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曹昂的心情却日益沉重起来。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小沛即将面临吕布的兵锋,刘备此番绝难抵挡。 眼前这个病体初愈、风姿楚楚的女子,很快就要再次陷入战乱流离之苦。 一想到她可能要再次经历逃亡,甚至可能香消玉殒,一股强烈的不忍与保护欲便在他心中翻腾。 抵达徐州彭城外时,曹昂先将邹缘和大部分随行人员安顿在城内一处稳妥的驿馆,严令亲卫好生保护。 随后,他仅带吕虔和少数几个精锐护卫,亲自护送甘夫人前往小沛。 马蹄声碎,曹昂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着前方甘夫人乘坐的马车背影,终于还是策马上前,与她马车并行。 “夫人,”他声音低沉,透过车窗传入,“小沛局势诡谲,吕布其人反复无常,绝非善与之辈。玄德公虽英雄,然世事难料。” 甘夫人轻轻掀开车帘一角,露出苍白的脸,她目光坚定:“多谢公子提醒。妾身明白前途未卜,但正因如此,妾身更需回到玄德身边。夫妻一体,福祸共当,岂能因危难而独善其身?此乃妾身之责,亦是妾身之心。” 曹昂闻言,心中既敬佩又酸楚,他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既如此,昂不再多言。唯望夫人切记,若事不可为,若小沛待不下去,务必保全自身!可速遣心腹之人往下邳城中‘永顺’绸缎庄,寻一位姓王的掌柜,出示此物。” 他飞快地将一枚暗刻特殊纹路的铜牌塞入窗内甘夫人手中。 “见到此物,他自会明白,定会设法以最快速度通知我知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夫人若需相助,曹昂绝不相负!” 甘夫人握着那枚铜牌,她抬眸时,撞入曹昂深邃的眼眸中。 她的心弦被猛地拨动,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却急忙低下头,将铜牌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微不可闻。 “……多谢公子。妾身记下了。” 两人一时无言。 抵达小沛城外时,低矮的土城墙已隐约可见。 甘夫人令马车缓缓停下,素手轻掀车帘,对驱马并行而来的曹昂柔声道:“曹公子,送至此处便可,前方便是小沛。”她语气温婉。 曹昂勒住马,目光如炬,看着甘夫人略显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不成。你病体初愈,此地鱼龙混杂,未见玄德公,我终难安心。” 他语气坚决,“我必须亲眼见你安然入城,交托于他手中。” “公子……”甘夫人还想再劝。 “夫人不必多言。”曹昂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执着。 “昂既承诺护你周全,必求始终。若因避嫌而令夫人再有闪失,我此生难安。驾!” 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甘夫人望着他坚定前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放下车帘,心湖微澜。 队伍直至小沛县衙署门前才停下。 早有兵士飞报进去,不多时,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及几名从属匆匆迎出。 刘备见到曹昂,明显一愣,旋即拱手:“竟是曹大公子亲至!有失远迎!不知此番前来是……” “玄德公客气了。”曹昂翻身下马,“昂奉司空之命巡边,恰逢尊夫人途中身体不适,既然顺路,便一道护送归来,也正好拜会玄德公。” 刘备看向甘夫人,语气平淡:“夫人既已平安归来,便先回后院歇着吧。” 甘夫人垂首敛目,柔顺地福身一礼:“妾身告退。” 她早已习惯这般被忽视的待遇,只是此刻在曹昂面前,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涩意。 曹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唏嘘。 第18章 小沛刘关张 曹昂静静打量着眼前桃园结义的三兄弟,目光最终落在刘备身上。 刘玄德,如史书一般,双手极长,耳垂极大,身上没有半分武将的剽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士。 这张脸看了.......很顺眼。 对,就是很顺眼。 现代印象中,曹昂曾觉得刘备只是个爱哭鬼,是专会收买人心的伪君子‘岳不群’。 见面之后,没有半点这分感觉。 他目光真诚澄澈,谦谦君子形象,让人如沐春风。 这或许是他的魅力所在。 刘备从贩履织席混到汉昭烈帝,又怎可能是爱哭的简单人物? 水镜先生曾言,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 能让诸葛亮这等经天纬地之才择为主公,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岂会只是因为三顾茅庐? 刘备身后,立着一个九尺大汉,面如重枣,丹凤眼微微上挑,他长须飘然垂至胸口,威风扑面而来。 不愧是武圣关二爷!他没像刘备那般热络,只微微颔首。 关羽身侧,那必是张飞了,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面色黝黑,满脸都是络腮胡子。 手里没拿武器,只攥着个酒葫芦,见到曹昂,咧嘴一笑,声音震耳欲聋:“俺乃张飞张翼德!早听说公子在宛城救父,是条好汉!” 刘关张三人站在一起,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透着股说不出的默契。 曹昂静立原地,心中不由泛起波澜。 如此人物,果有非凡气度,难怪能在烽烟四起的乱世中挣得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不禁想起便宜老爹曹操煮酒论英雄时,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当时还是小卡拉米的刘备拔高到了与曹操并列的高度。 可就是这两位并列的英雄,对美人的看法怎么就相差那么大呢? 他家那位便宜老爹曹操,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粮仓,而是清点美人名录,还要彬彬有礼地上前问道:“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而到了刘备刘皇叔这里,画风突变,正能量鸡汤大师+兄弟情深代言人,逢人就灌输: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一边是“夫人都是我的宝藏”,一边是“老婆如衣服,兄弟才是宝”。 同是乱世大佬,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那位又美又贤惠、据说还特有钱的糜夫人……她现在人在哪儿呢? 想到糜夫人,曹昂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瞬间又想起温婉似玉的甘夫人。 唉,这刘皇叔不要的“闲置资产”,他曹子修倒是很乐意接管啊! 曹昂心绪翻涌,诸多念头一闪而过。 但他脚下并未停留。 一行人往城内的府衙走,沿途房屋,多有破损,车马稀疏。 刘备面有愧色:“小沛战乱频起,民生凋敝,让公子见笑了。” “乱世之中,能保一方百姓安稳已属不易,玄德公不必自责。” 曹昂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除了拜会,还有一事需提醒玄德公。” “吕布反复无常,心思难测,怕是迟早要将主意打到小沛来。” “玄德公需早做提防,莫要再让他有机可乘。” 刘备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握着曹昂的手,感动莫名,深施一礼。 “子修公子,备如今处境艰难,兵不过千,粮仅够月余。公子竟还特意前来示警,这份心意,备无以为报!” 曹昂暗叹一声,他哪里是特意来示警的,实在是美人如画,建安风骨、家族传承驱使。 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关羽也上前一步,看向曹昂,语气郑重:“公子这份恩情,云长记在心里。” 张飞嚷嚷:“那三姓家奴敢来,俺定让他尝尝丈八蛇矛的厉害!” 曹昂连忙扶起刘备:“玄德公快别如此!公乃汉室宗亲,素有仁德之名,家父亦常赞公之为人。” 曹昂继续说:“玄德公若真遇危急,可遣人往许都送信,家父必不会坐视不理;昂此次前来,也代家父向玄德公转达诚意!” “诚意?”刘备目光微动。 “正是!若玄德公愿率众归附朝廷,共扶汉室,则表奏天子,加封玄德公为豫州牧、镇东将军!所部兵马,尽归皇叔节制!许都繁华,亦可为皇叔及二位将军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在此弹丸之地,仰吕布鼻息,朝不保夕!” 刘备听后,沉吟良久,“曹司空与公子厚爱,备感激涕零。然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数千将士及满城百姓前程,备需与云长、翼德及帐下诸君细细商议。更兼吕布虎视在侧,去留之间,亦需审时度势,非旦夕可决。还望公子回禀司空,备需些时日。” 曹昂知此事急不得,点头道:“这是自然。昂言尽于此,望玄德公慎重考虑。” 暮色初沉,窗外寒风渐紧,曹昂起身向刘备辞行。 刘备执意相送,直至衙门口,仍挽留道:“天色已晚,风寒露重,公子何不再留宿一宵?明日再行不迟。” “多谢玄德公美意,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曹昂笑着推辞。 目光扫过院内,见甘夫人不知何时已静立廊下相送。 她微微福身,并未言语,只一双秋水明眸望向他。 曹昂对她微微颔首,心头一酸。 随即转身对刘备拱手:“玄德公,保重。曹昂告辞了!” 曹昂带着吕虔等转身离去。 “大公子,刘备会答应吗?”吕虔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答应??”曹昂勒转马头, “他当然想答应。父亲能给的,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名分、地盘、喘息发展的空间。” 他顿了顿,“但他不敢立刻答应。” “为何?”吕虔不解。 “其一,吕布的威胁仍在,他还没拿到我们实际的支援,挡不住。” “其二,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刘备需要时间说服他们。” “其三,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刘备这等枭雄,岂会郁郁久居人下?” 曹昂扬鞭指向小沛方向:“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吕布的刀,一边是我们伸过来的手。” “他想抓住我们的手,但又怕那手会突然把他推下悬崖。” 吕虔恍然,看向曹昂的目光里满是佩服,“大公子这心思,真是缜密。” 曹昂轻笑不语,目光却仍遥望小沛方向,心中暗忖: 刘玄德啊刘玄德,若你此时愿弃小沛回许都,向曹老爹称臣,或许反倒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免去日后诸多颠沛之苦。 甘夫人……也不必再随你漂泊不定,担惊受怕了。 他收敛心神,策马转身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总感觉缺了点啥? ……好像少了一个?对了,那个白马银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呢? 哦对! 这时候的赵云,还在幽州公孙瓒那里当白马义从呢! 赵云赵子龙,看来得提上日程了。 想在青史留名,破除这天下三分的棋局,让九州一统,光靠纳美人是实现不了的。 那就挖墙角,挖文臣,挖武将...... 第19章 未娶妻先谋妾 回到彭城驿馆时,邹缘已等候多时。 曹昂一进门便瘫进厚厚的锦褥中,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地呻吟。 “呃……嘶……哎哟哟……” 邹缘坐在一旁,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无异常。 她又执起他的手腕细听脉象,只觉稳健有力、气血充沛。 “子修!”她又好气又好笑,抽回手嗔道,“你又装!方才在府门口还龙精虎猛,一回来就哼哼唧唧,骗谁呢?是不是又无聊了,存心消遣我?” 曹昂睁开一只眼,悄悄看向她。 见她俏脸含嗔,眉间却比前几日明朗许多,心中稍安。 可目光一扫那该死的死亡倒计时——【剩余:1年05天】——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缘缘……”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回……真不是装。” 邹缘见他神色有异,不似作伪,心头蓦地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曹昂摇摇头,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她肩头长长一叹。 “缘缘,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胡说!”邹缘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这种晦气话!你明明好好的!” 曹昂轻轻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直视她的眼睛凝重说道: “不是晦气话,是真的。我得了一种怪病,连你家传医术都查不出根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最多只剩一年了。” “一年?!”邹缘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怎么会?你明明——” 她想起他踹门时的利落、在府门口逗弄自己时的无赖模样,哪像只剩一年阳寿的人?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曹昂苦笑,决定半真半假地坦白一部分, “这病无药可医,唯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药引’能够缓解,甚至续命。” “药引?你是说我们邹家传承的养生秘术?我虽未大成,但若为夫君,我愿勉力一试!”邹缘急切地追问。 曹昂望见她焦灼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 “这‘药引’并非秘术,”他声音压得更低,“而是人。唯有特定命格、风华绝代的女子,其倾心之情,方能化作续命之源。” 续命要靠女子倾心?这简直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邹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她猛地抽回手,身子微微后缩,眼中写满震惊与受伤。 “曹子修!”她眼圈迅速泛红,“你……你绕了这么大圈子,说了这许多……就为告诉我,你要去找别的女人?若嫌我配不上你,直说便是……何苦编这等荒唐借口来搪塞我!” 越说越委屈,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眼看就要落下。 曹昂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哭包!别哭,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将她搂进怀里,“我骗谁也不敢骗你!我怎会厌烦你?你是我的心头肉,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我早死在舞阴了!” 他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的眼睛:“缘缘,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想纳妾寻欢,需要编这等理由吗?以我的身份,在这世道,直接开口,父亲母亲只怕巴不得我多娶几房,又何须骗你?” 邹缘怔怔地被他搂着。是啊,他若贪恋美色,直接迎新人入门便是,她又能如何? “那……那你……”她声音仍带哽咽。 曹昂知她情绪稍缓,必须趁势说出部分“实情”取信于她。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抵着她的额,声音低沉而清晰: “缘缘,我刚才所言绝非借口。此事匪夷所思,如非亲身经历,我自己也绝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邹缘张了张嘴,看着他,又想起他过往种种不可思议之处。 那些惊艳的诗文、未卜先知的判断,反驳的话竟说不出口。 当今天下光怪陆离,方士妖道层出不穷,若说真有此等秘术……也未必全无可能? “那你之前……”她声音涩然。 “之前救我命的‘药引’,是你,缘缘。”曹昂紧握她的手,目光恳切。 “是你的倾心,为我续了一年寿命。若非有你,我早已不在人世。” 邹缘浑身一震!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自己对他竟如此重要?重要到能成为他活命的“药”? 他对我的好,难道也只因我是他的“药引”?这念头又让她心中酸楚翻涌。 “可……只剩一年……”巨大的恐慌顷刻淹没了其他情绪,“现在该怎么办?去哪找你说的那种女子?” “就在徐州下邳城,貂蝉!据消息说,她刚被吕布纳为妾室,她就是下一个‘药引’!唯有取得她的倾心,我才能再续两年性命!” “吕布?……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曹昂紧握她的手,“但这是我唯一的生路!吕布已是秋后蚂蚱,父亲大军年后即至,白门楼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我此行名为探查,实为自救!父亲的重点是徐州,而我的重点是貂蝉。” 他望着邹缘眼中变幻的神色,知她正在艰难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一切。 “缘缘,”他语带恳求,“我需要你的理解!我不愿瞒你,更不愿见你伤心……都是这苟系统...逼我的……” “系统?……”邹缘困惑抬头。 “咳咳……就是开出这‘药引’方子的神秘药铺。” 邹缘凝视眼前的男子,心中酸楚未散,却也泛起波澜。 在这乱世之中,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更何况他是为了活命? 她反握住曹昂的手,声音犹带鼻音,却异常坚定: “子修,我信你。我能为你做什么?” 曹昂心头一暖,又亲了亲她。 他的小哭包,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你可有计划?”她轻声问。 “具体计划……仍在斟酌。”曹昂凝眉沉吟,“吕布府邸非同小可,貂蝉身份特殊,此事需万分谨慎,一步错,满盘输。” “缘缘,”他再次握紧她的手,“你定能帮到我!你心思细腻,又通医理,或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接近她。有你在我身边参详,我才能制定更周全之策。”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帮你。不过……” 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狡黠,“若那貂蝉真如传说中闭月羞花,你可不许……假戏真做!” 曹昂一怔,旋即朗声大笑,一把将邹缘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 “放心,我的小哭包才是我心头至宝。貂蝉是救命之药,更是父亲计划中撬动吕布的一枚棋。你夫君我,主次分明!” 正妻帮着夫君谋划纳妾之事,想来真是……又荒唐,又不得不为。 第20章 神医夫人 曹昂一行,离开彭城后,继续前往下邳城。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苍茫大地在眼前铺展,一条浑浊的大河蜿蜒东去,河畔雄踞着一座巍峨城池。 灰黑色的城墙厚重如山,箭楼如林,旌旗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城头那面“吕”字大旗尤为醒目。 下邳城! 曹昂掀开车帘,温热的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目光掠过那高耸的城楼,心中不由低语:“白门楼……” 历史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吕布被缚的狼狈,曹操的犹豫,刘备的致命一击……当真是天命难违。 “子修,怎么了?”邹缘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她已重新梳妆,换了件轻薄的夏衫,更显沉静温婉。 “无妨,”曹昂回头对她一笑,顺势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只是看这城楼甚是坚固,不知能经得起几番风雨。”说话间,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挠。 “呀!”邹缘轻呼,脸颊微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正经些!快到了。” 曹昂笑着坐直,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玩笑归玩笑,此行的凶险他心知肚明。 车队在城门外被拦下。守门小校尉神色倨傲,目光扫过曹昂华贵的车驾和随行精锐的虎卫,粗声喝道:“来者何人?验看通关文牒!” 吕虔早已下马,上前一步,将曹操签发的文书与曹昂的印信递上:“军爷辛苦。我家公子乃朝廷钦点巡边使、曹司空嫡长子曹昂,奉旨巡视,安抚流民。途径贵地,特来拜会温侯,还请通传。” “曹司空的大公子?巡边使?”小校尉脸色一变,倨傲之色稍敛,仔细查验了文书印信,确认无误后,语气缓和了些。 “既是曹使君,请稍候,容末将通禀。” 他转身对部下低声吩咐几句,一名士卒立刻快步奔入城内。 等待间隙,曹昂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守城士卒衣甲略显单薄,额角沁着汗珠,带着几分夏日驻防的疲惫; 过往百姓大多面带倦色,行色匆匆,可见吕布治下民生多艰,氛围并不轻松。 “缘缘,”他稍稍侧身,对邹缘低笑道,“瞧那守门的小校,面色潮红,气息急促,显是暑热耗气之兆。回头你不妨开一副清暑益气的方子赠他,保管他感激不尽,下回再见我们,手都得客气三分。” 邹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不多时,城内蹄声嘚嘚,一队人马驰出。 为首将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轻便皮甲,腰悬长刀,举止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悍将之气。 他策马至车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末将张辽,奉温侯之命,恭迎曹公子大驾!”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张辽!张文远! 曹昂眼睛一亮,推开车门,亲自下车相迎。 这位曹魏未来的“五子良将”之首,比任何画像或想象中都更显英伟,气质沉毅,目光清明,绝非池中之物。 “张将军不必多礼!”曹昂上前一步,热情地托住张辽抱拳的手臂,感受到其甲胄下坚实的力量。 “久闻将军忠勇智略,威震边陲,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不虚!有劳将军亲迎,昂心中甚愧!” 张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曹家公子、朝廷使臣,竟如此谦和热情,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与传闻中勇武直率的形象颇有不同。 他连忙道:“使君言重了。温侯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公子接风洗尘。请公子随末将入城。” “哦?温侯太客套了!”曹昂笑容愈盛,心中却暗道:接风宴?只怕是场鸿门宴吧。 车队缓缓入城。 曹昂与张辽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寒暄,实则句句留心,巧妙打探着城中虚实,并不动声色地释放着善意与敬意。 这可是未来威震逍遥津的名将,孙十万的一生之敌。 这等股肱之臣、忠贞之将,若能结下善缘,自是再好不过。 “张将军威名,昂在许都亦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听闻将军麾下兵马操练精熟,陷阵营更是锐不可当,改日若得闲暇,定要向将军请教一二。” 张辽闻言,神色复杂,旋即恢复如常:“使君谬赞。陷阵营乃高顺将军一手操练,确为百战锐士。” 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看来高顺这位忠直之将,在吕布麾下果然不是那么顺心。 他立刻顺势接道:“高顺将军?可是那位治军严明、号令如山的高将军?久仰其名!如此良将,温侯能得其辅佐,真乃如虎添翼!” 张辽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但看向曹昂的目光中,悄然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这位曹使君,似乎很懂得如何说话。 很快,车队被引至一处颇为清幽宽敞的驿馆安顿。 驿馆管事姓王,是个面容干练的中年人,带着仆役殷勤上前接待。 “公子一路劳顿,请先稍作歇息。温侯晚宴设于酉时正刻,届时末将再来迎请公子。”张辽安排妥当,便拱手告辞。 驿馆房间宽敞,窗明几净,微风透过竹帘带来些许凉意。 曹昂刚坐下饮了半盏凉茶,王管事便小心翼翼入内听候吩咐。 “曹使君,夫人,若有任何所需,但凭吩咐。”王管事态度恭谨。 “甚好,有劳王管事了。”曹昂放下茶盏,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观管事气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日公务繁忙?” 王管事一愣,没料到这位年轻贵使如此细致,竟关心起自己,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谢使君垂询,小人……实在是家中内子近日感染暑热,呕吐不止,小人心中焦灼,以致……” “暑湿呕吐?”邹缘闻言,眸中顿时泛起关切之色,医者本能启动,“可伴有发热、头痛?胸闷腹胀?舌苔可见厚腻?脉象是否濡数?” 她一连串专业询问,让王管事一时怔住,但见这位使君夫人气质高雅,问询却如此精准在行,连忙恭敬回答: “夫人所问极是!正是发热头痛,胸闷不欲饮食,舌苔厚腻,脉象小人却不甚懂了。城中郎中请了几位,药汤服下不少,总不见断根,反反复复……” 邹缘微蹙秀眉,看向曹昂。 曹昂心中了然,面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原来如此。相逢即是有缘,我家夫人于医道略有心得,尤善调治此类时令之疾。王管事若信得过,便让夫人去为尊眷看一看如何?” 邹缘亦柔声道:“若管事不弃,妾身愿尽力一试。” 王管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朝廷使臣的夫人,身份何等尊贵,竟愿为他那寒微的内子诊病? 他激动得当即就要跪拜:“夫人大恩!小人感激不尽!这边请,这边请!” 曹昂安然受礼,对邹缘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不多时,邹缘返回,面有倦色,但眼神清明。 “如何?”曹昂递上一杯凉茶。 “暑湿挟滞,阻遏中焦。前医方剂过于温燥,反助暑邪。我重新拟了方子,以藿香正气散化裁,佐以清解之品。” 邹缘语气沉静,透着笃信,“依此调理,三两日应可大有起色。”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王管事便激动万分地再次进来,对着邹缘深深一揖到地:“神乎其技!夫人真乃神医!内子服药后不过片刻,已然呕止热退,胸腹舒畅!小人真不知如何报答夫人恩德!” 他再看向邹缘的眼神,已满是敬服与感激。 “管事不必挂怀,医者本分而已。”邹缘温言扶起他。 曹昂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神医夫人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恰在此时,他似不经意般问向一旁侍候的驿馆小吏:“小哥,闻温侯府中新纳一位夫人,姿容绝世,尤擅歌舞,不知今日这接风宴,我等可有眼福,得见天人姿容?” 那小吏左右瞧瞧,压低声音回道:“使君说的必是貂蝉夫人了。唉,怕是难喽。” “哦?此话怎讲?” “唉,”小吏叹了口气,“温侯性子急……貂蝉夫人性子又烈。前些时日不知为何事,言语间冲撞了温侯,受了些斥责。加之侯府中严夫人与曹夫人那边……唉,总之,貂蝉夫人近来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外客了。” 卧槽!吕布你个莽夫!暴殄天物啊!家暴?冷暴力?排挤?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小姐姐正在遭遇职场霸凌! 我这自带的人妻光环岂不是天克这种局面? 他强压下心头如同追星成功般的激动,猛地转向正在细心整理药箱的邹缘,眼睛亮得惊人,“缘缘!” “看来咱们这下邳城之行,比预想的还要精彩万分啊!今晚温侯这顿接风宴,怕是佳肴遍地,美酒醉人,定然风味独特,值得好好品味一番!” 邹缘抬头,对上他闪烁着莫名光彩的眼睛,柔顺地点了点头。 第21章 宴无好宴 酉时将至,暮色渐沉。 曹昂换上一身深青色锦袍,既显身份又不失干练。 邹缘则精心梳妆,一袭水蓝色宫装衬得她清丽出尘,宛如月下仙子。 “子修,”她细心为他整理衣襟,低声叮嘱,“宴无好宴,那吕布反复无常,定要小心应对,切莫逞强。” 曹昂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坏笑道: “怕什么?有我家神医夫人镇场子,他吕布敢掀桌,你就给他扎一剂‘安神散’!吕布不足为虑,就是他身边那个陈宫智计百出,生性多疑……” “陈宫?”邹缘忽然打断,美眸中满是疑惑,“子修何时见过他?怎会连他性情都如此清楚?” 曹昂一怔,书上看过?这一不小心就差点露馅啊。 他随即笑道:“这个嘛……曾听父亲偶尔提及而已。陈宫此人才智过人,却性子执拗偏激。早年曾追随父亲,后因故离去,转投了吕布。父亲提及他时,常叹‘智计有余,而器量不足,惜哉’。” 他心下暗忖:什么器量不足?分明是老爹你杀伐太重,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寒了人心。换作我是陈宫,也得另寻明主。 邹缘恍然:“听你这般说,倒是个厉害人物,可惜了。” “放心,”曹昂眼神微凝,“吕布色厉内荏,陈宫多疑。我只需示弱三分,藏拙五分,剩下两分……留给我家小哭包救场!” 话音未落,驿馆外传来张辽沉稳的声音:“曹公子,时辰已到,请随末将赴宴。” ------?------ 温侯府邸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甫一踏入正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鼓乐笙箫之声不绝于耳。 曹昂的目光瞬间就被主位上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人身高近九尺,巍然端坐却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肩宽背厚,体魄雄健似山岳,一身华贵锦袍被饱满肌肉撑得轮廓分明。 面容英武绝伦,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如峰,单论容貌堪称绝世。 只是那双本该璀璨的眸子却闪烁不定,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却总觉得旁人轻视我”的矛盾气质,硬生生将那份英武折损三分。 这就是三国武力的巅峰? 曹昂内心啧啧称奇:帅则帅矣,就是缺点脑子。 “哈哈哈!曹大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上座!”吕布大笑起身,声若洪钟。 他目光如电,先在曹昂身上一扫,随即落在他身侧的邹缘身上时,瞳孔一缩。 酒至半酣,案上的烤鹿腿仍滋滋冒着热气。 吕布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晃动,看似随意地开口,“贤侄此番代父巡视徐州,想必也带了司空的口信吧?不知曹司空对此地局势,可有什么高见?” 曹昂从容放下酒盏,“温侯明鉴,父亲深谋远虑,向来谋定而后动,岂容小子妄加揣测?昂此番奉令,不过是督查兖徐边境的流民安置、泗水河道疏浚诸般实务。” “前几日听闻温侯特意调派兵马,护送流民归乡安居。父亲若知晓此事,定然更加欣慰,盛赞温侯镇守徐州、保境安民,实乃朝廷柱石,天下楷模!” 这番话果然让吕布眉梢一扬,他哈哈一笑。 “还是贤侄懂我!那些流民若安置不当,迟早生乱。我吕布既守徐州,自然要护得一方百姓周全!” 就在这时,下首一位面容清癯、颔下留着短须的文士忽然放下竹筷。 他看着曹昂,目光如炬,“曹公子过谦了。司空大人雄才大略,麾下谋臣如雨,岂会让公子仅理流民河道之琐务?” “公子既代父巡边,更携神医夫人同行施惠于民,想必对徐州的人心向背、防务虚实,早有观察筹谋,何谈不敢揣测?” 曹昂心中一凛,这定然是吕布麾下第一智囊,陈宫陈公台! 他笑容愈发恳切,“这位想必就是名扬兖徐的陈公台先生?家父在许都时,常言道当年先生辅佐温侯定兖州,步步皆妙算,堪称当世奇才!温侯能得先生倾力辅佐,真如猛虎添翼。” 他忽然挠头,作青涩状:“至于昂年轻识浅,实在惭愧。在先生这般经纬之才面前,岂敢妄谈高见?只盼此行能多聆听先生教诲,回去也好向父亲复命。” 陈宫自是不信这番托辞,欲再追问时,吕布大手一挥,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公台!今日是给贤侄接风,扯这些勾心斗角的琐事作甚!喝酒!” 他转而面向曹昂,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贤侄,前些时日袁公路那厮竟遣使来,欲与我结盟共抗你父亲,被我当场骂了回去!” “哼,我吕布行事,光明磊落!岂会与那等僭越称帝的无耻小人同流合污?” 说罢,吕布得意地拍了拍胸膛,身旁陈宫眉头紧蹙。 曹昂立即举杯相迎:“温侯深明大义!拒袁术于国门之外,实乃朝廷之幸!昂佩服!敬温侯一杯!” “好!痛快!”吕布仰头畅饮。 乐声暂歇,席间气氛微显沉闷。 吕布似乎觉得歌舞单调,环顾四周,目光在女宾席逡巡片刻,忽然对身旁的严氏道: “夫人,今日曹公子大驾光临,席间岂可无绝色助兴?秀娘近日可好?请她出来一见,也让曹公子见识见识我徐州佳丽的风采。” 严氏脸色微僵,似有不郁之色,但仍低声吩咐了侍女几句。 曹昂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绝色?佳丽?……貂蝉要登场了? 他下意识朝厅口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衣裙、身材火辣无比的年轻美人,在侍女引导下怯生生步入厅中。 她容貌极美,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眉宇间一缕淡淡忧郁更添风韵,行动间如弱柳扶风。 曹昂眼睛都看直了!这……人间绝色啊! 系统!系统!系统!这是貂蝉?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识别目标:杜秀娘(秦宜禄之妻)。】 杜秀娘?秦宜禄的老婆?曹昂一愣,这吕布唱的哪出? 这也是极品啊,攻略目标为什么不能是她?人妻属性完全契合啊!攻略这个我真心可以接受的! 【宿主请自重。貂蝉为当前唯一指定目标。请宿主专注任务,勿生杂念。】 曹昂悻悻然收回目光,脑中却灵光一闪: 杜夫人……杜夫人……想起来了! 这杜夫人嫁给秦宜禄后,生有一子秦朗。 此女妩媚天成,身段玲珑有致,竟让武圣关云长都为之倾心。 历史上吕布困守下邳时,关羽曾数次向曹操恳求,城破之后愿得杜夫人。 便宜老爹起初应允,奈何关羽再三提及,反引起曹操好奇。 城破后曹操亲往一见,顿时惊为天人,当即纳为己有,完美诠释了“汝妻子吾养之”的曹氏家风。 老曹啊老曹,你这未来媳妇确实带劲……咳咳,罪过罪过。 他这边心潮澎湃,杜夫人已盈盈下拜,声音柔婉:“民妇杜氏,见过温侯,见过曹公子。” 语毕便怯生生侍立一旁,低垂螓首,不敢直视。 吕布对她这般模样似乎颇为受用,哈哈一笑:“夫人不必多礼。曹公子,此乃我部将秦宜禄之妻。宜禄外出公干,特嘱我多加照拂其家眷。你看如何?” 绝了!原来“老公外出公干,上司照顾媳妇”的戏码,汉朝就已如此娴熟? 曹昂心下无语,面上却是一片澄澈:“秦将军好福气。杜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杜夫人飞快地抬眼瞥了曹昂一眼,屈膝一礼,迅速退至严氏身后。 第22章 绝代佳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哈哈哈,曹家小子,今日便让你再开开眼!” 吕布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得意。 话音未落,花厅入口的纱帘被两名侍女轻轻掀起。 乐声忽变,转为空灵悠远。 厅内光线暗下,数盏琉璃宫灯点亮,柔和光线洒向厅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 一道绝美的身影,在素衣舞姬簇拥下,款款步入厅中。 她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纱衣,衣袂飘飘,似不染凡尘。 身姿纤细玲珑,却又柔若无骨。 脸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波流转,清澈如秋水寒潭,却又深邃得仿佛蕴藏着万古星辰。 顾盼之间,无需言语,便已诉尽了千种风情,万般哀愁。 纵然有薄纱覆面,那惊心动魄的美,依旧穿透薄纱,直击灵魂! 闭月之姿,倾国之色! 曹昂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她! 貂蝉! 【历史长河里,王侯将相无数,如此佳丽,四人而已。 三国英雄辈出,貂蝉却是唯一。 如项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美人之颜值,亦如是。】 系统发出惊叹。 曹昂愕然:卧槽!你抢我台词? 系统你个老色批,连你都hold不住,不应该啊。 【hold不住的不应该是你吗?擦擦口水吧少年?!】 ……” 厅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貂蝉对着主位的吕布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到极致,却似乎带着疏离。 随即,她缓缓抬手,摆出一个起手式。 丝竹声再起,悠扬婉转。 她动了。 如弱柳扶风,似流云回雪。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举手投足间,衣袖翻飞,裙裾翩跹。 那舞姿仿佛不是人间所有,而是来自九霄云外的仙阙。 曹昂看得如痴如醉,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一舞毕。 “好!跳得好!”吕布的喝彩声打破寂静,他看得津津有味,对曹昂的失态浑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 他大手一挥:“貂蝉,别愣着!曹公子远道而来,给他敬杯酒!让公子好好看看!” 貂蝉身形一僵,低垂着眼帘,莲步轻移,捧起酒壶,向曹昂走来。 姿态恭顺,却毫无生气。 她走到曹昂案前,执壶斟酒。 “曹公子,请。”声音清泠。 “多谢夫人。”曹昂连忙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酒杯上,并未直视她。 “夫人舞姿绝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今日得见,实乃曹昂三生有幸。方才听曲,似是《清商》旧乐,却融入了西域胡旋的转调,夫人能将其演绎得如此出尘,实在令人叹服。只是劳动夫人亲自斟酒,昂愧不敢当,辛苦夫人了。” 在这府里,谁会关心她是否辛苦?又会有谁如此精准地道破她曲中精妙? 她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迅速稳住,低低应了声:“公子竟精通音律?” 曹昂微微一笑,从容道:“略知一二。家父雅好诗乐,府中常聚文人墨客,昂耳濡目染,仅得皮毛而已。” 貂蝉眼睫轻颤,退回时,她忍不住又多看了曹昂一眼。 恰此时,严夫人掩唇咳嗽,脸色苍白。 附近一位官员家眷低语:“唉,严夫人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季节交替就犯,名医都看遍了……” 邹缘适时流露出关切,对严夫人方向欠身:“妾身略通岐黄。观夫人气色,似有心脉郁阻、遇寒则凝之象。若夫人不弃,妾身或可献上一道温养心脉的方子,或可缓解一二?” 吕布闻言,目光突然转向,黏在邹缘水蓝色的宫装上,嘴角勾起抹戏谑的笑:“哟,曹公子这夫人,看着倒是娇俏得很,莫不是之前在宛城,你爹为了她连心腹大将典韦都折了,硬抢到手的邹氏?怎么倒让你纳为妾了?” 他说着,眼神又往邹缘身上扫,仿佛在评估这美人值不值。 这话一出口,邹缘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清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曹昂心头“噌”地冒起火。 “温侯,此言差矣!” 他一步踏前,将邹缘完全护在身后。 “内子邹氏,乃南阳邹氏嫡女,知书达理,更精通医道。内子于我,是患难与共的贤内助,非为妾室,乃我曹昂认定的妻子!请温侯慎言!” 他目光如炬,盯着吕布,“宛城之事,乃张绣反复,突生叛乱,家父与昂皆险遭不测,典韦将军忠勇护主,慷慨赴义,此乃国士之殇。温侯乃当世英雄,何以不敬国士,反而轻信市井流言,竟将忠烈之死与一女子牵连?!” 厅内鸦雀无声。 邹缘仰头望着曹昂挺拔的背影,眼中泪光闪烁。 张辽见状,立刻起身举杯打圆场:“哈哈,曹公子息怒,温侯不过是酒后戏言,当不得真!曹公子夫妇情深义重,辽敬你们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吕布没料到曹昂反应如此激烈,他“哈”了一声,挑眉道:“哦?这么说,曹小夫人还真通晓医术?”说完举杯饮酒,目光却不再看邹缘。 陈宫捋须接口道:“老夫久闻南阳邹氏旁支有秘传养生之术,莫非夫人便是……?” 邹缘心中微凛,从容道:“陈先生过誉,乡野小技,不敢当秘传。” 不远处的貂蝉静静地看着,望着曹昂护在邹缘身前的背影。 同样是英雄爱美人,这位曹公子,倒比温侯多了几分真心护持的模样。 宴会气氛重新活跃。 曹昂趁机主动向张辽和高顺敬酒。 他走到张辽案前,态度诚恳:“谢张将军仗义执言!昂敬将军一杯,聊表敬意!” 张辽举杯回礼:“公子客气了。” 曹昂又转向一旁坐姿如松的高顺,郑重道:“这位想必就是高顺将军?陷阵营之名,如雷贯耳!闻将军治军严明,麾下将士无不以一当十,乃天下强兵!昂素来敬佩治军有方的真豪杰,敬将军!” 高顺性格刚直,见曹昂言语真诚,也举杯示意,一饮而尽,沉声道:“公子谬赞。分内之事耳。” 曲终人散,曹昂带着邹缘告退。 宴后,曹昂不动声色地遣人以邹缘的名义给严夫人送去了精心调制的养心药方。 又暗中使人备好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玉簪,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予貂蝉夫人,言明是酬谢其献舞之劳,并附上一句:“夫人风姿,清绝独立,望自珍重。” 回到驿馆,门刚关上,邹缘就扑进曹昂怀里,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子修……方才……谢谢你。”她声音哽咽。 曹昂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傻缘缘,你是我妻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那吕布口无遮拦,以后他再敢胡说,我就不是怼他那么简单了!” 邹缘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蹭了蹭。 随即又想起什么,小手在他腰间一拧,醋意满满:“老实交代!看貂蝉跳舞时,眼睛都直了!她是不是美得让你魂都没了?” 曹昂吃痛,夸张地“嘶”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嘿嘿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再美还是比我家小哭包差那么一点点。” 他马上转移话题:“更重要的是,我家神医夫人出手,神来之笔!严氏那病,迟早还会找你!到时候……” 他凑到邹缘耳边,“打入内部,接近目标,套取情报……这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邹缘被他弄得耳朵痒,又听要套情报,没好气地瞪他:“哼!也就是为了你的‘救命良药’!” 她凑近,盯着曹昂的眼睛,狡黠地警告:“我帮你接近她可以,但你记住!下次别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要不,我就……哼哼!” “哎哟!谋杀亲夫啊!”曹昂怪叫一声,抓住她作妖的手。 第23章 月下邀约 数日后,黄昏,驿馆内烛火初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细的叩门声。 “曹公子,温侯府送来的,貂蝉夫人亲手备的谢礼,还附了张字条。” 字条以绢布写成,墨迹清雅秀丽:“前蒙厚赠,玉簪华美,更感公子‘清绝独立’之誉,妾身愧不敢当。近日偶得古曲残谱,抚琴试弦时,总觉宫商暗哑,欠了几分意境。素闻公子深谙音律,心下仰慕。若蒙不弃,敢请戌时于城外桃院一叙。 ——貂蝉 谨上” 曹昂执绢细读,心头一喜。 这么快便有了回音? 他脑中不由浮现宴席上自己那番表现:从容应对,言谈得体,看舞时专注而不失礼数,维护邹缘时不卑不亢…… 他忍不住唇角微扬。 这精心包装的‘忧郁贵公子兼文艺知音’人设居然这么立竿见影?可以啊曹子修! 貂蝉的邀约却并未设在吕布府中,而是选在城外一处幽静小院,还特意注明“院内有三株老桃树,很好认”。 “啧,这是要私下相会的节奏?” 曹昂特意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毕竟是去见那位号称“闭月”的绝世美人。 出门前,邹缘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从里间走出。 “天凉,先把这个喝了。” 她将碗递到他面前,“暖肚子的,免得一会儿饮酒伤了肠胃。” 曹昂接过碗仰头便灌。 微苦的汤药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化作一团暖意,他咂了咂嘴:“果然暖胃,还是我家小哭包最贴心!” 说罢抓过她的手亲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去。 ------?------ 戌时,曹昂准时寻至那处僻静桃林小院。 竹篱疏落,门扉虚掩。 他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幽兰混合着女子脂粉的甜香悄然袭来,沁入心脾,令人心神摇曳。 院内,月华如水银泻地,悄然漫过青石小径,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柔光中央,貂蝉正在月下独坐。 她仿佛月夜凝成的精魄,一身浅粉罗裙被月光洗得近乎素白。 云鬓松绾,仅斜插一枚素银簪子,几缕墨色青丝不受拘束地垂落颈侧,在颊边微微拂动。 听得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眼尾微弯,眸中流转着似有若无的媚意,既清且妖。 “曹公子倒是准时。”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像宴席上的清泠,反而带了一丝慵懒,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曹昂一时竟忘了呼吸。 【能不能有点出息,真丢男人的脸。】系统音响起,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要你管。”曹昂强行拉回险些出窍的灵魂。 “夫人等候多时了?”曹昂上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领口。 罗裙领口微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他心里暗叹:这纯天然的美貌,比短视频里开十级美颜的网红强十倍百倍不止,古代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刚温好酒。”貂蝉侧身引他入内,裙摆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小腿,柔软如云。 曹昂心头荡漾。 如此极品,若不把握机会,岂不辜负了这天赐良机? 院内石桌上置着一架楠木琴,旁设两只描金酒杯,杯沿还沾着些许胭脂色,似是她方才试酒所留。 “公子请坐,容妾身将琴取来,此琴乃妾身从娘家带来,音色比府中的更佳。” 曹昂才落座,便见貂蝉抱着琴走来。 罗裙顺势滑落少许,露出一小截后腰,肌肤白皙耀眼。 他急忙移开视线,假意观赏桃树,心中却蹦出“蚂蚁腰”三字: “这腰也太绝了,若是揽入怀中……” “公子在看什么?”貂蝉轻笑一声,放好琴,顺势坐在他身旁,香肩几乎与他相贴。 她执壶斟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此酒是妾身之前所酿桃花酿,添了冰糖,公子尝尝?” 玛瑙杯递至面前,曹昂接过,见她指甲修剪得圆润粉嫩,轻轻搭在杯沿。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暖入心,正欲赞“好酒”, 却听貂蝉柔声道:“公子觉得……此处如何?” “甚好,清静雅致,远胜温侯府。” 曹昂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火映照着她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唇瓣被酒液浸得嫣红,似熟透的樱桃。 “只是夫人胆识过人,不怕被温侯知晓?” 貂蝉低笑,声软如棉。 “温侯近日忙于与公台议事,无暇顾及妾身,况且……” 她向他凑近几分,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他耳畔, “妾只想寻个能安心说话的人,公子既懂音律,妾新练了支《凤求凰》,只敢在此弹与公子听。” 曹昂内心狂喜:“《凤求凰》?这简直是明示啊!大事可成矣。” 他正欲接话,貂蝉已抬手拨动琴弦。 初时琴音轻柔,似桃花落水,渐渐缠绵悱恻,竟透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意境。 曹昂听得入神。 忽觉肩头一沉,貂蝉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柔荑轻搭他的肩,罗裙下摆拂过他的膝头。 “公子细听这一段,”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是否像极了……有人愿将真心掏予你看?” 曹昂浑身一热,正欲反手将她揽入怀中。 却觉貂蝉的手顺势下滑,指尖掠过他腰间的双鱼佩。 不对!这触感不对!非玉的温润,而是金属的冰凉! “夫人这是……”他刚要回头,貂蝉骤然发力,欲将他推向身后的桃树! 曹昂本能侧身闪避,只听“咔嗒”轻响,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疾射而出,闪着幽蓝寒光,竟是淬毒暗器! “你!”曹昂惊退一步,锦袍被划开一道裂口。 未及反应,貂蝉已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窄薄,冷光凛冽。 “曹贼之子,受死吧!”貂蝉眼中媚态尽褪,只剩冰冷厉色,短刃直刺他心口, “你父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忠良、祸乱汉室,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卧槽!玩这么大?” 曹昂仓促间拔剑格挡,刃剑相击,火星迸溅。 “我爹造的孽,与我何干!” “曹家皆是一丘之貉!” 貂蝉剑法竟非女子纤弱路数,带着军中迅捷之风,招招直逼要害, “今日不除你,他日你必继承父志,为祸更甚!” 曹昂边挡边退,又气又笑。 这“美人计”还没完了?王允利用你对付董卓、吕布也就罢了,我一年轻小伙,无权无势,也值得你再用一次? 缠斗间,貂蝉突然撩起罗裙,足尖绷直如刃,一记凌厉的高踢直扫曹昂面门! 裙风猎猎! 身手着实了得。 这一脚若中,非死即伤。 幸而曹昂底子扎实,旧伤也已痊愈。 千钧一发之际辗转腾挪,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不经意间,貂蝉裙下粉色衬裤与修长玉腿,一览无遗。 曹昂一时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 貂蝉却面露惊诧! 她在等,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毒性发作。 “牵机散”之毒,纵是吕布在此,也撑不过一炷香。 曹昂猛然惊醒, 方才那杯桃花酿定然有诈! 他倏地想起出门前邹缘那碗“暖胃汤”。 卧槽!缘缘哪是怕他闹肚子,分明是提前给他服了解毒良药! 小哭包,我爱死你了!!! “再来!”貂蝉回神,厉声再攻。 毒未生效,曹昂身手又远超预期,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可如何是好?! 曹昂避开攻势,瞅准时机,反扣住她的双手! 女子力气终究不敌男子。 貂蝉媚眼如丝,抬头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旋即秀发一甩! 毒针!又是毒针! 第24章 闭月之姿 “卧槽!” 电光火石之间,曹昂手上猛一用劲,将她推了出去。 自己连退三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曹昂警惕地看着她,这貂蝉手段百出,比想象中的更致命。 他环视一周,没有外援,她再厉害,也是个女子而已。 带刺的玫瑰?那今天就摘了她! 曹昂的征服欲望已被激起。 性感、危险、强大、神秘, 顶着三国第一美人的名头, 看这身手恐怕还兼职女特工! 每一个点都精准踩中我老曹家的审美! 就是不知道她究竟为谁卖命。 我这系统加持还没开过刃的“新武器”, 岂不是正好拿来试试锋芒? 小哭包天天练那劳什子秘术, 看得见吃不着,憋得我够呛。 曹昂决心已定,我今天不仅要用武力击败她,还要用另一种方式,再击败她一次! 或者很多次!更多次!无数次! 下定决心后,曹昂笑着说:美人想要杀我,怕也没那么简单吧? 听说你在温侯府里,跟吕布的正妻和次妻不和? 我还以为是她们欺负你,正想替你出头呢。 其实是你欺负她们,对不对? 貂蝉美眸里,笑意更浓。 “曹公子,倒真是个妙人儿~妾身倒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巧了不是?”曹昂笑嘻嘻凑近半步,“我也舍不得杀你,你可是我的救命丹。杀了你,我找谁续命去?” 他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良辰美景,打打杀杀多扫兴?不如放下武器,咱们深入交流交流?” 貂蝉一声嗤笑,媚眼如丝:“没想到曹贼的儿子,不仅油嘴滑舌,胆子也挺肥……” 话音未落,貂蝉腕间猛地一翻,袖中竟又弹出三枚毒针! 曹昂侧身闪避的同时如猎豹般欺近,将她狠狠壁咚在树干上! 大手铁钳般扣住她手腕,短刃“当啷”落地。 “还来?”没等她挣扎,曹昂已利落地反剪她双手按在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揽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指尖触到罗裙下紧实的腰线,竟比他想象中更软,又带着点习武女子的韧劲。 他故意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唇凑到她耳边,“夫人藏的暗器真不少啊。” 貂蝉又惊又怒,挣扎间竟仰头去咬簪子! 曹昂的手已先一步按住她的后脑,指腹蹭过她垂落的碎发,带着点灼热:“别动,再动,这簪子要是划到你这张俏脸,我可要心疼的~” 貂蝉的后背抵着树干,裙摆被树杈勾住,露出一小截莹白的小腿。 “放开我!”她仰头怒视,眸中燃着火,更添艳色。 曹昂却笑得更痞,目光落在她被酒气熏得泛红的唇上。 “放开你?再让你拿毒针射我、用银簪扎我?夫人这脾气真烈。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往下滑了滑,“烈点才有意思,我就喜欢难驯的。” “曹公子,你弄疼人家了嘛!” 貂蝉忽然声线一转,娇柔似水,眼中雾气蒙蒙。 这招以柔克刚,她向来百试百灵。 曹昂一愣,随即乐了:“夫人果然识时务!” “既然这么聪明,那应该猜到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了吧?” 貂蝉乖巧的点了点头,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曹昂再不客气,笑着开始解除她的武装。 一件、一件、再一件......再无遮挡。 曹昂正欲赞一句“月下美人相映成趣”,可一抬眼—— 哎?刚才还明晃晃挂在那儿的月亮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 新武器首战,必须打出威风! 一而再,再而三,三不竭...... .................... 良久。 曹昂捡过地上的衣衫,递给她。 抬起她的下巴,”四大美人....闭月貂蝉,果然三国无双。” 貂蝉似乎还没有从刚才半个多时辰的迷离中清醒过来,大脑空白。 面对他的赞叹,居然充耳不闻。 只是痴痴的看着曹昂,眼中异彩连连。 昔日委身董卓,只是为了义父王允,为了大汉江山,可那老肥猪只会令她恶心。 后来跟随吕布,不过是虚与委蛇,因为还不到功成身退的时候。 吕布吕奉先,到了晚上,还真是奉先,先的有点过分。 她何曾像今天现在这样幸福过? 她突然红唇一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蹲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天将破晓。 曹昂整理好衣服,“我得先回驿馆了,小哭包还在家等我。夫人请便?还是需要我送你回温侯府?” 貂蝉媚眼如丝,指头轻点他的胸膛。 “曹公子真是无情,占完便宜就甩手走人?” 曹昂佯装瞪了她一下,“肚子饿了不行吗?折腾半宿,你肚子不饿?” 貂蝉撇撇嘴:“不饿,你这么快就饿了?” 然后起身帮曹昂整理衣服。 她趁机问道:“昨晚你喝酒为何没倒?“ 曹昂大笑:“我就喝了一杯而已,为何要倒?” 貂蝉脸色红云再起:“那我下次还请你喝酒,你还会来吗?” 曹昂:“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夫人有约,昂随叫随到。” 顿了顿,他捏捏她鼻尖,又说“少动点歪脑筋,可好?” 说完,曹昂推门而出。 他瞄了下系统里与貂蝉的倾心度, 【30%】?不够,远远不够。 院中,貂蝉呆立良久。 晨风微凉,心却滚烫。 四大美人?三国无双?哪四大?哪三国?” 她抬眼望天,软手软脚,几乎是扶着墙壁才回到房中,久久无法回神。 ------?------ 回到驿馆时,就见廊下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散,邹缘的睫毛上沾着薄雾,眼睛红红的。 “你可算回来了!”邹缘见他身影,快步上前,还有点没藏住的委屈, “一晚上没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我被貂蝉那小美人拐跑了?” 曹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心里莫名有点愧疚。 【宿主,现在知道愧疚了?昨晚抱着人家猛攻的时候想啥呢?】系统的嘲讽音准时上线。 “闭嘴!我老婆都没说啥。”曹昂在心里没好气地怼回去。 他接过那碗粥,低头闻了闻,是小米粥混着红枣的甜香,还是温的。 显然是邹缘怕他回来饿,反复热了好几回。 邹缘把披风往他肩上又拢了拢:“早上风大,别着凉了。你昨晚......”她顿了顿,没再说话。 曹昂看懂了她眼里的询问,伸手揽她进怀里,“昨晚算有点收获,但还不够.... 邹缘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就知道你没干好事!不过……” 她抬头看他,眼神狡黠,“那碗‘暖胃汤’管用吧?我加了两倍的‘清心解毒散’!若是寻常毒药,十二时辰内可保你脉象平稳;就算她用的是‘牵机散’那般霸道的剧毒,两个时辰内,也休想伤你分毫!” 曹昂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口:“小哭包怎么这么厉害?你何时变得这般机警?” 邹缘霞飞双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日宴上,我瞧那貂蝉斟酒时指甲缝里藏了点常人不易察觉的莹蓝色泽,便知她绝非寻常女子。 曹昂摸了摸她微凉的小脸,“真是我的小诸葛!现在都会未卜先知了!” “诸葛又是谁?”邹缘推开他,脸上带着点羞恼。 曹昂一怔,知道她会错意了,笑道:“诸葛是过几年出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邹缘转身从门后拿起个烫金请柬,递到曹昂面前,“温侯府的管家一早送来的,说请你今晚去府中议事。” 又来?......能碰到她吗? 第25章 吕家有女初长成 曹昂接过那烫金请柬。 吕布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我这曹操的大公子,带着个医术通神还贼漂亮的小媳妇,千里迢迢从许都跑这下邳来,就为了巡个边?瞅瞅流民?鬼才信!糊弄鬼呢! 曹昂将请柬合上,对邹缘笑道:“看来,这顿酒是躲不掉了。也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再碰到我那续命小药丸。” 邹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小心点,找机会一定要狠狠出口恶气!”吕布那日席间的羞辱,她可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她忽然蛾眉轻蹙,忧色更重:“子修,我总觉得心神不宁。那吕布看似粗豪,实则心思难测,陈宫更是智计深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昂冷笑一声,“他摆他的鸿门宴,我唱我的将相和。看谁先绷不住。” ------?------ 温侯府,灯火依旧,丝竹如常。 吕布高踞主位,玄甲已卸,只着一身锦袍,更显魁梧。 陈宫坐在下首,老神在在,余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曹昂。 高顺坐姿如松,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张辽按刀而立,神情与高顺如出一辙,眼神带着点审视。 曹昂慢悠悠啜了口酒,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厅内,尤其是吕布身侧那些空着的席位。 奇怪……她竟不在? 一丝失落掠过心头,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下那点期待。 几杯黄汤下肚,宴席间暗流涌动。 没等吕布发话,陈宫忽然撂下竹箸,率先开口, “听闻曹公子曾往小沛一行?不知对那位客居的刘玄德,观感如何?” 他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哦,公子莫要误会,只是玄德公客居徐州,温侯一向待其亲厚,故而关心一二。” 曹昂放下酒盏,神色坦然,“确有此事。昂奉旨巡边,安抚流民,小沛亦是必经之地。既过其地,于情于理,都该拜会一下这位海内闻名的刘皇叔。” 吕布闻言,轻哼一声,目光瞥来。 曹昂恍若未觉,继续从容道:“玄德公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此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待人接物,温厚谦和,颇有长者之风。关、张二位将军亦是豪气干云,皆万人敌,对玄德公更是忠心耿耿,令人钦佩。” 旋即话锋微转,“只是小沛地小民贫,资源匮乏。听闻玄德公虽广施仁政,爱惜民力,但数千兵马驻扎,粮草军械耗用甚巨,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玄德公虽安之若素,然其麾下文武,难免有为前程忧虑者。” 这番话,既肯定了刘备的为人与实力,又点出了他的窘境与压力,听起来客观中肯,毫无挑拨之意,却悄然在吕布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曹昂顿了顿,笑容真诚,状似随意地问道:“咦?今日怎不见貂蝉夫人?昂还想着,今日若能再闻夫人仙音,实乃一大幸事。” 吕布闻言,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哦,貂蝉啊!昨夜不知怎地感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就头重脚轻,身子不适,在房中歇着呢。” 曹昂愕然,学武的人,应不至如此吧? 嘴上却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还请温侯代昂向夫人问好,愿夫人早日康复。” 陈宫目光微闪,追问道:“哦?那以公子之见,玄德公未来当作何打算?是会安于现状,还是会另谋出路?” 曹昂心中冷笑,面上装出沉吟未定的神情:“公台先生此问,实难回答。玄德公乃汉室宗亲,胸怀匡扶之志,天下人皆知。其志向来非小沛一隅可限。然其为人重情重义,温侯当日收留之情,想必玄德公始终铭记于心。” 他再次捧了吕布一下,暗示刘备可能因人情而暂时蛰伏。 “至于未来……”曹昂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模糊道,“昂乃外人,岂敢妄揣英雄之心?或许静待天时,或许另有机缘。但无论如何,玄德公非常人,其麾下关、张更是世之虎将,无论去向何方,都必将在天下掀起一番风浪。这一点,温侯与公台先生,当比昂更为了解。”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看似谦虚,实则加剧了对方的猜疑。 吕布听完,手中酒盏顿在案上,粗声道:“刘备此人,确是能收买人心!不过……”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眼神闪烁地扫了陈宫一眼。 陈宫则深深看了曹昂一眼,不再追问,只是举杯示意:“公子见解独到,宫受教了。喝酒。” 曹昂这番应对,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让他心中警惕更甚。 高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公子所言不差,刘备确非池中之物。然其若久居小沛,于我徐州而言,如芒在背。其人若安分守己,则耗我粮秣;若心生异志,则顷刻可成肘腋之患。主公,不可不早做决断,或彻底收服,或果断驱离,优柔寡断,反受其乱。” 张辽亦沉声接口,目光锐利:“高将军所言极是。刘备,虽暂如疥癣之疾,然有关张万人敌为辅,若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公子既言曹司空亦对其心存忌惮,何不借此良机,你我两家携手,以雷霆之势共剿之?既可为主公除去一患,亦可向司空示好,岂非两全其美?” 曹昂心中暗赞二人果然眼光毒辣,直指要害,但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那称病不出的人儿身上。 他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叹道:“两位将军深谋远虑,昂佩服。然则,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玄德公素有仁德之名,乃汉室宗亲,无端讨伐,恐失天下人望,予人口实。家父之意,亦是静观其变,后发制人。况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吕布,语气格外诚恳:“温侯雄踞徐州,威名赫赫,天下谁不敬仰?那刘玄德即便真有几分心思,在温侯虎威之下,又焉敢轻举妄动?昂此番前来,亦代家父传达诚意,愿与温侯共保徐州安宁。但主动兴兵之事,干系重大,昂不敢妄言,还需温侯与家父从容计议。” 宴饮至中途,曹昂借口更衣,暂离席间。 在侍从引领下穿过廊庑,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灯火阑珊的内苑方向。 不知那位月下佳人,今宵何在? 曹昂正在回廊下四处张望。 忽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侧袭来! 曹昂下意识侧身闪避,只见一杆木制长枪的枪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襟。 持枪者是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火红的劲装,勾勒出已然玲珑有致的身段。 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眉眼间竟与吕布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添几分少女的娇艳。 “你就是曹操的儿子?”少女的声音清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反应倒是还行,我一下没戳中!”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姑娘的脾气和这身打扮……他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系统,这是吕布之女吕玲绮?也是我后续的攻略目标?”他在心中默问。 【检测到重要人物:吕玲绮,吕布与严氏之女。宿主,请注意您的言行。目标未达成年标准,且此行为存在伦理风险(注:其名义上的母亲为您当前攻略对象貂蝉)。本系统不建议……】 打住打住!曹昂立刻在心中反驳,“什么危险?什么有悖人伦?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婚配!你看这身段,这气势,哪点像未成年?再说貂蝉跟她有半文钱血缘关系吗?你管得还挺宽!” 【……宿主高兴就好。】系统无语,最终丢下一句不置可否的回应。 曹昂收回心神,看向眼前这朵带刺的小火苗,露出一个笑容:“在下正是曹昂。姑娘想必就是温侯的千金,果然虎父无犬女,这一枪……颇有温侯之风。” 吕玲绮哼了一声,收回木枪,扛在肩上,“哼,算你有点眼光。我爹夸你来着,说你比你那个奸雄老爹会说话。不过我娘说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小白脸!” 曹昂眉头一挑,“温侯谬赞,昂愧不敢当。至于严夫人,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吕小姐的武艺,倒是让昂大开眼界。改日若有闲暇,或许可以切磋一二?” “就你?”吕玲绮上下扫了他一眼,撇撇嘴,“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我几枪?不过你要是真想找打,本小姐随时奉陪!”她说完,扛着木枪,转身走了。 曹昂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第26章 刺客徐他 酒意微散,曹昂回到席间时,却见场中气氛愈发炽烈,竟又设下了比试的场子。 场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形异常魁梧、环眼圆睁的黑脸巨汉。 此人身形宛如铁塔,肌肉贲张,眼神睥睨间满是挑衅,活脱脱像是现代健身房里那些自诩天下第一、看谁都不顺眼的“肌霸男”。 曹昂脑中听风卫的零碎信息飞快拼凑,迅速给此人贴上了标签:“郝萌,吕布麾下健将,力量型选手,性情暴躁易怒。” 卧槽!这块头叫好萌?实在是看不出来啊。 看见曹昂回来,吕布大手一挥,提出了切磋助兴的提议。 陈宫也抚须一笑,目光转向曹昂,暗藏机锋:“素闻曹公子在宛城之战中勇武非凡,有名将之风。今日恰逢其会,何不借此良机,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公子家传的槊法?” 他稍作停顿,又似不经意地添了一把火,“当然,若公子今日不便,或觉槊棒沉重,倒也无妨。” 曹昂心里暗骂:他喵的!果然宴无好宴!刚灌完一肚子黄汤,转头就要拎槊干架?吕布你这老小子是真心黑啊,劝酒文化糟粕没学全,倒是把‘酒后运动’这一套给玩明白了是吧? 陈宫这老狐狸,笑眯眯地就把人往火上架! 一股憋闷直冲脑门,混着酒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吕布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抬手指向席下:“既是要助兴,郝萌!你便去陪曹贤侄练练手!” 他随即侧过身,摆了摆手,嘴角咧开,“贤侄莫怕,某这麾下莽夫,手底下有点轻重,呵呵……莫要失了分寸!” ‘莫失了分寸’?翻译过来不就是‘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 好家伙,跟现代老板的‘随便聊聊’和‘不用加班’真是古今通行的黑话啊。 场中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曹昂脑中飞速盘算:硬刚?自己这身子骨才将养好,对面是个能使重槊的猛人,绝对血亏! 认怂?更不行!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曹操的威名,是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勇武孝子”人设。 不仅在宛城拼死拼活挣的那点勇名白给,后续争霸天下的宏图大业也全得泡汤! 曹昂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风卫搜集的关于吕布麾下诸将的情报,在脑海里来回闪过。 “郝萌虽勇猛,左膝有旧伤,乃早年追随吕布征战时落下的病根,经常复发,影响行动。” 破绽在此! 电光火石间,曹昂眼中寒芒骤亮如电! 几乎同时,郝萌的重槊挟着裂风之势,轰然劈落! 高台上,吕布嘴角噙着一丝漠然冷笑,张辽眉头紧锁,高顺眼神专注如磐石,皆以为胜负已分。 下一瞬—— 曹昂动了! 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一个极致精准的侧滑步,重槊的罡风擦着衣袂掠过。 就在郝萌全力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曹昂槊尖微颤,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直噬其左膝腘窝!! “呃啊——!!!” 郝萌凄厉至极的惨嚎炸开,左膝剧痛钻心,下盘瞬间崩溃,轰然跪砸于地,重槊脱手飞出! “郝将军,承让。”曹昂缓缓收槊,昂然站定。 “你这名字,倒是与你这打法截然不同。”他低声补了一句。 全场死寂! 高顺手中酒樽瞬间凝滞, 张辽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主位之上,吕布眼中尽是震惊! “一招…竟真的一招…?!此子…此子……”他自忖纵然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如此摧枯拉朽地瞬秒郝萌! 更令他心惊的是,曹昂竟似乎精准地知道郝萌那不为人知的旧伤所在? 陈宫深深看了曹昂一眼,缓缓道:“曹公子真是……每每出人意料,后生可畏啊。” 吕布猛地回神,干笑两声,语气复杂:“哈哈……好!贤侄果然好身手!机智应变,不愧是将门虎子!郝萌,回来吧!” 经此一闹,宴会气氛诡异,很快便草草收场。 离去时,张辽亲自送曹昂出府。 一路无言,直至府门,张辽忽然郑重抱拳,低声道:“公子今日,真令辽刮目相看。” 曹昂从容回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文远将军,真正的风浪,恐怕还在后面。昂拭目以待。后会有期。” ------?------ 亥时初至,夜色渐染靡丽。 与温侯府仅一巷之隔的,是“醉仙居”。 “醉仙居”,下邳城最负盛名的酒楼。 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三楼临窗,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面油光、看似已醉意熏熏的汉子,正歪趴在酒案上,含糊不清地哼着俚俗小调。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瞬不瞬地锁住楼下那条僻静的后巷入口。 这是曹昂派出的听风卫,已在此盯守多时。 据在温侯府线人传出的密报,那位倾国倾城的貂蝉夫人,刚已悄然离开了侯府。 果然,不多时,一道倩影自侯府侧门而出,径直闪入了酒楼旁那灯火不及的后巷,迅速隐入市井人流。 不一会,一个浓妆艳抹,身披艳俗纱衣,云鬓微乱的“舞姬”在巷中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尾随后,快步走到醉仙居酒楼后墙一扇窄门前,闪了进去。 二楼雅间。 扣门声起,三声悠长,两声短促。 里面跑堂的声音压低着隐约传出:“大人,您点的舞姬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女子闻言,立刻侧身,如游鱼般迅速滑入门内。 木门随即轻轻合拢。 房内。 一个其貌不扬的刺客,放下手里的酒杯,打量着进来的貂蝉。 此人正是天下闻名的刺客,徐他。 貂蝉敛衽行礼,姿态恭顺:“见过徐剑师。” 徐他问:“事情如何了?” “出了点变故。” “曹昂机警,身手不凡,我低估了他。”貂蝉垂眸。 “低估?”徐他逼近一步,“曹昂宛城救父的勇名已传遍天下,你为何要与他力拼?” “我已先在酒中下毒,不知何故未曾得手。” “此事已刻不容缓。”徐他声音压得极低。 “曹操已成朝廷心腹大患!圣意: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张绣新降复叛,吕布拥兵自重,此二处,便是绞杀曹贼的磨盘! 需让他们与曹操的战火,永无休止!” 貂蝉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骇。 “杀曹昂!”徐他眼中寒光大盛。 “就在吕布的地盘上杀了他!曹操痛失爱子,必倾全力与吕布不死不休!张绣见其主力深陷徐州,必从宛城出兵! 届时,曹操腹背受敌,两线开战,元气大伤!许都压力顿减,陛下才有重掌乾坤之机!” 貂蝉皱眉问道:“徐剑师,曹昂若死于此,曹操固然报复,但吕布兵精粮足,陈宫多智,战事恐迁延日久,生灵涂炭,张绣再出宛城,也未必能成。如此杀伐,真能重创曹操?还是徒增杀孽?” “妇人之仁!”徐他厉声呵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陛下江山,重振汉室,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如汉室可兴,让徐州、南阳成焦土又何足道哉!” 他盯着貂蝉,语气更冷,“务必寻机除掉曹昂,制造吕布所害之假象!若再失手……”他眼里寒芒一掠而过。 貂蝉神情恍惚,低语道:“曹昂此子,绝非我们设想的那般简单……” 徐他冷笑一声:“自然不简单。可你莫忘了,当年董卓权倾朝野,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最终还不是死于你手?” “你的能耐,老夫从无疑虑。” 貂蝉正欲再言。 徐他断然截住话头:“此乃圣命!莫忘了你的身份!莫忘了你的养父王司徒!” “更莫忘了,是谁让你活到今日!” “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心思!” 言毕,徐他突然起身,竟朝着貂蝉深深一揖: “貂蝉,大汉四百年江山气运,系于你一身。” “社稷存亡,天下兴衰,皆在你一念之间!” 第27章 珍惜眼前人 临近端午节。 建安三年的端午节,其实跟先秦和西汉那时候比起来,是有些不同的。 先秦视五月为“恶月”,百姓多以兰汤沐浴、悬挂菖蒲,借草木清芬抵御疫气。 而到了汉末,端午渐与忠烈纪念相系,“投粽祭屈”已成风俗,吴地亦传有纪念伍子胥之说。 百姓用芦叶包裹角黍,不再仅是祭江供品,更成了可填肚子的时令吃食;、 门前挂艾祛邪,也比往昔更显仪节。 许多习俗,正是从这时起,一路沿袭至今。 ------?------ 自那夜小院一别,曹昂便再没见到过貂蝉。 倒是严夫人派人送过一次谢礼,说是心疾缓和许多,多亏了邹缘的方子,言辞颇为客气。 驿馆晨光漫过竹帘时,邹缘正坐在窗下摆弄草木。 案上摊着新采的艾草,她指尖灵巧地将其扎成憨态虎形,旁边瓷碗里盛着雄黄、苍术,正往素布香囊里填。 曹昂刚掀帘进来,就见她鬓边沾了片艾叶,笑着伸手替她拂去:“我家小哭包,连做个艾虎都这么讲究?” 邹缘抬头睨他一眼,指尖划过案上五彩丝线,“你那听风卫有消息说……那貂蝉被吕布禁足了?还挨了打?” 曹昂眉头紧锁:“嗯。严氏不知怎的,听到些风声,在吕布面前告了状,说貂蝉私会外男……吕布那莽夫不问青红皂白,动了手,将她锁在府中。” “她不肯说出你?”邹缘声音有些复杂。 “她若说了,吕布早提着方天画戟打上门了。”曹昂苦笑。 邹缘沉默片刻,“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吕布府上必定大宴宾客……” 曹昂眼睛一亮:“缘缘,你……” “我只是觉得,”邹缘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角黍,“她既然为你受了委屈,你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个虎狼窝里过节。况且,那是你的‘药引’……” 曹昂心中一暖,上前从背后拥住她:“我的小哭包最是心善。” “哼!”邹缘轻挣了一下,拿起绣好的香囊塞进他手里,“少来!我是怕你没了命,往后谁给我撑腰?喏,戴着,里头放了驱虫的青蒿。” 曹昂接过香囊细闻,笑意更深:“有老婆亲手做的香囊,莫说蚊虫,便是吕布亲至,我也敢与他一战。” 邹缘被他说得脸颊泛红,又拿起片芦叶:“别贫嘴,角黍我让驿馆厨房备了粟米和枣泥,你最爱吃的甜口,等会儿煮好给你留着 —— 只是你今日若去温侯府,可别贪杯误事。” 曹昂笑着应下,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 端午当夜,温侯府灯火通明,喧闹非凡。 吕布主动邀曹昂、邹缘及吕虔等赴宴,美其名曰“共度佳节,以示亲厚”。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吕布兴致极高,与张辽、侯成、宋宪等将领畅饮不休。 陈宫与高顺未曾列席,只遣人送了些礼来。 曹昂目光几度扫视厅堂,却始终未见那一抹倾国倾城的身影。 他举杯向吕布,故作随意道:“温侯,貂蝉夫人凤体还未康复?如此佳节,昂还盼再赏夫人仙姿呢。” 吕布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大笑:“贤侄有心了!唉,她身子不争气,前番风寒至今未愈,虚弱见不得风,在房中静养呢!” 曹昂心下了然,仍含笑说:“原来如此,实在遗憾。还请温侯代昂向夫人问安,愿她早日安康。” 宴至酣处,吕布酒兴更浓,频频劝酒。 曹昂来者不拒,与张辽等人杯盏往来。 汉末酒水酿造工艺粗朴,所谓“美酒”实则度数极低、口感浑浊,远不如他正在许都一带推广的“矛五剑”来得清烈。 曹昂心中暗笑,“史书里什么‘千杯不醉’、‘斗酒诗百篇’,估计都是吹出来的。 李白不会也就三瓶啤酒的量吧? 还得尽快将“矛五剑”销来徐州才是。 数巡过后,吕布面红目眩,语无伦次;张辽眼神也已微散。侯成、宋宪等人更是东倒西歪,醉态可掬。 就这? 他见时机成熟,给身旁的邹缘递了个眼色。 邹缘会意,起身走到主位旁,对吕布和一旁的严氏柔声道:“温侯,夫人。前次为夫人诊脉,知您心疾需静养缓调,忌大喜大悲。妾身新配了一副宁神安息的丸药,需即刻服用辅以特定手法推拿方能见效。不如请夫人移步内室,容我为您调理一番。” 吕布早已喝得晕晕乎乎,挥挥手:“去,去!贤侄的夫人医术通神,夫人你便去调理调理!莫要辜负了人家好意!” 严氏点头,在侍女搀扶下起身,对邹缘道:“有劳邹夫人费心了。” 曹昂也装作不胜酒力,扶额道:“温侯海量,昂实难匹敌,可否容昂暂歇片刻?” 吕布自己都快坐不稳了,“贤……贤侄自便!府中客房早已备下……” 曹昂摇摇晃晃离开宴厅。 一出了众人视线,他立刻眼神一清,甩开侍从:“我自去客房歇息即可,不必引路。” 说罢,向偏院潜行而去。 偏院寂冷,唯闻风声过隙。 曹昂悄无声息地摸至房门外,指节轻叩窗棂。 屋内传来一声警惕的低问:“谁?” “是我,曹昂。” 貂蝉急步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你……你怎么敢……” 曹昂推门闪入,将手中角黍递上:“给你带了角黍,粟米枣泥馅的,你尝尝。” 貂蝉一怔,望着那还温热的角黍,一时无言。 她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一身素衣更显单薄憔悴。 曹昂一阵心疼,低声道:“过节了,总该吃点应景的。” 她鼻尖一酸,泪盈于睫。 外间喧闹声声入耳,却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这是这些天来,她听到的第一句问候。 曹昂说:“能陪我说说话吗?” 貂蝉默然颔首:“好。” “你为了大汉江山,付出了一切,可如今,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你。” “实在令人慨叹。” 貂蝉蓦然抬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曹昂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必惊讶。” “世人不知你付出多少,我却明白。” “你以离间计除董卓,然而汉室依旧倾颓难扶。” “自古以来,世人只道男儿烈,谁见娥眉亦豪杰?” 这一言既出,貂蝉再难抑制。 一向坚韧如她,竟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这茫茫天下,竟还有人懂她至此。 曹昂缓步靠近,声音轻柔:“我能抱一抱你吗?但你须答应,不能再偷袭我。” 貂蝉投身入怀,泪湿他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抬首,望向曹昂清朗的眉眼。 “为何……未在我最好的年华遇见你?” 曹昂轻笑,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最好的年华,此刻方才开始。” “何须叹往昔?且惜眼前人。” 貂蝉凝眸望他,似乎没有料到他不仅身手不凡,更有如此才情。 她伸手环住曹昂,眼中泪光犹存,却漾开真切情意:“那你可会珍惜眼前之人?” 曹昂笑意温存:“但有所请,无有不从。” 貂蝉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子修……”她轻唤他的字,仰首吻上他的唇。 情至浓时,一切如水到渠成。 …… 良久。 一阵轻捷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伴着少女清亮的呼唤:“小娘!前厅宴散啦,爹爹他们都醉倒啦!我来看你!” 是吕玲绮! 曹昂与貂蝉霎时色变! 曹昂反应迅速,一把揽过散落一旁的衣物,翻身滚入床榻之下,屏息凝神。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吕玲绮红扑扑的脸蛋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小娘!我给你煨了羹汤……” “小娘,你脸色怎这么红?这天气太热了么?”吕玲绮好奇地向内张望。 “没……没事,方才躺得有些发热。”貂蝉侧身掩了掩床帐,接过食盒,“多谢玲绮,这般晚了还惦记着我。”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吕玲绮浑不在意,“爹爹他们还在前厅醉得横七竖八呢,我偷溜出来的。小娘,你身上还疼不疼?”她望着貂蝉,语气不满,“爹爹实在太过了!还有娘亲也真是,动不动就告状!” “你别怕,往后我护着你!等过了这阵,我去求爹爹……”说着便要往榻沿坐来。 “玲绮!”貂蝉心几乎跳出口,急声唤住。 “嗯?”吕玲绮被她吓了一跳,停步回头,“怎么了?” 貂蝉捂着小腹,蹙眉轻吟:“肚子忽然有些痛……想喝些热水。玲绮,能帮我去厨下取碗热水来么?” “哎呀!你等着!我这就去!”她转身便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貂蝉腿一软,跌坐榻边,抚胸喘息不已。 曹昂从床底敏捷跃出,飞快穿好了衣服。 貂蝉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泪痕犹在,笑靥如花。 “你这耗子,躲得倒是快。” “我倒愿是只耗子,”曹朗系紧衣带,无奈一笑,“但眼下必须走了。” 貂蝉颔首,唇边笑意却渐渐淡去。 这乱世中片刻温存,原就不属于她,亦难以久握。 她攥紧衣袖,低声问:“下次……何时再来?” 话音未落,曹昂的身影已没入廊外夜色之中。 第28章 文远之威 温侯府,客房内。 烛火昏黄,邹缘早已回来。 她正坐在榻边,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曹昂推门而入,反手轻轻闩上门。 她松了口气,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缘缘?我的小神医?怎么,等急了?” 他用肩膀蹭了蹭她。 邹缘瞪他一眼,“谁等你了?温侯府的茶好喝得很,我舒服着呢!” 曹昂厚着脸皮挨着她坐下,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圈进怀里,“多亏了我家小哭包调开严氏,此行方能功成圆满,谢谢你。” 邹缘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气呼呼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什么功成圆满?瞧你那得意样!是‘药引’到手了,乐得找不着北了吧?她……她....”她了半天没说出来。 “嘶——轻点轻点!”曹昂夸张地吸了口气,低头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家小哭包是独一无二的!” 【啧啧,真是渣男。】系统鄙夷之声响起。 曹昂自知理亏,选择性地装没听见。 “这里只有一张床,我去跟严夫人说一声,看能不能......”邹缘的声音细若蚊呐。 曹昂这才打量这客房,房间宽敞,陈设雅致。 屋中央那张雕花大床,红绸锦被,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啧,温侯这安排……”曹昂摸了摸下巴,那句“深得我心”差点脱口而出。 “子修!你……你做什么!”曹昂那只不安分的手,已顺着她腰线开始探索。 “做什么?”曹昂低头,“我家小神医妙计助我脱身,为夫这不是正该论功行赏么?” “谁、谁要你赏!”邹缘又羞又急,“你不是刚跟你的药引......哼!你再这样,我就去睡榻上!” 她挣扎得厉害,曹昂那股残留未尽兴的邪火熄了大半。 “行了行了,小哭包,逗你的。瞧把你吓的。” 他抬手,用轻轻擦擦她眼角,动作宠溺又无奈。 “床归你,软和。那破榻硌骨头,我可舍不得硌着你。” 邹缘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泛起酸涩。 “那……那你呢?” “我?自然是为我家小哭包站岗放哨,养精蓄锐,蓄势待发?”他回头朝她挤眉弄眼。 邹缘哭笑不得。 “对了,”曹昂忽然凑近,“你那养生秘术……到底还要温养多久才能入药啊?为夫这身子骨,可是等得花儿都谢了。我可不是张济那等傻帽儿,放着到嘴的长生药光看不吃。要是等到我们大婚之后,你这秘术还没个准信儿……”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意味深长。 “你!……”邹缘羞得跺脚,抓起一个软枕就朝他扔过去,“别再胡说八道!没正经!快歇你的吧!” 曹昂笑着接过软枕,顺势就在罗汉榻上躺倒,舒服地喟叹一声。 邹缘窸窸窣窣地爬上那张大床,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攻略目标貂蝉(任红昌)倾心度大幅提升!当前倾心度:60%!请宿主再接再厉!】 “卧槽!60%?!”曹昂心头狂喜,我这该死的魅力! ------?------ 夜深人静。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一辆马车悄然停下。 吕布的心腹亲卫统领成廉跳下车,整了整衣甲,带着一身酒气,上前重重叩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侍女警惕的声音。 “过节了,奉温侯之命,特来探望杜夫人,并带来赏赐之物!”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这么晚了,夫人身体不适,早已歇下,还请将军……” “哼!啰嗦!”成廉一把推开院门,带着两个同样酒气熏熏的亲兵径直闯了进去,“温侯赏赐,谁敢推拒?闪开!” 杜夫人惊得从榻上站起,脸色煞白,看着闯进来的成廉等人,强自镇定:“成将军,这是何意?深夜擅闯内宅……” 成廉在杜夫人窈窕的身段上狠狠刮过,借着酒劲嘿嘿一笑: “夫人莫惊。温侯记挂夫人独居清冷,特命末将送来锦缎十匹、西域葡萄酒一斛,并嘱咐末将好生‘照看’夫人!” 那“照看”二字咬得极重,充满轻佻。 “你……站住!”杜夫人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将军请自重!我夫君秦宜禄为温侯在外奔波……” “秦宜禄?”成廉嗤笑一声,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他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呢!夫人何必守着个不知死活的人?温侯英雄盖世,对夫人垂青,夫人若从了,日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说着,竟伸手向杜夫人抓去! “放肆!”杜夫人又惊又怒,抄起手边一个瓷瓶就砸了过去。 成廉酒意上涌。“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恼羞成怒,狞笑着扑了上去! “住手——!” 成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张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脚步虚浮,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微红,刚从温侯府出来,酒意未散,本想寻个清静处醒醒酒,却鬼使神差走到这附近。 成廉酒醒了两分,下意识退了一步,但想起自己是奉吕布之命,又壮起胆子: “张……张将军?您喝多了吧?此乃温侯私事,将军还是莫要管闲事,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私事?!”张辽大步踏入院中!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硬生生将瑟瑟发抖的杜夫人护在身后。 他怒目圆睁:“温侯可让你持刀闯入部将内宅,欺凌其妻?!此事若传扬出去,温侯威名何在?三军将士心寒否?!滚——!” 成廉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他自然深知张辽的勇猛和在军中的威望。 “好……好!张将军,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成廉走后,杜夫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张辽心中怒火翻腾。 他沉默片刻,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夫人受惊了。今日之事……辽会禀明温侯,给夫人一个交代。夫人好生歇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第29章 忧思难忘 小沛县衙里,夜色深沉,烛火忽明忽暗。 刘备环视一圈,开口问道:“宪和,吕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简雍往前凑了凑,手指一点:“吕布已经把粮草都往西边大营运了,侯成、宋宪也都到了。虽说他那边天天摆宴喝酒,但底下士兵操练得反而更勤了。照我看,不出一月,必定要动手。” 张飞一听就火了,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碗哐当响:“他娘的!这个三姓家奴!当初要不是大哥收留他,他早饿死路边了!现在反倒要咬我们?” 关羽眯着丹凤眼,“三弟,别急。大哥,小沛城小兵少,就算我和三弟在,也很难长久坚守。现在的关键是得尽快拿个主意。” 他转头看向刘备,“之前曹昂来说的曹操招安那件事,大哥得做个决断了。” 刘备捻着胡须,沉吟道:“曹操答应给我豫州牧、镇东将军,话说得是很好听。但这人心思太深,许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要是去投靠他,就像是鸟儿进了笼子。” 糜竺整理了一下衣袖,平静地说:“主公说得是。但吕布跟豺狼似的,小沛确实顶不住。如今天下大乱,能帮我们抵挡吕布的,也只有曹操了。就算是暂时利用一下,也比困死在这里强。” 简雍连忙接话:“子仲说得对。咱们不如先假装答应,借这个机会去许都暂避风头。等恢复元气了,再做打算。” “要去给曹阿瞒低头?”张飞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像打雷,“我宁愿跟那三姓家奴拼个你死我活!” 关羽按住张飞的手臂:“三弟!大哥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说完向刘备拱手,“羽听大哥的。” 刘备长叹一声,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漂泊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要投靠国贼吗……”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我最担心的是城中百姓。吕布残暴,若我们一走,他们必遭毒手。可带着这么多人长途跋涉,路上缺衣少食,又该如何是好?” 糜竺立即回应:“主公仁德,心系百姓。竺已清点过粮仓,若节省分配,勉强可支撑十日。百姓中青壮不少,可组织起来同行,老弱妇孺安排车马。只是……这一路艰辛,恐有不少人坚持不到许都。” 刘备神色凝重:“即便如此,也不能将百姓留给吕布屠戮。子仲,此事交由你统筹,尽量多带些人走。宪和,你协助子仲,安抚百姓,说明利害。” 他忽然提高声调:“宪和,即刻给曹操写信,措辞要恭敬但别太急切。子仲,你去整顿粮草车辆,准备迁徙。” 简雍领命,“喏!” 刘备顿了一下,看向糜竺问道:“子仲,之前派人去常山真定找子龙,有消息没有?” 糜竺一脸困惑:“派出去的人回报说没找到子龙将军,倒是他的老母亲不日前被人接走了,说是南方来的有钱亲戚,排场很大,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刘备皱起眉头:“还有这种事……”手里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这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 小沛,内室,一室清冷。 甘夫人并未入睡,只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坐在窗边。 前厅的议论声隐约透过门廊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字字敲击在心坎上。 当“曹操”、“许都”等字眼模糊入耳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 尤其是“曹昂”的名字被骤然提及的那一刻——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滑落,茶水泼溅出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晕开。 他……他的父亲,是真的要招揽玄德公了吗? 我这刚从许都而来,又要回返许都?! 这意味着会离他很近,或许……或许会时常见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摁灭。 她已是刘玄德的妻子,名分早定,怎可对他人心生这般涟漪? 即便那人……即便那人…… 思及此,一丝苦涩悄然漫上心头。 自她从许都辗转归来后,玄德公待她,便只剩下了疏离的礼数。 他唯一主动来寻她的那次,便是急切地打探许都见闻。 曹操麾下军容如何?治下风气怎样?那位曹子修公子,性情究竟如何? 她当时心中慌乱,对军政之事本就不甚了了,更不敢多言曹昂半分,只得含糊其辞。 只说些“军容整肃”、“曹公子待人谦和”之类的场面话,心中又羞又怕,唯恐被玄德公瞧出任何端倪。 而他得了这些消息后,便似完成了任务,再无多话。 更未曾问过一句她在许都是否安好,路途是否劳累,身体是否康复。 糜贞妹妹嫁过来后,她年轻娇艳,家世丰厚,他自是夜夜皆宿于新夫人处。 她这旧人,便如同这案上渐渐冷透的茶水,被遗忘在了这清寂的角落。 “姐姐?”一声轻柔的呼唤自门边响起。 甘夫人慌忙抬头,只见糜夫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正俏生生立在门口。 “我见姐姐房中灯还亮着,想着晚宴时你并未用多少,便让厨下煨了碗枣粥来。” 糜夫人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将粥碗轻轻放在案上,目光随即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讶然道:“姐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连茶洒了都未察觉?” 甘夫人急忙放下茶盏,强扯出一抹笑意: “没、没什么,方才想事情出神了。有劳妹妹费心。” 糜夫人挨着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压低声音道: “姐姐可是也听见前厅的动静了?兄长他们正与主公商议大事呢。” “听说曹司空有意招揽主公,许以高官厚禄,请我们去许都呢!” “那许都城繁华似锦,天子脚下,总好过在这小沛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若是去了,想必日子会安稳许多。” 甘夫人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去许都,自是比留在此地安全。只是妹妹,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许都虽好,终究是他人檐下。仰人鼻息,焉知是福是祸?” 糜夫人反驳道:“姐姐就是思虑太重了。曹司空乃当世英雄,既诚意相邀,主公又是汉室宗亲,去了怎会受委屈?” “总强过在此地,日日防着吕温侯那边,不知何时又会翻脸无情。” 甘夫人指尖一颤。 玄德公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兄弟大义,何曾真正怜惜过帷幄之后的女子的心思? 而在那位曹公子眼中,她却曾清晰地看到过一种尊重与欣赏。 若真去了许都,命运之舟又会驶向何方?离他近了,是幸,还是劫? 心内情绪交织,她坐立难安。 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收藏的那枚铜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去下邳找他? 这个疯狂的念头倏地闪过脑海,让她瞬间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这骇人听闻的想法。 “姐姐?”糜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甘夫人仓促地避开她的目光,心慌意乱,“只是有些乏了。” 糜夫人见她神色倦怠,便体贴地起身:“那姐姐好生歇息,莫要多想了。无论如何,总归主公和兄长他们会拿主意的。”她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第30章 公子世无双 夜。下邳城郊,桃林小院。 这里成了曹昂和貂蝉两人的秘密联络点。 窗边,貂蝉已不知伫立了多久。 红唇轻咬,表情痛苦。 上次院中交手时,染的风寒未散, 久站的腰身也早已酥麻。 若不是曹昂偶尔会伸手拉住她, 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早已倒下。 窗棂老旧,偶有夜风吹进。 可她心里,却始终是暖的。 半个时辰后,风渐渐停歇。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过身去。 “我好久都没再见到徐他。”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曹公子要多加小心。” 曹昂拥她入怀。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貂蝉没有说话,只是娇嗔地捶了下他的胸膛。 “讨厌。” 曹昂笑了笑,“一同回去?” 貂蝉浑身乏力,摇了摇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曹昂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藏着清醒:”不能,你太危险。” 貂蝉张了张嘴,停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可于我而言……你又何尝不是危险的人。” “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在侯府的每一刻,都如岁年般漫长。公子何时才能带我走?” 貂蝉忽然抬起头,吐气如兰。 “我愿为你而死。” “曹公子,你愿意要我吗?” 她眼中水光潋滟,映着窗外疏落的月影。 这些年,她如浮萍飘零。 为了义父王允而活,为了那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而活。 如今,王允已逝,汉室倾颓在即,她一介弱质女流,又拿什么去挽那狂澜? 活着,仿佛已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夜,宴上,惊鸿一瞥,见到曹昂。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世间,仍有这般值得倾心之人。 她才知晓,人生不只有苦难。 原来,心可以这般滚烫。 貂蝉的眼睛,在黑夜里分外明亮。 曹昂看着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小脸。 系统显示的倾心度刚缓慢爬升到70%, 仿佛在提醒他,这美人有毒,情话虽动人,却未必全真。 曹昂笑了。 “能让名动天下的貂蝉夫人说出‘愿为我死’这种话,本公子这魅力,连我自己都怕啊。” “但我现在得先回去了,家里有夫人在等我,院外我的护卫也快站成石雕了。” 曹昂只带一个亲卫胡三,此刻正按刀肃立在院门外不远处的暗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貂蝉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曹昂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红唇。 “真不用我送?那我可先溜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隐入夜色。 曹昂背影消失很久。 她对着寂寥的院落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再见……公子。” ------?------ 驿馆内。 “报——!大公子!”吕虔脚步匆匆: “刚探到消息!温侯部将秦宜禄,在押运粮草途中遭流寇突袭!人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十有八九遇害了!” “什么?!”曹昂霍然起身。 秦宜禄刚被吕布派出去公干没多久,转眼就命丧黄泉?这流寇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吕布那边什么反应?”曹昂追问,心中已有猜测。 “吕布震怒!但矛头似乎直指张辽将军!” 温侯府,议事厅。 吕布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群废物!几百人押运粮草,连主将都护不住?!什么流寇如此了得?!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厅下,一个浑身血污的残兵小校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侯爷!那些贼人武艺高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如臂使指!绝非寻常草寇!分明是是精兵假扮的啊!他们就是冲着秦将军去的!秦将军他死得冤啊!” “精兵假扮?!”吕布猛地扭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一旁伫立的张辽身上, “文远!你之前负责清剿彭城一带的匪患,怎么?漏网之鱼如此猖獗?!还是说你清剿不力,养寇自重?!” “末将张辽,对天起誓!”张辽猛地抬头,单膝重重跪地,坚毅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清剿彭城,末将亲冒矢石,绝无半分懈怠!秦将军遇害,末将痛彻心扉!但末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吕布眼中满是猜忌,“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为何你前脚刚照拂了秦宜禄的妻室,后脚秦宜禄就横死荒野?!杜氏那妇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嗯?!” 一旁静观的陈宫眉头紧锁。 张辽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吕布: “侯爷!末将追随您鞍前马后,南征北战,可曾有过一丝一毫二心?!杜夫人乃同僚之妻,末将奉您之命照拂,从来行止有度,不敢有半分僭越! “侯爷今日之言,置末将多年忠义于何地?!置末将追随之情于何地?!” 吕布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戟指张辽:“放肆!你……” “侯爷息怒!”陈宫终于起身,对着吕布深深一揖,语重心长: “主公!此事疑点重重,岂能轻易断定文远将军有责?更遑论牵连杜夫人!” “文远将军忠勇,人所共知!当务之急,是彻查贼人踪迹,揪出真凶,为秦将军报仇雪恨!切不可因一时激愤,自乱阵脚,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啊!” 他目光扫过张辽,带着安抚。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陈宫上前一步,扶起张辽:“文远,起来吧。侯爷他正在气头上,言语过激了些,你万勿往心里去。” 张辽对着陈宫抱了抱拳:“谢先生仗义执言。末将告退。”他挺直脊背,悍然转身离去。 陈宫望着张辽离去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眼中忧色更深。 ------?------ 多日后。下邳城外,荒郊。 杜夫人扑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秦宜禄的尸首已找到,身上多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口那贯穿伤——伤口形状,赫然与吕布麾下并州亲卫惯用的长矛尖端完全吻合! 张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证据确凿,不言而喻! “张将军……”杜夫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死死抓住张辽的臂甲, “求您!求您为我夫君报仇!一定是成廉那狗贼!一定是他!他前些日子还来府上骚扰于我,定是怕我夫君回来找他算账,才下了这毒手!侯爷他怎能……” 张辽强压着心中翻腾的怒火,扶起杜夫人,沉声道:“夫人放心,此事末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吕布对杜氏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张将军,杜夫人,节哀。”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张辽回头,见曹昂带着吕虔快步走来。 “曹公子?”张辽眼神复杂。 曹昂走到秦宜禄的尸身旁,蹲下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 “唉,看这创口,分明是温侯麾下亲卫惯用的长矛所伤!秦将军好歹也是温侯帐下将领,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他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辽,语重心长: “张将军,温侯猜忌于你,成廉之辈又步步紧逼,如今秦将军惨死,将军扪心自问,在温侯麾下,可还有你张文远的容身之地?” 张辽身躯一震,嘴唇紧抿。 曹昂向前一步,“家父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徐州!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刻薄寡恩,绝非明主!将军乃当世虎将,明珠岂能暗投?” “不若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以将军之才,他日必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何苦在此为人鹰犬,反受其害?” 一旁的杜夫人闻言,猛地抬头,急切地看着张辽,“张将军!曹公子说得对!吕布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豺狼!将军!莫要再犹豫了!” 良久,张辽深吸一口气:“曹公子美意,张辽心领。只是温侯虽有猜忌,往日亦有知遇之恩,如今局势未明,我张辽若此时弃主而去,纵得功名,亦难逃背主之讥,此事断不可为。” 第31章 下邳风云起 下邳城,驿馆。 灯火摇曳,映照着曹昂沉静的脸庞。 胡三垂手肃立: “大公子,据听风卫消息,这几日城内风云暗涌。” “温侯府邸整日喧腾,似有异动。” “杜夫人处,秦宜禄下葬后,成廉两次登门,虽未敢硬闯,却在府门狂言:‘温侯垂怜,夫人切莫自误!’ “杜夫人深受其扰,紧闭门户,不敢外出。” “张辽将军有心代为斡旋,然温侯拒不相见。张将军心灰意冷,连日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张辽将军麾下两队精锐铁骑,前日已被调离下邳,远驻城外。” 曹昂凝神思考: 吕布猜忌日深,张辽离心,杜夫人孤悬,成廉跋扈,再加上潜伏的徐他…… 这徐州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只待搅动风云者! ------?------ 这一日,吕布正在府中与陈宫议事。 侯成,郝萌等亲信将领侍立一旁。 “主公,刘备在小沛招兵买马,其志不小。近日更斥巨资购得数百匹西凉健马,其心叵测!” “若任其坐大,必为心腹之患!当趁其羽翼未丰,早图之!”陈宫言辞恳切。 吕布斜倚在榻上,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闻言嗤笑一声: “公台未免太过忧心。大耳贼区区小沛一县之地,兵不过数千,能翻起什么浪?” “他买马?哼,正好!待他养肥了,本侯再去取来,省得花钱!” 陈宫气极:“主公!养虎为患啊!刘备此人,隐忍坚韧,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不除,他日必噬主!” “好了好了!”吕布不耐烦地挥手,“本侯知道了!容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陈宫无奈,只得愤愤告退。 恰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启禀温侯,曹昂公子派人送来一批许都美酒,说是孝敬温侯。” 吕布眼睛一亮:“哦?曹昂这小子倒是懂事!让他进来!” 曹昂笑容满面:“温侯安好!前番多有叨扰,家父命人送来些自酿的矛五剑,特献与温侯品尝,聊表心意。” 吕布哈哈一笑,拍开一坛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酒!司空大人有心了!贤侄坐!陪本侯喝两杯!” 酒过三巡,曹昂见吕布已有几分醉意,“温侯神威,天下无双。只可惜……” “可惜什么?”吕布瞪眼。 “昂今日入城时,见一队商旅运马进城,皆是神骏的西凉健马,啧啧,真是好马啊!” “若配上温侯这般英雄,驰骋疆场,那才是相得益彰!可惜,可惜了……” 吕布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怒喝道:“可惜?大耳贼匹夫!也配用这等好马?!来人!备好军粮,点齐兵马!几日后杀去小沛!把那批马给本侯抢回来!” “温侯息怒!”曹昂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玄德公毕竟是温侯结义兄弟,为几匹马大动干戈,恐惹天下人非议啊!再说,刘备手下关张皆万人敌……” “狗屁结义兄弟!”吕布酒意上涌,破口大骂, “本侯当初收留他已是天大恩情!他不知感恩,还敢与本侯争马?至于关张?哼,插标卖首之徒!本侯岂会惧他?!” 吕布的亲信将领侯成、郝萌等人纷纷鼓噪: “温侯英明!刘备匹夫,早就该收拾了!” “末将愿为先锋!” 一时间,温侯府群情激昂。 ------?------ 曹昂踏着夜色回到驿馆时,屋内烛火温暖,映出两道等候的身影。 吕虔迎上前来,含笑问道:“大公子神色愉悦,想必那驱虎吞狼之计已成?” 曹昂解下披风,自然递给一旁的邹缘,朗声笑道:“吕布不出数日,必兴兵讨伐刘备。” 他转头望向邹缘,笑着说,“这次定能为你提前报府中昔日之辱。” 邹缘接过披风,心中一暖。 吕虔颔首赞道:“甚好,吕布与刘备相争,无论胜负,皆自损实力,正可为司空东征徐州扫清障碍。” 邹缘却抬眸白了曹昂一眼:“这战事一起,温侯府内自然松懈,于你的药引大计......倒是方便得很。” 曹朗轻咳一声,避开她似嗔似怨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一道温婉如玉的身影蓦然浮现在心头。 这兵戈一起,不知她能否安然无恙? 若她受惊,可会如约前来寻我? ------?------ 数日后。 “大公子,驿馆新来的厨子炖了猪脚花生汤,说是给公子补补营养。” 胡三捧着食盒进来,香气扑鼻。 曹昂正与邹缘低声商议张辽和杜夫人之事,闻到香气,抬眼瞥了眼食盒。 又看了看门口那低眉顺眼的厨子。 他虎口处那层厚若铜钱、与厨刀绝不相符的老茧。 曹昂心中冷笑。 这是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嗯,香气浓郁,手艺不错。这厨子是新来的?” “是,刚来几日,手脚还算麻利。”胡三答道。 曹昂端起碗,却没喝,反而对那厨子招招手: “来,你也辛苦了。这第一碗,本公子赏你。” 徐他心中一惊,躬身道:“小人……小人不敢!这是专程孝敬公子的!” “怎么?本公子赏你的,你敢不喝?” 曹昂笑容不变,“莫非……这汤有什么问题?” 徐他背上冷汗涔涔。 他在驿馆已埋伏多日,深知曹昂亲卫守备森严, 此刻绝非动手良机。 他不敢再推辞,硬着头皮上前:“小人谢公子赏!” 心一横仰头灌下两大口。 只想着一会儿尽快寻机催吐,应无大碍。 曹昂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 邹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 曹昂心领神会,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碗,在徐他期待的目光下,泰然自若地连吃了三块猪脚,又饮下一大口浓汤。 徐他见曹昂又吃又喝,强压喜色,躬身道:“谢公子赏!小人告退!” 一退出视线,立刻闪到僻静处,拼命抠喉催吐。 曹昂放下碗,神色转冷,低声对身旁侍卫道:“李登,跟上去,查清他的落脚处和同党。” 李登领命而去。 胡三摸摸头:“大公子,这猪脚花生汤到底有没有毒?” 曹昂瞥了他一眼,“有毒没毒,你找条狗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 醉仙居二楼雅间。 徐他强压着翻涌的恶心,疾步闯入。 “貂蝉!成了!那曹昂喝了我的‘五毒散’!我亲眼看他吃了三块肉喝了大半碗汤!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边说边扑向盥洗处,声音嘶哑:“水……快给我水……” 窗边,身着灰衣头戴幂篱的貂蝉闻声如遭雷击,猛地起身:“你……你杀了他?!” 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自然!”徐他掬水狂漱,语带得色,“你既下不了手,便由我亲自了结!现大功告成,我们……” 他眼中迸出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朝廷的封赏。 怒意和悲伤瞬间冲垮了貂蝉的理智! 这个人,害死了……害死了他! 寒光乍现! “呃啊——!”利刃精准地没入徐他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貂蝉素白的衣裙。 徐他双目圆瞪,双手徒劳地捂住颈间伤口,眼神惊愕,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貂蝉看都没看他,失魂落魄地冲出醉仙居,朝驿馆方向发足狂奔。 脑中唯剩一个念头:去见他!无论如何……要见他最后一面! 第32章 芳心已定 驿馆。 一条试汤的土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扑腾了几下便僵直不动。 暴毙当场! 胡三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公子!这汤、这汤有毒啊!大事不好!” 曹昂面无表情,抬眼看他:“你看出来了?” 胡三顿时慌得手脚并用,转身就要往外冲:“坏了坏了!夫人刚去温侯府给严夫人看诊了!我这就快马加鞭去请夫人回来救命!” 曹昂扶额,“你家夫人刚才不是在这的吗?” 胡三猛地一愣,张大了嘴,半晌才“啪”地一拍脑门: “哎——呀!!夫人医术通神,必是早已给公子服下了解毒灵丹!怪不得您气定神闲!” 驿馆的门“砰”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跌撞而入。 后面跟着几个追进来的亲卫。 一双美目尽是疯狂, 一进门便急切地扫视屋内。 直至目光落定—— 曹昂正安然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翻看一条死狗。 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曹昂抬起头,看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你……你没死……?”她声音嘶哑。 身体晃了晃,如释重负般软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曹昂凝视着她哭得几乎晕厥的模样, 终于明白,她那句“愿为你死”,竟不是虚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曹子修!!我恨死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扑进曹昂怀里! 发疯般地捶打撕咬, 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倾泻。 旁边的胡三,小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挥手让其他亲卫全部退了出去。 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毕竟大公子跟这美丽的夫人,邂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每次都站岗放哨,岂能不知? ------?------ “你吓死我了!你这个混蛋!骗子!为什么让我……” 她语无伦次。 曹昂任由她发泄,只是紧紧抱着她。 貂蝉哭了一阵,“你真没事?” “小小的徐他,还毒不死我。” “毒死了更好,你为什么不死?”貂蝉忍不住又去捶他。 曹昂低下头,在貂蝉耳边,吐露着如同魔鬼般的诱惑: “因为我还没尝过,真正的闭月之姿,怎么舍得死?” “夫人方才为我杀人的样子,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霸道无匹地覆上了貂蝉的红唇。 貂蝉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缠绕在他颈间。 她像只猿猴,双手双脚全挂在他身上,曹昂转身走向内室。 .......... 半个时辰后。 “你不用担心,徐他的尸体,已派人处理干净。”曹昂慵懒地说。 她趴在被衾之间,支起下巴,眼中雾气朦胧:“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曹昂俯身轻吻她的唇,“做什么?做我的夫人便好。” 他略作思考,又道:“若你愿意,能否替我执掌‘听风卫’?那是我一手布建的情报之网,初具规模,正缺一位心思玲珑、手段细腻的统领。” 顿了顿,他声音愈发温和。 “不愿也无妨。从今往后,我曹昂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归处。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可好?” “我愿意。” “我知道了。” “好的——” 貂蝉点头如捣蒜,模样娇憨动人。 曹昂心思又起,嗓音低哑:“答应得这般快……我可要再讨个赏了。” 话音未落,已再度吻上她的唇。 貂蝉轻吟一声 .............. 良久。 室内,春意盎然。 貂蝉乌发如瀑,两颊绯红。 曹昂侧身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水润的眸子,满眼爱意。 貂蝉秀眉微蹙,“子修,刚才我情急之下,一路狂奔至此。怕是难以瞒过吕布耳目。他若知晓……” 曹昂疼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尖,调侃她:“你平常的冷静去哪了?就那么不顾一切?” 貂蝉媚眼如丝,轻轻捶了他一下。 曹昂话锋一转:“不过,你今日出来时是做了乔装的,一路狂奔虽引人注目,旁人或许只当是哪里来的疯妇或是受了伤的仆役,未必有人能认出你。” 他沉吟片刻:“我会立刻派人去打探温侯府和城内的风声。若吕布那边尚无异常动静,说明你此次冒险尚未暴露。那么,你今夜就必须回去!” 貂蝉身体一僵。 “别怕,”曹昂连忙安抚,“你回去后,立刻悄悄收拾好你最紧要的细软。” “等缘缘回来,我会让她给你准备一种特殊的药物,服下后能令人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真死,上次听缘缘说,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吕布此刻正忙于调兵遣将,准备全力对付小沛的刘备,绝无太多精力关注内宅。一旦你‘病故’的消息传出,在这大军出师之际,以他的性格,肯定觉得晦气,草草处理。届时,我派人偷偷将你替换出来,接到驿馆。” 他握紧她的手:“救出来后,你就暂时和缘缘住在这里,彼此有个照应。我已计划就在这几日,趁吕布无暇他顾,直接动身返回许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他看着她,一脸郑重,“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貂蝉,只有我曹昂的红夫人!你可愿意?” 貂蝉泪光闪烁,用力点头:“我愿意!夫君,红儿一切都听你的!” 突如其来的一声“夫君”,喊得曹昂人都酥了。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貂蝉’(倾心度100%)!奖励发放:寿命+2年!天赋大礼包(核心)已发放!当前剩余寿命:2年162天!】 【检测到宿主完成的目标是历史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由于目标为历史最高级,触发特殊攻略奖励:天赋点+10(已自动添加至武力值。)另获得额外3个天赋小礼包。】 我勒个去,这是要发啊。 还得是我们三国无双级别的貂蝉小姐姐,果然非同一般。 系统,这天赋大礼包(核心)怎么没有打开?额外3个天赋小礼包是什么? 【天赋大礼包(核心)开启中…恭喜宿主获得双天赋奖励: 被动天赋“驻颜·玉肌”:可延缓宿主及指定亲密对象的生理衰老速度,使外在容貌与身体机能长期维持在巅峰状态(注:对寿命无直接影响,仅作用于外观与活力)。 主动天赋“房帷·延绵”:在与亲密对象进行夫妻互动时,可主动触发,显着延长生理活动持续时间(注:每日限用一次,无副作用)】 “哦呵!”曹昂眼睛一亮,“这驻颜术不错!本公子这么英俊的帅脸,多帅几年才不负众生仰望啊!缘缘、红儿也能延缓衰老,容颜常驻……哈哈,这当真是天赐的神技。” 看到第二条天赋时,他瞬间垮了脸。 “不是吧系统?!你这是想把老子往死里整啊?能不能干点人事儿?上次硬加5cm就算了,这回又来个‘延绵不绝’?” “一天统共就十二个时辰,我既要打天下、理军政,还得在老爹面前装乖卖巧,哪来那么多余力折腾?!淦!” 【系统提示:请宿主不要凡尔赛,若宿主对奖励不满意,可选择取消该天赋。取消后,本次礼包仅保留“驻颜·玉肌”。是否确认取消“房帷·延绵”?】 曹昂刚想硬气地喊“取消”,可刹那间——眼前貂蝉眼波流转的妩媚、邹缘低头泛红的耳尖、甘梅温柔如水的注视……接连在脑中闪过。 他瞬间秒怂,语气立刻软下来:“别别别!系统爸爸我错了!这天赋挺好的!我能行!我真能行!”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合理分配精力,毕竟邹缘秘术将成,貂蝉渐入佳境,众多攻略目标仍在排队等候,可实践的场景众多,无需急于一时。】 淦!这系统越来越不正经,可偏偏给的奖励又让人没法拒绝。 【天赋小礼包*3(可存放),可随机抽取小天赋,宿主现在要打开吗?】 曹昂还没回过神来,忙说,不急不急,先让我试验下新效果...... 他坏笑着再看向貂蝉...... 第33章 仙姿重生 院外传来胡三的声音:“少夫人,您回来了?严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声如洪钟。 从温侯府归来的邹缘提着药箱,她秀眉微蹙,一脸狐疑地看着胡三。 干啥呢这是,咋咋呼呼的。 她目光一扫:“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公子他可安好?” 胡三连忙躬身道:“公子在房内,一切安好!夫人辛苦,快请进!”声若奔雷。 邹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下。 ------?------ 貂蝉正听着院外的动静,忽地起身,罗裙顺势滑落,春光尽泄。 她慌忙想要遮掩,却见曹昂目光灼灼,嘴角噙着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手忙脚乱地在床榻上摸索,却只抓到那件染血的旧衣,根本没法穿。 情急之下眼眶泛红,只能拽着曹昂的衣袖求助。 曹昂朝床底努了努嘴。 她竟真的慌慌张张俯身要钻,还不忘攥紧半片残破的罗裙遮挡身子。 刚弯下腰,手腕便被曹昂一把拉住。 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胸膛,羞得连忙垂眸,睫毛轻抖。 “慌什么?钻床底的耗子?我曹昂的夫人,岂能受这般委屈?” 他说着,用锦被将她仔细裹好。 “缘缘知分寸。你先裹好,回头让她给你拿身干净衣裳。” 貂蝉埋在锦被里,小声嘟囔:“这可怎么见人......”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前次曹昂从床底爬出来狼狈的模样,又羞又好笑: “我才不慌呢,某人之前躲床底出来时,穿衣服的手抖得可比我现在厉害多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邹缘走了进来。 环视一周,她温婉的眸子里,眼神复杂,手微微收紧。 曹昂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她露出讨好的笑。 邹缘却看也不看他,放下药箱走向貂蝉,温声问道: “夫人没事吧?方才听闻有刺客……” 见到那件血衣,她语气关切:“可受伤了?我这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貂蝉羞怯地摇头:“多谢夫人,我没事。” 曹昂轻咳一声,将方才对貂蝉的安排又说与邹缘听,特别嘱咐她配制药物的部分。 邹缘认真听完,点头应道:“公子放心,假死药不难配制,驿馆中药材齐全,我稍后便去准备,定不会伤了……姐姐的身子。” 曹昂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邹缘脸色一沉,拍开他的手, “我要去配药了!”转身便走。 邹缘走后,貂蝉眼眸一转,忽然轻笑道:“夫人医术通神,难怪你能……” 她话未说完,曹昂已凑近她耳边, “幸好那夜缘缘早有准备,给我服了解毒散,否则我早被你送走了,那你现在可.......” 貂蝉转头,红唇堵住他,不许他再说下去。 随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你若真有事……我、我……” 曹昂故意逗她:“哦?那红儿当时若真得手了……如今是会庆幸,还是会有一丝后悔?” 貂蝉眼波一横,“后悔?” 她冷笑一声,“你若真死在我手上,我只会觉得可惜——可惜没能亲手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忽然凑近,“你既然活下来了,现在这笔账,得慢慢算了。” 曹昂眼光往下瞄,忍不住笑道:“哦?怎么算?” 貂蝉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 “自然是一笔一笔……从里到外,慢慢算清楚。” ------?------ 温侯府。 披着邹缘衣服回来的貂蝉,已换回平日装束,正悄悄收拾细软,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呼唤:“小娘!您在吗?” 她急忙用绸布盖住收拾的物件,应道:“玲绮啊,快进来。” 吕玲绮一身利落劲装,关切地凑近打量:“小娘,您脸色不太好。父亲又要去讨伐刘备了,府里乱糟糟的都没人管我们。要不要陪我练戟?” 看着眼前明媚活泼的少女,貂蝉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着吕玲绮坐下,柔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轻轻抚过少女的发丝,温声道:“玲绮,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以后别再叫我小娘了,都把我叫老了。” “那该叫什么呀?”吕玲绮歪着头问。 “就叫我红姐姐,可好?” “红姐姐!这名字真好听!”吕玲绮欢快地应下,只觉得今日的小娘格外温柔可亲。 两人又说笑了片刻,直到侍女来报,说严夫人找吕玲绮过去,少女才蹦蹦跳跳地离去:“红姐姐好好休息!” 貂蝉倚门目送少女远去,眼中泪光模糊。 此去一别,不知经年。 她取出邹缘给她的那枚深色药丸,仰头服下,随即身子一软,跌入无边黑暗。 ............... “不好了!貂蝉夫人……殁了!” 惊慌的哭喊声瞬间响彻温侯府。 当吕布冲入室内时,被严氏叫过去紧急救治的邹缘,正跪坐在貂蝉“遗体”旁,面色悲戚。 “温侯节哀……夫人脉息已绝,回天乏术。怕是心疾突发,未能及时救治。” 邹缘抬起头,对着冲进来的吕布缓缓摇头。 “晦气!真是晦气!”吕布暴怒咆哮,“拖出去埋了!别误了明日出征大事!” 说罢烦躁地挥手离去。 陈宫虽觉此事蹊跷,但军务紧急,也只得按下疑虑。 邹缘对严夫人道: “貂蝉夫人虽与我交情不深,但我知她素喜清静。我略懂收敛之术,不如让我为夫人整理遗容,送她最后一程吧?” 严氏巴不得赶紧抬走了结,自是点头应允。 ------?------ 是夜,守候多时的听风卫,悄无声息地将貂蝉星夜抬回驿馆。 内室。 貂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曹昂关切的目光。 “姐姐感觉如何?”邹缘温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貂蝉试着活动手指,感受着渐渐恢复的知觉,喜极而泣,“我真的逃出来了?” “嗯。”曹昂紧紧握住她的手,“红儿,你总算醒了,你自由了。” 貂蝉转向邹缘,泪光盈盈:“多谢夫人!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 “姐姐不必客气,”邹缘柔声道,“药性已过,您只是气血稍虚,好生静养便无碍。” 貂蝉含泪点头,邹缘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既是一家人,何必言谢?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见邹缘如此深明大义,曹昂伸手想摸摸她的头,邹缘神情一冷,低头避开,转身出去。 ------?------ 翌日午后。 邹缘正低头整理药箱,侧影娴静。 曹昂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我家小神医近日气性不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老婆连日对老公爱搭不理,可是老公哪里做得不妥?” 邹缘挣了挣未果,嗔道:“谁是你老婆?不去陪你的‘续命良药’,来我这作甚?” 曹昂低笑:“我的缘缘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邹缘矢口否认。 “好,没有便没有。”曹昂从善如流,随即正色道: “缘缘,你是我的福星,是救我出死境的第一人;红儿亦是予我新生之人。你们于我,皆是性命相托,无可替代。” 他轻轻将她转过身。 “缘缘,你的付出和情义,你为我挡下的风雨,我都牢记在心,不敢或忘。” “我曾在舞阴月下立誓,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你入曹家大门。待回许都,我定即刻兑现承诺。”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低头凝望着她,鼻尖轻触:“有些事,我不得不为,老婆就饶过老公这回,可好?日后定当加倍补偿。” 邹缘泪眼朦胧,轻掐他一下:“就你会说话,油嘴滑舌!谁要信你!” 曹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心中满是暖意。 第34章 伏皇后 驿馆,黄昏。 曹昂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他在榻边坐下,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 “红儿,有件事,须与你说明。” 貂蝉柔顺点头:“夫君请讲。” “你身份特殊。父亲前番曾密令于我,要求将你从徐州城带回许都!” 貂蝉脸色倏地苍白。 “但是,”曹昂的声音陡然加重。 “现在貂蝉已死于下邳!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我曹昂的红夫人!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 “只是,红儿,要委屈你了。回到许都,我暂时不能给你阳光下的名分。” “我会在司空府附近为你安排一处隐秘清幽的别院。” “那里将是只属于我们的天地。对外,你是我珍视的红颜知己,红夫人。” “至于‘听风卫’的一应安排,我跟洪叔交接清楚后,会再联系你。” “待时机成熟,我必为你重塑一个更尊贵稳妥的身份,让你能安然站在阳光之下!” “在此之前,你只需记住,你是红儿,是我曹昂会以性命相护的珍宝!” “往后余生,只要我还活着,我曹昂的家里,始终有你一个位置。你可愿意?” 貂蝉早已泪如雨下。 她挣扎着起身,不顾一切地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红儿愿意!红儿什么都不要,只要夫君这份心意!能得夫君如此相待,红儿此生足矣!” 曹昂紧紧回抱住她。 ------?------ 下邳城,夜。 门外亲兵通报:“公子,张辽将军深夜来访。” 曹昂眉头一挑,“快请。” 张辽一身常服,未着甲胄。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曹昂,抱拳沉声道:“深夜叨扰,望公子见谅。辽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文远兄请讲。”曹昂示意他坐下。 见对方毫无落座之意,便也起身相迎。 曹昂抢先发问:“听闻温侯已出兵前往小沛,将军为何未曾随军出征?” 张辽苦笑:“温侯说刘备不过数千之众,无须劳我同往。或许……或许他觉得有我镇守下邳更为稳妥。” 言罢,他振作精神,开门见山道出真正来意。 “辽想请公子离开下邳时,将秦宜禄将军的遗孀杜夫人及其幼子秦朗,一并带走!” “杜夫人温良贤淑,秦朗年幼聪慧,只求平安度日。” “公子若能施以援手,护其周全,辽感激不尽,来日若有机缘,定当厚报!” 曹昂看着这位日后威震逍遥津的名将,心中感慨。 将同袍家小的性命托付于即将成为对手的敌营之子,这份情义与无奈,令人动容。 他正色道:“文远将军忠义,曹昂敬佩!杜夫人母子,我定会妥善安置。” “只是许都并非世外桃源。若有人看中了杜夫人,当如何?” 他意指的,自然是那位与自己有着相同爱好的便宜老爹曹操。 张辽身躯微震,眼中似有痛苦之色。 他沉默片刻:“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辽所求不过她们母子平安。若真有位高权重者能庇护于她,使其不受欺凌,杜夫人亦不反对,那便是她们的造化。” 曹昂心中了然,郑重抱拳:“文远将军放心,曹昂必尽全力,护她们周全!” ------?------ 许都,司空府。 曹操捻着曹昂从徐州送来的密报。 吕布麾下张辽、高顺在下邳的布防变动,刘备与关张在小沛的动静, 连吕布近来常召陈宫深夜议事的细节,都被曹昂探得明明白白。 曹操视线落在信末,动作忽然顿住。 儿臣详细查探到,吕布的爱妾貂蝉已于日前暴病身亡,温侯府已派人草草安葬。父亲先前嘱咐之事,如今恐怕难以如愿。 曹操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貂蝉之死,不只是少了一个可以纳入后宫的绝色佳人。 他自然有另外的盘算: 既能当着吕布的面将貂蝉置于阶下,折尽他的颜面; 再有那美人归降,更添几分破城夺功的战意。 如今倒好,皆已成空。 ------?------ 徐州通往许都的官道上。 曹昂骑马走在车队最前,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不时回头望向身后两辆马车,眉头微蹙。 头辆马车的车帘始终拢着,只偶尔有风钻进,能瞥见左边端坐的女子戴着一层素白幕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那是临行前邹缘特意叮嘱的:“杜夫人心思细,姐姐你暂且戴着幕纱,别让她认出来。” 行至中途,曹昂忽然翻身下马,入了马车。 车厢内,邹缘靠在软垫上正沉沉睡去。 两人相对而坐。 貂蝉为曹昂斟了一杯温酒,“夫君,有件事,红儿之前一直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但说无妨。” “徐他其实是奉圣命而来。” 曹昂瞳孔一缩:“圣命?刘协?” “是的,徐他说是圣命让我们杀你,要你曹昂死在下邳!如此,司空大人必与吕布不死不休,张绣再反南阳……许都,便有了喘息之机。” “红儿位卑人轻,诸多事宜虽无确凿证据,” “但红儿怀疑,自从诛杀董贼之后,如何制衡乃至除去如曹司空这般新的权臣,恐怕才是宫里更深层的计划。”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打算用来离间曹司空与吕布,乃至日后用以钳制曹司空的一枚棋子。” “而执棋者,或许就有那位深居宫中的陛下。” 好一个隐忍的少年天子!这宫廷权谋,水深得超乎想象。 若不是我曹昂没死,打乱了历史轨迹,说不定貂蝉真会被送到曹操身边。 “陛下身边,必有智囊。”曹昂沉吟道。 “伏皇后贤名在外,她聪慧果决,非寻常女子,陛下对其颇为倚重。” “希望夫君以后多多提防才是。” 伏皇后? 历史上的伏皇后,曾写密信给她父亲伏完,让其联络旧臣,设法诛杀曹操,还汉室清明。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密信落到了曹操手里。 曹操让人把伏皇后请进曹府,伏寿自知已无活路,只求饶过她两个年幼的皇子。 可曹操哪会留情? 凡是跟伏家沾亲带故的,几乎全被株连处死, 前前后后杀了两百多人,连她那两个年幼的皇子在内。 搁以前,这样的美人死了,魏武遗风属性满满的曹昂只会暗呼可惜。 可现在。 你既然已经把刀伸到我头上来, 我曹昂从非以德报怨之辈, 那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小皇帝,伏皇后…… 你们且等着。 曹昂冷笑着,庞大的自信自然散发出来。 貂蝉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以前那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公子, 近在咫尺,伸手就可握住。 他那俊朗的脸庞,棱角分明。 尤其现在思考时,魅力四射。 天下居然有这么完美的男人? 貂蝉心神荡漾,似乎看呆了。 不知不觉,她抓着曹昂的手臂,顺势坐到曹昂腿上。 美人如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曹昂转头,朝她眨眨眼,示意旁边睡觉的邹缘。 轻声道:“你这狐狸精,胆子是真的大。” 貂蝉意乱情迷,紧紧抱着曹昂。 “红儿自知不对,可是实在无法抵挡夫君的魅力。” “只求一炉香时间,与夫君共度。” 曹昂一脸坏笑:“一炉香?不够,远远不够。” 貂蝉芳心大动,满脸期待。 “你能自己走吗?” ”嗯。“貂蝉用力点头。 “走啥走啊 —— 出去打个野。” 曹昂抱着她起身。 第35章 乱世浮萍 良久。 这系统加持bUFF,除了有点废腰子,其它真是没的说。 “夫君……”貂蝉鬓发散乱,面若桃花,声音里犹带着几分酥软。 “你如今这身子骨…怎么比往日愈发持久…” 曹昂神清气爽,故作茫然:“是么?大概是红儿闭月之姿太过撩人,为夫情不自禁,超常发挥了。” 貂蝉娇嗔地捶了他一下:“夫君……你真是越来越...” 曹昂得意地低笑,在她耳边道:“红儿不喜欢?” 貂蝉羞不可抑:“……喜欢。” 果然,女人,只要你让她开心,她就会让你开心。 ------?------ 两人你侬我侬之时, 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攻略目标: A.江东大乔(乔靓) b.洛神甄宓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3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卧槽,任务来这么快? 没有伏皇后?曹昂此刻更在意的是那个藏在深宫的伏皇后。 “系统,我要求增加选项c:伏寿(伏皇后)!”曹昂在心中恨恨地默念。 【警告:目标‘伏寿’当前身份为大汉皇后,攻略风险极高,暂不符合攻略要求。请求驳回。请从原有选项中选择。】 “驳回?”曹昂心中冷哼,“我偏要试试!你不给任务,难道我就不会自己决定吗?!” 【提示:宿主可自行决定攻略任何目标,但无法获得系统提供的倾心度显示及任务完成奖励。】 “黑心系统,没奖励就没奖励。”曹昂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两个,大乔?甄宓?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这大乔和甄宓放在一起,还真是难选啊。 甄宓远在河北,甄家现在依附于袁绍, 袁本初那老狐狸把邺城守得跟铁桶似的,我这时候去攻略,跟闯龙潭虎穴有啥区别? 再说我爹还没跟袁绍撕破脸,这时候去抢人家儿媳妇,怕不是要被老狐狸追着打!太难了。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又整理了一下关于大乔的历史资料。 现在是198年,历史上孙策向乔家提亲是在199年,而孙策遇刺是在200年! 时间窗口已非常窄,但机会也极大! 若能赶在孙策之前拿下大乔,不仅能让江东小霸王痛失所爱,更能极大影响江东局势, 甚至可能通过大乔间接影响小乔和周瑜?这可是撬动整个江东的支点! “系统,我选择A,大乔!”曹昂立刻决定。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江东大乔(乔靓)。请宿主尽快行动。当前寿命2年零153天】 ------?------ 曹昂与貂蝉并肩走回马车时, 貂蝉突然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曹昂连忙拉了她一把,笑道: “你这馋嘴的猫,也会腿软?” 貂蝉羞赧地点点头,脸上幸福满满。 “都是夫君厉害嘛,能服侍公子,是红儿最大的福分。” 此时,后方另一辆马车的车帘刚好轻轻掀开。 杜夫人抱着熟睡的秦朗,目光落在对面那袭略显宽松的素色衣裙上。 虽隔着几步远,那纤腰款步的姿态,却让她心头一跳。 在温侯府赴宴时,她曾远远见过貂蝉一面。 彼时那位美人身着华服,眉眼清冷, 可此刻眼前这女子,虽罩着薄纱, 抬手拂过耳后碎发的小动作、转身时肩头的弧度,竟与那貂蝉隐隐重合。 “夫人,风大。”侍女轻声提醒,将一件披风递过来。 杜夫人猛地回神,飞快放下车帘。 貂蝉不是已经“暴病而亡”了吗? 曹公子身边怎会有如此相似的女子? 可她如今寄人篱下... ------?------ 曹昂与貂蝉刚踏入车厢,便对上邹缘清亮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已醒,正靠在软垫上。 见两人进来,眼神先扫过貂蝉杂乱的鬓角,又落在曹昂褶皱的衣服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一个大男人,总挤在马车上做什么?” 邹缘起身赶人。 “车厢就这么大,你杵在这,我跟姐姐都转不开身了。去去去,骑马去。” 曹昂看着她,又看了眼貂蝉忍笑的模样,无奈地举起双手。 “行,我这就走,不碍两位美人的眼。” 说罢,转身掀帘下车。 待曹昂的马蹄声渐远,邹缘拉过貂蝉的手。 “姐姐你这身体还没完全复原,最近要多注意,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事累着自己。” 貂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领口。 领口的盘扣稍稍错开,露出几个淡红色的印记。 她脸颊腾地红了,“多谢妹妹提醒。” ------?------ 小沛城破,烽烟蔽日,杀声震天。 吕布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刘备虽有关张二人万夫莫敌之勇,终究兵微将寡,难以抵挡。 为护全城百姓,刘备只得下令弃城,向梁沛方向撤退。 混乱中,甘夫人的马车被惊慌的人群冲散。 车夫死于流矢,拉车的马受惊狂奔,将她带入了一片陌生的山林。 待到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甘夫人掀开车帘,只见暮色四合,荒无人烟。 她独自一人坐在破损的马车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心中一片冰凉。 她想起刘备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泪水无声滑落。 乱世之中,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 终究是命若浮萍,雨打风吹去。 甘夫人在破败的马车中瑟缩了一夜。 四野寂静,唯有风穿过林间的呜咽。 她却只觉得心里某处彻底空了。 指尖无意间触到贴衣藏着一枚冰凉,那枚铜牌。 她颤着手将它握入掌心,想起那人当日看她的眼神。 “无论何时何地,夫人若需相助,曹昂绝不相负!” 去寻他吗? 她终究还是要走向这一步,走向那个人的身边吗? 第36章 听风卫红夫人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昂一身征尘未洗,将徐州所见所闻条分缕析。 从吕布麾下陈宫与诸将的离心倾轧, 到张辽眼中那份忠义难酬的沉重, 再到貂蝉病故的诸般细节, 桩桩件件,不蔓不枝。 曹操忽而抬眼:“张文远当真决意不降?” “父亲明鉴,张辽此人,最重恩义,念及吕布昔日提携之情,眼下确不愿行背主之事。” “然儿臣观其言行举止,心中早已动摇,只需待到父亲大军压境,吕布败象显露,彼时招揽,必水到渠成。” 空气凝滞片刻。 曹操忽然轻笑一声。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直刺曹昂: “昂儿,你此番陈述,条理分明,洞察入微,确是大有长进……那为父再问你,” “貂蝉无端病故一事上——你,究竟插手了多少?” 曹昂心头一凛,背后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正当他急速思索如何应答时,曹操却忽又向后靠去,大笑起来,随手抄起案头一卷竹简,虚点着他: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为父还不知你?” “滑头小子,心思倒是越发活络了!此番差事办得确实漂亮,有理有据,有章有法,懂得借势而为,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不过……”曹操笑声一收,眯起眼睛,“这等自作主张的手脚,下次若再敢先斩后奏,瞒着为父,仔细你的皮!” ------?------ 曹昂从书房出来时,还没喘匀一口气,就看见曹洪风风火火地大步赶来,满面红光、精神抖擞。 自从上次从丁斐酒坊那儿连本带利收回垫付的银钱之后,这位叔父走路都仿佛带着风声。 一见曹昂便挤眉弄眼笑道:“大侄儿,你可是个守信之人,上回说那寻几个清汤寡水娘们的事,到底何时能成?” 曹昂扶额,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那随口一说,记那么清楚的? “哎呦我的子廉叔!放心,侄儿给您记着呢!等我安顿完这几日,必定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曹洪一听,顿时把眼一瞪,一副“我早已看穿”的表情,嚷嚷道:“可别再给你叔画饼了!上回说过几天就办,这回又说安顿几天——我可等你回来,等好几个月了!赶紧的,落实!必须落实!” “得嘞!子廉叔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侄儿哪敢再拖?三天!就三天!保证让您见着人!到时候您可别说侄儿找的人太水灵,到时候婶婶若让您跪荆条,侄儿可不负责售后啊!” 曹洪一听,嘿嘿直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我当是啥呢!你婶婶那儿你放一百个心!你叔我自有妙计。” 等曹洪走近,曹昂轻声跟他说:“子廉叔,自明日起,听风卫一应事务,便无需再劳烦您了,侄儿自有安排。叔叔当务之急,是专心筹措粮秣军资,为父亲日后平定徐州早做准备。” 曹洪闻言大喜,“哎呀!可算是把这听风卫的烂摊子甩出去了!好事好事!” 他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等会儿!大侄儿,听风卫的事儿我不管倒没啥,可那‘矛五剑’酒坊,以后是不是也跟你老叔没关系了?” 他越说越急,“那可不成!你叔我就指望那点儿酒钱解馋呢!你这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曹昂不禁失笑,连忙按住他:“子廉叔您放心!往后您府上一切用酒——不论‘矛五剑’还是医用酒精,侄儿我全包了!管够,管尽兴!这总行了吧?” 曹洪这才转忧为喜,用力一拍曹昂的肩膀:“好!不愧是我的好侄儿!敞亮!” ------?------ 曹昂陪着邹缘在司空府西厢院中细细打点,一应物件安置妥帖。 此时卞夫人也遣了身边得力的侍女前来相助,送来了几样精致的摆设与日用之物。 杜夫人及其幼子秦朗,则被接入司空府附近一座清雅宅邸。 对外只宣称是曹氏一门远亲的遗孀,前来投奔,由司空府下令照拂。 府内一应仆从皆经精心挑选,派了亲卫守护,也算全了张辽所托的忠义。 安顿好这些后,已将近黄昏。 曹昂来到许都城外一处唤作“红袖轩”的幽静别院。 轻叩门扉,开门的正是貂蝉。 她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 “夫君来了。”貂蝉侧身让曹昂进入。 曹昂步入堂内,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所铸、刻有云纹的令牌, 以及一卷详述人员名单、联络方式、据点分布的帛书,郑重地放在案上。 “红儿,这是‘听风卫’令牌及曹洪叔叔先前经营的所有脉络。” “自今日起,你便是它的主人。所有听风卫直接听命于你,你只需向我汇报。” 貂蝉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伸出手,握住那枚令牌,接过那份承诺。 “夫君放心。”她声音带着力量,“红儿知道该怎么做。” ...... 六载光阴,恍如隔世。 当年在郿坞,在长安,她周旋于董卓、吕布之间,倾尽所有。 一颗真心、青春、纯洁。 只是为了义父王司徒口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朝廷。 可结果呢?大汉依旧分崩离析,英雄割据, 而她如同残花,飘零辗转。 曾经的付出,在那破碎的山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今,她竟又要为了眼前这个男子, 站到大汉朝廷的对立面,掌控那足以倾轧朝野的秘密力量。 她百感交集,心中酸涩。 ...... 曹昂点头,“眼下有两件事需重点关注。” “其一,宫中动向,陛下身边之人,无论宦官、侍卫、乃至宫女,凡有异常,巨细无遗。” “其二,江东孙策。其势力扩张,内部派系,尤其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比如其挚友周瑜。还有与江东孙家往来亲厚的乔家乃至...乔府女儿……相关讯息,留意收集。” 貂蝉留意到他在说乔府时停了一下,但她没问缘由。 曹昂看着她,一脸郑重: “最后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遇事不逞强,知险则避。” “无论何时何境,我要你永远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先。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貂蝉抬眸望向他,先前翻涌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她轻声回应:“你也一样,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救她于樊笼,赋予了她新生。 从今往后,她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他而活。 为此,纵然与天下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曹昂神色仍带着几分凝重,却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低头看去,貂蝉正仰着脸,眼中秋水盈盈,唇角含着一缕俏皮的笑意: “夫君,正事既已说完,不知可否,珍惜下眼前的红儿?” 曹昂不禁失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天都没黑呢,你真是要命!” 她不退反进,低声呢喃:“你才最要命呢……可红儿喜欢。”美眸中春意盎然。 曹昂一把将她轻盈抱起。 貂蝉轻呼一声,“……愿夫君怜惜。” ...... 良久。 曹昂一时温存,几乎忘了此行还有要事在身。 貂蝉青丝微乱,却仍细致地为他整理衣服。 曹昂匆匆举步,一时不察,过门槛时竟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 貂蝉看着他,掩嘴而笑。 曹昂回头一瞪。 她也不惧,兀自在那笑个不停。 眉眼如月。 第37章 无后为大 曹昂进到郭府时,郭嘉正歪在榻上,捧着酒盏。 看见曹昂来,也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哟,大公子今日怎有暇光临寒舍?” 曹昂屏退左右,直言来意:“奉孝先生,昂有一事请教。如何能劝得父亲,让我母亲回归正院,主理内事?” 郭嘉闻言,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咳嗽两声:“咳咳……大公子,此乃明公家事,嘉一外人,岂敢妄议?不妥,不妥。” 曹昂看他这副纵欲过度、肾虚体乏的样子,心下好笑。 “原以为奉孝先生智计无双,必有妙策。看来是我冒昧了。唉,可惜了,刚过来时在毓秀台偶遇一位抚琴的佳人,姿容清丽,气质脱俗,还想着先生或许……” 他话只说一半,转身要走。 果然,郭嘉神色瞬间收了几分,眼睛微微亮起: “大公子且慢。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幸,得大公子青眼提及?” 曹昂心中暗笑,“看不真切,怕不是徐宣徐御史家的?” 郭嘉立刻坐直了些,恍然大悟:“哦,原是这家小姐啊!嗯,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不甚深刻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哎呀,忽然想起与文若有约,商讨徐州军务,时辰不早,嘉先行一步!” 说罢,竟真的一甩袖子,脚步虚浮,急匆匆飘走了。 曹昂哭笑不得。 这就走了?这是被他耍了? 啥忙没帮上,还让他白赚了个美人信息。 不愧是鬼才郭奉孝。 ------?------ 翌日,曹昂又去求教荀彧。 荀令君倒是接待了他,听完他的诉求,只是温言道: “大公子,非是彧推辞。主母之事,乃司空家事。彧身为外臣,实不宜置喙。” “且司空心意已决,此时进言,恐适得其反。公子孝心可嘉,但还需从长计议,待司空怒气渐消,再徐徐图之。” 就在曹昂几乎要放弃时,曹操却主动召见了他。 书房内,曹操看着舆图,头也未回,忽然开口:“听闻你近日在为你母亲之事奔走?” 曹昂心下一凛,恭敬道:“是,父亲。母亲长居西苑,孩儿心实难安。” 曹操转过身,目光如电:“大军不日将征徐州,士气当鼓,家宅宜宁。我已下令,解除你母亲幽禁,可于府内自由行走,一应用度恢复如常。” 曹昂大喜。 曹操却继续道:“卞氏主持内院数月,并无过错,暂不宜动其位。丁氏之事,容后再议。” “孩儿明白,谢父亲恩典!”曹昂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曹操忽然又问:“听闻你带回来的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 曹昂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儿臣受人所托,探视其友秦宜禄家眷,确保她们在乱军中无恙。已妥善安置。” 他刻意略过杜夫人惊人的美貌。 曹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 曹昂从父亲书房退出后,即刻去了城西别苑。 解禁的丁夫人衣着依旧素朴。 她仔细询问了曹昂徐州之行的细节,听到邹氏一些事迹时,她沉默了片刻。 忽然,丁夫人直视曹昂:“昂儿,你既已承诺护她周全,此事天下皆知。你准备何时迎她过门,予她名分?” 曹昂一怔:“母亲,孩儿想待您正式回归正院,主持中馈之时,再风风光光迎娶缘缘不迟。” 丁夫人闻言,勃然大怒: “糊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回不回那正院有何要紧?” “你早日成婚,为曹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你因我之故延误婚事,岂非陷我于不义?让我如何面对你父亲与曹氏列祖列宗?你这是大不孝!” 曹昂哑口无言。 原来催婚催生,古今皆然,尤其在这重视子嗣的时代。 看着丁夫人真正动怒的模样,曹昂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连连告罪: “母亲息怒,是孩儿思虑不周。孩儿这便去筹备,尽快迎娶缘缘。” 丁夫人这才神色稍霁。 曹昂退出来时,心下欣喜。 终是争得了母亲首肯,能明媒正娶,给缘缘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只不知她那邹氏家传的养生秘术,如今修习得如何了? 思及此,他眸光亮起,唇角微扬。 不过,这乱世之中的婚仪,虽不及太平年岁的繁华周全,却也马虎不得。 ------?------ 次日,司空府内室。 现任主母卞夫人端坐着,语气平和: “子修的婚事,关乎曹氏门风与未来。” “邹氏缘缘,品性温良,通晓医理,妾身亦觉其好。” “然其寡妇之身,已是议论纷纷;” “娘家邹才新降,势单力薄,于子修前程实无多少助益。” “嫡长媳之位,牵涉甚广,是否再斟酌一二?” “许都名门淑媛,岂无更佳人选?” 她看向曹操,希望得到支持。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深沉,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表态。 宛城那一夜的烽火与血色仿佛还在眼前。 为了抢夺邹氏,他付出了典韦、曹安民的生命,长子曹昂重伤濒死,更是彻底寒了丁夫人的心。 这份沉重的愧疚,让他对邹氏其人其名,都难以轻易置评。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了丁夫人。 丁夫人面容沉静,淡淡道:“昂儿,此为你之终身大事。新妇将与你相伴一生。你的意思如何?” 曹昂挺身而出:“父亲,母亲,姨娘!此言差矣!” 他朗声道:“《礼记》有云:‘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缘缘虽曾陷不幸,冰清玉洁,其德其行,有目共睹!” “我曹昂娶妻,娶的是与我心意相通、共度一生之人,非为攀附门第、结交势力!” “缘缘于宛城乱军之中救我性命,不离不弃,此情此义,重于泰山!” “若因世俗偏见便负她,我曹昂枉为人夫,更不配为曹家之子!” “此心天地可鉴,我意已决,非缘缘不娶!这嫡长媳之位,非她莫属!” 一席话掷地有声。 内室静默片刻,丁夫人微微颔首。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终是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依子修之意。” 卞夫人见状,不再多言,只温婉一笑:“子修重情重义,是好事。” 当曹昂回房告诉邹缘,父母已同意她嫡长媳的身份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子修,我何德何能……” 曹昂见状,“哎哟,我的小哭包又来了?马上就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再掉金豆子,我可就要……” 曹昂凑过去猛地亲了她一下,邹缘又羞又喜。 她伸出手要去掐他,却被他抓住手腕,顺手揽过来,上下其手.... 第38章 携美同游 许都,司空府。 大公子曹昂与邹缘的婚期已然择定。 距此良辰吉日,恰有一月之期。 时值初秋,白日虽余暑未消,早晚却已透出些许凉意。 依汉时礼制,婚仪遵循“六礼”,步步庄重。 曹氏门第显赫,虽处乱世,礼数却也不敢轻废。 此刻,“纳采”(提亲问卜)、“问名”(互换生辰)已由曹操主婚,遣媒妁郑重完成。 府中匠人正精心打造作为“纳吉”(订婚)信物的雁羔、玄纁,库房亦开始清点“纳征”(送聘礼)所需的聘金、聘礼。 接下来,只待曹昂亲往邹氏在许都的临时寓所“请期”(商定婚期),最后于吉日行“亲迎”之礼。 府中上下,皆为此事忙碌,一片喜庆。 曹昂正在西厢与邹缘核对请柬名录,窗外蝉声犹存。 “公子。” 听风卫的心腹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下邳‘永顺’绸缎庄王掌柜,八百里加急。” 曹昂神色一凝。 「甘夫人孤身抵下邳,风尘仆仆,持信物至。卑职谨遵公子前令,已遣最可靠之弟兄,一路暗中护送,前往谯县老宅安置。事涉重大,万望公子速决。」 甘夫人!她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按自己早先的计划,直接送去了谯县! 谯县是我曹家老家,基本都是自己人多,眼线少。 但她一个人待在老宅,他怎么放得下心?刘备现在败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甘夫人在哪儿…… 再说,她一个弱女子,这兵荒马乱的,一路过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缘缘,”曹昂收好密报,“我有急事,得马上出一趟远门。” 邹缘何其聪慧敏感,看他这表情,又提到下邳,心里隐约有些猜疑。 却也只是柔声问:“去哪儿?危险吗?什么时候走?天要冷了,我给你拿件披风。” “回谯县老家,处理点……以前答应的事。”曹昂没明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别担心,没什么危险,就是事情急,拖不得。婚事的事情,暂时得辛苦你和母亲多操心了。” 他决定亲自去谯县安置甘夫人。 事不宜迟,曹昂马上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找曹操。 曹操正在批军报,头都没抬:“什么事?要是婚事那些零零碎碎的花费,找你姨娘说去。” 曹昂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躬身行礼, “父亲,不是婚事。孩儿筹备婚典时总念着谯县祖祠,想独自回去一趟,到列祖列宗前告知成婚之事。” “顺带拜会族中长辈,请几位德高望重者回许都观礼。再带些粮帛安抚谯县受灾乡邻,全了饮水思源的心意。” “此去不过半月便回,婚典筹备已托付丁斐与吕虔,断不会误事,还望父亲应允。” 曹操笔下顿了一下,抬眼盯着曹昂看了会儿,曹昂低着头,一脸诚恳, 沉默了一会儿,曹操挥挥手:“既然是正事,那就去吧。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婚期。多带点护卫,七月天说变就变,路上也不太平。” “谢父亲!孩儿一定尽快回来,绝不耽误大事!”曹昂恭敬行完礼退了出去。 一出门,脚步飞快。 “子修,”邹缘匆匆从走廊过来,把一件薄绒里子的披风塞他手里,又递过来一个青布包袱。 “里面有些应急的金疮药、解毒散,还有能放住的胡饼。秋天风凉,一路千万小心。” 曹昂接过披风和包袱,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马蹄得得,曹昂一马当先,仅带着胡三等数名精锐亲随,快马加鞭,直奔谯县。 ------?------ 谯县,曹氏故里。 相比于许都的繁华,这里显得更为宁静祥和。 甘夫人已被先行送达,安置在一处清雅院落。 当曹昂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对窗独坐,眼中带着一路颠沛后的惊惶与不安。 甘夫人看见他进来,美眸一亮,又迅速低头,声音微颤:“曹……曹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尖尖,更显柔弱。 “夫人,一路辛苦。受惊了。”曹昂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拱手行礼。 甘夫人慌忙起身回礼,动作间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曹昂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甘夫人猛地缩回手,垂眼不敢看他:“妾身失仪……又劳烦公子千里迢迢赶来,妾身实不知该如何……” “夫人言重了。乱世飘零,非夫人之过。昂既承诺护你周全,自当尽力。” “此处是谯县,我曹家根基所在,距夫人故里沛县亦不远,安全无虞。” “夫人可在此安心住下,一应用度皆已备齐,我会留下可靠之人护卫听用。” “待有了玄德公的确切消息,昂必第一时间告知夫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记得夫人曾言,愿有一方庭院,春夏种花,秋冬观雪。” “谯县虽非世外桃源,但暂可安身。此处离许都不远,一日之程,若有事,夫人亦可随时遣人寻我。” 听到“沛县”二字,甘夫人倏然抬头,又惊喜与感动。 他不仅知道她的故乡,连她思乡这点细微心事都体察到了! 他竟然处处为她考量得这般细致周全! 对比自身在乱世中的无助与刘备的疏离,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她心中情绪翻涌,一时竟哽咽难言。 只能深深一福:“公子大恩……妾身铭感五内……” 她迅速低下头,克制着不让泪水滑落。 曹昂知她心绪激荡,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院落。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系统音响起,声音却比往常的铜锣音干脆。 “(ˉ▽ ̄~) 切~~!” ------?------ 次日,曹昂决定带甘夫人乘马车短暂外出散心,透透气,也让她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沿途经过驿馆歇息时,难免引人注目。 曹昂年轻俊朗,身份尊贵,气度不凡; 甘夫人虽衣着素雅,却难掩其温婉清丽之姿,眉宇间淡淡的哀愁更添风韵。 两人偶尔同时下车透透气,总能引来四周细微的议论声。 “瞧那公子好生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旁边那位夫人是谁?从未见过这般婉约动人的女子……” “啧,真是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甘夫人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脸颊发热。 玄德公待自己相敬如宾,却也疏离。 他年长她许多,心中装着的是江山社稷,何曾有过这般年少炽热的眼神? 更从未有人将他们称作“璧人”。 身旁这位曹公子,与自己年岁相仿,言谈举止间既有少年的朝气,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让她心悸的侵略性。 ------?------ 一次在庭院中,曹昂正与当地官吏交谈,甘夫人恰好从旁经过。 曹昂转头看到她,很自然地对她颔首微笑。 那官吏见状,笑着奉承了一句:“大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曹昂闻言,并未纠正,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了甘夫人一眼。 甘夫人顿时心如擂鼓,脸颊绯红,几乎不敢抬头,匆匆敛衽一礼便快步离开。 背后还能感觉到他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灼得她耳根发烫。 第39章 心安何处,卧龙初遇 马车行至城外清溪旁,秋日阳光正好,溪水潺潺。 甘夫人许久未见如此安宁的郊野景色,心情不由舒缓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快的笑意。 曹昂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她笑起来的模样,比那再美的景色也更动人。 忽的一阵风过,吹起曹昂额前几缕发丝,也拂动了他颈侧的衣领。 甘夫人目光不经意扫过,恰好落在他脖颈一侧。 那里原本清晰的齿痕,如今已淡得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粉色印记。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夜司空府混乱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灼热的呼吸,霸道的拥抱,自己情急之下的撕咬……还有他诚恳又孩子气地道歉。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恰在此时,曹昂转过头来。 他故意侧了侧头,将那道被她咬出的齿痕更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 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夫人可是在查看伤情?放心,快好了。不过……” 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印章快要彻底消了,要不,下次换个地方?留个更持久的?” “......你!” 甘夫人瞬间脸颊爆红,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有一种被撩动的酥麻感窜遍全身。 她慌忙后退一步,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公子……请自重!”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钻回了马车,心脏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息。 远处似乎传来曹昂那得逞的低笑声。 ------?----- 曹昂在谯县老曹家,安排好回乡祭祖、拜会族中长辈诸事后。 后面几日,他一边处理听风卫事务,暗中布置对甘夫人的保护网。 一边也以“丁修”的化名在城内走动,体察乡情。 这日午后,他带着甘夫人信步至城外一处清溪旁, 远远见一青衫少年正临水而立,身形挺拔,眉目疏朗,虽衣着简朴,却难掩其聪慧灵秀之气。 少年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士,似是长辈。 曹昂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此少年气度不凡。 他缓步走近,恰好听到那文士正与少年谈论天下郡守优劣。 只听那青衫少年声音清越,分析道:“……刘景升坐拥荆襄,地沃民丰,然其性疑忌,好谋无决,守成或可,进取不足。刘季玉暗弱,偏安益州,焉能久持?至于中原……”少年略一沉吟,未再深论。 曹昂心念电转,一个名字倏地跳入脑海——诸葛亮! 此等风仪,此等见识,除了那位未来的卧龙,还能有谁? 曹昂不禁抚掌轻笑,接口道:“小兄弟见识不凡。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以丁某观之,未来或非一家一姓可定鼎,恐成三分之势。” 那少年与文士皆是一怔,转头看向曹昂。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被这“三分”之说触动了心思,他拱手问道: “哦?愿闻其详。先生所谓三分,不知是何局面?” 曹昂却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了少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玄妙: “天机不可尽泄。然这三分之局,看似稳固,实则亦有命门。” “其中关窍,在于能否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变数,以及,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于关键时刻,执掌风云,匡扶一方。” 他言语间似有所指,继续道:“今日溪畔偶遇,言尽于此。小兄弟非常人,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论。告辞。” 说罢,不待少年回应,曹昂便拱手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那少年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眼中光芒闪烁。 ------?----- 是夜,曹昂在院中沉思,忽闻身后细微脚步声。 回头,见甘夫人抱着一件披风站在廊下,月色洒在她身上。 美人如玉,甚是好看! “夜深露重,公子添件衣裳吧。”她轻声道,将披风递过。 指尖再次不经意相触,这次,两人都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多谢夫人。”曹昂接过,披风上似乎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公子日间与那少年所言天下大势,真的会三分吗?公子之前不是说,要让九州一统?”她低声问。 曹昂心下赧然。 (上次喝多了,装x说醉话不行吗?) 他看着她月下清亮的俏脸,轻声道: “或许吧。但总有人想去改变既定的棋局,我曹昂定会勉力一试。” 末了,他贼兮兮地又补了一句,“就算是为了让夫人不再颠沛流离。” 甘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似乎在想,他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 跟甘梅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 毕竟在这乱世里,难得有这么一方宁静。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返回许都的前一日。 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暧昧难言的情愫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甘夫人看向曹昂的眼神,多了几分依赖。 两人独处时,曹昂决定挑开这层窗户纸。 “夫人,”他声音低沉却认真,“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昂心中实在不舍。” 甘夫人心尖一颤,不敢看他:“公子言重了。妾身终须回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曹昂转身,面对着她,目光深邃。 “何处是该去的地方?是回到那自身难保的刘备身边?跟着他漂泊四方?继续担惊受怕?还是……”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甘夫人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不容挣脱。 “还是留在懂得珍惜你的人身边?”他凝视着她。 甘夫人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爱恋,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一种被人强烈需要和渴望的感觉席卷了她。 她竟然忘了拒绝。 曹昂见她眸光潋滟,脸颊绯红,心中一动。 他低下头,向那微微颤抖的红唇亲去。 甘夫人猛地惊醒过来! 她是刘备的妻子!是汉室宗亲之妇!怎可在此与别的男子…… 强烈的负罪感与恐惧瞬间击溃了方才的意乱情迷。 “不……不行!”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曹昂,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 曹昂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他看着她又惊又怕的模样,没有再强行靠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是昂唐突,吓到夫人了。” 甘夫人紧紧攥着衣襟,摇着头,声音哽咽:“对不起……公子……我不能……” 说罢,再也忍不住,转身掩面,快步向房内跑去。 曹昂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临行前,曹昂将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簪递给甘夫人。 “谯县虽安稳,夫人亦需有些防身之物。此簪内藏机括,遇险时用力按下簪头,可射出细针,其上淬有麻药,连壮汉被射中都会昏迷片刻。” 甘夫人接过玉簪,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丝丝酸楚。 他如此为她费心,可她终究是刘备之妻。 她抬眸望他,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公子恩情,关怀备至,妾身何德何能。” 她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公子前程远大,一路务必珍重。” 曹昂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心中波澜起伏,郑重道: “夫人保重。昂在心里,会记得谯县之人。”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伫立在门前的纤弱身影,一扬马鞭,驰向远方。 第40章 大婚之仪 建安三年秋,许都,司空府。 曹昂站在即将成为新房的庭院前, 看着仆役们将鲜艳的红绸挂满廊柱。 他揉了揉眉心,内心疯狂吐槽: “这古代结婚也太繁琐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套流程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哎,失言失言,这是大喜之事。 “流水席?那么多人来,这得摆上百桌吧?” “份子钱这伟大的发明还没出现,真是世家大族纯亏本买卖啊!” 想到即将顶着几十斤重的婚服行礼,他只觉得脖子发酸。 丁夫人则每日都会到新房查看, 小到窗棂上的雕花、被褥的针脚,大到宾客的座次、礼器的规格,皆亲手过问。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套白玉首饰,那是当年她嫁入曹家时的陪嫁,已命巧匠改制成适合邹缘的样式。 一日,她握着邹缘的手温声道:“孩子,你通晓医理,心思纯净,宛城之事非你之过。” “如今既为我儿妇,便是曹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府中上下若有怠慢,你尽管来告诉母亲。” 邹缘感动得泣不成声。 丁夫人近乎公开的认可,迅速传遍司空府。 往日里那些因邹缘寡妇身份而起的声音,几乎全部消散。 邹缘的堂兄邹才,新任曹军校尉,送来家传暖玉作念想。 卞夫人展现主母风范,将一匹珍贵蜀锦赠予邹缘,调度事宜井井有条。 曹丕则异常安静,只在书房偶遇曹昂时,恭谨行礼:“兄长大喜,恭喜兄长。” ============ 婚礼当日,司空府宾客盈门。 廊柱间彩绸高悬,庭院里华筵广设。 汉献帝也派了使者送来贺礼,盛况空前。 拜堂礼成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净衣裙、容颜秀丽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幼童,怯生生立于门前。 曹操目光瞬间被吸引,不禁前倾询问曹昂:“此女何人?” 曹昂一看,原是杜夫人感念曹昂庇护之恩,前来道贺,却不想来迟一步。 曹昂心下暗叫不妙。 他太清楚父亲的“魏武遗风”,本不想让杜夫人再卷入。 可最近忙着大婚之事,竟忘了提前交代。 曹昂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父亲,这就是秦宜禄将军遗孀杜夫人,暂居府外。外面风大,儿臣这就送她回去。” 曹操眯起眼,嘴角笑意渐浓。 卞夫人却抢先开口,“杜夫人这身子一看就弱,还带着孩子,外面风大,还是让侍女先送回小院歇息吧,免得惊扰到孩子。” 杜夫人脸色一白,抱着孩子,在侍女引领下默默退了出去。 ------?------ 喧嚣散去,洞房内红烛高燃。 曹昂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转身看向他的新娘。 邹缘已卸去沉重的凤冠,如瀑青丝柔顺地披散肩头,只留几支简洁珠钗。 褪去浓妆,更显出她五官的清丽绝伦,肌肤在烛光下莹白如玉。 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水波潋滟,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涩与期盼。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身姿玲珑,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清艳无双。 “我的缘缘……” 曹昂看得喉头发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猴急地去寻那嫣红的唇瓣, “可算名正言顺了!我的小哭包今晚得变成……” 话音未落,邹缘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抵在他唇上,脸颊绯红似霞,眼波流转间似乎带着歉意。 “子修……”她声音又轻又软,“我家族的养生秘术,还差最后一步便要大成了。” “那秘术或许能帮到夫君,对我们将来都好。若此时....恐损了根基,前功尽弃。” “你……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待秘术大成……” 曹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瞪着怀里温香软玉、千娇百媚的妻子,内心哀嚎: “不是吧?!张济当年就是等‘秘术大成’,结果等到死都没尝到鲜!” “我曹子修该不会也步他后尘吧?!洞房花烛夜让我当柳下惠?我这建安风骨的传承,不能毁于我手啊!” 【宿主,请保持冷静。欲速则不达。】系统音适时响起。 曹昂在意识里狂吼:“冷静个鬼!你看看!这软玉温香在怀,看得见摸得着吃不到!系统,有没有什么‘清心寡欲丸’先给我来一颗顶顶?” 【本系统不提供此类药品。建议宿主转移注意力。你不是应该感谢张济吗?若非他当年刻意维护,邹缘的秘术怎会有今日之成?】 服!还得是系统,逻辑在线。 曹昂无言以对,看着邹缘的那双美眸,无比幽怨地叹了口气: “唉……行吧,我等!谁让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呢?” “小哭包,你可得快点啊,我怕我等得头发都白了,真成了第二个……” 邹缘紧绷的心弦立刻松开,笑靥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甜得像蜜:“谢谢你,老公!我尽快!” 曹昂看着她笑靥如花,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坏笑,大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和后背游走。 “等等也行!不过,不能行周公之礼,我们来练练别的?” 邹缘最是怕痒,被他弄得四处躲闪,笑得花枝乱颤。 “啊!夫君,别……别闹!好痒......快住手!” “就不住手。”曹昂玩心大起,继续进攻。 邹缘忽然按住他作乱的手,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声如蚊蚋: “夫君,要不……我们试试别的?” 曹昂眼睛一亮。 哦吼!小妮子这是深藏不露啊。 第41章 刑法套餐 “夫君,愣着干什么,快脱啊。” 邹缘轻声催促,眸中含着笑意。 曹昂压下心头雀跃,手上动作利落,三两下除了外袍,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 常年习武打下的底子,加之近来刻意加练,他不由挺直腰背,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 “还是我老婆心疼我……” 脑中已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诸多画面。 话音未落,却见邹缘脸颊微红,自枕下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盒子。 开盖后,莹润药膏泛着淡淡光泽,清香微散。 “这是我依古方调的舒筋活络膏,夫君今日行礼辛苦,肩颈想必酸乏,我替你揉揉?” “……” 曹昂表情一滞,足足愣了半晌。 “苍天啊,我老婆真是妙人……” 他长叹一声,认命般俯身背对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壮烈: “来吧!揉!让你夫君好好体验一番这别的滋味!” 邹缘抿唇轻笑,指尖沾了药膏,力道轻柔地为他推拿。 曹昂眯起眼,舒服得轻哼两声,心下暗忖:这般似乎也不坏?这媳妇,真是娶的值! ------?------ 新婚几日,曹昂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邹缘正式成了司空府的大少夫人后,凭着一手精妙医术,渐渐赢得不少下人的敬重与部分女眷的青睐。 丁夫人偶尔也会唤她前去说话,话题从药材养生渐扩至府中琐事,婆媳之间虽不算亲密,倒也相处融洽。 一日午后,曹昂正在书房翻阅丁斐送来的“矛五剑”酒坊账目,酒坊近来收益颇丰。 一名听风卫心腹悄步而入,低声道:“公子,红夫人有请。” 曹昂敛起笑意,快马加鞭赶至司徒府附近的小院。 门未上闩,轻推即开。 貂蝉正坐在廊下煮茶,素白衣裙衬得身姿窈窕,乌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枚银簪。 见曹昂进来,她眉眼微弯,打趣道:“新婚燕尔,倒把你从温柔乡里请出来了,缘缘妹妹也舍得?” “咳咳……温柔是温柔,但红儿的消息更要紧。” 曹昂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直说吧,是宫里还是江东有动静了?” 貂蝉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来。 “都有。你自己看,宫里那桩,比你想的更急。” 曹昂展绢细读,眉头渐锁—— 宫闱之中,汉献帝密会董承、吴子兰等人,伏皇后也在旁…… 江东孙策攻破庐江,竟当众与周瑜笑言分娶二乔,幸得乔公未曾松口; 徐州吕布吞并小沛,张辽仍对秦宜禄之死耿耿于怀…… 尤其是江东那段,看得曹昂心头急跳。 孙策既已放出这话,再不动手,大乔只怕真要成了江东之主的人了! 他当即对貂蝉道:“江东线继续盯紧乔府,二乔的喜好、日常行踪,以及孙策周瑜的动向,悉数摸清。设法打通关节,接触乔府管家或侍女,越快越好!”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宫里那条线也不能放松。穆顺、李善的动静,董承密谈后可曾传信,尽力探查,一有异动立即报我。” 貂蝉颔首应下。 她转身步入内室,捧出一只描金锦盒。 “原想在你大婚时送贺礼,奈何司空府宾客如云,我这身份不便露面,就托你带给缘缘妹妹罢。” 曹昂打开看时,见是一枚绣并蒂莲的锦囊,淡香氤氲,正是貂蝉常用的沉水香,显然出自她亲手所制。 “你有心了。”他笑着收起锦盒,目光落在貂蝉脸上。 新婚数日积下的燥热,此刻全化作眼底灼意,半真半假地叹道: “说来惭愧,这几日……我可被缘缘的‘秘术’憋坏了。” 貂蝉玲珑心窍,秒懂。 她美目流转,轻笑:“瞧你这模样,倒似你常说的那只急得转圈的猫。” 说罢,起身走向内室。 回眸一笑间,风华万千,曹昂只觉魂又被勾去几分。 “红儿,你可得救我,再这般下去,我这建安风骨,怕真要成柳下惠了。” “夫君想让我怎么救?” ………… ------?------ 司空府,卞夫人院中。 杜秀娘一身素雅衣裙,局促地坐在下首。 卞夫人态度亲和,问了些饮食起居,又赏下衣料首饰。 她似不经意道:“杜夫人青春守寡,又带着幼子,实属不易。司空大人常言,夫人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目光在杜夫人绝美的容颜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朗儿聪明可爱,可常带来与我家植儿玩耍,小孩子做个伴也好。” 杜秀娘心中一凛,垂首唯诺,不敢多言。 ------?------ 江东情报大致集齐。 望着系统面板上仅余两年多的寿命提示,曹昂决意前往江东,完成攻略大乔的系统任务。 “系统,出来聊聊。”他在心中低唤。 “大乔的任务我接了,但江东局势复杂,孙策周瑜虎视眈眈,此行不易,可否一并完成其他任务?” “我记得还有三个未开启的‘天赋小礼包’,能否……开通个多线模式?” 【叮!检测到宿主诉求。分析中……可选方案:宿主可消耗2个‘天赋小礼包’,开启‘江东双姝’并行探索任务。任务将同时锁定大乔(乔靓)、小乔(乔霜)为关联攻略目标。奖励将根据最终完成度(单人\/双人)结算,品质提升。】 【系统警告:并行任务难度升高,变量增多。请宿主谨慎选择。】 “双姝?买一送一?竟有这等好事?” 曹昂眼前一亮,连周瑜未来的夫人也能截胡? “成交!开启‘江东双姝’任务!” 【选择已确认。已消耗‘天赋小礼包’x2。‘江东双姝’并行任务开启。当前目标:乔靓(大乔)、乔霜(小乔)。因开启多线,传输基础情报……】 信息流涌入脑海,主要是小乔的姓名、家世与大致容貌。 待读到详细内容时,曹昂笑容顿时僵住—— 乔霜(小乔),生辰: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当前年份: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年龄:十三岁?! “十、十三岁?!”曹昂险些一口血喷出,“系统你耍我?!这还是个孩子!未成年保护法懂不懂?!周瑜简直是禽兽,这都下得去手!” 转念一想,历史上周瑜娶小乔时,她似乎也确实年纪尚轻……这……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只觉用两个珍贵礼包换来了个“刑法套餐”。 想到要对一个方才初中的小女孩动心思,便浑身不自在。 “退货!系统!我要求退货!把那两个礼包还我!这附加任务我不接了!” 他在意识中咆哮。 【指令无法执行。规则限定:买定离手,概不退还。】 “……”曹昂悻悻抹了把脸。 “行,算你狠……横竖主动权在我,具体如何攻略,见机行事罢。” 他又自我宽慰:“记得上次系统提示吕玲绮也未成年……若长得似她那般模样,或许也……咳咳……罪过罪过!” 第42章 寻找糜夫人 许都,书房。 曹昂独坐案前。 江东孙策勇锐如虎,周瑜雅量高致,这二人总角之交, 又得张昭、鲁肃等贤才辅佐……未来必是心腹大患。 “扼杀于萌芽?”曹昂自语,旋即摇头, “难!孙坚虽逝,其根基尚在,”他目光微凝, “此时贸然插手江东,反会引火烧身,不如静待其变...” 正沉思间,亲卫赵四步履匆匆而入:“公子,刚传来的消息。” 刘备刘玄德一行,已抵达许都城外。 “其部众不足三百,衣甲破败,人困马乏,甚是狼狈。 据悉,是在小沛被吕布所破,家眷失散,不得已前来投奔主公。” “刘备来了?”曹昂霍然起身。 这只打不死的“潜龙”,终究还是落入了许都。 “备车!我当亲往迎接!” 许都城外。 刘备一行果然凄惶。 关羽、张飞护卫在侧,满面风霜。 见到曹昂亲至,刘备脸上难掩惊愕,疾步上前,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劳公子金身亲迎?备惭愧至极!” 曹昂抢步下车,笑容诚挚。 “玄德公何必过谦?天下谁不知公之仁德播于四海?公且安心在许都住下,父亲向来敬重忠义之士,必不会亏待于公。” 他目光转向关、张二人,郑重抱拳:“关将军、张将军,一路辛苦,别来无恙?” 关羽丹凤眼微阖,颔首还礼,张飞则瓮声应了一句。 曹昂环视刘备那稀稀落落的队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玄德公的家眷,不知可曾安然随行?” 那位命运多舛的糜夫人,不知道有没有失散。 提到家眷,刘备长叹一声: “唉!有劳公子动问。备无能,小沛城破,乱军之中,甘氏和糜氏已然失散!备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果然!曹昂心中暗叹。 做刘备的夫人,真真是乱世里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吉人自有天相。”曹昂温言安慰, “许都耳目众多,我自会留意打探糜夫人......还有甘夫人下落。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玄德公。” 简单寒暄,曹昂安排得力人手引刘备一行前往驿馆安置。 望着他们疲惫的背影消失,曹昂的眼神却愈发复杂。 刘备已至,关羽张飞便在眼前。 那位白马银枪、忠勇无双的常山赵子龙,已刻不容缓。 没有丝毫耽搁,曹昂转身驾车回府。 书房内,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动用一切暗线渠道,全力秘密打探刘备妻室糜夫人之下落。 查明后,不惜代价,寻机安全营救回许都。 写罢,他用特制印泥封缄,唤来亲卫赵四:“老规矩,面呈南街‘红袖坊’红夫人,亲手交付,勿经他人,勿与人言。” 安排妥当,曹昂心中烦躁,甘夫人那......到底该......不该...... 曹昂甩甩头,转移思绪,开始在脑海中梳理赵云的生平轨迹。 此时赵云因不满公孙瓒后期暴虐争权,与其坚持“仁政”的理念背道而驰,已借兄丧之名挂印而去,实则归隐常山真定故里。 这正是他人生最迷茫的时期,也是招揽的绝佳契机! “时不我待!”曹昂眼中燃起光芒,“备马!通知胡三,轻装简行,即刻随我出城!” ------?------ 临行前,西厢房内。 邹缘将一件件衣物仔细叠好,放入行囊,神情专注。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夫君带上我,好不好?我能照顾你起居,也能保护你。” 曹昂心中一软,将她拉入怀中:“傻缘缘,袁本初的河北,那里遍布他的爪牙耳目,风声鹤唳。你跟着我,目标太大,太危险了。” 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湿润的眼角,故意板起脸: “再说,母亲刚刚解禁,心情郁结,身子也需调养。 你医术精湛,心思细腻,替我守着她,替我尽孝,这才是头等大事! 等我回来,给你带常山最好吃的雪花梨,如何?” 邹缘心中酸楚难抑,“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每日都要想着我。” “一定!向我最爱的老婆大人保证!”曹昂竖起三根手指。 神情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邹缘破涕为笑。 ------?------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曹昂带着胡三,扮作贩马的商贾,一路低调北上。 越靠近河北,袁绍势力盘踞的痕迹便越是触目惊心。 关卡盘查森严,士卒骄横跋扈;沿途村落凋敝,十室九空。 这与曹操治下勉强维持的秩序相比,高下立判。 这一日,行至常山郡真定境内一处幽谷。 谷中溪流淙淙,水声清越。 绿意盎然的树荫下,一块巨石旁,一名白衣青年正在练枪。 曹昂勒住马缰,远远望去。 那青年身姿挺拔如松,烈日下,一身粗布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手中一杆白蜡木长枪矫若游龙,枪尖吞吐着点点寒芒。 枪势磅礴大气,大开大阖。 好俊的身手!曹昂心中暗赞!他正欲催马上前攀谈。 “好枪法!”一声洪亮如钟的赞叹忽地从侧后方山林中响起。 曹昂循声急望,只见另一条林荫掩映的小径上,转出数名骑士,为首一人身材魁伟,面容方正刚毅,额角也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勒住战马,朗声道:“阁下枪法超群,深得童师百鸟朝凰之神韵!在下河间张合张儁乂,现忝为袁车骑帐下中郎将。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张合?! 曹昂心头剧震!河北四庭柱之一,智勇双全、名震北疆的张儁乂! 他竟亲自出现在此?看来袁绍对赵云的看重,远超自己预料! 他立刻收敛气息,屏息凝神,示意胡三等人隐入树影,暗中观察。 白衣青年收枪而立,抱拳还礼:“在下赵云。张将军谬赞,愧不敢当。” 张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果然是昔日公孙瓒帐下白马义从的赵将军!久仰威名!” “袁车骑雄踞河北,带甲百万,良将千员,求贤若渴!”他顿了顿, “以兄弟这般身手,埋没于草木之间,岂非暴殄天物?何不随我同去邺城?以兄弟之才,封侯拜将,裂土分茅,指日可待!”他目光炯炯。 赵云沉默片刻,语气平静: “张将军拳拳盛意,云心领了。然袁车骑……” “其志或在称雄九州,争霸天下,此非云所求之道。云性喜淡泊,无意功名富贵,恐难从命,还请将军见谅。” 张合脸色微沉,山谷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他显然未料到赵云拒绝得如此干脆,语气转冷: “赵将军此言差矣!袁车骑礼贤下士之名,海内皆知……” “将军不必多言。”赵云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请回。” 眼看张合眼中厉色一闪,似要发作,曹昂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至。 他朗声一笑,催马自树影中转出: “好热闹的山谷,好俊的枪法,好雄壮的气魄!丁某游学至此,竟遇如此盛事,幸甚!幸甚!” 曹昂翻身下马,对张合拱了拱手: “张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在下河内丁修,游学四方,今日得见将军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他目光转向赵云,“这位赵兄神枪无敌,在下叹为观止!当浮一大白!” 赵云拱手回礼:“丁公子过誉。” 张合目光在曹昂身上逡巡,“原来是丁公子。公子气度非凡,龙章凤姿。当此乱世,正是英雄奋起,鼎定乾坤之时。” “张某不才,愿为引荐,定能在车骑帐下谋得显位,一展宏图!” 曹昂心中差点笑出声:张儁乂啊张儁乂,你跑来招揽赵云碰壁,转头就想把我这“丁修”收入囊中? 他连连摆手,“哎呀,张将军抬爱!丁某不过一介散淡书生,闲云野鹤惯了,于庙堂功名实无兴趣,平生所愿,不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寄情山水耳。” 张合见招揽无望,且今日赵云之事已不可为,倒也自有风度,不再多言,深深抱拳道: “既如此,人各有志,张合告辞!赵兄弟,丁公子,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43章 天下英雄,一人而已 张合走远后,曹昂暗自长舒一口气。 赵云拱手道:“多谢丁公子解围。” 曹昂微微一笑,找了处荫凉之地,与赵云攀谈起来。 从天下崩乱、民生疾苦,谈到诸侯割据、豪强并起。 曹昂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对时局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却又引而不发。 赵云见对方见识广博,言辞恳切,渐渐放下戒备,吐露心声。 他感叹公孙瓒初期抗胡的豪气,却痛心其后期的暴虐与短视; 他迷茫于天下之大,竟似无明主可投; 他心怀拯民之志,却不知路在何方。 曹昂静静听着,待赵云话音稍歇,才缓缓抬眼, “子龙兄心怀苍生,又有一身本领,却困于‘无明主’三字,想来这些年,也见多了各路诸侯的行事吧?” 见赵云默默点头,他又道:“如今这乱世,人人都想逐鹿中原,可真能扛得起‘主君’二字的,又有几个?” “当今天下,能称英雄者几何?袁绍矜傲,袁术狂妄,刘表守成,吕布反复……算不得英雄。” 赵云道:“依丁兄之见,玄德公如何?” 曹昂语气平淡:“刘玄德仁德之名广传,然其势单力薄,屡遭挫败。近日为吕布所破,已投奔曹司空麾下。 其志虽坚,然时运不济,依附于人,恐难尽展其才。” 赵云沉默良久。 在公孙瓒麾下时,赵云两次与刘备并肩作战,但如今玄德公的境况确实尴尬。 赵云忽然发问:“如此,谁可称之为英雄?”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我观当今天下英雄,曹司空一人而已!” 赵云眉头微皱,“曹司空?恕云难以苟同。司空虽雄才大略,然挟天子以令诸侯,已失人臣之礼。” 曹昂挑眉:“哦?子龙兄觉得曹司空不配?” “非是不配。”赵云摇头,“徐州屠城,泗水横流。此等枭雄手段,与云心中‘解民倒悬’四字,相去甚远!” 曹昂咧嘴一笑,凑近半步:“子龙兄,此言差矣。若曹司空当年不屠徐州,张闿转头就能屠兖州!你是要保徐州百姓,还是兖州百姓?” 赵云一怔。 曹昂趁热打铁,“再说‘挟天子’!当今天子九岁登基,先被董卓捏着当提线木偶,后叫李傕郭汜当街追杀!” “是曹司空千里奔袭把人捞回许都!没他镇着,你信不信明天袁术就敢自称玉皇大帝?” 赵云:“......” “至于你说枭雄?”曹昂眼神狡黠, “曹司空要真是个纯枭雄,早把刘备剁八块了!现在还留他在许都?之前还让我巴巴跑来提醒他防吕布?曹司空这人吧——” 他拖长调子,掬起一捧溪水浇在脸上:“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一边杀人放火,一边半夜写诗哭‘白骨露于野’!矫情!忒矫情!” 赵云被他这大逆不道又精准毒辣的吐槽震得眼皮直跳。 远处树影里,胡三差点笑出声。 大公子骂起主公来,真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曹昂忽地正色:“但子龙兄,这乱世里,矫情总比冷血强!至少他还知道哭两声!你看看袁绍?看看吕布?屠城时连眼皮都不眨!” 他猛地指向溪水倒映的残月:“曹司空要的,是终结这乱世!至于手段脏不脏...呵,跟天下太平比,脏点怎么了?!” 赵云瞳孔微缩。 曹昂叹气:“我知道子龙兄瞧不上这些。但你想过没?若真有人能一统天下,让我华夏少打十年仗,少死百万人。哪怕他手段下作,哪怕他满手血腥...” 他盯着赵云眼睛,一字一句:“此人,当不当得起‘英雄’二字?!” 溪水淙淙,赵云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抱拳:“丁公子...高论。” 曹昂咧嘴:“此乃事实!子龙兄,跟我回许都吧!不如亲眼看看——看看曹司空治下的屯田流民是不是能吃饱饭!” “看看颍川书院里寒门子弟能不能读书!看看这乱世里,到底有没有一束光!” 他张开双臂,袖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若你看完还觉得曹司空仅是枭雄而已,我丁修亲自备马,送你回常山!” 曹昂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 “纸上谈兵终是浅,男儿壮志当以武论。子龙兄,可愿切磋一二,以武明志?” 赵云一怔,豪气陡生,朗声应道:“好!” 两人以木代兵,于溪边空场较量。 曹昂虽得系统提升+10武力,今非昔比,但赵云枪法已臻化境,灵动迅猛兼而有之。 曹昂尽数施展,斗了四十余回合,被赵云一记点中手腕,木刀险些脱手。 “公子好武艺!”赵云眼中闪过惊异。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能言善辩的士子,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已是一流武将水准。 曹昂坦然道:“子龙兄枪法如神,我不及也。然今天下,非一人之武可定。” “需有明主统帅,良将辅佐,方能还天下清明。子龙兄一身本事,难道就甘愿老于林泉之下,与草木同朽吗?” 赵云思虑良久,抱拳躬身:“云,飘零半生,未遇明公。今日方知天下,尚有公子这般人物!云,愿随公子前往许都,一试深浅!” 曹昂大喜,上前扶起赵云:“得子龙兄,如得十万雄兵!” 他忽然朗声笑道:“子龙兄,还未正式介绍。在下,曹操之子,曹昂曹子修!” 赵云怔了半晌,眼中尽是震惊,再次深深一礼:“原来竟是宛城救父的曹公子!云,何其幸也!” 曹昂一把拉起赵云:“走走走!请你喝‘矛五剑’!我舅新酿的,比你们喝的那玩意不止强一点半点!” 赵云:“...谢公子。” ------?------ 许都,司空府。 “赵云...赵子龙...”曹操抬眼看向阶下风尘仆仆的曹昂,“此人武艺,比之许褚如何?” 还用比吗?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 曹昂只是嘿嘿一笑: “典将军要是还在世,应该还能跟子龙比一下,仲康叔?都是自己人,就不说了吧。” 曹操眯起眼:“让你说就说!” 曹昂讪讪道:“好吧,仲康叔是门板拍蚊子,子龙是绣花针扎跳蚤,路子不一样!但论护主...” 他压低声音,“爹,您信我,把他放我身边,我能给您表演‘百万军中七进七出’!” 曹操强忍着一砚台砸过去的冲动:“......什么七进七出,你家里那点破事也拿出来说?” “咳咳!我是说,有子龙在,您儿子我绝对死不了!” 曹操冷哼,目光扫过外面廊下肃立的赵云。 青年身姿如松,眉宇间一股浩然之气。 “好!”曹操猛地拍案, “即日起,赵云入虎卫营,领偏将军衔!专司护卫大公子安危!” “谢主公!”赵云抱拳行礼,声如金铁。 曹昂凑过去挤眉弄眼: “爹,虎卫营多没劲!要不让子龙跟我去徐州?吕布那有匹赤兔马...” “滚!”曹操一脚踹过去,“貂蝉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再打赤兔主意,把你腿打断!” 曹昂抱头鼠窜,溜到门口又探头:“爹!记得先给子龙发俸禄啊!提前发两月的!他最近手头紧!” 曹操抓起砚台—— 砰! 门框上墨汁四溅。 廊下,赵云看着龇牙咧嘴揉屁股的曹昂,欲言又止。 曹昂摆摆手:“习惯就好!我爹表达爱的方式比较...澎湃!” 第44章 踌躇难定 曹昂搭上赵云肩膀,压低声音:“走!带你去见个人!红夫人。”... 系统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收服赵云后,心性大变。赵云归顺时间尚短,其对宿主的忠诚度未知,不宜泄露重要机密。】 曹昂当场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怒怼:“多管闲事!我赵哥是什么人?那是三国武将里忠诚度的天花板!” “你说他能坑我?他就算把自己卖了,都不会动我一根手指头!” 曹昂又说:“孙策那小子,惦记上我未来夫人了!我这能忍?” 赵云:“...公子,您不是已有邹夫人。” 曹昂瞪眼:“格局!子龙!格局打开!以后跟着我,必须深刻理解并坚决贯彻我曹氏核心精神——建安风骨,” “建安风骨核心是什么?是博爱!是兼收并蓄!是...” 话音未落,貂蝉一袭红衣从院门转出,幽幽道: “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惦记灶上煨着的?” 曹昂瞬间变脸,走过去拉她的手:“哎哟我的红儿!想死我了!那江东的事...” 貂蝉将一卷帛书拍在他胸口:“乔府路线地图,孙策行程,周瑜喜好...连乔小姐她们喜欢哪种糖糕都探清了!” 她美目斜睨,风情万种,“夫君可还满意?” 曹昂如获至宝,“满意!太满意了!红儿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貂蝉轻哼,目光扫过赵云:“这位便是常山赵子龙?” 曹昂立刻嘚瑟:“怎么样?帅吧?我跟你说,子龙将来可是能七进七出...咳!总之厉害得很!” 他差点又剧透,连忙刹住车。 赵云被看得耳根微红,抱拳:“见过夫人。” 貂蝉颔首,忽道:“听闻子龙将军昔日曾在幽州公孙瓒将军麾下效力?巧了,江东乔府护卫统领邓刚,也曾是公孙瓒旧部。” 曹昂眼睛一亮:“子龙!听见没?你的老熟人啊!这波可以操作下?!” 赵云:“邓刚?...云与他不熟。” “不熟才有操作空间嘛!”曹昂搂着他脖子就往回廊拖,“走走走!我教你几招撩妹...呸!套情报的绝活!” 赵云一脸生无可恋。 貂蝉倚着廊柱,忽然打岔问道:“最近酒坊生意怎么样?” 一提到酒坊,曹昂顿时眉飞色舞,拉着赵云就显摆: “子龙你是没见!我那老舅丁斐现在每天笑的合不拢嘴!” “他说‘矛五剑’现在不光许都卖疯了,连荆州刘表那边的世家都托人来买,” “现在全天下都在传,“矛五剑,显尊贵?,高档场合它必备,身份象征不后悔?。” 他话锋一转,“丁斐还搞了个什么‘限量典藏版’,外面裹着蜀锦,里头塞着香料,一坛能换十斛粮!?” “那帮世家子弟还真吃这套,抢着要!我爹也默许了,毕竟府库跟我私库现在都鼓起来了,这钱,可是将来咱们去江东‘办事’的本钱!” 赵云听得眼皮直跳,总觉得自家公子嘴里的“办事”,跟正经军务多半不沾边。 貂蝉美目妙转,眸子在曹昂身上流转了一圈: “夫君,妾身房里新熬的鸡汤可还温着呢……”她轻点红唇,意有所指。 “夜里风大,饮些暖身的才好安眠呀。” 曹昂谈兴未艾,冷不丁被这直白的“邀约”击中,小火苗蹭就起来了。 他瞥了眼身边站得笔直的赵云,又想起这趟回来,面都没见着的“小哭包”夫人,火苗熄了一大半。 曹昂马上义正辞严地对着貂蝉眨眨眼: “哎呀,红儿!你熬的鸡汤最好喝了,但今日缘缘可是给我备好了安神汤的!” “你知道,她的汤效果好得很,一滴都不能浪费!” 貂蝉美目一横,没好气地瞪了曹昂一眼,低嗔道: “哼!那就……明日热给你喝!明日喝双份!” 话没说完,气鼓鼓地扭腰就走,红裙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全程围观的赵云,一脸茫然。 曹昂嘿嘿一笑,转头看着一旁还在愣神的赵云: “咳!子龙啊!别愣着!走!哥教你点真正实用的!保证比那些酒啊汤的有意思多了!” 赵云:“……” ------?------ 曹昂坐在书房里,心情沉重。 刘备来了。 告不告诉她? 告诉她?她那般柔婉的性子,听闻刘备到来,是喜极而泣? 还是会勾起她从小沛到下邳...从下邳到谯县一路孤苦无依的情绪? 她若提出要回刘备身边,自己该如何自处? 强行留下她?那与董卓、与那强纳人妻的便宜老爹何异? 放她走?…… 光是想到她回到刘备身边,曹昂就觉得心口莫名发堵。 不告诉她?将她蒙在鼓里,继续在这谯县别院里,过着看似平静实则如同金丝雀般的生活? 这岂不是欺她瞒她,趁人之危?自己当初接她来,口口声声说的是护她周全,予她选择,如今却…… “唉!”曹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夫君何事叹气?”邹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柔声问道。 她近日气色红润,家传秘术修习进展顺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从容韵致。 曹昂叹了口气,含糊道:“没什么,一些琐事,难以决断罢了。” 邹缘柔声道:“夫君行事向来果决,何事竟让你如此踌躇?” 她温言劝慰:“妾身愚钝,但也知凡事皆有因果。夫君纠结,可是因不知如何处置,方能两全其美,不伤及他人心意?” “夫君常言,待人贵在真诚。有时,我们自以为的‘为你好’,或许并非对方真正所需。” “与其独自烦恼,猜测不定,不若坦诚相待,将选择之权交予对方。无论结果如何,问心无愧便好。” 曹昂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邹缘,“缘缘,你说得对!多谢夫人开解!” 邹缘温婉一笑:“能帮到夫君便好。” 既已决定,曹昂立刻起身安排。 刚出书房,就见赵云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地候在院中,竟似已得知他要出门的消息。 “公子欲往哪里?云随行护卫。”赵云抱拳。 曹昂看着这位未来的无双神将, 子龙啊子龙,你啥都好,就是太有眼力劲、太忠心了! 这趟我去见甘夫人,可能还要上演情感大戏,带你去当电灯泡吗? 万一甘夫人选择回刘备那,你岂不是现场见证我曹昂“人财两空”? 万一她选择留下,那场面……也不适合旁观的嘛!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曹昂重重一拍赵云的肩膀: “子龙!你来得正好!有一件极其重要、非你不可的任务要交给你!” 赵云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请公子吩咐!赵云万死不辞!” “咳,”曹昂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听闻许都西郊山林中,近日出现一头极为神骏的野生驴子,其声如雷,其行如风,疑似上古异兽‘雷驴’后裔!” “此驴关乎我军未来组建一支特殊骑兵的计划,至关重要!” 赵云:“???” 曹昂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事机密,绝不能假手他人!子龙,你武艺超群,心思缜密,唯有你,才能胜任这‘寻驴’重任!” “记住,要暗中寻访,查明其确切踪迹,但切勿打草惊蛇!此事成败,关乎大业!速去!” 赵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胡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寻……寻驴? 这任务怎么听怎么离谱啊! 赵云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末将……遵命!” 对不起了子龙!回头请你喝酒赔罪! 曹昂快马加鞭。 第45章 情动雨夜 许都。 杜夫人所居小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杜夫人正哄着秦朗入睡。 突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他们目标明确,持刀扑向杜夫人房间。 就在持刀者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嗖!嗖!嗖!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几支弩箭从院墙的阴影处、屋顶的暗格里精准射出! 噗!噗!两名闯入者闷哼一声,瞬间被射倒在地! “有埋伏!”剩下的闯入者惊骇欲绝,转身欲逃!但为时已晚! 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暗处扑出,动作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 杜夫人被门外的动静惊醒,惊恐地抱紧熟睡的儿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普通的劲装男子走了进来,对着惊魂未定的杜夫人抱拳行礼。 声音低沉:“夫人受惊了。属下乃听风卫许都分舵统领,影七。奉主上(大公子)之命,暗中护卫夫人周全。宵小之徒已被清除,夫人安心歇息。” 杜夫人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影七”的护卫,心中感激,对那位心思缜密的曹公子,更多了几分敬畏。 影七处理完现场,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 赶到谯县别院时,已是次日黄昏。 曹昂勒住马,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外,路上的决绝又变成了犹豫。 怎么说?直接说“你夫君回来了”?会不会太生硬? 他就在门口来回踱步,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一会儿想想说辞,一会儿又想想甘夫人可能有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敲门时—— “吱呀”一声,院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甘夫人一身素净衣裙,提着竹篮立在门槛内,晚风起时,素衣拂动。 看见曹昂神情复杂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她明显也愣住了。 “曹……公子?”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有些困惑,“你何时来的?为何站在门外不进来?” 曹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呃……我……我刚到……”他慌忙放下手,眼神有些闪烁,“正……正想着要不要敲门,怕打扰夫人清静……” 甘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窦顿生。 她微微侧头,轻声问道:“公子神色有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目光迎上她的视线,声音低沉: “夫人,刘备刘玄德,已至许都。” 风忽然静了。 甘夫人睫羽轻颤,面上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又慢慢涌回颊边。 她低头去拨弄竹篮里那些荇菜,青丝自肩头滑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他...可安好? 声如蛛丝般细微。 三百残兵,衣冠不整。曹昂哑声道,但关张二位将军仍在身侧。 他看见她拾菜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恨极自己,为何要如实相告。 良久,她直起身时竟笑了笑,眼尾泛起薄红:那便好。妾这便收拾行装... 不必急!曹昂脱口而出,又狼狈解释:玄德公暂居驿馆,尚未安顿...况且...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素白帕子裹着的羊脂玉佩,穗子已磨出毛边, 那日回许都时发现的...夫人何必如此。 甘夫人望着玉佩倏然落泪。 他作为曹家大公子,金玉满堂,哪里还缺这一枚旧玉佩? 可她逃难时身无长物,那已是她仅存的嫁妆。 公子何必还来... 话音未落,忽被轻轻拥住。 跟我回许都吧。他声音埋在青丝间,不是以刘备侧室的身份,只是作为甘梅。我另置别院... 公子。她退开两步,泪痕犹在却含笑摇头,妾若贪此安乐,当初就不会千里迢迢从许都往返小沛,徒自飘零。 曹昂眼眶骤热。 他正要转身,她却忽然攥住他袖口:只是...能否再留一夜?妾想煨完这筐荇菜羹。 烛火在庖厨跃动时,曹昂倚门看她挽袖调羹。 热气氤氲了眉眼,竟似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妻。 他忽然取过她那支玉簪:那日走得急,忘了说——机括要这样旋开... 甘夫人接过时簪尖轻颤,麻针斜斜擦过他手背。 两人俱是一怔,继而同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哽咽:若那年春日在沛县...先遇见的是公子... 曹昂心中一恸,上前轻轻拭去她泪珠:现在也不晚。 指尖触及温热肌肤,她只是微微挣了挣。 夜深时细雨敲窗,他们隔案对坐,默默无言。 灯花爆了又爆,他忽然起身:我该走了。 甘夫人却按住他解披风的手:雨夜行路危险... 话出口才觉僭越,颊边飞红。 他反手握住她手腕,眼底燃着灼人的光:留下我,明日你我便再难清白。 妾早已不清白了。她泪如雨下, 从许都到小沛,是公子舍命相护;在谯县养伤时,是公子日夜探望。妾身这颗心...早就... 曹昂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拭去她面上泪痕:那便跟我走。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唇:正因敬重公子...妾不能让你担此污名。世人会笑曹司空长子强占人妻...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仰起脸,烛光里竟笑得凄美,妾宁愿在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愿见公子因我蒙尘。 两人复又对案静默而坐。 三更梆子响时,她忽然解开发髻,青丝如瀑泻落:公子可记得...说过喜欢妾身做的荇菜羹? 他怔怔点头。 那再尝一次吧。她舀羹递来时指尖微颤,此后山高水长...怕是再难为公子洗手作羹汤了。 他含住银匙时尝到咸涩,不知是泪是羹。 忽然攥住她手腕:若我强留你呢? 那妾便用这玉簪...她旋开机括,麻针寒光凛凛, 要么刺向自己,要么—— 第46章 旧痕新伤 要么刺向自己,要么—— 甘夫人忽然莞尔,替公子除去政敌? 曹昂大笑夺过玉簪:既是这般贤内助,那我更该强留了... 话未说完忽被她捂住嘴。 “公子与外界所传,似乎很是不同。”甘夫人轻声呢喃。 曹昂微笑:“外人皆道曹孟德之子必是好色残暴之徒,却不知我曹子修最是怜香惜玉。” 甘夫人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似叹息: 妾在这里还有些事未了...玄德公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公子替我决定就好。 曹昂怔在当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声音沙哑。 知道。她抬眸一笑,如月破层云。 意味着从今往后,甘梅是生是死,是贞是贱,皆由公子定夺。 曹昂眼眸亮起,神情激动,“好!待我处理完事宜,必备六礼,风风光光迎娶你。” 甘夫人摇头:不必迎娶。妾愿永远住在谯县别院...做公子不能见光的外室。 胡闹!他蹙眉,我曹昂心悦之人... 正因是曹子修心悦之人。她指尖点住他唇,才舍不得你被世人指摘。 忽然狡黠一笑,除非...公子能想出两全之策? 曹昂沉吟片刻,忽然道:有个法子...或许委屈夫人。 刘皇叔那边,我可谎称夫人病逝。 他执簪的手微微发颤,你换个身份... 她答得毫不犹豫。 曹昂猛然收紧手臂:不同我商量细节? 甘夫人抬头浅笑:...往后都听公子的。 曹昂摇摇头,凝视着她:“但我每次来,见你都活得如履薄冰,像只受惊的耗子。这非我所求。” 甘夫人一怔,“能得公子庇护,已是幸事,妾身不敢奢求更多。” “但我希望你奢求。”曹昂声音坚定,心中却涌起一阵刺痛。 他已经有一个红儿,那般绝色,却要隐于暗处,连真名实姓都需掩去。 每每思及此,他总觉亏欠。 如今难道又要让她也走上同一条路? 终日躲藏,见不得光? 不,绝不能再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清亮:“我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躲藏,不必惶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奏明父亲,纳你为妻。” 甘夫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 曹昂转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刘备这边,我自有应对。你既是我的夫人,一切前尘旧事,我曹昂理应一肩挑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甘夫人的视线。 她起身,缓缓走到曹昂面前,仰头看了眼,依偎着他。 曹昂眼中光芒闪烁,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 窗外夜雨渐歇,云破月来,月光漫过窗棂,玉色生香,煞是动人。 曹昂轻抚着甘梅泛红的脸颊,低笑:“梅儿体力值不足,是否继续?” 甘梅羞得埋进他胸膛,暖玉生香,却被更深的拥抱卷入浪潮。 他仗着系统加持,不知疲倦地探索这块无瑕美玉,直到她化作一泓春水软在怀里。 晨光染白窗纸时,曹昂已衣冠整齐。 他俯身轻吻甘梅睡颜:“梅儿,我可要走了哦,你还要继续睡吗?” 甘梅慵懒睁眼,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颊边绯色未褪:“都怪公子…” 曹昂走出十步又折返,将玉簪簪回她鬓边:“待我从江东回来,再与梅儿切磋武艺,至多半年。” 若半年后不见公子呢?甘梅美眸一黯。 那便是我死了。他大笑,届时梅儿尽管改嫁! 甘梅忽然撑起身子,丝被滑落,莹白如玉:“那妾便去江东寻你...” 曹昂目光一凝,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 他疾步坐于榻前,自顾自开始脱衣解带。 “江东之行凶险万分,需再补充点士气。” 甘梅轻呼一声被他揽回锦被中,玉簪“叮当”落回枕畔。 “公子不是要赶路…” 她羞赧推拒却被握紧手腕,曹昂气息灼热:“延迟半日也无妨。” 帐幔轻晃间传来他含糊的低笑:“梅儿方才说也要去江东…不妨先预习一番江南水路?” “嘶——梅儿你怎么又咬这里?” 甘梅眼波潋滟,曹昂脖颈处初愈的伤处再添新痕。 “这不是那日,公子自己要求的么?留个更持久的……”语气带着一丝得逞的娇憨。 她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免得江东莺燕纷飞时,公子忘了归途。” 曹昂眸色骤深,擒住她手腕按在枕边:“今日便新仇旧恨,好好清算清算。” ...... 待真正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曹昂系着腰带,颈侧齿痕鲜艳夺目。 “这般显眼的位置,叫缘缘和子龙他们看见,该如何是好?” 甘梅裹着锦被瞪他,眼波流转间盈满春水:“活该!谁让你方才…” 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曹昂大笑。 两人细语温存了好一会儿,曹昂细细嘱咐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安全隐秘,无一不周到。 直至甘梅再三催促,他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马蹄嘚嘚...... ------?------ 许都 ,司空府 ,议事堂 灯火通明。 曹操端坐主位,文武群臣分列左右。 荀彧衣冠严整,程昱目光锐利,郭嘉轻摇羽扇,笑得意味深长,夏侯惇独目炯炯,曹仁沉稳如山。 年轻的曹昂站在堂中,青衫玉立,眉目间已隐隐有了雄主之气。 曹昂执竹鞭指向徐州地图,声音清晰而有力: “吕布勇冠三军而智术短浅,陈宫多谋却难制暴主。” “其部将张辽、高顺皆当世良将,然吕布猜忌成性,岂能尽用?” 鞭梢划向下邳城:“若围而不攻,遣间分化,待其内乱骤起,可一鼓而下。” 夏侯惇站出来,声如洪钟:主公!公子说得在理!吕布这厮,朝秦暮楚,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如今他们内部不和,正是天赐良机!请主公允我一支精锐,我愿为先锋,直取下邳,定要取那吕布项上人头! 他独目圆睁,战意昂扬,显然对当年濮阳之战被射瞎眼睛的旧仇耿耿于怀。 曹仁接着说道:元让兄勇气可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次东征非同小可,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愿负责粮草调度,确保前线供应无虞。 程昱冷笑道:吕布虽是小患,但若与袁术勾结就麻烦了。我认为应当派大将扼守要道,震慑袁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刘备……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人胸怀异志,绝不能让他坐大,他既来投,这次便让他们去打头阵。 荀彧微微颔首:讨伐吕布要师出有名。应当立即奏请天子,明发诏书,公告天下。 这样我们就是王师,吕布、袁术则是国贼,人心向背自然分明。许都的安危,我愿与诸位共同担当,主公安心准备东征便是。 这时,众人都看向倚在一旁看似慵懒的郭嘉。 他抿了口酒,才慢悠悠地站出来,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大军东下,吕布必败,而且必定败于内乱,此其一;刘备可用但必须严加控制,此其二;袁术虽将死但仍需防备他垂死反扑,此其三。 他走到厅中,眼神锐利:我唯一担心的是速度。袁绍虽然在北方自顾不暇,但若我们在徐州耽搁太久,难保他不会心生妄念。所以这一战必须要快! 要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攻破下邳后,降者尽快安抚,逆者立即铲除,迅速稳定徐州局势,然后即刻回师,防备北方。 曹操收敛心神,猛地站起身,重重一拍桌案,声震屋瓦: 好!我意已决:整军、备粮、请诏、离间,四策并行!元让、子孝,整顿兵马器械!文若,立即起草讨逆诏书!仲德,吕布内部的矛盾,由你负责! 待筹备完毕,我这次亲自率军东征徐州,一举定乾坤! 第47章 问计江东 许都,司空府书房。 檀香袅袅,曹操正伏案批阅军报,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虑即将到来的徐州之战。 曹昂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步入,恭敬行礼:“父亲。” 曹操抬眸,见是曹昂,神色稍缓:“昂儿?何事?可是为东征之事而来?此番……” “父亲明鉴,”曹昂语气沉稳,“孩儿确是为东征大局而来,然并非请战。” “哦?”曹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入椅中,目光中带着审视,“说说看。” 曹昂上前一步,“父亲,东征吕布,必是一场硬仗,粮秣军资消耗必巨。孩儿近日思得一策,或可为我军开辟一稳定财源,亦可暂安东南。”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江东乔公,不仅以二女……闻名,其家族更广有桑田,颇擅酿酒之道。我‘矛五剑’如今风行中原,供不应求。 若能与乔氏联营,借其江东根基开设分坊,则既可获厚利以充军资,亦可借此商贸纽带,与孙策暗中通好,稳住东南侧翼,使父亲全力对付吕布,无后顾之忧。 此等事宜,非孩儿亲往恐难促成。故请命出使江东,望父亲允准。”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轻叩桌面,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自然听出了儿子话语中那点未尽之意,对江东二乔名声的好奇,这很符合他们老曹家的“传统”。 但这计划本身确实利国利家,尤其是宛城之痛的阴影,依旧盘桓在这位枭雄心底。 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将这位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新婚不久的爱子置于相对安全之地,远离刀光剑影。 曹操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带着点看穿一切的调侃:“哼,心思倒是活络,怕是另有所图吧?一举数得?” 曹昂面色微窘,“父亲说笑了,孩儿一切皆为父亲霸业考量。” “罢了。”曹操挥挥手,“便允了你。江东非比中原,孙策骁勇,其周瑜亦非易与之辈。” “此去以商贸为首务,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尤其……莫要轻易招惹是非。速去速回!” “谢父亲!孩儿定谨遵教诲,不负所托!”曹昂恭敬行礼后退出书房。 ------?------ 许都馆驿。 刘备听闻曹昂来访,急切迎出,面容憔悴:“子修公子!可是有消息了?” 曹昂随他入内,关张二人默契地守在外面。 坐下后,曹昂放缓语速,“玄德公,确有好消息。经过多方努力,糜夫人已然寻获,我麾下精锐正护送其归来,路途虽远,但安全无虞,不日便可抵达许都,与公团聚。”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刘备猛地站起,眼眶瞬间通红,对着曹昂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备飘零半生,屡遭困厄,家室离散,幸得公子高义,屡施援手,救备于危难,今又寻回内子……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备……备真不知何以为报!” 说着,他情绪激动,竟要屈膝行大礼。 曹昂急忙起身搀扶,心中五味杂陈。 他强压着情绪,语气恳切:“玄德公万万不可!此乃昂分内之事,岂敢受此大礼!公乃汉室宗亲,天下楷模,能助公一二,是昂之幸也。” 刘备执意拜下,起身后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握住曹昂的手, “公子恩情,备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只不知……甘氏她可有一丝消息?” 看着他眼中的希冀,曹昂不忍直视,避开刘备那灼热而脆弱的目光,侧过头, “玄德公放心,甘夫人之下落,昂从未放弃追查,已加派更多人手,广布眼线,一有消息,必立刻禀报。无论如何,定会竭尽全力,寻回夫人。”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 刘备闻言,哽咽道:“有劳公子!有劳公子了!备……备代甘氏,再谢公子大恩!” 又宽慰了刘备几句,曹昂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驿馆。 回府的路上,曹昂心情复杂难言。 他对甘梅的情愫是自然是真的,但此刻沉重的负罪感也是真。 回到自己房中,他挥退左右,独自对着窗外暮色,心中一片烦乱。 系统,他在意识中喃喃自语,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这攻略任务……我不想做了。心里装了缘缘,装了红儿,如今又多了梅儿……她们每一个都让我牵挂,让我觉得负累,也让我觉得充实。” 可再去江东招惹大乔小乔?我心里哪还装得下那么多人?我只想真心对人,不想变得像我爹那样……” 系统音冷冷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哦?现在开始反思了?开始追求真心了?】 【可本系统记得……甘梅(甘夫人),好像并不在系统发布的任何任务列表里吧?宿主阁下?】 【你这份装不下的沉重感和负罪感,究竟是从哪个任务里衍生出来的呢?】 曹昂猛地一噎,“可我......我......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强烈抵触情绪。根据历史数据匹配,宿主当前心理状态与建安四年征张绣前的曹孟德相似度91.8%】 江东二乔不仅是绝色佳人,更是联结孙策周瑜的关键节点。” 若拒绝此任务,孙吴内部联盟稳固度将持续提升,赤壁之火可能提前三年燃尽你的北营。 系统像是被注入了多巴胺,突然切换到了蛊惑模式。 【还记得邺城铜雀台吗?那里本该有座东侧高阁,等着收纳江东的流云与箜篌。你父亲终其一生未能踏过的长江...你不想看看对岸的风景么?】 曹昂按着剑柄,目光逐渐坚定。 他缓缓抬头,轻笑一声,“说得对!长江天堑终要有人跨越,铜雀高阁合该迎来真正的主人!” “锵”的一声龙吟,佩剑应声出鞘,划出一道寒芒直指东南。 “孙伯符十八岁横扫江东,周公瑾二十四岁火烧赤壁...皆是人中龙凤,却都英年早逝。” 他声音渐沉,“我曹子修今年二十有一,既知天时,更占先机——为何不能早三年饮马长江,替我那便宜老爹看清对岸的风景?” “只是可惜了你这系统,”他收剑入鞘,嗤笑道,“除了会拿美色江山来蛊惑人心,怕是连江东的地形图都绘不全吧?” 【本系统收录建安年间全部水文地理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长江潮汐周期、吴郡布防图】 系统音陡然拔高,【建议宿主关注任务本身而非进行无意义挑衅】 “哦?”曹昂挑眉,“那你说说,周瑜此刻正在何处练兵?” 系统突然陷入长达三秒的静默, 【...正在检索建安三年秋十月数据......预估加载时间:一月两天三个时辰】 “......(ˉ▽ ̄~) 切~~!” 第48章 醉梅酿 霸业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曹昂再也坐不住。 如今武有赵云这等猛将护卫,情报网络由貂蝉一手掌控,财源则靠丁斐经营的“矛五剑”源源不断。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仅能看到眼前棋局,并能以奇谋助他将野心付诸实践的人。 却也能“同频”的谋士,不能像陈群那般,见他与美人多说两句就皱眉头。 不言自明——唯有那位既通军国大事,又懂“建安风骨”,行事不拘一格的鬼才,郭奉孝。 傍晚时分,曹昂特意吩咐厨房备好郭嘉最爱的炙羊肉,又从私库中取出珍藏的“矛五剑”限量版,在花园水榭设下私宴,只邀郭嘉一人。 酒过三巡,郭嘉面颊微红,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开口: “大公子近日可谓是春风得意啊,连赵子龙那样的万人敌都能招致麾下,嘉佩服之至。”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曹昂颈侧,郭嘉嘴角笑意更深,举杯道: “不过看来,子龙将军并非公子近日唯一的收获?这江东未至,胭脂痕已先到了?公子这气度,倒是愈发进境了。” 曹昂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哈哈大笑,“先生好眼力!不过是家猫挠了一下,让先生见笑了。” “哦?家猫?”郭嘉挑眉,“看来公子府上这猫儿,野性难驯,却又别具风情啊。如此趣事,何时得空,嘉倒想细细聆听公子驯猫的妙法?”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曹昂为郭嘉斟满酒,“先生,不瞒您说,我此行江东,名为商旅,实则心头无甚把握。” “父亲虽有所嘱托,但江东形势错综,孙策、周瑜皆非等闲…先生如何看待此次之行?” 郭嘉闻言,嘴角一翘,指尖蘸了酒水便在石桌上勾画起来: “公子此问,正到妙处。江东看似铁板,实有缝隙可循。”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孙伯符勇而少虑,周瑜智而多忧——此二人,一明一暗,恰是突破口。” 曹昂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待郭嘉将“三察两避一备”的策略从容道尽,曹昂眼中已尽是钦佩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举杯敬道:“先生一席话,胜我独自思忖百日!昂敬先生!” 饮罢,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诚挚中带着试探: “先生大才,昂深知不能独占。只是…将来若偶有难决之事,可否私下请教先生?绝不敢误父亲大事,只盼偶尔得先生片言指点,便是昂之大幸。” 郭嘉轻笑,亦举杯回敬:“公子有志,嘉岂会拒之?但说无妨。” 曹昂心中一定,目光落在郭嘉略显苍白的脸上,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关怀: “此外…见先生气色似有疲态,可是近来又熬夜饮酒?先生乃国之栋梁,千万保重身体。” 他叹了一声,“我知先生不拘小节,但纵情亦需有度。” 郭嘉不以为意地摆手一笑:“老毛病了,劳公子挂心。” 曹昂正色道:“身体大事,岂能轻忽?” 他对侍立廊下的侍女颔首道:“去请夫人过来。” 不过片刻,竹帘轻响,一道纤影翩然而至。 邹缘手挽一只雕花檀木医匣,步履从容。 她向郭嘉微微一礼,笑容恬静:“久闻郭祭酒大名。夫君常提及先生身体欠安,妾略通医术,可否容妾为您略作诊治?” 郭嘉一时怔住,看向曹昂,曹昂只笑吟吟回望。 郭嘉不由失笑摇头:“公子啊公子…你这......嘉这‘风雅同道’,怕是做定了!” ------?------ 曹昂正准备悄悄溜出府,在回廊转角被一道银白身影堵了个正着。 赵云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府就直奔他而来。 他面容依旧冷峻,那双沉稳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的目光在曹昂脸上扫过,尤其在曹昂那刻意竖起领子却仍隐约可见的新鲜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赵云抱拳,“公子,云归来复命。” “咳咳……子龙啊!”曹昂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辛苦了辛苦了!那‘雷驴’……可有何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领口。 赵云面不改色,“云循公子指示,访遍西郊山林、河谷、乃至农户畜圈,未见声如雷鸣、行如风的异兽。 倒是遇见野驴数头,其声颇为粗嘎,其行迟缓,与公子所述神骏之姿相去甚远。 云愚钝,耗费数日,一无所获,特来向公子请罪。” 曹昂看他说着请罪,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分明在说:您这借口还能再离谱点吗? 他老脸一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啊哈哈……无妨无妨!此等神物,自是缘法未到,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子龙辛苦了,先去歇息,晚点我让账房给你支双份……不,三份酒钱!” 赵云侧身让路,曹昂松了口气,脚底抹油正要开溜。 身后赵云声音平静。 “公子颈侧新伤,形状奇特,莫非前次出行,遭遇了会咬人的刺猬?或是修炼了金刚牙的松鼠?” “此等凶悍异兽,公子下次若再遇上,务必唤云同行。” 曹昂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胡乱应了一声“晓得了晓得了”。 ------?------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谯县别院,又是黄昏。 甘梅正在窗下对着烛火绣着什么,柔和的灯光勾勒着她娴静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曹昂,眼中立刻漾开惊喜和温柔的光芒。 “公子来了。”她起身相迎,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欢欣。 曹昂将带来的一小坛精装矛五剑新款“果子酿”放在案上,笑道: “就要出远门了,不放心你。带了点新出的酒,口感更醇和些,你应该会喜欢。” 几杯温酒下肚,酒香清冽,甘梅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动人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眼眸亮晶晶地,谈起幼时在沛县偷读家藏竹简的趣事,谈起两人相遇的点点滴滴...... 曹昂斜倚在榻上,温柔地看着她,静静聆听,只觉得此刻温馨静谧,仿佛外面的纷争乱世都暂时远去。 他心中柔软,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甘梅顺从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公子近日忙碌,可是有烦心事?” 曹昂沉吟片刻,“我去见过玄德公了。” 甘梅身体微微一僵。 曹昂安抚地拍了拍她,继续道:“我已派人寻到了糜夫人,正妥善安置,不日便能送返他身边。这对他而言,总算是个安慰。” 甘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缥缈:“糜妹妹找到了,那就好。玄德公他得知消息,想必能宽心些许。” 她的语气复杂。 “嗯,”曹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与他言明你之事,且待时机吧。眼下父亲欲东征徐州,诸多事务繁杂,我这江东一行也已刻不容缓。” 甘梅抬起头,“听闻那边局势复杂,孙策……” “无妨,”曹昂打断她,自信一笑,“蛟龙腾浪,我自有舟楫。你安心在此等我回来。” 他言语间气定神闲,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度。 甘梅凝望他清隽眉目,目光不经意滑至他微敞的领口。 那里还隐见一抹淡红痕迹,是她前次情动时留下的,心中愁绪渐渐消散,脸颊愈发嫣红,生出几分顽皮之意。 她忽伸出纤指,轻轻一点那处咬痕,眼波流转似含嗔带笑:“瞧这印子,淡得都快寻不见了……那日也不知是谁,哼哼着说我咬得太重?” 曹昂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眸色瞬间转深,似笑非笑: “哦?梅将军这是……要再度叫阵?” 话音未落已将她拦腰抱起,径自走向内室,“也好,今日便与你推演一番攻城掠地的新局。” “公子……”她轻呼一声,指尖下意识揪住他衣襟。 烛火摇曳。 “……还未用晚膳……” “无妨,先饮你这盏‘醉梅酿’……” “你……唔……” 窗外月色朦胧,窗内春意正浓。 第49章 小乔真大 建安三年,暮秋,庐江郡皖县,乔府 护院统领邓刚,捏着一封推荐信,打量着眼前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为首那个叫“丁修”的公子哥,穿着一身料子不错的锦袍, 长得嘛…嗯,是挺白净,嘴角老是挂着一丝笑意,眼神懒洋洋的,看啥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邓刚心里直嘀咕:“这细皮嫩肉的,说是行商?别是哪家偷跑出来的纨绔子弟吧?”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结实的身板。 后面那位抱着胳膊站着的布衣青年,倒是让邓刚眼神一凝。 身姿笔挺,眼神沉静,虽然穿着朴素,但那气场,绝对是高手! 公子哥虽然不咋地,手下倒是个硬茬子。 等等,赵云?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赵兄弟?”邓刚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你…你是子龙兄弟?常山赵子龙?当年界桥之战,兄弟你单骑冲阵,救下不少兄弟,我在后阵看得真切!” “我是邓刚啊!公孙将军帐下先锋营的邓刚!” 赵云抱拳,眼神温暖:“邓大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曹昂有样学样:“邓大哥,久仰了,子龙常与我提起昔日幽州豪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有提过? 曹昂暗笑,朝子龙轻轻点头。 邓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夸得有点懵,再看这丁公子,好像顺眼了那么一丢丢,至少说话挺好听。 他连忙摆手:“公子过奖!快请进!乔公最爱结交朋友!” 邓刚将二人引至一处清雅客院安置。 院落虽不大,但亭台错落,花木扶疏,颇见匠心。 安置好后,曹昂突然想起系统里自己还剩下一个天赋小礼包,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他搓了搓手,心中默念:“系统,开启最后一个天赋小礼包!给点力啊!” 【叮!天赋小礼包开启!抽取中...恭喜宿主获得天赋:琴棋书画max!此天赋将使宿主瞬间掌握该时代巅峰水平的琴艺、棋艺、书法、绘画技巧,融会贯通,触类旁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入曹昂脑海,无数指法、棋谱、笔意、画境如同醍醐灌顶,仿佛有无数先贤大师在他脑中开了一场文艺座谈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感觉手指头对空气都有了莫名的韵律感,看周围的亭台楼阁都自带构图和光影效果。 “神技啊!”曹昂内心狂喜,几乎要跳起来,“琴棋书画mAx!这波不亏!系统你总算当了回人!这技能在这年代,简直就是名士标配,撩妹神...哎等等?” 那行炫酷的“琴棋书画max”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附注:因能量守恒及宿主当前精神力承载力限制,此巅峰状态每日仅可主动开启一次,持续时长至多一个时辰。冷却时间:十二个时辰。】 曹昂脸上的笑容凝固。 “不是…等会儿?每日限时体验版?”他愣在原地,“搞什么啊!怎么还带防沉迷系统的?!” 还以为得了永久的超跑,结果发现是共享单车,还是按小时计费的那种! “系统你个坑货!果然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黑了我两个小礼包就算了,这最后一个还给个阉割版?” 他蔫儿了吧唧地坐到榻上。 ============= 乔府后院,荷风亭。 桥公桥蕤最近有点头疼。 长女乔靓,年方十五,已是倾国之色,温婉端庄,才情出众。 可偏偏被那个江东小霸王孙伯符盯上了,那小子最近来得忒勤快,女儿明显却心事重重。 次女乔霜,才十三岁,天真烂漫…就是活泼过头了,此刻正踮着脚去够那金桂花枝。 “霜儿,莫要顽皮!孙将军与周将军今日要来,稳重些!”乔靓轻声提醒妹妹,秀眉微蹙。 她对孙策的强势追求感到不安,对周瑜看向妹妹的温柔目光也有些复杂。 “知道啦姐姐!”乔霜笑嘻嘻地跳下来,把桂花别在乔靓鬓边, “姐姐这么美,孙将军喜欢很正常嘛!周瑜哥哥对我也很好呀!” 乔靓脸颊微红,正要说话。 管家来报,除了孙策周瑜,邓刚还引荐了两位客人,一位河内士子丁修和一位叫赵云的壮士。 “丁修?赵云?”乔靓摇摇头,没听过。 想来又是些慕名而来想认识她与妹妹的人吧。 她兴致缺缺:“爹爹,我与霜儿先回房了。” “不嘛不嘛!爹爹,我想去看看新来的英雄长什么样!”乔霜摇晃着桥蕤的胳膊撒娇。 “胡闹!回房去!”桥蕤板起脸。 乔靓拉着不情不愿的妹妹离开。 这乱世,自称英雄的人太多了。 ============ “丁公子,赵兄弟,桥公有请。” 邓刚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曹昂与赵云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走向正堂。 行至一处月亮门时,恰与两位从另一侧走来的少女迎面相遇。 走在前面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淡青色素罗裙,身姿窈窕,云鬓微挽,眉目如画。 与邹缘的淡雅与貂蝉的妩媚、甘梅的清丽不同,却自有风情。 落后半步的少女则显得活泼许多,约莫十三四岁。 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鬟,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充满了灵动与好奇,带着几分娇憨之态。 曹昂的目光习惯性地往下一掠而过时, 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字,大.......真大.... “这…这是十三岁?喝营养快线长大的吧?!“ 胸前饱满的弧线与那张犹带稚气的脸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端正君子模样,内心更加波涛汹涌。 邓刚连忙在一旁介绍:“大小姐,二小姐,这位是丁修丁公子,这位是赵云赵壮士。” 双方简单颔首致意,并未多言,错身而过。 一缕极淡却甜软的香气,幽幽拂过,曹昂心神一荡。 “老天!这还自带体香的?传说中的奶香味?这乔家二小姐真……咳咳...未成年啊...罪过罪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曹昂才暗暗松了口气, “曹魏喜人妻,江南控萝莉,世人诚不欺我。乔家这基因真是没得说…” 曹昂胳膊碰了一下目不斜视的赵云,“子龙,怎么样?” 赵云神情专注,立刻会意。 “传闻孙策性烈如火,霸烈外露,公子需以柔克刚,避其锋芒。周瑜心细如发,智计深沉,公子需格外谨慎。稍后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即可。” 曹昂扶额:“呃……子龙说得对!非常对!透彻!” 小乔回头看了一下擦身而过的两位客人,小声对姐姐嘀咕:“姐姐你看,邓叔叔说的英雄是不是那个抱胳膊的?好威风呀!” 随即目光转到曹昂身上,小声说:“姐姐,那个白净的公子好像有点怕我们呢!” 大乔轻轻拍了下妹妹的手:“休要胡言。快些回去。” 第50章 全场最普曹子修 乔府正堂。 一位年约五十、身形挺拔的老者坐于暖阁主位,虽鬓角微霜,却精神矍铄。 其身侧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云鬓轻绾,玉容姣好,一身湖蓝色深衣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虽静坐不言,自有一番温婉风韵。 桥蕤,江东名士,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人脉深远。 “丁先生从北方来,一路辛苦。”乔公声音洪亮,捋须微笑,目光温和。 “尝闻河内丁氏有名士之风,今日得见先生,气度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旁的乔夫人亦微微颔首致意,笑容娴静。 曹昂从容拱手,笑容谦逊:“乔公、乔夫人谬赞。晚辈丁修,虽出身河内丁氏,然此番南下,实为家族事务而来,不敢虚言游学叨扰长者。” 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牌,上刻“矛”字篆文,双手奉上。 “晚辈家中经营些许薄产,新近酿得一种名为‘矛五剑’的佳酿,酒质清冽,别有风骨。” “久闻江东物华天宝,人文荟萃,更仰慕乔公高义、夫人雅鉴,故特冒昧前来,盼能借此佳酿,与江东结缘。” 乔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玉牌细看,沉吟道: “矛五剑...老夫确有耳闻。听闻此酒主要产业设在许都,颇得曹司空青睐,不知丁先生与此是?” 一旁的乔夫人轻声开口,嗓音柔和:“妾身亦听闻此酒名,北地豪杰多好此物。”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应答:“乔公明鉴,夫人所言极是。许都确为矛五剑重镇,产销甚巨,赖曹司空威德,得以立足。” “然我河内丁氏本是酿酒精粹,矛五剑亦早已行销中原各州郡,并非许都一地之产。 今岁家中更革新方,酒质愈醇,故特遣晚辈南来,愿广结善缘,使江东之士亦能品鉴此北地佳酿。” 乔公闻言,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疑虑稍减,“原来如此。丁先生年少有为,既是携诚而来,便请先入座。” 他抬手示意,“邓刚,看茶。” “是,老爷。”邓刚躬身应下,引曹昂与赵云于客席坐下。 曹昂再次致谢:“多谢乔公和夫人厚谊。这位是晚辈同乡至交,赵云赵子龙,武艺超群,性情沉稳,一路护持晚辈南下。子龙,还不见过乔公与夫人?”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静有力:“赵云,见过乔公,见过夫人。” 乔公抚须颔首,乔夫人微微欠身还礼。 乔公笑道:“真虎贲之士也!丁先生有如此人物相伴,确是稳妥,便都安心……” 话音未落,一名仆从疾步入内,躬身禀报:“老爷,夫人,讨逆将军孙将军与中护军周将军车驾已至府门。” 乔公神色微整:“快请。”随即对曹昂二人道:“丁先生,赵壮士,且稍坐,容老夫迎一迎贵客。” 不多时,只听堂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两人并肩步入堂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一位青年武将,身形矫健,面容英挺,顾盼间英气逼人,虽未着全甲,但一身劲装仍掩不住久经沙场的锐利之气,江东猛虎孙伯符。 与他半步之后的是一位身着素雅文士袍、头戴纶巾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轻摇羽扇,气质雍容俊逸,美周郎周公瑾。 孙策目光如电,步入堂中随意一扫。 落在了客席时,几乎是本能地,他直接忽略了那位起身的看似文弱的士子,目光瞬间锁定在了赵云身上。 “嗯?”孙策剑眉一挑,脚步微顿,竟舍了与乔公的寒暄,对着赵云的方向脱口而出: “乔公府上倒是藏龙卧虎。这位壮士…好气势!” 周瑜也随之停下脚步,在垂首行礼的曹昂身上停留了约三秒,便也移开视线,姿态从容。 普,实在是太普了。 桥蕤笑了笑,正式引见道:“伯符,公瑾,来得正好。这两位是今日府上新到的客人,河内士子丁修丁公子与其友,常山赵云赵壮士。” 他随即转向曹昂二人,“丁公子,赵壮士,这位是讨逆将军孙伯符,这位是中护军周瑜周公瑾。” 孙策这才仿佛刚看到曹昂一般,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曹昂心里mmp,脸上笑嘻嘻:“晚生丁修,见过孙将军,周将军。” 孙策对寒暄没太多耐心,待主客各自落座后,他便直接望向赵云,开始了挖墙脚。 “赵壮士好气势!我看你非池中之物,留在个书生身边当护卫可惜了!不如来我军中,我保你一个校尉之职!” 赵云面色不变,“谢将军美意。云与丁公子乃生死之交,暂无意投身行伍。” 孙策有点不爽,哼了一声,寻找目标撒气: “丁公子既与赵壮士这等人才结交,总该有点真才实学吧?对这天下大势,莫非也一无所知?” 曹昂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恕罪,晚生愚见…当今天下,袁本初势大,然好谋无断;曹孟德枭雄,然名略有瑕疵;刘景升守成,然已无锐气;刘季玉暗弱,益州迟早易主…” 最后,眼神崇拜地看向孙策和周瑜: “然观江东,孙将军神武,周将军雅量,君臣相得,锐意进取!假以时日,必能廓清寰宇,立不世之功!晚生唯有心向往之!” 孙策心情大好,看曹昂顺眼了不少:“哈哈哈!丁公子倒是有些见识!” 寒暄过后,孙策看向桥蕤,开门见山:“乔公,策今日前来,除拜会之外,实有一事相商。” 令爱乔靓小姐,温婉贤淑,才貌双绝,策心甚慕之。欲纳为侧室,共享荣华,不知乔公意下如何?” “侧室?”曹昂心中冷笑,“果然!只是纳妾而已!” 桥蕤面露难色:“孙将军厚爱,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匹配将军虎威……” “乔公过谦了!”孙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我孙策看中的人,岂有配不上一说?乔家世代通商,这江东地界,水匪山贼可不少,若无我孙家军庇护,你们的商队能如此顺畅通行?” 他目光如刀,直逼桥蕤: “如今不过是让你嫁个女儿,与我孙氏结个姻亲,保你乔家富贵平安,这等好事,乔公为何还推三阻四?莫非是看不起我孙策?”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桥蕤嗫嚅着,不敢多言。 屏风后静立偷听的乔靓脸色煞白,紧咬下唇。 身旁的乔霜更是气鼓鼓的,几乎按捺不住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孙将军!” 众人望去,却是堂内那位不起眼,全场最“普”的丁公子站了起来。 第51章 乔府双杀 曹昂直视孙策,朗声道: “方才晚生还由衷敬佩将军乃当世英雄,雄踞江东,锐意进取。” 却未曾想将军竟也会行此倚仗权势、逼迫长者、强索闺秀之事?” 他语气一转,“这与晚生心目中那廓清寰宇、拯民于水火的英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难道在将军眼中,姻缘佳偶之事,竟与市井交易无异吗?” 孙策眼中寒光骤现:“哦?丁公子有何高见?何以教我?” 周瑜摇动羽扇的手微微一顿,重新打量着曹昂。 “不敢言教。”曹昂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有力。 “丁某只是觉得,乔姑娘这等蕙质兰心、风华绝代的女子,当配以妻之礼敬,而非妾之轻贱!” 他目光扫过全场: “世间万物,草木山石,飞禽走兽,皆有其灵。无论男女,皆有其独立之思想、高贵之灵魂!“ “女子并非男子附庸,更非可以随意处置的财物!” “将军英雄盖世,胸怀天下,若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不能平等视之,尊重其人格与价值,这英雄二字,是否要打了折扣?” 桥蕤目瞪口呆。 屏风后,大乔浑身微颤,难以置信。自己与他仅仅擦身而过的一面之缘,此人竟能为她仗义执言! 乔霜攥紧了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孙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纵横江东,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尤其还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教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肆!”孙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辱我太甚!今日若不教训于你,我孙伯符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可敢与我去院中,真刀真枪一战?!”他枪指曹昂,战意冲天。 屏风后的乔家姐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身份贵重,岂可轻易犯险?” 没等曹昂说话,赵云沉稳的声音响起,一步踏出,如山岳般挡在曹昂身前。 常山赵子龙在此!” “孙将军既有雅兴,云愿以手中长枪,向将军讨教几招。” 孙策怒极反笑:“好!好!希望你的枪法比你的嘴更硬!”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取我枪来!” 众人移步至乔府宽敞的演武场。 两人相距十步,静立场中。 “看枪!”孙策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身形疾进,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芒,直刺赵云中宫! 曹昂的心猛地揪紧! 他知道子龙武艺超群,但孙伯符的悍勇亦是天下闻名! 赵云眼神一凝,亮银枪后发先至,一记“凤凰点头”。 “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孙策枪尖点开寸许,凌厉的枪风擦着赵云的衣襟掠过。 曹昂暗自长舒一口气,“好一个后发先至!子龙之技,已臻化境!” …… 转眼间,两人已激斗百余招! 场中枪影纵横,劲风呼啸。 两道身影时分时合,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龙胆亮银枪与霸王枪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翻滚。 就在孙策一记力劈华山般的猛砸之后,赵云眼中精光暴涨! 手中亮银枪猛然一抖,幻化出七道真假难辨的枪影,正是百鸟朝凤枪中的杀招——七探蛇盘! 孙策大骇,奋力格挡,眼前却尽是枪影,难辨虚实! “嗤啦”一声轻响,他肩头的铠甲被枪尖挑开一道口子。 赵云枪尖顺势下划,直指孙策手腕! 这一下若点实,孙策兵刃必定脱手! 电光火石间,赵云枪尖妙到巅毫地向上一抬,“啪”的一声,轻点孙策腕部。 随即借力翩然倒跃而出,收枪而立。 “孙将军承让。”赵云抱拳。 孙策的身形骤然定在原地,脸色铁青。 输了? 他,孙伯符,自横江出世以来,摧城拔寨,所向披靡,竟在这乔府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护卫?! 一股暴烈的羞愤在他胸中炸开,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然江东霸主,自有他的骄傲与气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赵壮士……好——枪——法!” 移位演武场窗台边悄悄观战的乔霜,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攥着姐姐的衣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到没有!我的天呀!他居然赢了!他居然打败了那个凶巴巴的孙将军!” “平常总抱着胳膊的人就是不一样,又帅又厉害!一看就是英雄嘛!” 周瑜暗叹一声,轻摇羽扇,优雅上前: “二位棋逢对手,难分高下,实乃一场精彩绝伦的切磋!只是杀气过重,未免惊扰主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曹昂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武斗固然精彩,却失之刚猛。丁公子方才一番‘女子当重’之论,立意新奇,想必也是文采风流、雅擅音律之人? “不如你我小试文墨,以琴会友,为乔府添几分雅意,如何?” 曹昂心中了然。 这是忙着给孙策找回场子,瞄上我这‘软柿子’了? 他面上立刻堆起惶恐:“周郎说笑了!‘曲有误,周郎顾’之名冠绝江东!” “我一个粗鄙商贾,偶识几字,岂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孙策见状,脸上阴霾渐散。 窗台边的大乔眼神复杂,既恼怒孙策周瑜联手相欺,又为丁公子担忧。 乔霜撅起了嘴,觉得往日雅量温和的周瑜哥哥今天有点欺负人。 周瑜笑容不变,步步紧逼:“丁公子过谦了。方才一番宏论,岂是寻常商贾能言?” 曹昂心中冷笑:“激将?好,爷接了!” 他脸上露出骑虎难下的窘迫,“罢了!既然周郎盛情难却,丁某只好献丑了!若污了诸位耳朵,万望海涵。” 他极不情愿地走向亭中古琴。 曹昂在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琴棋书画max】天赋,启动! “铮——” 随着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整个乔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并非江南小调的清丽,也非战阵之音的激昂。 这是一曲磅礴而悠远的《高山流水》!琴音如巍峨高山拔地而起,似汤汤流水奔腾不息。 曹昂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沉稳从容,竟带着一代宗师的气度! 悠扬的琴音穿透院墙,流淌在乔府每一处角落。 站在窗台边的大乔早已忘了担忧,美目圆睁,心神完全沉醉。 乔霜听得痴了,小手无意识地抓紧姐姐衣袖。 桥蕤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满面震撼。 孙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瑜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羽扇停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曹昂,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赵云面容平静,仿佛在这公子身上,发生任何事情,皆在情理之中。 …………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场内外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曹昂缓缓收手,脸上那高手风范瞬间褪去,又换上那副带着侥幸和不好意思的笑容,腼腆地拱了拱手: “献丑了,献丑了……让周郎和诸位见笑了。” 第52章 美人出浴 场内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毕竟是心胸开阔、雅量高致的周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曹昂郑重地拱了拱手: “丁公子真乃神人也!瑜平生自负琴艺,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公子琴技已入化境,意境高远,瑜望尘莫及,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丝毫作伪。 能让“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说出望尘莫及、心服口服这八个字,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桥蕤终于回过神来,异常激动: “妙!妙极!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听过如此仙音!丁公子大才!大才啊!” 他看着曹昂的眼神炙热。 大乔泪光盈盈,心中的震撼与暖流交织。 她望着场中那瞬间从窘迫化身“琴圣”的身影,美眸里光芒闪烁。 小乔兴奋地摇着姐姐的手臂:“姐姐你听到没有!这丁公子也太厉害了!我就说他不是普通人!连周瑜哥哥都比下去了!” 孙策脸色更加难看。 武斗,说是说打平,还是别人让的;文试,公瑾没出场就被对方秒杀! 周瑜见到此状,显然不宜再留。 他对着桥蕤等人接连拱手: “乔公,丁公子,赵壮士,今日得闻仙音,得见名将,瑜与伯符兄获益良多。” “然天色已晚,营中尚有军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孙策面色阴沉如水,他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乔蕤,沉声道: “乔公,早前席间提亲之事,请慎重考虑。策还会再来。” 言罢,不待乔蕤回应,便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桥蕤望着孙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长长吁了一口气。 ------?------ 夜,乔府花厅,烛影摇红。 桥蕤笑容可掬,执意将主位让予曹昂,自己则恭敬地陪坐在一侧。 赵云依序坐在曹昂的下首位置,身姿挺拔。 乔夫人端坐于桥蕤身侧,一袭深衣衬得她仪态娴雅。 她目光温婉地流连于席间宾客,唇边含着一缕清淡的笑意,并不多言。 酒过一巡,桥蕤含笑瞥向廊外阴影处:“靓儿,霜儿,莫要再躲藏了,快出来见见贵客。” 屏风轻移,大乔和小乔姐妹俩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大乔换了一身素雅的淡紫色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低垂着眼帘,对着他和赵云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如风: “乔靓见过丁公子、赵壮士。见过母亲。” 曹昂连忙起身还礼:“乔姑娘不必多礼。” 他看着大乔,心里暗赞,这兼具清雅与柔媚的模样,恰如月下琼花,美甚! 小乔乔霜则活泼许多,先是乖巧地对乔夫人行了礼,然后大眼睛才好奇地在曹昂和赵云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坐,都坐!”桥蕤亲自执壶为曹昂斟酒,“丁公子,方才那曲仙音,老夫至今余音绕耳,不知公子师承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造诣?” 曹昂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乔公谬赞。晚生这点微末技艺,乃是幼时偶遇一云游道人,蒙其指点一二,胡乱学了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仙家妙法,果然非凡!”桥蕤深信不疑。 乔夫人也轻声道:“能得此仙缘,公子必是有福之人。” 酒过三巡。 一旁的小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娇声道:“这酒劲好大,头有些晕晕的,父亲,母亲,霜儿想先回房洗漱歇息了。” 乔夫人慈爱地看她一眼,柔声叮嘱:“去吧,让侍女煮些醒酒汤送去。” 小乔起身,对着曹昂和赵云微微一礼,又向父母告退,翩然离去。 桥蕤却红光满面,越看曹昂越是顺眼。 这位丁公子不仅见解独到,琴艺更是惊为天人。 若能留下他的墨宝,挂在乔府,岂不是一段佳话? “公子琴艺冠绝当世,想必书法造诣亦是超凡脱俗。今日良辰美景,不知能否赏脸,为老夫留下一幅墨宝?” 席间气氛正好,大乔美目流转,落在曹昂身上。 曹昂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吐出来。 我这“琴棋书画”上的天赋,是按时辰发放的啊! 现在让我提笔,估计连“丁修”俩字都得写成狗爬! 刚在大乔面前建立的英明神武形象瞬间要崩塌? 尿遁!必须尿遁! “抱歉乔公,夫人!晚生许是酒喝多了些,腹中突然有些内急,实在失礼!容我先告退片刻!” 话音未落,曹昂已经“痛苦”地弓着腰,踉跄着冲出了花厅,速度惊人。 乔夫人略显错愕,与桥蕤对视一眼,无奈失笑。 曹昂刚一出门,被夜风一吹,竟真觉腹中翻江倒海。 幸好之前貂蝉提供的乔府地图有标记,他依稀记得方位。 在幽暗曲折的回廊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 “憋死了……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连个灯笼都没有?” 他一边嘀咕,一边凭着模糊的地图记忆左拐右绕。 夜色朦胧,庭院深深,他感觉自己好像绕进了一个更僻静的院落。 “应该就是这儿了!”曹昂看到前方一处挂着“静室”牌子的独立小屋,心中一喜,红儿的情报果然靠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 瞬间石化! 屋内水汽氤氲,暖香袭人,仿佛误入了瑶池仙境。 一个巨大的浴桶中,水波荡漾,一个少女背对着门口,肌肤胜雪,光滑的脊背线条优美,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水珠沿着那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滑落。 .....波涛汹涌…… 曹昂的大脑直接宕机,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小乔似乎听到了动静,疑惑地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了曹昂那双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眼睛。 “啊——!!!” 小乔猛地将整个身子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俏脸。 她看清是曹昂后,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羞愤和怒火:“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流氓!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完了,社死了,曹昂眼前发黑。 “误会!天大的误会!”曹昂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要后退。 “我……我内急!我是来找茅房的!地图...好像错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死死捂住眼睛。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看了!”小乔气鼓鼓地喊道。 忽然想起他白日的风采,又瞄了眼他此刻狼狈的样子,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白天还是琴圣,晚上就变成禽兽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两人正在拉扯间,回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霜儿?何事惊呼?你没事吧?” 第53章 忆江南 曹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姐姐也来了!他丁修的一世英名彻底毁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乔压低声音对曹昂急道:“快!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然后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飞快地抓过旁边架上的寝衣裹住玲珑娇躯。 曹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面壁。 几乎就在同时,乔靓快步走到了浴室门口,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脸蒙圈: 妹妹小乔穿着略显凌乱的寝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小脸通红; 而那位丁公子则面朝墙壁,站得笔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这是在面壁思过? “霜儿,这是……”大乔一脸狐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小乔心脏怦怦跳,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姐姐,没事没事!刚才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野猫,黑黢黢的好吓人,吓了我一大跳!幸好丁公子路过,帮我把那只讨厌的猫赶跑了!是吧,丁公子?” 曹昂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是……是是是!好大一只猫!已经被我赶跑了!乔姑娘受惊了!” 真是个小p孩啊,找的这什么借口,也太烂了吧!这天气,哪来的猫啊! 大乔秀眉微蹙,看看妹妹,又看看面壁的曹昂,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 她心中的疑虑未消,却也不好再深究,只是淡淡道: “原来如此。霜儿既已无事,便快回房擦干头发,莫要着凉。” “丁公子...”她转向曹昂的背影,“您不是要去找茅房吗,站在这里是.......?” 曹昂:“是!是!邓刚指的路,我好像迷路了……” 大乔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从此处右转,再左转,廊尽头便是。公子请便。” 曹昂如获大赦,连声道谢,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曹昂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眼神闪烁的妹妹。 大乔美眸里尽是困惑,喃喃道:“猫......大野猫?” ------?------ 许都,司空府。 夜色深沉,卞夫人院中却灯火未熄。 一名心腹老嬷嬷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那边又失手了……派去的人刚靠近那院子,就被不知哪里来的冷箭放倒了两个,其余人连门都没摸到……” 卞夫人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一朵娇艳的牡丹被她失手掐断了花茎。 她面色阴沉:“又失败了?这次是什么借口?又是流民?盗匪?” 老嬷嬷头垂得更低:“对方手脚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活口和线索……我们的人甚至没看清对方是谁。那杜氏院外,仿佛铁桶一般……” “铁桶?”卞夫人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好,好得很!”她蓦地起身。 “自那日司空在子修婚礼上偶见杜氏一面,便念念不忘,几番询问……这等祸水,若是真入了府,岂有我等安生立命之地?” 她的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趁主公出征在外,绝不能让主公见到她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对老嬷嬷勾了勾手指。老嬷嬷连忙附耳上前。 “硬闯既是不成……便需智取。”卞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总能找到缝隙。去,查清楚她身边都有谁,每日饮食起居,究竟经何人之手!我要知道一切!” 老嬷嬷身躯一颤,旋即重重颔首。 “做得隐秘些。”卞夫人最后吩咐道,“记住,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 许都,红袖轩。 貂蝉看着“影七”送来的最新密报,柳眉微蹙。 “又一批?卞氏还真是锲而不舍。”她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嘲,“看来她是真被那杜氏的存在刺痛了心。” 影七躬身道:“夫人,对方此次行动更为隐秘,似乎改变了策略。我们是否要……” 貂蝉抬手打断他:“公子离京前已有吩咐,务必护杜夫人周全。加强监控,不仅防外贼,更要留意内部。” “杜夫人日常用度,尤其是饮食药材,必须经过我们的人严格查验,绝不假手任何不明来历之人。” “是!”影七领命。 貂蝉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喃喃道:“夫君,你在江东搅动风云,这许都的暗流,妾身先替你守着。只盼你一切顺利。” ------?------ 庐江郡皖县,乔府 翌日,天朗气清。 曹昂硬着头皮,再次出现在乔府花厅。 经过一晚上的冷却和天赋刷新,他总算不再是那个“书法废柴”了。 桥蕤早已备好上等的笔墨纸砚,大乔静立一旁,眼神复杂,似乎还在想昨晚的猫。 小乔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个香囊,眼角余光偶尔扫过曹昂。 “丁公子,休息可好?”桥蕤笑呵呵地问道。 曹昂脸色一红:“多谢乔公关怀,甚好甚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琴棋书画max】天赋加持,瞬间进入状态。 曹昂略一沉吟,便凝神静气,挥毫泼墨。 只见他笔走龙蛇,或皴或擦,或点或染。寥寥数笔,一派灵动的江南春色便跃然纸上: 远处是淡淡青山,江面开阔,几艘轻舟荡漾,近处江畔,一丛丛娇艳的江花,如火般绽放,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色彩明媚鲜活,意境开阔悠远。 画风写意传神,虽无工笔之细,却极具神韵。 桥蕤和大乔看得目不转睛。 画成,曹昂并未停笔。 白乐天老爷子,对不住,借您大作一用! 他换了一支稍小号的笔,在那画卷的留白处,行云流水般地题上了一首诗: 《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落款:丁修。 诗是白居易的千古名篇,字是融合了古今的大家风范,矫若惊龙,潇洒不羁。 诗、书、画三者完美结合,相得益彰。 画中的“江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恰好与诗句呼应,仿佛这首诗正是为这幅画而作。 桥蕤瞪大了眼睛,半晌,抚掌惊叹: “妙!妙啊!公子真乃神人也!此画已是不凡,意境超然!此诗更是绝妙!将江南之美写到极致矣!字更是锦上添花,超凡脱俗!” “诗书画三绝,三绝啊!此乃无价之宝,老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他激动地搓着手,看着那幅画,爱不释手。 大乔屏住呼吸,美眸凝视,心中震撼。 画已醉人,诗更倾心。 她望向曹昂的侧影,充满了惊叹,此人之才,深如江海。 小乔这时也凑了过来,看得入神。 她虽活泼好动,但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对这幅画有着本能的亲近和喜爱。 她看看画,又看看曹昂,小声嘀咕:“画得这么好,字也这么好,人倒是……哼……”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是一热。 曹昂表面云淡风轻,拱手道:“乔公喜欢便好。晚生游历江南,深感此地人杰地灵,心有所感,拙作能入乔公法眼,实乃荣幸。” 他还沉浸在赢得满堂彩的欣喜之中,只见赵云步履迅捷步入厅内,径直来到他的身侧。 “公子。”赵云极其隐晦地将一枚细小蜡丸迅速塞入他的掌心。 第54章 小姨子惹不起 曹昂不动声色地收好蜡丸,面上云淡风轻。 这时,侍女端上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小乔眼睛一亮,立刻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松鼠。 曹昂看着她天真娇憨的模样,眼光轻轻扫过她身前,心中不禁再次感叹乔府水土之灵秀。 他轻咳一声,对桥蕤笑道:“乔公,贵府不仅人杰地灵,这饮食想必也极是讲究。瞧二小姐这般灵秀可爱,定是府上精心养育之功。” 桥蕤捻须笑道:“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饮食罢了。皖县鱼米之乡,食材新鲜,小女们自幼便喜欢这些瓜果点心,由着她们性子吃,倒也长得健康。” 小乔闻言,抬起头,得意地插话:“是呀是呀!我们家的莲子羹可甜了,菱角也又糯又香!丁公子,你要是多住些日子,保管你也喜欢!” 曹昂忍俊不禁: “是极是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乔府钟灵毓秀,最是养人,瞧二小姐这般...水灵模样,一看便知。” 小乔听得高兴,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对吧!我还能吃好多呢!”说着,又伸手想去取另一块点心。 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对曹昂道:“你等我一下!” 旋即起身,轻快地跑到内间,不多时,便捧着一幅帛卷回来。 展开时只见帛上用墨笔居然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猫。 “丁公子,你看我这猫,画得可比你昨晚赶走的那只威武?” 曹昂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哭笑不得。 ------?------ 曹昂回到客房,捏碎蜡丸,里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貂蝉的密报。 「一:卞氏屡遣死士窥探杜院,虽击退,其心不死。妾已加防,然百密恐有一疏,杜夫人终日惶惶。 二:主公大军已发,兵锋直指徐州,吕布收缩下邳,大战在即。公子宜速决江东事,迟则生变,恐失先机。」 曹昂心里一沉,他将帛条递给赵云。 赵云看后,沉声道:“公子,许都暗流汹涌,徐州战端已开,我等在此不宜久留。” “不错,”曹昂眼中寒光一闪。 “卞姨娘这是非要置杜夫人于死地!红儿虽能周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东征,吕布困兽犹斗,若我不能在江东掀起风浪,牵制孙策,使其无暇北顾,父亲那边压力倍增不说,若孙策趁机偷袭广陵或与吕布暗通,后果不堪设想!” 他负手在房中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看来得谋划点其他的了。 ------?----- 连着几日,曹昂在乔府的日子颇为惬意。 他每日与乔公品茗论道、商议商事,闲暇时便在园中散步。 偶尔会碰到大乔。 大乔乔靓,不愧是江东名门闺秀的典范。 莲步轻移间自带三分仙气,连裙摆扫过青砖的弧度都透着雅致。 那日曹昂正猫在桥蕤书房翻前朝画论,琢磨着能不能偷师几分技法, 给千里之外的缘缘、红儿、梅儿画幅小像解解相思。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淡淡兰香的身影便入了室。 “丁公子对人物勾勒也感兴趣?” 她秋水般的眸子扫过书架上的画谱,声音温婉。 曹昂怎能露怯? 【琴棋书画max】的天赋可不是摆设。 难道他只配画《忆江南》的江花春水? 当即清了清嗓子,从顾恺之的“迁想妙得”聊到谢赫的“六法论”, 从笔墨浓淡讲到意境营造,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素色衣襟上。 这番滔滔不绝,竟真镇住了大乔。 她的眸子像盛了半捧揉碎的春光,柔声道:“公子对画理的见解,当真独到。” 大乔垂眸时连眼睫垂落的阴影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情意。 曹昂心头得意,顺手抓起案上狼毫,蘸墨挥毫。 不过寥寥数笔,她适才提及的“暮江独钓”意境便跃然纸上。 远山如黛,孤舟泛波,渔翁披蓑戴笠,钓线垂入满江碎金,寥寥几笔却传神至极。 大乔掩唇轻笑,眼尾那抹温柔几乎要滴出蜜糖来,看得他曹贼基因蠢蠢欲动。 曹昂强压心头躁动,端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假装没看见她那点藏不住的情意。 大乔忽然指向画中渔翁,“只是这钓竿方向若再偏三分,与远山呼应岂不更妙?” 曹昂闻言大笑:“乔大小姐果然慧眼!” 当下调整笔势,画境顿时开阔疏朗。 两人相视而笑。 眼看一个时辰的天赋时间快要过去,曹昂正想抓紧时间再表现表现。 却见小乔举着个五彩毽子蹦进书房:“姐姐原来在这儿!丁公子——” 她突然把毽子往曹昂怀里一塞,“帮个忙呗?” 曹堪接住毽子,触手还带着体温:“二小姐这是?” “教我踢毽子呀!”小乔歪着头,双鬟上的珠花晃得人眼花,“听说北人最擅这个,能连踢百十个不落地呢!” 曹昂捏着毽子苦笑:“二小姐听谁说的?我们北方人其实......” 话未说完就被小乔拽住衣袖往院里拖:“试试嘛!要是接不住三个,可得赔我盒胭脂!” 结果那毽子仿佛长了眼睛,专往曹昂鼻尖上撞。 第三次被击中时,小乔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丁公子只会纸上谈兵呀?” 曹昂揉着鼻子瞪她:“乔二小姐莫不是专门练过这暗器功夫?” “你猜?”小乔突然凑近。 曹昂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像是看到了大海,澎湃汹涌... 还有那奇异奶香味扑鼻而来。 曹昂还在愣神间,又见她不知道从哪摘了朵姚黄,高高举着,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 “丁公子~你说这花好看,还是我姐姐好看?” 曹昂被逼得后退半步。 他其实很想说,“都好看,你也好看,你俩加起来能让江东美人全失色” 可是看着眼前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 只能含糊其辞:“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 一日午后。 曹昂刚从静室出来(别问大白天去静室作甚!) 迎面就听见小乔跟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反正他刚好听得到。 “哎,你听说了吗?最近又有大猫溜进府了!就在静室那边,叫得可凄惨了,喵呜喵呜的,真讨厌!” 曹昂老脸“腾”地就红了!这丫头片子!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身后传来小乔那恶魔般的窃笑声,像根羽毛似的,一声声挠在人心尖上。 这江东小姨子,惹不起,着实惹不起! 第55章 周郎的手段 连日相处下来,大乔愈发欣赏曹昂的才华与从容。 她时常会温言鼓励他几句,或亲手奉上一盏清茶。 两人有时会在廊下偶遇,交谈几句诗词或江东风物,气氛融洽而微妙。 大乔的眼神也越发温柔,像一池春水,漾着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确实极美,却是一种需要静心品味、令人不敢亵渎的美。 如精工细描的工笔画,又如一卷需要慢慢展开的古雅墨宝,一首含蓄深远的诗。 与她相处,曹昂觉得自己的建安风骨都不得不收敛几分,生怕唐突了佳人。 至于小乔,曹昂对这位古灵精怪的二小姐是又怕…又有点莫名的“心虚”和好感。 每次她眨着大眼睛,看似无意地提起“大野猫”,都让他脊背一凉。 其实曹昂并不急于推进那该死的系统“攻略任务”。 寿命尚余两年多,徐州之战正酣,许都后院卞夫人动作频频,他需要以大局为重,顺势而为。 ------?------ 这日,曹昂正与桥蕤在书房详谈“矛五剑”江东代理权的细节。 酒是好酒,桥公也尝出了其中巨大的商机,加之对曹昂才华的赏识,谈判本异常顺利。 但桥蕤捻着胡须,面露难色:“公子此酒,刚烈醇厚,实乃极品。若能引入江东,必能风靡士林。只是孙将军那边……” 他叹了口气,“上次他离去时的话,公子也听到了。乔家虽有些薄产,却也不敢公然拂逆伯符之意啊。” 曹昂理解地点头:“乔公的难处,晚生明白。此事关乎乔家安危,确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但孙策和周瑜的报复,却比预想中更狠、更毒,且来得极快! 孙策这莽夫,先前散播“丁修是曹贼细作”的谣言,都只能算开胃小菜。 更狠的是,他竟玩起了“官匪一家亲”的下作把戏! 乔家本想借着“矛五剑”这烈酒打响名头,特意组织了一支精干商队,押送着第一批样品前往建业,试图打开那边世家大族的市场。 结果行至半途,一伙“山匪”如从天降!这些人虽穿着破旧衣衫,脸上抹得乌黑,但行动间配合默契,身手矫健,分明是军中精锐假扮! 他们不由分说,将商队团团围住,不仅将十几坛精心准备的“矛五剑”砸得粉碎,还将乔家护送的家仆打得鼻青脸肿,并恶狠狠地警告: “再敢贩运北地来的晦气东西,下次烧的就是你们乔家的铺面!” 经此一闹,乔家商号刚树起的“军工品质、信誉第一”招牌瞬间蒙尘。 原本几家有意向的商户纷纷找借口推脱,市井间甚至开始流传“北地酒水性烈伤身”、“与江东水土不服”的谣言。 桥蕤气得揪断了好几根胡子,与曹昂商定的合作大计,被迫搁浅。 而雅量高致的美周郎,手段则更为缜密狠辣。 他派出的细作,早已不满足于盯梢,开始全方位深挖“丁修”和“赵云”的老底。 查“河内丁氏”?河内郡的丁家族谱翻烂了,也找不出一个近期南下、且如此精通琴棋书画的子弟! 查“常山赵子龙”?常山确有其人,昔日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勇武过人。 可细作费尽心力核对行踪时间,却发现根本对不上! 眼下这位“赵云”,形貌特征虽略有相似,但出现的时间节点完全不符,极可能是冒名顶替! 貂蝉麾下的听风卫前期表现出色,几次将周瑜派来的探子引入歧途,或让其“意外”失足落江,或“迷路”闯进真正的山贼窝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自周瑜亲自下场布局后,形势陡变! 他利用江东地头蛇的绝对优势,调动郡县衙役、水师巡营,编织起一张天罗地网,抽丝剥茧般反向追踪、清剿听风卫的联络点。 几番无声的残酷交锋下来,听风卫在江东辛苦构建的情报网络被撕开数个缺口,数名潜伏在商号、驿馆、甚至酒楼茶馆的暗桩被连根拔起,下场凄惨。 消息传递变得迟缓且风险极大,往往消息尚未送出,周瑜的抓捕人马就已堵在了门口。 曹昂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四周皆是周瑜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 行动愈发困难,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 这日午后,曹昂心中烦闷,信步至乔府后院的荷风亭散心,却不期然遇见了正在亭中临帖的大乔。 她见到曹昂,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柔声道:“公子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曹昂苦笑,避重就轻道:“不过是些琐事缠身,劳姑娘动问了。” 大乔默然片刻,她轻声道:“近日府外风波,妾身虽深处闺中,亦有所耳闻。孙将军行事刚猛,周都督谋略深沉…乔家在江东经营数代,虽非权倾一方,却也略有根基。” 她抬眼看向曹昂,目光清润,“公子若有所需,或遇急难,乔家或可提供一二庇护之处,虽不能扭转乾坤,但愿助公子暂渡难关。” 曹昂心中感动,却只是微微一笑,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亭外苍翠的竹林,语气从容: “多谢姑娘厚意。然这些许风浪,尚在丁某掌控之中。乔家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劳动贵府。” 大乔闻言,眸内似有光芒闪过,她轻轻颔首:“既是如此,是妾身多言了。公子非常人,自有经纬。” 恰在此时,一个五彩斑斓的毽子,倏地越过粉墙,不偏不倚,“啪”地一声轻响,精准砸在曹昂的后脑勺上。 接着便见小乔从月洞门后探出头,梳着双鬟的小脑袋歪着,一脸无辜: “哎呀呀,这不是丁公子嘛~真巧呀!能劳您大驾,帮我捡下毽子么?” 曹昂捡起毽子,心中几乎要哀叹出声:小祖宗,这会儿真没心思陪你玩闹啊。 可面上还得挤出温和笑意,弯腰将毽子递过去:“二小姐,请。” 小乔却不接,反而像只灵巧的蝶儿,笑嘻嘻地一步插进曹昂与姐姐之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哎呀呀,说什么体己话呢?姐姐是不是又想好心帮忙,结果又被这个榆木疙瘩一口回绝啦?” 她眨着大眼睛,故意冲着曹昂皱皱鼻子。 “丁公子,我跟你讲哦,我姐姐可是从不轻易许人帮忙的!你倒好,次次都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你们北边来的公子都像你这么…唔…死要面子活受罪呀?” 曹昂与大乔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 小乔却忽然凑近曹昂,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狡黠地低语, “当然啦,比起那些烦心事,某人是不是更怕…‘大野猫’呀?对不对呀,丁——公——子?” 她瞬间退开,笑声细碎又雀跃,脑袋微微歪着,“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本小姐暂时还会帮你保密的哦!” 曹昂:“……” 只觉得后背莫名又是一凉。 第56章 以瑾制瑾 庐江郡,皖县,乔府。 一日,一位素衣长衫的士人正立在府门外,仰首端详着门上悬挂的《忆江南》画卷。 忽闻身后传来清朗声音:“不想拙作竟得乔公青睐,挂于堂前,让先生见笑了。” 那人转身时,见一位青衫公子含笑而立,身后跟着个英武白袍侍卫。 微风拂过,卷起公子衣袂,更显飘逸出尘。 他面露讶色:“这画竟是公子所作?笔意开阔,墨韵淋漓,尤其这日出江花红胜火一句,道尽江南灵秀之气。” “在下丁修,暂客居乔府。”曹昂拱手一礼,“前日作此画赠予乔公,不料被悬于此地。敢问先生大名?” 他连忙还礼:“在下诸葛瑾,字子瑜。避乱南下,久闻乔公好客,特来拜会。” 曹昂心中震动。 诸葛瑾?这可是“卧龙”诸葛亮的亲兄长! 历史上他最终投效东吴,官至大将军,是孙权的重要谋臣。 没想到竟在此地偶遇!他现在似乎还未定主,正处于漂泊择木之时……这可是天赐良机! 恰在此时,乔府老仆迎出门来,笑着对曹昂行礼:“丁公子来得正好,老爷方才还在花厅赏画,念叨着要寻您品鉴呢。” 说着又向诸葛瑾致意:“诸葛先生,老爷请您一同入府用茶。” 二人随老仆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乔公见二人到来,欣然起身相迎。 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今年新采的云雾茶,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饮茶闲谈间,曹昂状若无意地问道:“听闻先生自琅邪避乱南下,先客居刘表治下,近来才到庐江?” 诸葛瑾闻言微怔,苦笑道:“公子消息灵通。刘表虽有宗室之名,却胸无大志,坐守之贼耳。” 言及此处,他轻叹一声。 “其麾下看似人才济济,实则蒯、蔡等大族把持权柄,排斥异己。如蔡瑁者,专权自恣;蒯越虽智,多谋自身家族之利。外来之士,如在下,难有寸进,如入泥沼,抱负难展。” 曹昂执壶为诸葛瑾续茶,“先生所言,正是乱世通病。” 他缓声道,“袁绍优柔寡断;袁术民心尽失;孙策麾下多是武夫,难容文臣施展。先生遍历诸侯,却未得明主,想必心中也有憾吧?” 诸葛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公子对天下局势看得透彻。不知师从何人?” “不过在许都待过些时日,耳濡目染罢了。”曹昂转着茶盏,语气谦和。 “都说许都如今政通人和,别的不提,单说那屯田之策,听说施行不过数年,竟使周边万千流民得以温饱,荒野变良田。能行此仁政者,必是心怀天下的明主。” 茶过三巡,日影西斜,花厅内光影斑驳。 诸葛瑾见这位丁公子谈吐不凡,不禁感叹:“公子见识超卓,言辞精辟,对许都情势如此了然,莫非曾在彼处久居?” 曹昂微微一笑:“游学数月,走马观花而已。许都乃天子脚下,贤才云集,在下所见不过万一。” 诸葛瑾颔首,若有所思:“尝闻许都如今汇聚天下英才,颍川荀氏、郭氏皆在其列。不知以公子观之,如今许都城中,如公子这般见识者,能有几何?” 曹昂闻言莞尔:“先生过誉了。许都曹司空麾下,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若晚生这般资质,当真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诸葛瑾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车载斗量?公子此言当真?” “岂敢妄言。”曹昂从容续茶,“曹司空求贤若渴,唯才是举。颍川荀文若经纬之才,东阿程仲明决胜之智,阳翟郭奉孝奇谋百出——这些才是真正的国士。似我这般,不过习得皮毛而已。” 诸葛瑾默然良久。 此时乔公因事暂离花厅,曹昂见时机成熟,正色道:“先生大才,岂能久困荆襄?若先生不弃,在下愿修书一封,荐先生往许都荀令君处。文若先生雅量高致,最爱提携后进,必能赏识先生之才。” 诸葛瑾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又迟疑道:“这……瑾与荀令君素昧平生,贸然投奔,恐……” 曹昂笑道:“先生不必过虑。”说罢取过纸笔,就着烛光,略一思忖,挥毫而就。书成,吹干墨迹,递与诸葛瑾。 诸葛瑾接过一看,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见识令他暗自心惊。 更令他惊讶的是,信末竟盖有一方私印,纹样特殊,显非寻常士子所能有。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震惊,压低声音:“公子莫非是……” 曹昂以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含笑低语:“情非得已,化名相瞒,还望先生见谅。今以诚相告,望先生助我,共匡天下。” 诸葛瑾手持荐书,心潮澎湃。 他早闻曹昂宛城救父的忠勇,今日又亲见其见识气度,更得如此诚心相邀。 良久,他郑重一揖:“瑾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今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曹昂大喜,忙扶起诸葛瑾:“得子瑜相助,如添羽翼!他日天下定,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托!” 此时脚步声近,乔公去而复返。 曹昂顺势起身,对乔公拱手道:“今日与诸葛先生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先生远道而来,尚未安顿,晚生便不多叨扰了。” 说着转向诸葛瑾,“城中东街有间‘云来驿馆’,清静雅致,晚生这就差人送先生过去暂歇。明日若得闲,再请先生过府一叙。” 诸葛瑾会意,含笑揖礼:“有劳丁公子费心安排。” 曹昂侧首,对始终静立一旁的赵云低声道:“子龙,你亲自送诸葛先生至云来驿馆,要一间上房,一切用度皆由我们安排。另调两名得力人手在外照应,务必护先生周全。” 赵云抱拳领命,诸葛瑾再次向乔公和曹昂行礼告辞。 ------?------ 入夜后,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得此子瑜,如断江东一臂!”曹昂心情大好,“孙策啊孙策!你有美周郎周公瑾,我曹子修今日却得了诸葛瑾。” “世人只知周郎顾曲,风流倜傥,却不知我这位子瑜兄,沉稳内敛,尤擅阳谋。以瑾制瑾,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这瑾,可比你那瑾…命长啊!” 曹昂体内【琴棋书画max】天赋瞬间躁动。 便抱着那架借来的七弦琴,在自己小院的凉亭里弹奏。 琴声刚起,对面大乔闺阁的窗棂悄然推开一线,隐约能看见她倚窗静听的侧影。 素衣长发,在月光下宛若谪仙。 这光景,倒也有几分“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意境。 小乔则更直接。 她抱着个绣满桃花的软垫,噔噔噔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双手托腮,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他,也不言语,就安安静静当个听众。 听高兴了,直接开始点曲:“丁公子~弹个欢快的呗!要像小鱼儿在水里‘咻咻咻’乱窜那种!” 曹昂:“……”小鱼儿咻咻咻?这是什么离谱要求?! 可架不住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只能硬着头皮,把《鱼戏莲叶间》改成了快板魔改版。 指尖翻飞间,琴音叮叮咚咚,活泼得像群窜天猴,又像溪水里蹦跶的小鱼。 结果那丫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直拍石桌:“妙!太妙了!丁公子你弹得好有趣!” 曹昂扶额,我曹子修的琴艺是用来俘获红颜芳心的,不是哄小孩儿的啊喂! 第57章 蔡夫人 翌日,乔府花厅。 茶香袅袅,曹昂与诸葛瑾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间,谈的却是天下大势。 曹昂落下一子,“先生可知,荆州内部除却派系倾轧,尚有外部世仇?那江夏黄祖,与孙策有杀父之仇,根本无可调和。” “此仇此恨,犹如干柴积薪,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燎原,令孙策不得不倾力西向复仇。” 诸葛瑾执白沉吟片刻:“公子明见。然刘景升素来保守,恐不愿轻易动兵。” 曹昂成竹在胸:“诚然,刘表本人或犹豫,或其麾下如蔡瑁、蒯越等人为保自身利益亦可能阻拦。 “但先生方才提及,那刘表夫人蔡氏,虽出身荆州大族蔡家,年轻貌美,野心不小,在荆州内务上颇有影响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寻找突破口。” 诸葛瑾抚须颔首:“蔡夫人确非寻常女子,虽为女流,却在荆州政务中颇有话语权。许多事纵是蔡瑁、蒯越等人,也需经她默许。” 曹昂微微一笑:“既欲谋事,岂能不知敌我?依先生之见,若欲说动蔡夫人,该当如何?” 诸葛瑾沉思良久:“蔡氏一族在荆州根深蒂固,蔡夫人之兄蔡瑁掌军,其族弟蔡中、蔡和皆在军中任职。蔡夫人虽得刘表宠爱,然近年来也担忧孙策势大,恐危及蔡家利益。” “公子若欲说动她,需从三处入手:一则,晓以利害,言明孙策若得势,必不容蔡氏专权;二则,投其所好,蔡夫人好奢华,尤爱珍奇珠宝与江北锦缎;三则...”诸葛瑾略作迟疑,“蔡夫人有一侄,名蔡俊,现任江夏督邮,与黄祖不睦。若能从蔡俊处入手,或可间接影响蔡夫人决策。” 曹昂击节称赞:“妙哉!先生果然深谙荆州内情。”他起身踱步片刻,忽然转身道:“既然如此,我有一计。” “请公子明示。” 曹昂目光炯炯:我可修书两封。一封致黄祖,言明孙策欲报父仇,正在集结兵马,不日将攻江夏,劝其早做防备。 一封致蔡夫人...他顿了顿,不仅要送上重礼,还要以江北特产的珍珠锦缎相赠,并在信中暗示,若他日有缘,我愿亲自赴襄阳与她详谈合作之事。 诸葛瑾沉吟道:“此计虽妙,然需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荆州周旋。瑾虽刚从襄阳归来,但恰好与蔡俊有数面之缘,且对荆州内情颇为熟悉...” 曹昂会意笑道:“正是要劳烦先生再走这一趟。先生既熟悉荆州内情,正是最佳人选。我当派精干护卫随行,保先生无恙。” 诸葛瑾肃然起身,长揖到地:“瑾蒙公子知遇之恩,敢不效死力!此番重返荆州,必竭尽全力,说动荆州出兵,以分孙策之势。” 曹昂忙扶起诸葛瑾,郑重道:“先生此行,关系重大。若事成,则江东可图矣。” 二人又密议良久,直至月上中天。 临别时,曹昂忽然问道:“先生以为,江东士族方面,该如何应对?” 诸葛瑾微微一笑:“江东士族,以陆、顾、朱、张四家为首。孙策以武力压服,其心未附。公子若有意江东,可暗中结交四家,许以利益。待时机成熟,一呼百应。” 曹昂会心一笑。 ------?------ 蔡夫人...曹昂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刘景升年迈,却得此佳人为伴,当真艳福不浅。 他起身踱至窗边,忽道:子龙。 一直静立廊下的赵云应声而入:公子。 曹昂转身,眼中精光闪动:我记得前日宴会,江东商会献上了一批南海珍珠,个个圆润光泽,堪称极品。你即刻去拣选十二颗最上等的,再用江北进贡的云锦仔细包裹。 赵云略显疑惑:公子是要... 让子瑜带去荆州?不。曹昂摇头轻笑,这些是备用之礼。子瑜此行,只需按常例备礼即可。这十二颗南海明珠,我要留在身边,待他日...亲自赠予蔡夫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吩咐下去,让许都那边加紧搜集江北新式的锦缎纹样,尤其是适合年轻贵妇的款式,越多越好。 曹昂忽又想起什么:子瑜临行前,你可曾细问蔡夫人在襄阳的日常行止? 问过了。赵云答道,诸葛先生说,蔡夫人每逢初一、十五必往襄阳城外的水镜山庄小住,说是静修养性,实则常在那里会见各方人士。山庄临汉水而建,景致极佳,却也不乏隐秘之处。 水镜山庄...曹昂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好个静修养性的好去处。 他沉吟片刻,让听风卫的人先行一步,不必接近山庄,只需将山庄周边的地形、水路、以及日常往来人员摸清即可。记住,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赵云躬身应道,却又略显迟疑,只是公子,那蔡夫人毕竟是刘表之妻,公子若与之过往甚密,恐怕... 曹昂轻笑一声,子龙多虑了。我见蔡夫人,自然是为了荆州大事。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刘景升年事已高,蔡夫人正值韶华,这襄阳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位夫人呢。 ------?------ 江东局势恶化,听风卫陷入困境。 这位玲珑剔透的统领,红夫人就坐不住了。 公子安危和任务进展都受阻,更重要的是周瑜亲自下场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她找来许都护卫统领影七,安排好许都一应事务后,决定亲自赶往江东。 当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貂蝉出现在乔府曹昂所居的别院时,曹昂又惊又喜。 “红儿!你怎么来了?”曹昂一把将貂蝉拉入房中,关上房门,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貂蝉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再不来,我怕某人被江东的温柔乡泡软了骨头,连家都忘了!” 她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打量着这间布置雅致的客房,“看来乔公待客甚是周到啊。” 曹昂嘿嘿一笑,凑上前想抱她:“想死我了!走,我带你出去,找个最好的酒楼,我们好好……” “不去!”貂蝉断然拒绝,巧妙地避开他的拥抱,走到窗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向大小乔闺房院落的方向。 “外面人多眼杂,不安全。再说……”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昂, “咱们听风卫最近经费紧张,能省则省,就在你这清静之地说说话吧。” 曹昂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经费紧张是假,想看看那位大乔是何方神圣才是真! 他心中暗笑,却也乐得美人相伴,便不再坚持。 两人便在房中低声交谈。 貂蝉详细说明了皇宫及许都的情况和听风卫在江东的困境。 谈着谈着,气氛便渐渐旖旎起来。 “夫君,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放松的?” “还能怎么放松?乔府也是有静室的。” “现在红儿来了,夫君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那让红儿伺候你更衣?” “美人在怀,怎能辜负?” 曹昂看着眼前媚态横生的貂蝉, 在这乔府这么久,每天被撩拨的火气, 当下使出些雷霆手段,系统加持的天赋异禀, 貂蝉只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 ....... 良宵苦短。 苦的不止是良宵,还有外面血气方刚的赵子龙。 赵云如同门神般守在院门口,不自觉地离远了点。 只是里面那动静,实在是有点收不住。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天,心中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半个时辰后,赵云忍无可忍。 还有完没完了,落荒而逃。 门外却忽然传来大乔温柔的声音:“丁公子在吗?家父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让我给公子送来尝尝。” 第58章 百口莫辩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曹昂和貂蝉瞬间僵住! 曹昂头皮发麻,貂蝉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一阵慌乱窸窣之后,房门打开一条缝。 曹昂衣衫略显不整,头发也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挡在门口,干笑道: “乔……乔姑娘?有劳了,多谢乔公美意!” 大乔端着茶盘,看着曹昂这副模样,又隐约瞥见他身后屋内似乎有个窈窕身影,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温婉: “公子客气。”她将茶盘递上,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向内探看。 曹昂急忙接过茶盘,身体死死挡住视线:“乔姑娘费心了!我方才在练功,有些疲累,正想歇息片刻……” “哦?练功?”大乔美目在曹昂脸上流转片刻,终是垂眸一礼。 “那公子好生歇息,妾身告退。” 貂蝉从曹昂身后转出来,整理着微乱的鬓发,看着大乔离去的背影,嘴角笑起,意味深长。 曹昂这才想起,子龙呢?子龙去哪了? 没想到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站岗放哨之事, 竟不如胡三,远甚! ------?------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尤其貂蝉似乎乐在其中。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曹昂与貂蝉又在房中商议要事。 看到那位美丽的夫人一进房间,赵云就选择战略性撤退。 反正这两人在一起也没别的事,子龙已习惯性脱岗。 不巧,大乔恰好有件关于酒水合作的具体事宜想找曹昂确认,便径直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在门口询问,而是直接走到窗边,窗纸很薄,影子清晰的很,正好看到屋内两个身影亲密依偎! 大乔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屋内的两人惊得立刻分开! 房门 “哐当” 一声被拽开,曹昂半个身子堵在门口,一脸惊慌失措:“乔姑娘!你听我解释……” 貂蝉暗自好笑,解释?解释什么呀?跟她说,这里头是我家夫人? 大乔咬着下唇,眼圈微红,看着曹昂和他身后那个美艳不可方物、此刻正慵懒整理衣裙的女子,心如刀绞。 她弯腰想捡起账本,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貂蝉款款走上前。 她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崭新的银票,对着曹昂娇声道: “丁公子,今日承蒙关照,奴家甚是满意。这是说好的酬劳,那我拿走了?” 话没说完,她将银票又塞进袖中,风情万种地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慷慨解囊,奴家告退。” 说完,便无视泫然欲泣的大乔,袅袅婷婷,仿佛一朵盛放的曼陀罗花,飘然离去。 曹昂呆若木鸡。 他看着大乔那难以置信的受伤眼神,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咦?丁公子?刚才那位姐姐好美啊!是谁呀?” 小乔乔霜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貂蝉离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求知欲。 “丁公子认识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不介绍给霜儿认识认识?” 噗——! 曹昂感觉心口又中了一箭! 他看着小乔那天真无邪的脸庞,再看看大乔那濒临崩溃的神情。 “我……我……”曹昂欲哭无泪。 系统补刀,虽迟必到。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大乔(乔靓)目睹宿主“招妓”行为,芳心大乱,倾心度由60%→10%!】 “苟系统!你有本事全部扣了得了!留这10%膈应谁呢?!”曹昂在意识里跳脚。 合着他这阵子,弹琴作画、装文雅扮深情,全成了白费功夫? 【系统提示:请宿主冷静!倾心度是感应攻略目标真实心意的数据体现。非本系统随意扣除!留这10%,说不定是大乔姑娘心软,怕你看到0%直接血溅当场,给你留的最后一点台阶呢!宿主继续加油,好歹没让你从头再来,这波不亏!】 曹昂差点原地爆炸:....... 大乔看着丁修此刻百口莫辩的慌乱模样。 之前所有朦胧的好感、才情的欣赏,瞬间破碎,只剩下虚伪和肮脏。 “乔姑娘,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曹昂终于找回了声音。 “丁公子不必解释。”大乔的声音冰冷,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看也没看曹昂一眼。 “公子事务繁忙,自有贵客需要接待。是小女打扰了。” “姐姐……”小乔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姐姐。 大乔没有理会妹妹,只是对着曹昂的方向,极其疏离地福了一礼: “关于‘矛五剑’的合作事宜,家父近日身体不适,恐需静养,暂时无法与公子详谈。公子请自便。” 说完,她决然地转身,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小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曹昂看着那挺直的背影,心里一酸。 他知道那是大乔作为名门闺秀最后的骄傲。 “红儿啊红儿……你这是要玩死我啊!” 曹昂望着大乔离去的方向,心中哀嚎。 貂蝉却并未走远。 她站在乔府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看着大乔伤心的背影,嘴角勾起。 等曹昂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后,她又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曹昂一见她,又气又无奈:“红儿!你这也太狠了吧?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乔家?特别是大乔姑娘!” 貂蝉款款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优雅:“夫君心疼了?” 她美目斜睨,“我这可是帮你快刀斩乱麻。那乔家大小姐对你心思不纯,若不让她彻底断了念想,日后只会更麻烦。现在她把你当成了流连花丛、花钱买欢的纨绔子弟,岂不正合你意?” “合我意个鬼啊!”曹昂哭笑不得,“我是要攻略……我是要搞好关系谈生意啊!现在生意都黄了!乔公都病了!” 曹昂心想,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貂蝉。 貂蝉只道他接近大乔是为了酒坊利益周旋而逢场作戏, 毕竟像这种靠攻略美人续命的苟系统,太离谱了,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啊。 “生意?”貂蝉嗤笑一声,神情严肃起来,“夫君,现在不是谈儿女情长和生意的时候了!我刚收到紧急密报,周瑜那边,快查到头了!” “什么?”曹昂瞬间警觉。 “周瑜亲自坐镇,动用了江东最隐秘的力量。我们安插在吴郡和秣陵的几个关键联络点都被端掉了!损失了好几个兄弟!”貂蝉语气凝重。 “他派出的精锐已经过了庐江,目标直指皖县!” “他们手上掌握了赵云当年在公孙瓒瓒军中以及后来在常山活动的部分记录,正在追查他为何会出现在你身边。” “而且,他们似乎也开始怀疑‘河内丁氏’这个身份了,正在深挖丁家旁支……时间不多了!” 曹昂倒吸一口凉气。 周瑜的厉害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貂蝉亲自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来棒打鸳鸯这么简单, 更是因为形势已经危急到必须当面预警的地步。 “那现在怎么办?”曹昂眉头紧锁。 第59章 公子,你配不上她? “两条路。”貂蝉伸出两根纤纤玉指, “第一,立刻放弃江东一切,趁周瑜的人还没合围,我派人掩护你和赵云,连夜潜逃回许都。这是最安全的。” “第二呢?”曹昂当然不甘心。 “第二,”貂蝉目光灼灼,“行险一搏!既然伪装,那就装到底!利用现在这个富商纨绔子弟的身份做文章!” “做文章?怎么做?”曹昂不解。 “周瑜查你,无非是觉得你身份可疑,目的不明。现在,如果你能把好色贪财、仗着有点小才就嚣张跋扈的形象继续发扬光大,让其深入人心。 那这种有点小本事但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虽然讨厌,但威胁等级反而降低了。” 貂蝉分析道,“你要继续变本加厉扮演这个角色。” “怎么变本加厉?” “去纠缠大乔!”貂蝉语出惊人。 “什么?!”曹昂差点跳起来,“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我还去纠缠她?那不是找死吗?” “就是要找死!”貂蝉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是真纠缠,是做给暗处的人看!你越表现得像个被美色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纠缠的蠢货,周瑜就越会觉得你不足为虑,不过是个沉迷女色的废物,从而放松对你真实目的的警惕!” “同时,你纠缠乔大小姐,也能吸引孙策的怒火和注意力,让他和周瑜把精力都放在情敌这个层面上,反而忽略了更深层的调查。为我们秘密转移、销毁关键证据争取时间!” 曹昂听得怔在原地。 这计策何其大胆!又何其……不顾颜面! “可如此一来,岂非将大乔姑娘置于风口浪尖,徒受委屈?”曹昂语气间仍有迟疑。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更何况眼下是为了自救!”貂蝉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她向来只以曹昂的利益为先,旁人如何,从不在她考量之中。 “公子,时机紧迫,不容踌躇!是就此仓惶北遁、前功尽弃,还是行险一搏、扭转乾坤,皆在你此刻决断! “莫忘了——你肩上所负的,远不止儿女私情!” 曹昂双眉紧蹙,沉默不语,脑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绝对不行!”曹昂斩钉截铁,“其一,江东之事未了,此刻抽身而退,前功尽弃。其二,” 他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我曹昂行事,可借势、可谋算、甚至能不择手段,但唯独不能用这等卑劣伎俩,去伤一个真心待我之人的心!尤其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周瑜快查到头了,那便不必再藏头露尾。索性摊牌!” “你想做什么?”貂蝉心头一跳。 曹昂眸中光华流转,“首先,我已遣诸葛瑾前往襄阳,游说刘表出兵,袭扰孙策后方,令其首尾难顾,无力深究皖县之事。” “其次,”他嘴角勾起,“孙伯符的请柬不是到了么?一旬后的吴郡之宴,龙潭虎穴,我偏要去闯一闯!正好瞧瞧,他们究竟备下了何等美味佳肴!” “至于正礼——”他声音陡然转为郑重,凝视着貂蝉,“红儿,我要你即刻返回许都,以最快速度备齐六礼。我欲正式拜会乔公,向他当面求娶大乔姑娘!” 貂蝉一怔,美目复杂难辨,“求亲?公子…你对她,竟是如此真心?” 曹昂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是,红儿。我待她,确是真心。乔靓姑娘温婉聪慧,外柔内刚。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我敬重她的品性,亦爱慕其为人。” 他顿了顿,“可我这般心机深沉、最初怀揣目的接近她的人,又怎配得上她那般澄澈无瑕的女子?” “此番提亲,虽起于权谋,却是我能予她的最大尊重。她若不愿,我绝不强求半分。” 貂蝉闻言,美眸中漾开一片惊诧。 她脱口而出:“这天下…怎会有公子配不上的人?您身为司空嫡长,文武兼资、气宇超群,多少名门闺秀梦寐以求…” 曹昂缓缓摇头:“般配二字,岂是门第与才略所能衡量?” “真情贵在诚恳,相守重在敬重。若恃强而娶,我与那强夺民女的孙策,又有何分别?” 貂蝉一时默然。 她望着眼前之人——杀伐决断时冷如寒刃,谈及真情时却温如春水。 这份矛盾而真实的刚柔并济,不正是自己倾心于他的缘由么? 她轻轻颔首,语气软了下来:“夫君所言极是…是红儿浅薄了。” “好了,”曹昂神色一振,“情要真,局也要破——此事就此定下!” “我就是要逼他孙策和周瑜作抉择。要么忍气吞声,眼看大乔风风光光入我曹氏之门;” “要么,便撕破脸面,与我明着抢上一场!” 貂蝉重重点头:“我这便动身回许都,备足聘礼、依礼行事!夫君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掠,已悄然消失在廊外风中。 ------?------ 乔府府邸依旧飞檐斗拱,曲径通幽。 仆役们依旧低头忙碌,步履匆匆,只是经过客院附近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头垂得更低。 大乔不再出现在书房,不再于廊下偶遇,甚至连用膳都常常借口身体不适,命侍女送至闺阁。 偶尔出现,也是目不斜视,神情清冷,对曹昂和赵云的存在视若无睹。 她将自己关在绣楼,连妹妹小乔都时常被拒之门外,只对着那些诗画怔怔出神。 小乔乔霜也安静了许多。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姐姐的伤心与那个漂亮姐姐的出现有关。 有时撞见曹昂,会飞快地瞪他一眼,然后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嘴里还嘟囔着:“坏猫!讨厌的猫!” 桥蕤称病不再见客,关于“矛五剑”代理合作的所有事宜被无限期搁置。 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中,最感到茫然和不适的,却是赵云赵子龙。 他明显感觉到乔府上下对待他们二人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尤其是大乔姑娘,那眼神冷得能冻煞人。 “公子,”这日,赵云终于忍不住,皱着眉低声问曹昂。 “可是末将近日有何处言行失当,得罪了乔公或是两位小姐?为何府中众人,尤其是大乔姑娘,似乎对我等颇有芥蒂?” 他努力回想,觉得自己一直恪守礼数,护卫周全,实在想不通。 曹昂哭笑不得。 好你个赵子龙,这会儿倒来问我?要不是你接连擅离职守,我至于被当场抓包吗? 现在倒好,大乔以为我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你这“帮凶”自然也讨不得好。 他张了张嘴,“子龙,此事与你无关。非是战场杀伐,亦非君子之争。此乃另一种层面的交锋,一时难以说清。” 赵云听得云里雾里:“另一种交锋?公子,若是有人对您不利,云手中长枪……” “停停停!”曹昂赶紧拦住他,“不是刀兵之事!是......” 他揉了揉额角,“是……唉,罢了罢了,说不明白。总之,错不在你,大抵是…这江东风水不好,扰人心绪。” 赵云抱拳沉声道:“云明白了。无论何种纠葛,云必护卫公子周全。 第60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江东、吴郡 、 讨逆将军府夜宴。 华灯璀璨,正厅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觥筹交错间,一派江东豪门的繁华气象。 主位之上,孙策一身赤锦常服,金冠束发。 身旁,周瑜一袭月白文士袍,纶巾羽扇,面如冠玉,目光温润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两人并坐,一刚一柔,恰似江东双璧,熠熠生辉。 厅堂两侧,江东文武济济一堂。 文臣席首,坐着面容的清癯长史张昭,身旁是气质儒雅的谋士张纮。 武将席列,老将程普与黄盖并肩而坐,虽已须发微霜,但腰板挺直。 年轻一辈的将领如韩当、蒋钦等亦在席中,气氛热烈。 略显偏僻的位置,坐着一位异常年轻的士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俊秀,气质沉静。 曹昂与赵云按时而至。 曹昂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青衫,从容不迫; 赵云白袍银甲,按剑紧随其后,英气逼人。 孙策大笑着起身相迎:“丁公子!赵壮士!快请入座!前日府上切磋,畅快淋漓!今日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孙将军盛情,晚生岂敢推辞。” 曹昂拱手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侧席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心中微微一怔。 只见大乔与小乔竟也在座,显然是被孙策特意请来。 大乔依旧一身素雅衣裙,见他进来,睫羽微垂,侧过脸去,神色清冷。 小乔则穿着一身活泼的樱草色襦裙,梳着双鬟,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看到曹昂进来时,立刻鼓起腮帮,像只被惹恼的小猫,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哼”地一声扭过头去。 在小乔身旁,还坐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少女。 见小乔气鼓鼓的模样,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压低声音笑道: “怎气得像只小河豚?这两人什么来头?瞧那白袍将军,倒像条好汉!” 她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利落的垂鬟分肖髻,身穿锦绣箭袖胡服,腰间悬着一张精巧短弓,手里拿着一对金属环,顾盼神飞。 曹昂心中苦笑,与赵云坦然落座。 酒过一巡,气氛愈加热络。 孙策与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已到。 孙策大手一挥,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雅事助兴?来人!将我那新得的屏风抬上来!” 数名健仆应声抬上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座屏风。 屏风上绘制的,赫然是一幅笔力雄健、意境悲怆的《霸王别姬》图! 画中项羽英雄末路,英武却难掩颓势,虞姬柔情似水却又决绝凄美。 旁题一行苍劲大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丁公子!”孙策目光灼灼地看向曹昂,“素闻公子才高八斗,琴画双绝!前日一曲《高山流水》,令公瑾叹服不已。今日恰有此图,意境虽佳,却总觉缺了点什么。不如请公子为此画题词一首,以增其色?” 此言一出,满场目光瞬间聚焦于曹昂身上。 张昭捻须不语,张纮含笑以待; 程普、黄盖等武人虽不通文墨,也皆知此中机锋,皆注目观望。 周瑜羽扇轻摇,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观其变。 角落里那安静的少年,也微微抬眸。 大乔却依旧垂眸,但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小乔悄悄扭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冲着曹昂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小眼神仿佛在说: “喂!虽然你是个坏蛋——但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肯定没问题的吧?” 曹昂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就这?霸王别姬,暗示英雄末路?还以为江东有甚么高招,原来是特意来帮我刷声望的。” 【琴棋书画mAx】天赋全开,他从容提笔。 却并不题屏,另铺宣纸,振笔挥毫—— 顷刻间,一幅《将军百战图》奔涌而出:铁马冰河、箭雨枪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随即提笔续诗,字迹遒劲如龙: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诗画相映,豪情纵横! 满场寂静无声! 张纮抚掌轻叹:“好!好一个‘收取关山五十州’!壮志凌云,气吞万里!此诗此画,当浮一大白!” 程普、黄盖等武将不禁纷纷叫好。 周瑜迅速恢复温润的笑意,“丁公子大才!瑜佩服!此诗此画,豪情干云!” 大乔的目光落在那一诗一画上,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冰雪消融,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小乔小嘴微张,看看画,又看看曹昂,再看看姐姐,最后凑近大乔耳边,用极小的声音惊叹道: “姐姐姐姐……他虽讨厌,可这笔墨功夫……当真厉害。” 小乔旁边的小姑娘看得眸闪亮光,悄声对小乔道:“这诗带劲!比那些哼哼唧唧的曲子强多了!” 她手按短弓,低声自语:“男儿何不带吴钩?我们女儿家又如何?我这弓,要射穿乱世的棋盘!” 曹昂心中淡然一笑,他放下笔,对孙策和周瑜再次拱手,语气谦逊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孙将军、周将军过奖了。晚生信手涂鸦,狂言妄语,贻笑大方了。” 曹昂回座后,与赵云相视一眼,知道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周瑜目光微转,落向席间一位气质清峻的青年。 那青年会意,从容起身,向曹昂拱手一礼。 “在下东莱掖县徐岳,字公河,久仰丁公子大名。” 徐岳声音清朗,姿态谦和。 大乔脸色骤变。 她原本唇边还带着些许浅淡笑意,此刻却倏然收敛,纤指不自觉攥紧了袖角,低声轻喃:“糟了……” “姐姐,怎么了?”小乔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悄悄凑近问道。 大乔微微倾身,忧色浮上眉眼,低声解释道:“这位徐先生虽年纪尚轻,却精研《九章算术》,堪称当世算学奇才。听闻单以算术而论,普天之下恐难有出其右者。” 她语气中透出几分关切,对曹昂的那点气恼,似乎不知不觉间被担忧取代。 “姐姐,”小乔闻言,顿时着急起来,轻轻拉住大乔的衣袖,“那……那一会儿若是徐先生出题,你定要帮帮丁公子呀!” 大乔却无奈摇头,叹息道:“算学非我所长,只怕有心无力。” “那该如何是好?”小乔睁大了眼睛,俏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丁公子他……会不会很难堪?” 大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场中从容依旧的曹昂,眉头微蹙,轻声道:“孙周二位步步为营,只怕不易应对了。” 第61章 昂只为一人而来 “丁公子才华卓绝,小生不揣冒昧,想借此良辰,与公子随意探讨算术,权当为宴饮助兴。若蒙不弃,还望指点一二。” 徐岳言谈谦和,眉目含笑。 孙策把玩着酒樽,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算术?曹昂闻言微怔。 跟我一个来自两千年后来的人比数学? 我或许拿不下高等数学,难道还拿不下你? 见他似有迟疑,周瑜心下暗笑。 这年月,通晓琴棋书画者众,精于算术者却凤毛麟角。 一直沉默的张昭此时开口,语气平淡:“公子莫非不擅此道?无妨无妨,饮酒便是。” 曹昂蓦地回神,淡然一笑。 “无妨,晚生于算术一道,略通一二。徐先生,请出题。” 徐岳略作沉吟,道出第一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至少几何?” 此题虽属基础,却已让厅中多数人陷入苦思。 这时代钻研经学才是正途,算术终究被视为小道。 曹昂取来纸笔,迅速列式,片刻即答:“二十三。” 满座讶然低呼。 徐岳颔首:“正确。” 随即抛出第二题,难度增加不少:“今有正方形田,周长三十六步。若于田中作一最大圆池,池边距田边三尺。又于圆池内种荷,每平方步可植荷四株。问:此正方形田总面积几何?共可植荷多少株?” 厅内文武面面相觑,大多面露难色。 小乔捂住脑袋,小声嘟囔:“这都什么呀,听不懂……” 徐岳刚取出一炷香欲计时,曹昂已再度开口:“正方形田总面积八十一平方步。共可植荷二十七株。” “什么?这么快!?”席间一片哗然。 周瑜眉头微蹙,向徐岳递去一个眼神。 徐岳会意,脚步一顿,第三题随之而出,愈发艰深:“今有一军伐敌,初携粮三千斛、甲胄八百领。行三日,遇贼寇劫粮,亡粮四之一,损甲六之一。复行二日,分兵往援,抽兵三之一,携去余粮五之二、余甲三之一。后因战局迁延,每日耗粮十五斛、耗甲二领,又七日而粮尽兵还。问:初时领兵几何?还时余甲几何?” 此题环环相扣,层层嵌套,在倚仗算筹、缺乏系统代数方法的当时,几近无解之题。 (注:汉末算术以整数运算、比例分配为核心,尚未形成系统的方程消元解法,尤其涉及“多层比例递减”与“未知总数逆推”的复合问题,对当时仅靠算筹推演的数学家而言,难以突破“未知量嵌套”的计算瓶颈,故可称“无人可解”。) 徐岳面色平静,心下却认定,此等无解之题,曹昂必将受阻。 曹昂听题后再次提笔,徐岳近前看时,只见纸上出现的都是一众闻所未闻的奇异符号。 他忍不住惊问:“这是什么?!” “方程与代元之法,解此类题颇为便利。” 曹昂运笔如飞,旋即报出答案:“初时领兵:六百六十八人。还时余甲:四百三十一领。” 徐岳稍作演算,神色骤变,震撼与钦佩溢于言表。 大乔似乎已忘了先前的不快,纤手轻掩朱唇,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曹昂。 曹昂搁笔,淡然反问:“那我亦有一题,请徐先生解答——周与径之比,何以得之?” (即求圆周率π) 徐岳一怔,旋即答道:“先贤张公衡已有推算。” 曹昂心知,所谓张公衡,指的就是张衡。 在东汉张衡之前,多数人粗浅的用‘周三径一’来进行计算。 后来张衡将圆周率计算到了3.1622。 曹昂摇头:“其值仍不够精确。” “张公所算岂会有误?!”徐岳一时忘情,声调扬起,“莫非公子知晓更精确之值?” “然。”曹昂点头,“先生想学?” “想!”徐岳脱口而出,竟如学子般连连点头。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交流起来,席间众人皆茫然不解,纷纷出声催促。 片刻后,徐岳后退一步,竟向曹昂郑重长揖一礼。 “公子之学,浩瀚如海,岳仰望难及!恳请公子允岳追随左右,研习术数之道!” 满堂哗然! 曹昂非但瞬间秒解徐岳三问,更反出一题令其折服? 看徐岳这般姿态,分明是心悦诚服、甘愿追随! 听闻丁公子此人先前在乔府双杀江东双璧,如今竟在术数上让天才徐岳低头——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尚香一手按着腰间短弓,歪头打量着曹昂,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低声自语: “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公子哥,竟有这般本事?倒真小瞧了他。” “莫非……此人无所不能?!” “文武兼备,经术皆通,竟还精于算术?!” “河内丁氏,名门出身……前程可期啊!” 席间议论之声渐起,风向悄然转变。 就连一向沉稳的鲁肃也不禁目露精光,慨然叹道:“这位丁公子真乃天授之才,非人力可及。” 小乔扯着姐姐的衣袖,小脸兴奋得微红,压低声音却难掩雀跃。 “姐姐你看!想不到这坏家伙...这么厉害!连徐先生都要拜他为师呢!” 俏脸上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孙策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他本欲令这丁修颜面扫地,谁知反助其连番扬名。 尤其见大乔望向丁修的目光已盈满惊叹,几乎流泻出倾慕之光,他更是心头火起。 意难平之下,孙策猛地看向周瑜。 周瑜会意,举杯一笑,“丁公子真乃妙人!不知究竟师从何处?河内丁氏……似乎未曾听闻有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子弟?” 他笑语温润,目光却锐利如刃。 孙策冷笑接口:“丁公子如此人才,恐非寻常商贾所能及。策曾听闻,曹司空有子名昂,年少英杰,文武双全,观公子气度,倒有几分神似啊。” 满厅目光霎时汇聚于曹昂一身,烛火摇曳中,但见他从容搁盏,微微一笑,朗声道: “孙将军,周将军,慧眼如炬。在下正是曹昂。” “曹昂?!.......” “曹操之子竟敢孤身入我江东?!” “宛城舍身救父,名动天下的曹家大公子!竟屈尊扮作商贾,真是好手段,好胆色啊!” 厅中顿时哗然四起。 孙策勃然变色,霍然起身,声震屋瓦。 “曹子修!你竟敢欺瞒至此,潜入我江东腹地,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欲为你父刺探军情,搅动风云不成?!” 曹昂神色依旧平静,只目光微转,掠过席间那抹素雅身影,语意深沉道: “策兄何必动怒?昂此行江东,非为军国大事,更非存心欺瞒。实只为一人而来。” 他语声微顿,并未直言,然其目光所向,已悄然昭示。 满厅再度轰然! 第62章 十五岁的家主陆逊 厅中哗然未止,无数道目光在曹昂与大乔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孙策额角青筋跳动,握紧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大乔感受到那汇聚于自己身上的探究与压力,脸色倏地苍白,指尖冰凉。 她垂下眼帘,心乱如麻,既怕他当真口出狂言,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心底莫名又生出一丝悸动与期待。 全场静寂中,曹昂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大厅角落那位一直沉默静坐的年轻士子。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朗。 “昂此行,乃为江东一位真正的俊杰而来。便是这位吴郡陆家的陆仪。” (注:陆仪在孙权称帝后被赐名为陆逊。为方便阅读,后文直接用陆逊。) “什么?!” “陆仪?” “陆家那个少年郎?” 惊疑之声再次响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陆逊,满是诧异与不解。 陆逊本人显然也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瞩目,他微微一怔,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起身对着曹昂方向从容一揖,姿态不卑不亢,并未多言。 孙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旋即浓眉紧锁,心中疑惑更深:陆仪?这小曹贼何时与吾江东陆氏有了交集?竟为他千里迢迢,冒险而来? 他实在想不通,曹操的儿子为何会关注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陆家年轻子弟。 周瑜羽扇轻摇的速度慢了下来,睿智的目光在曹昂与陆逊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看透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笼络陆家?示好江东士族?抑或另有所图? 曹昂负手而立,语气诚挚:“昂虽久居北地,然天下英才,心向往之。早闻江东陆仪,虽年少而沉稳,学识渊博,有经纬之才,乃国士之器。” “故特借此行,欲一睹风采,若能结交,实乃平生快事。” 大乔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下意识地轻轻吁了口气。 幸好,他不是为自己而来,要不这该如何收场...... 然而,紧随而来的空落与失落,悄然弥漫心头。 原来,他并非为自己而来。 先前那惊艳的琴画,那维护自己的言语,那看似意味深长的目光……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会错了意?他对自己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出于礼节,或是为了那“矛五剑”生意的逢场作戏?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小乔在一旁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曹昂,小嘴微微嘟起,似乎对这个答案也有些意外。 她凑近大乔极小声道:“诶?不是为姐姐你呀?真没劲……” 孙策紧绷的敌意稍减,冷哼一声:“哼,曹公子倒是好眼光!陆仪确是我江东后起之秀。” “不过,他乃我江东子弟,前程自然系于江东,不劳公子费心惦念了!” 话虽如此,他看向陆逊的目光却也多了几分审视。 曹昂深吸一口气,心念电转,正欲开口。 “报——!” 一名传令兵狂奔入内,声音急促:“启禀将军!荆州急报!江夏方向发现异动,刘表麾下大将文聘正在调集水陆兵马,兵力规模恐近万,动向直指我柴桑水寨!军情紧要,请将军定夺!” 孙策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刘景升老儿,安敢如此!”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周瑜及在场文武,“柴桑乃我江东门户,文聘陈兵境上,其心叵测!” 周瑜羽扇一顿,他深深看了曹昂一眼:“曹公子,真是好快的……后手。” 曹昂心中一惊,暗道诸葛瑾动作好快! 面上却故作惊讶:“荆州之事,昂远在皖县,实不知情。看来孙将军有军务亟待处理,昂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孙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曹昂一眼,又瞥见目光躲闪的大乔,重重哼了一声: “今日便到此为止!曹公子,请便!我们来日方长!” 曹昂从容施礼:“告辞。” 宾客陆续离席。曹昂并未急于离开,他目光一扫,便朝着角落那抹沉静的身影走去。 陆逊正欲随族人离去,见曹昂走来,便停下脚步,再次拱手,姿态依旧从容:“曹公子。” 曹昂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语气却别有深意: “陆兄,今日仓促,未能深谈,实为憾事。昂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江东俊才如云,然如陆兄这般内蕴锦绣、静水深流者,实不多见。” 他略作停顿,“他日若有机缘,昂真心希望能在许都,与陆兄煮酒论天下。以兄之大才,匡扶寰宇,名垂青史,方不负平生所学。” 这话听起来是赞誉和招揽,但在孙策的地盘上说出,无异于在陆逊和孙策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周围几位士族代表闻言,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逊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曹昂的阳谋。 他面色不变,只淡然一笑,回应得滴水不漏:“公子谬赞,仪愧不敢当。仪才疏学浅,唯愿耕读于乡里,于愿足矣。江东乃仪之故土,自有明主贤君,不敢他念。公子厚爱,仪心领了,告辞。”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姿态谦恭,随即转身,与陆家族人一同离去,背影挺拔。 曹昂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愧是十五岁就能接掌江东吴郡陆氏家族的天纵之才。 他这番挑拨,陆逊应对得恰到好处,既未失礼,更未落入圈套,果然是他所知的那个未来夷陵之战的擎天玉柱! 此等人物,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绝不能让他与孙氏铁板一块。 “公子,该走了。”赵云低声提醒,声音沉稳。 曹昂收回目光,转身时,恰好看到大小乔在家仆的陪伴下,正欲登上一辆颇为朴素的马车。 皖县距此尚有数日路程,初冬夜色深沉,寒气愈重。 他快步上前,朗声道,呵气成雾:“乔姑娘,夜寒露重,路途不便。不如由昂护送二位姑娘一程?子龙将军同行,亦可保万全。” 大乔因宴会上……莫名有些心绪低落,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婉拒:“不敢劳烦公子……” 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禁轻颤了一下。 话未说完,小乔却已眼睛一亮,抢先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脆生生应道,鼻尖冻得微红: “好呀好呀!有丁公子和赵将军护送,肯定安全多了!姐姐,外面好冷,我们就坐他们的车嘛!” 她早已忘了先前那点不快,对曹昂和赵云的本事充满了好奇,也更贪恋马车内的暖意。 大乔见妹妹如此,又见曹昂坚持,终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第63章 身份有别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离了喧闹的吴郡,踏上了返回皖县的旅程。 曹昂与赵云骑马护卫在侧,马蹄踏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内,气氛略显沉寂。 小乔终究耐不住这份安静,没过多久便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对着并辔而行的曹昂叽叽喳喳起来: “丁公子丁公子,你方才怎那么快就解了徐先生的题?他看起来那般厉害,竟都难不住你!” “还有呀,你画得那样好,字也写得风流,是不是自幼便要学许许多多东西?” “你当真是那位宛城救父的曹昂曹公子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曹昂骑在马上,含笑一一解答,语气温和,偶尔幽默自嘲两句,引得小乔咯咯直笑。 大乔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妹妹与曹昂的对话,心中那份空落愈发明显。 他此刻的温和风趣,与宴会上那惊才绝艳、深沉难测的模样, 以及在乔府弹琴作画的潇洒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看不清此人。 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是真? 我们乔家不过是皖县一商户,纵然有些许资财,又怎能与权倾朝野的司空府相提并论? 这云泥之别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心中酸涩,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如墨,浸染着荒芜的田野,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沉重。 曹昂似有所感,温声询问:“乔大小姐似乎有些疲惫?可是今日宴席劳神了?” 大乔勉强笑笑,“有劳公子挂心,一切尚好。”便不再多言。 曹昂察言观色,心知她心结未解,也不便多问,只暗自苦笑。 红儿这一招“釜底抽薪”,害人不浅啊。 ------?------ 吴郡归程,舟行于江南水道,烟雨朦胧。 连日的沉默在船舱中弥漫。 大乔始终避开曹昂,即便偶尔甲板相遇,亦是垂眸敛衽,匆匆离去。 是夜,船泊于一处僻静码头。 夜雨初歇,江风带着湿意与凉薄。 曹昂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大乔舱窗映出的微弱灯火,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行至她的舱门外,轻叩两声。 门内寂静片刻,方才传来她清冷的声音:“何人?” “乔姑娘,是我,曹昂。”他声音低沉,“冒昧打扰,可否容我一言?” 门扉迟疑地开启一道缝隙。 大乔并未让他入内,只是隔着门缝看他,容颜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 “曹公子还有何指教?戏弄我等,很有趣么?” “我来,是为致歉,更为坦诚。”曹昂目光恳切, “曹公子,你将我乔靓置于何地?我们乔家虽是皖县乡绅,却也不敢高攀司空府门第。” “绝非轻慢!”曹昂急声道,下意识上前一步,见大乔羽睫微颤,又立刻止步,语气诚挚, “我对姑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爱慕!” “真心?”大乔眸光微漾,“你的真心,便是隐瞒身份,以化名相欺?你的真心,便是让我心生妄念,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曹昂凝视着大乔,目光坦荡,赤诚可见。 “曹昂欺瞒身份,实属无奈。初至江东,不过为商事,亦为完成那跨越光阴的未了之事。” “乔府初见小姐,风姿卓然,琴音相和,观画论道,诗笺传意…昂此心已动,情难自禁!” “我知孙策虎视江东,乔公亦有考量。曹昂无意以家世相胁,更不会如他人般强取豪夺!” 大乔怔怔地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你可知…”她哽咽着,难以成言,“你我之间,何止云泥…” 她猛地转过身去,声音低哑:“你且出去。容我静一静。” 曹昂心中一沉,无奈退出。 一路便再无话。 ------?------ 直至抵达乔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 大乔率先下车,对着曹昂微微一福,声音清冷:“多谢曹公子一路护送,夜深不便,妾身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曹昂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小乔轻盈地跳下马车,看看姐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瞅瞅端坐马上的曹昂,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忽然小步凑近,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喂!我姐姐这回可是真生气了哦!都怪那个……那个特别漂亮的姐姐!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呀!” 说完,她狡黠地皱了皱鼻子,也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追着姐姐进去了。 曹昂无奈地摇了摇头。 曹昂回乔府,稍作安顿后,立马去找乔公。 厅堂之内,桥蕤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女儿们的只言片语和这位“丁公子”真实身份的冲击,让他坐立难安。 “乔公,”曹昂屏退左右,他对着桥蕤深深一揖, “前番隐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晚辈并非河内丁修,乃谯县曹昂,家父曹操,现居司空之位。欺瞒之处,万望乔公海涵。” 桥蕤抚须沉吟: “曹公子……贵为司空嫡长,何以屈尊纡贵,化名行商,逗留于我皖县这小地方?” 曹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乔公明鉴。昂此行江东,其一,确为拓展家中所酿‘矛五剑’之销路,此非虚言。其二,”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挚。 “亦是仰慕江东人物风土,欲亲身游历,结交贤达。至于隐瞒身份,实因身处孙将军地界,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方才出此下策,绝非有意戏弄乔公与贵府千金。” 桥蕤看着曹昂言辞恳切,眼中的疑虑稍减。 他自然知道曹操如今的权势,也更清楚孙策的脾性。 曹昂此举,确实省去了许多可能的纷扰。 他叹了口气:“公子坦诚相告,老夫感念。只是……孙伯符那边……” “乔公放心,”曹昂立刻接口,“昂对乔小姐之心,乃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强迫之意。孙将军处,昂自会应对,绝不会令乔家为难。昂心仪令爱,愿以正礼相待,一切但凭乔公与小姐心意。” 正当桥蕤权衡之际,屏风后传来细微响动。 乔夫人缓步走入厅堂,她先是对曹昂微微颔首,随即对桥蕤温言道: “夫君,妾身方才听到些许。曹公子既如此坦诚,其心意可贵。况且,” 她目光转向曹昂。 果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曹公子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俱佳,那日宴席之上更是大放异彩,为人亦谦和有礼。妾身看来,实乃难得之良配。” 桥蕤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夫且信公子诚意。只是小女性情娴静,此事……还需看她自家心意。” 曹昂大喜,再次行礼:“多谢乔公、多谢夫人!” 第64章 奉旨成婚 庐江郡,皖县。 连日来阴云低垂,天际沉闷。 这日,城外忽有马蹄声如惊雷般滚地而来,愈来愈近,愈来愈急。 数骑玄甲骑士风驰而至,铠甲蒙尘,手中高擎一卷素绢为面、朱漆为轴的诏书。 马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朝乔府方向朗声宣呼: “谒者台奉诏!乔府桥蕤接旨——!” 汉代谒者台职司传诏,骑士腰间那方“谒者”铜印赫然可见。 呼声未落,乔府朱门轰然中开,桥蕤已由管家搀扶,快步迎出。 周围商户百姓纷纷围拢,挤在街巷之中,窃窃议论不绝于耳: “圣旨?是给乔老爷的?” “天爷!乔家这是何等运数?竟蒙天子亲诏!” “是福是祸还难说呐……如今这世道……” “快看!那位丁公子也出来了!” 只见曹昂神色沉静,领着赵云稳步走出。 他目光掠过那卷明黄,初有一瞬疑惑,旋即化为一片了然。 红儿办事,果然周全得很。不止下聘,竟连圣旨也一并请来了。 那宣旨太监面白无须,展卷朗声,音色尖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司空曹操之子曹昂,忠勇兼备,宛城护父,孝感天地,功在社稷。 今特赐乔氏长女乔靓,才貌双全,温婉贤淑,配与曹昂为妻,以彰其德,以酬其功。 着桥蕤即日遵旨,送女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读罢,满场霎时寂静。 片刻之后—— 轰然一声,人群如沸水炸开: “曹昂?!是曹司空的嫡长子?那个宛城舍身救父的曹大公子?” “丁公子……他竟是曹昂?!” “天子赐婚?!乔大小姐要嫁入曹家了?!” “乔家这真是攀上云端了!” “但孙讨逆将军那边可怎生是好?!” 桥蕤双手微颤,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伏地谢恩:“臣桥蕤,叩谢陛下天恩!” 还未定神,又见一名礼官上前,高唱聘礼: “曹司空府聘礼:礼金万贯,玄纁五匹,鹿皮成双,锦缎二百,东海明珠十斛,西域美玉十箱,北地貂裘二十领,并金钗玉镯、古玩字画若干……谨遵古礼,求聘乔氏淑女!” 一箱箱聘礼依次排开,珠光耀目,宝气纵横,几乎映亮了半条街。 其规模之盛、礼数之全,远超常制,曹家权势与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四下惊叹羡艳之声不绝。 桥蕤不由望向长女。 大乔乔靓怔怔跪在原地,仰首望着圣旨与琳琅聘礼,整个人如凝滞一般。 他竟为她请来了天子诏书?这已不只是一桩婚约,更是他向江东、向她表明的决心。 而那厚重聘礼,更不言自明——是曹家的诚意,亦是他予乔家的庇护。 她原本心灰意冷,以为自己是对方一场游戏中的棋子,怎料转眼竟是天子赐婚、曹家正礼相聘? 极致的反差让她神思恍惚,真假莫辨。他……竟是认真的? 小乔乔霜跪在一旁,小嘴圆张,明眸瞪大,看看圣旨,又望望聘礼,最后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声带不可思议: “姐姐!姐姐!是圣旨诶!他原来真是要来娶你啊!不是那个……” 那个总被她捉弄、那夜偷看自己的‘登徒子’丁公子。 那个像传闻里英雄一样的人物,还这么惊才绝艳,现在又成了姐姐的夫君? 她的小脑袋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得心砰砰乱撞,脸颊也莫名地发烫起来。 使者将圣旨递向尚在发怔的桥蕤:“乔公,接旨罢。” 桥蕤如梦初醒,起身接旨时话音仍颤:“草民桥蕤……叩谢天恩!” 使者转向曹昂,脸上堆起恭敬笑意: “曹公子,旨意已宣,咱家这便回京复命了。” 曹昂微一颔首,赵云已上前将酬礼奉上。 使者一行离去,留乔府内外一片寂静。 曹昂深吸一口气,于众目睽睽中迈步走向那道失魂落魄的倩影。 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弦上。 她看着他走来,看着他周身那层丁修的温润商贾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露出了属于曹昂的棱角分明、带着睥睨霸气与深沉炽热的真容。 先前“招妓”之欺带来的委屈未散,赐婚的冲击又至,她心乱如麻。 曹昂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静而深透,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 “乔姑娘,现在,可愿听我解释?” 乔靓泪光盈睫,声轻而颤:“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何骗我?解释你竟是曹昂?” 曹昂继续道:“曹昂隐瞒身份,只因不愿你在意的是我的名位,而非我本人。” “我要娶的,是乔靓其人。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非关父母之命,不涉权势富贵。” 大乔怔住,望入他明亮炽热的眸。 在这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道,高门子弟娶妻,谁不是先看门第、再计利害? 又何曾有人如此不管不顾,宣称只要她这个人、这颗心? 感动如潮涌来,淹过所有委屈。 “今日圣旨在此,曹昂亦坦诚相待,只求姑娘一句真心。” 他凝视她的双眼,字句清晰: “抛开身份之缚,不论南北之争,乔靓心中,可否有曹昂一席之地?” “若你心中无我,曹昂即刻离去,此生不复相见,绝不纠缠。若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沉而稳: “纵千军万马在前,刀山火海相阻,曹昂也必护你周全,带你走出这困局!” 大乔心潮汹涌。 眼前人,是听懂她琴音、点亮她画境、以诗慰她孤寂的“丁先生”; 是在孙策周瑜环伺中从容不迫、待她体贴依旧的男子。 他此刻的坦诚与担当,胜过孙策千倍百倍。 可“只要乔靓其人”、“要你心甘情愿”这般言语,实在惊世骇俗,令她心跳如狂,颊烫如烧。 她霎时红云满面,垂首避他目光。 “你……”她声软泪落,“金风玉露终是相逢。你既知我心中孤凤,又何忍让它再栖寒枝?” 曹昂心内狂喜。 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伸出双手想拥她入怀。 “…子修…”她轻声唤着他的字,声音哽咽。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曹昂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和全然依赖,喜不自禁。 他一手轻抚着她如云的发丝,一手稳稳地环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安慰: “别怕,靓儿。一切有我。” 回廊的朱红柱子后面,小乔正紧紧地捂着小嘴,大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投入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怀里,小姑娘似乎看得入了神。 她忽然觉得,这只“坏猫”好像也不讨厌了,反而有点闪闪发光呢! 第65章 海王宣言 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响起。 是桥蕤。 老爷子脸上接到圣旨的惊骇已褪,他看着相拥的二人,眼神复杂。 “咳……贤婿……曹公子,此处非谈话之所,还请移步前厅。” 曹昂微微颔首,这才轻柔地松开大乔,却仍拉住她的一只手。 大乔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在父亲和众人面前投怀送抱,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他却紧握着不放,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曹昂假装没看见。 小乔“嗖”地一下从柱子后钻出来,跑到姐姐另一边,好奇又兴奋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对着曹昂悄悄做了个“羞羞脸”的鬼脸,却被曹昂一个挑眉含笑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小乔自己反倒先红了脸,乖乖扶住姐姐的另一只胳膊。 ========= 前厅。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厅内只剩桥蕤、曹昂、大乔、小乔以及按剑立于门侧的赵云。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桥蕤脸上似有忧色: “大公子,陛下这旨意,实在是天恩浩荡。小女能许配公子,是乔家天大的福分。只是……” 他顿了顿,“孙伯符那边,他向来对小女……你也知道。此番若是知晓,孙将军性情刚烈,恐怕顷刻便是滔天之怒,兵祸将至啊!” 大乔闻言,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曹昂。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饮了一口茶,“乔公不必过虑。孙伯符?他想动我曹家的人,想动乔家,也得先问问我曹子修答不答应!”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上次在乔府,我能让他和周瑜无功而返,这次,即便他倾江东之兵而来,又有何惧?” “何况如今皇命在此,天子赐婚,名正言顺!他孙伯符若敢妄动,便是公然抗旨,与朝廷为敌!这后果,他未必承担得起。” 他语气平稳,“此事既因我而起,一切后果,自有我一力承担。” 随即,他看向桥蕤,“至于‘矛五剑’代理之事……” 他看向桥蕤,“岳父大人可还愿意与曹氏合作?” 桥蕤一愣,立刻道:“自然愿意!只是如今这情形……” “合作照旧。”曹昂斩钉截铁,“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大。我会修书一封给许都,不仅‘矛五剑’的江东代理权交给乔家。” “曹氏商行日后在江东的诸多事务,也愿优先与乔家合作。” “这不仅是一桩生意,更是我曹氏与乔家联姻的诚意和纽带。” “有这份利益关联和皇命在,孙策即便震怒,若要动乔家,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桥蕤闻言,心中大喜!若真如此,乔家可能因祸得福! “多谢大公子!乔家必竭尽全力!”桥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到了吴郡讨逆将军府。 孙策面色阴沉地盯着案上的军报,那是关于下邳战事的最新消息—— 曹操大军围城,吕布覆灭在即。 他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最终却只是重重一拳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曹孟德……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他声音低沉。 周瑜立于一旁,羽扇轻摇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神色凝重: “伯符,曹操新破吕布,兵锋正盛,威震中原。” “此刻其子持圣旨而来,明媒正礼,我等若强行阻拦,便是公然抗旨,与曹操彻底撕破脸皮。” “如今江东初定,山越未平,实非与北方开战的良机。” 孙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性格刚烈,尤其事关大乔,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难道就任由他曹昂在我江东地界,如此耀武扬威地将人带走?我孙伯符颜面何存!”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依旧冷静:“颜面事小,基业事大。小不忍则乱大谋。曹昂此行,看似求亲,实为示威,意在试探我江东虚实与底线。我们若反应过激,正堕其彀中。”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眼下且让他得意一时。待我江东根基稳固,秣马厉兵,他日北上中原,何愁今日之辱不得清算?至于乔家大小姐……既已心向北方,强留无益,反生祸患。” 孙策沉默良久,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颓然坐回椅上,挥了挥手。 “罢了!传令,以我之名,送一份‘贺礼’去皖县乔府。” ------?------ 月色如水,乔府后园的凉亭间,两人相依而坐。 大乔依偎在曹昂怀中,皇帝赐婚,心上人是名满天下的曹大公子,这一切如同梦幻。 她仰起头:“子修……那天在你房里,我看到你给那个女子银票,她...你是不是……” “召妓”二字实在难以启齿,她俏脸微红。 曹昂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他伸手温柔地揉揉她的发顶。 “傻姑娘,那是红儿,我的夫人,也是我最得力的臂助。那日是她故意逗我们的,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夫人?是你数月前在许都娶的那位邹夫人?此事我倒曾有耳闻。” 看着大乔在夜里分外明亮的眼睛,曹昂有点心虚: “靓儿,那日你遇到的那个姑娘,不是邹缘,那是红儿...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安定下来,我定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什么破系统!非要搞什么娶老婆续命的破任务!这下好了,一个接一个,我怎么跟人姑娘解释?难道说‘靓儿你听我说,我娶她们是为了活命,但娶你是真爱’?) 系统音带着嘲讽:【检测到宿主试图甩锅。根据行为数据分析,宿主对此事甘之如饴,并未表现出丝毫抗拒。请勿在本系统面前扮演受害者。若真不喜欢该任务,本系统可立即终止任务,为您提供彻底的解脱。请问是否确认终止?】 曹昂立马认怂: “别别别!系统爸爸我错了!甘之如饴!绝对是甘之如饴!任务大好,生命美好!我特别感谢您给我这个为广大优秀女性提供幸福人生的机会!请您务必继续!刚才是我飘了!” 听到曹昂的回答,大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你都娶两位夫人了,那我……我这算是去做妾吗?你那天在院子里,那般义正词严地斥责孙将军纳妾之举,原来你也一样...” 曹昂闻言一笑,他双手捧起大乔的脸颊。 “靓儿,你听好了!我曹昂的夫人,没有妻妾之分!红儿是妻,你也是妻,或许以后还会有别人,但都一样,都是我明媒正娶、珍之重之的夫人!地位平等,绝无高下之别!” 系统补刀音响起:【检测到宿主发表‘海王’核心宣言。‘平等’、‘珍重’、‘明媒正娶’等词汇运用娴熟,情感饱满,逻辑自洽。结论:不要脸,渣男。】 曹昂咆哮:“……苟系统,你根本不懂!” 大乔彻底呆住了。 这种闻所未闻的言论,荒谬吗?有一点。 但看着曹昂那双无比认真又理直气壮的眼睛, “你……你这人,总是这般强词夺理。”大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反正,我说不过你。” 曹昂心中爽快,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乖。” “呀!”大乔轻呼一声,羞得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66章 美人倾心 佳人在怀,曹昂语气柔和: “回许都之事……靓儿,你意下如何?是想即刻启程,还是在皖县再停留些时日,稍作准备?” 大乔脸色羞赧,轻声道:“但凭子修安排。” 她忽然又抬头,对着曹昂莞尔一笑。 美人一笑倾城,声音酥软,曹昂的腿一下就没了劲。 曹昂忍不住低头去亲她,她羞赧地躲过。 他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便不必过于匆忙。总需些时日让岳父大人安排家中事务,也让你与亲友道别。” “再者,我也需时间布置一番,确保北上之路万无一失。孙策那边,未必没有动作。” 翌日,夜,月华如水。 曹昂邀大乔亭中赏月。 他并未带琴,而是让赵云备好了上好的绢帛、画笔与各色颜料。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靓儿,可愿为我研墨?” 曹昂笑容温煦。 大乔轻咬下唇,依言上前,素手轻执墨锭,动作优雅。 曹昂凝神静气。 他并未绘制山水花鸟,而是凝视着大乔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绝伦的侧脸。 “靓儿,别动。” 大乔一怔,下意识地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态。 只见曹昂笔走龙蛇,落笔如飞,目光在绢帛与她容颜之间流转。 他画的竟是她! 并非工笔细描的匠气之作,而是写意传神的水墨人物。 寥寥数笔,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微垂的眼睫; 淡墨渲染,晕染出她如云的发髻、素雅的衣裙。 最妙的是那双眸子,曹昂以极细的笔锋蘸取浓墨,轻轻一点,竟将那份清冷娴静,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中女子,立于月下荷塘边,衣袂飘飘,似欲乘风归去。 背景月色朦胧,画面空灵静谧,却蕴含情愫。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月下佳人》已然成型。 曹昂搁笔,轻声道:“好了。”  大乔上前一看,瞬间屏住了呼吸。 画中之人,是她,却又不仅仅是她。 那神韵、那气质,与她一般无二。  这远比单纯的赞美更让她心神震撼。 “子修……你……”她声音微颤。 他是真的完全读懂了自己! 曹昂盯着大乔,眼中笑意满满。 大乔被他看得小脸发烫,一手轻抚脸颊,悠悠问他: “这么看着我,是要做什么?” 曹昂:“没见过靓儿这么好看的,有点忍不住。” 事实证明没有女人不爱听赞美的话,尤其是喜欢的人夸自己。 大乔又羞又恼,美眸斜睨。 她等了一会,曹昂还在两眼发光地盯着自己。 “你....你打算这样看一晚上吗?” 曹昂腼腆地笑笑,“行吗?我真是越看越醉。” 顿了顿,他又说:“我嘴笨,不会说话。” 系统音响起,【编,接着编!】 “泡老婆呢,你少管闲事啊。”曹昂怒怼。 大乔轻轻白了他一眼:“你还不会说话,分明就是想让我先开口。” “嗯......那日后有什么打算呢?”大乔美目低垂。 曹昂故意逗她:“携手美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依你之见呢?” 大乔轻声道:“依着靓儿的意思,远嫁千里,自是想过些寻常安稳的日子,不必终日征伐……”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似他这般家世显赫、惊才绝艳的男子,岂会困于闺阁之乐? 曹昂却不在意,笑了一声:“此间事了,我们自然先回许都。” “但许都绝非终点。我曹昂既为曹家长子,自有责任匡扶天下。” “呀!”大乔轻呼,已突然被他带入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她声音轻软。 “所以,你回了许都,还会再离开的是吗?” 曹昂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两人站了起来。 他望定那双清亮动人的美眸: “会,大丈夫志在四海,岂会困守一隅之安?” 大乔心神一颤,只觉得他一句话便摇动她整片天地。 他指尖拂过她脸颊,低语道: “这天下很大,我要带你去看,不只是许都的城楼,还有北方的雪、西边的关山、南方的潮信。” “你将来所在之处,便是我志之所向,亦是我心之所安。” 矜持如大乔,也已心神俱醉,踮起脚尖,红唇轻轻贴了上去。 【系统提示:目标大乔(乔靓)倾心度达到100%!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大乔’!奖励发放:寿命+3年!天赋大礼包x1!当前剩余寿命:5年66天!】 【江东双姝任务(大乔线)完成!小乔(乔霜)倾心度:35%。后续攻略待开启。】 两人回到房间,大乔斟好酒,递到曹昂面前,美眸里情意满满: “夫君,我们喝两杯吧~” “靓儿的酒,自然要喝的。” 曹昂接过,一饮而尽。 “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古代女子原比现代某些人爽快,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轻探浅尝,也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两人倾心,父母点头,名分一定,水到渠成。 灯悄然熄灭。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多时辰? “还关灯?什么也看不见,真讨厌!” 窗户边有声音传来。 “谁?!” 曹昂眼里冷芒闪过。 院外有子龙和邓刚他们守着,应该没人能进来才是。 大乔也吃了一惊,迅速扯起被子,裹住娇嫩的身躯。 “靓儿你待在这,我去看看!” 曹昂披了件寝衣,出门而去。 院内小路,灌木丛丛,蜿蜒曲折。 一道娇小的身影在黑暗里狂奔,气喘吁吁,俏脸通红。 眼看着就要被背后的人追上了,她急中生智,三两下爬到荷塘边的假山之上。 “奇怪,人呢?” 曹昂来到人影消失的地方,皱起眉头。 奶香味? 曹昂吸了吸鼻子。 “唉,跑的还挺快,既然没找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曹昂背对着荷塘,挑了挑眉,作势欲走。 “哼,赶紧走,赶紧走。” 小乔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哧溜”脚下一滑。 “啊啊啊!” 正要往回走的曹昂,闻声转头,上前几步,伸手去接。 没有灯笼的夜晚,又是密密的灌木丛,伸手不见五指,看不真切。 “姐夫别放手,抱紧我。” “我要掉下去了!” “哇哇,你把我举起来干嘛?” 小乔大呼小叫。 “你坐我脸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曹昂声音闷闷的。 他没好气地把这倒霉丫头,“啪”一下放到草地上。 “你刚才为什么要偷看?” “我没有!” 朦胧月光下,小乔可爱的小脸红通通的,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 “那你半夜跑过来干什么?” 曹昂玩心大起,一挑眉,脸凑了过去。 第67章 大小两野猫 曹昂凑近她,坏笑着说:“小丫头,胆子挺大呀!” 小乔看了眼他,哼了一声:“少来了,我才不怕你,哼!” “夫君!你在里面吗,抓到人没有?”  大乔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小乔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在乔府无法无天的小乔,什么都不怕,除了她姐姐大乔。 曹昂心下了然,一伸手,抓住小乔的衣领,笑着说:“抓到了!” “你......你.......” 小乔一脸惊慌,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别,别告诉我姐姐!” “哦豁?!不告诉你姐姐也可以,那你可得好好听话呦。” 曹昂笑容越发邪恶。 “靓儿,你别过来,这边乌漆麻黑的,小心有蛇。” “好的夫君,那你也当心点。” 大乔看了看黢黑的树丛,停住了脚步。 小乔见状,松了口气。 “姐夫,快放我下来。我衣服都快被你拽下去了。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难忘有什么用?说吧,以后还捉不捉弄我了?” “不捉弄不捉弄......” 小乔小嘴叭叭不停。 “那上次大野猫那事,是不是该一笔勾销了?” “一笔两笔都行......” 嗯?曹昂手往上再提了点。 “一笔勾销...勾销...勾销。 曹昂放她下来,脸色一沉。 “说吧,为什么要偷看我和你姐姐?” 小乔一脸委屈:“我刚听人说你给姐姐画了幅《月下佳人》,栩栩如生,我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几不可闻,脸和脖子都已红透。 “就这?回头我给你画一幅就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才不会骗小孩子。” 曹昂一笑,拉着她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杂草。 “回去早点休息吧,晚上凉。” “好的,姐夫,不许反悔哦,明天给我画。” 小乔兴高采烈,眉眼弯弯。 “夫君,还没好吗,你抓的那人呢?” “不是人,是猫,上次碰见的那只大野猫,又来了。” 曹昂朝小乔眨了眨眼,小乔冲他做了个鬼脸。 “...大野猫?”大乔一怔。 曹昂走了出来,伸手揽住她腰:“这附近的猫可真不少,大的小的都有。” “会不会是你声音太好听,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我...?”大乔一愣,随即恍然,伸手就去捶他,“你...你真是没个正形!” “走吧,这回没猫了,我们再...” 大乔捂住他嘴,脸颊红透。 ------?------ 翌日,日上三竿。 乔府客院静悄悄的,唯有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喳。 似乎也在好奇今日这院子的主人为何起得这般迟。 屋内,大乔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酥软乏力。 她微微一动,转头看时,曹昂睡得正沉,一只手臂还霸道地环着她的腰。 此刻他俊朗的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几分不羁,倒显出几分安静柔和。 大乔看着他,想起昨夜种种,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夫君…夫君…” 大乔手指轻轻戳了戳曹昂,有点着急。 “我们竟睡到这时辰…这、这成何体统…” 曹昂睁眼时,看见大乔裹着被子坐在旁边,脸颊绯红。 一副“全府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起晚”的羞愤模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把人捞回怀里:“体统?我跟自己夫人恩爱,就是最大的体统。” “可…可这都快午时了!”大乔脸颊发烫。 “待会儿出去,下人们肯定都…还有霜儿那丫头肯定又要笑话我…” 曹昂看着怀里美人云鬓微乱、雪腮生晕的诱人模样,心头一荡,刚欲俯身凑近。 门外响起清脆欢快的嗓音:“姐姐~姐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父亲让我来问问,你们是打算把早膳和午膳并一顿吃吗?” 大乔“呜”了一声彻底缩进被子里装死。 曹昂笑着朝门外喊:“这就起!告诉岳父大人,我们马上就来!” “晓得了~”小乔脚步声哒哒哒跑远,跑出去没几步,又忽然踮着脚折回来,还故意拖长调子喊起来。 “日头都爬得老高啦!再不起,父亲可要笑你们俩贪睡,连晨昏都忘了呢!” 大乔又羞又急,伸手就去捶他, “都怪你...都怪你。” 曹昂捉住她的手,转头时眼神宠溺。 等两人终于收拾妥当出现在膳厅时,果然全家人都到齐了,个个眼神意味深长。 桥蕤咳嗽一声假装看风景,乔夫人笑眯眯盛汤:“来来,子修多吃点,补补身子。” 大乔头皮发麻地坐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小乔急哄哄地凑到曹昂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姐夫!说好的画呢!!” 曹昂咬着一块笋,含糊道:“急什么,又不会赖账。” “你就现在画嘛!”小乔扯他袖子,“我都把绢帛和笔墨准备好啦!就放在院子里石桌上!” 大乔终于忍不住抬头瞪她:“霜儿!没见你姐夫在用膳吗?” 小乔眨巴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姐姐这是心疼姐夫了?姐夫最近累着了是吧?怪我怪我~” 大乔:“……曹子修你看她!” 曹昂差点笑喷。 他三两口喝完粥,擦擦嘴起身:“行行行,现在画。小丫头片子这么急。” 来到花园凉亭,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乔,跑过来拉住曹昂的袖子。 “姐夫姐夫!快开始吧!我要摆个什么姿势?像姐姐那样看月亮吗?可是现在是白天呀!” 曹昂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阳光洒在她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脸上,眉眼弯弯,充满期待。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那已初具规模、与年龄不符的饱满曲线。 再想起昨夜那一脸懵......以及那独特的奶香味…… 曹老贼的基因蠢蠢欲动,但求生欲告诉他:使不得!使不得! 这《月下佳人》的意境,此刻是半点也找不到了。 满脑子都是“未成年”、“初中生”、“大野猫”…… 他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拿起画笔,蘸了墨,眼神飘忽。 “咳咳,月下佳人不适合你。姐夫今天给你画个更可爱的。” 说罢,也不等小乔反驳,便运笔如飞。  寥寥数笔,一只慵懒可爱、眼神却透着几分灵动机敏的小猫跃然纸上。 小猫蜷卧在花丛中,尾巴尖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扑弄蝴蝶,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第68章 佳人作伴好还乡 画完,曹昂暗自松了口气。 小乔凑过来一看,小嘴顿时撅得能挂油瓶。 “啊?这画的怎么是猫啊!姐夫你骗人!说好画美人图的!这猫虽然可爱,但我要的是我!是我乔霜的美人图!” 她扯着曹昂的衣袖不依不饶:“你是不是画不出来?还是舍不得给我画?偏心!” 曹昂被她吵得头疼,只好使出缓兵之计,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咳咳,这手感真好)。 “谁说的!大丈夫一言九鼎!等你及笄礼那天,姐夫一定给你画一幅全天下最漂亮的美人图,保证比姐姐的还好看!怎么样?” 小乔眼睛唰地亮了:“真的?……不对!” 她突然又掰起手指。 “及笄礼还得等一年多呢!姐夫你现在就画!就现在!” 她拽着他袖子开始摇船,“我不管我不管!你是不是想赖皮?” 曹昂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大乔。 “霜儿,不可胡闹。” 大乔眉眼温柔却自带长姐威严。 小乔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声音都低了八度。 “姐姐…我哪有胡闹,是姐夫他说话不算话…” “这幅猫趣图生动可爱,我见了都喜欢。不可再缠着你姐夫胡闹。” 小乔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拗,小声嘟囔着“姐姐就会偏心姐夫”。 一边慢吞吞卷起画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她走远,大乔才转向曹昂,眉梢微挑:“你何时答应霜儿要画美人图的?” 曹昂轻咳一声,眼神飘忽:“这个嘛…咳咳…” 大乔轻轻踩了他一脚,曹昂顿时“哎哟”一声笑了出来,揽住她的肩。 “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我疼她还不是应该的?” 大乔瞥他,似笑非笑:“哦?大野猫?” ------?------ 又一日。 周瑜亲自拜访乔府,态度温和。 希望能在大乔出嫁许都前,与乔公定下与小乔的婚约。 小乔对英俊儒雅、才华横溢的周瑜心存好感。 听闻此事,少女心思也是懵懂乱跳,既害羞又期待。 不过,她对那位突然成了自己姐夫,又与她格外投缘的曹昂,总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桥蕤送走周瑜后,沉吟良久,来到了曹昂处,想听听这位自家人——“大女婿”的意见。 “贤婿啊,”桥蕤面露难色,将周瑜求亲之事道出,而后叹道: “公瑾英才盖世,姿态诚恳,哎,老夫一时也难以决断。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曹昂一听,心里顿时乐了:岳父啊岳父,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他一边给桥蕤斟茶,一边暗自嘀咕:周郎虽才情高绝,却英年早逝。 让小乔这么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过去,没几年就要变成小寡妇? 这罪我可担不起啊,更何况…… 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正蹦跳着四处踢毽子的小姨子。 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弧度上下起伏,那活泼灵动的身影让他心里... 咳咳,魏武遗传嘛,懂得都懂。 这么好的姑娘,与其将来在江东守寡,不如…… 公瑾兄啊,真不是我故意的! 主要是系统它逼我当曹贼啊!任务完不成要嗝屁的! 实在是身不由己,对不住了。 曹昂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瞬间切换成“好姐夫”模式。 “岳父明鉴,公瑾之才,世所罕见,确为良配。” “然其身为孙策肱骨,一心匡扶基业,将来必深陷军政漩涡,难有宁日。刀剑无眼,世事难料啊……” “霜儿性情天真烂漫,需要精心呵护。北方虽远,然在家父治下,局势相对安稳。” “小婿不才,可在许都护她周全,保她一世无忧无虑,总好过让她终日提心吊胆,您说是不是?” 他言辞恳切,眼神真诚。 “况且,靓儿随我去许都后,若将霜儿独留江东,她年岁尚小,远离姐姐,岳父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不如让她暂随我们同去许都,全了姐妹相聚之情。” “待她年纪再长,见识开阔之后,若仍心属周郎,而那时江东局势亦明朗安定,再议婚嫁亦不为迟。” “若真是天赐良缘,又岂在乎这短短数年的等待?” 桥蕤听罢,只觉得这位女婿思虑周全、深明大义,心中感动。 “子修所言极是!” 曹昂看着岳父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开心。 隔日,桥蕤便派人去信,婉言辞却了周瑜的提亲。 消息传到乔府内院时,小乔先是一怔,随即提起裙摆,如春日燕子般轻捷地奔向父母房中。 “爹爹!娘亲!”她一路小跑,双颊绯红,闯入房内时眼中仿佛落满星子, “是真的吗?我们……真要随姐姐和姐夫一道去许都?” 乔公含笑点头。小乔顿时欢呼出声,连连拍手道: “太好了!往后日日都能见到姐姐了!还有姐夫……他总会讲新奇故事,画儿也画得那般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欢颜稍敛,转身扑到母亲身边,纤手拽住衣袖轻摇,“可是……爹爹和娘亲不随我们同去么?那……霜儿会想家的……” 乔夫人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轻声宽慰。 小乔将脸埋进母亲怀中轻轻蹭了蹭。 不过片刻,她抬起头时,眸光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好奇与向往,低声喃喃。 “听说许都城楼高耸、市井繁华……姐夫还说,那儿有吃不完的糖人、看不尽的杂耍……” 说话间,她悄悄望向不远处正与父亲交谈的曹昂,嘴角不自觉扬起。 ------?------ 启程之日,天光未明,数艘官船静静泊于码头。 乔家陪嫁诸物皆已装箱上船,仆从家眷依次登舟。 小乔如林间小鹿般轻跃上甲板,裙裾翩飞。 她一会儿指着掠水江鸥欢叫,一会儿伏在船舷,望着船桨劈开的雪浪出神。 “姐姐,姐夫!你们快看呀!” 大乔最后回望了一眼渐隐于晨雾中的故城,轻轻握紧曹昂的手。 曹昂将她揽入怀中,低声耳语:“别怕,我们回家。” “开船——”  江风拂过,衣袂翻飞。 江东双姝,今已得其半。 楼船破开晓雾,如离弦之箭般驶向北方。 城楼之上,孙策凭栏远望,目光阴鸷如刀: “曹子修……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周瑜轻摇羽扇,目色沉凝如水,叹道: “此子智勇深沉、才华惊世,实乃心腹大患。来日方长,江东才是你我根基所在。” 第69章 传承有别 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城头“吕”字大旗已摇摇欲坠,破城不过旦夕之间。 曹操正与郭嘉、荀攸等人在地图前推演。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闯入帐中,单膝跪地。 “报——!主公!江东急报!大公子已携乔氏姐妹及乔家核心族人成功登船!乔家已允诺全力合作!大公子一行正沿江北上,安然无恙!” 曹操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嘴角扬起。 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曹子修!” 他抚掌踱步,“江东双姝尽入吾儿彀中!乔家百年根基的财力尽归我用!” 郭嘉羽扇轻摇,“大公子此行,不仅得美人、揽巨财,更是在江东腹地钉下了一颗楔子,让孙策如芒在背。此乃一箭三雕,智勇双绝!” 曹操的笑声渐歇,“乔家两位掌上明珠……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许。 曹操微微眯起眼,“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敢想敢为,有吾年轻时的魄力!哈哈!” 荀攸此时才找到插话的机会,忧心忡忡道:“主公,大公子此行虽功成,然矫诏之事可大可小。许都朝堂之上,恐有人借题发挥,攻讦大公子与主公……” 曹操瞬间敛去所有笑意,眼中寒光一闪。 “吾自会处理。传令:江淮各郡水师、沿江哨卡,严密关注江面动向!发现昂儿船队,立刻接应护卫!另加派精锐,务必确保其一行安全渡江!若有一丝差池,提头来见!” “诺!”帐下将领齐声应诺,声震营盘。 ------?------ 盱眙至下邳官道上。 曹昂一行,并未直接返回许都,从皖县到盱眙下船后,改换车乘。 曹昂策马在前缓行,脑中浮现出貂蝉传来的密信:“公子所询圣旨,实与红儿无关。妾闻下邳旦夕难守,玲绮乃温侯独女,性烈若火,念在昔日情分,望公子援手,救她于危难。” 并非红儿请旨?那少年皇帝刘协,为何会突然下旨赐婚,还点名我曹昂与乔靓? 莫非是父亲的手笔?借此圣意,既可绝了孙策的念想,又能安抚母亲丁夫人? 而吕玲绮之事……曹昂想起貂蝉曾言,她与玲绮相识多年,虽身份悬殊,却情同姐妹。这份托付,他必须接下。 更何况,那少女本身亦是难得一见的璞玉,若能收服…… 车内,大乔与小乔已换作男装,虽难掩丽质,却稍减注目。 途中曹昂看了眼小乔那换了装的模样,这丫头,换不换...有用吗?唉,聊胜于无吧。 一路行来,见民生凋敝,战火痕迹处处,大小乔心境亦从离家的彷徨转为对乱世的真切认知。 “夫君,我们为何要去下邳?” 大乔轻声问,眉宇间带着忧色。 曹昂握住她的手,“家父正在围城,于情于理,我该去。此外,有几位故人身陷险境,我需尽力一救。” 小乔好奇地眨着眼:“故人?是位姐姐吗?比姐姐还好看?” 曹昂失笑,揉了揉她的头:“世间女子,各有其美。霜儿亦是独一无二。” ------?------ 下邳俘虏营中,一处看管尤为严密的帐篷内。 吕玲绮一身戎装已破,血污满面,双手被缚,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充满恨意与桀骜。 几名曹军士卒在一旁看守,目光却不时钉在那女俘脸上。 尽管尘土与血污难掩狼狈,但她棱角分明的容颜却有一种如明珠蒙尘的别样风华,引得那些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呸!曹贼走狗!要杀便杀!” 吕玲绮啐出一口血沫。 一士卒恼羞成怒,上前欲打:“小娘皮还敢嚣张!” “住手!”一声清喝传来。 一位身着曹营服饰的女医官端着一盆清水与伤药走入,面覆轻纱,眸光扫过那士卒。 “此乃重要人犯,岂容尔等折辱?退下!”士卒悻悻退开。 女医官走近,低声道:“姑娘,忍一时之气,曹公子已……” 没等她说完,吕玲绮倔强地扭开头:“不必假惺惺!” ------?------ 曹昂车队抵达曹军大营时,曹操正与众人商议最后的总攻策略。 “父亲,儿臣归来复命。”曹昂入帐,恭敬行礼。 曹操抬眼,见儿子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身后还跟着两位做男装打扮却难掩绝色的女子。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故作平淡:“回来了?江东之行,收获如何?” 曹昂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收获颇丰,然不及父亲您的手笔恢弘!竟能请动陛下圣旨,为儿臣赐婚!” 荀攸微微一笑,郭嘉则懒洋洋地倚在案边,嘴角噙笑。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淡淡道:“哦?陛下念你宛城救父有功,年纪渐长,也该成家立业了。恰闻乔氏女贤良,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怎么,你不满意?” 曹昂恭敬道:“陛下与父亲厚爱,儿臣感激涕零!只是此事太过突然……” 曹操冷哼一声,“无妨,孙策匹夫之勇,何足挂齿?他若识趣便罢,若不识趣……哼,徐州吕布覆灭在即,下一个,便轮到他江东了!” 言语间霸气尽显。 郭嘉轻笑一声,插话道:“公子放心,文若早已以朝廷名义,另拟了一份诏书,嘉奖孙策平定江东之功,加封其为吴侯,并责令其谨守疆土,勿生事端。” “一棒一甜枣,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荀攸颔首:“陛下赐婚,乃天恩浩荡。孙策若敢在此事上公然抗旨,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道义尽失。” “其麾下江东士族,如顾、陆、朱、张等家,未必会全力支持他。” 曹昂心中叹服,父亲和这几位,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 “儿臣明白了。”曹昂深吸一口气,“只是母亲那边……” 曹操脸色稍霁:“你母亲已知此事。陛下赐婚,她自然无话可说。她只盼你早日成婚,为曹家开枝散叶。” 曹昂看了曹操一眼,小心翼翼:“父亲,攻城在即,儿还有一事相求。” “讲。” “听说吕布之女吕玲绮已被我军所擒?此女性情刚烈,又是温侯之后,杀之恐寒并州旧部之心,亦失天下豪杰之望。” “不如交由儿臣看管劝降,或可为一招妙棋。” 曹昂语气从容,心下忐忑。 曹操看着曹昂,捋须沉吟,心下疑窦暗生:先前听闻,吕布此女刚刚及笄,稚气未脱,昂儿身侧那乔家幼女,瞧着更幼于吕家幼女。 吾儿这般癖好,究竟何来?咱曹家世代所好,非良驹即美妇,怎到他这里,偏钟情于这般未长成的小丫头? 此等偏好与曹家传承相较,云泥之别,莫非小时候奶娘喂错了奶?? 第70章 温侯殒命 曹操思忖半晌,终是不得其解。 他索性挥袖摆手,语气无奈:“罢了罢了,既你这般说,便交予你处置便是。” “谢父亲!”曹昂心中暗松一口气。 出了中军帐,曹昂立刻找到赵云:“子龙,随我去俘虏营,接一个人。” “何人?” “吕布之女,吕玲绮。”曹昂神色凝重。 “她性子刚烈,恨我曹家入骨,需你以武人之谊稍加看顾,勿使她走极端。” 赵云抱拳:“云明白。” 俘虏营内,气味混杂,光线昏暗。 吕玲绮独自坐在一角。 当曹昂带着赵云掀帐而入。 数月不见,她身量似乎又高挑了些,旧甲残破却掩不住矫健的身段,一双长腿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无处安放。 尘土血污沾面,却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竟透出一种糅合了野性与诡异的美丽。 只是那双眸子,此刻正像淬了火的刀锋,直刺而来。 “曹昂!是你!”她声音沙哑,挣扎欲起,缚手的绳索深勒入腕。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折辱于我!” 曹昂驻足,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语气平和。 “吕姑娘,别来无恙?昔日温侯府中匆匆一晤,姑娘英姿,昂至今记忆犹新。” “少来这套虚情假意!”吕玲绮冷笑,胸膛起伏。 “你曹家背信围城,破我下邳,害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 曹昂轻叹:“天下纷争,各为其主,成败生死,原是常事。然姑娘青春正好,何必执意殉葬?” “闭嘴!”她厉声打断,眼中尽是血丝。 “曹贼之子,何必假惺惺!你既来此,究竟想怎样?” “受故人之托,给你一条生路。” 曹昂压低声音,“劝姑娘暂且收束锋芒,活下去。” “故人?什么故人?”吕玲绮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休要诓我!” 恰在此时,邻近帐中骤然爆出女子凄厉哭喊与士卒的淫笑呵斥! 吕玲绮脸色瞬间惨白,牙关紧咬,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曹昂面色一沉,对赵云道:“子龙,持我手令即刻去查看!胆敢违令欺凌女俘者,军法从事!” “是!”赵云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帐外喧嚣顷刻止息,帐内一时寂静。 吕玲绮惊疑不定地看向曹昂,紧绷的敌意稍缓,却仍满目戒备。 曹昂这才上前,亲手为她解开绳索。绳索卸去,她腕上已是深紫淤痕。 他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颈瓷瓶,递向她:“此药可化瘀镇痛,姑娘可暂用。” 吕玲绮却手腕一翻,直劈曹昂面门!她腕上淤痕刺眼,这一击却仍快如闪电。 一旁肃立的赵云动得更快! 白影一闪,他已切入两人之间,右手精准扣住吕玲绮的手腕。 吕玲绮一击不中,目光复杂地瞪了曹昂一眼,复又落回赵云身上。 赵云默然放开她的手。 曹昂开口道:“吕姑娘,这位是赵将军,常山赵子龙。” 吕玲绮眼中讶色一闪:“可是昔日公孙瓒将军麾下,白马义从中的赵云赵子龙?” 赵云抱拳,声线沉稳:“正是赵云。吕姑娘,久仰。” 吕玲绮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曹昂道:“此地不宜久留。吕姑娘,请随我移往别营安置。” 他又看向赵云,“子龙,烦你护送吕姑娘一程,务必保证她周全。” 曹昂将吕玲绮安置在一处相对安静整洁的营帐,距主营稍远,派了可靠亲兵守卫。 随后,他带着大乔小乔前来探望。 帐帘掀开,大乔小乔走入时,吕玲绮正坐于榻边,低头专注地擦拭一柄断戟的刃口。闻声,她抬眸望来—— 只见两位女子,一着鹅黄男装,容色清丽温婉;一着浅碧男装,明眸皓齿,灵动活泼。 小乔好奇地打量着她,率先开口,嗓音清脆:“你就是吕姐姐吗?我是乔霜。”笑容甜美烂漫。 大乔亦温和一笑,敛衽一礼:“乔靓见过吕姑娘。姑娘受苦了。” 吕玲绮见二女态度友善,容貌出众,戒备稍松,淡淡点头:“吕玲绮。” 小乔凑近些,眨着眼:“吕姐姐,你的样子好生威风!定是武艺极高!能教教我么?” 吕玲绮看她天真烂漫,神色不由缓和了些,语气也放缓:“家传粗浅功夫,不足挂齿。” 大乔柔声道:“姑娘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告知我们。既同在此处,彼此照应也是应当。” 吕玲绮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多谢。” ------?------ 安置好吕玲绮后,曹昂与赵云并肩走出营帐。 夜色渐浓,营火点点。 曹昂侧首看向赵云,缓声问道:“子龙,徐州大战已定,你此番未能随军出征冲阵,可有觉得遗憾?” 赵云脚步沉稳,目光望向远处,坦然道:“公子,云身为将领,自当渴求沙场建功。然云更知,护卫主公与公子周全亦是重任。并无可惜。” 曹昂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赵云:“放心吧,以你之才,他日必有一战威震天下之时。” “只是如今,尚需潜龙在渊,静待风云际会。”他轻轻拍了拍赵云,“眼下,护好吕玲绮,便是大功一件。此女关系重大,非止于一人安危。” 赵云抱拳沉声道:“云明白。谨遵公子之命。” ------?------ 下邳城破,白门楼。 曹操俯瞰着已成瓮中之鳖的吕布、陈宫等人,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睥睨。 吕布英雄末路,虽被捆缚,犹自嘶吼;陈宫面色灰败,眼神却依旧倔强,直视曹操,无半分乞怜之意。 刘备立于曹操身侧,面色沉静。 吕布抬眼望向刘备,急声呼道:“玄德公!您为座上宾,布乃阶下囚,何不出言相救?”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吕布见状又望向曹操,“明公!您心中大患,莫过于我吕布!如今布已心服口服,愿效犬马之劳!明公为大将,布甘为副贰,天下何愁不定?” 曹操并未回应,转而看向刘备,意味深长:“玄德公,以为如何?” 刘备神色平静:“公不见丁建阳与董太师之事乎?” 此言一出,吕布瞬间面色死灰,切齿痛骂:“大耳贼!你这天下最无信无义之徒!” 曹操眼神一凛,拂袖下令:“牵下去,缢决!” 吕布奋力挣扎,犹有不甘:“大耳儿!可还记得当年辕门射戟,我如何解你徐州之围?!” 忽听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吕布匹夫!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故作此摇尾乞怜之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刀斧手押着一人昂然而至,正是高顺! 曹操看了一眼高顺,又看了看状若疯狂的吕布,冷声下令:“行刑!” 吕布终被拖下城楼,以帛缢杀,其后枭首示众。 曹操目光转向高顺,高顺面沉如水,虽身披枷锁,站姿却如标枪般挺直,眼神淡漠。 “高顺,吕布已败,陷阵营亦溃。你忠勇可嘉,可愿归降?” 高顺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顺,只求速死。” 曹操眉头微皱,语气转冷:“陷阵营天下闻名,汝若归顺,吾必重用。何必为吕布殉葬?” 高顺神情肃然:“主公虽有过,然顺受其恩,当以死报。忠臣不事二主,请曹公成全。” 曹操脸色阴沉。 “忠臣?哼!愚忠耳!既是求死,便成全你!拖下去,斩!” 第71章 并州狼骑 刘备目光偶尔扫过陈宫。 他与陈宫并无深交,但知其才,亦知其忠。 此前许都之时,曹昂曾私下寻他,神色间似藏着难言之隐,刘备心头一动,还当是甘氏有了消息。 却见曹昂几番张了张口又复闭上,眉头微蹙,犹豫半天,最后开口时似乎换了话锋。 “玄德公,他日若下邳城破,陈公台与张文远皆当世才俊。公台忠直有谋,文远勇毅无双。届时还望玄德公为二人求情,尽力为之,昂感激不尽。” 刘备当时颔首应允,现在想来,这曹子修竟似乎未卜先知,提前预判到了今日之场面。 就在曹操即将下令处决陈宫之际,刘备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 “司空,公台才学之士,虽执迷不悟,然杀之可惜。不若……” 曹操睨了刘备一眼,又看向梗着脖子的陈宫,冷哼一声:“公台,时至今日,还有何话说?” 陈宫朗声道:“恨只恨当日兖州之时,未能识破你曹孟德奸雄面目!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曹操眯起眼。 “都想求个痛快?我偏不让你等如愿!押下去,容后发落!” ------?------ 曹昂凭借大公子的身份,很快找到了刚被押解下来的陈宫。 陈宫见到曹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曹昂也不在意,直接对押送军官道:“此人,我奉父亲之命提走。” 军官验看令牌无误,又见是大公子亲至,虽疑惑这刚拿的要犯怎么就提走了,却也只好放行。 张辽此刻亦被寻获,他受伤不轻,但意志仍坚,被单独看押。 曹昂和赵云带着陈宫,先行一步找到他。 看到张辽,曹昂亲自上前,沉声道:“文远将军,别来无恙?匆匆一别,将军风采依旧。今日之势,非战之罪,乃吕布刚愎所致。将军乃当世豪杰,何不弃暗投明?我父求才若渴,昂亦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负将军之才!” 张辽看着曹昂,想起他安置杜夫人的信义和此刻的诚意,长叹一声,单膝跪地。 “败军之将,蒙公子不弃,辽愿降!” 陈宫扭过头,一脸不屑。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神色凝重地向他禀报:“大公子!高顺将军已被斩首示众了!” 张辽神情黯然,曹昂也心头一沉,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高顺!陷阵营的柱石!本可成为麾下利刃的忠勇之将!竟就这样陨落了! 曹昂扶起张辽,对赵云吩咐:“子龙,你带文远将军先行离开,妥善安置。我亲自送公台先生一程。” 陈宫被请上马车,闭目不言。 曹昂打破沉默:“先生临行,可有未尽之言?或家小之托?” 陈宫眼皮微颤,沉默片刻,缓缓道:“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曹昂心下了然,接话道:“温侯与高顺将军之家眷,昂自会尽力周旋保全,请先生放心。只是先生您自己……能否暂且放下成见?” 陈宫冷笑开口:“曹昂,休要在此假仁假义!你曹家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曹昂声音转冷,“先生之道,就是辅佐吕布这等反复无常、目光短浅之主,最终落得身死城破,连累三军百姓?这就是你的济世之道?你的才学,就是用来自寻死路,而非造福于民?” 陈宫身体一震。 “我敬先生之才,亦憾先生之执。” 曹昂语气放缓,“今日救你,实不愿明珠暗投,良材焚弃。天下之大,未必无处不可容身,无途不可践行心中所思。活着,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强。先生是聪明人,何必学那愚夫之忠?” 陈宫沉默良久,最终,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车壁上,哑声道:“你要带我去何处?” “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日后,先生或许会看到与昔日不同的风景。” ------?------ 数日后,曹操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明公,吕布麾下并州骑兵,虽已缴械,然其心不附,多有怨怼之语。此等百战锐卒,留之恐为后患!”程昱面色冷峻地进言。 曹操捻须沉吟,眼中寒光一闪:“并州铁骑,确是精锐。然不能为我所用,便是心腹之患。传令,将其战马尽数收缴,士卒……就地处置,以绝后患!” 命令一出,帐中诸将凛然。 此时,曹昂越众而出,躬身道:“父亲,且慢!” 曹操目光扫来:“子修有何话说?” “父亲,并州骑兵皆百战余生之勇士,杀之可惜,更恐寒天下壮士投效之心。儿臣愿请命,前去招降此部。” 曹操冷笑:“招降?彼等乃吕布死忠,吕布虽亡,其女尚在,彼等岂肯真心归降?” 曹昂从容道:“正因其女吕玲绮尚在,方有可趁之机。请父亲予儿臣三日时间,若不能劝降,再行处置不迟。” 曹操盯着曹昂看了片刻,终是挥袖:“也罢,便予你三日。” “谢父亲!” 曹昂退出大帐,马上去见了吕玲绮。 吕布白门楼身死的消息传来,吕玲绮正悲恸欲绝。 听闻曹操欲坑杀其父旧部,顿时目眦欲裂,怒视曹昂:“曹子修!你若敢伤我并州儿郎,我吕玲绮做鬼也不放过你!” 曹昂平静地看着她:“我正是来给他们一条生路。” “生路?”吕玲绮冷笑,“你会这般好心?” “并州骑兵,天下骁锐,不应就此埋骨荒冢。我要你去劝降他们。”曹昂直言来意。 “你让我劝他们投降杀父仇人?”吕玲绮仿佛听到天下最可笑之事,“休想!” 曹昂向前一步,目光锐利:“不是投降曹司空,是效忠于你吕玲绮!” 吕玲绮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昂。 曹昂语气放缓,“吕姑娘,温侯已逝,人死不能复生。但并州军魂不应随之消亡。你是温侯唯一的血脉,只有你能保住这些誓死追随你父亲的将士的性命!”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埋吗?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未来,才有可能洗刷今日之耻!” 吕玲绮脸色惨白,娇躯微颤。 她恨曹家,可她更清楚,曹昂说的是事实。 那些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是和她一起冲锋陷阵的兄弟…… 良久,她颓然闭上眼,声音沙哑:“……我该如何做?” 第72章 师门传承 次日,俘虏营中空地。 数千名被缴械的并州骑兵被集中起来,他们衣衫褴褛,却依旧挺直脊梁,带着赴死的决绝。 这时,曹昂带着吕玲绮和赵云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是小姐!” “小姐还活着!” 并州军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吕玲绮看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并州的兄弟们!我,吕玲绮,温侯之女,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劝你们苟且偷生!”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父已逝,下邳已破,我们败了!曹……曹操有令,不降者死!” 台下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吕玲绮话锋一转,指向身旁的曹昂:“但曹昂公子,为我等争得了一条生路!他承诺,若你们愿降,既往不咎,仍以勇士相待,马归还,械发还,编为一军,由我统领!”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曹昂微微挑眉。 “小姐!我们岂能降曹!”一名老兵梗着脖子喊道。 吕玲绮泪水滑落,她大声道:“不是降曹!是跟着我吕玲绮!是我需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我们是并州狼骑!活着,才能对得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难道你们要让我吕家军彻底绝嗣于此吗?要让我一个孤女,在这世上再无倚仗吗?” 她声泪俱下:“曹昂公子已承诺,此军独立成营,只听我与他号令!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并州骑兵们动容了。 曹昂上前,目光扫过全场,“我曹昂,在此立誓!凡愿追随吕玲绮将军者,即为我曹昂之袍泽!一视同仁,有功必赏!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 不知是谁先单膝跪地,高呼:“愿效忠小姐!愿听曹公子号令!” 如同潮水般,一片片的并州骑兵跪倒在地,誓言之声震天动地。 曹昂心中稍定。 ------?------ 曹昂把吕玲绮送回营帐,转身欲走。 “曹公子,”她拦住他,声音低沉,“你当日所言‘故人之托’,究竟是谁?是谁会在你面前为我求情?” 曹昂脚步一顿,淡然道:“一位……在意你安危的故人。玲绮姑娘不必追问,我既承诺护你,便不会食言。” “在意我安危?”吕玲绮逼近一步,“我父已亡,还有谁会在意我……” 她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随即又自己否定,她摇头甩开思绪,“你休要搪塞于我!” 吕布虽死,父亲此前对貂蝉一事仍耿耿于怀,此刻绝不能将她暴露分毫。 曹昂心念及此,只得沉默以对。 吕玲绮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厉声质问:“你既有办法能劝降数千大军,为何当时不能在帮我父亲说上一句话?!为何不救我父亲?!只要你肯开口,曹司空或许会……” “吕姑娘!”曹昂打断她,“下邳之战,我并未参与。军国大事,岂容儿戏?温侯的命运,自他困守孤城、天下皆敌之时便已注定。” “那是只有我父亲才能做出的决断,无人可以置喙,包括我。” 吕玲绮脸色转厉,“是啊,你怎么会救?你们曹家……” 她情绪突然失控,一个箭步冲来,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招式:“看我家传绝学!” 曹昂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挡,没想到吕玲绮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只扑棱的鸟儿般迎面撞来—— 噗! 两人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甚至还微妙地弹了一下。 吕玲绮:“!!!” 曹昂:“???” 帐外听到动静的赵云,一掀帐帘,想进去帮忙。 却见二人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贴着胸。 赵云沉默三秒,缓缓放下帐帘。 他表情严肃,对外面士兵道:“都退后十步。” 吕玲绮整张脸涨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竟敢偷袭我胸?!” 曹昂还在回味那温软的触感,诚恳道:“分明是你主动撞上来的…而且你好像也没有…?” “啊啊啊看招!”吕玲绮恼羞成怒,双手胡乱使出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曹昂一边格挡一边认真点评:“这招我见过,市井孩童打架都用这套。” “你管我!看我这招——!”吕玲绮整个人再次扑来。 曹昂忽然压低声音:“别动!我还有一招‘龙爪手’,师承空性大师,专治各种不服!” 空性大师?龙爪手?没听过。 吕玲绮动作一顿,随即更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正吵闹间,吕玲绮忽然感觉再次被轻轻抓到,顿时跳开:“啊!!!你你你…” 曹昂一脸无辜地举手:“这次真不是我,是你自己跳过来的…” “你真不要脸!” 曹昂神色自若,“男不与女斗,实是无奈之举。” 帐外的赵云神色自若,咱们这位曹公子,对付各种美人,真是手段百出,从未失手。 真神人也! 这招龙爪手,看来必是绝技啊!有时间定要亲自找公子讨教一番。 帐内吕玲绮忽又起身上前,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曹昂胸膛上,她边打边哭,语无伦次地斥骂着。 曹昂不闪不避,只是默默承受着,任她发泄积压已久的痛苦与绝望。 良久,吕玲绮打得累了,哭声渐歇,只剩下抽噎。她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曹昂这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温和:“哭完了?打完了?” 吕玲绮猛地抬头,竟又挣扎着抬手欲打,这一次,目标却是他的脸颊。 “还来?!” 曹昂出手如电,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吕玲绮挣扎了几下,根本无法挣脱。 两人瞬间贴近,气息可闻。 帐内气氛又变得微妙。 吕玲绮看着他深邃又带着笑意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竟有些发烫。 曹昂低头凝视,她的泪痕未干,眼角泛红,唇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份脆弱与倔强交织的模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缓缓开口,“吕姑娘,别再闹了可好?” 曹昂目光灼热,又莫名地让她觉得温柔。 这脸皮奇厚的家伙,偏生得这般好皮囊。 吕玲绮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气。 曹昂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要替她拭泪。 吕玲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第73章 吕夫人 吕玲绮只听到他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手腕一松。 她愕然睁开眼,只见曹昂已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好好休息,”他语气平静,“并州军还需你来稳定军心。逝者已矣,往前看吧。” 说完,他转身掀帐而出。 帐内,吕玲绮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怔怔立着,眼神发直。 上下反复打量自己,每看一眼,脸上的羞红就深一分,只觉眼前发黑。 这往后还怎生…? ------?------ 后面几日,吕玲绮很少看到曹昂。 曹昂忙于军务,只是偶尔让大乔姐妹来看望吕玲绮,送些衣食药品。 君子有成人之美。 曹昂原本动过心思,想让子龙和吕姑娘多接触。 更多时候,他让赵云守在吕玲绮帐外。 有时,赵云会默默将一份干净的饭食放入帐中; 有时,会在她对着吕布遗物发呆时,递上一块手帕; 有时,则会与她隔着帐帘,简单交谈几句武艺兵法。 吕玲绮对曹家的恨意,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赵云。 但赵云从不介意。 一日傍晚,吕玲绮听到帐外赵云正在练枪,风声呼啸,劲力磅礴。 她忍不住悄悄掀开帐帘一角望去。  月光下,赵云一杆龙胆亮银枪舞若游龙,矫健如飞,寒星点点,尽显名家风范。 吕玲绮看得入神,不禁低声喃喃:“好枪法……” 赵云收枪而立,气息平稳,转头看向她,微微颔首:“吕姑娘见笑。云之枪法,不及温侯神戟万一。” 他语气真诚。 她眼眶一热,险些落泪,急忙放下帐帘。 吕玲绮不得不承认,赵云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与他相处令人如沐春风。 然而,她心中却清晰地知道,这种感觉与面对曹昂时截然不同。 那小曹贼脸皮虽厚,有时却偏偏装得像个正人君子,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待人至诚。 可一想他是杀父仇人的血脉,这层身份又像一道冰冷的鸿沟。 那日,曹昂步入她的营帐,神色肃穆:“吕姑娘,我已禀明父亲,会将温侯的首级寻回,与尸身合葬一处,以诸侯之礼殓葬。” 吕玲绮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曹昂继续说:“你可护送灵柩,返回并州故地,为温侯安葬守孝。一年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行决断。” 吕玲绮心内情绪汹涌,他竟能为她争取到这样的恩典! 她眼眶瞬间湿润,垂下头,声音哽咽:“多谢曹…公子。” ------?------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来。 时节已入初冬,天地间一片肃杀。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运送吕布灵柩的车队停在营外,车辕和旗杆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吕玲绮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外罩着曹昂派人送来的玄色斗篷,更衬得她面容苍白,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曹昂与赵云踏雪前来送行。 “此去并州,山高路远,一切珍重。” 曹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微涩。 吕玲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曹昂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眉头微蹙。 他将一枚暖玉令牌和一个小手炉一并递给她,“手炉拿着暖暖身子,令牌可保一路畅通。” 吕玲绮接过东西,指尖冰凉,触到曹昂温热的掌心时,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深吸一口气。 “吕姑娘。”曹昂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直抵她内心,声音比方才更温和。 他轻叹一声,“放轻松些可好?何必自己强撑?” 吕玲绮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曹昂不复多言,只是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吕玲绮没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眼泪:“谁强撑了!我好的很!” 曹昂低声道:“一年之期,我会等你。并州狼骑,我只是暂时代为执掌,待你归来,立刻交还,他们永远是你的兵。” “还有,”曹昂的声音压得更低,“若你愿意,待你回来,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那位‘故人’。” 故人!吕玲绮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心绪还停留在“我会等你”那四个字上。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腾的心绪,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狼头兵符,塞到曹昂手中。 “给你!好好保管……是要还我的!”她语气凶狠。 曹昂稳稳握住,嘴角勾起,“好的,那就等你回来。” 眼看就要登车,她脚步犹豫了一下,忽然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青色玉佩,线条古朴遒劲,一把塞进曹昂手里,动作飞快。 “这个……给你……!”她别开脸。 曹昂愕然地看着手中这枚玉佩,抬头看向她:“这是……” 吕玲绮见他似有迟疑,猛地又扭回头,“那…就带给那位故人!反正不值钱,或者你扔了便是!” 说完,迅速登上了马车,车帘“唰”地落下。 曹昂接过玉佩,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车队缓缓启动。 曹昂目送车队远去,直至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头印信,转身将其递给了赵云。 “子龙,这支铁骑,暂由你统领操练。待吕姑娘归来,我们再作计较。” 赵云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肃然应诺:“云领命!必不负公子与吕姑娘重托!” 曹昂扶他起来,故作随意地开口:“子龙,你觉得……吕姑娘如何?” 赵云闻言,神色一凛,朗声答道:“回公子!吕姑娘武艺超群,性情刚烈,乃女中豪杰!虽为女流,却不失气节!云敬佩!” 曹昂:“……” 他等了等又问,“除了这些,比如性情?相处之感?” 赵云剑眉微蹙,“吕姑娘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心结甚深,还需时日开解。” 曹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不死心,又含糊地追问了一句:“哦?那子龙你觉得,一年之后,吕姑娘归来,会是如何光景?” 赵云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公子洪福!一年之后,吕夫人定能释怀前尘,心绪平和,届时……” “等等!”曹昂连忙打断他,“你……你刚叫她什么?” 赵云被问得一怔。 “吕夫人啊,你们那天不是……”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曹昂心下赧然。 唉,看来那天的事,子龙有些误会,其实我真是被逼无奈呀。 “走吧,回营。这并州狼骑,接下来可要辛苦你好好打磨了。” 唉,子龙这块木头……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第74章 半年之期 又过数日,曹昂禀明父亲,决定先返回许都。 曹昂的车驾抵达许都时,司空府早已得了消息,府门内外张灯结彩。 卞夫人亲自率众在府门迎候,脸上堆满笑意。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风尘仆仆的大乔和小乔,最后落在曹昂身上。 “昂儿辛苦了!快快进府歇息!” 卞夫人热情地拉住曹昂的手,语气亲昵。 “这两位便是江东乔公的千金吧?真是我见犹怜,一路奔波,定是辛苦了。” 大乔得体地行礼:“妾身乔氏,见过夫人。” 小乔也跟着福了一福。 “有劳姨娘费心安排。”曹昂轻轻抽回手,转向邹缘。 “缘缘,你先带靓儿、霜儿去西南厢院安顿,那里清静些。” 邹缘温顺应下,上前亲昵地挽住大乔和小乔的手。 “妹妹们随我来。” 她已从曹昂信中知晓大致情况,表现得体大方。 西南厢院颇为宽敞。 邹缘将最大最明亮的正房安排给了大乔,相邻的雅致小间给了小乔,各自配了伶俐可靠的侍女。 大乔对邹缘的安排十分感激,两人皆是温婉性子,很快便以姐妹相称,相处融洽。 小乔则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拉着邹缘问东问西,很快便“缘缘姐姐”叫得亲热。 ------?------ 曹昂将陈宫秘密安置在城中一处极其隐蔽的别院,派了最得力的亲信保护。 陈宫冷面相对,终日不言不语。 这日,曹昂提着两坛新出的“矛五剑”特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公台先生,多日不见,可想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计了?” 曹昂自顾自地坐下,拍开酒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宫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曹昂也不恼,给自己倒了一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叹道:“唉,就是有点心事,无人可解啊。” 陈宫依旧不语。 曹昂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先生可知,此次下邳之战,最大收获是何物?” 陈宫眼皮微动,但仍不吭声。 “是赤兔马啊!”曹昂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 “那真是马中之龙,神骏非凡!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可惜啊可惜……” 他瞄了瞄陈宫,故意拖长了调子。 陈宫终于忍不住冷哼道:“可惜落入了曹孟德之手,与你何干?” “哎呀!知我者,公台先生也!” 曹昂立刻顺杆往上爬,“如此宝马,我父亲他……他日理万机,出入皆有车驾仪仗,哪有机会纵马驰骋?岂不是让明珠蒙尘?” 曹昂搓着手,一脸谄媚:“先生您智计绝伦,算无遗策。您给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从我爹那儿,把这赤兔马……嘿嘿,名正言顺地要过来?” 陈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昂,气得差点笑出来。 “曹子修!你囚禁老夫,就是来问这等荒唐事?你要马何用?难不成要学那吕布,做个四处奔逃的骑将?” “非也非也!”曹昂摇头晃脑,“先生此言差矣。良驹配英雄,宝刀赠壮士。我曹昂虽不才,却也有一颗匡扶天下之心。” “赤兔在我手中,必能发挥其真正价值,将来或可助我阵前斩将,或可传递紧急军情,岂不比为父亲库中吃灰强?” 陈宫默默地看着他,一脸鄙夷。 曹昂马上又换上一副无赖嘴脸:“先生您就帮帮忙嘛!您看,您在这儿有吃有喝有好酒,就当付房钱饭钱了?再说,您要是帮我出了这个主意,证明您还有用,我也好跟我爹求情,留您一命不是?” 陈宫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曹贼生性多疑,尤忌下属觊觎其好物。你直接去要,必遭斥责,甚至引来猜忌。” “对啊!所以得用计啊!”曹昂眼睛放光,“先生快说,何计?” 陈宫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既如此想要,便反其道而行之。不必去要,反而要在人前,尤其是你父亲面前,极力贬低此马。” “贬低?”曹昂一愣,“那么好的马,怎么贬低?” “哼,”陈宫冷笑,“你便说此马虽快,但性烈难驯,非真英雄不能驾驭。又说此马乃吕布旧物,鞍辔之上恐带晦气,恐对主君不利。” “甚至可暗中使人散播流言,说此马克主,吕布得之而亡……总之,要让你父亲对此马心生膈应,至少不再视若珍宝。” 曹昂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啊!先生果然毒…咳咳,老谋深算!然后呢?” “然后?”陈宫瞥了他一眼,“待你父亲对此马心生疑虑之时,你再故作轻松地提出:‘此等不祥之物,留在府中恐惊扰父亲,不如交由孩儿处置,或寻个偏远之地放生了事。’你父亲多半顺水推舟,便将马交予你。届时,是放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 “妙啊!先生大才!”曹昂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此计甚合我意!既得了马,又全了孝心,还免了猜忌!公台先生,您真是我的诸葛…呃,我的卧龙凤雏!” 陈宫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理他:“滚吧!莫再以此等俗事来烦我!” “好嘞!先生您好好休息,好酒管够!”曹昂心满意足,美滋滋地走了。 看着曹昂离去,陈宫嘴角抽搐。 想他陈公台,昔日纵横捭阖,谋划的都是军国大事,如今竟沦落到替人琢磨怎么骗他爹的马…… 这曹昂,行事天马行空,混不吝的外表下藏着锋芒,或许真比他那个奸雄父亲更难琢磨? ------?------ 许都的冬意渐浓,公务稍歇的间隙,曹昂心中计算的并非新政,亦非军务,而是一个日期。 一个他对谯县别院中那位女子许下的半年之期。 期限未至,但他心中那份牵挂已如离弦之箭,再难按捺。 “胡三,备马,去谯县。”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薄霜,曹昂的心绪比马蹄声更急切。 他承诺妥善解决她身份的问题,接她入府,但如今最关键的一环——与刘备的摊牌,却因时机和战事而一再延后。 他虽非失信,但面对她那清澈而带着隐忧的眼眸,他心中总有几分愧疚。 谯县别院依旧静谧,仿佛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曹昂马蹄未稳,已迫不及待踏入院门。 但见甘梅一袭素罗裙,正倚在廊下,手持一卷书简,日光透过疏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宛如一块无瑕暖玉,静谧温婉。 “梅儿!”曹昂唤道,声音带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欣喜。 甘梅闻声抬眸,见是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光华,书简险些脱手。 她急步迎上,裙裾拂过石阶,带起细微香风。 “公子!你……你回来了!”她语带哽咽,万千思念与担忧,终化作这一句。 第75章 齐人之福 曹昂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仔细端详,见她略显憔悴,但眸中水波流转,更添几分柔弱的风致。 “嗯,回来了。江东之事已了,心中挂念你,便急着赶来。” 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毫不掩饰情意。 甘梅脸颊飞红,羞怯地垂下眼帘,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又羞又喜,声如蚊蚋:“一路劳顿,快进屋歇息,妾身去备茶……” “不急。”曹昂低笑,“多日不见,先让我好好看看我家这尊‘玉美人’,是否清减了分毫。” 他言语大胆,甘梅耳根都红透,眼波横流,嗔了他一眼,却是任由他牵着进了内室。 室内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兰香。 甫一关门,曹昂便将她轻轻抵在门扉上,俯身吻住那思念已久的唇瓣。 甘梅初时一惊,随即软化在他炽热的气息中。 久别重逢的思念如潮涌来,她生涩却勇敢地回应,双臂不知不觉环上他的脖颈。 一吻良久,直至呼吸急促,曹昂才略略分开,抵着她额头,笑道: “梅儿这盏‘醉梅酿’,隔了这些时日,滋味愈发醇厚,竟比那日,更易醉人。” 甘梅满面霞飞,轻捶他胸膛:“公子……莫要胡说……” 曹昂拉她一同在榻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叹道:“暂且只能来看你,接你入府的承诺却还未兑现。与玄德公之事,尚未找到合适时机言明。让你在此久等,是我之过。” 甘梅静静地看着他,她轻轻摇头,反手轻轻回握住曹昂的手。 “公子不必自责。”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虽在深院,也知天下大势如棋,公子身负重任,一举一动关乎万千性命。” “与……与玄德公之事,关乎名声、盟约,岂是易与?公子肯将妾身放在心上,肯为妾身谋划未来,妾身已感激不尽。只要公子心中有梅儿一席之地,梅儿也等得。” 他心中激荡,低声唤道,“梅儿……” 甘梅惊呼一声,落入柔软锦褥中。 她羞不可抑,心头发烫。 罗帐低垂,掩去一室春光。 …… 她肌肤莹润,触手生温,果如绝世美玉,令人爱不释手。 曹昂时而如赏玩珍器,时而如策马疆场。 “公子……轻些……” “可不能再咬啦!上次……他们足足笑话了我好些天。” “……唔……” ------?------ 曹操从徐州班师回许都那日,司空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了西厢南院,连门口石狮子都系了彩球。 曹昂领着大乔迎到府门,曹操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地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大乔素雅的嫁衣,又落在曹昂脸上,嘴角勾起。 “好你个小兔崽子!仗刚打完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就这么猴急?跟谁学的这没出息的样儿?!” 曹昂嘿嘿一笑,忙拉过大乔:“爹,这不是在等你嘛,陛下赐婚,儿子不敢不从啊。靓儿,快见过父亲。” 大乔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妾身乔靓,见过司空大人。” 曹操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嗯,是个能持家的。你小子给我好好待人家,别学些不着调的。” 说罢甩袖往正厅走去。 婚宴设在庭院,虽未大摆百桌,却聚齐了许都核心的文武。 大乔端着酒盏,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只是想起远在江东、病体未愈未能前来的父母,心中酸涩,眉头微蹙。 曹昂瞧得明白,凑到她耳边轻语:  “等开春路好走了,我陪你回江东,定要让他们老人家放心。” 大乔睫毛颤了颤,抬眸望向他,眼中水光盈盈:“都听夫君的。” 正说话间,见一人身着儒雅文士袍,面带温和笑容走近,正是诸葛瑾。他手持酒盏,向曹昂与大乔恭敬一礼:“子瑜恭贺公子与夫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曹昂眼睛一亮,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瑜来了!快免礼。前番荆州之事,你办得极其漂亮,文聘陈兵柴桑,为我等争取了宝贵时机,功不可没!” 诸葛瑾谦逊一笑:“公子谬赞,幸不辱命。” “在许都一切可都安顿好了?若有任何不便,定要直言。”曹昂关切问道。 “劳公子挂心。”诸葛瑾笑容更暖,“一切皆已安顿妥当。荀令君(他说着,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荀彧,遥遥执礼致意)关照有加,安排得极为周到。” 荀彧微笑着颔首回礼。 诸葛瑾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续道:“只是…荆州那边,蔡夫人那边递来消息,言说事宜颇为复杂,书信往来恐不尽言,希望能请公子得暇时,亲自往襄阳一叙,方好细商后续。” 曹昂点头道:“我明白了。有劳子瑜。此事我记下了,待婚仪过后再细作计较。” “姐夫!姐姐!”小乔蹦跳着过来,手里攥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祝你们百年好合,天天都开心!” 她方才见曹昂替姐姐拂去肩上落花,那细致入微的模样让她心口莫名怦怦跳。 曹昂笑着接过,揉了揉她发顶:“霜儿手真巧,回头姐夫给你画幅踏雪寻梅图,保管比上次的狸猫扑蝶更灵动。 小乔眼睛霎时亮了,雀跃道:“姐夫可要说话算话!” 邹缘端着一碟蜜饯走来,“妹妹尝尝,这是按你们江南方子特制的蜜饯,看合不合口味。” 她顺手替大乔理了理嫁衣腰侧的流苏,语气温软,“今日风有些凉,妹妹当心别着凉。” 大乔心头暖融融的:“让姐姐费心了。” 曹昂在一旁笑得得意,伸手揽过两人肩头:“你们再这般和睦,我都要吃醋了!” 邹缘嗔他一眼,大乔则羞得低头抿嘴浅笑。 曹昂嫡母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新人敬酒,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她难得地拉着卞夫人的手念叨。 “乔靓这姑娘看着就端庄大气,将来定能为曹家开枝散叶,我也能早点抱上大胖孙子喽。” 卞夫人笑着应和。 赵云和张辽并肩走来,两人都穿着常服。 赵云捧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银枪,张辽则递上一副劲弓:“公子大婚,末将无以为贺。此枪乃西域寒铁所铸,望公子日后沙场驰骋,所向披靡。” 曹昂接过枪,掂了掂分量,赞道:“好枪!子龙有心了。文远,你奔波刚回便想着贺礼,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张辽躬身道:“公子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此乃分内之事。” 郭嘉摇着羽扇,慢悠悠晃过来,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大公子好福气啊!羡煞旁人呐!江东双姝…下一步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曹昂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奉孝先生!这次真得好好谢你!要不是你在老头子面前说项,我这婚能不能结的成还两说呢。回头必定给你寻几个解语花来!” 郭嘉眼睛瞬间亮了,羽扇也不摇了:“哦?那我可就翘首以待了,大公子一言九鼎,可莫要食言!” 另一边,荀彧、程昱、荀攸和陈群凑在廊下,低声细语。 荀彧捋着胡须,语气颇有些无奈:“大公子这婚仪,未免也忒勤了些。前番邹夫人,今又乔氏……唉。” 程昱哼了一声,“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心思也该多放在军国大事上,袁本初在河北虎视眈眈呢。” 荀攸则笑着打圆场:“毕竟是奉旨成婚,身不由己嘛。” 陈群皱着眉,正色道:“话虽如此,可接连大婚,终究于世家体统有碍,传扬出去,恐惹非议。”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却压得极低。 第76章 缱绻情深 婚宴过半,曹昂正被郭嘉缠着要“解语花”的准信,眼角瞥见院外亲卫胡三探头探脑。 他趁机摆脱郭嘉,拉着胡三到僻静廊下:“给陈先生送酒的事妥了?” 胡三连忙点头,递上一个封口的锦盒:“公子放心,酒坛裹了三层棉絮,一路稳当。陈宫先生见了酒,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曹昂挑眉:“哦?他说什么?” “先生说,”胡三憋着笑,模仿着陈宫那冷淡的调子,“刚娶新妇就忙着犒劳旧人,当心腰间玉带扣哪天松了,连马都扶不住。” 曹昂伸手弹了胡三一个脑瓜崩:“就你会学舌!他没别的话了?” “没了。”胡三揉着额头。 曹昂把锦盒塞回胡三手里:“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 待曹昂回到新房时,红烛已燃过半。 大乔正低头整理腰间丝绦,听见门响忙起身,见曹昂带着笑意踏入,颊边泛起薄红。 曹昂快步近前,执起她的手仔细瞧:“手这样凉,可是在风口坐着等我了?” 他自怀中取出个精巧手炉塞进她掌心,  “你缘缘姐特意让人煨好送来的,说你平日怕冷,今日又累了一天。她总这般细心,倒显得我这夫君疏忽了。” 大乔捧着暖炉,莞尔道:“缘缘姐姐方才还遣人送了解酒羹来,说是给你备着的。” “霜儿那丫头方才也溜过来瞧了我一眼,送了她自己绣的喜帕,又蹦蹦跳跳地回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下了。” 她抬眼望他,眼波温柔,“夫君今日似乎特别开怀?” 曹昂闻言,伸手轻搂住她的腰,“自然开怀。” 他得意地低笑,“今日娶得江东明珠,这可是击败了江东英雄孙伯符得来的。既而明珠落在我掌心,定不能叫她蒙尘。” 提及孙策,他语气微沉,“只可惜,让你离了故土,千里迢迢嫁来许都。靓儿,你不会怨我吧?” 大乔轻轻摇头,“靓儿心甘情愿,既嫁夫君,便是曹家妇,何来怨怼?” 曹昂伸手轻搂住她,手指灵巧地探向她腰间繁复的衣带结,动作行云流水。 大乔美眸微闪,继续说:“寻常男子只慕我容貌,唯有夫君……” 她话音未落,便轻呼一声,这才察觉不知何时,外衫的系带已被解开,嫁衣领口微松,露出底下绯色的里衬。 她脸上腾地红透,“夫君!你……你何时……” 曹昂低笑出声,手下未停,又去解她内衫的细带。 “我这手法还可以吧?与靓儿说着话,这手它自己就会伺候人。” 他俯身吻了吻她,低声呢喃,“终于娶到了你,不知让古今多少英雄魂牵梦萦的美人……如今,是我曹子修的夫人了。” “古今?”大乔又羞又窘,她伏在曹昂怀中,心上人是名满天下的曹家大公子,现在竟真成了自己的新郎,这一切如同梦幻。 她忽然微微仰起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轻声问道:“夫君,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什么时候,你还在书上的时候? 从现代到三国,穿越千年的时空,只为遇见你? 曹昂眼神温柔,“记得吗?那日我随子龙初入府邸,行至一处月亮门时,恰与你迎面相遇。” 他声音低沉,“你身着淡青色素罗裙,云鬓微挽,从另一侧走来,宛若画中仙子。与我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我当时便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灵秀的人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就是在那,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了。” 大乔听他这般细致地描述初遇那日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如蜜糖,让她的心尖发甜。 她忽地记起了那日的情景,那个在月亮门前驻足、目光深邃的年轻商人。 瞬间霞飞双颊,她羞得立刻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小声嗔道:“原来那日你便……便……” “呀……!” 原来几句话的功夫,自己竟又被他不动声色地解去了层层束缚,而他依旧衣冠楚楚。 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掩,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莫要遮着。”曹昂目光灼灼,“让我好好看看你。” “方才还说缘缘细心,如今看来,最会疼人的还是我的靓儿,这般乖……” 大乔羞得无以复加,“夫君……莫要再取笑靓儿了……” “好,不说笑了。”曹昂从善如流,终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春宵苦短,良辰美景,岂可虚度?”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自有一番缱绻温柔。 …… 大乔娇喘细细,忽而想起一事,仰起脸软声道:“夫君,日后若得便,还请多关照霜儿一二。她年纪小,性子直,靓儿总放心不下。” 曹昂吻了吻她发顶,应承道:“这是自然。她是你妹妹,便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笑意,“说不定日后,还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你们姐妹相伴,可好?” 大乔心下感动,主动凑上前亲了亲他:“谢夫君。” 曹昂一个翻身,又将人笼罩在身下。 大乔轻呼一声,眸中水光潋滟:“夫君?” “夜还长……”曹昂低笑。 “明日还要敬茶……你收敛些……” “放心,我掐着时辰呢……顶多让爹娘瞧见你多打几个哈欠……” 大乔拧着他耳朵:“...你这个无赖!” 天光微亮,曹昂正揽着大乔睡得香甜,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公子,夫人,霜小姐遣人送醒酒汤来了。” 大乔迷迷糊糊醒来,闻言脸上漾开温柔笑意。 曹昂也醒了,捏了捏她的鼻尖:“瞧,小姨子多贴心,怕她姐夫宿醉头疼。” 他扬声对外道:“放在外间吧,让霜儿多睡会儿,不必急着过来。” 曹昂心头不爽,这小丫头片子,偏这时候来献殷勤,扰人好梦。 他侧身看着身边的美人,她眼尾红晕未褪,便凑到她耳边。 “我们靓儿太勾人,害我梦里都还在琢磨怎么把你藏起来,这还没藏好呢,就被霜儿吵醒了。不行,得再讨一点回来。” 大乔又气又好笑,往被子里缩了缩。 “哪有你这样的!刚醒就没个正形,还赖上霜儿了...” 第77章 君子成人之美 许都,月色如水,静静洒在貂蝉所居的红袖轩。 曹昂轻车熟路地走入庭院时,正见她独坐廊下,就着一盏灯笼的暖光,垂首缝制一件未完工的冬衣。 针线在她指间轻盈穿梭,神情专注。 曹昂轻咳一声,斜倚廊柱,语带笑意:“红儿这般贤惠,实是为夫之福啊。” 貂蝉并未抬眼,手中针线未停,只轻声问:“少贫嘴。玲绮那边可安置妥了?她可还好?” 曹昂敛容正色:“她护送温侯灵柩回并州守孝,想来应该到了。我已派人暗中护卫——你亲自交代的事,我自然尽心。” 他略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吕姑娘精神尚可,只是……独自支撑,终究不易。” 貂蝉轻轻吸了口气,“多谢公子。奉先既去,我这已死之人,也只能托你多看顾她几分,莫让她受了委屈。” “放心,”曹昂凑近一步,“有我在,不能让人欺负她。” 见她眉间凝愁,他话锋一转,故意调侃:“只是红儿……你对玲绮如此挂心,就不怕我转而惦记上她?” 貂蝉蓦地抬头瞪他:“曹子修!休得胡言!她还是个孩子……”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眸光微动,“喔,是了,玲绮确已及笄。你……” 她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说笑罢了,莫要当真。”曹昂一阵心虚,及时岔开话头,转而问道:“你唤我来,是为何事?” 二人闭门入内后,貂蝉方压低声音:“公子,卞夫人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毒,混在采买的蔬果中,幸被我们截下。杜夫人终日惶恐,长此以往,终非善局。” 貂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子,你那卞姨娘是怕杜夫人入府争宠。既然如此,何不由您先将杜夫人纳了?” “名分一定,卞夫人或许便肯罢手,杜夫人也能得安稳。” 曹昂一愣,抬起头,笑了笑:“红儿,你这回可看差了。我安置杜夫人,一是受文远所托,二是怜其孤弱。我对她并无此意。” 他走到窗边,语气深沉:“我观察许久,文远丧偶多年,对杜夫人又多有回护之心,其情可悯。” “杜夫人对文远,似乎也心存感激与依赖。若能成全他们,岂不美哉?” “文远得偿所愿,杜夫人得遇良人,终身有靠;亦能彻底绝了卞姨娘的念头,更免了……未来可能的纷争。” 毕竟我这便宜老爹,历史上可是直接截胡关二爷,才拿下的杜夫人。 貂蝉眼眸一亮,恍然大悟,钦佩道:“公子深谋远虑,红儿不及!此计一石数鸟,确是上策!那接下来……” ------?------ 夜色深沉,杜夫人的小院。 张辽一身便装,悄无声息地隐在院墙的阴影里。 自从得知杜夫人曾连续遭遇刺杀,他便再也无法安心。 尽管知道曹昂安排了护卫,但他依旧每晚前来,默默地守护在院外。 院门轻启,杜夫人提着一盏小灯,似乎想出来透透气。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动人的脸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和疲惫。 “文远将军?”她一眼便看到了墙角的黑影。 张辽从阴影中走出,抱拳道:“夫人,夜寒露重,还请回屋歇息。” 杜夫人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将军又劳烦你了。大公子已派人保护,将军不必如此辛苦。” 张辽摇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辽职责所在。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安危,辽不敢轻忽。” 在这乱世之中,患难与共的相知相惜,早已超越了寻常情谊。 “听闻司空大人似乎……”杜夫人欲言又止。 曹操的魏武之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张辽眼神一黯,握紧了拳头:“夫人放心!只要辽一息尚存,必护夫人周全!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人欺辱于你!” 杜夫人泪光盈盈,心中既感动又酸楚:“将军切莫说此不吉之言。妾身只盼将军平安。” ------?------ 一日,曹昂召见张辽。 酒过三巡,他屏退左右,直视张辽。 “文远,此处并无外人。我知你与杜夫人旧识,更知你对她多有照拂,情深义重。” “如今她孤苦无依,危机四伏,你可愿真心待她,予她名分,护她母子一世周全?” 张辽浑身一震,猛地跪地:“公子!末将岂敢有非分之想!杜夫人她……” 他心中翻腾,既有对杜夫人的情意,又惧人言可畏,更怕主公曹操有觊觎之心。 曹昂扶起他,诚恳道:“文远勿疑!你丧妻,她寡居,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我愿为你做主,向我父亲说明,成全你们!如此,杜夫人可免祸患,你得偿所愿,我也得一桩美事,全了朋友之义!” 张辽虎目含泪,激动得难以自持,重重抱拳:“公子知遇之恩,成全之德!辽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若得如此,辽此生此世,唯公子马首是瞻!” 随后,曹昂又亲往杜夫人宅中,将张辽的心意和自己的安排坦然相告。 杜夫人初时惊愕,继而泪如雨下。 她向曹昂深深下拜:“公子活命之恩,成全之德,妾身与朗儿,永世不忘!” ------?------ 司空府书房。 曹操正翻阅校事府密报,眉头紧锁。 满宠垂手立于一旁。 曹操将一份帛书重重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面色阴沉,语气冰冷:“伯宁,这已是第几次了?”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向窗外卞夫人院落的方向。 “为一己之私,接连动用死士,手段愈发下作!投毒、惊马、夜闯民宅……这哪里是司空府主母该有的气度?简直与市井泼妇无异!” 曹操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案几。 “她莫非以为,吾当真不知?还是觉得只要做得隐秘,便可瞒天过海?如此不识大体,搅得家宅不宁,传扬出去,我曹孟德的脸面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吾念她多年操持,生育子嗣有功,前番已借昂儿婚事旁敲侧击,望她收敛。她却变本加厉!真当吾老了,糊涂了不成?” 满宠躬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回主公,前后共计五次。两次投毒,一次制造车驾惊马,两次夜间潜入。但杜府防范极严,手段老辣,所有行动均被挫败。” “此外……最后一次行动,刺客所用淬毒匕首,疑似出自宫内武库流出之物。” “宫内武库?”曹操瞳孔收缩,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她的手伸得可真长!连宫里的东西都敢动用了!这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第78章 新欢旧爱 曹操突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卞氏的人,就如此不济事,连一个孤弱妇人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曹昂求见。 曹操示意满宠暂避屏风之后,勉强压下怒火。 曹昂进来后,察觉到曹操情绪异常,先汇报了几件军政事务,并未立即提及杜夫人之事。 曹操余怒未消,直奔主题,“昂儿!你可知晓是谁在暗中护卫那杜氏?卞氏接连派人‘关照’,却次次碰壁,闹得乌烟瘴气!你可知情?” 曹昂神色一肃,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父亲明鉴。保护杜夫人之人,正是孩儿。”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是你?为何?” 曹昂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父亲。孩儿受人之托,需护杜夫人周全。既许一诺,便倾全力,不辱所托。此乃孩儿行事之本。” “受何人所托?”曹操追问。 “张辽,张文远将军。”曹昂毫不隐瞒。 “昔日在下邳,文远兄见杜夫人孤苦,故恳请孩儿若有机会,务必加以照拂。” “孩儿既已应允,自当践行。故而派遣了一些得力人手,暗中护卫,未曾想竟真的拦下了数次祸事。未能及时禀明父亲,是孩儿之过。” 屏风后的满宠微微点头。 曹操凝视曹昂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既许一诺,便倾全力’!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重然诺,有担当!” 笑声渐歇,他语气变得深沉。 “既然如此,昂儿,依你之见,此事如今该如何了结?总不能一直让你的人与卞氏的人暗中较量下去吧?” 曹昂顺势而为:“儿臣有一建议。” 曹操挑眉,似笑非笑:“哦?昂儿有何想法?” 一个邹氏不够?这是又来抢人? 曹昂从容道:“儿臣观察,张辽将军对杜夫人似有情义,且杜夫人如今孤苦,常遭惊扰。” “张将军新附,其心待固。若父亲能成全张将军与杜夫人。” “一则显示父亲体恤部下、仁厚之心,必令文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二则也全了英雄美人的佳话,免于流言蜚语;三则,家庭和睦,亦为美谈。岂不三全其美?” 曹操闻言,暗自沉吟。 成全张辽,能换来一员顶尖猛将的死忠。又能安抚卞夫人,避免后宅不宁。 权衡良久,曹操大笑:“好!就依昂儿所言!将杜氏赐婚于张辽!此事由你全权操办,务必风光些,显我曹家恩典!” 消息传到卞夫人处,她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很快下令停止了所有针对杜夫人的行动。 ------?------ 许都,红袖轩。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曹昂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调侃在院中响起: “深更半夜的,红儿这般心急火燎地唤我前来,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他踏入小院,却见貂蝉在廊下的小泥炉旁守着个陶罐,手执团扇,轻轻扇着火。 貂蝉头也没抬,“听说张辽和杜氏完婚了?公子这笼络人心的本事,当真不俗。张文远之心,自此坚若磐石。” 曹昂走到她身边,俯身嗅了嗅药罐,笑道:“红儿这话说的,什么笼络人心,君子成人之美罢了。” 貂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 她轻轻将团扇搁在一旁,伸手试了试陶罐的温度,语气平淡:“按你上次给的方子熬的十全大补汤,火候已足,只是这会儿还烫口,得晾一晾再喝。” 说着,她取过一只瓷碗,将浓褐的汤液徐徐注入,热气氤氲。 “夫君多喝点,最近你可是有点虚。” 曹昂看了眼她,长期被滋润的花朵,愈发明艳动人。 “还不是托你们的福。” 片刻后,担心被榨干的曹昂将大补汤一饮而尽。 貂蝉笑意渐浓,恢复了那副烟视媚行的模样。 “夫君新婚燕尔,如今娇妻美眷在侧,大乔妹妹温婉可人,小乔姑娘长居你院中,朝夕相见,难怪需得我派人去请,才肯移驾来我这见不得光的地方。”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怎么说到小乔了?那还真是个孩子。” 说着,他手臂一伸,便将那带着药香的人儿揽入怀中。 “红儿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我便是娶上十房八房,你也是我的心头肉。她们是新人,你可是我的旧爱,这旧爱最是刻骨铭心,懂不懂?” 貂蝉倚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却也没挣脱。 曹昂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思浮动,伸手便去探她的腰肢,声音低沉了几分: “红儿,你看这月明星稀,良辰美景……” 貂蝉灵活地一扭身,脱身而出,正色道:“别闹,叫你来,真有正事跟你说。” 她神色收紧,压低声音:“情况有变。皇宫内动作频频,伏完暗中联络了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人,似有密谋。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近日常有生面孔秘密出入。” 曹昂脸色一凝:“果然按捺不住了。陛下可知情?” “陛下未必全然不知,或许只是顺水推舟,或已无力阻止。” 貂蝉低声道,“此外,刘备已受封左将军、宜城亭侯,陛下还认了他做皇叔,出入宫禁愈发频繁。他与董承等人过从甚密。” “刘皇叔……”曹昂沉吟片刻,“父亲那边有何反应?” “司空大人似乎有所察觉,但应该只是略有猜测,最近加强了宫禁守卫,调换了部分将领。” 貂蝉沉吟道,“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提醒司空?” 曹昂摆手:“不,父亲自有分寸,我另有安排。继续盯紧伏完、董承一党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刘备以及宫中人员的具体联络方式和内容,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貂蝉领命。 曹昂听她应下,见正事谈完,那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指尖悄悄往她腰侧探去,语气也变得赖皮。 “正事说完了?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秉烛夜谈,聊到天亮呢。” 貂蝉“啪”地一声拍开他作乱的手,嗔道。 “你这人!心思就没正经过!家里邹缘妹妹温顺,刚又新娶大乔姑娘,她们都管不住你? “如今见了我,倒愈发没规矩了。这往后要是再添几位妹妹,你岂不是要把天都掀了?” 曹昂顺势再次将人紧紧揽住,一脸得逞的笑:“管不住才好!说明为夫魅力不减!”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清香,促狭道,“我那十全大补汤可是按量乖乖喝光了,你这熬着汤等我,不就是让我……?” 貂蝉脸颊飞红,羞恼地捶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没脸没皮!……不过,” 她声音渐低,眼波流转间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今夜这月色,倒确实不错……” 曹昂眼睛一亮,拦腰便将人抱起,径直走入内室。 第79章 一纸休书 皇宫深处,会章殿。 一女子跪坐于榻前。 宽大的袍服在身周铺展,玄青宽带束腰,更显珠圆玉润。她双手交叠膝前,云鬓上的九尾凤钗在烛光下轻颤。 烛火摇曳,映照着另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少年天子刘协将一方素帛推至灯下。 诸卿且看。刘协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今日莫名出现在朕案头。 国舅董承拾起细观,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已将我等近日密议之事点出七八!却又不言明,只警示宫墙非绝密,慎之慎之... 骑都尉王子服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何人能如此悄无声息潜入禁中?莫非是... 若是曹老贼知晓,早已派兵拿人。董承沉吟道,何以只此隐晦警示? “定是那曹操长子,刚被加封为五官中郎将的曹昂。”伏皇后轻声道,凤眸锐利。 “曹昂?他跟曹操那老贼难道非是一心?” 董承忽然击掌:是了!他既不明着揭发,反而示警,必是想借此拿捏我等,或是另有所谋! 曹子修确非寻常纨绔。伏皇后仰首,眸光锐利。 宛城救父,巡边徐州,招揽赵云,搅动江东风云,皆显其能。他此举必有所图。 刘协蹙眉:皇后以为,他所图为何? 伏皇后垂眸不语。 种辑闻言,微微一笑:“满朝文武谁不知晓,曹子修文武双全,偏行事上颇有乃父之风——昔年宛城,他便强夺邹氏;不久前更是强行请旨,将那江东大乔纳入府中。” 刘协嗤笑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事好办,其他的东西朕不一定有,但要女人,朕送他几房又何妨。” “陛下,此事恐没那么简单。”王子服放低声音:曹昂与曹操父子既然未必一心,或可借此机会... 刘协心念一动,目光闪烁,皇后,派人去设法见一见曹昂,探其虚实。 ------?------ 夜色浓重如墨,司空府,曹昂书房。 公子,刘皇叔已经到了。赵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昂深吸一口气,请他进来。 门开处,刘备缓步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袭简朴的灰袍,神色间似带有期盼。 子修公子深夜相召,可是有了甘氏的消息?刘备急切地问道。 曹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示意刘备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玄德公,曹昂的声音很轻。 刘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衣带诏的事,我已知晓。 一声,刘备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公子此话何意?刘备不明白... 刘备强自镇定。 曹昂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推到他面前。 刘备看了一眼,如遭雷击。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董承等人密会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几句关键的对话。 曹昂的声音依然平静,父亲若是知道此事,玄德公觉得会如何? 刘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知曹操的性子,若此事泄露...… “曹公子…为何?”刘备面色变幻,声音干涩,“刘备如今已是案上鱼肉,公子有何图谋,不妨明言。” 曹昂轻轻摇头,波澜不惊:“玄德公言重了。若真欲加之刀兵,昂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注视着刘备,目光如炬:我要你写一封休书。 刘备怔住。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要挟交出某些重要东西的准备,却没想到曹昂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 休书?给...给甘氏?刘备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正是。曹昂不容置疑。 “请玄德公依礼制立下休书。可依之条,言其愿归宗族,各自婚嫁,自此义绝。” “书成之后,公还需以信义立誓,凡其母家亲族,无论远近,绝不可追咎报复,保其门户安宁。此文须有印信为凭,此誓当以天地为证。” 刘备愣了片刻,笑了一下,又摇摇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备还以为公子要的是何等要紧之物,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公子既然开口,备岂有不从之理? 他当即取过纸笔,挥毫泼墨,不多时便将一封休书写就。 字迹工整,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公子可否告知,要这休书何用?刘备放下笔,忍不住问道。 曹昂小心地将那纸休书收起。 他抬眼看着刘备,目光深邃。 “玄德公是聪明人。甘夫人蕙质兰心,命运多舛,不应再随波逐流。她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配得上她,也能护得住她的归宿。” 刘备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喃喃道:“原来如此……备明白了……公子真是颇有司空之风范。” “玄德公放心,”曹昂不再多言,“衣带诏之事,自此石沉大海。只要公信守今日之诺,它便永远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刘备闻言,心下稍安,郑重躬身行礼:“公子厚恩,备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如此甚好。我送玄德公出府。”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庭院,一路无话。 直至走到司空府大门前,只见张飞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外夜色中,满脸焦躁,见到刘备身影,立刻大步迎上。 “大哥!你可算出来了!怎地谈了这许久?没事吧?” 刘备脸上瞬间泛起悲戚之色,眼含泪光,他拍了拍张飞的臂膀,声音沙哑:“三弟……你嫂嫂她,已不幸罹难了。”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什么?!嫂嫂她……怎么回事?!” 刘备深吸一口气,“方才子修公子告知于我,甘氏在乱军之中,已然香消玉殒了……” “哇呀呀!苍天无眼啊!”张飞闻言,捶胸顿足…… 曹昂静立门内,待刘备兄弟的身影消失后,他转身走回庭院。 “梅儿,”曹昂轻声自语,“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漂泊无依。” 第80章 独一无二 一日,曹操于府中大宴诸将。 酒过三巡,他兴致颇高,抚须笑道:“吕布虽败,其坐骑赤兔实乃天下罕有的良驹,日行千里,凛凛如龙,得此马,实乃一大快事!” 席间顿时一片赞叹奉承之声。 曹昂一看时机已到,立刻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 他大着舌头说道:“父、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斜他一眼:“讲。” 曹昂踉跄几步走到厅中,比手画脚:“此马好是好!但、但是!眼带凶光,鞍辔染血!分明是件大凶之物啊!昔日吕布得了它,结果怎么样?身死白门楼!” “父亲您乃当世英雄,何必留这种不祥之物在身边?不如早早处置了才好,免得沾染晦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将面面相觑。 曹操目光在曹昂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昂儿对这马似乎格外上心?” 曹昂心里一咯噔,赶紧摆手:“孩儿全是替父亲考量……” 曹操忽然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  “马的事暂且不提。为父倒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曹昂:“陈宫陈公台,被你弄到哪去了?” 曹昂戏精上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明鉴!陈公台确是被孩儿提走,眼下还在府外安抚,正设法招降,绝不敢擅自处置!……” 曹操哈哈大笑,摆摆手打断他:“瞧你吓得,为父不过随口一问。继续喝酒!” 宴后,曹昂鬼鬼祟祟溜进书房,一脸诚恳:“父亲,今日席间孩儿失言了。但赤兔马确非吉兆,留在父亲身边,孩儿实在担忧。不如交由孩儿处置,或远远发配了事?” 曹操嗤笑一声,随手将竹简丢在案上:“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凶马又是不祥,说到底,不就是看上赤兔了?” 曹昂心里一惊,面上却更加委屈:“父亲误会了,孩儿全是出于孝心……” “孝心?”曹操挑眉,“为父看你是贪心!邹氏和貂蝉的事还没跟你清算……这赤兔,是不是陈公台给你出的鬼主意?!哼!” 曹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真不是公台先生啊! 缘缘那是自愿追求幸福……” 曹操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赤兔马,我自有安排,从此休要再提!滚吧!” 在他转身出房后,曹操笑骂一句:“小滑头……” ------?------ 曹昂别院,文莱阁。 自曹昂手上暗桩渐多、需私下处置的人事愈发繁杂。 司空府内人多眼杂、耳目难防,他便悄悄在外购置了这处别院,取名“文莱阁”。 阁宇不大,却选址僻静,院外翠竹环合。 曹昂正负手立于阁中窗边,窗外烟雨蒙蒙。 忽闻侍从来报。 公子,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女子?”曹昂眉峰一挑,请她进来。 不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极轻。 他缓缓转身。 一道亮丽身影裹在深色斗篷中,帽檐低压,立于门首,携一身雨气寒烟。 她似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慢慢拉下兜帽。 刹那间,曹昂只觉得这暖阁亮如明月。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年轻、清丽绝伦的脸。 肌肤胜雪,柳眉杏目,鼻梁秀挺,唇瓣紧抿,柔美中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那丰盈的身姿,即便宽大的斗篷也难以完全遮掩,堪称绝色。 就算是低头不见脚尖的小乔来了,只怕也得叫一声姐姐。 这等穷匈极遏之辈,饶是两世为人的曹昂,也只是在动漫里见过。 曹昂起身相迎,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习惯性勾起。 夫人面生得很。他抬手请坐,不知有何见教? 她从容落座,直视曹昂:中郎将何必故作不知?妾身今日来,是为谢前日警示之恩。 曹昂轻笑,把玩手中茶盏:原来是为此事。夫人不必客气,只是偶然听得些风声,不忍见有人行差踏错罢了。 中郎将既知此事,为何不禀报司空?她单刀直入。 曹昂抬眼,目光锐利,夫人这是代表谁来问话? 她竟不避不让:代表所有不愿见汉室倾颓之人。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曹昂忽然笑了:夫人真是好胆色。不过...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低语。 您派人行刺我时,可没这般客气。徐他那一碗汤,险些要了我的命;还有貂蝉,美人如刀,最是致命。 伏皇后脸色微变,随即镇定道:中郎将说笑了,妾身何曾... 夫人不必否认。曹昂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那日貂蝉在我酒中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备,今日也不能在此与夫人说话了。不过她...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玩味,我倒是好奇,夫人今日亲自前来,是打算用何种方式取我性命? 伏皇后深吸一口气,知此事已无法隐瞒,索性坦然相认:本宫乃大汉皇后伏寿。 曹昂闻言,后退三步,躬身长揖:臣不知皇后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举止间恭敬有加,与方才的轻佻判若两人。 伏皇后见他态度骤变,心下稍安,恢复皇室威仪。 中郎将请起。本宫今日微服而来,不必多礼。 曹昂直起身,皇后娘娘亲自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中郎将既知本宫身份,当明白今日之约关乎重大。伏皇后凤眸微凝,你既知那日之事,为何不禀报司空? 曹昂凝视着她,忽然轻声道:若我说...我想要的,是皇后娘娘一个解释呢? 伏皇后怔住,良久方道:徐他之事,确是本宫所派。当时情势所迫,中郎将应当明白。 曹昂点点头,忽然朗声大笑:好!娘娘如此坦诚,臣佩服之至! 他这一笑,厅中气氛松了几分,伏皇后也随之放缓语气,抬眸看向曹昂,侃侃而谈。 “如今天下人皆知,中郎将文武兼资,屡建奇功。若非中郎将当日宛城救父,曹操已身死当场,若非中郎将提前巡边徐州,探清形势,曹操安能速败吕布于下邳?” “可曹操得势后,却始终未委中郎将以重任,这对中郎将而言,难道不是奇耻大辱吗?” 皇后说的什么,曹昂没听的太清楚,不过看她说到激动处,波涛汹涌甚是晃眼,曹昂连连点头道: “确实是奇尺大乳。” 伏皇后见他似被说动,心下一喜,眸光闪动。 出发之前,刘协和伏完曾反复嘱咐她。既然曹昂背着曹操示警,说明如今曹昂与曹操父子离心。 究其根由,必定是曹昂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此番见他,只需因势利导,言语间悄悄添些挑拨之词,说动他彻底与曹操离心便好;若能更进一步,挑得二人反目成仇、两虎相斗,那便是再好不过。 她从容不迫,继续道,“中郎将既有如此才略与声望,何不早自为计,据地立势,以待时机,以图将来?” “娘娘所言,正合我意。” 事实上,这念头早已在曹昂心中盘桓许久,他确已在暗中筹谋,第一步,便是先取一州之地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亲手破了这天下三分的棋局。 伏皇后微微颔首,眸光沉静。 “既如此,本宫能否换中郎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请中郎将在司空面前,略提一句——宫中流言多属空穴来风,还望暂缓追究,以免横生枝节。” 曹昂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那臣能得到什么?” 伏皇后声调平和:“陛下听闻中郎将素爱美人,已命人在宫中择选数名佳丽,不日便当送至府上。” 曹昂看着她,唇边笑意未减:“臣爱美人,确实不假。可曹昂从不要他人所赠之美人。” 伏皇后愕然:“中郎将此言何意?” 他向前微倾,凝视着她:“我曹昂所娶所纳,必得是她心甘情愿。即便要娶,也要娶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女子。” 伏皇后一时失语,“独一无二?” 第81章 乃父之风 曹昂神色一敛,再度躬身,声音清晰:“宫中流言一事,臣自会周旋。只是皇后娘娘所求之诺关系甚大,臣不敢轻许。” “但若他日娘娘因个人之事,有所请托,臣必当竭力周全,护娘娘无恙。” “放肆!本宫身为一国之母,统摄六宫,何来个人之事可言?” 伏皇后眉头一蹙,语气陡然转厉,端起了皇家的威严。 曹昂目光沉静,“娘娘纵是一国之母,亦是血肉之躯,怎会无个人牵挂、无难言之隐?臣说有,那便有;臣说护,便定能护得娘娘周全!” “你……!”伏皇后气势一滞,凝眸审视着他。 良久,她声音放缓,“中郎将若愿明言所图……” “时机未至。”曹昂出声截断,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娘娘只需明白,我曹昂行事,从不虚言。今日之约,来日自有印证。” 伏皇后起身,深深望入他眼中:“既如此,本宫告辞。望中郎将勿负今日之言。” 曹昂后退一步,自腰间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递上: “若遇危急,可遣人持此物传讯,臣自当响应。” 她接过令牌,心波微澜。 她将兜帽拉起,掩去神情,匆匆转身离去,背影中带着几分仓惶。 ------?------ 伏寿回到宫中时,董承、吴子兰、王子服、钟辑等几位大臣果然仍在殿内等候。 众人见她归来,神色皆是一紧,刘协更是急步上前,声音迫切:“皇后,如何?曹昂可曾应允?” 伏寿缓缓坐下,指尖轻按微蹙的眉间,满身倦意。 “陛下,曹昂此人……深不可测。他未曾明拒,却也未轻易松口,只说,要等时机。” 她语气微顿,似在斟酌如何转述,低声道:“他还说……他不要宫中遴选之女,他要的是,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女子。” “独一无二?”刘协眉头紧锁,面露困惑。 此时董承沉吟道:“世间女子各有殊色,又何来‘独一无二’之说?” 吴子兰接口道:“曹昂已纳的邹氏、乔氏,哪个不是绝代佳人?能入他眼的,必是人间尤物无疑……” 王子服语气沉重:“究竟何等女子,堪称天下无双?” 刘协目光扫过众臣,神色决然:“众卿都须细想!只要能为朕化解眼前之危,无论何等难得,朕定要寻来予他!” 伏寿垂眸沉思,曹昂那灼热而深邃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掠过心头,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倏地飞起一片绯红。 ------?------ 许都,司空府,书房。 烛火摇曳,曹操端坐主位,丁夫人与卞夫人分坐两侧。 曹昂垂手立于堂下,神色恭敬,心下忐忑。 “父亲,母亲,姨娘,” 曹昂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儿臣欲娶之人,并非寻常女子。她是刘备此前的侧室甘梅。” “哐当——” 丁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跌落,碎瓷与茶水四溅。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指尖颤抖地指向曹昂:“昂儿!你…你糊涂啊!”声音尖利。 “那甘氏…那梅儿!她当初在府中客居时,与我情同母女,是个多么温婉守礼的好孩子!你怎可如此荒唐!她是有夫之妇!你此举置礼法于何地?置我曹家颜面于何地?!你这是要气死为娘吗?!” 卞夫人用绣着金线的绢帕轻轻掩住唇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语气却故作忧心:“昂儿,此话当真?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刘皇叔那边若闹将起来,岂非让司空为难?” 她说着,眼风悄悄扫向主位的曹操。 曹操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暴射。 他却并未立即发作,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沉重地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像敲在曹昂的心上。 “刘备的夫人?甘氏?”曹操的声音低沉冷冽。 “曹子修,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说说,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强夺人妻,授人以柄,将刀把子递到那大耳贼手里的?!” 曹昂从容答道:“回父亲,并非儿臣强夺。刘备兵败小沛,弃家眷于乱军之中,自顾不暇。梅儿…甘梅孤身流落,险遭不测,是儿臣机缘巧合救下,安置于谯县老宅。此事刘备应当心知肚明,但他自身难保,岂敢过问?” 他自是略去了其中诸多细节。 “哦?”曹操尾音上扬,但敲击案几的手指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盯着曹昂,目光锐利。 良久,他竟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个曹子修!”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丁夫人和卞夫人都愣住了。 “如此说来,是那大耳贼自己无能,连枕边人都护不住?反倒让我儿捡了便宜?哈哈哈!” 曹操笑得畅快,眼中的冰霜尽数化为激赏。 “刘玄德此刻怕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吧?妙!甚妙!昂儿,此事你做得果决!狠辣!颇有几分为父当年的风范!” 丁夫人见曹操竟是这般反应,又急又无奈。但想起甘梅客居司空府时的光景,心肠又软了下来,语气复杂地叹道。 “唉……梅儿那孩子,确实是极好的性子,模样也周正,温柔体贴,只是这命途也太坎坷了些。” “先是跟着刘备颠沛流离,如今又…昂儿,你此番可是真心待她?绝非一时兴起,绝非贪图美色?” “母亲明鉴!”曹昂抓住机会,郑重承诺,语气真挚无比。 “儿臣对梅儿确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必护她周全,敬她爱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的认真与恳切,再想到甘梅的善良与不幸,终是长叹一声,态度软化:“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而她也愿意…梅儿能有个好归宿,脱离苦海,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但她随即神色一肃,叮嘱道:“昂儿,你既娶了梅儿,日后便需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伤了后院和气。” “缘缘那边,你需得好生安抚,说明原委。还有,得空务必带梅儿去见过缘缘和靓儿。都是自家人,总要见见的,把话说开,莫要因误会生了隔阂,徒增烦恼。” 曹昂心中石头落地,连忙应道:“母亲放心,儿臣明白!缘缘通情达理,靓儿亦是明事之人,儿臣定会妥善安排,必不叫母亲失望。” 卞夫人见状,立刻娴熟地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姐姐考虑得周全。家和万事兴嘛。昂儿如今也是大人了,这些事定然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心中暗笑,这后院是越发精彩了。 曹操一锤定音,大手一挥:“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昂儿,人既是你选的,就给老子护好了!别出岔子!” 第82章 姐妹情深 司空府,后园临水暖阁。 邹缘、大乔和小乔已然在座。 当曹昂领着明显紧张不安、几乎不敢抬头的甘梅到来时。 邹缘首先站起身,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主动迎上前,亲切地拉住了甘梅的手。 “梅姐姐,快别拘着了,进来坐。”邹缘的声音柔和,瞬间打破了尴尬。 “早就听子修念叨姐姐了,一直盼着能见上一面。姐姐在谯县一切可好?” “前些时日让人送去的蜀锦和几样温补药材,姐姐用着可还合适?那边天气凉,千万注意保暖。” 甘梅闻言,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惊讶,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些锦缎和药材,精致又实用…我一直以为是子修他差人送的…” 邹缘抿唇一笑,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俏皮:“子修这榆木疙瘩,哪想得到这些细致东西?” “我想着谯县地偏,姐姐初去难免不便,便自作主张备了些日常用度送去。又怕姐姐多心,便没留名。想着迟早会见面,正好说与姐姐知道,你可莫要谢错了人。”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曹昂眨了眨眼。 曹昂心中欢喜,对邹缘的体贴大度又是感激又是敬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他低笑道:“还是缘缘想得周到!主母风范,雍容大度,当如是也!佩服佩服!” 甘梅心中感动,眼圈瞬间就红了,反手紧紧握住邹缘的手,声音哽咽:“妹妹有心了…这般待我…我实在是…” 邹缘拍拍她的手,笑容真诚:“姐姐快别这么说。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言谢?妹妹初来司空府时,被母亲当庭……多亏了姐姐仗义执言,妹妹可一直记着呢!”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大乔也优雅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近。 她执扇轻拢,向甘梅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见礼:“这位便是甘家姐姐吧?常听子修提起姐姐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往后既是姐妹,还望常来常往,莫要见外才是。” 甘梅见大乔气质高贵,谈吐不俗,连忙还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怯意:“妹妹过誉了。早闻妹妹风姿卓绝,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大乔执扇掩唇,眼波在甘梅与曹昂之间流转,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悄声道: “啧,某人果然是精力旺盛,非凡人可比。这般孜孜不倦网罗佳人的兴致,靓儿真是叹为观止。” “不过也好,多找几位姐妹,正好分分某人的神,省得他总来折腾我们,我们也乐得清静自在。” 说完,意有所指地微微挑眉,自己转而羞得满脸绯红。 曹昂干咳两声,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讨饶:“靓儿口下留情,口下留情,给我留点面子…” 一旁的小乔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甘梅,又看看曹昂,小脑袋一歪,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突然扯着曹昂的袖子,嚷嚷道: “姐夫姐夫!我想起来啦!你以前是不是老说要去谯县‘查账’、‘看庄子’呀?”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数着:“那会说去修水渠,那会说去收麦子,那会说去尝新酒,上次……上次说去慰问老农!” 数完,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甘梅,“梅姐姐!原来姐夫那些正事,就是跑去谯县看你呀!怪不得他每次从谯县回来,心情都那么好,还给我带双份的糖糕呢!”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噗——” 大乔第一个没忍住,执扇掩面,笑得肩膀直抖,眼波流转地斜睨着瞬间僵住的曹昂:“哦?原来如此。夫君还真是勤于农事,体恤民情啊。” 甘梅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就想躲到邹缘身后去。 邹缘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曹昂,拉长了语调。“是呢,霜儿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怪不得以往某人总说谯县事务繁杂,一去便是大半旬,辛苦得很呢~” 曹昂手忙脚乱地去捂小乔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记错了!没有的事!我那都是正事儿!正事儿!” 小乔灵活地躲开他的手,“我没记错!姐夫你还说谯县的蚊子特别厉害,叮得你脖子上都是包……唔唔唔!” 这下曹昂终于成功地把这个小“爆料机”的嘴给捂严实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呵呵,谯县那边,蚊子确实是多了点,多了点……” 大乔的扇子摇得更欢了。 “是呢,看来那谯县的蚊子,不仅厉害,还挺会挑地方下嘴的。” 甘梅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邹缘看着曹昂这罕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快放开霜儿,瞧你把她憋的。” 她转而拉起甘梅的手,温声道:“姐姐别理他,他呀,其实脸皮厚的很,找借口的本事还没小孩子的记性好。” 曹昂这才松开了手,长长舒了口气。 小乔大口喘着气,还不明所以地看了一圈,嘟囔道:“我说错什么了嘛?姐夫明明就是很高兴嘛……” 众人说笑一阵,气氛渐渐融洽。 茶过三巡,邹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乔和甘梅,忍不住轻声赞叹。 “靓儿妹妹,梅姐姐,怎的发现你们的气色愈发好了,肌肤润泽,倒像是比初识时更显年轻了些。” 大乔执扇掩唇,眼波流转:“是吗?许是司空府水土养人。” 甘梅也含笑低头,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曹昂暗自好笑,心知这是【驻颜·玉肌】天赋悄然生效之故。 而邹缘因秘术未成、尚未同房,故未有此效,反显几分清减。 他凑近邹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是极是极。说起来,缘缘,你那秘术到底大成了没有?” 邹缘一时未解其意,侧首茫然看他:“尚需些时日,跟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曹昂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容光焕发的大乔和甘梅,悄声道:“你再不用功,过些时日,怕是要唤梅儿作妹妹了。” 邹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中意思,霎时羞得满面通红,扭头就去掐他,却被曹昂捉住手。 正在这时,侍女领着曹丕、曹植两兄弟从廊下经过。 邹缘见状,立刻招呼曹植:“植儿,快来!你大兄又欺负嫂嫂,帮嫂嫂揍他!” 第83章 心结开,意自舒 曹植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闻言立刻欢呼一声,撒开小腿就冲了过来,举起小拳头就往曹昂身上招呼:“叫你敢欺负嫂嫂!看拳!” 曹丕小脸板着,神情冷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叽叽喳喳缠着甘梅说糖糕的小乔。 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几步,生硬地开口:“霜……霜姐姐,我新得了木鸢,可要一同去看?” 小乔正听得入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去不去,小屁孩自己玩去,我一会还要听姐夫讲谯县的故事呢!” 曹丕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更沉,抿紧嘴唇站在原地。 曹昂一边笑着躲闪曹植没什么力道的攻击,一边看着闷闷不乐的曹丕,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少年老成,一个天真烂漫,忽又想起历史上这两兄弟的纠葛,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心下思绪翻涌。 既为长兄,这一世,断不能让你二人重蹈覆辙。 子桓性情刚毅,需以广阔胸襟引导。子建才情纵横,当以呵护鼓励。往后,得多寻些机会让他俩一同习文学武,骑射宴游,将这兄弟情分夯实了。 什么权势地位,有我这个做大哥的在前头挡着,总归要让他们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便是自家兄弟。 子桓,魏文帝这担子太重了,还是兄长替你担着吧。 至于子建,你这一生的洒脱快意,自有兄长为你保驾护航——美酒、华章,一样都不会少你。 唯独那桩未来的孽缘,趁你们还小,兄长我可要先行一步,替你们彻底断了那念想。 想着想着,他顺手揉了揉曹植的头发,又朝曹丕喊道:“子桓,别杵那儿了,过来一起吃茶点!” ------?------ 夜色渐深,曹昂携甘梅回到了他们位于府邸东侧的新院。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 甘梅亲自为曹昂斟了一杯醒酒茶,自己也端着一杯。 曹昂接过茶盏放下,却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温声问:“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 甘梅轻轻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轻软。 “只是忽然觉得像是一场梦。子修,我…” 她欲言又止,那份对刘备的负罪感,让她难以启齿。 曹昂了然。 他轻轻松开她,起身下榻,走到一旁的矮柜前,从内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帛。 他回到榻边,将帛书轻轻放入甘梅手中。 “梅儿,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甘梅有些疑惑地展开帛书。 当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看到开头的“休书”二字以及末尾刘备的签名画押时,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那字里行间的决绝与冰冷,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泪水瞬间涌出,无声地滑落。 “玄德公,是妾身对不起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虽非妾身所愿,但终究是背弃了夫妻名分。” “妾身真是身不由己,可…可妾身…”她泣不成声。 曹安静静地看着她,只是温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待她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 “梅儿,看着我。” 甘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这封休书,并非因你之过。” 曹昂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是刘玄德自己,在乱军之中弃你于不顾,是他先未能尽到为人夫者护你周全的责任!若非我及时寻到你,你可知你会面临何种境地?或许早已香消玉殒,或许沦落尘埃!” 他捧起她的脸,不容她避开。 “这封休书,是他无能妥协,也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他用你,换取了自身在许都的暂时安稳!梅儿,你不欠他任何东西!无需为此愧疚!” 她怔怔地看着他。 曹昂的语气放缓下来,变得无比温柔:“梅儿,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被人珍视,被人呵护,被人捧在手心。而不是作为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遗忘的附属品。” 他轻抚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痕:“忘掉过去。从今日起,你只是我曹昂的梅夫人。我们之间,是新的开始,是两情相悦,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无人可以指责你!” 甘梅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维护,心内感动。 是啊,玄德公…他写下这封休书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想过她的死活? 眼前这个人,却为了她,费尽周折,顶住压力,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依偎进曹昂怀中,紧紧抱住他:“子修…谢谢你…谢谢你这般待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曹昂回抱住她,柔声道:“我知道。我会给你时间。一辈子,够不够?” 甘梅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破涕为笑,手臂环得更紧。 “子修,我真的可以这样留在你身边了吗?司空和夫人…还有缘缘妹妹她们…” “傻瓜。”曹昂低笑,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揽得更紧。 “父亲那里,只要于大业无损,他乐见其成。母亲心软,是真心疼你。至于缘缘和大乔她们…” 他想起暖阁中的情景,笑意更深,“你不是都看到了?她们是真心接纳你。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甘梅,名正言顺是我曹昂的夫人,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甘梅抬起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烛光下,他眼中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 她心中一动,轻轻推开他些,起身走到桌边,取过一只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 “子修,”她脸颊微红,眼波流转,“我们再饮一杯合卺酒,可好?” 曹昂挑眉,欣然应允:“好!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甘梅将一杯递与曹昂,自己执起另一杯,与他手臂相交,四目相对,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甘冽,带着一丝暖意直入肺腑。 饮罢酒,曹昂却并未放开交缠的手臂,“合卺酒饮了…梅儿,你可知道,还有一种酒,我惦念已久,今日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饮个痛快了。” 甘梅一时未解其意,懵懂地问:“什么酒?” 曹昂低笑一声,揽着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向身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 甘梅轻呼一声,已被他困在身下,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目光锁住她。 语调低沉而充满磁性,“自然是我眼前这杯让人流连忘返的‘醉梅酿’。” 甘梅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羞得想要躲开,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 看着他眼中炽热的火焰,她心中又是羞怯,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归属感。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更像是欲拒还迎。 眼看他的唇就要落下,她忽然仰起头,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张口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嗯…”曹昂闷哼一声,动作顿住,哭笑不得,“梅儿,我这都还没开始呢,你这又是…?” 甘梅松开齿关,看着那清晰的齿痕,脸上红晕更甚,学着他方才霸道的语气。 “你既然要名正言顺饮你的‘醉梅酿’,那我也要名正言顺地留下属于我甘梅的印记…”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 曹昂爱极了她这般难得的小性子与小霸道。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嵌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沙哑道:“好!从今往后,我曹昂颈侧这道痕,便是你甘梅专属的印鉴!” 红烛噼啪,帐幔轻摇,一室春意,浓得化不开。 心结打开的玉美人,比曹昂还要热烈。 他突然感觉,自己可能活不到长生那天。 长生?他忽然想起,我的系统呢? 第84章 中原冯美人 我的系统呢? 自上次靓儿任务完成后,沉寂许久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 几乎是同时,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攻略目标: A.糜贞(糜夫人) b.冯氏(中原冯美人)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曹昂:“!!!” 看着这毫无预兆的任务,曹昂一阵无语。 “我还有五年寿命呢!喘口气不行吗?!生产队的驴也要休息的吧?” 曹昂在心中咆哮,“你看我后院都快成三国美人图鉴馆了!邹缘、貂蝉、大乔、甘梅、小乔……这还不够?还要再加?你当我是铁打的肾还是时间管理大师?” 【叮!宿主此前连续突破「父妾攻略」「敌将妾攻略」「江东望族攻略」等高难度任务,展现出卓越的谋略与执行力,请宿主再接再厉,勿要懈怠。】 “呸!少来这套!!”曹昂气结,“我就是想歇歇!安顿一下后院!顺便想想怎么把那该死的赤兔马弄到手!你这任务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近期攻略积极性显着降低,存在“躺平”“摆烂”倾向,严重违背本系统核心精神!为激励宿主重振雄风,现增加任务失败惩罚: 1、随机强制传送: 将宿主立即随机传送至当前任一历史绝色(包括但不限于已锁定或未锁定目标)的……寝卧、浴池或其他极端私密场所。传送状态:衣冠不整,且无法解释。 2、倾心度清零暴击: 所有已攻略目标(邹缘、貂蝉、大乔)倾心度瞬间强制降低30%,并触发持续三日的“疑心重重”负面状态,难以安抚。 3、寿命惩罚: 直接扣除剩余寿命的50%! (本系统旨在培养一代枭雄,而非情圣。要么主动攻略,要么在社死和修罗场中被动攻略,请谨慎选择!)】 “……”这都什么系统啊,逼良为娼? 曹昂看着光幕上那血红色的惩罚条款,尤其是第一条“随机强制传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系统你够狠!送我去红儿或者靓儿那儿也就算了,万一直接给我扔到卞夫人榻上……我爹还不得把我剁了喂狗?!你这叫激励?你这叫谋杀!” 【宿主可以选择积极完成任务,规避所有风险。请开始选择,倒计时10,9,8……】 曹昂头皮发麻,目光急速扫过二个选项,脑子飞速转动。 选项 A. 糜贞?糜夫人? 刚派人帮刘备找回来,转头就去攻略她?主要是我这……刚从刘备那拿到梅儿的休书,转头又去抢他的正妻,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这都什么烂选项。pass! 再看选项 b,中原冯美人? 袁术的妃子……攻略起来心理负担小很多。最重要的是,袁术现在称帝,内部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危机四伏,这冢中枯骨,离死不远,就她了。 【……3…2…1…】 “选b!冯氏!”曹昂不再犹豫。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冯氏。任务成功奖励: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祝宿主攻略愉快!】 曹昂长舒一口气。 “子修,你怎么了?” 就看见甘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他脸色变幻不定,握着他的手:“子修,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曹昂赶紧转身,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嘿嘿笑道:“没什么!” 甘梅仰起脸,一眼便瞧见他颈间新增的红痕,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明日小乔妹妹见了,准又要嘟囔,说天都这么冷了,怎还有蚊子这般猖狂。” 曹昂伸手整理一下她鬓边微湿的发丝,笑得无奈又宠溺。 “还不是怨你?谯县带来的蚊子,跟到许都来,咬人还是这么狠。”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睡了睡了,为夫搂着你睡。”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他满足地舒了口气。 甘梅却忽然转过身来,夜里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夫君……”她声音软糯,“这就要睡了么?……” 曹昂哭笑不得。 他手臂一收将她圈紧,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方才谁连声讨饶的?这会儿倒精神了?” 他气息温热,凑近她耳边,“看来我家梅儿是……没够?” …… 这一夜,曹昂的床好像就没怎么停下来过。 他只恨晚上的十全大补汤喝的太少。 ------?------ 建安四年春 许昌司空府。 曹操正与荀彧、郭嘉、程昱等心腹谋士商议应对袁绍之策,案上铺陈着河北地图,气氛凝重。 官渡之战前夕,局势岌岌可危,而新平的徐州仍需重兵镇守,处处捉襟见肘。 曹昂静立堂下,待父亲与谋臣暂告一段落,方整衣上前,躬身行礼: “父亲,儿臣有一请。” 曹操抬眼看来,目光如电:“讲。” 曹昂深吸一口气,言辞从容。 “袁本初拥河北四州之众,虎视中原。父亲需集重兵于官渡一线,然豫州地处中原腹心,连接徐、荆二州,若不能安定,恐成心腹之患。儿请命镇守豫州,为父亲稳固后方。” 不待曹操回应,他继续陈词,条理分明: “其一,儿欲在豫州大力推行屯田养兵之策,既安顿流民,亦操练新军,他日可成父亲臂助; 其二,豫州乃漕运要冲,儿必保粮道畅通,使前线无缺粮之虞; 其三,豫州新定,世家未附,儿愿施恩地方,抚平人心,使父亲无后顾之忧。” 荀彧闻言颔首,出列道:“明公,大公子所虑甚周。豫州确需重臣坐镇,稳固后方。” 郭嘉轻笑补充:“让大公子历练一番,正当其时。听说陈公台已归附公子?公台智识之士,有他从旁指点,当可无忧。”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曹昂身后肃立的赵云等人:“你欲带哪些人去?” 曹昂早有成算,应声答道:“子龙可为骑都尉,练并州狼骑;公台熟悉豫州情势,可为治中从事;子瑜通达政事,可为别驾;另请准儿臣招募仲康乡党,组建卫队。” 曹操终于露出笑容:“善!便依此议。但你需记住:豫州事务,每月禀报;重大决策,须经司空府批准。” 曹昂躬身再拜:“儿臣遵命!定不负父亲重托。” 议事毕,曹操独留曹昂,沉声道:“此去豫州,非仅为一州之牧,乃是为我曹家经营根基。遇事多问陈公台。一年后,我要见成效。” 曹昂郑重应诺:“儿臣明白,定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翌日,天子诏书下,拜曹昂为豫州牧,假节,都督豫州诸军事,诏书特意强调“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 文莱阁,曹昂负手而立。 他正暗自思忖,总算抢先一步谋得豫州牧之位。如此已掐灭了历史上刘备任豫州牧时,借征讨袁术之名脱离曹操、继而发展壮大的隐患。 忽闻侍从急步来报:“公子,那位夫人……又来了。” 第85章 专属香氛 曹昂立刻跑去迎接,果然是那波涛汹涌的伏皇后。 这一次,她没有穿戴斗篷,而是一身略显朴素的宫装,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这等绝代风华,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魅力四射。 刚一进门,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就扑鼻而来,似乎跟小乔身上那种奇异的奶香味雷同,难道这是个隐藏规律?大熊美女的专属香氛设定? 重要的是,眼前这位皇后可不像小乔一样还只是个孩子。 刘协让这么美丽的皇后,三番两次出来找我,真是过分啊。 曹昂思绪翻涌,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伏皇后看着曹昂,眼神清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我去里间。”伏皇后冷冷说道。 直接就去里间,不好吧?! 曹昂身体却很诚实,迅速带着伏皇后去了里间。 进入房内,幽暗的灯光映照出伏皇后曼妙的身形,哪怕是宽松的宫服也无法遮挡她诱人的曲线,看的曹昂心猿意马。 “娘娘神色不佳,可是宫中又有变故?”曹昂示意她入座。 伏皇后不理他这一问,落座后,开门见山:“中郎将果如本宫前次所言,已请豫州牧,据地立势。但今司空步步紧逼,陛下夜不能寐……你所言时机,究竟要等到何时?难道真要等到刀斧加身吗?” “若曹司空骤然薨逝,天下局势,将会如何?你可能掌控?陛下和伏家可能从中得存,乃至重振汉室?” 曹昂心下无语,这怎么就认定我们父子不和了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神情收敛,他凝视着伏皇后,目光深邃如潭:“娘娘,即便你们计划成功,除掉了家父,汉室就能中兴吗?” 伏皇后一怔,蹙眉道:“曹司空是当今最大的权臣,亦是汉室最大的桎梏。若能除去……” “然后呢?”曹昂打断她,声音平静,“除去一个曹操,还会有李操、张操。” “这乱世的根源,岂是一人之过?是豪强并起,是纲纪崩坏,是皇权旁落已非一日之寒。除一人而天下定,娘娘,这想法是否过于天真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伏寿心上。 她脸色苍白,喃喃道:“难道就毫无希望了吗?只能坐视汉室倾颓,江山易主?” “希望不在于除掉某个人。”曹昂起身,走到窗边,“希望在于建立新的秩序,一个能让百姓安居、贤能尽用、皇权不再沦为摆设的秩序。这需要时间,需要手段,更需要超越眼前纷争的眼光。” 伏皇后似乎没听进去多少,只当他在推托,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走向曹昂,步伐决绝。 她在曹昂面前站定,抬起头,美眸中情绪复杂。 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难以启齿的羞耻。 “中郎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所要的‘独一无二’,若本宫……若我……” 她的脸颊红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若我愿以此身,换你一个明确的承诺,助陛下渡过此次难关,你可愿答应?” 说着,她伸手颤抖着欲解开发髻上的簪子,动作僵硬。 曹昂内心巨震,他猛地出手,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伏寿惊愕地抬头,眸中泪光闪烁。 曹昂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欲望,情绪复杂,有怜惜,有敬佩,还有一丝怒其不争。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您将我曹昂当作什么人了?又将您自己当作什么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臣之前言语或有轻佻,但其实并非此意。前次跟娘娘说过,我曹昂要的美人,从来都要她心甘情愿,绝非屈辱妥协。若我今日趁人之危,与董卓、李傕之流有何区别?” 伏寿彻底愣住,解簪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 曹昂不忍见她难堪,侧过身不再看她,“娘娘,您可曾想过,若继续行此险着,无论成败,第一个玉石俱焚、血流成河的,会是谁?” 伏寿脸色微微一白。 曹昂目光回到她身上,仿佛要洞穿她的灵魂:“是伏家,是您的父亲,您的兄弟,您的全族老小。” 他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 “史书斑斑,行此刺王杀驾、以下克上之事者,无论冠以何等大义名分,成功者寥寥,而事败者,无一不是阖族尽灭,烟消云散。娘娘真的愿意用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吗?” 伏皇后神色一凝,“可若不除此权臣,汉室倾覆,我伏家同样…” “不一样。”曹昂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只要活着,就有转圜的余地,就有守护的力量。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娘娘想要的,是让伏家为汉室陪葬,还是希望伏家能存续下去,作为未来或许能真正拱卫皇权的基石?” 他凝视着她,“娘娘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肩上扛着四百年的社稷重担和家族存续的双重压力。” “您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谋划,甚至每一次妥协与牺牲,都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而是为了那您心中残破不堪、却又必须去守护的汉室与家族。 “这份孤独,这份沉重,天下有几人能懂?” 伏寿猛地抬头,美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曹昂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无畏,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娘娘这份家国决心,足以让曹昂动容。正因如此,我不希望看到您和您所珍视的一切,被无谓地牺牲掉。” 伏寿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曹昂,眼中光芒闪烁。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喃喃问道。 曹昂看着她,“我说过,我想要的,从不是简单的毁灭。保全该保全的,或许才是对未来更大的贡献。” “宫中衣带诏流言之事,我必尽力周旋,保陛下与娘娘无恙。但也请娘娘劝阻陛下,勿再联系外臣……” “娘娘所求的承诺,臣现在就可以给您。” “臣只当是娘娘为伏家,为个人之事而来,前次臣既已承诺,必当竭力周全。” 伏寿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她的心防,似已快崩塌。 第86章 凤影凝愁 伏皇后低下头,借以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 “或许本宫过去,真的看错了许多事,也看错了你。” 想起历史上衣带诏事件,伏家两百多口人,悉数牵连被父亲灭门,曹昂怜惜之情大起。 曹昂语气透着真诚的关切:“臣实不愿见到娘娘这般人物,身陷绝境,落得玉石俱焚的结局。” 她猛地背过身去,强忍哽咽:“既如此,多谢中郎将。本宫告辞了。” 她踉跄着逃离了文莱阁,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曹昂的话语,他眼中那份不同于刘协的珍视与维护,像暖流一样冲击着她早已冰封冷硬的心防。 一回到宫中,刘协便急切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待:“皇后,此次可见到曹昂了?他怎么说?可应允了?” 伏寿心中一紧,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被咽下。 她垂眸避开刘协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陛下放心,曹中郎将并未一口回绝,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臣妾势必会再寻机会,求他一个亲口的承诺。” 她选择了隐瞒,隐瞒曹昂已然应允尽力周旋的事实。 因为一旦坦言事成,她便失去了再次正大光明去见他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刘协不疑有他,顿时喜形于色:“太好了!朕就知道,皇后出马定然……咦?皇后,你的脸色似乎有些异样?” 伏寿心中慌乱,下意识侧过脸,掩饰道:“无事,只是来回奔波,有些疲惫罢了。陛下,若暂无他事,臣妾想先回宫歇息。” 回到寝宫,屏退所有宫人,伏寿独自坐在妆镜前。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回想曹昂紧握她手腕阻止她解簪时的力道,回想他眼中那抹“怒其不争”的怜惜,回想他一语道破她肩负汉室与家族双重压力的那份心意。 这与刘协对待她的方式截然不同。 陛下需要她,倚重她,却也理所当然地将她置于险境,每一次的“皇后辛苦”,背后都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利用。 曹昂,那个被世人诟病、传言中强纳美色的权臣之子,却在可以轻易索取的时候,选择了保全。 世人皆谓曹子修骄奢淫逸,尤胜其父曹操。 宛城强纳邹氏,请旨强娶江东大乔,皆为其罪证。 可为何,面对我这般近乎自弃的主动,他却能恪守底线? 他目光中的灼热并非作假,那为何又能为了维护我的尊严而克制? 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 他是曹操的儿子,是汉室的威胁……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至少在此刻,他给予的,是陛下刘协从未给过她的尊重与呵护。 这一夜,伏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与此同时,文莱阁内的曹昂,对着一盏摇曳的孤灯,沉思良久。 最终,他提笔蘸墨,开始字斟句酌地书写一封呈给父亲曹操的信函,信中极力淡化近期宫中流传的“衣带诏”风波可能带来的影响。 离开许都前的最后两日,曹昂忙得几乎足不点地。 既要敲定汝南前线的粮草调度细则,又要密嘱听风卫加紧监视袁术方的一举一动,就连收拾行装这等琐事,也只能在匆忙的间隙中草草打理。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赵四神色凝重地掀帘而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文莱阁来了人,持着那枚玄铁令牌,说是,务必请您即刻去一趟!” 曹昂心头骤然一紧,那枚玄铁令牌,是他亲手交予伏皇后,言明只在危急时方可动用的信物。 他不及细问,当即起身,只身策马,朝着城西的文莱阁疾驰而去。 阁内,烛影摇曳,伏寿孤身立于窗边,身影细长。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但灯火映照下,侧影似乎比往日的丰润清减不少。 听闻脚步声,她倏然回首,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你来了。”她声音微涩,“听闻中郎将不日便要离京,前往豫州开府建衙?” “是。”曹昂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苍白却更添几分灵动之美的脸庞。 沉声问道,“娘娘以此令牌急召,所为何事?可是宫中又生变故?” 伏寿轻轻摇头,脸色微红,“实则算不得急事,唯念你启程之期已近,怕迟了难再相见,遂仓促寻来。” “前番衣带诏风波,若非中郎将在暗中周旋,只怕难以如此轻易化解。陛下与本宫,皆感念于心。本宫特来拜谢。” 她说着,姿态优雅地盈盈一礼。 曹昂虚虚一扶,语气平和:“臣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娘娘实在不必挂怀。” 伏寿抬起眼,黛眉微蹙,“还有,经此一事,陛下虽稍有收敛,却并未全然听取劝告。他仍在暗中联络几位汉室老臣。本宫屡次苦劝,陛下却总是不以为然。” “本宫只怕日后恐再生事端,中郎将也需多加小心才是……” 曹昂闻言,放缓了声音,“陛下身边,总不乏王公忠良辅佐,娘娘已然尽了心力,不必过于忧劳。至于微臣,” 他语气转为坚定,“臣既受命领豫州牧,便有拱卫京畿之责。许都但有任何风吹草动,豫州兵马旦夕可至。唯愿娘娘在宫闱之内,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臣自会护您周全。” 她心中那得知他即将离京后,萦绕不去的不安,悄然消散了几分。 室内一时静默,烛火噼啪轻响,气氛渐渐暧昧。 看着对面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伏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颊边悄然飞起两抹红晕,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中郎将屡次施以援手,恩情深重。本宫身无长物,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微臣做这些,”曹昂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带着清晰的怜惜,“从未想过要娘娘报答。” 伏寿伸出手,缓缓探向发间——那支象征着皇后尊荣与束缚的凤头金簪。 这一次,曹昂没有出手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指尖微动,金簪被轻轻抽离。 霎时间,如墨云瀑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掠过她白皙修长的颈项,几缕青丝调皮地黏附在唇角颊边,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在朦胧烛光下,愈发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紧接着,她的手指缓缓移向宫装的衣带。 曹昂上前一步,抓住她颤抖的手。 目光凝视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声音危险: “娘娘,我曹昂,可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君子。我们曹家……家风向来如此。你要的承诺,我已给了。此时此刻,你确定还要这般报答于我么?” 第87章 聪慧过人 伏寿的手腕被曹昂稳稳握住。 他带着笑意的调侃话语像一阵风,吹散了她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 她猛地抽回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曹昂一眼,将松开的衣带又紧紧攥回手里,强装镇定。 “谁、谁要那般报答你了!本宫只是觉得这室内有些闷热罢了!” 她稍稍平复呼吸,侧过身,轻声补充道:“既是私下相见,便不必再拘泥虚礼,唤我娘娘了。” 曹昂从善如流,“哦?不唤娘娘?那我该唤你什么?寿儿?” 他似是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伏寿闻言一震,轻叱一声,“休得胡言!” 她瞥见曹昂一脸毫不在意的笑容,知他是存心缓解气氛,又轻声说,“叫我伏寿便好……” 话一出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眸中闪过一丝惊疑,转头紧紧盯着曹昂。 “等等……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曹昂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按照礼制,皇后闺名乃是宫闱之秘,外臣极少有机会知晓,寻常臣子提及,也多用“皇后娘娘”或“中宫”代称。 曹昂面上强作镇定,脑中飞速运转,正思索着该如何圆场:“呃,这个……臣是……” 看见他窘迫的样子,聪慧过人的伏寿,脸颊泛起薄红。 他偷偷找人打听过我?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眼波微转,不等曹昂解释,便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 “是了……定是父亲,或是陛下,曾在某些场合提及过吧。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她语气轻描淡写。 曹昂心下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落在她倾泻而下的如墨长发上,几缕青丝犹自黏在她微红的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娇媚。 他心头微动,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披散的长发,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伏寿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一摸,顿时反应过来,轻呼一声:“呀!” 方才抽簪泻发的举动实在是过于大胆,羞赧再次涌上心头。 她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一边试图将长发拢起,一边强自解释,“这发簪真是……定是宫人偷懒,未曾簪好,怎的自己便松脱了……” 曹昂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娇憨模样,与刚进来时的端庄镇定截然不同。 他觉得格外生动可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此情此景,若是…… 系统补刀音突兀响起。 【坐怀不乱的君子人设才立了三分钟不到就绷不住了?演技差评!要装就给我装到底!】 曹昂本就一肚子后悔,被系统吐槽噎得一窒,心中怒怼:闭嘴!苟系统懂什么?我只是……以审美的眼光欣赏一下不行吗?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信你个鬼!既然选择做情圣,就让她觉得你可靠又克制,不是急哄哄的!赶紧的,把歪掉的表情管理给我掰正!】 曹昂老脸一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涟漪。 他体贴地后退了半步,侧身将目光转向窗外,给她留出足够整理仪容的空间。 待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才转过身,只见伏寿已勉强将长发重新绾好,虽然不如之前宫妆一丝不苟,却也别有一番随性的美态,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依旧未褪。 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真诚的赞赏。 “伏寿……夫人聪慧明理,体恤下情,臣感佩不已。” 伏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称谓。 她下意识地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似乎想确认是否牢靠整齐。 又似乎急着转移话题:“中郎将,你见识广博,我能否请教你一事?” “夫人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曹昂欣然应允。 曹昂眼中笑意流转,又补充了句:“既然不让我称您娘娘,那您也别再叫我中郎将了——何况,臣如今已是豫州牧,这称呼早就不太相称了。” 伏寿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含笑的模样,心下自然明白。 她唇角轻动,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声音轻软却清晰:“那就叫,曹子修。” “曹子修,我近日翻阅古籍,见有‘平准均输’之策,意在调剂物资、平抑物价。然如今乱世,此法若行于兖豫之地,可能奏效?其中关窍又在何处?” 她问得十分认真,眼神专注。 曹昂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想起甘梅,曾经同样身处困境,甘梅温婉坚韧,而伏寿则更显聪慧果决,即便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她的思维也能迅速跳到治国策略上。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夫人所问,切中时弊。乱世行平准,关键在于强力的掌控与灵活的调度。首要在于……” 他深入浅出,将复杂的经济策略娓娓道来,不时引用实例。 伏寿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尖锐的疑问,显是真正思考过的。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竟真的变得如学堂论道一般,方才那点暧昧情愫化为了某种智力上的共鸣。 说到关键处,曹昂甚至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和砚台比划起来。 伏寿被他的动作逗得抿嘴一笑,也忘了拘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听得更加入神。 待到一段落讲解完,曹昂笑问:“夫人可明白了?” 伏寿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明白了!多谢…子…曹子修解惑!”她脸上笑容真切,带着几分少女的明媚。 曹昂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也更加温和:“夫人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伏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睑,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室内气氛温馨而宁静。 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伏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意识到时辰不早。 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皇后的威仪又回到了身上,但眉宇间却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臣恭送娘娘。”曹昂拱手。 就在伏寿即将拉开房门时,他快步上前,自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伏寿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拉住。 曹昂将那块玄铁令牌再次放入她的掌心,“收好。遇到任何难处,或是…有人欺负你,派人持此令牌来文莱阁。无论我在豫州还是别处,必护娘娘周全。” 伏寿一怔,回头望了曹昂一眼,鼻尖一酸,“你我之间,这又算什么?” 曹昂笑意犹在:“讨论‘平准均输’?” 说罢,他松开手,为她轻轻拉开了房门。 “好。”伏寿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地飘过来:“州牧大人……一路珍重。” 说完,她便快步离去。 曹昂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怅然若失。 第88章 曹贼美名扬 建安四年,春,豫州,汝南郡治所平舆。 旌旗招展,“曹”字大纛与“豫州牧”的官幡在平舆城头迎风猎猎作响。 城门外,新到任的豫州牧车驾仪仗肃然,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后精锐的甲士与一名白袍将军的凛然气度。 曹昂立于修缮一新的州牧府堂上,神色沉毅,已非昔日许都宴席间的贵公子气象。 “子龙!”曹昂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即刻持我令箭,总督豫州各郡骑兵,整编汰弱,严加操练。仿并州狼骑之法,我要在三月内,见到一支可随我冲锋陷阵的轻骑劲旅!” “诺!”赵云领命,眼神锐利如鹰。 “公台先生!”曹昂看向一旁目光深邃的陈宫。 “宫在。”陈宫微微颔首。 “豫州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尤以汝南袁氏故吏门生为甚。请先生为我草拟安民告示,广布仁政,招抚流亡。同时,暗查各地坞堡私兵、粮仓囤积,凡有不臣、欺民者,名录呈报,分化瓦解,软硬兼施!” “谨遵牧守之命。”陈宫拱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子手段已渐趋老练。 “子瑜!”曹昂看向温和儒雅的诸葛瑾。 “瑾听候差遣。” “屯田之事,乃固本之策。请你总理豫州屯田务,划分军屯、民屯,兴修水利,分发农具粮种。务使流民有所归,荒田有所用,今秋便要见粮秣入库!” “瑾必竭尽全力!”诸葛瑾沉稳应命。 “子丹!”曹昂最后看向侍立一旁、身形挺拔劲健的年轻将领——曹真。 曹真本姓秦,其父秦邵为曹操旧部,早年随曹操在谯县起兵,后为掩护曹操撤离,于乱军中战死。 曹操念其忠勇,又怜曹真年幼无依,便将他收为养子,改姓曹,留在身边教养。 曹昂少年时便与他相识,他年纪与自己相仿,却自幼习练武艺,性子沉稳果决,且对曹氏忠心耿耿,此次赴任豫州,便特意将他带在身边,委以重任。 “末将在!”曹真应声上前,抱拳行礼。 “你的虎卫营,要最快成军,负责州牧府安危及平舆城防。我要这豫州治所,如铁桶一般!” “主公放心!子丹定不辱命,绝不让任何隐患近了州牧府与平舆城!”曹真语气坚定,神情郑重。 部署既毕,众人领命而去。 曹昂独坐堂中,摊开豫州地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南方袁术方向。 樊氏水芙蓉,中原冯美人,冯氏? ------?------ 汝南驿馆,二楼,客房内,一女子临窗而立。 她一袭红妆,容颜清丽脱俗,眉宇间英气十足。 “小姐,再用些羹汤吧,一路上都没怎么进食。”贴身侍女小莲端着微凉的羹盏,忧心忡忡地劝道。 红妆少女轻轻摇头,声音疲惫:“撤下吧,我吃不下。” 她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远方,那里是寿春的方向,也是她无法抗拒的命运终点——仲家皇帝袁术的皇宫。 家族势微,面对袁术的强征,她无力反抗。 小莲放下羹盏,凑近些,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压低声音。 “小姐,您听说了吗?前面就是豫州地界了,现在可是咱们那位昂公子在管着呢。” 冯韵眸光微动。 昂公子,曹昂……这个名字她自然记得。 谯县曹家,那位曹操叔叔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叫她“韵姐姐”的顽皮男孩。 她心中微澜。 如今,他已是权倾一方的州牧,而她,是即将被送入敌对势力皇帝后宫的女子,云泥之别。 小莲见小姐似乎有些反应,继续说着打听来的消息,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听说昂公子,跟小时不大一样了,年纪轻轻,在女色上却颇有些名声呢。” 这时,门外传来袁术派来名为护送,实为押送她的那些人和驿丞的谈笑声。 几人喝了些酒,声音也大了些。 “……嘿,要说这曹家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曹操好人妻,这曹昂年纪不大,听说在许都就纳了好几个美人。最近来豫州,更是了不得……” “哦?军爷有何见闻?” “听说那曹昂在宛城时,就看上了张济的遗孀邹氏,那邹氏可是个绝色寡妇,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被他收入府中了。这还不算,听说他在徐州时和吕布的妾室貂蝉,也不清不楚。” “据说刚来汝南,就请旨强纳了大乔,姿容绝世,这才几日工夫?” “听闻这曹昂,跟刘表的蔡夫人,也有一腿,去年利用裙带关系,让荆州出兵牵制江东猛虎孙伯符……” “难怪,传闻此子那方面厉害的很,夜御数女,非妇人不可敌……” “啧啧,如此急色,只怕这豫州的政务,都要耽误在温柔乡里喽!” …… 小莲在一旁听得真切,小声对冯韵说:“小姐,您听……昂公子怎么竟是个贪花好色之徒。还好咱们不经过平舆,不然……” 冯韵心下一沉,轻哼一声,“哼!弱冠之年,这精力全用在人妇身上去了?!” 她原本还幻想过,若有可能,是否能凭借幼时那点微薄的情分,向这位儿时的弟弟求助,哪怕只是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但现在…… 宛城救父的勇名,原来是欲强纳人妻的驱使。 徐州巡边,竟是为了貂蝉? 还不知怜香惜玉,把人折腾死了? 一个即将与袁术为敌的年轻州牧,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即将成为袁术妃子的女人? 视为战利品掠夺,还是视为敌人之妾羞辱? 无论哪种,似乎都比前往寿春那座已知的牢笼好不到哪里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一枚物件。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坠,是很多年前,冯家和曹家都在洛阳时,那个叫曹昂的男孩偷偷塞给她的,说是护身符。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带在身边。 此刻,这玉坠却显得如此讽刺。 “罢了,”冯韵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飘忽,“他人如何,与我们无关了。休要再提。” 她转过身,把玉坠递给小莲,不再看窗外。 前路是袁术的宫闱,命运的漩涡已然形成,她只能随波逐流,保全家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第89章 独一份 汝南前线,灈水之畔。 曹昂驻马高坡,旌旗猎猎。 “雷薄骄横,半渡即击其腰肋!” “诺!”赵云领命,翻身上马,亮银枪斜指苍穹,千骑精锐如无声潮水般随他涌向河滩。 陈宫道:“上游土囊可决,水势缓涨,足可乱敌阵脚。子丹将军可率部于正面列阵,鼓噪而进,吸引敌军主力。” 曹真沉稳抱拳:“军师放心,真必不辱命!” 战斗瞬间爆发! 雷薄军渡河过半,阵型拉长,首尾难顾。 赵云骑兵如银色利刃,骤然切入中段! “常山赵子龙在此!”一声断喝。 赵云枪出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袁军顷刻大乱! 几乎同时,上游河水突涨,却让滩头袁军惊慌失措,阵型愈发溃散。 曹真于正面挥军猛攻,鼓声震天。 雷薄军腹背受敌,顷刻崩溃,被俘斩数千,粮草尽弃。 ------?------ 豫州汝南与淮南交界处,冯韵的车驾在袁术军护送下,一路向南,愈发靠近寿春。 沿途所见,尽是袁术麾下兵卒骄横、强征粮秣的景象,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这与她零星听闻的、关于曹昂在豫州境内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的消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姐……”侍女小莲忧心忡忡,“外面好像乱起来了,听说昂公子带兵去打袁术了。” 冯韵贝齿轻咬下唇,心中纷乱如麻。 这家伙年少轻狂,只知穷兵黩武,刚来豫州就四处征伐…… 如今,他为何竟与袁术大军对上了? 袁术麾下名将如云,兵力雄厚! “哼,莽夫之勇!” 她冷哼一声。 “逞强好胜,徒惹祸端!小莲,加快速度,我们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又过几日,小莲小跑着回来,声音发颤。 “小姐!不好了!昂公子刚刚小捷,就和仲家皇帝的前锋军在固始那边遭遇了!袁军兵力足有曹军三倍!领兵的是大将张勋!” 冯韵脸色蓦然一白。 三倍兵力?他怎能抵挡? 战报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零星地飘到冯韵这里。 “曹军退守城池了……” “袁军围城了……” “曹州牧亲自上城头督战,被流矢所伤……” “城中粮草似乎不济……” 听到消息的冯韵,坐立难安。 “……奇了怪了,袁军后退了三十里?” “说是粮道被截了?一支轻骑神出鬼没,烧了他们的囤粮大营!” “何止啊!张勋的本阵夜里被袭营了,听说领兵的白袍将军勇不可当,直杀到中军帐前……” 小莲带来的消息开始变得不同,语气带着兴奋。 他……竟然顶住了?还反击了? 冯韵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 ------?------ 曹昂率精骑突进,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张勋的劫掠部队,救回被掳百姓。 这彻底激怒了袁术。 数旬间,袁术大将纪灵、陈兰轮番率军犯境,时而大军压境,时而小股精锐袭扰粮道。 曹昂以赵云、曹真为臂膀,或正面迎击,或设伏邀击,或坚壁清野,仗打得艰苦卓绝。 袁军兵力占优,粮草充沛,曹昂往往以少敌多,全靠赵云之勇、曹真之稳、陈宫之谋,方才勉强支撑住战线。 消息不断传回后方,自然也传到了缓慢向寿春行进的冯韵耳中。 “曹州牧在慎水设伏,大破陈兰前锋,斩首千级……” “纪灵率步骑两万,围攻新蔡,曹州牧亲援,血战三日,城中粮尽,幸得赵云踏营劫粮,方解围……” “袁术遣其子袁耀,领一军自侧翼奔袭汝南,为曹真将军所阻,激战于富波……” 每一条消息都让冯韵心惊肉跳。 她时而听闻曹昂身陷重围,时而听说他以身犯险、亲冒矢石…… 那传闻中贪花好色、只知享乐的形象,渐渐与一个浴血奋战、苦苦支撑着豫州危局的年轻州牧重叠起来。 “他……他犯得着这么跟自己较劲儿吗?”冯韵叉着小蛮腰问小莲。 话尾却飘了飘,倒像是在跟自己掰扯。 小莲立刻凑过来,捂着嘴叹气。 “小姐您可别琢磨了!昂公子肯定是闲得慌,才费这劲,先前旁人说他的那些坏话,指定半分假的都没有,全是真的!” 冯韵白了她一眼,没接话,手却先一步探到小莲袖边,语气半点不绕弯。 “哎,小莲,前儿我塞你那玉坠,你还收着呢吧?先给我,我有用!” 小莲往后缩了缩袖子。 “玉坠?什么玉坠?” “哦——您说那枚您嫌看着烦,丢给我时还说‘再也不想见’的玉坠啊?” 冯韵耳尖一红,伸手就去扯她。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我反悔了不行?赶紧拿出来!” 小莲故意叹口气:“哎,真是女大十八变,前儿还说昂公子哪儿都不好,这才多久,扔掉的玉坠又要拿回去,再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得改口叫昂公子‘姑爷’咯!” “你再胡说八道!”冯韵伸手要拍她。 ------?------ 行程漫漫,流寇袭扰日渐频繁,仿佛整个豫州都被战火点燃。 冯韵她们的送亲队伍也数次遇险,幸得护送兵士拼死抵挡,方才化险为夷。 每一次惊魂,都让冯韵更深刻地体会到乱世的残酷,以及那个在前方浴血奋战之人,究竟在抵挡着什么。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荒僻山谷,突然杀声四起,数百名乱兵呼啸而下,直扑冯韵的马车! 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攻破。 “完了完了!” 小莲猛地把脑袋缩回来,脸色煞白,抓着冯韵的袖子就喊:“小姐!那袁公路您再瞧不上,人家也是四世三公的家世,走哪儿都有排场撑着!” “可这乱兵不一样啊!您又长得这么水灵,估摸着一照面,他们就先上手掀裙子、扯裤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满嘴跑胡话!” 冯韵狠狠刮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小莲缩了缩脖子,又凑过来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怕您没心理准备嘛~” 没等冯韵开口,她又道:“我以前听人说,这些乱兵,都兴好几个抢一个……” 话音未落,她贴心地补了句:“这群乱兵不算太乱,好像有个小头目。这样也好!真落到这群人手里,那头子指定把您当宝贝攥着,绝不肯跟手下分,独一份!” “住口!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冯韵说着就抬起玉足,作势欲踢。 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此时,山谷外蹄声如雷,一面“曹”字大旗赫然出现! 一马当先者,白袍银甲,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紧随其后一人,一身玄甲染尘,面带疲惫,眼神锐利如刀,挥剑大喝:“贼子安敢!全军突击!” 战局瞬间逆转,乱兵被迅速剿灭。 曹昂策马来到马车前。 第90章 青梅竹马 马蹄声近,这乱兵小头目来了? 车厢内的冯韵,认命般叹了口气,美眸闭上:“小莲,你这张嘴啊……” “小姐,你待着别动,我去瞧瞧。”小莲鼓起勇气,起身掀开车帘。 “昂……昂公子?!” 一声轻呼。 “呀……小姐你……!” 话音未落,冯韵一脚飞起,正中小莲翘臀,飞出车外。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她弯腰探身。 曹昂眼前先掠过一抹风尘仆仆却依旧夺目的红,随即迎上一张清丽脸庞。 虽略带苍白,眉宇间却英气流转,她正抬眸看他。 刹那间,曹昂脑中轰然一响。 仿佛闸门崩裂,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奔涌而来。 冯韵,冯芳之女。 冯芳,是父亲曹操故交。灵帝末年,二人同在西园八校尉之列,共事何进麾下。 那时两家过从甚密,交情匪浅。 董卓乱政时,冯芳因不肯依附而遭排挤,处境危殆,是父亲助他暗中离京。 冯家迁往扬州后,两家便渐渐断了音讯。 而眼前佳人,正是当年那个总爱穿着红衣、笑声爽朗,跟在他和夏侯家小子们身后爬树掏鸟窝,胆大胜过男童的丫头; 是那个在他练武跌倒时,一边嗔他不用功,一边取出干净帕子为他擦拭伤处的小姐姐; 洛阳春日,她抢过他手中的竹马,扬鞭策“马”,回眸一笑,阳光洒落满脸,明媚如初绽的花…… 还有那日,他偷偷将一枚自觉粗糙的小小玉坠塞进她手心时,她先是一怔,继而小心收好,抿唇微笑的模样…… 儿时旧事,一幕幕掠过脑海。 多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清艳。 杏眼流波,琼鼻精巧,朱唇如初绽花瓣。青丝如瀑,绕经玉似的耳垂,发间别无珠翠,唯有一柄木梳斜绾云鬓。 身姿如三月新柳,一袭红裙被丝绦轻束,勾勒窈窕。 裙袂微动时,那木梳竟似与她气息相合,隐隐牵引周身风致。 曹昂怔住,喃喃脱口:“韵……姐姐?” ------?------ 冯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神复杂。 她扬起下颌:“曹州牧?好大的威风。” 目光扫过曹昂,眼锋如刀。 “您接连强抢邹氏、折辱貂蝉致死、甘为蔡夫人裙下之臣……如今一时没了新目标,我这送往伪帝宫中的残花败柳,也值得您屈尊亲自来拦?” 字字锋利,咄咄逼人。 一旁的赵云暗自叹了口气,刚爬起来的小莲急得去扯她衣袖。 曹昂一怔,随即竟笑了出来。 他利落下马,向前一步,语调懒洋洋的:“韵姐姐消息真灵通,编排得倒齐全。” 他故意拖长声音,“不过这话有失公允。蔡夫人我见都未曾见过,貂蝉之事,你本知之不详,何来折辱致死之说?” 他目光在她紧攥的拳上稍作停留,继续问道: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姐姐奔赴寿春、安享荣华的雅兴?” “还是……我来得太早?害得姐姐没机会亲眼瞧瞧,我曹子修是否真那般饥不择食,专抢人妻?” “你——!”冯韵气得脸颊绯红,蓄足力气的一拳砸了出去,却仿佛砸进棉絮里。 亲兵首领袁兴趁机高叫:“曹昂!安敢对陛下妃嫔无礼!” 曹昂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子龙!拿下带走!太吵了!” “诺!”赵云领命,带人将袁兴一众捆结实堵了嘴。 曹昂转回冯韵面前。 “自洛阳西市一别,我与姐姐竟已这么多年未见。”曹昂轻笑一声。 他目光灼灼,“那时你还是个少女,现在怎的这般……” 冯韵抬头一看,却见曹昂正垂眸凝视自己,她不由俏脸微热,嗔道:“看够了没有?” 深得建安风骨传承的曹昂面不改色心不跳。 “早闻冯美人冯氏,风华冠绝中原。我还在猜想是哪个冯氏,不料竟是韵姐姐。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冯韵斜眼睨他,“莫非就是靠着这般手段,招惹的那些人妻……?” 曹昂心中叫屈,话头一转:“我实是不忍心见姐姐往袁术那火坑里跳。” 他朝马车示意:“先回城。有什么气、什么账,安顿下来,慢慢算,可好?” 冯韵瞪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任由着小莲搀着登上马车。 曹昂看着她背影,忍不住轻笑,翻身跃上马背。 中原冯美人,竟是他的青梅竹马。 这桩“系统任务”,倒是意外之喜。 ------?------ 新蔡城,初破之城,府宅初定。 冯韵被安置在一处清幽客院。 小莲忙着收拾简单行装,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冯韵却坐于窗边,望着陌生庭院,心绪难平。 曹昂那混不吝的调侃犹在耳边,让她心烦意乱。 他既认出了她,为何态度却如此轻佻? “小姐,您毕竟是朝廷钦点的妃嫔……您说,昂公子他,真能挡得住伪帝的大军吗?” 小莲攥着帕子,怯生生问。 冯韵回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小小玉坠,轻叹:“事到如今,我们已是案上鱼肉,除了信他,又能如何?” 傍晚,曹昂处理完公务,独自提一壶温酒并几碟点心来到客院。 推门而入时,他脸上带着轻松笑意:“韵姐姐,住得可还惯?兵荒马乱,简陋之处,多包涵。” 他自顾在桌边坐下,摆开酒食:“尝尝,豫州新酒,虽不如‘矛五剑’烈,也别有风味。” 冯韵蹙眉:“曹州牧不必费心。罪女能得安身,已感激不尽。” 曹昂斟酒递过,眼含戏谑:“又来了。一口一个罪女、州牧。小时候抢我糖葫芦、往我衣领塞雪团子的气势哪去了?如今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了?” 冯韵脸颊微红,瞪他:“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为何不提?”曹昂呷了口酒,笑看着她,“我可都记得。还有你爬树不敢下,哭鼻子让我去叫人的事……” “曹子修!”冯韵忍不住连名带姓唤他,“你如今是州牧了,怎还这般……无赖模样!” 曹昂眼中笑意更深:“州牧又如何?州牧也要吃饭睡觉,亦有七情六欲,更记得小时候一同玩耍的姐姐。” 他放下酒杯,语气郑重:“韵姐姐,我知你听闻不少关于我的混账话。我也不辩白,日久自见人心。但请你信我,曹昂再不堪,也绝不会害你,更不会坐视冯家受袁术牵连。” 冯韵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你待如何安置我?安置冯家?” “简单。”曹昂神色笃定,“你且在此住下。袁术那边,我自有应对。待风平浪静,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第91章 回京述职 建安四年夏,许都,皇宫深处。 伏寿独坐妆台前,镜中女子凤眸微垂,云鬓微乱。 那个人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他那深不见底的学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那份克制又灼热的珍惜。 尤其那日他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强势却温柔,像烙铁般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攥紧衣袖,低声告诫自己:“伏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汉皇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室,为了陛下……” “娘娘,”贴身侍女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陛下又遣人来问安了。” 伏寿深吸一口气,神情收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威仪:“回禀陛下,本宫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请陛下不必挂心。” 自那日从文莱阁归来,她便一直称病不出。 但她深知,身为皇后,终究不能永远躲在这帷幕之后。 太多的事,需要她去面对。 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神情端凝的伏皇后。 刘协见到她,关切地握住她的手:“皇后,你清减了许多。可是那日去见曹昂,他为难你了?” 伏寿指尖一颤,从容地将手抽出,垂眸道:“劳陛下挂心,曹昂并未为难臣妾。只是与此人周旋,极耗心神。他心思深沉,言谈机锋锐利,非常人所能揣度。” 刘协看了眼她:“此前之事,多亏曹昂暗中示警,事后又赖他周旋;不过宫中遴选之女,他悉数退了回来,坚持要寻什么‘独一无二’之人。此事,他可有什么说法了?” “他……言语含糊,未曾明言究竟何为‘独一无二’。臣妾以为,他或许是在待价而沽。”这番半真半假的回禀,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她不禁想起,那日曹昂看着她,神情温和,嘴角却噙着真诚的笑意。 “世间女子,皆独一无二。如娘娘这般,更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一抹不易察觉的赧色悄悄染上伏寿的双颊。 “待价而沽?”刘协眉头紧锁,失望与愤怒交织,“曹家已权倾朝野,他还想要什么?” 伏寿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曹昂此人,或许并非全然如其父。他所图所思,似乎更为复杂深远。” 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是为他辩解。 话音刚落,她连忙补充:“但也正因其心思难测,我们更需谨慎应对,步步为营。” 刘协并未深想,只是叹息:“但愿他能念及些许汉室恩义。皇后,辛苦你了。” 看着陛下依旧带着几分天真与依赖的神情,伏寿心中的愧疚更深,同时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 她的天子,她的丈夫,终究难以真正理解她所面对的一切,以及她心底那悄然滋生的情愫。 数日后,伏寿正在翻阅经曹操府僚处理过的奏疏,她仍坚持亲自过目。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听说豫州牧曹大人,今日已回许都。” 伏寿眸光一闪。 ------?------ 许都司空府。 应父亲曹操要求,曹昂按惯例每月回许都述职。 同时,他在豫州平舆的州牧府府邸已全部翻新建成,州内局势也初步稳定,便计划将几位夫人接往豫州。 后院内,气氛微妙。 邹缘一袭素雅衣裙,柔声对卞夫人和丁夫人以及曹昂道:“母亲,姨娘,夫君,豫州新府需人打理,但母亲与姨娘身边亦不可无人照料。” “妾身略通医术,留在许都,府中上下若有微恙,也好及时看顾。且母亲丁夫人身体欠佳,我也放心不下。” 丁夫人笑着点头。 卞夫人拉着邹缘的手,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有一丝轻松。 邹缘医术精湛,留下自然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曹昂最属意的这位正妻远离权力中心,于她而言,无形中少了许多压力。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有你留在府中,确是大家的福气。只是辛苦你了,昂儿那边……” “夫君能体谅的。”邹缘浅浅一笑,看向曹昂。 曹昂知她心意,便笑着朝她点点头,笑容里满是歉意。 曹昂看向即将启程的甘梅与大乔。 甘梅与大乔皆已收拾妥当。 甘梅温婉沉静,眉宇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释然。 她因刘备亦在许都之故,虽从未见面,心中总有些莫名的忐忑,能远离这是非之地,前往完全属于曹昂的豫州,对她而言,实是解脱。 大乔依旧清丽出尘,气质如兰,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小乔。 小乔扯着曹昂的衣袖,语带兴奋:“姐夫,听说汝南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一定要带我去!我可不想整天闷在府里!” 她早前认了丁夫人为干娘,亲密非常,但毕竟年少好动,更向往能与曹昂并肩的经历。 曹昂被她缠得无奈,苦笑道:“行军打仗岂是儿戏?你乖乖留在许都,有你缘缘姐照顾着才好。”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大乔,希望这位长姐能出言约束一下跳脱的妹妹,“靓儿,你劝劝霜儿……” 大乔微微侧过身,装作整理衣襟,恍若未闻。 她心中自有计较:离开江东时,她答应过父母要照顾好妹妹,既然小妹想去,她自然希望姐妹能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曹昂见大乔这般模样,心下了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得到默许的小乔,马上腻回到丁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干娘,您就真的舍得我走呀?豫州那么远,我想您了可怎么办?” 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笑骂道:“你这泼猴儿,自己闹着要走,真要走啦,又来撒娇!” “平舆离许都又能有多远?想回来了,便让你姐夫派人送你回来小住便是。”她这话虽是对小乔说,目光却看着曹昂。 曹昂连忙笑道:“母亲放心,孩儿省得。必定常带霜儿回来看您。” 一旁送行的曹丕,已是小大人模样,身形修长。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巧笑嫣然的小乔,耳根微红,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小乔闻声,转头看他,笑嘻嘻道:“知道啦,丕弟弟!在许都要听卞姨娘和干娘的话,好好读书习武呀!”说完,转身就走到曹昂身边去了。 曹丕看着她灵动的背影,又见她与兄长曹昂说话时那自然亲昵的神态,心中酸涩难当,低下头去。 八九岁的曹植则一头扎进邹缘怀里,抱着她的腿仰头道:“缘嫂嫂不走!植儿舍不得你!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谁给我甜甜的药糖吃?” 邹缘忍俊不禁,怜爱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植儿乖,嫂嫂不走,一直在府里陪着你。等你长大了,也可以来豫州找你大哥和大嫂们玩呀。” 说着,悄悄塞给他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她特制的润喉糖丸。 曹植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攥着锦囊,依偎在邹缘身边。 曹昂看着这画面,怔了一怔,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又突然失笑,摇摇头。 他走过去,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家中男丁,唯你居长,照顾好弟弟妹妹,亦要勤勉自身。”曹丕闷声点头。 他又揉了揉曹植的头,换来小家伙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后,曹昂向卞夫人和丁夫人郑重一礼:“姨娘、母亲,迁居诸事这两日想来便能备妥,孩儿届时便启程赴往。府中大小事务,还劳烦姨娘与缘缘多费心照拂。” 第92章 情动为劫 许都,文莱阁,城中暑气渐浓。 曹昂正与郭嘉对坐,商讨豫州对付袁术的军务策略。 窗外竹影摇曳,蝉鸣阵阵。 “袁术虽称帝失道,然淮南根基犹在,不可轻敌。”郭嘉轻摇羽扇,“公子当以静制动,待其自败。” 正说话间,亲卫赵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宫中来使,称有皇后娘娘口谕。” 曹昂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他与郭嘉对视一眼。 郭嘉唇角勾起,压低声音道:“宫中传讯,莫非是那位娘娘又有什么要事相商?” 曹昂神色收敛,淡淡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官款款而入,行礼后轻声道。 “皇后娘娘口谕:闻曹卿自豫州归来,又恰寻得解暑良方。陛下近来读书困乏,颇受暑热所扰,特设小宴于清凉殿,一则请曹卿献方,二则也算为曹卿洗尘。” 曹昂心中微动,恭敬应道:“臣谨遵娘娘懿旨。” 待女官离去,他转头看见郭嘉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轻咳一声。 郭嘉摇扇笑道:“皇后娘娘这宴设得倒是及时。嘉方才正说到要以静制动,看来公子此刻是静不下来了?” 曹昂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奉孝先生说笑了。” ------?------ 清凉殿临水而建,晚风穿过廊庑,带来满池荷香。 殿内烛影摇红,刘协显然很享受这轻松的氛围,正与一位宗室长辈谈论经义,饮了几杯冰镇梅子浆,面色红润。 伏寿今日装扮得格外清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薄绸宫装,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玉凤簪,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婉约。 她安静地坐在刘协身侧,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偶尔掠过殿外的荷塘。 曹昂的位置离御座不远,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烛光下皇后低垂的眼睫。 他恪守臣礼,并不多言,只在刘协或宗室问话时,才从容应答,言辞谦和,内容多引山水趣闻、地方风物,巧妙地避开了朝政话题。 当内侍奉上据说是曹昂提供的凉茶时,伏寿轻轻呷了一口,抬眸看向他,声音柔和。 “此茶入口清苦,回味却甘洌生津,果然奇妙。曹卿费心了。” 曹昂微微欠身:“娘娘喜欢便好。此方乃豫州山民所传,能入娘娘之口,是它的造化。”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宴至中途,一只飞蛾绕着她手边的烛台盘旋。 伏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 曹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并未出声,只是极其自然地前倾取用茶点,宽大的衣袖看似不经意地拂过烛台,恰到好处地将飞蛾惊走。 伏寿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曹昂平静的侧脸。 他正若无其事地品尝糕点,仿佛刚才只是巧合。 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借氤氲热气掩饰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柔和,荷香暗渡。 刘协饮了凉茶,面色舒缓,带着几分闲适看向曹昂: “曹卿啊,此次回京,见你气度愈发沉凝,朕心甚慰。前番宫中那些琐事,多亏你暗中周全。还有平日里在朝堂,你也常能为朕分说一二,这些,朕都记得。” 刘协语气温和,举了举茶杯。 曹昂离席躬身,态度恭谨而自然:“陛下过誉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协颔首,忽然笑问:“你此前退回宫中美人,说要寻‘独一无二’之人。” “如今可有眉目?何等绝色能入曹卿之眼?朕与皇后或可为你留意。” 伏寿的心轻轻一跳,不由抬眸。恰在此时,曹昂的目光也正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曹昂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陛下挂心,臣感激不尽。至于这‘独一无二’之人嘛……” 他语速放缓,目光在伏寿身上一掠而过。 “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臣相信,迟早会遇到的,只是尚需些许缘分。” “啪嗒”一声,伏寿手中玉筷碰倒调味碟。 声响虽轻,却在宴尾声里格外清晰。 数道目光关切望来。 伏寿深吸一气,起身屈膝:“陛下恕罪,臣妾一时手滑。” 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想来暑气未消,有些头晕。容臣妾告退片刻,去偏殿更衣。” 伏寿不再看曹昂,在宫女簇拥下匆匆离去,背影仓皇。 曹昂目送那抹青色消失在回廊转角,举杯饮尽残酒,心下怅然。 刘协犹自感叹:“皇后近日为朕操心,确是辛苦了。” 伏寿倚在偏殿窗边,心绪微乱,脸上微微发热,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 “娘娘,可要回席?”宫女轻声问道。 伏寿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丝帕递给宫女。 当她重新步入主殿时,步履从容,唇角带着自然的浅笑:“陛下,臣妾失礼了。” 刘协关切道:“皇后快坐,可好些了?” “谢陛下,已无碍了。”伏寿安然落座,目光平静。 夜色已深,刘协已显倦意,由内侍小心搀扶着先行起驾回宫休息。 “皇后也早些安歇,今日辛苦你了。”刘协临行前,不忘嘱咐一句。 “臣妾恭送陛下。”伏寿敛衽行礼。 目送天子远去,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在清凉殿外的荷塘边,仿佛要借夜风的凉意驱散纷乱心绪。 宫女内侍们安静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垂首屏息。 就在这时,曹昂的身影从殿内缓步而出。 “娘娘。”他拱手行礼。 伏寿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 “曹卿还未出宫?”她开口,声音一贯的温和威仪。 “正要告退。”曹昂答道,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拂的鬓发上,那里有一缕发丝微微散乱,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他看了看,又说,“夜色已深,露重风凉,娘娘也请保重凤体。” 这话超出了纯粹的臣子关切,伏寿却也没有斥责,只是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望向黑暗中的池塘,轻声道:“无妨。只是想静一静。”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昂终于再次开口,“方才殿中,微臣言语若有冒犯之处,实非本意。只是情难自禁,望娘娘海涵。” 他竟然自己承认了那“独一无二”的暗示,承认了那目光中的情意。 伏寿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曹卿,”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话,说出来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曹昂的心瞬间一热,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奇异的香味,混合着夜荷的芬芳。 “娘娘......”他目光灼灼。 “曹卿,”伏寿截断他,声音恢复了几分皇后的清冷,“夜真的深了,该出宫了。” 这已经算是逐客令。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臣,告退,娘娘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背影挺拔而决绝。 伏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宫吧。”良久,她才轻声对宫女吩咐道。 第93章 借将张文远 许都,司空府议事堂。 曹操与麾下几位核心文臣武将齐聚于此。 曹洪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焦躁不耐,不时抓耳挠腮,或是掂量着腰间的佩剑,仿佛在计算自己还能忍耐这文绉绉的议事多久。 曹昂立于堂中,刚刚详尽禀报了豫州的军政事务。 “嗯,”曹操微微颔首,“昂儿,你独镇豫州,直面袁术兵锋,是否需要为父调遣兵马,助你速平此患?” 曹昂拱手,语气坚定:“谢父亲关怀。然豫州新军正需实战磨砺,儿臣自信足以应对。许都兵马宝贵,当用于应对河北之危。儿臣不敢因一隅之事,耗费父亲的宝贵兵力。” “哦?”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曹洪忍不住插话,声音洪亮:“嘿!我说昂儿,你小子现在口气不小啊!搁这儿充大尾巴狼是吧?” 堂内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活跃了几分。 曹昂脸上微热,哭笑不得:“子廉叔……这……” 曹操瞪了曹洪一眼:“子廉!议事重地,休得胡闹!” 曹洪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这不是怕这小子逞强嘛……” 曹操不再理会他,转向曹昂:“果真不需增援?” “绝非逞强。” 曹操身体前倾,话锋一转,“说起这个,为父倒是想起一事。昨日皇后在清凉殿设宴,为何独独召你一人前去?所为何事啊?” 曹昂心中微凛,“回父亲,皇后娘娘关切江淮战事,担心袁术称帝后江淮百姓受苦,特命儿臣务必尽快平定祸乱,还百姓安宁。”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席间陛下亦多有垂询,儿臣皆据实以告。皇后娘娘还让儿臣带回了陛下赏赐的解暑凉茶方子,说是宫中秘方。” 曹操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皇后倒是关心政务。看来你在豫州所为,连深宫中都有所耳闻了。”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儿臣不敢。想必是父亲治国有方,陛下与娘娘才会格外关注地方政事。”曹昂恭敬地回答。 曹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正题:“如今袁绍势大,南下在即。昂儿,你对河北局势,可有见解?”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曹昂心知这是父亲考校,亦是展现自身价值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层层道出: “父亲明鉴,袁绍虽势大,然新并公孙瓒部未及整合,内部谋士不和、粮草转运漫长,我当先固本以待其弊。 其一稳固后方,儿臣保豫州粮道经汝颖漕运至官渡,借乔家稳江东、联蔡氏安荆州,并安定许都人心。 其二情报先行,已遣细作探袁军粮草、出兵次序及内斗,命游骑扰黎阳粮道,愿与子龙、文远、公台共守徐兖防侧翼。 其三分化瓦解,可散流言使袁军将相相疑,若颜良文丑冒进则以弓弩伏击、骑军侧扰,且厚待降卒乱其军心。 其四兵种克制,于官渡深沟高垒、用拒马火箭制袁重骑,以精锐轻骑袭粮道侧击,与袁绍拼持久待其自溃。 儿臣本分在稳徐州、供粮秣、探军情,为父亲解后顾之忧,前线决胜仍赖父亲与诸位先生神谋。” 一番话毕,荀彧抚须沉吟,眼中欣赏之色愈浓。程昱微微点头。曹洪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曹操。 曹操默然良久,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昂儿啊昂儿,这一趟豫州,你没白去!这番见识,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依你之见!豫州之事,尽付于你。替为父看好东南门户!” “儿臣,遵命!”曹昂沉声应道。 曹操转身,心情极佳,甚至开起了玩笑:“子廉,看看昂儿!多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和惦记你那点酒!” 曹洪顿时叫起屈来:“大哥!你这可就偏心了啊!我这不是没昂儿这小子脑子好使嘛!但他再能,那也是我侄儿!”说着转向曹昂,“昂儿,‘矛五剑’新品好酒可得给叔留几坛!” 曹昂忍不住笑了:“叔放心,若有新酿,定先送至您府上。” “这还差不多!”曹洪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曹操笑骂一句:“滚蛋!都滚蛋!文若,仲德,我们继续议事。” 曹昂却站在原地,并未离开。 “还有事?”曹操抬眼看他。 曹昂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父亲,儿臣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百余条人命,亦关乎儿臣一个不得不完成的承诺。” “哦?”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坐直了身体,“说来听听。” 曹昂将冯韵之事娓娓道来,述说她为保全家族甘愿入袁术伪皇宫为妃的经过,略去一些细节,着重强调冯家与曹家的旧谊。 听完,曹操眯起眼,打量着曹昂,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冯芳与我有旧不假,但你为了一个女子,要去袁术的地盘上,解救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 曹昂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父亲,儿臣明白其中风险。但大丈夫立于世,言出必行!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冯氏百余口为袁术殉葬!此非仁者所为,亦非霸者之道!再者,” 他话锋一转,“袁术篡逆,天人共愤,其败亡只在朝夕。此时若能将受其迫害之家族解救出来,正可彰显父亲奉天子以令不臣、拯黎庶于水火的仁德与大义!” 曹操的目光微微闪动,忽然轻笑一声:“昂儿啊昂儿,你现在倒是学会跟为父讲条件、论大势了。为了一个冯美人,你倒是费尽心思。” 曹昂硬着头皮道:“儿臣不敢,只是陈述利弊。”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如电:“既然你执意不需为父派兵增援,想必是另有所求了?” “儿臣确有一请,望父亲恩准。” “讲。” “儿臣欲向父亲暂借一人——张辽,张文远将军。” 曹洪又忍不住拍了大腿,“嘿!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得要人顶上去吧!”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满是“快让我上”的急切:“昂儿,要不洪叔我带兵去帮你?别的不敢夸口,论冲阵破营,我还没服过谁!” 曹操抄起案上一卷竹简,作势欲砸:“曹子廉!你再多嘴,就去守一个月粮仓!” 曹洪立马噤声,悻悻然地站好。 曹操转回曹昂:“理由?” 曹昂从容答道:“父亲,文远与子龙皆精骑兵战术。只是此前豫州战事紧张,子龙独当先锋与主力,连日奔袭已显疲惫,需轮换休整。今扫袁术残部,文远擅追剿攻坚,正合战局;待子龙休整完毕,二人互为策应更能发力。淮南平定后,儿臣必妥善调度,不让子龙再独担辛劳。”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荀彧,见其微微点头,遂道:“准了。便让文远听你调遣。” “谢父亲!”曹昂再拜。 第94章 我与皇后谁更美 豫州返程前夜,曹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红袖轩。 烛影摇曳,映得满室暖红,貂蝉正对镜卸下钗环,云鬓微散。 “红儿,随我同去豫州可好?”曹昂自后环住她,下巴轻蹭她颈侧,语气带哄。 “新府特地掘了温泉池,比许都这浴桶少说宽敞十倍。” 貂蝉反手执玉梳轻敲他额角,眼波横流:“听风卫的根茎深扎许都,宫中暗线更离不得人。” 她旋身转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似笑非笑。 “再说了,邹缘妹妹还在府里,我们好歹能互相照应着;我若真跟你家大乔、甘梅日日碰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岂不尴尬?当初江东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话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笑意玩味。 曹昂见状,抬手讪讪摸了摸鼻尖,“早翻篇了!靓儿还常夸你调的安神香好闻,道你心思玲珑。” “少来哄我。”貂蝉挑眉,指尖滑到他耳垂,不轻不重一捏。 “倒是你——皇后那边,进展如何?” 见他眼神躲闪,她噗嗤笑出声,“还装傻!前次她既动用了那枚玄铁令牌寻你,便是心意松动的征兆。” 曹昂愕然:“你连这都……” “真当我这听风卫首领是白当的?”她得意微扬下巴。 “可要姐姐教你几招?” 这怎又成我姐姐了? “首先,打探她私嗜何物。听闻她独爱城南李记的蜜渍梅子,每回差宫人偷买,都得换三趟车驾掩人耳目……” 曹昂目瞪口呆:“这你都能摸清?” “其二,她每月十五必至清凉殿荷塘喂鲤,因那对锦鲤是先帝赐她的及笄礼。若哪日你‘偶遇’,记得穿月白深衣最衬她心境——” “慢着!”曹昂握住她兴冲冲比划的手,哭笑不得,“你怎比我还上心?” 貂蝉眸中掠过一丝锐色,“当年她命徐他逼我毒杀你,这仇岂能不报?” 见曹昂挑眉,又软绵绵偎进他怀中,“再说~若夫君真收了皇后,我这听风卫首领往后打探宫闱秘辛,何须再费心安插眼线?直接问凤榻上的……” “越说越没边了!”曹昂笑骂着躲她挠来的纤指。 她却突然扯开纱衣,香肩半露,眼波潋滟如醉:“说正经的——我与那伏皇后,谁更美?” 不等回答便凑过来咬耳低语,“她可会这般伺候你?嗯?” 曹昂被拽进罗帐时仍在嘟囔:“这到底是谁报复谁啊……” ------?------ 豫州、平舆、州牧府。 豫州牧府邸修缮一新,飞檐斗拱,庭园深深。 甘梅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望见朱门匾额,轻声感叹:“比许都司空府的西厢院还要轩敞些。” 她眉间倦色稍舒,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安稳歇息了。 小乔却像只出笼的雀儿,提着裙摆蹦进前庭,指着院中一株老梅嚷道:“姐夫!这树歪脖子模样俏皮,明年开花定要给我当画架子!” 又旋风般冲进正堂,摸着紫檀木屏风惊叹,“你看这纹路绕的!多像那只‘大野猫’?” 话落悄悄抬眼,偷瞄了曹昂一眼,笑意盈盈。 曹昂只端着茶盏慢啜,假装没听见,走去吩咐仆从安置行李。 大乔忍俊不禁,一手把妹妹拽回:“收敛些!当这是皖县老家么?” 嘴上说着,她自己忍不住转头,多瞧了两眼廊下新挂的湘竹帘。 竹丝细匀,帘角还绣着几缕淡青荷纹,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确是江东少见的雅致模样,眼底悄悄漫开点新奇的软意。 曹昂忽又回头,眉眼含笑:“东厢辟了暖阁给靓儿抚琴,西跨院特意挖了池塘,让霜儿这小丫头养她心心念念的鸳鸯,后园还留着大片花圃,给梅儿种她喜欢的花草。”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当然最要紧的是卧房那张黄花梨千工床,宽敞又稳当,够我们几个舒心歇着……” 话还没落地,三双绣鞋齐齐踹在他小腿上。 “霜儿,你这是凑什么趣......?!”曹昂佯装瞪她。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正笑闹间,忽见赵云领着个英武将领疾步而来。 那人玄甲未卸,抱拳时腕甲铿然作响:“张文远奉司空令,特来听候公子调遣!” 曹昂眼睛一亮,拽住张辽就往书房跑:“哎呦,文远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怎么用石灰混硫磺造烟瘴——子龙总说此计太损不肯搭手!” 赵云无奈扶额:“云只是劝公子莫要亲自试药,上次烧了司空府半间书房……” “这次去袁术地盘烧!”曹昂从袖中抖出绢图,上面鬼画符似的标着淮河风向与袁军粮草囤点。 “配上茅草裹巴豆粉的毒烟球,等东南风起往敌营抛——” 诸葛瑾刚抱着文书进门,听见这句差点绊倒:“大公子!巴豆粉混硝石会炸膛的!上月试制时熏黑的院墙还没补……” “所以让文远带骑兵远程投射嘛!”曹昂勾住张辽肩膀挤眼睛,“听说你当年在吕布帐下,百步外能掷戟穿盾?” 张辽僵着脸往后缩:“未将只会掷戟,不会掷火药球。” 陈宫阴恻恻从书架后转出来:“公子若真想用毒烟,不如掺些曼陀罗花粉——当年董卓掠洛阳时,西凉军常用此物迷守军。” 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若不小心飘回自家营地,记得备足解药。” 曹真突然探头:“解药备好了!按大公子教的绿豆甘草汤熬了十大锅!” 少年将军满脸兴奋,“还加了糖霜!将士们尝了下,都说比酸梅汤好喝!” 曹昂扶额长叹。 ------?------ 趁众人研究毒烟配方时,时间管理大师曹昂,骑马溜去新蔡城客院。 冯韵正教小莲编辟兵符,红绳在指尖翻飞。 见他掀帘进来,她身子一拧便转向窗棂,语气似嗔非嗔: “州牧大人放着平舆的几位佳人不顾,专程来我这儿,是有何贵干?” “来讨碗酒喝。”曹昂自来熟地坐到她对案,摸出个油纸包,“从许都给你捎的芝麻糖——比洛阳西市那家还脆。” 听到“西市”二字,冯韵眼波微动。 少年时她偷溜出府买糖,总撞见曹昂蹲在糖铺门口啃胡饼。 她拈起糖块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唇边似雪:“说吧,又算计什么?” 第95章 奇正相合 新蔡,客院内,烛火摇曳。 冯韵听了曹昂讨酒喝的话,又见他拿出芝麻糖,眸光复杂。 “算计?”曹昂收起嬉笑,神色认真起来。 “确实是要算计,不过算计的是袁公路的项上人头,还有如何把你冯家全须全尾地从寿春捞出来。” “你为何要为我冯家冒如此大险?”她终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仅仅因为儿时那点情分?还是因为…”她顿了顿,“那所谓的‘冯美人’名头?” 系统任务?青梅竹马?佳人如曲?美人如酒? 曹昂有些愣神,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唇边沾着的芝麻糖屑,动作自然。 “讨打?!”冯韵颊染薄红,羞恼交加,瞪向他。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也不躲闪,笑意懒散: 这点芝麻糖屑沾着,倒像是偷吃灶台的小猫儿——” “小时候我爬树掏鸟窝,摔个满嘴泥,你一边骂我笨,一边却替我擦脸。如今换我替你擦一回,怎的就要打我?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趋近些许,眼中烛光跳动。 “至于那美人名头……不知是谁当年躲在树梢哭鼻子,嚷嚷‘才不要当什么美人’——要不要我学两声猫叫,帮你回忆回忆?” 见她微微怔住,他凝目相望,“我曹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救你,救冯家,是心之所向,亦是义之所趋。” “至于我为何要冒这么大险?” “不必追问缘由。只因为你是冯韵,是那个一边骂我笨、一边为我掉眼泪的冯韵。” “这理由,够不够?” 冯韵怔然片刻,轻声喃喃:“我现在……有些懂了。” 曹昂挑眉:“懂什么?” 她忽然扬声道:“懂你那些夫人都是怎么被你一张嘴骗到手的!” 曹昂:“……” 韵姐姐,你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冯韵忽然又道,“曹子修,外面的风声,我都听到了。听说你欲驱妖雾,克敌制胜?” “此番又弄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冯家乃将门之后,非怯懦畏战之徒,我要听实话。”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哪有什么妖雾妖法,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借烟尘之势,乱敌心神罢了。” “小把戏?”冯韵终于抬眼,目光如电。 “曹子修,你我是旧识,但我不是你那需要呵护在羽翼下的莺莺燕燕。” “我要知道我冯家全族的倚仗,究竟用的是何等手段!是毒?是火?还是什么我不知晓的异术?” 她的语气强势而直接,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曹昂被她气势所迫,只好更详细地解释了一番石灰、硫磺、刺激性草末混合烟尘的原理。 听完,冯韵沉吟片刻,指尖轻敲案边刀鞘,铿然有声。 “原来如此。世人皆道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却不知战场之上,生死才是真章。” “那些满口仁义之师、正道之战的人,何曾亲见沙场血流成河?”她语气渐厉,“若胜而不仁是为暴,那么败而辱国、累死三军,便是最大的不义!”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曹昂:“此等实用之法若能速定战局、少损将士,便是堂堂正正之策!那些只知拘泥古法、空谈道义的迂腐之言,何必理会?” 忽又话锋一转,教训起曹昂来:“倒是你,既行此策,便该思虑周全后续。” “舆论如何引导?可曾备好应对朝中腐儒攻讦之辞?莫非只想做个埋头冲杀的莽夫?” 思绪电转,顷刻已从战术跃至朝堂。 曹昂被她问得语塞,苦笑叹道:“韵姐姐教训的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冯韵这才微露满意之色,颔首道:“下次来,带坛好酒。我要听听你完整的破敌之策,倒要瞧瞧你曹子修这几年,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 随着曹昂和袁术两军的战事推进,曹昂的“奇策”频出。 在一次关键的渡口争夺战中,袁军依仗地势固守。 曹昂命曹真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同时令张辽率死士趁夜潜入上游,将大量预先用油布包裹的石灰、硫磺及辛辣药草混合物投入水中。 次日,曹昂下令在上风处点燃早已备好的大量湿草,浓烟滚滚,同时掘开上游临时水坝。 混入了化学物质的河水裹挟着刺鼻的浓烟顺流而下,直扑袁军营地。 袁军顿时大乱,烟雾刺眼呛喉,士卒涕泪交流,战斗力骤减。 赵云趁机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马匹皆以湿布覆口鼻,轻易撕裂了袁军防线。 张勋大军溃败,伤亡惨重,被俘者皆心有余悸,传言曹昂这厮会妖法,能驱毒烟恶龙,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 那“妖法”传闻也传到了冯韵耳中,她只是嗤之以鼻。 “两军对垒,生死相搏,胜便是王道。若撒豆成兵有用,我第一个去学!何必在意败犬之吠?” 她甚至和曹昂派来保护她的亲兵队长,探讨如何改进“烟尘”的投放效率和风向利用。 ------?------ 形势一片大好,小乔因听闻“妖法”传闻和冯韵之事,心中不忿,拉着姐姐大乔从平舆来到新蔡,径直闯到冯韵院中。 小乔一见冯韵,见她英姿飒爽,眉宇间自带一股不让须眉的锐气,与自己熟悉的娇柔女子截然不同,顿时心生警兆。 她娇声斥道:“你就是那个冯氏?我姐夫为了你,用了那等邪门的法子,坏了名声!你可知错?” 冯韵正擦拭短刃,闻言,不慌不忙地收刀入鞘,站起身,她比小乔高挑些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自然的威势。 “你是...乔小姐?此言差矣。曹子修用何策破敌,乃主帅之权责,成王败寇,战场之上唯有胜负,何来正邪之分?至于名声,” 她嘴角微扬,“打出来的赫赫威名,远比洁身自好的虚名更有用。你若不懂,可去问你姐姐,或直接问你姐夫,何必来问我?” 小莲在一旁也忍不住帮腔,语气却学着她家小姐的爽利:“就是,我家小姐又没逼着昂公子用计,胜了便是好计!” 小乔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对方气势十足,顿时又气又急,眼圈一红:“你!你们主仆欺人太甚!” 曹昂闻讯赶来时,小乔说不过,正气得跺脚。 小乔一见他来了,立刻扑过去哭诉:“姐夫!她欺负我!” 曹昂头大如斗,不知如何开口。 冯韵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平静无波,“曹州牧,管好你的家眷。两军阵前,岂是儿戏之所?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扰我清静,误了正事。”她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第96章 渐入佳境 曹昂顿时里外不是人,他猫着腰凑近小乔,压低声音道:“霜儿,听话,先跟姐姐回去!” 小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夫居然不帮自己,反倒偏向那个又冷又凶的女人? 她眼圈一红,“哇”一声哭出来,扭头就跑。 大乔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冯韵歉然一笑,也赶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冯韵冷眼瞧着曹昂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下巴微扬,转身“砰”一声轻响就关上了房门。 曹昂一个人愣在原地。 ------?------ 新蔡客院的风波,最终以曹昂好说歹说,承诺了五幅新画、三箱江南新到的胭脂水粉以及一次专程的踏青游,才将撅着嘴的小乔哄好,让大乔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妹妹上了回平舆的马车。 送走了两位“兴师问罪”的姑奶奶,曹昂抹了把汗,长吁一口气。 一转身,却见冯韵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州牧大人倒是好手段,哄小姑娘一套一套的。” 曹昂脸皮厚如城墙,凑近笑道:“那是,熟能生巧嘛。不过话说回来,韵姐姐你刚才那气势,可真把我镇住了。几句话就把霜儿那丫头堵得没话说。” “哼,若非看在她是你内眷,又年纪尚小的份上,岂是几句道理能打发的?” 冯韵挑眉,转身回屋,“进来吧,正好有事与你商量。” 曹昂跟入屋内,只见案几上摊开一幅淮水流域的详图,旁侧散着数卷帛书,上头勾勒着水流走向与风力标记,另有一些计数筹算的痕迹。 “这是?”曹昂微怔。 冯韵执笔,于图上点出几处:“你那‘烟攻’之法虽有效,但耗费甚巨,且过于依赖风势天时。我连日验看水流,又参照以往战例,重定了数处施放方位与时机。若依此策,不只可省三成物料,更能将烟效发挥至极。” 曹昂取过一卷帛书,见上面绘着水流趋速与风力推演之图,标注详实、推演严谨,不由惊叹:“韵姐姐…你…这…” “怎么?”冯韵抬眼瞥他,“只准你曹子修通晓兵械奇技,就不许我冯家世代将门知天时、明地理、晓阵势?江河走势、天文风向,哪一样不是兵家必修?” 曹昂顿时肃然起敬。 这可真是宝藏女孩啊!这才是独一无二的知性美!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冯韵的手:“韵姐姐!得你一人,真胜过得十万雄兵啊!” 冯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微红,抽出手,敲了敲地图:“少贫嘴!说正事!你看这里……” 两人便一头扎进地图和演算纸中,时而争论,时而达成共识,竟有些废寝忘食。 小莲进来添了三次茶,看着自家小姐与州牧大人头碰头讨论得热火朝天,那模样,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对夫妻都更像...... ------?------ 几日后,曹昂再次对袁术残部发动了一次袭击。 这次完全采用了冯韵计算后的新方案。 效果拔群! 浓烟精准地笼罩了袁军营地,持续时间更长,范围更集中,而曹军消耗的“妖法”材料果真大幅减少。 捷报传回,军中皆惊,纷纷传言曹州牧的“妖法”又精进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平舆州牧府。 正对着新到手的胭脂水粉眉开眼笑的小乔,听到军报,小嘴又撅了起来。 “哼!定是那个姓冯的妖女又给姐夫出了什么鬼主意!” 大乔正在抚琴,闻言琴音一顿,无奈笑道:“霜儿,冯姑娘若真有此等才智,于夫君而言是臂助,是好事。” “才不是呢!”小乔跺脚。 “她就是故意显摆!显得就她厉害!姐姐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梅姐姐酿酒一绝,缘姐姐医术高明,我也会......别的呀!”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擅长什么,气得脸都鼓了起来。 甘梅端着一盏新酿的果酒过来,柔声安慰:“好啦霜儿,夫君不是那样的人。他呀,心里装着大家呢。” “快来尝尝这新酒,我可是按你喜欢的甜味调的。” 小乔接过酒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故作严肃:“嗯…还行吧。不过比起我的好处,姐夫答应我的画还没画呢!这次必须画得比姐姐的《月下佳人》还好!” ------?------ 新蔡客院内,曹昂正对冯韵大加赞赏:“韵姐姐真乃神算!此战大捷,你当居首功!我要上表父亲,为你请功!” 冯韵却摇摇头,神色平静:“虚名于我无用,于冯家现阶段更是祸非福。你若真有心,不如想想如何尽快扫平袁术,兑现你救我冯家全族的承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顽皮的笑意,“若实在要赏……上次许都带来的芝麻糖,还有没有?” 曹昂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有有有!管够!我这就让人快马回平舆取!不,我让许都那边再送十斤过来!” 气氛融洽之时,系统提示音悄声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冯氏”(冯韵)对宿主认同度大幅提升,当前倾心度:65%。】 【友情提示:倾心度超过60%,已进入“暧昧期”与“深度考察期”。目标对宿主的要求将进一步提高,请宿主再接再厉,切勿得意忘形。】 他再看冯韵,只见她正拈着一块芝麻糖,小口吃着,目光却仍落在地图上,若有所思。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曹昂心中一动,凑过去,指着地图上一处:“韵姐姐,你看这里。我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第97章 不服输的小乔 曹昂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冯韵那边倾靠过去,手臂看似无意地环过她身后,几乎将她半拢在怀中,指尖点在地图上。 “韵姐姐,你看这里,若我们提前在此处暗设拦水坝,待袁军粮船过半,再突然决堤放水,水流冲击加上我准备的‘加料’烟球……” 冯韵起初还凝神细听,但很快便察觉出两人姿势过于亲密,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她身体瞬间一僵,手肘毫不犹豫地向后击去,直捣曹昂肋下。 “曹子修!你放肆!”她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又羞又恼地低斥道。 曹昂似乎早有预料,轻巧地缩腹避开了那记肘击,但环着她的手臂却没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低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笑意,眼神亮得惊人。 “韵姐姐~怎么下手这么狠?小时候我爬树掉下来,你不也这样接住抱着我?”他语气委屈。 “那时你才多大?现在……现在能一样吗?!快松开!”冯韵又羞又恼,脸颊绯红,转身用力推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情急之下,她握起拳头,一通毫无章法的王八拳,朝他胸口捶去。 “现在怎么就不一样了?”他低笑着任她捶打,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膛迎上去,“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韵姐姐教训的是。” 冯韵见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更是气结,抬脚便要去踩他的靴子。 曹昂轻松侧身躲过,反而就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打也打了,踩也踩了,消气没?”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笑意流转。 “小时候抢我糖葫芦的劲儿哪去了?就这点力气?” 冯韵挣脱不开,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又抬膝想去顶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轻轻格开。 “天天韵姐姐、韵姐姐叫得那么顺口恭敬,为何还尽做这些登徒子的行径!” 一番徒劳的攻击下来,她累得微微喘息,发丝有些凌乱。 曹昂见她真有些急了,见好就收,松开了手。 “就是因为天天叫着韵姐姐,心里敬着念着,才忍不住想靠近啊。这心思藏久了,它自己就忍不住要跑出来,我也没办法。” “滚……滚出去!谁要听你这些浑话!”她声音带着微颤。 曹昂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好好好,我滚我滚。韵姐姐别气坏了身子,我皮厚,你手打疼了没有?我给你揉揉?” “谁要你揉!再敢有下次……我定让你尝尝我新磨的匕首利不利!” “不敢不敢,都听韵姐姐的。”曹昂从善如流地举手作投降状,慢悠悠地朝帐外退去。 临到门口还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晚点我给姐姐送跌打酒来,专治手疼。” 说完,他心情颇佳地转身溜了,留下冯韵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跺了跺脚。 “这个……无赖胚子!”她咬着唇低声骂道。 ------?------ 平舆州牧府内,小乔对着铜镜,将新得的胭脂在脸颊上试了又试,颜色是极娇嫩的桃红,衬得她越发娇俏可人。 她对着镜子,却忽然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放下胭脂盒。 “姐姐倒是沉得住气。莫非姐夫真被那冯氏迷了心窍,觉得她有什么别样的‘好处’,是我们都比不上的?”她扭头问正在安静看书的大乔。 大乔放下竹简,温柔一笑:“霜儿,夫君欣赏有才之人,本是常情。冯姑娘若能助他成事,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可…可她会的那些,什么算筹、风向,我听都听不懂!”小乔嘟起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姐夫和她一聊就是大半天,上次回来,满嘴都是什么‘抛物线’、‘流体力学’,还夸她是什么‘女中诸葛’!诸葛是谁啊?” 大乔被她逗笑,柔声道:“诸葛想必是极聪明的人。但我们霜儿也有自己的好处呀,活泼可爱,天真烂漫,夫君不是最疼你么?” “那不一样!”小乔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不行!我不能让那个冯氏专美于前!姐夫喜欢聪明的,我也可以学!”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直奔书房,嚷嚷着要找些“最深奥”的书来看。 结果抱回一大摞《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看了不到一炷香,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搞得头晕眼花,趴在桌上哀嚎:“救命啊...这也太难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位曾在吴郡与姐夫切磋算学、被姐夫惊世才华折服的泰山学者徐岳徐公河! “对!找徐先生来!他算术通天,定能压过那冯氏的风头!” 小乔风风火火地铺纸研墨,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恳切,极言曹昂对徐岳的仰慕思念之情,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泰山。 徐岳接到信,一看是曹昂这边有事相邀,想起当日吴郡论数之酣畅,曹昂提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妙算法和符号令他茅塞顿开,受益良多,早已将曹昂视为半师半友。 他当即收拾行囊,二话不说便随来人南下。 数日后,徐岳风尘仆仆赶到平舆。 小乔如同见了救星,亲自迎出府门。 “徐先生,您可算来了!”小乔拉着徐岳的衣袖,叽叽喳喳便将冯韵如何“迷惑”姐夫、两人整日关在房里研究“妖法算术”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徐岳心向往之:“哦?竟有此事?曹州牧于算学之道确有天纵之才,竟还有女子能与他论道?我倒要见识见识。” 小乔立刻兴冲冲地领着徐岳,直奔新蔡城。 第98章 歪打正着 新蔡客院内,曹昂与冯韵正沉浸于淮水水文与风力数据的精密推演中。 图上墨线纵横,算筹散落,两人时而争辩,时而颔首,气氛专注而热烈。 “砰!” 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小乔像一只被惹恼的雀儿,气鼓鼓地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儒衫、眼神澄澈的年轻学者——正是被她“急召”而来的算术大家徐岳。 “姐夫!”小乔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整天窝在这屋里,跟她算这些枯燥的数字,都快变成木头人了!” “看我把谁请来了?徐公河先生!他的算术本事,那可是天下闻名!定能帮你算出更厉害的破敌之策!” 话没说完,她眼神就瞟向冯韵。 曹昂一愣,抬头看见徐岳,立刻起身相迎,脸上是真诚的惊喜:“公河先生!竟劳动您大驾光临!快请进!” 他虽曾于吴郡宴会上,凭些许超时代的识见胜过徐岳,心中却对他的才学敬慕不已,这份欣喜,绝非假意。 徐岳拱手还礼,眼神却已被案几上那些绘有奇特曲线的演算纸所吸引,语气充满好奇。 “徐某在山中研读公子昔日所授的‘算式符号’,深感奥妙无穷。闻听公子处有算学高人,能与公子论道,特来请教,只盼未曾打扰。” 冯韵见状,也落落大方地起身见礼:“久闻徐先生大名。小女子冯韵,偶与州牧大人推演些粗浅军务,岂敢当论道二字。先生请坐。” 小乔挤到曹昂身边,故意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娇憨:“姐夫~你看徐先生远道而来,定是有了不起的新算法。某些土法子、笨办法,是不是该让让位置,请教一下真正的大家呀?” 曹昂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敬重的学者,一边是娇憨的小姨子,另一边则是智慧与锋芒并存的韵姐姐。 他赶紧打圆场,试图一碗水端平:“霜儿说得是,公河先生之学,确能补益我军。韵姐姐之法,亦是经过实战检验,极为精妙。二者若能结合,取长补短,岂非更好?” 冯韵唇角微扬,接过话头:“州牧大人所言极是。徐先生,小女子正有一处演算关乎水流冲击之力与烟球扩散速率之关联,所用乃经验推演,耗时颇久。” “久闻先生精通勾股速算,不知可否有更优解法,能速定此局,也好让我等开阔眼界?” 徐岳一听有具体难题,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图前:“哦?竟有此等结合实际之算题?快与徐某一观!这水流之力,烟尘之散,皆合数理,妙哉!” 他马上进入了状态,拿起算筹便开始推演,口中念念有词。 小乔瞬间傻眼。 她看着徐岳那沉迷算学的脸和冯韵那双带着笑意的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请来了一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友军,反而让姐夫和那个冯氏更有共同语言了? 她气得暗暗跺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鼓着腮帮子瞪着曹昂。 曹昂微微转头,装作没看见小乔的目光,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后退一步,对侍立门外的小莲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小莲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即忍住笑,用力点点头,提起裙摆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热情的年轻声音响起。 “末将曹真,奉令前来!听闻主公此处需演练最新‘虎卫营冲锋沙盘推演’?末将已将沙盘扛来了!” 只见曹真顶盔贯甲,一脸严肃认真,带着几名亲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插满各色小旗的沙盘模型,轰隆一声就摆在了院子中央,差点撞到门框。 曹昂如见救星,立刻上前一把揽住曹真的肩膀,将他半推半请地带到小乔面前,语气热络: “子丹来得正好!快来见过乔小姐。霜儿,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子丹,曹真曹子丹,别看他年纪轻,可是治军严明、武艺超群,是我豫州军中的后起之秀,未来的栋梁之才啊!” 小乔正憋着闷气,见突然闯进个英武又透着傻气的年轻将领,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撇撇嘴道:“哦?就是那个熬了十大锅绿豆甘草汤,还加了糖霜,让将士们当酸梅汤喝的曹子丹将军?” 曹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地解释:“乔、乔小姐见笑了!那是按公子吩咐……公子说,曼陀罗花粉若是误吸,绿豆甘草汤最是解毒,加糖霜是为了让将士们更愿意喝,以备不时之需……”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求助似的看向曹昂。 曹昂赶紧打圆场,用力拍着曹真的肩膀:“哈哈哈,霜儿你看,子丹多实在!治军严谨,体恤士卒,心思还如此细腻!” 他突然一拍额头,演技浮夸,“子丹,快,将这淮水地势与徐先生和韵姐姐他们推演的结果,于沙盘上直观呈现!霜儿,你也来,帮子丹看看这旗子插得对不对!” 他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发懵的小乔轻轻推向曹真和沙盘那边。 曹真一看,手忙脚乱地开始摆弄沙盘上的小旗子,试图讲解,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小乔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一部分,暂时忘了继续针对冯韵。 冯韵瞥了一眼曹昂,看他那略显狼狈又努力维持平衡的样子,再看看搞不清状况的曹真和气鼓鼓却被转移注意力的小乔。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 她转向徐岳,声音带着笑意:“徐先生,看来我们需更快些了,莫要耽误了州牧大人的‘沙盘大业’。” ------?------ 院中沙盘前,曹真指挥着亲兵,吭哧吭哧地调整着代表不同兵力的各色小旗,神情专注。 “乔小姐请看,”他指着一处插着蓝色小旗的河湾,声音洪亮,“此处水流湍急,若依先生与冯姑娘推算,烟球自此投放,借东南风,半炷香内便可笼罩敌营!” “末将以为,当在此处加设一队疑兵,鼓噪而进,吸引敌军注意,则烟攻之效更佳!” 小乔撅着嘴,心思根本没在沙盘上,但被曹真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沙盘,目光掠过那些代表地形、兵力的小模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等等,”她忽然伸出纤指,点向曹真刚才说的那个河湾上游一处不起眼的支流。 第99章 顶级天赋 院内,曹真正对着沙盘滔滔不绝,小乔百无聊赖,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此处地势略高,若能设下伏兵……”曹真还在认真分析。 “不对。”小乔忽然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上代表淮水支流的一道浅沟。 “这里,水应该更急一点,而且下面好像有暗漩,你那个烟球从这儿放下去,没飘到敌营就得被卷沉了。”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纯粹是看着那沙盘上的线条不顺眼。 话音落下,院内却瞬间安静。 正在激烈讨论水流公式的徐岳和冯韵同时停下了演算,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小乔。 曹昂正准备悄悄溜去给冯韵倒茶,闻言也顿住了脚步,诧异地回头。 曹真低头看看沙盘,又抬头看看小乔,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乔小姐,您……您怎么知道?这处支流末将曾派人勘察过,确实水下有暗流,极难行船,所以末将才未将其作为主要投放点……只是,您是如何一眼看出的?” 这沙盘虽精细,但也绝无可能标注出水下暗漩啊! 小乔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啊?我……我不知道啊。我就觉得……这里看起来不顺眼,像……像姐夫上次画坏了的画,线条歪歪扭扭的,底下肯定没好东西。”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离谱,脸颊微微泛红。 冯韵却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沙盘前,仔细看着小乔刚才指过的地方,眉头微蹙,沉吟道。 “此处河道走向确实有些奇特,若真有暗漩,不仅烟球投放会受影响,水流速度也会产生微妙变化,我之前计算的风力推动模型可能需要调整……” 徐岳也凑了过来,眼中放光:“奇哉!乔小姐竟有如此敏锐直觉?观形而知其质,此乃天授之能也!于算学推演而言,有时正需这般跳出既定框架的灵光一闪!” 曹昂看着小乔那又懵又羞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好家伙!原来他家小姨子不是不学无术,而是身怀“地理直觉”的顶级天赋! 这天赋用在军事地形学上,简直是神技啊! 他立刻挤开曹真,凑到小乔身边,表情夸张。 “哎呀!霜儿!姐夫真是有眼无珠!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快,再帮姐夫看看,这沙盘上还有哪里‘不顺眼’?哪里的‘线条歪了’?” 小乔被他这么一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胸脯一挺,下巴一扬,故作高深地哼了一声。 “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那个谁……算半天也算不明白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得意地瞥了冯韵一眼,然后伸出纤纤玉指,开始在沙盘上东指西点。 “这里!这个山坡看起来太假了,真的山这里应该有个凹陷,可以藏兵!” “还有这里!这条路的尽头,感觉应该有一片小树林才对,光秃秃的多难看!” “这里水颜色深了,底下肯定是淤泥,马匹过去肯定陷住!” 她完全是凭着感觉瞎指,有些地方说得天花乱坠,有些则纯属孩子心性,觉得“不好看”。 令人震惊的是,她指出的绝大部分地方,竟都与曹真手中那份详尽的侦察报告吻合,甚至有一两处是连曹真都未曾留意到的细节! 曹真拿着报告的手都在抖,看小乔的眼神充满崇拜:“乔小姐……您莫非是神仙转世?!” 冯韵看着小乔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小姑娘真是有趣又神奇。 她坦然道:“乔小姐天赋异禀,冯韵佩服。看来往后推演地形,还真缺不了乔小姐这双慧眼。” 徐岳更是激动:“妙极!妙极!乔小姐之能,可补算学之不足!曹公子,当为乔小姐此能专设一职,曰‘地形直断官’如何?” 小乔听着众人的夸奖,尤其是连“敌人”冯韵和大学者徐岳都服气了,更是心花怒放。 她抱着曹昂的胳膊晃悠:“姐夫姐夫!听到没!我很厉害的!以后你们算不明白的,都得来问我!” 曹昂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好好好!以后你就是咱们军的‘首席地形直觉官’,专治各种不顺眼!俸禄……嗯,就按双倍糖糕和胭脂发放!” “太好了!”小乔欢呼雀跃,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看冯韵也顺眼多了。 院内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曹昂看着叽叽喳喳拉着曹真要继续“指点”沙盘的小乔,暗自松了口气。 这后院总算能消停一会了。 看到小乔这顶级天赋,曹昂在脑海中唤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标注着【江东双姝·大乔线完成】却依旧灰暗不可选取的【天赋大礼包】,忍不住腹诽: “系统,你这礼包发放机制有问题吧?靓儿倾心度都百分百了,任务明明显示完成,寿命也加了,怎么这天赋礼包还锁着?” 【系统提示:‘江东双姝’为系列任务,需同时攻略大乔(乔靓)与小乔(乔霜)方可视为完全完成。当前进度(1\/2)。仅完成单一线路,无法解锁天赋大礼包。】 “又是这套路!”曹昂简直无语,“这周扒皮都没你会算计!” 他想起之前开出来的那些“不正经”奖励,语气更加怨念。 “哎,就你这系统,之前给的都什么玩意儿?不是【+5cm】就是【房帷·延绵】,全是些简单粗暴的‘体力活’奖励!下次能不能来点走心的、有技术含量的?” 【宿主请尊重系统奖励的随机性与实用性。此前奖励极大提升了您的综合生存与征服能力,广受好评。】 “好评个鬼!”曹昂撇嘴,“你没看现在靓儿,动不动就不让我进房?梅儿也好几天才肯点头一次!我这能力太强,没有用武之地,这找谁说理去?” 【宿主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本系统建议您充分发挥奖励优势,尝试触发‘双乔并蒂’、‘梅韵同芳’等群体事件。效率更高,氛围更佳,岂不美哉?】 曹昂目瞪口呆,“咳咳咳……你这什么系统,玩的是真花!霜儿还是个孩子,韵姐姐也还没......你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本系统一切建议均以提升宿主综合评分与任务效率为首要目标。根据数据分析,协同模式可有效降低单点疲劳度,提升整体满意度……】 “停停停!打住!”曹昂扶额,低声笑骂:“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种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我曹子修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忽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爱开不开!反正你这系统也没正经到哪儿去。下次开礼包麻烦出点像样的谋略、治国或者…嗯,哪怕来个‘骑射精通’也好啊!别再是这种让我家庭地位岌岌可危的‘硬货’了!” 【已记录宿主需求。骑射精通是骑什么?射什么?】 “......” 曹昂已彻底呆住。 正在愣神之际,一名亲卫匆匆入院,递上一封密信。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信是貂蝉派听风卫传来的:“袁术方与荆襄蔡夫人密晤,寿春意欲求援刘荆州,淮南恐有变,速决。” 曹昂收起信。 袁术这老小子,自己都快山穷水尽了,还不忘四处拉关系,看来,淮南这场戏,得快些收场了。 第100章 淮南定 襄阳州牧府。 烛影轻摇,映出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一美人斜倚在窗边,一袭深色曲裾深衣,流云般的衣料却掩不住那丰盈有致的身段。 她云髻微松,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当她转身走向几案时,腰肢轻摆,锦袍下勾勒出的弧线饱满挺翘,步履间尽是成熟女子才有的曼妙风韵。 她年近三旬,正似盛夏牡丹开到极盛之时,艳光迫人,风情浸骨。 可这般绝色,却终日伴在年迈体衰、暮气沉沉的刘表身旁。 她眼角眉梢藏着的不仅是妩媚,更有精于算计的冷光。 此刻她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案前。 目光扫过两封书信时,嫣红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丹蔻指尖轻轻点过案面。 一封来自寿春袁术,是刘表方才转来的求救急函,字字泣血,许诺重利,哀恳荆州出兵相助。 而另一封,却是以密径直送入她手中的私笺。 豫州牧曹昂的亲笔,封缄处火漆鲜明,印鉴端方。 她执起信纸,一缕若有若无的“矛五剑”酒香拂面而来。 信中所言,先是凛然列数袁术篡逆之罪,言其天怒人怨,败亡乃天命所归; 再道荆州与曹氏同为大汉臣子,理应共讨国贼,岂可助纣为虐? 最后笔锋轻转,提及昔日荆州与曹氏旧谊,婉言若荆州静观其变,待他日平定河北,必不忘夫人今日之情,愿“共保荆襄太平富贵”。 蔡夫人低眉信手,将袁术的信笺漫不经心掷入火盆。 曹昂…曹操的这个长子,她早有耳闻。 宛城救父,智取徐州,强纳美眷,如今领豫州之地,又迅雷不及掩耳般欲平定淮南… 行事狠辣果决,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 “好一个曹子修…”她低声自语,声音慵懒,“年纪轻轻,倒深谙人心之道。竟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而后她执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回书,笔迹飘逸: “使君雅意,已悉。荆襄之地,自当恪守臣节,不助逆贼。愿他日得暇,请使君轻骑简从,亲至襄阳一叙。” 她封好回信,指尖在印鉴上似有还无地一抚。 “来人。”她扬声道,声线已恢复平日的威仪,“传讯蒯异度,言明主公与妾身之意:袁术逆天而行,咎由自取。我荆州绝不干预。” 她已决意压下刘表可能的犹豫,推动荆州置身事外。 既顺应时势,也……向那位年轻的曹豫州,递出了独属于她的邀约。 至于将来?蔡夫人唇角笑意渐深。 她将曹昂的来信细心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中。 ------?------ 月黑风高,淮水呜咽。 张辽领一支精锐,依冯韵与徐岳重新核算的路径,人衔枚马裹蹄,潜行至上游预设河段,将特制的“烟球”悄然布下。 这些“烟球”外壳易溶,内裹石灰、硫磺及辛辣药草末,更掺了少许曼陀罗花粉,一经水流浸泡,便会迅速溶解扩散。 赵云则率骑兵,隐于下游浅滩芦苇丛中,静待信号。 曹真引一军,大张旗鼓,夜袭袁军一处偏营,鼓噪而进,火光冲天,成功吸引了袁术大将纪灵的主力注意。 陈宫坐镇中军,协调各方,诸葛瑾全力保障后勤粮秣辎重,源源不断。 翌日,东南风起! 曹昂立于岸边高地,目光如炬,挥旗下令:“决堤!放烟!” 上游兵士闻令,奋力掘开临时水坝。 蓄势已久的河水裹挟着无数“烟球”奔涌而下! 遇水则化的“烟球”瞬间释放出大量浓白刺鼻的烟雾,顺风直扑下游袁军主营!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妖法!曹军的妖法又来了!” 袁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烟雾刺眼呛喉,吸入曼陀罗花粉者更感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军心顷刻崩溃。 “子龙!文远!就是此刻!”曹昂厉声喝道。 赵云白袍银枪,如一道闪电率骑兵从侧翼杀入混乱的袁营,龙胆亮银枪所向披靡,直取中军帅旗! 张辽亦率步卒从另一侧猛攻而入,大刀翻飞,勇不可当,口中大喝:“张辽在此!降者不杀!” 曹真见状,亦率部从正面加强攻势。 袁军本已大乱,遭此三面夹击,更是土崩瓦解。 纪灵虽奋力抵抗,却被赵云一合刺于马下,袁军彻底失去指挥。 寿春城门,顷刻洞开! 曹昂一马当先,率精锐直冲入混乱的寿春城内,目标明确——直扑羁押冯家的临时府邸! 赵云则分兵一路,直取皇宫,擒拿袁术。 冯府之外,已有袁术所遣死士正欲纵火捉人,火光乍起,形势危急。 “曹昂在此!贼子敢尔!”曹昂大喝如雷,率骑兵如旋风般冲至,顷刻间将那些死士冲散斩杀。 他飞身下马,疾步冲入冯家临时府邸:“伯母!曹昂来迟了!” 府内,冯芳早已病逝,唯剩冯夫人与一众族人正惊恐万状,见到曹昂披甲执锐、如天神般降临,顿时泣不成声。 “贤侄!你可算来了!” “伯母莫怕!快随我走!城内尚未安定,我先护送你们至安全之处!”曹昂迅速下令兵士协助冯家众人撤离。 冯母紧紧抓住曹昂的手,老泪纵横:“昂儿…多亏有你!韵儿她…” “韵姐姐一切安好!待局势稍定,您们母女便可团聚!”曹昂温声安抚。 待曹昂率领冯家上下百余口安全冲出混乱的寿春城,与城外接应的曹真部会合时,一直在后方焦急等候的冯韵,在侍女小莲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奔来。 她眼见母亲安然无恙、弟妹皆全,再见曹昂额角汗涔、战袍染血,一路强忍的泪水顷刻决堤。 “娘!”她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随即抬头望向曹昂,万语千言哽在喉间,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子修!” 曹昂迎向她目光,朗然一笑:“韵姐姐,幸不辱命。” 冯韵泪眼朦胧,重重颔首,再无多言。 ------?------ 待曹昂将冯家上下安顿妥当,吩咐医官为冯夫人看诊,又令曹真派兵护卫左右,一切安排皆有条不紊。 远处帐旁,小乔默然独立,将这一切细细收在眼底。 她看见曹昂奋不顾身救人时的英姿,心中既为姐夫的担当感到骄傲,又泛起阵阵酸涩。 他身边出色的女子越来越多了,那个冯韵与他并肩而立的样子,竟如此默契般配…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角,学着姐姐平日那般莲步轻移,款款走近。 她故意将嗓音压得低柔婉转,还拖长了尾音:“姐夫~” 曹昂正专注地拭剑,闻声头也未抬。 小乔见状,又凑近些,拿出自以为最妩媚的姿态,眨了眨眼。 “今日姐夫英雄救美的样子…真是让人家…好生倾慕呢~” 曹昂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只见小丫头明明一脸稚气未脱,却偏要挤出一副成熟风韵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怪模样?好好说话。” 小乔气鼓鼓地躲开他的手:“哼!我十四岁了,才不是小孩子!” 曹昂收回手,重新拿起长剑,“是是是,十四岁的大孩子——那还不快去找你姐姐玩?别在这儿捣乱。” 第101章 欲速则不达 寿春皇宫内,袁术早死于乱军之中,其子袁耀试图携带传国玉玺及部分珍宝突围,被赵云率铁骑截住。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残存的皇室仪仗、印玺文书尽数落入曹军之手。 曹昂立即下令将袁术手下核心党羽严加看管,所有缴获之物造册登记,派重兵把守,同时飞马报捷许都。 大局初定,曹昂终于能稍稍喘息。 他信步来到临时安置冯家女眷的营帐外,正遇见冯韵端着一盆清水出来。 晚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未施粉黛的容颜在月光下更添几分清冽英气。 “伯母可安歇了?”曹昂不自觉地放柔声音。 “服了安神汤,刚睡下。”冯韵将水盆搁在一旁,动作利落,“今日多谢你。” 曹朗声笑道:“若非韵姐姐神机妙算,此战岂能如此顺利?该是我谢你才对。” 冯韵抱臂睨他,嘴角扬起明快的弧度:“油嘴滑舌。方才可是又招惹小乔了?我隔着半里地都听见她跺脚。” 曹昂摊手作无辜状:“天地良心,是小丫头自己不知从哪儿学了点……嗯,不太适合她的做派,我说了她两句罢了。” 冯韵不由莞尔:“她年纪小,心思单纯,不过是见你……见你忙于正事,想吸引你注意罢了。你多让着她些。” 她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看进他眼底:“曹子修,我且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曹昂被这直球打得一怔,随即眼中漾起笑意,“自然喜欢!” 却见冯韵忽然挑眉,英气的眸子直视着他,声音清亮: “慢着!曹子修,你可想清楚了——”她指尖一点,竟自带三分沙场点兵的气势。 “我可是袁术那伪帝下过聘书的‘弃妃’,世人眼中早非完璧,你当真不嫌弃?” 不等曹昂回答,她又逼近半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还有,我可比你大了整整两岁!小时候跟在后面擦鼻涕的小豆丁,如今真要娶个姐姐回家?” 曹昂眼中漾满笑意:管他什么弃妃还是姐姐妹妹,我娶的只有你冯韵! 冯韵闻言绽放出明亮笑容,斩钉截铁道:“那我便嫁你!” 不等曹昂回应,她倏地抽出腰间短刃“铮”地钉在身旁木桩上,眉峰飞扬。 “曹子修,记住今日之言!我冯韵不做笼中雀,不攀附乔木。你若要我,须以并肩之位相待!他日若违此誓——” 她拍刀柄朗笑,“自有快马利刃为我开路!” 曹昂豪情翻涌,大笑应道:“好!我曹昂要的,本就是能同骋天下的凤凰!” 他伸手与她击掌为誓,声响清越。 掌声刚落,曹昂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 冯韵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下意识抬手抵住,却被他环住腰身牢牢锁住。 “你……”她刚开口,曹昂已低头凑近,气息拂过她的唇瓣。 冯韵偏头躲开,耳根微烫,手上加了力道推他:“曹子修!刚立了并肩之约就这般无礼?” 曹昂低笑,也不松手,收紧了手臂,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 “并肩而立,与耳鬓厮磨,有何冲突?”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诱惑,“韵姐姐方才的豪情哪去了?莫非怕了?” “谁怕你!”冯韵被他一激,猛地转回头瞪他,却不料正迎上他等候已久的唇。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她如遭电击般后仰,却因被他环抱着而无处可退。 曹昂见她瞪圆了眼睛的愕然模样,低笑出声,拇指轻轻摩挲她腰间束带的皮革,目光灼灼。 “原来令袁军闻风丧胆的冯美人,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冯韵深吸一口气,忽然停止挣扎,反而迎着他目光勾起唇角,手指悄然攀上他胸甲边缘,猛地一揪领口,迫使他低下头来。 “曹子修,”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气息拂过他唇角,“要亲便堂堂正正地亲,偷袭算什么英雄?” 说罢,她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随即趁他愣神之际,灵巧地挣脱他的怀抱,退开两步。 她捡起地上的水盆,转身走向营帐,临掀帘前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聘礼未至,盟约未成——曹州牧,欲速则不达。” 帐帘落下,徒留曹昂站在原地,抚着唇上轻微的齿痕,望着那晃动的帘幕,摇头失笑。 系统音传来。「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冯氏”(冯韵)倾心度+32%,当前倾心度92%(60%→92%)」 曹昂心下诧异:“这都私定终身了,怎么还差8%?” 系统音懒洋洋:「此谓“八寸之距尚未探明”——」 曹昂无语:“你最近真是口无遮拦,是不是偷喝我十全大补汤了?” 系统音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本系统建议宿主先管好自己的腰子。」 ------?------ 寿春初定,百废待兴。 曹昂并未回师许都,而是坐镇淮南,全力安抚地方,整编降军,消化战果。 州牧府议事堂内,曹昂与麾下文武商讨淮南善后事宜。 冯韵并未如寻常女眷般避居后宅,而是经曹昂特许,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坐于堂侧旁听。 她神情专注,不时凝眉思索。 “公子,袁术虽灭,然其旧部散落淮南各地,多为骄兵悍将,不易驯服。强压恐生变,放任则遗患,此乃当务之急。”陈宫率先指出难题。 众将议论纷纷,或主张强力清剿,或建议招抚为主,莫衷一是。 曹昂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冯韵身上。 他忽然开口:“韵姐姐,你久居淮南,又出身将门,熟知此地人情。对此,可有见解?”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冯韵身上。 冯韵毫不怯场,坦然起身,走到堂中舆图前,手指划过淮水两岸,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既然州牧大人垂询,冯韵便直言。淮南之卒,非尽为袁术死忠。其多为生计所迫,或慑于袁术淫威。今袁术已亡,树倒猢狲散,其心必惶。” “依我之见,当分而治之:其一,明发告示,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愿降者,既往不咎,择优编入军中,一视同仁;” “其二,派能言善辩之士,携金帛深入各营垒,宣我恩威,许以田宅,诱其来归;” ”其三,”她语气转厉,手指重重一点几处险要之地,“对冥顽不灵、拥兵自重者,当以雷霆手段速剿之,以儆效尤!首级传示各郡,如此,恩威并施,方可速定!” 她一番话,既有怀柔,亦有杀伐,深合兵法之要,且对淮南情况了然于胸。 堂内诸人闻言,皆露惊异赞赏之色。 曹昂眼中光芒大盛,抚掌笑道:“好!好一个‘恩威并施’!便依此策!文远,子龙,清剿顽抗之事,交由你二人;公台先生,子瑜,招抚安民之事,烦劳二位;” “韵姐姐,”他看向冯韵,笑意更深,“这甄别降军、宣抚士族之事,非你莫属。你可愿助我?” 冯韵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推辞,抱拳一礼,英姿飒爽:“敢不从命!” 第102章 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 汝南郡平舆县,豫州州牧府,客院。 “公河先生。”曹昂拱手,语气诚挚,“此番大破袁术,先生与韵姐姐精准演算,居功至伟。昂,特来致谢。” 徐岳连忙起身还礼,神色却有些局促:“公子言重了。岳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实不敢当此盛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算稿,脸上泛起一丝窘迫,“况且岳此番前来,初衷并非纯粹,实有愧于公子信任。” 曹昂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先生是指,受霜儿那丫头撺掇,想来压一压韵姐姐风头之事?” 徐岳愕然抬头。 “公子既已知晓,岳实在无颜再留于此。学术之争,本当纯粹,岳却险些卷入后宅私怨,有违本心。还请公子允我返回泰山清修。” 曹昂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粗陶茶壶,为徐岳斟了一杯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先生过虑了。”曹昂声音平和。 “学术之用,本就源于世间万般需求。霜儿心思单纯,虽动机稚嫩,结果却引先生前来,助我大军克敌,救民于水火,此乃大善。先生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岳:“至于去留…乱世之中,文教崩坏,百家学问若只藏于深山,何其可惜?先生之大才,于算学一道已窥天人,正该用于教化世人,传承文脉。” “淮南初定,百废待兴。昂欲在平舆先行设立官学,不拘一格,广纳百家学子。算学一科,尤为实用,关乎农事、工造、乃至军械计量。非先生这等大才,不能执其牛耳。” “先生若愿留下,出任学宫祭酒,昂必倾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让先生之学,泽被苍生,岂不胜于山中独善其身?” 徐岳怔怔地听着,胸中波澜起伏。 他醉心算学,并非只为孤芳自赏,亦渴望其学能经世致用。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曹昂深深一揖,语气激动而坚定。 “公子胸襟开阔,志存高远,徐岳拜服!若蒙不弃,岳愿效犬马之劳,为我豫州文教,略尽绵薄!” 曹昂大笑,上前扶起他:“得先生相助,乃豫州之幸,天下之幸也!” 帐外偷听的小乔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她虽没完全明白,但知道徐先生不走了,好像还要做很大的官,好像自己歪打正着又做了件好事? ------?------ 平舆的夏夜总伴着突如其来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州牧府的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甘梅裹着一件薄衫,独自站在南跨院的廊下。 望着卧房里不断渗下的雨水渐渐漫过床脚,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撑着伞跑来:“夫人,雨实在太大了,屋顶补不住,床榻全湿了!”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骤然劈过,甘梅吓得往后一缩。 “怎么站在这儿淋雨?”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雨中传来。 甘梅回头,只见曹昂撑着油纸伞大步走近,肩头已沾湿了一片。 他迅速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裹在她身上,语气里半是责怪半是心疼:“梅儿身子单薄,若是着了凉怎么办?随我去东院暂歇一晚吧。” 不等她回应,他已牵起她的手走向东院。 东院卧房内,大乔正对镜卸下钗环,见曹昂领着甘梅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迎上前:“夫君,梅姐姐这是……” “南跨院漏得厉害,”曹昂一边解释,一边递来干帕子,“让梅儿在这儿将就一晚,偏榻我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 大乔见甘梅衣衫微湿,忙拉过她的手:“姐姐快坐下,我这就去取干净中衣,再让小厨房煮碗姜汤来,可不能受寒。” 说着转身便走向内间,全然未察觉曹昂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甘梅坐在偏榻边擦拭湿发,心中仍有些忐忑。 曹昂坐在床沿,大乔正细心为他擦拭发梢的雨水,三人一时无话,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曹昂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说起来,还记得梅儿酿的那坛桃花酿么?霜儿那丫头偷尝了一口,竟抱着酒坛睡了一下午。” 甘梅闻言,唇角不由轻轻扬起:“那时公子还说,霜儿年纪小,往后绝不让她碰酒了呢。” “正是呢,”大乔笑着接过话,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甘梅。 “前几日梅姐姐教我的那坛果酒也快好了,待天放晴,我们一块尝尝?” 夜渐深,雨势却未减弱。 甘梅正欲在偏榻歇下,却听“吱呀”一声——榻板微微松动,稍一挪动,甚至有水珠自木缝中渗出。 “这……”她一时怔住,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又一道惊雷炸响,甘梅吓得手一抖,姜汤险些泼洒。 曹昂立即起身招手:“梅儿别怕,这榻受了潮,不稳当。你来床边坐,雷声也显得小些。” 大乔也柔声应和:“是啊梅姐姐,这床宽敞,我们挤一挤也不碍事。” 见二人神色真诚,甘梅不好推却,便轻手轻脚躺去外侧。 曹昂居中,大乔靠里,三人之间留着些许空隙,起初倒也相安无事。 可没过多久,甘梅便觉出几分异样——曹昂的手臂不知何时搭在了她腰侧,起初只是轻触,后来却渐渐收紧,温热的呼吸也贴了过来。 她身子微微一僵,正要开口,却听见身旁的大乔轻轻咳了一声。 甘梅侧目望去,藉着窗外微光,见大乔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笑意盈盈。 两人视线相触,大乔悄悄向她挪近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别作声。 又过片刻,曹昂的手愈发不规矩,竟朝甘梅衣襟探去。 甘梅再忍不住,一把按住他的手:“夫君,你……” 话音未落,大乔已坐起身,语气温婉却不容置疑:“夫君,你这点心思,我们早瞧出来了。” 曹昂还想装傻:“靓儿,梅儿,我真是怕你们受凉……” “怕我们受凉,就故意弄松了偏榻?知道梅姐姐怕雷声,故意请到这边来?” 大乔轻轻摇头,一语道破。 甘梅也坐起身,面颊绯红却语气坚定:“夫君若真心待我们,不该这样。” 两人一唱一和,曹昂再装不下去,只好挠头笑道:“我不过是想同你们多亲近些……” “哼!哼!”接连两声娇哼,大乔掀被下床,甘梅也跟着起身,一左一右架起曹昂,朝门外推去。 “夫君今晚就去外间歇着吧!” “何时想明白了,再进来不迟!” 曹昂还待分辩,却被二人不由分说推出房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只剩他在门外哭笑不得:“靓儿,梅儿,我知道错啦!雨还没停呢……” 屋内,大乔与甘梅相视一笑。 曹昂欲哭无泪,仰天长叹。 “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系统误我啊!” 他悻悻地拾起门边的油纸伞,一脸生无可恋地转身离去。 刚走到回廊转角,一个娇俏的身影忽地从月洞门后跳了出来,正是住在西跨院的小乔。 她撑着一把杏花小伞,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嘻嘻地凑到曹昂跟前: “姐夫姐夫!我方才老远就听见动静啦——” 第103章 走投无路 小乔歪着头,一副天真又狡黠的模样,“你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样,惹姐姐和梅姐姐生气啦?” “这次是不是特别严重?要不要我帮你求情呀?我可以跟你一起面对!”小乔热情满满,眼神清澈而仗义。 曹昂一低头,再次被那“超规格”的诚意晃了眼,想到自己宏伟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而眼前的“未来可期”却还懵懂无知。 不禁悲从中来,发出一声哀嚎:“霜儿啊!姐夫的难处你不懂!你现在帮不上忙,赶紧长大吧!唉……” 小乔顺着曹昂的视线,困惑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傲视群芳的资本,非常不服气地挺起胸,声音清脆。 “长大?为什么还要长大?姐夫你看清楚嘛!明明我的都比姐姐和梅姐姐的加起来都……都那个了!这还不够吗?” 曹昂:“!!!” 他看了眼小乔,她一脸“数据碾压为何还要升级”的纯真质疑。 曹昂感觉自己的腰子还没怎么样,脑子先要炸了。 “天亡我也……!”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伤心之地。 小乔望着姐夫狼狈的背影,握紧小拳头,暗自下定决心。 下次一定要让缘缘姐,好好给姐夫扎几针,治治他的眼睛和脑子! ------?------ 曹昂垂头丧气地从甘梅和大乔的院门口离开,感觉自己堂堂豫州牧,竟然落得个无“院”可归的下场。 雨渐渐停了,凉风吹过廊下,更添几分萧瑟。 “唉,梅儿和靓儿也太狠心了……”他正哀叹着往书房走,忽然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道光。 “对了!韵姐姐不是才搬来别院?她向来飒爽不拘小节,定不会像她们那般较真!” 想起冯韵那明媚豁达的性子,曹昂顿时觉得柳暗花明。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他当即重整衣冠,昂首挺胸朝别院走去。 “韵姐姐!”曹昂推开房门,脸上堆起自认最潇洒的笑容。 冯韵正擦拭佩刀,闻声抬头,见是他,嘴角便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智计百出、却被两位夫人联手请出来的曹州牧吗?怎么,温柔乡不留客,想起我来了?” 曹昂脸上一热,干笑两声:“韵姐姐消息可真灵通……哪能啊,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他说着就很自然地凑近,眼神热切,手也习惯性往她腰间探去。 谁知冯韵步法轻灵,侧身避开他手的瞬间,右手向前一搭一推,用的竟是巧劲,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又来这套?”她抱臂睨来,笑容飒爽,“在她们那儿碰了壁,就上我这儿找补?当我冯韵是什么人?” 曹昂连忙站稳赔笑:“冤枉!我这是真心实意惦记你!她们不懂我,韵姐姐你还不懂吗?你我可是未婚夫妻!” “未婚二字,州牧大人倒是记得清楚。”冯韵上前一步,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他心口。 “你也知道是未婚,我冯韵认你这门亲事,不代表我没分寸,更不代表——我会在你刚被两位夫人赶出门时,就忙不迭接手你这烫手山芋,陪你胡闹。” 她挑眉看来,目光明亮又犀利:“怎么,曹州牧是觉得我性子野、好说话?” 曹昂被她一番话说得有些懵,急急解释:“绝无此意!韵姐姐在我心里分量最重!我就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冯韵轻笑一声,绕他缓步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我看你是色令智昏,外加走投无路。” 她忽的停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挑衅:“曹子修,想要我?行啊。” 曹昂眼睛一亮。 却听她继续道:“光明正大地来。等你打点好许都诸事,禀明我娘,堂堂正正迎我过门。到那时,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 “可现在?”她退后半步,手指轻按腰间短刃,笑意里透出危险。 “想占我便宜?小心我一不小心,让你今后再难情不自禁——” 曹昂看着她明媚笑颜,却没来由感到一丝寒意。 他知道,冯韵说得出,做得到。 见他一脸悻悻,冯韵又放软语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温和。 “好啦,别在我这儿磨蹭了。夜也深了,州牧大人还是回书房静静心。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边说边推着他朝门外走,动作干脆。 曹昂半推半就,一路被她送到院门口。 “韵姐姐,你这软硬兼施的手段,真是越发精进了……” 冯韵嫣然一笑,帮他挽了挽袖子,“慢走不送,曹州牧。记得——是书房,可别走错路哦。” 门轻轻合上,曹昂站在门外,摇头苦笑。 得,又一个院子对他关了门。 曹州牧耷拉着脑袋,独自走向那冰冷空旷的书房。 夜风中,系统补刀音虽迟必到。 「检测到宿主遭遇全方位战术拦截,攻略进度陷入僵局。建议宿主放弃投机取巧,转向正面攻坚。友情提示:书房冷榻确有益于清心寡欲,长期坚持或可触发‘贤者模式’隐藏成就。」 曹昂仰天长叹,“这一个个的......我的命好苦啊!” ------?------ 襄阳,州牧府深闺。 蔡夫人斜倚在锦榻之上,美艳的脸上似笑非笑。 “淮南这么快就被拿下,好一个曹子修…”她低声自语,声音慵懒,“年纪轻轻,仗打得漂亮,这心思也活络得很。” 刘表垂垂老矣,早已失却了逐鹿天下的锐气。 这曹昂,如旭日东升,锐不可当。 他的父亲曹操更是权倾朝野。 “共保荆襄太平富贵…”她回想起曹昂信里这句话,这承诺似是对她蔡氏,而非对刘表。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放的芍药。 曹昂想利用她稳住荆州,她何尝不能借此与曹氏搭上更深的线,为自己,为蔡家谋一个更稳固的未来? 甚至…或许能借此,摆脱这深宅看似尊贵、实则沉闷的牢笼,触碰一下外面那波澜壮阔的世界? 她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语气拿捏得极准。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取出一枚小巧的私人印鉴,在落款旁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又从妆匣中取出一片晒干的花瓣,色泽嫣红,异香扑鼻,将其小心地夹入信笺之中。 “来人。”她唤来心腹侍女,“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豫州牧曹昂公子亲启。” 侍女领命而去。 蔡夫人重新倚回榻上,唇角勾起。 第104章 蔡夫人OR伏皇后? 汝南郡平舆县,州牧府府邸。 庆功宴的气氛正酣,酒香混合着将士们的豪言笑语。 小乔正缠着曹真,非要他讲清楚是如何一眼看穿她指出的城墙弱点的,冯韵与徐岳低声讨论着淮南战后的民生恢复数据,张辽和赵云则举杯对饮,眉宇间尽是沙场归来的惺惺相惜。 曹昂坐于主位,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豪情激荡。 淮南已握在手中,与蔡夫人那条暗线也已埋下,荆襄之地仿佛已遥遥在望。 他已开始盘算,何时动身去襄阳,与那位风情万种的蔡夫人“细谈”那桩大生意。 亲卫胡三步履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信。 “公子,襄阳有密信至。” 曹昂眸光微动,信笺展开,信中文辞雅致,语气却暗藏机锋。 “淮南初定,闻君军务繁忙未得休憩,虽年少担重责,仍需在军旅中惜护身心,夜添衾褥、案牍间稍缓目力。” “君为魏公臂膀,荆襄皆知君才,他日君过荆襄需粮秣讯息,遣亲信告知便会妥善料理。” “窗外芍药正盛,盼他日君来荆襄小住,已备点心与雨前茶共话家常。” 信笺末尾,并无署名,只钤有一枚小巧精致的私人花押,旁边还附着一片干枯却仍色泽嫣红、异香扑鼻的花瓣。 曹昂嘴角勾起,笑意玩味。 不多时,又一名听风卫径直来到曹昂身边。 俯身低语,递上一封密信,信笺一角,隐约可见一个极淡的玄鸟暗纹。 曹昂脸上的笑意一凝。 他认得这个暗纹,来自许都,来自那座深宫,来自那个他承诺过要守护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字迹仓促,甚至潦草,仿佛能窥见书写之时的惊惶: “淮南大捷,闻君安好。然许都风云再起,陛下受董承等人蛊惑,似有异动。妾身处深宫,如履薄冰。” “前番警示之恩未报,今又不得不以私事相烦。念及君昔日之诺,冒昧传讯。盼君早归许都,或有要事相商。” 同样没有落款,但那股熟悉的奇异馨香气息,已言明一切。 是伏寿! 曹昂的手指猛地收紧,绢帛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仿佛感觉灵魂在被抽离,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眼前是淮南基业、荆州之利,是蔡夫人传闻中媚意流转的眼波; 但下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清凉殿外,荷塘边,那个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皇后身影; 是她那句“有些话,说出来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是他自己那句斩钉截铁的承诺——“臣必当竭力周全,护娘娘无恙!” 襄阳?许都? 荆州商路?宫中政变? 蔡夫人的风情?伏皇后的危局? 两个选择,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晃。 一边是扩张势力的巨大诱惑和成熟美人的暧昧邀约, 一边是许都深宫之中那位如履薄冰的年轻皇后,那个曾严词拒绝过他的女人,复杂难测的宫闱漩涡。 时间仿佛凝滞。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变幻不定的眼神。 小乔凑近轻声问:“姐夫,怎么了?” 曹昂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日清凉殿外的荷香,以及伏寿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孤寂与决绝。 他承诺过的。 他对她说,会护她。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 纵然她拒绝,纵然前路莫测,但承诺既出,岂能因利而忘义?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子龙!文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云和张辽立刻放下酒杯,肃然起身:“末将在!” “淮南后续事宜,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整编降卒!若有不服,以雷霆手段镇之!” “诺!”二人凛然应命。 “公台先生!子瑜!” 陈宫与诸葛瑾起身拱手。 “淮南民生恢复,政令推行,托付二位!务必尽快稳定局势!” “敢不从命!” “子丹!” “末将在!”曹真挺胸抬头。 “整备我的亲卫营,挑选最快的战马!即刻准备,轻装简从,随我星夜返回许都!” “诺!”曹真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 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入了临战的紧张状态。 冯韵放下手中的竹简,若有所思地看着曹昂。 小乔拉着曹昂的衣袖:“姐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缓,“许都有重要的事,必须我亲自回去处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都的方向,眼神深邃而锐利。 “传令下去,庆功宴到此为止。各归各位,执行命令!” 他没有解释原因。 他选择了许都。 选择了那座波谲云诡的宫殿。 选择了去履行那个对伏寿的承诺。 夜色中,一支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刚刚平静下来的汝南,向着西北方向的许都,疾驰而去。 ------?------ 许都 ,文莱阁 夜色已深,阁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壁灯,伏寿独自凭窗而望。 她并未穿着皇后的常服,而是一身素雅的深青曲裾,云鬓微松,仅簪着一支白玉簪。 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她连日来的忧思与等待。 这已是她连续第三日深夜在此等候消息了。 自那日惊悉董承等人的疯狂计划和陛下的默许后,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便攫住了她。 她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必将引来曹操的雷霆之怒,届时不仅陛下自身难保,她与伏氏全族都将万劫不复。 宫中耳目众多,她无人可诉,也不敢轻信任何人。 思前想后,唯一可能理解这危局,有能力愿意周旋一二的,竟只有那个与她关系复杂的......曹昂。 当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伏寿立刻从坐榻上弹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门被推开,曹昂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灯下那道清减了许多的身影,以及她那各种情绪交织的俏脸。 曹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挥手让亲卫退下,快步上前,“娘娘?你…你一直在此等候?” 第105章 不臣之心 伏寿听见他这一声,鼻尖蓦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线平稳:“你……终于回来了。我怕信未能及时送到,又怕……” 话音里藏着一丝轻颤,往日那份清冷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她示意曹昂坐下,转身要去取茶壶为他斟茶,指尖触到冰凉的壶壁才惊觉水早已凉透。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怜意更深。 他轻声劝道:“娘娘不必张罗,臣来前已用过了。只是信中语焉不详——究竟发生何事?陛下与董承他们……” 伏寿依言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将董承等人的密谋尽数托出,语气中难掩对刘协轻信误事的失望。 “……陛下为何总听信那些空有热血、却无实策的迂腐之论?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曹昂沉声问:“娘娘可知具体参与之人?计划如何?何时动手?” 伏寿摇了摇头,“细节之处,陛下并未全数告诉我。他如今……越发不与我商量了。” “董承等人也对我防备甚深。我只知他们联络了部分宫卫将领,以及城外一些对曹司空不满的旧臣。但说来奇怪……” 她语气微顿,流露些许疑惑:“他们曾试图拉拢刘备,却似乎被回绝了。刘备不知为何,态度异常冷淡,甚至避而不见——这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曹昂心中了然,自是因他先前警示过刘备,对方才不敢妄动。 “我知你与你父并非一心,你有你的抱负和手段。” 她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竟盈盈拜下。 曹昂一惊,连忙起身欲扶:“娘娘这是何故?!” 伏寿却执意不起,仰面望向他,眼中水光氤氲,带着决绝的恳求:“我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此求实在非分。但陛下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更将牵连无数无辜,我伏氏全族亦将万劫不复……求你,务必设法周旋,阻此祸事!” 曹昂见她不肯起,便也单膝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娘娘不必如此。臣既应承过护你,便绝不会食言。此事臣已知晓,自有计较。一切交给微臣。”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小包,展开是几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晶莹剔透,裹着细碎糖霜,在昏黄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路过城南李记,想起娘娘似乎喜好此物。”他将梅子递到她眼前,声线放得柔软: “纵是心焦,也当顾念自己。用些甜食,或可宽心片刻。” 伏寿怔怔地望着那几颗梅子,又抬眸看向曹昂风尘仆仆的眉眼。 他眼底带着奔波后的倦色,却不显虚饰,唯有一片澄澈的关切。 泪水猝然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接那梅子,而是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为什么……”她泪眼朦胧,声音碎得不成语句。 “那时我放下所有尊严主动相就,你却拒我于千里之外……严守臣节、不肯逾越半分。” “如今我身陷绝境,形同废后,于你早已毫无价值,甚至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你仍千里迢迢而来……连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喜好都记得?”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目光沉静。 “彼时娘娘凤仪天下,是万民仰望的国母。臣所敬重的,是您愿为汉室独撑千钧的勇气。臣不敢,也不能趁人之危。” 他声线低沉下去,涌动着难以错辨的深情。 “可现在,您首先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女子,是伏寿。臣或许算不得正人君子,但对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从来一诺千金。” “臣说过要护你,就一定会护到底。这与您是不是皇后、有没有价值,毫无干系。” 他拈起一枚梅子,轻轻递到她唇边:“况且,娘娘方才说错了。在臣这里,您的一切喜好,从来都不是‘微不足道’。” 伏寿泪落得更急,就着他的手含住那颗梅子。 酸甜滋味在唇齿间漾开,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烫进心底。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深情,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崩断。 曹昂感觉到她情绪波动,正欲再言,却见她忽然站起身来,他随即也跟着站起。 两人此刻立于灯影之中,距离比方才更近。 她忽然倾身向前,轻轻印上他的唇。 曹昂身形一顿。 一触即分。 伏寿慌乱地向后缩去,面颊烧得绯红:“本宫……失仪了……” 曹昂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唇角,拭去那一点糖霜。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声音低哑:“娘娘曾说过,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伏寿怔怔地望着他。 曹昂缓缓靠近。 “若这真是劫……”他神情笃定,“那么,这渡劫之人,便从我开始。第一重劫火,就先焚了我这‘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深深吻住她那犹带梅子清甜与泪痕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伏寿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所有挣扎、恐惧、算计,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她僵硬的身躯渐渐软化,闭上双眼,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又决绝地回应。 昏灯摇曳,映照着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 唇分,气息交织。 伏寿微微喘息,脸颊染上晚霞般的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先前那些绝望与惊惶,竟被一种更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寸寸取代。 是羞,是怯,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悸动。 “你……大胆……”她声音发颤,试图拾起昔日皇后的威仪,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全。 曹昂不退反进,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昂之胆大妄为,”他声线低沉,“皆拜娘娘所赐。” 伏寿脸色更红,羞恼地瞪去,却只换来他低低一笑。 她蓦地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狂跳的心:“曹子修,你可知……若今夜之事泄露一字半句,等待你我的,将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曹昂答得毫不犹豫。 他再度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纵使前方真是万劫不复,昂亦当先踏一步,为娘娘辟开生路。九泉之下,黄泉之上,万般劫难皆由昂一人当之。”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伏寿转回眸,深深看入他眼底。 良久,她眼中慌乱渐褪。 “曹子修,”她轻声唤他,似是叹息,“今日之后,伏寿再无退路。” 第106章 劫火焚身 “退路?”曹昂声音低沉,“我既然千里迢迢而回,便从未想过留任何退路。” 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他胸前衣襟,她丰腴的曲线不经意间贴近,柔软而极具分量的压迫感隔着衣料传来,曹昂呼吸骤然一窒。 “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今日所言所行,究竟有几分真心?是对我这落魄皇后的一时怜悯猎奇,还是与你父亲一般的枭雄之志?”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度灼人。 “我曹昂此生,或许行事不择手段,”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但对你,伏寿——” “自文莱阁初见,见你于绝境中强撑威仪,于深宫里独抗千钧,我便知,你与世间所有女子,皆不相同。” “若论真心,我怜你孤勇,敬你担当,亦慕你风华。此心此意,与你是否是皇后,毫无干系。” “若论私心,”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的私心,就是要你从此安稳,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泪落如珠。” “至于枭雄之志……”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却更似深情如渊,“若护你周全,需与天下为敌,那便——为敌又如何?” 伏寿浑身一震,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轻颤。 “不…我不要你与天下为敌…我不要你为我背负万世骂名…”她泪眼朦胧,声音哽咽。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曹昂目光灼灼,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那我们,便一同好好活着。”他声音低沉如誓,重若千钧。 “伏寿,若无你在身侧,万里江山不过荒芜之地;若有你相伴,纵然举世皆敌,亦是我曹昂的归途。” 他再次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最终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温柔而绵长。 ------?------ 良久,伏寿微微喘息,脸颊上的红晕愈发娇艳,凤眸中带着迷离与羞赧。 饱满的曲线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几乎要破开宫装的束缚,曹昂眸色愈发深沉。 她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却被曹昂用手指轻轻托住下巴,迫使她迎上他那灼热的目光。 “娘娘……”曹昂的声音低沉沙哑,“劫火已燃,你我皆在劫中,无处可逃了。” 伏寿心跳如鼓,浑身发软。 她试图找回一丝皇后的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曹子修…你…你可知你此举形同谋逆……” “若拥吻心爱之人便是谋逆,”曹昂低笑,手臂用力将她拉入怀中,“那臣早已罪该万死。” 伏寿挣了挣,羞恼地瞪他,咬着下唇,却也不说话,这一挣扎,更显身段曲线起伏,风情万种。 曹昂话锋一转,关切地问她:“娘娘,你接连几日深夜离宫来此,陛下那边不会起疑吗?” 伏寿苦笑一下,心中酸涩难言。 “我已向陛下禀明,因心中烦闷,欲回伏家旧宅小住几日,静心祈福。陛下他自顾不暇,或许也乐得我不在眼前吧。今日已是最后期限,我必须在五更前回去,否则……” “幸好,你等到了我。”曹昂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也幸好,我等到了你。” “现在快三更了……”伏寿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灿烂一笑。 时不我待,曹昂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手不再安分,隔着那单薄的宫装,精准地覆上她腰侧的曲线,继而向上探索,那丰盈柔软的曲线,几乎无法一手掌握...... 伏寿生涩地回应着,宫廷中学习的仪轨在此刻毫无用处,全凭本能与他带领。 呼吸交织,气息越发灼热。 “子修......”伏寿意乱情迷间,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脖颈。 这声呼唤如同最好的鼓励,瞬间点燃了他最后一丝克制。 曹昂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阁那张用于小憩的软榻。 纱幔轻垂,他将她轻轻放下,身躯随即覆上,阴影笼罩着她。 “此间虽无凤榻鸾枕,”曹昂的声音喑哑,指尖灵巧如蝶,悄然探入她衣襟的盘扣,“惟愿与你共堕此劫,娘娘,可愿与臣,同焚于此?” 伏寿闭上眼,长睫轻颤,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君既引劫火…莫要负我……” 衣衫渐褪,呼吸交错渐沉,纱幔内春色无边。 窗外月色朦胧,似也羞见室内缠绵。 劫火焚身,亦焚心。 ...... 更漏声隐隐传来,时辰将至。 三更到五更,曹昂未曾浪费一刻光阴。 “我该回去了。”伏寿起身,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复又默默坐下,脸上红晕未褪。 “娘娘,你没事吧?”曹昂笑着看她。 “你!......”伏寿瞥了他一眼,一时语塞。 她顿了顿,语气幽怨:“你不是娶了两位夫人了吗?怎的还这般...” 十多年的青春岁月,她从未感觉到时间会流逝得如此飞快,此刻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妄念,盼着能晚些再回那冰冷的宫墙。 但她是大汉皇后,一旦被人发现深夜私自出宫并与外臣相会,将是滔天大祸,万劫不复。 她唯有在心中默念:陛下,臣妾对不起您...... “娘娘母仪天下多年,怎的也像一辈子没被男人碰过似的?”曹昂看那坐着整理衣装的她,笑意玩味。 伏寿默然不语,心中酸楚难言。 其实她并非不得宠于刘协,至少在早期并非如此。 她出身高贵,容貌清丽出尘,更难得的是性格聪慧果决,初入宫时,刘协也曾为这位皇后倾心。 然而汉室倾颓,皇权旁落,刘协自身难保,他长期生活在曹操的阴影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性格变得愈发敏感懦弱。 他需要的是温顺的依附,伏寿的聪慧和强势,在刘协眼中逐渐从魅力变成了压力。 他开始宠幸那些更懂得曲意逢迎的嫔妃,她们至少不会在他试图逃避时直言劝谏。 帝后之间,早已隔阂深重,寻常时日里,他从不去椒房殿,唯有礼仪所迫的场合,或是朝堂之上需借她智谋解局时,才会短暂现身。 “记得你答应本宫的事。”伏寿衣装整齐后,终于站起身来,疏离而端凝的皇后威仪似乎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臣必竭尽全力!”曹昂郑重应下。 伏寿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陛下会记得你今日的功劳。”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清冷。 曹昂嘴角勾起,“娘娘会记得臣的功劳吗?” “你!...”伏寿转头瞪他,曹昂也不躲闪,笑容可掬。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严卯,伸手欲递给她,“这是我母亲去岁一步一叩,亲至白马寺为我求来的平安符。” 伏寿的手却猛地一缩,她如何能接? 他声音低沉,却只是将手掌摊开,静悬于两人之间,“此物于我,是心安。今日赠你,亦盼能佑你平安。你若不喜,嫌它累赘,或转身弃于阶下,皆由你。” 第107章 请旨面圣 她指尖蜷了又松,目光在那玉符与他深沉的眸子间流转,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捻起,握入掌心。 那玉符温润,却沉重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伸手,将她轻轻转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目光灼灼,“深宫重重,禁令森严。若我想你了,该去何处寻你?” 伏寿身躯微微一滞,想要挣开他的手,偏过头去。 “州牧大人,你要的‘独一无二’,本宫已经给你了,你还要找本宫做什么?” “我要的不是一夜欢愉!”曹昂手上力道加重,不容她挣脱,目光如刀,“我要的是你长久的安宁!” “告诉我,伏寿!若我思你念你,该去何处,才能知道你安好?” 伏寿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 她望着窗外愈发稀薄的夜色,闭上眼,长睫颤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本宫除了是汉室的皇后……还是伏家的女儿。” 伏寿猛地转身,拉上兜帽,遮住艳若桃李的容颜,低声道:“本宫真的该走了。” 曹昂站在门内,目送她挺直窈窕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黎明的暗色之中,他抬起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余温与馨香。 卷帘人去也,天地化为零。 ------?------ 晨光熹微,透入空寂的室内。 曹昂深吸一口气,眼中柔情尽褪。 “胡三!”他沉声喝道。 “属下在!”亲卫胡三应声而入。 “立刻备马!我要即刻面见父亲!” 他猛地站起,谁知腰腿同时一酸,竟也跌坐了回去。 他低咳一声,强作镇定,用手暗暗撑住案几,再次尝试起身。 他眼角瞥见胡三抖动的肩膀,脸色一黑,“你在那偷笑什么?!” 胡三一本正经,掷地有声:“属下不敢!只是觉得公子今日龙精虎猛,威仪更胜往日!” 曹昂作势要踢:“混账东西!皮痒了是不是!” 胡三灵活地小跳躲开,小声嘀咕:“公子息怒…您这房中议事,时辰一次比一次久,腿麻脚软,自是难免。” “滚,还不快去备马!”曹昂笑骂一声,下意识又揉了揉后腰。 ------?------ 司空府,书房。 曹操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 指尖敲击着案几上的一份密报。 荀彧、郭嘉、程昱、满宠等心腹谋臣皆在,人人面色沉静。 曹昂步入书房,恭敬行礼:“父亲,诸位先生。” 曹操抬眼,目光如电,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扫过,将案上那份帛书往前推了推。 “昂儿,你回来的正好。看看吧,我们的陛下,似乎闲不住了。” 曹昂上前拿起密报,迅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录了董承、种辑、王子服等人近日异常频繁的密会,以及他们暗中联络部分禁军将领、甚至试图接触刘备的蛛丝马迹。 校事府的渗透,远比伏寿所知更为深入。 跳梁小丑,痴心妄想。曹昂掷帛于案,声音冷冽。 他话锋一转,然则父亲明鉴,董承之辈不过借陛下之名行结党之实。陛下或受蒙蔽,其本心仍盼汉室安稳。 荀彧闻言抬眼,目光如温玉,细细打量曹昂。 郭嘉笑出声,羽扇点着曹昂:大公子这话说得妙。可惜疥癣之疾,久则溃烂入骨。不断其爪牙,恐成心腹大患呐! 明公,荀彧声音沉缓如钟磬,陛下终究是天下共主。处置需存三分余地,既剪奸佞,亦全天子颜面。 他目光似无意掠过曹昂,若有人能陈明利害,使陛下知权臣之祸更甚阉宦,或可免干戈。 程昱冷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速擒首恶,悬首示众!至于陛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深宫静养为宜。 满宠终于开口,声线平直无波:校事府已备妥人证物证。 曹操目光在荀彧与曹昂间流转,忽然一笑:昂儿,你说该如何? 曹昂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请伯宁将军控牢罪证,待其松懈时雷霆擒拿。儿臣愿请旨入宫,面陈利害!若得陛下明旨斥奸,则事半功倍! 他转向荀彧,言辞恳切:唯有朝廷安稳,司空府与陛下君臣相得,方能共克时艰。若陛下能颁诏申饬董承,则天下士林归心。 荀彧眼底赞赏愈浓,捋须颔首:大公子老成谋国,既除奸佞,亦全礼法。臣附议。 郭嘉羽扇轻拍掌心:妙!公子愿亲身涉险,嘉佩服! 曹操击案大笑,便依昂儿!奉孝伯宁细商章程,文若善后。 他看向曹昂时,眼中精光一闪,面圣之事,你自行把握分寸。 儿臣领命! 待众人散去,曹操踱到曹昂面前,突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尘灰:星夜奔命,就为这事?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君臣相得的说辞,背了多久? 曹昂心头一凛,恭谨应答:汉室旗号尚有用处,儿臣不敢轻弃。 曹操哼笑,转着指间玉扳指:淮南之功显赫,谤亦随至。有人参你不修仁德,专恃诡诈,连为父都收到联名弹劾了。 儿臣自当应对。 应对?曹操突然挑眉,听说那位冯美人,竟能助你批阅军报? 曹昂坦然迎视:冯伯父与父亲有旧,其女无辜受袁术所累。儿臣救之,既可安忠良之后,亦显父亲仁德。 他忽然撩袍跪地,孩儿斗胆,求父亲准儿臣明媒正娶冯氏! 曹操眯起眼,手指在案几上哒哒地敲着:“你这娶妻纳美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勤快了些?为父当年在兖州创业时,都没你这般勤勉。” 曹昂笑嘻嘻地回道:“父亲明鉴,孩儿这不都是向您看齐,学习父亲广纳贤才、慧眼识珠的雅量嘛!正所谓虎父无犬子...” “停停停!”曹操抄起一卷竹简作势欲打,“少给你老子戴高帽!说说,这是第几个了?邹氏、乔氏、甘氏...现在又来个冯氏。你小子开的是州牧府还是美人集?” 曹昂一脸无辜地掰着手指数:“爹,这都是为了咱们曹家大业啊!您看,邹缘助我医道,乔靓联姻江东,甘梅...呃...刘备...冯韵更是将门虎女,能助我...” 话没说完就被曹操打断:“行了行了,知道你每个都有大用。”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跟为父说实话,听说你常喝十全大补汤?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曹昂差点被口水呛到:“爹!这...” 曹操哈哈大笑,踹了他一脚:“瞧你这点出息!” 笑过之后却忽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曹昂,“说起来...为父记得你从前在谯县时,见个侍女都脸红,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第108章 在劫难逃 曹昂心头猛地一跳,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圆场。 却见曹操自己又摇了摇头,挥挥手:“罢了罢了,年轻人火力旺也是常事。” 他慢悠悠地踱到窗边,忽然转身道:“既然我儿这般热衷于成家立业...为父也得表示支持。这样吧,” 曹操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你那矛五剑酒坊,原先不是四六分账么?从今日起改为五五分成。” 曹昂龇牙咧嘴:“爹!这...这一成利润可是能养三千精兵啊!” 曹操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昂儿啊,娶妻是要下聘礼、办宴席、修宅院的,处处都要花钱。为父这是帮你存着呢。” 说着还冲他眨眨眼,“放心,为父替你保管,保证每文钱都用在刀刃上——比如下次纳妾时的喜宴开销?” 曹昂哭笑不得:“爹,您这可真是...孩儿多谢父亲体恤!” 曹操满意地捋须:“这才像话。娶冯氏此事,为父准了。务必办得风光,莫失曹家体面。” 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为父与你立个约定:待你娶到第十房时,这利润分成便改回来,还是四六分。” 曹昂眼睛一亮。 曹操接着说:“自然,是为父六,你四。” “爹!......”曹昂急得跳脚。 曹操笑着看他,“急什么...我儿自觉很快就能凑足十房美眷?” 曹昂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悻悻道:“孩儿...尽量慢些娶。” 曹操大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赶紧去看看你娘,她念叨你好久了。还有,” 他语气温和了些,“去看看邹氏。那孩子性子柔顺,把你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母亲也孝顺。倒是比你小子有良心得多!” 曹昂一边肉痛,一边躬身退下:“孩儿遵命。”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曹操慢悠悠的声音:“哦,对了,昂儿——”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身。 只见曹操摸着下巴,压低声音道:“你常喝的那个十全大补汤…咳…”他清了清嗓子,“那方子,若果真好用,回头记得派人给为父也送一份过来。” “……”曹昂瞬间石化。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拍案大笑:“哈哈哈哈!滚吧滚吧!瞧你那点出息!” 走到门口时,还能听见曹操在里面中气十足的笑声,以及带着笑意的嘀咕:“这小子…脸皮还是太薄…嗯…那方子看来得催紧点…” 曹昂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绊在了门槛上,“噗通”一声。 ------?------ 伏寿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遮掩,几乎是挪移般回到了皇宫深苑。 每一步都牵扯着隐秘的酸软与不适,让她在心里将曹昂翻来覆去地嗔骂了无数遍。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椒房殿的回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皇后?” 伏寿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身,只见汉帝刘协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还带着宿醉的慵懒,眼神却带着一丝狐疑,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春意未褪的脸颊上停留,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身姿,以及那略显古怪的步态。 “陛下……”伏寿心中一紧,连忙垂下眼睑,屈膝行礼。 “皇后前几日回伏府静养祈福,怎的这么早便回宫了?” 刘协走近几步,眉头微蹙。 “朕瞧你脸色异常红润,不似抱恙,倒是,这走路姿势为何如此?” 伏寿的心跳如擂鼓,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指尖却意外触碰到几颗圆润微凉的东西——是那蜜渍梅子! 昨夜在文莱阁,她只从他手中含了一颗,剩下的,竟不知何时被他悄悄塞进了她的衣袖深处。 这细致体贴的举动,让她心头一阵滚烫。 她忙收敛心神,语气愈发低弱惶然。 “回陛下,臣妾或许是昨夜在祠堂祈福时受了些风寒,今晨起来便觉头重脚轻,周身酸痛难忍,故而提前回宫,想召太医瞧瞧。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她说着,身体晃了晃,以袖掩唇,轻咳了两声。 刘协脸上的疑色稍减,正欲再问,另一道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原来您在这儿,让臣妾好找。” 董贵妃袅袅婷婷地走来,亲昵地挽住刘协的手臂,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伏寿。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您昨日不是说想吃江南新进贡的糕点吗?再不去可就凉了。” 刘协拍了拍董贵妃的手,又对伏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既然皇后凤体欠安,就快些回宫歇着吧,传太医好生诊治。” “谢陛下关怀,臣妾告退。”伏寿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行礼。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逃离般快步离开。 回到椒房殿,挥退所有宫人,伏寿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心口仍怦怦狂跳。 她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摸出那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 鬼使神差地,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熟悉的酸甜滋味瞬间在唇齿间漾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抚平了几分惊悸。 可这甜越清晰,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就越是汹涌—— 他灼热的呼吸,强势的拥抱…… “曹子修……你这……这冤家!...恶贼!”伏寿将发烫的脸颊埋入膝间,声音哽咽,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与无奈。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镜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云鬓微散、霞飞双颊、眼波流转间尽是陌生春情与慵懒媚意的脸庞。 这哪里还是那个端华持重、心如止水的大汉皇后? “伏寿啊伏寿……你真是……堕入魔障了……”她喃喃自语。 她小心翼翼地又取出一颗梅子,指尖捻动着。 这曾是她深宫寂寥岁月中为数不多的慰藉,是家乡的味道,是少女时期残留的一点甜。 昨夜在文莱阁,他竟记得,还那般自然地递给她…… 这甜美的零嘴似乎成了两人“罪证”的一部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甜蜜又危险的秘密。 她心中爱恨交织。 “娘娘?”殿外传来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太医来了,可要传召?” 伏寿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威仪,“传。另外,即刻去备香汤,本宫要沐浴。 她需要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痕迹,让自己从这场惊心动魄的幻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当她褪去衣衫,浸入微烫的水中时,昨夜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量…… 伏寿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直到温水没过顶,试图隔绝一切纷乱的思绪。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难洗净。 有些劫火,一旦点燃,便只能同焚。 而她,似乎已在劫难逃。 第109章 弟弟的隐忧 司空府。 曹昂刚踏入主院厅堂,便听见一阵轻柔的笑语声。 只见母亲丁夫人和邹缘正并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邹缘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两人一边看一边笑,丁夫人还时不时笑着摇头。 “娘,缘缘,什么事这么开心?”曹昂笑着走上前去。 “昂儿回来了?”丁夫人见他进来,笑意更深,指着邹缘手中的信道:“还不是霜儿那丫头,从平舆捎了信回来,满纸孩子气,看得人好笑。” 邹缘将信纸递给曹昂,眉眼弯弯,“夫君你自己瞧瞧,霜儿这满纸的‘碎碎念’,都快把信纸戳破了。” “字里行间全是孩子气的埋怨,说你偏心冯姑娘,说她才是你的‘首席地形直觉官’,冯姑娘会的那些风啊水的测算,她也能学,还怪你只把她当小孩子哄,连答应她的画都搁置了。” 曹昂接过信,看着小乔那力透纸背、仿佛能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模样的字迹,不禁失笑:“这丫头……人在平舆,心思倒全在许都。” 丁夫人接口笑道:“可不是嘛,你看这句,‘缘缘姐,你跟姐夫说说嘛!’哎哟,这娇撒得,我听着都心软。” 说着丁夫人又嗔怪地看向曹昂,“你也是,既然带了人家姐妹出来,对霜儿也得多上心些,小姑娘家心思敏感着呢。” 曹昂走到邹缘身边,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夸张地说:“还是我的缘缘最好,识大体,顾大局,在家替我孝顺母亲,打理事务,哪像某些小丫头,整日里就知道耍小性子。” 邹缘没料到他当着母亲的面也这般“放肆”,脸颊瞬间绯红,羞赧地轻捶了他一下:“夫君!娘还在呢……” 丁夫人见小两口亲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故意侧过身去,假意嗔怪道。 “去去去!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当着娘的面也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儿似的!”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又回头叮嘱曹昂:“昂儿,缘缘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操了多少心,你可不能辜负她,得好好待她,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娘,您就放心吧,我疼缘缘还来不及呢!”曹昂笑嘻嘻地应着,手臂把邹缘搂得更紧。 丁夫人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厅堂。 母亲一走,曹昂正想和邹缘说些体己话,一个矮小的身影就从里间跑了出来,正是曹植。 他原本要腻在邹缘身边听她讲故事,见曹昂一回来就霸占了嫂嫂,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曹植与邹缘格外亲近,此刻见大哥搂着嫂嫂,顿时小胸膛一挺,迈着小短腿冲过来,举起小拳头就往曹昂身上招呼,嘴里还嚷嚷着:“坏大兄!不许你欺负缘缘嫂嫂!快放开!” 曹昂被这小豆丁的突然袭击逗乐了,一边躲闪一边逗他:“嘿哟,小子,长本事了?敢跟你大哥动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便空出一只手,轻松地把曹植捞起来,夹在腋下,故意用胡茬去蹭他的小脸,惹得曹植哇哇大叫,手脚乱蹬。 邹缘看着这兄弟俩闹成一团,忍不住掩唇轻笑,连忙上前解救曹植。 “好了好了,夫君快放开植儿。”邹缘将曹植抱下来,温柔地替他整理衣服。 曹植气鼓鼓地瞪着曹昂,紧紧抱住邹缘的腿,“缘缘嫂嫂是我的!大哥不准抢!” 曹昂忍俊不禁,揉了揉曹植的脑袋:“臭小子,嫂嫂是你大哥我的夫人,怎么成你的了?回头大哥给你带好吃的,别闹了啊。” 正笑闹间,曹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是个半大少年,身量细长,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沉郁。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后,目光有些飘忽,不自觉地往邹缘手边那封信上瞟。 曹昂看出他的不自然,挑眉问道:“丕弟,有事?” 曹丕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大哥,嫂嫂……不知霜姐姐一切可好?” 他话一出口,眼神迅速垂了下去。 曹昂也不在意,笑着说,“霜儿好得很,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写长信告状呢。” 曹丕似乎松了口气,匆匆行礼道:“那便好。小弟告退去温书了。”说完,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曹昂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失笑道:“这小子……” 忽然,他环着邹缘的手臂稍稍用力,便半推半揽地带着她往卧室方向走去。 “夫君?这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 邹缘脸颊微热,轻声嗔怪。 曹昂却不答话,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进了卧室,反手便合上了门。 刚一进门,他便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便吻了下来,带着几分急切的啃咬,含糊道。 “做什么?你说做什么?这都多久了……缘缘,你那劳什子秘术到底还要练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邹缘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偏开头躲开他的唇,气息不稳地推拒着他。 “你……你急什么……我这秘术还没成了嘛不是……” 曹昂不依不饶,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嘟囔着一些邹缘听不太明白的话。 “……我能不急吗?你没瞧见植儿那小子,一天天长大,缠你缠得越来越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邹缘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你呀!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还较真上了?植儿才多大,我可是他嫂嫂,你怎的连这等干醋也吃?那可是你亲弟弟!” 曹昂抬起头,看着邹缘清澈含笑的眼眸,那双眼里只有对他的情意和对幼弟的怜爱,全然不知他心中那点源于“前世”记忆的隐忧。 他心中百味杂陈,却又无法明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你是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是我弟弟啊……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说起来,你那秘术到底还能不能行了?这都多久了,若实在不成,咱们就算了吧?到时候母亲问起来……” 邹缘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这人...红姐姐暂且不提,我已替你张罗了靓儿妹妹、梅姐姐,如今连冯姑娘都要过门了,你怎么还偏偏盯着我不放?再容我些时日嘛...母亲那边又不知情... 第110章 貂蝉这该死的胜负欲 曹昂抬起头,眼中带着怜惜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傻老婆……秘术的事母亲是不知情,可她老人家眼巴巴等着抱孙子呢。”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这儿迟迟不开花,又该如何结果?到时候……你看看母亲急不急?” 邹缘一怔,忽地羞得抬手就要捶他:“你……你浑说什么呢!” 曹昂笑着捉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慢慢来,我等你便是。只是……” 他叹了口气,“只是若再等下去,母亲怕是要亲自来问你了。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挡着。” 邹缘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坚持:“……知道了。我会尽快的。” “对了,夫君,我新配了一副安神解乏的方子,这就去给你煎来。”邹缘忽然站起,便要去小厨房。 曹昂连忙拉住她,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顿觉心安了不少。 “缘缘,别忙活了,让我抱一会儿就好。还是你最体贴,从不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邹缘乖巧地依在他怀里,轻声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只要照顾好夫君的身子,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便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上曹昂的腰,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只是夫君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需懂得张弛有度。有些事……过犹不及呢。” 曹昂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苦笑道:“还是缘缘你最好,知道心疼人。唉,为夫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在邹缘这里享受了片刻温馨宁静,又喝了一碗温补的药膳汤,曹昂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看看天色尚早,向来讲究雨露均沾的他想起红袖轩的貂蝉,便辞别邹缘,溜达着过去了。 ------?------ 刚踏入红袖轩的院门,一股清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貂蝉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见到曹昂,她眼波流转,笑意满满。 “哟,这是谁呀?这不是我们那位千里迢迢而来,马不停蹄夜会美人,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来见旧人的曹州牧吗?” 貂蝉的声音慵懒。 曹昂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凑过去挨着她坐下:“红儿,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一得空就来看你了吗?” “看我?”貂蝉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怕是来探听消息的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不过呢,夫君难道不该先好好谢我?若非我提前告知你那伏家妹妹最嗜蜜渍梅子,投其所好,你这‘攻城略地’的大业,能否如此顺畅,还两说呢!” 不等曹昂回答,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夫君真是好威风,好体力啊。只是不知,那位的凤体能不能承受得住你这般鞠躬尽瘁?” 曹昂被她说得耳根发烫,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哭笑不得。 “我的好红儿,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不是……唉,形势所迫,身不由己嘛!” 他试图转移话题,搂住貂蝉的腰肢,“再说了,在我心里,红儿风情万种,才是独一无二的。” 貂蝉轻轻一扭身,像一尾滑溜的鱼般脱出他的怀抱,起身走到小泥炉边,端起一只早已温着的陶碗。 “少来这套。”她袅袅婷婷地走回来,将碗递到曹昂面前,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先把这碗汤喝了,补补元气。我可不想你在我这儿累趴下,传出去倒成了我的不是。” 曹昂低头一看,正是那熟悉的十全大补汤,浓褐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他自知理亏,只好接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还是红儿疼我。” 刚喝完,貂蝉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端出一个,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海碗! 里面同样是褐色的汤汁,但分量足足是刚才那碗的三倍有余! 曹昂眼睛都直了,舌头有点打结:“红、红儿……这……这是做什么?” 貂蝉笑得妩媚动人,眼波春水般漾开,一把将那个大海碗塞进他手里。 “刚才那碗是补元气的,这碗嘛,是给你储备着今晚用的。我怕夫君太辛苦,提前给你备足粮草。” “今晚?!”曹昂看着手里这碗“巨无霸”补汤,感觉自己的腰子已经在隐隐作痛。 “怎么?夫君刚安抚了新人,难道不该好好犒劳一下我这个替你打探消息、为你担惊受怕的旧人吗?” 貂蝉委屈巴巴,美眸里春意盎然,“还是说……夫君觉得红儿不如那伏寿美,不值得你多费些心力?” 曹昂头皮一麻,心一横,仰起头,将那海碗汤“吨吨吨”地灌了下去,喝完一抹嘴,豪气干云。 “谁说的!我家红儿倾国倾城,风情冠绝天下!今晚为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梅花三弄’!” …… 不知过了多久,红绡帐内渐渐归于平静。 曹昂四仰八叉地躺着,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灵魂仿佛都在微微出窍。 他开始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同时招惹这么多厉害的女人? 就在他思考宇宙尽头和肾宝配方哪个更重要时,身旁的貂蝉却慵懒地轻笑一声,紧接着,她一个灵巧的翻身,竟直接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她拖长了娇媚的尾音,俯下身,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呵气如兰:“夫君果然勇猛非凡,让人家…好生欢喜呢。” 曹昂暗自松了一口气。 却听她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嘛…细细算来,红儿还是不如那伏皇后惹人怜爱啊……竟没能让夫君像昨夜那般,从三更天,一直操劳到五更鼓呢……” 曹昂:“!!!” 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曹昂当然知道,在这许都,自己的一点风吹草动,想要瞒过这位执掌“听风卫”的红夫人,基本不可能。 可怎么连时辰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红儿啊,你这该死的胜负欲! 看着身上美人儿那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挑衅与“我看你还能不能行”的眼神。 曹昂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霸气侧漏的侧身…… “胡、胡说八道!我家红儿的魅力,岂是时间可以衡量的!来来来,为夫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系统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连续高强度作业,触发隐藏成就“鞠躬尽瘁”。友情提示:建议合理规划时间,均衡分配体力,争做时间管理大师,而非一夜七次郎。宿主,请务必…保重…肾体啊!】 曹昂:“……” 我现在只想静静。 第111章 糜贞糜夫人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堪堪照亮红袖轩内室,也照亮了曹昂那张写满“身体被掏空”的脸。 曹昂揉着仿佛快要离家出走的腰眼,龇牙咧嘴地坐起身。 他下意识往身旁一摸——空的?再定睛一看,枕边早已无人,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万幸万幸……”他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继续念叨。 “这温柔乡虽好,可再待下去,怕是要精尽人亡……古人云,色是刮骨钢刀,诚不我欺!这红袖轩,简直比那盘丝洞还凶险……” 正当他系着歪歪扭扭的腰带,盘算着是走窗还是走门更稳妥时,一阵熟悉的药香,幽幽地从外间飘了进来。 曹昂动作一僵,鼻子抽了抽,脸色“唰”地白了三分。 这味道……黄芪、当归、枸杞……组合起来分明就是昨晚那“要命”的十全大补汤! “不、不是吧?”他哭丧着脸,“红儿……红儿她…… 一大早又在熬那玩意儿?!” 联想到昨晚的“惨烈战况”,还有系统那“保重肾体”的魔音贯耳,曹昂顿觉某部位隐隐作痛。 什么风流倜傥,什么郎情妾意,此刻都化作了强烈的求生欲。 “溜!必须溜!”他再也顾不上衣冠是否整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就在他一只脚鬼鬼祟祟地迈向房门,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贴着他耳畔响了起来: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呀?晨光正好,不再多歇息片刻么?” 曹昂一惊,整个人猛地一蹦,差点撞上门框。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貂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正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脸上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 “红、红儿!你……你何时在此的?”曹昂惊魂未定。 貂蝉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伸出纤指,替他理了理衣领,眼波流转。 “红儿一直都在呀~只是夫君自顾自说得投入,未曾察觉罢了。什么刮骨钢刀…什么盘丝洞…夫君的比喻,真是生动得紧呢~” 曹昂:“!!!” 全被听了去?!他瞬间僵住! “我……我那是……咳咳!”曹昂面红耳赤。 貂蝉却不理会他,目光转向小厨房方向,那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夫君既然醒了,正好,红儿熬了点东西,趁热用些再走吧?” 看着那口熟悉的药罐,闻着那要命的药香,曹昂的脸更白了,连连摆手。 “不!不用了红儿!为夫想起父亲有十万火急的军务!必须立刻就走!一刻也耽误不得!” 看他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貂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花绽放。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吓得魂都要飞了~” 她转身走进小厨房,掀开药罐的盖子——里面竟是熬得软糯香甜的白米粥,还点缀着几颗红润的大枣。 “熬粥的砂锅昨日碎了,暂且用这药罐顶替一下吧。”貂蝉回眸一笑。 “瞧把你吓得,脸都白了,莫非夫君以为,红儿是那索命的女鬼,大清早就要给你灌迷魂汤不成?” 曹昂愣在原地,半晌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原来是粥啊…哈哈…哈哈…” 他干笑着,尴尬地搓着手。 “不过呢…”貂蝉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忽然又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 “夫君昨夜…确实辛苦了。所以呢,红儿晚上特意为你备了上好的补药,用的是百年老参,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夫君,晚上,可一定要来喝哦~” “晚…晚上?!参汤?!”曹昂刚接过粥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他看着貂蝉那双媚意横生的眸子,眼前一黑。 “父…父亲!对!父亲找我有要事!可能要彻夜商议!对!彻夜!” 他语无伦次,将粥碗往旁边案几上一放,也顾不得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门外冲去。 “红儿!粥我下次喝!下次一定!” 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貂蝉终于再也忍不住,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曹子修……你也有今天!看你还敢不敢到处拈花惹草!” ------?------ 曹昂从红袖轩狼狈逃离,径直往司空府而去。 刚穿过一条街巷,迎面却见一人步履匆匆而来,正是刘备,他身后跟着简雍,两人面色凝重。 “玄德公!”曹昂驻足,收敛神情,拱手行礼,“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刘备见是曹昂,连忙还礼:“原来是子修公子。备正欲去司空府拜见曹公,禀报一些徐州旧部的安抚事宜。”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叹道,“听闻公子前日方从淮南凯旋,近日连续辛劳,真是勤勉为国,备钦佩不已。” 曹昂心中了然,刘备此举,无非是想探听父亲口风,或是寻机请求外放,以脱离许都这牢笼。 他正欲敷衍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刘备身后不远处,一辆略显朴素的马车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窈窕,虽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却站得笔直。 她面容清丽,眼神澄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 曹昂心中一动,莫非此女就是糜夫人糜贞? 那个在乱世中始终追随刘备,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未曾背弃的刚烈女子。 因甘梅之事,曹昂对刘备多少心存愧疚,他立刻收敛了目光,生出几分敬意。 刘备见曹昂目光投向那边,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哦,那是内子糜氏,今日随备一同出门,欲往城外观音庵进香祈福。” 糜贞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身来。 见到曹昂,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敛衽一礼,姿态端庄。 糜贞眼神复杂。 她显然有对曹昂身份的认知,似也因甘梅之事,带着一丝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惯世事变迁。 “原来是糜夫人。”曹昂微微欠身还礼,语气平和带着尊重,“玄德公与夫人患难与共,情深义重,令人感佩。夫人请自便。” 糜贞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柔沉静:“前番乱军之中,蒙公子星夜驰援,救妾身于危难,此恩糜贞没齿难忘。公子厚谊,妾身心领,告退。” 说罢,便在侍女搀扶下登上马车,举止从容。 曹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叹:此女外柔内刚,忠贞不渝,确非寻常女子。 自己当初接纳甘梅,虽是两情相悦,但终究是亏欠了刘备一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备,语气诚恳了几分。 “玄德公,徐州旧部之事,父亲一向重视。不过,如今淮南新定,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国之栋梁,父亲常言,需借重玄德公之才,稳定许都大局。外放之事,恐非其时啊。”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曹公与子修公子厚爱,备感激不尽,自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分忧。” 曹昂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对了,听闻袁绍近日又遣使至许都,言语间颇多傲慢。父亲正需玄德公这等熟知河北情况之人,一同参详应对之策。玄德公,请吧,我们一同去见父亲。” 说着,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刘备并肩向司空府走去。 他心中清楚,刘备绝不会甘于久居人下,但眼下,那份对糜贞的敬意和对刘备的些许愧疚,让他暂时熄了其他心思。 未来的路还长,且行且看吧。 马车轱辘声远去,糜贞坐在车中,指尖微微蜷缩。 方才曹昂那一眼,没有传言中曹家公子的轻慢,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尊重,这让她有些意外。 她知甘梅如今安好,心中虽替她庆幸,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这乱世之中,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糜贞,绝不会任人摆布。 第112章 深宫玉卯 皇宫,清凉殿偏殿。 香炉中青烟袅袅,气氛凝滞。 曹昂奉司空令,入宫觐见。 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早已被屏退至远处廊下,显然是刘协不愿让人目睹这屈辱一幕。 连殿门外的侍卫也站得比平日遥远许多,似是有意隔绝一切窥探,保全天子最后一丝尊严。 刘协正凭窗而立,听到通报,缓缓转过身来,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曹爱卿来了?听闻爱卿刚从淮南凯旋,辛苦了。” 曹昂依礼参拜,目光迅速掠过天子。 少年天子面色苍白,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董承之事显然已让他如惊弓之鸟。 “臣曹昂,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刘协抬手示意,声音略显干涩,“司空派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曹昂落座,依事先拟好的说辞,从容陈说利害。 他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将董承等人“勾结乱党、意图不轨”的罪证一一禀明。 “陛下,”他言辞恳切,“司空大人忠心天地可鉴。察觉奸人阴谋后,第一时间并非挥兵清剿,而是痛心疾首,特遣臣来恳请陛下明察。” “唯恐陛下受其蒙蔽,司空已下令只严惩首恶董承等数人,绝不牵连无辜,更会全力维护陛下圣誉,以免朝纲动荡、天下不安。” 刘协听着,脸色愈发苍白,手指微微发颤。 “竟……竟有此事……”他声音发干,急于撇清,“董承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朕竟被他们欺瞒至此!” “陛下明鉴。”曹昂垂下眼帘,“司空亦知陛下乃受奸人蒙蔽。为安朝堂、定民心,还请陛下颁下明旨,申饬董承等人罪状,以正视听。” 刘协岂会不明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连忙点头:“自然,自然!此等乱臣贼子,罪不容诛!一切就依司空和爱卿所言。” 他手指微颤,终是在那份申饬董承等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的诏书上用了印。 内侍躬身捧诏退下,脚步声在空旷殿中回响,格外清晰。 刘协颓然向后靠入御座,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目光空茫失神。 曹昂静立殿中,面容仍持臣子之恭。 他侧目望向御座之旁——伏寿正静静侍立。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皇后朝服,玄衣纁裳,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累累,华重非常。 他的目光扫过,她迅速垂眸,浓密长睫敛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亲眼见他如何周旋进退、软硬兼施,最终让陛下做出那别无选择的决断。 他兑现了承诺,以近乎完美的方式保全了天子的颜面。 这番处置既彰显了朝廷威严,又不至于牵连过广——自然也将她伏氏满门从这场风波中摘了出去。 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曹卿……”刘协声音干涩地响起,“此事,多亏你了。” 曹昂躬身:“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铲除奸佞,肃清朝纲,方能彰显陛下圣明,令天下归心。” 刘协勉强一笑,摆了摆手,倦色深重:“朕有些乏了。” 他起身,脚步虚浮,行至殿门忽又停住,回头对伏寿道:“皇后,曹卿此番劳苦功高,又与皇后有旧,便由你代朕,稍作款待吧。” 说罢,不等回应便在内侍搀扶下仓促离去。 ------?------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偏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熏香气息愈发清晰,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伏寿依旧保持着侍立姿态,指尖在袖中攥紧,勉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 曹昂缓缓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这身庄重繁复的冠服,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道华丽枷锁,束缚着朝服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那夜记忆中温软炽热的温度。 “娘娘……”他声音低沉。 伏寿娇躯微颤,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深邃眼眸中翻滚的灼热情愫,几乎要将她吞噬。 “曹卿若无事……”她刻意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微颤。 “臣有事。”曹昂打断她,向前一步。 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伏寿呼吸一窒。 “娘娘方才,为何不敢看臣?” 伏寿颊边微热,别开脸:“本宫只是遵循礼制。” “礼制?”曹昂低笑,又逼近一步,“可臣记得,某些时候,娘娘似乎并不那么遵循礼制。” 伏寿脸颊瞬间红透:“你……放肆!” “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 他的目光掠过珠冠下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最终停留在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瓣上。 那夜柔软甘甜、带着蜜渍梅子芬芳的触感,清晰回现。 伏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 感激、情动、羞耻、恐惧交织撕扯,他强烈的侵略感让她无所适从。 “曹子修……”她声音轻软带着哀求,“这里是皇宫……你……我……” 曹昂凝视着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光,听着这一声轻软哀求,心头蓦地一软。 她私下已不是那个威仪端肃的皇后,只是一个在挣扎中无力自持的女子。 他顿生怜惜,不愿再逼她半分。 曹昂正欲收敛心神,告辞离去。 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她交叠身前的双手——纤细手腕上,若隐若现一抹熟悉的色泽。 他瞳孔骤缩,呼吸窒住。 那极细的红绳,串着的正是他当日塞入她手中的羊脂白玉严卯! 他本以为这枚代表私心与牵挂的物件,早已被她丢弃或深锁于匣,万万没想到竟被她贴身佩戴! 藏于繁复朝服之下,藏在这深宫最森严的礼仪之中! 一股热流猛冲心头,几乎冲垮所有理智。 她居然戴上了!她并非无动于衷!那日的挣扎抗拒、泪眼朦胧,并非全然虚假! “娘娘……”他声音低哑。 伏寿闻声轻颤,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去。 曹昂却猛地逼近,目光如炬,“那是什么?” 伏寿脸颊血色褪去又涌上绯红,慌乱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放肆!曹子修,你放开本宫!”她惊惶挣扎。 曹昂不容抗拒地捋开她袖口,那枚温润白玉严卯彻底暴露,红绳与雪肌相映,格外醒目。 “娘娘为何戴着它?”他紧紧盯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内心,“臣还以为,娘娘早已将它弃如敝履!” 伏寿被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和指尖烫人的温度骇住,挣扎渐弱。 “我……我没有……”她声音发颤,“只是……暂且收着……” 第113章 来了又走了 “暂且收着?”曹昂低笑,轻轻拉住她手腕。 目光移回她惊慌而染着动人红晕的脸上。 “娘娘既收下它,戴上它……”他俯身逼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猛地低头吻住她那因惊愕微张的唇。 “唔……!” 伏寿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挣扎和斥责悉数被堵回。 腕间玉符贴肤冰凉,而他唇舌滚烫如火,冰火交织让她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九龙四凤冠微微歪斜,珠翠轻撞发出细碎清响,在无人殿宇中久久回荡。 曹昂的吻带着不容置疑,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情绪,尽数倾注于此。 那不是温柔的缠绵,而是霸道的掠夺,又似在表明“你既招惹了我,便休想再逃”。 伏寿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挣扎的力道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 “呜……”她喉间呜咽,是抗议,是羞愤,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呻吟。 曹昂吻得更深,更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终于,伏寿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之中。 ...... 良久。 直到伏寿几乎要窒息,软绵绵地瘫软在他怀里,曹昂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 伏寿脸颊绯红,眼波迷离,水光潋滟,唇瓣微微红肿,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态。 九龙四凤冠早已歪斜,几缕青丝散落额前,衬得她狼狈又脆弱,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华威仪。 曹昂眼底激情未褪。 “娘娘……”他声音低沉,“您一直戴着它?” “你...你...我…我…”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解释。 “深宫寂寥,危机四伏……”他语气充满怜惜。 “或许,我们都是在漫漫长夜里,靠着心中的一点光,才找到前行的力量。”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伏寿内心,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偏过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曹昂心中一疼,松开了她的手腕,却转而用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别怕……”他低声安抚,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臣只是高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 “这枚平安符,乃家母一步一叩首,于白马寺为我求得。能得娘娘贴身珍藏,是它的福气。” 他声音低沉而深情,“臣只望它护佑娘娘,凤体安康,心境宁和。” 随即他松开她,后退一步。 目光却仍贪恋地流连在她眉眼之间,缱绻不舍。 “方才一时忘情,竟冒犯凤驾,臣……万死,请娘娘恕罪。” 他拱手,语气已恢复臣子应有的恭谨。 “臣不日将返回豫州,望娘娘务必珍重。”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伏寿倏然抬眸,“返回豫州?” “嗯。”曹昂凝视着她,心中微动,语气平淡,“淮南初定,豫州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处置。父亲也已首肯,不日我便将返回平舆。” 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一去,山高水长,政务繁杂,归期难定。” 伏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酸涩难言。 她下意识地轻声问,“为何……如此匆忙?” 话一出口,连忙偏过头去,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曹州牧身负重任,自当以国事为重。” 曹昂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温香软玉顷刻盈满怀抱,他却罕见地生不出半分绮念。 “不是匆忙,是不得不为。”他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 “袁术虽灭,江淮未稳,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留在许都,于大局无益,唯有经营好豫州、淮南,方能真正稳固根基,将来……” 他话语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伏寿已然明白。 唯有手握强权,占据一方,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今日能逼陛下下诏,来日若势力更盛,或许……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知你不易。”伏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口。 难道能说让他别走?还是说让他带她走? 哪一个都是痴心妄想。 曹昂轻轻托起她的脸,眸光闪烁,“娘娘是舍不得臣么?” 伏寿脸颊绯红,想要否认,却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时,失了言语。 远处传来宫人逐渐靠近的细微脚步声。 伏寿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曹昂忽然低笑,笑声醇厚。 “臣虽离去,许都若有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乎娘娘安危之事,文莱阁的渠道始终畅通。娘娘可凭那枚玄铁令牌,随时传讯。纵是千里之外,臣必星夜兼程,护娘娘周全。” 话音落下,他深深一揖。 “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步履沉稳却缓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伏寿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伏寿下意识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曹昂脚步倏然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 伏寿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短暂的沉寂后,曹昂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越殿宇,深深地凝视着她。 “娘娘,臣在豫州,会时刻记得……这玉卯。也希望它能代臣,常伴娘娘左右。见它如见臣,臣的承诺,永不更改。” 他微微停顿,目光温柔。 前日臣恰巧经过伏府,见院中数株桂树生得正好。想来待到金秋时节,桂花盛放,香气定能盈满整条街巷。 他的语气愈发轻柔,若到那时,能得娘娘只言片语,告知桂花开得如何,臣在豫州闻讯,必当感念不尽。 伏寿抬起朦胧的泪眼,迎上他的目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保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推开殿门,迈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伏寿站在原地,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殿宇空旷,熏香依旧。 宫人脚步声渐近。 她猛地惊醒,用袖子迅速而仔细地拭去泪痕,挺直了脊背,开始动手整理歪斜的凤冠,抚平微皱的衣襟。 他来了,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看穿了她的心事,给予了最深情的回应。 他走了,留下一个关于金秋桂花的约定,和一份跨越千里的牵挂。 第114章 赤兔易方,各取所需 司空府书房。 “此番进宫面圣,你应对得宜,分寸掌握得不错。”曹操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曹昂略一迟疑,谨慎开口:“父亲,董承等首恶既已伏法,其余牵连之人,是否可酌情……” 曹操抬手打断,不容置疑:“乱世需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此事已了,不必再议。” 曹昂见状,不再多言,转而恭敬地呈上一个锦盒:“父亲,此乃从袁术处缴获的传国玉玺,儿臣已反复查验,确是真品无疑。” 曹操打开锦盒,只瞥了一眼那方闻名天下的玉玺,便随手合上,丢在案几一角。 曹昂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父亲,此乃传国玉玺。袁术为此物费尽心机,乃至僭越称帝,最终身败名裂。为何在父亲眼中,它似乎……无足轻重?” 曹操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如炬,淡然道:“昂儿,你只见袁术为其所迷,却不见其虚妄。天下崩坏,纲纪失序,岂是一方石头能镇得住的?” 他声音沉静,却自有千钧之力:“真正的根基,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在兵马钱粮,在政令通达,在人心向背。昔年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恪守臣节。我等尽心王事,匡扶社稷,便是本分。若天命果真有所归……”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话语戛然而止,但那句“吾为周文王矣”的未尽之意,已悄然弥漫在书房之中。 曹昂心头一凛,垂首道:“父亲教诲的是,是儿臣浅见了。真正的神器,在于德政与实力,而非一方玉石。” “嗯,”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许都诸事安排如何了,打算何时返回豫州?” “回父亲,诸事已毕,儿臣定于明日一早启程。”曹昂应道,随即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容。 “爹,豫州地处要冲,军情瞬息万变,儿臣急需一匹脚力超凡的坐骑以备不时之需。您看……” 曹操眼皮一抬,似笑非笑:“哦?这是又绕回来了?说吧,看上为父马厩里哪一匹了?但说无妨,为父岂是吝啬之人?” 曹昂搓着手,嘿嘿一笑:“父亲明鉴!孩儿听闻那赤兔马神骏非凡,有日行千里之能。如今父亲出入皆有仪仗周全,此等良驹闲置厩中,未免可惜。若赐予孩儿,必让它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其千里之才!” 曹操闻言,嗤笑一声,顺手拿起一份竹简就要开砸:“好你个曹子修!前番说什么此马乃‘凶物’、‘带晦气’,哄得为父险些信了你的话!被识破后,上次已明确回绝于你,怎的今日又来纠缠?” 曹昂连忙侧身躲闪,叫起屈来:“父亲冤枉!孩儿当时确是一片孝心,担忧此马性烈,冲撞父亲!如今见父亲龙马精神,洪福齐天,自然无需此虑。再说,良驹配英雄,儿子替父亲分忧,亦是为人子者的本分!” “哼!”曹操笑骂,“鬼话连篇!什么分忧,分明是觊觎为父的宝贝!这赤兔马,我自有安排,你休要再想!” 曹昂立刻换上一副苦脸,使出软磨硬泡大法:“爹!英明神武的爹!您就体恤体恤儿子吧!豫州四战之地,消息贵在神速。若骑寻常马匹,往返平舆与许都之间,动辄旬月,万一延误军机,岂不辜负父亲重托?” 他眼珠一转,接着说:“再者,儿子求得此马,也是盼能常回来看望父亲与母亲。若凭普通的马,一次省亲便需耗时良久。但有了赤兔则不同,朝发夕至!或许清晨您与母亲刚用罢早膳,儿子已到府门前问安了,这岂不更全孝道?” 曹操被他气乐了:“呵!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为了常回来看我与你娘?这等话,哄哄旁人也就罢了!” 他凑近曹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为父看你是想着,万一许都城内有甚急事,或是惦记你那邹氏,好快马加鞭赶回来吧?我可听说,你此次回都,除了公务,便是窝在家中,那十全大补汤都未曾断过?” 曹昂心中叫屈,我的亲爹诶,缘缘分明还是清白女儿家,真正腻歪的是貂蝉…… 话说回来,红儿这娘们,真不是个好人呐......他差点没忍住去摸腰子。 曹昂脸上强自镇定:“父亲!我与缘缘夫妻和睦,何须依赖汤药?实在是公务繁忙,需要滋补提神……” 父子二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如同市井商贩。 最终,曹操似是被磨得无奈,沉吟片刻,斜睨着他道:“罢了,念在你此番立功,又说得如此‘恳切’的份上,这赤兔马,予你亦无不可……” 曹昂大喜:“多谢父亲!” “且慢!”曹操抬手打断,“但有条件。” “父亲请讲!莫说一件,十件百件儿子也应承!” 曹操干咳两声,眼神飘忽,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你子廉叔近日总念叨,说你那十全大补汤颇有效验,他托我向你讨个方子,你这就抄录一份给我。” 曹昂一时愕然,子廉叔? 他面上却故作恍然,一本正经地拱手:“原来如此!子廉叔为国操劳、征战辛苦,侄儿自当关切。何须父亲转交?我这就亲自送去,正好也向叔父请安……” “——不必!”曹操急忙打断,语气急促,又迅速恢复威严。 “你子廉叔军务繁忙,岂容你随意叨扰?速去写来,交由我便可,莫要啰嗦!” 曹昂强忍笑意,连忙铺纸研墨,下笔时却带了两分迟疑,将方子工整写下,双手奉上时还不忘补一句。 “爹,孩儿给的原方已由缘缘稍作调整,若子廉叔服用后觉得好,定要告诉孩儿,也好再为叔父完善一二。” 曹操一把接过方子,粗略扫视便迅速纳入怀中,仿佛得了什么宝贝,随即转头向外高声吩咐:“来人!去马厩将赤兔马牵来,交予大公子!” “诺!” 曹昂牵着神骏异常的赤兔马,心花怒放地退出书房。 有了这匹千里驹,往后往返许都……牵挂宫中,都方便多了。 书房内,曹操摩挲着怀中那张墨迹未干的“秘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低声笑骂。 “臭小子,跟你爹耍心眼?还嫩了点。这方子……嗯,今夜便让厨下试试成效如何……” 第115章 冯韵的执念 有了赤兔这匹千里驹,归程快得惊人。 曹昂刚至州牧府门前,未及歇息,便见陈宫与赵云一同迎出,面色皆带着几分喜悦。 “公子!”陈宫率先拱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宫幸不辱命,为主公访得一位大将之才!” “哦?”曹昂目光一闪,利落下马,“公台先生所指何人?” 话音未落,只见陈宫身后转出一人。 此人身形不算魁梧雄壮,但站姿如松,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精悍之气。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陈到,陈叔至,拜见公子!” 曹昂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失沉稳,仔细打量。 这正是历史上以忠勇着称、长期为刘备掌亲兵的蜀汉名将陈到! 其麾下“白眊兵”更是三国时代顶尖的精锐步兵。 “叔至请起!”曹昂上前一步,亲手将陈到扶起,目光灼灼。 “久闻叔至忠勇无双,今日得见,实乃昂之幸也!” 陈到沉声道:“到本漂泊之身,蒙公台先生不弃,引荐于公子麾下。公子威名,到仰慕已久,愿执鞭坠镫,以供驱策,万死不辞!” 曹昂心中畅快,朗声笑道:“好!我得叔至,如虎添翼也!”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叔至,我知你善于练兵,尤精步卒。今我军中正缺一支可倚为干城的精锐步兵。我便予你兵符,许你自募骁勇,仿古之‘白眊’为号,严加操练。成军之后,便由你统率,为我亲军支柱,你可愿担此重任?” “白眊兵”?陈到心中一震,此名号他心中早有构想,竟与这位新主不谋而合。 他顿时热血上涌,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公子如此信任,到敢不尽心竭力!必为公子练出一支可挡千军万马的铁血之师!” “好!”曹昂再次扶起他,“若有难处,可直接寻我或公台先生!子龙亦会从旁协助。我要尽快见到‘白眊兵’扬威豫州!” “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后,曹昂与甘梅、大乔简短叙话,却不见小乔那活泼的身影,不知这丫头又跑去何处顽皮了。 ------?------ 曹昂接着马不停蹄,赶往新蔡。 如今淮南已定,袁术覆灭,冯家作为曾被袁术逼迫的“伪帝妃嫔”家族,在曹昂庇护下已彻底洗脱干系,重获安宁。 冯家上下百余口,被曹昂妥善安置在新蔡城内一处宽敞府邸,由曹真派兵护卫。 车马行至冯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的冯府中门大开。 冯母携冯家几位长辈亲自在门前迎候。 “贤侄!一路辛苦!”冯母上前,眼中含泪,“若非贤侄仗义相救,我冯家早已……此恩此德,冯家没齿难忘!” 曹昂连忙下马,恭敬还礼,“伯母言重了!昂与韵姐姐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护佑冯家周全,于情于理,皆是份内之事。” 他话语诚恳,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冯韵,语气转为郑重,深深一揖。 “昂今日前来,更有一不情之请,望伯母成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昂倾慕韵姐姐已久,爱其慧质兰心,敬其英爽豁达。历经此番生死磨难,昂之心意更坚。今斗胆,恳请伯母允准,将韵姐姐下嫁!昂必以一生相护,敬她爱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冯母早已从女儿口中知晓二人情意,更感念曹昂恩德,岂有不允之理? 当下便笑容满面地应承下来:“好好好!韵儿能得贤侄这般英雄人物为婿,是她的福气,也是我冯家之幸!一切但凭贤侄安排!” 曹昂让人将带来的丰厚聘礼流水般抬入冯府。 礼毕,两人一同返回平舆州牧府。 ------?------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一片喜庆祥和。 冯韵一身大红嫁衣,端坐榻边,身姿挺拔。 烛光映照下,她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曹昂笑着走近,“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话音未落,便伸手去揽她。 冯韵蹙起眉尖,指尖轻点他胸口,“叫姐姐,没大没小。”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起身试图掌控节奏,“凡事皆有章法,循序而进,方能圆满。岂可…岂可如此莽撞?” 曹昂愕然,洞房花烛夜,要什么章法? 她目光游移了一瞬,又强自镇定地命令道:“你,先坐好。” 曹昂在榻边坐下,眼底漾开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我的好姐姐。” 冯韵见他如此听话,心下稍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指尖颤巍巍去解他衣带。 那衣带结本就繁复精巧,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手指愈发不灵便,几番拉扯下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脸颊泛红,气息都微微发促。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 他索性放松身体,摊开手脚,一副“全凭姐姐处置”的模样,懒洋洋笑道。 “好,好,今日都依韵姐姐。姐姐说如何便如何,弟弟谨遵指令。” 他这般全然放任的姿态,反倒让冯韵更加手足无措。 她强自镇定,继续与那繁复的衣带纠缠,脸颊愈发滚烫。 几番动作间,自己嫁衣的襟口不经意松开了几分,一抹鲜艳的鸳鸯肚兜与底下隐约的曲线蓦然显露。 曹昂看得心猿意马。 冯韵惊觉,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就想拢住衣襟,脸颊绯红,“不、不准看!” 羞急之下,仍不忘维持主导权,“你…你不许动!” 曹昂低笑出声,目光灼然,顺势握住她遮掩的手腕,略一用力便将人带近身前。 “方才不是姐姐说要循序渐进么?”他嗓音低沉,目光掠过那微敞的领口。 “怎的这点变故就慌了阵脚?这可不像我的韵姐姐。” 冯韵羞恼交加,挣扎着想抽回手,兀自嘴硬:“你…你放肆!我…我自有章法…你且躺好…” 她心一横,将他按倒,跨坐在他身上。 慌乱中先失了平衡,跌在他怀中。 曹昂心旌摇动,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轻易将试图“以上克下”的她笼在身下。 他俯身,轻吻了吻她沁出细汗的鼻尖,气息交融间,带着老练的诱惑。 “我的好姐姐…洞房花烛的章法,门道颇多…这等事情,还是交给弟弟来效劳吧…您…安心受着便是……” 言罢,不再给她争辩之机,以行动取代了她生涩的理论。 红帐摇曳,烛影婆娑,满室春意悄然弥漫。 冯韵起初还试图坚持她那套“章法”,然而很快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 良久,冯韵慵懒无力地伏在曹昂怀中,浑身酥软,仍下意识地喃喃嘟囔,带着一丝不甘。 “下次…断不可再如此胡闹…要…要听我的…在上面…” 曹昂收紧手臂,从善如流。 “是是是,都听韵姐姐的…下次一定让姐姐在上头…” 第116章 骑射精通 冯韵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心中却暗自不服。 可恶啊曹子修!不就是比我有经验一点吗!等本姑娘潜心修炼之后……定要你跪着喊姐姐! 曹昂仿佛装了读心术,低笑一声,凑近她耳边:“韵姐姐不是心心念念要‘在上头’么?现在还有力气实践你的‘章法’不?” “来就来!谁怕谁!”冯韵被他一激,当时就想支棱起来证明自己。 结果刚一动,腰和腿同时发出强烈抗议。 她瞬间“啪叽”一声又摔回他怀里。 温香软玉砸个满怀,曹昂眼底笑意更深。 冯韵面红过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看来姐姐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呀。没事……” 他利落一个翻身,再次取得战略高地,低头看着羞窘交加的冯韵。 “既然姐姐暂时没法实操,那就再观摩学习一下弟弟的‘独家兵法’?” “你……呃!” 冯韵一肚子豪言壮语还没发货,就被他一个俯身精准拦截了。 ...... 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八寸之距已探明”」 曹昂无语,这破系统,怕是个老司机,上了高速就刹不住车?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冯氏’(冯韵),倾心度100%!任务奖励发放: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当前剩余寿命:8年185天!】 【检测到宿主强烈要求,且鉴于宿主近期征战频繁,对骑术与射术之综合续航需求迫切,天赋大礼包(核心)已自动开启,获得指定天赋:骑射精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曹昂脑海,不仅是人马合一、百步穿杨的沙场绝技,更有诸多关于如何持久、稳健、精准控场的……嗯,床笫之间的“非正经”心得! 曹昂心花怒放,“哈哈哈!系统,你终于开窍了一回!这‘骑射精通’……妙啊!实在是太实用了!深得我心!” 【本系统格外开恩,宿主满意就好。请务必勤加练习,将天赋用于正途——譬如,先驯服你眼前这匹马。】 系统音刚落,曹昂的目光已深情地落在怀中熟睡的冯韵身上。 只见她云鬓微乱,脸颊上的红晕未褪,睡得正沉。 “明白明白!放心,韵姐姐这儿,我自有章法,定将新天赋活学活用,保证让她……” 系统音似乎沉默了三秒。 【请宿主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本系统指的是你千辛万苦从你爹那儿骗来的赤兔马!】 曹昂:“???” “咳……”曹昂抬手摸了摸鼻尖,面露窘色,“赤兔马?哦,是了是了……明日我定再去会会那匹烈马!此番从许都赶回,一路上可没少受它的罪——到底还没彻底驯服,颠得人浑身都快散架。先驯马,再……哎,一步步来吧!” ------?------ 翌日,曹昂神采奕奕地来到马厩。 ......马呢? 天朗气清,金色的稻浪在秋阳下翻滚,清风拂过田野,带着淡淡的禾香。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笨拙地趴在赤兔马背上,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马鬃,整个人随着马儿的跳动而上下颠簸。 “你这马长得倒俊,怎么这般不听话!”她一边惊呼,一边压低身子。 “哇啊啊——别跳别跳,要掉下去啦!” 赤兔马极通人性,若不是认得这丫头日日能在曹昂府中进出十来趟,早一蹄子把她撂下去了。 谁知她得寸进尺,先扯尾巴后上背,简直欺马太甚! 马儿不爽地甩鬃蹦跳,颠得小乔东倒西歪,只能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却偏偏不服输,咬紧牙关硬扛。 “看我今天不驯服你!” 就在这时,赤兔猛地一个急停—— “啊——!”小乔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甩飞出去。 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手稳稳拎住了后衣领。 “姐夫!”小乔眼睛一亮,顿时笑逐颜开。 两条腿十分熟练地往曹昂身上一缠,整个人树袋熊似的挂在了他胸前。 曹昂无奈失笑道:“你这小丫头,一天不闯祸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他左手拎着她衣领,右手顺势往下一托,将她整个人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乔坐在他手臂上,还挺直腰板辩驳:“我哪有闯祸!是这马不识抬举!” 说着呲牙咧嘴地揉着身子,“我瞧它长得俊,想稀罕稀罕它,它倒好,把我颠得浑身都疼!” “稀罕?”曹昂挑眉,忍着笑追问,“哪儿疼?让我瞧瞧。” “就、就这儿啊!”小乔气鼓鼓地往下指了指。 说着竟真的从他臂弯滑溜下来,蹲在地上揉啊揉,小脸皱成一团,“疼死我啦!” 曹昂也跟着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装,继续装。说吧,这回又打什么鬼主意?” “谁装啦!是真的疼!”小乔委屈巴巴地一挺腰,“不信你摸摸,都肿了!” “行啊,那我摸摸。” 曹昂手一伸—— 小乔:“……?” 曹昂面不改色,手指在她指的位置轻轻一捏—— “呀啊——!”小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 “我……你!那里不能摸!姐夫你耍流氓!” “不亲手检查,怎么知道肿没肿?”曹昂皱起眉头。 “我摸着感觉……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才不是!明明就肿了!”小乔急得跺脚。 “不是一直都这么大?”曹昂疑惑。 “都怪这坏马!”小乔气呼呼地指向赤兔。 “这可是我的神驹,你不能随便冤枉它。”曹昂摇摇头,转身朝赤兔走去。 “哎哎哎!”小乔急忙拽住曹昂的衣袍,整个人往后倾。 “姐夫你怎么这样!你的马欺负我,你还帮它说话!” “我方才是认真取过证的。”曹昂表情严肃。 “确实没有异常。除非……” “除非什么?!”小乔不服气地追问。 “除非让我再仔细看看。”曹昂摸着下巴,“取证必须清晰全面,马虎不得。” “看就看!”小乔双手一垂,撅起来,“你快看!” “穿这么厚,能看清什么?”曹昂挑眉。 “哼哧!”赤兔在一旁重重喷气,马头频点。 “那你蹲下!”小乔气鼓鼓。 “蹲下做什么?”曹昂嘴上这么问,却已经从善如流地蹲下身。 只见小乔双手猛地向上一撩—— “看清楚没有!?” “……看、看清楚了。” 第117章 招贤纳士 【真不要脸!】系统音陡然响起。 “……” 刚要走过来的曹真一个急转身,表情夸张地溜了。 “看清楚就好!”小乔得意地哼了一声,裙摆落回原处,“姐夫你说,是不是肿了!” “肿了,真肿了!” “连小丫头都欺负,你就这点出息?” 曹昂迅速起身,抬脚便要去踹赤兔。 那匹向来桀骜的宝马竟主动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昨夜领悟的骑射精通天赋,让曹昂自然流露出一股令良驹折服的气度。 “好啦好啦!”小乔反倒跑过去,心疼地拍掉赤兔身上的草屑。 “它还要陪姐夫征战四方呢,一点小事我们就原谅它吧……不许有下次了!” “好,下回可没这么便宜了!听到没有!”曹昂顺势教训道。 哼哧一声,赤兔乖巧地点头。 小乔看得兴致又起,“姐夫,你带着我一起骑呗?” 赤兔马仿佛听懂了,昂起头,“唏律律”嘶鸣一声,蹄子刨了刨地。 那姿态傲娇得很,分明在说,“就你这小丫头片子,也配骑我?” 曹昂笑着摇头,走过去拍了拍赤兔马,安抚道:“好了好了,这是自家妹妹,调皮了些,你让着她点。” 赤兔用脑袋蹭了蹭曹昂的手。 小乔立刻得意起来,凑过去也想去摸它,赤兔却猛地一甩头避开,还故意喷了她一脸热气。 “哎呀!”小乔后退一步,跺脚道,“你看你看!姐夫,它还记仇!” 曹昂打量了一眼小乔的身高,又看看高大的赤兔,打趣道: “霜儿,自打姐夫认识你,你怎么好像都没长个儿?连马镫都够不着,还想骑赤兔?” “哎呀~人家长歪了嘛,都往该长的地方长去啦,我也很无奈呀!” 小乔晃悠着身子,又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与马背的距离。 她眼珠一转,嘴皮子又不饶人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让子龙将军抱我上去!” 刚与陈到并肩走来的赵云闻言脚步一滞。 他随即转身、后退、仰头看天——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突然对天上的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曹昂忍俊不禁,拍了拍小乔的头:“好啦,赤兔怕生,等过些时日,姐夫再带你一起骑,好不好?” 小乔撅起小嘴,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看赤兔那副“生人勿近”的傲娇样,也知道强求不来。 她忽又扯着曹昂的衣袖摇晃:“那说好了哦!还有,姐夫你答应我的画,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画嘛!我都等了好久好久啦!” “画,一定画!等忙过这阵子,就给你画一幅《霜儿驯马图》,把今天你这俏模样也画进去,怎么样?” 曹昂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 “才不要画狼狈的!”小乔嘴一撅,眼睛亮晶晶地瞪他,“要画就画我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样子!” 这时,大乔也闻声赶来,见妹妹这副模样,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替她拍去身上的草屑,柔声道:“霜儿,不可胡闹,夫君还有正事要忙呢。” 小乔冲曹昂做了个鬼脸,这才乖乖跟着姐姐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赤兔一眼,赤兔则回以一个甩尾。 曹昂笑着对陈到解释道:“让叔至见笑了,这是内子之妹,性子活泼了些。” 陈到拱手道:“公子府中和睦,乔小姐天真烂漫,亦是福气。” 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公的平易近人有了更深印象。 ------?------ 建安四年,初秋,平舆文华堂。 淮南刚刚平定,曹昂心中明了,欲在此地扎根长远,仅凭战功与权位是远远不够的。 关键在于人心,尤其是那些掌握清议、影响士林的汝南与淮南名士。 于是,他广发《招贤令》,言辞恳切,打破常规,唯才是举。 白日,他处理军政庶务;入夜,则闭门苦读。 案头经史子集堆积如山,灯常彻夜不熄。 新婚妻子冯韵时常在旁相伴,见他如此勤勉,目光中的钦佩与柔情,日益渐深。 这一日,曹昂在平舆城中新设的官学“文华堂”内设宴,招待四方前来应召的才俊。 宴会方启,席间尚是一片和乐。曹昂举止从容,气度沉凝,俨然有主镇一方之风。 议题先从袁术败亡之因开始。 白发老儒刘舒同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将袁术之败归咎于“天命已改,汉祚未终”,言下之意,袁术是逆天而行,故而上天不佑。 曹昂听罢,微微一笑,朗声道:“刘老先生所言天命,昂不敢全然苟同。袁术之败,首在失道寡助,次在政令昏乱,民生凋敝。” “所谓天命,实乃民心向背。淮南富庶,然袁术奢靡无度,横征暴敛,致使百姓流离,军无战心。此乃人祸,非尽天灾。譬如舟水之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袁术自覆其舟,岂能独怨天命?” 他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将虚渺的“天命”拉回到具体的“人事”之上,令不少务实之士暗暗点头。 这时,另一位以清流自居的名士范退,将矛头直指曹昂的“毒烟”战术,面露鄙夷之色。 “曹州牧以石灰硫磺之属,行此等骇人之举,虽克敌制胜,然终究有伤天和,非仁者之师所为。自古用兵,当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磊落之事。此等伎俩,恐为天下士人所不齿。”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聚焦在曹昂身上,屏风后的冯韵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曹昂开口,声音沉稳,“敢问先生,若强攻寿春,我军伤亡几何?城中百姓伤亡又几何?” 他话语微顿,视线转向席间一位始终沉默的青年文士,“子扬先生,可否愿为我一算?” 他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淮南刘晔,字子扬。 此人年少有谋,却一直隐于幕间静观时变,尚未择主而事。 曹昂早有留意,知他胸藏甲兵、腹有良策,此时特意点名,既是问计,亦是试探。 刘晔闻言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曹昂竟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直问自己。 他素来精于工艺算计,早已默默推算过,此刻只得起身如实回答:“恐士卒数千,百姓难以计数。” 曹昂正色道:“然我之法,大幅减少伤亡,更保全满城生灵。请问,是执泥于形式仁德,坐视万千性命凋零为仁?还是以必要手段速止干戈、救众生于水火为仁?”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大仁似不仁。若昂一人担污名,可换得苍生免难,昂心甘情愿。” 厅内一片寂静,许多士人陷入沉思,范退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片刻后,席间一位气质温雅、眉目清朗的年轻文士缓缓起身,执礼相问。 他声音清越,姿态从容:“曹州牧招贤纳士,气度恢弘,令人钦佩。然玚有一事请教:文章之道,何为上?” 曹昂目光微动,含笑抬手道:“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那文士从容一揖,声如清玉:“在下汝南应玚,字德琏。” 应玚,汝南应氏子弟,应劭之侄,年仅弱冠便以文采扬名,虽逢乱世流离,却始终不坠青云之志,正是他此前特意留心的“建安七子”之一。 曹昂略作沉吟,从容答道:“文章合为时而着。辞藻再美,若于世事无补,便是空谈。为上者,当言之有物,裨补时阙。” 应玚微微颔首,继而追问:“然则,如何方能‘言之有物’?” 第118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曹昂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须深入察访,体恤民情。闭门造车,何来真知?唯有脚沾泥土,眼观百姓,文章方有根基魂魄。” 应玚似有所悟,复问:“若文以载道,敢问大人心中之‘道’为何?” 曹昂斩钉截铁,声震梁宇:“安民之道,济世之道。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途,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便是吾心所向之大道。” 此时,席间的刘晔再次开口,他目光炯然,问题直指根本,“大人重实学、察民情,然则读史何用?” 曹昂答曰:“鉴往知来。非为记诵章句,乃为明兴衰得失:知民心向背决存亡,土地兼并催祸乱。” 刘晔进而诘问:“古今时移世易,旧法岂能治新病?” 曹昂淡然一笑,应之:“取其神髓,非效其皮相。鉴其精神以革新弊政,而非泥古不化,刻舟求剑。” 刘晔最后问道:“若由大人书写当下,史笔当如何落墨?” 曹昂神色坦然,朗声道:“但求八字:‘平定祸乱,与民休息’。至于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他话音甫落,坐在下首的青年才俊王粲按捺不住,起身发问。 王粲:“大人如何看待‘诗缘情而绮靡’之说?” 曹昂答道:“情贵真,不贵靡。发自肺腑,方能动人。无病呻吟,纵是锦绣满篇,亦属枉然。” 王粲再问:“当此烽烟乱世,诗词歌赋,岂非无用之物?” 曹昂摇头,正色道:“非也。诗可抒黎民之悲,可壮将士之勇,可寄家国之思。真情所致,字句皆为史诗。” 王粲闻言,神情激动,向前一步揖道:“如此,大人可愿即席为我淮南赋诗一首,以彰其志?” 曹昂坦然一笑,婉拒道:“昂之志,在安淮南,非在诗词。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届时自有锦绣文章涌现于世,又何须昂之拙句?” 席间众多士人闻言,或沉思,或颔首,先前质疑的目光渐转为敬重,甚至有人低声赞叹:“非惟明主,实乃哲人也!” 厅内气氛趋于和缓热烈。 就在此时,官学门外传来些许骚动,但见几人抬着一副肩舆,缓缓而入。 舆上倚坐的,正是闻名天下的月旦评主持者许劭(字子将)。 他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显然已病入膏肓,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清光。 他抬手示意,家人将肩舆置于厅堂一侧。 许劭声音虽弱,却清晰可闻:“老夫抱病前来,原只想在临终前,亲眼看一看这淮南新主是何等人物。适才于门外静听,州牧之论,务实而宏远,重民而明理,老夫佩服。” 他喘息片刻,积蓄着力气,继续道:“然既来了,老夫亦有二问,萦绕心头久矣,欲请州牧赐教。” 曹昂神色一肃,离席起身,行至许劭舆前,恭敬执礼:“不敢言教,许公请讲,昂必竭诚以对。” 许劭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提出第一问:“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然终归寂灭。这生与死之间,其意义究竟何在?” 此问关乎宇宙人生之根本,极为玄远,众士人皆屏息凝神。 曹昂略作沉吟,答:“生如燃炬,非求永恒,而在照亮行程,温暖他人。意义在过程,在作为。死如炬尽,非归虚无,乃将所照之路融入传承。” 许劭听罢,良久不语,目光中闪烁着惊异与深思。 他没料到曹昂思想竟如此深邃透彻,远超同侪。 继而发出更深一问:“州牧高论…然则,人死之后,可有魂魄轮回?此身寂灭,是终局否?” 此言一出,满座愈静,皆知此问实乃许劭自况,叩问自身将赴之途。 曹昂从容对曰:“依昂之见,并无魂魄往复轮回之说。” 许劭追问:“既无轮回,生命岂非徒劳?” 曹昂答:“正因无轮回,此生更显珍贵。犹如明月映水,虽短暂,其清辉已永驻观者心中。” 许劭再问:“辉光易逝,终归虚无,何言永驻?” 曹昂应道:“思想可穿越时空,德行能照亮后世。许公月旦评品鉴人物,激扬清浊,此志此业已融入文明血脉,便是超越了生死之限。” 许劭目光微动:“如此说来,个体虽灭,精神可存?” 曹昂颔首:“正是。生命如河,个体如浪,浪虽消散,河水长流。” 满场士人似懂非懂,却又深感其理之深、其心之诚。 许劭听罢,闭目良久,仿佛在细细品味。 忽然,他睁开双眼,眼中竟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凝视曹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曹子修,老夫阅人无数,今日方知,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思!汝之器识,非止于一方州牧,乃……”他深吸一口气,“乃廓清寰宇、重立秩序之主!” 此评语一出,满座骇然! 这比昔日他评曹昂其父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更为直接,更具天命指向性! 许劭说完,仿佛耗尽了一生最后的力气,身体软了下去,脸上却带着一种豁达安详的笑容。 他望向曹昂,气息微弱地续道:“得闻此道……老夫无憾矣。朝闻道,夕死可矣……快哉!快哉!” 言毕,溘然长逝,嘴角犹带笑意。 全场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场精彩的招贤宴,竟会以一代评论大家许劭的临终赠言与骤然长逝作为结局。 片刻后,曹昂率先回过神来,他整理衣冠,对着许劭的遗体,深深一揖到底。 随后,刘晔、应玚、王粲等众人纷纷起身,随之肃然行礼。 招贤宴至此,虽因许劭之逝而中断,但曹昂之才识气度,连同许劭那石破天惊的最终评价,已深深烙印在所有在场者的心中。 曹昂顺势延揽刘晔,刘晔折服于其见解与许劭旷世之评,当即慨然应允,立誓效忠。 ------??------ 江东吴郡,吴侯府。 年仅十七岁的孙权坐于主位,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下方分坐着江东的核心文武。 “诸位,”孙权开口,“兄长为许贡门客所伤,伤势反复,江夏黄祖累次交战未果,广陵陈登又趁机犯我边境。内忧外患,江东正值存亡之秋。当此危难之际,诸位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张昭率先出列,“广陵陈登背靠曹操,兵精粮足,若与之长期鏖战,恐于我不利。为今之计,当暂避锋芒,设法稳住北方曹操。” 老将程普怒不可遏,力主即刻发兵雪恨。 周瑜羽扇轻摇,目光锐利:“程公息怒。张公老成谋国,当务之急,确应稳住曹操,巩固内政。”他转向孙权,“主公可遣使许都,示弱称臣,暂缓北方兵锋。” 孙权颔首,“便依公瑾之策。” 张纮进而奏道:“空口无凭,恐难成事,需遣人质以示诚意。” 厅内霎时沉寂。 孙权目光扫过年幼的弟弟们,面露难色。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我去!” 第119章 两大活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女大步踏入厅中。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已初具规模,挺拔矫健,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泼辣。 正是孙权之妹,孙尚香。 孙尚香走到厅中,对着孙权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二哥!江东危难,兄长重伤,我孙家儿女岂能坐视?既然要人质,我便去那许都走一遭!看他曹孟德能奈我何!” “尚香!不可胡闹!”孙权又惊又急,“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去为人质?许都险恶,岂是你能应对的?” 孙尚香扬起下巴,“女儿家又如何?我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总比送年幼的弟弟们去要强!再说,我乃孙家之女,身份足够,正可显示我孙家求和之诚意!” 她目光炯炯,“我知此去凶险,但为兄长,为江东基业,我孙尚香无惧!请二哥允准!” 周瑜看着孙尚香,眼神复杂。他深知此去许都,名为人质,实同囚徒,命运难测。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暂时稳住曹操、为江东争取时间的办法。 张昭等人面面相觑,既感佩孙尚香的勇气,又觉让一女子为质,实在有损江东颜面,但形势如此…… 孙权看着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孙尚香面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哽咽。 “小妹,苦了你了!此去许都,万事小心……二哥定会尽快接你回来!” 孙尚香展颜一笑,“二哥放心!等我凯旋!” ------??------ 许都,司空府。 曹操接到江东求和表文及人质已至的消息,颇感意外。 他仔细阅览表文,见文辞谦卑,愿称臣纳贡,又听闻人质竟是孙策之妹,年仅十三四岁,不由捻须沉吟。 “孙权这小子,倒有几分决断。送个女娃子来……”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也罢,且先稳住江东。来人,将孙氏女安置于驿馆,好生款待。” 这时,一旁侍立的曹丕忽然开口道:“父亲,既然江东示弱,何不趁势提出更多要求?或可令其割让部分江边之地?” 曹操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丕儿,欲速则不达。孙策虽伤,余威尚在,周瑜、张昭等亦非庸才。逼得太紧,反促其拼死一搏。如今袁绍方是心腹大患,江东之事,暂且羁縻即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吩咐左右。 近侍领命匆匆而去。 曹操望着殿外,忽然噗嗤一乐,摸着胡子自言自语。 “昂儿啊昂儿,听说你小子就好这口?好好把握啊!” ------??------ 平舆,州牧府。 招贤宴后,曹昂声名大振,州牧府内一派繁忙景象。 曹昂正与陈宫、刘晔、诸葛瑾等人商议豫州屯田与淮河水患治理之事,亲卫来报,言许都有使者至,并送来一人。 曹昂微感诧异,待他来到前厅,看到那名站在厅中,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眼神警惕的少女时,更是愣住了。 使者上前,恭敬呈上曹操手书。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信中曹操写道:“江东送质,乃孙策之妹,年方十三四。忽忆我儿素善教导年少之人(吕玲绮、小乔等皆可为证),特遣往你处安置。吾儿既善开拓心胸,莫负为父一番心意……” 末尾又添一句,“前约十房之数,今此“厚礼”又至,吾儿当再接再厉,为父盼早日调整酒坊分成,以慰老怀。” 曹昂哭笑不得。 …这老头子… 这哪里是送人质来,分明是变着法子催他“纳妾”,步步为营来分他钱的。 他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腰间悬着雕花短弓,虎牙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裙摆绣江东水纹,腰侧弓箭袋却以蜀锦为衬,站姿稳而不僵,右手下意识虚按弓臂,显是时刻戒备。 孙尚香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明亮,眉宇间果然有几分“小霸王”孙策的神采。 “你便是曹昂?”孙尚香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我见过你。去岁在兄长的吴郡宴会上,当时满座皆惊,议论不绝——都说‘曹司空有子如此,虎父无犬子,生子当如曹子修’。”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孙姑娘好记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既来之,则安之,我府中虽比不得江东繁华,但也绝不会亏待于你。” 孙尚香轻哼一声:“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你们曹家莫要以为扣下我,便能让我兄长屈服!” “姑娘言重了。”曹昂摆摆手,“两国交锋,不罪来使,何况姑娘是客。只要江东安分,姑娘在此,便只是做客。” 正说着,忽听廊外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嚷嚷声:“姐夫姐夫!听说许都送来个稀罕物?在哪呢在哪呢?” 话音未落,小乔提着裙摆,蹦跳着闯了进来,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 瞬间就锁定了厅中那一抹醒目的红衣。 当她看清孙尚香的脸时,小乔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过去:“你……你……孙尚香?!怎么是你?!” 孙尚香闻声转头,看到小乔,也是一怔,“乔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是嫁去许都了吗?定是你姐姐嫁了曹贼...曹公子,你也跟来吃香喝辣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乔瞬间炸毛,冲到孙尚香面前,仰起小脸。 虽然身高略逊,但气势十足:“姐夫来这做豫州牧,我是来陪我姐姐的!倒是你,凶巴巴的男人婆,怎么被送来当人质了?是不是又在江东闯了大祸,你哥不要你了?” “你才男人婆!你全家都男人婆!”孙尚香毫不示弱,俯身怼回去。 “我这是为了江东大业,自愿来的!懂什么叫深明大义吗?像你这种整天只知道吃零嘴、撒娇耍赖的小丫头片子,当然不懂!” “我不懂?我吃的零嘴比你打的仗都多!”小乔气得跺脚,“你深明大义?上次是谁偷了我的金铃铛,还赖给大白鹅的?!” “那破铃铛吵死了!我是替天行道!再说那鹅本来就傻乎乎的!”孙尚香直起脖子。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傻大个!” “矮冬瓜!哼!胸大无脑!” “你!你平胸还有理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语速快得惊人,内容从家国大义迅速滑坡到陈年旧怨和人身攻击,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个曹昂。 曹昂和陈宫、刘晔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插不进话。 曹昂扶额,“爹啊,你真是亲爹,这送来了一个活宝……不,是两个活宝碰到了一起!” 第120章 枭姬与小野猫 莫负为父一番心意? 爹,您这心意……可真有点沉重啊。 曹昂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孙尚香与小乔竟是旧识,而且这交情……看起来是建立在无数次“互相伤害”的基础之上的。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吵得快要揪头发扯衣服了。 曹昂赶紧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干咳一声:“咳咳!好了好了,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何必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他先拉住气鼓鼓的小乔,柔声问道:“霜儿,你与孙姑娘原来早就相识?在江东时常在一起玩耍?” “玩耍?!”小乔一听,指着孙尚香,扬起小脸。 “姐夫!谁跟她玩耍了!是她!是她当初死皮赖脸非要住到我们乔府来,一赖就是小半年!吃我的,用我的,还抢我的新衣裳穿!最后还不是被我给赶走了!” “乔!霜!”孙尚香柳眉倒竖,“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大哥那时刚打下曲阿,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我,才暂时托乔公照看些许时日!那是客居!客居你懂吗!才不是赖着不走!” 她双手叉腰,毫不示弱,“而且我大哥凯旋后,亲自带着江东特产和两船礼物,风风光光把我接回吴郡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被赶走了?你那时候跳着脚都够不到我肩膀,还敢说赶我?” “你胡说!你那时候比我也高不了多少!而且你就是赖着不走!” 曹昂一个头两个大,先拉住小乔:“好了好了,霜儿,来者是客,不可无礼。” “哼!”小乔撅着嘴,别过脸去。 曹昂赶紧又转向孙尚香,努力摆出温和的表情。 “孙姑娘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先让人带你下去休息,沐浴更衣,再用些膳食。有何事,日后慢慢说,可好?” 孙尚香瞪了一眼躲在曹昂身后做鬼脸的小乔,冷哼一声,昂起头。 “带路吧!不过别想用锦衣玉食收买我!” 曹昂苦笑,示意侍女带孙尚香去早已准备好的客院。 孙尚香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小乔扬了扬拳头,小乔立刻吐舌头回敬。 待她走后,小乔立刻缠住曹昂,摇晃着他的手臂。 “姐夫姐夫!你怎么把她给弄来了?她可麻烦了!又凶又爱逞能!以后家里肯定鸡飞狗跳!” 曹昂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可不是我弄来的,是父亲送来的‘心意’。以后啊,你们俩安安分分的,不许整天掐架,听见没?” 小乔嘟囔着:“那得看她识不识相……要是她还敢惹我,我就让子龙将军帮我教训她!” 一旁莫名被点名的赵云:“……?” 曹昂看着小乔气鼓鼓又活色生香的小脸,再看看孙尚香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年幼的枭姬娘娘和乔家小野猫凑到一起,往后这日子,怕是难得清静了…… ------??------ 傍晚,天光还未完全褪尽。 小乔就兴冲冲地抱着她精心准备的画纸和一套崭新的彩墨,蹦蹦跳跳地往主卧房跑去。 她磨了曹昂好久,他才终于松口答应,给她画一幅《江山美人》。 今夜月色正好,她连摆的姿势都想好了,就等姐夫开工呢! 刚走到廊下,却见主卧房门紧闭,里面隐约有动静传出。 小乔疑惑地歪歪头,凑近了些。 “……曹子修!你……你这人!天还没黑透呢!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那当然~韵姐姐,这才哪到哪?” “曹子修!你耍赖!说好今晚让我试试新的‘章法’的!你怎么又这样!” “我的好姐姐,你那个章法……步骤繁琐,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不如我们化繁为简,直接进入正题?” “不行!我都研究好几天了!你得配合我!” “好好好,配合配合……哎哟!韵姐姐你轻点!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别动!这衣带怎么回事……” “哈哈哈……姐姐,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准笑!严肃点!” “好…好…” “呃...你……你慢点!说好今晚先让我研究‘章法’的!” 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小乔抱着画纸彩墨,僵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脸气的快要冒烟。 哼!说话不算话!说好给我画画的!居然这么早就在屋里研究什么奇怪的章法......?!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马上溜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喂!!乔霜,你抱着这么多东西,杵在这儿当门神啊?” 小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孙尚香不知何时溜达过来。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孙尚香说:“嘘!香香你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里面好像在研究什么厉害的章法。” 孙尚香眼睛一亮,立刻凑到门边,竖起耳朵。 动静这么大,真当我耳聋吗? 听墙角?看我怎么把你揪出来。 曹昂嘴角勾起,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韵姐姐,房内有点施展不开,明日辰时,校场之上,让你看看我这‘骑射精通’的神技!” 冯韵正被他折腾得晕头转向,忽然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她茫然地眨眨眼。 “啊?校场?神技?……唔……”话没说完,又被堵了回去。 门外的孙尚香却听得真真切切。 骑射精通? 她对自己的骑射本领向来自信,明天一定要去校场跟他切磋切磋! 她一转脸,哎......乔霜呢? ------??------ 翌日辰时,校场。 晨曦微露,草叶上的露珠尚未干透。 曹昂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正纵马驰骋。 得益于【骑射精通】的新天赋,他感觉自身与座下神骏的赤兔马几乎融为一体,人马合一,如臂使指。 疾驰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自如。 无论是正射、侧射还是传说中的“鞍里藏身”后仰射,箭矢皆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命中百步外不断移动的箭靶红心。 箭簇入木之声“夺夺”不绝。 树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她隐在一棵老槐树后,越看越是心惊,一双英气的眸子越瞪越大,小嘴微张。 她自幼好武,弓马娴熟,在江东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连兄长孙策也曾夸她极有天分。 但眼前曹昂所展现出的骑射技艺,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不仅仅是准,更是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一种与战马、弓箭、乃至周围环境完美契合的境界。 “这……这怎么可能?”孙尚香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曹昂一套动作做完,勒住赤兔,微微喘息,额角见汗。 他刚取下箭囊,准备休息片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州牧大人!请留步!” 孙尚香快步从树林边跑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神亮得吓人。 “州牧大人,这‘骑射精通’之术,神乎其技!平生未见!您可以教我吗?” 曹昂缓缓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骑射精通?孙姑娘怎知我今日要在此演示?时辰还掐得这么准?”他慢悠悠地问道。 第121章 校场授徒 孙尚香脸上笑容僵住,眼神开始飘忽:“啊?这个……我猜的!” 曹昂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猜得这么准?昨晚在我门外听得可还清楚?” “我……我没有!是乔霜!是乔霜告诉我……”她慌不择言。 恰好这时,小乔‘偶尔’路过,表情惊讶:“香香,你怎么在这儿?呀!姐夫你也在啊?你们在聊什么呀?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呢!” 说完,飞快地溜走了。 孙尚香又气又羞,指着小乔逃跑的背影:“是乔霜!是她让我听的,我就听了这一句!” 她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别的,一溜烟儿跑了。 哦呵?!这两人在一起? 江东小萝莉,怎的都有这奇怪的癖好? ------?------ 数日后,校场。 “州牧大人,恳请收我为徒,传授此艺!弟子愿执弟子礼,勤学苦练,绝不懈怠!” “等等……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曹昂连忙下马,想去扶她。 孙尚香却倔强地跪着不动,抬头看着他,眼神灼热而坚定:“州牧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是诚心拜师!绝非戏言!” 曹昂哭笑不得:“孙姑娘,你乃江东吴侯之妹,身份尊贵,岂能随意拜师?再说,我这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州牧大人过谦了!”孙尚香打断他,语气激动。 “若这都是粗浅功夫,那天下还有谁能称精通骑射?我孙尚香说话算话,既然拜师,就真心实意!绝不给师父丢脸!” 曹昂头疼不已,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呀?”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小乔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摘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凑近。 她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绕着跪在地上的孙尚香走了一圈,用狗尾巴草轻轻戳了戳孙尚香的肩膀。 “哎哟哟~这不是能徒手擒狼的弓腰姬吗?怎的对着我姐夫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呀?是做了什么错事,求我姐夫饶了你吗?” 孙尚香脸一红,怒瞪小乔:“乔霜!你少胡说八道!我在拜师!” “拜师?”小乔故作惊讶地捂住小嘴,然后看向曹昂,眨巴着大眼睛。 “姐夫,你要收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婆当徒弟呀?” 曹昂正想解释,小乔却突然拍手跳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哈!太好啦!孙尚香,你拜我姐夫为师,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师姑?快,叫声‘小师姑’来听听!” 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仿佛凭空长了一辈是天大的喜事。 孙尚香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小乔:“乔霜!你……你休想!” “怎么?刚拜的师就想欺师灭祖,不认师姑啦?” 小乔叉着腰,“姐夫,你看她,一点尊师重道都不懂!这徒弟不能收!” 曹昂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孙尚香道:“孙姑娘,你先起来吧。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孙尚香却梗着脖子:“师父不答应,弟子便长跪不起!” 小乔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夫,答应她嘛!我想当师姑嘛!” 曹昂看着孙尚香倔强的样子,心中一动,这丫头,倒是颗好苗子,就是性子太烈。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罢了罢了,你既如此诚心,我便暂且指点你一二。但这师徒名分,暂且不必对外声张,你可答应?” 孙尚香闻言,大喜过望,“弟子孙尚香,拜见师父!一切但凭师父吩咐!” 曹昂伸手虚扶住她欲要行礼的动作,摇头笑道:“俗礼就免了。” 他目光在她明媚的眉眼间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这头若磕下去,日后反倒不便。” 小乔乐得直拍手:“哈哈!孙师侄,快叫师姑!” 孙尚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狠狠瞪了小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曹昂看了看旁边兴高采烈的小乔。 “既然霜儿这般看重师门辈分...从明日起,你与尚香一同修习骑射功课。师姑总该给师侄做个表率,是不是?” 小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琉璃似的眸子瞪得滚圆。 她猛地扯住曹昂的衣袖,声音又软又急:“姐夫!你、你开玩笑的吧?我是来看热闹的呀!” 曹昂只笑不语,她立刻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嘟着嘴:“姐夫~最好了~你知道我最怕晒太阳了,马背又硌得疼……再说啦,我要是晒黑了,姐姐肯定心疼的!” 曹昂板起脸,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方才不是还要当人家师姑?师姑岂是这般好当的?” 小乔立刻捂住额头,眼圈说红就红,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 “罢了罢了,”曹昂终究是没绷住,笑着摇了摇头。 “骑射确是辛苦,尚香是真心向学,你既然志不在此,姐夫也不勉强你。” 小乔瞬间雨过天晴,亲昵地抱住曹昂的胳膊蹭了蹭:“姐夫最好啦!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夫!” 她转身朝场中伫立的孙尚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欢快地跑到一旁的树荫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美滋滋地吃起蜜饯来。 孙尚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并不气恼。 她转向曹昂,抱拳郑重道:“师父!弟子不怕辛苦!我们何时开始习练?” 曹昂看着她眼中灼灼如火的光芒,再瞥一眼树下那悠闲自在的小姨子,苦笑道。 “今日就先从控马的基础开始吧……” ------?------ 晚膳后,烛影摇红,大乔执起青瓷茶壶,为曹昂斟了盏醒酒茶,柔声问道。 “夫君,听闻你今日收了那位孙姑娘做徒弟?” 曹昂笑道:“靓儿消息倒灵通。尚香性子是烈了些,但弓马功夫确有天赋,一片赤诚,我便允她随我习练。” 大乔微微点头,“孙姑娘虽暂居此处,然远来是客,年纪尚轻,夫君愿指点一二,自是宽厚之举。只是她身份特殊,乃吴侯至亲,这师徒名分……还望夫君行事时,多加斟酌。”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今日父亲从江东来信,说霜儿随我们已一年有余,眼看即将及笄,父母思女心切,想接她回皖城行及笄礼,全了礼数。” 曹昂立即应道:“这是正理!霜儿的及笄礼自然要风光大办,岳父岳母既想接她回去,我们尽快安排妥帖人手护送便是。” 话音未落,他笑容却微微一僵,忽然意识到什么——小乔跟着自己这一年多,整日不是嬉闹便是缠着他要新画、逛市集,偶尔去校场也是看热闹居多,那诗书礼仪怕是荒疏得厉害。 这要是回了江东,在讲究礼数的乔氏宗亲面前,岂非要露怯? 他揉了揉眉心,握住大乔的手:“靓儿,说来是我疏忽了。霜儿活泼可爱,我平日便多由着她玩闹,这文化教养上怕是欠缺了些。及笄礼上皆是亲朋故旧,总不能让人笑话咱们霜儿不通文墨。不如抓紧时日,为她寻一位博学耐心的先生,临阵磨枪,恶补一番,可好?” 大乔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夫君思虑周全,妾身也有此意。霜儿是该收收心了。” 她略一沉吟,眼波流转,“既如此,何不请孙姑娘一同受教?妾身观她亦是爽直性情,昔年客居乔府时,于诗文典章上,怕是与霜儿也是半斤八两。两人一同学习,既有个伴,也能互相砥砺。” “还是靓儿想得周到!就这么办,明日我便去物色一位有耐心的名师。”曹昂笑道。 说着,他手臂一环,将人揽近,“正事谈完了,靓儿,良宵苦短,我们是否该歇息了?” 大乔脸颊微红,轻推他一下:“夫君近日不是总往你那韵姐姐那儿跑,说要切磋什么‘章法’么?怎的今日又有空来寻我?” 第122章 先入者为胜 曹昂的手不安分地勾向大乔腰间丝绦,“天地可鉴!韵姐姐那章法...不谈也罢,连个衣带结都解得磕磕绊绊,急煞人也……” 他忽然凑近大乔耳畔,嗓音低沉,“哪及靓儿?我家靓儿的章法——”指尖灵巧地一挑,丝绦应声而落。 “声如莺啼,绕梁三日……尤其是那一声夫君……听得人筋骨酥麻...” 他眼底漾着坏笑,学着她往日情动时的腔调低低唤了一声,“......可是如此?” 大乔霎时羞得耳根通红,握拳轻捶他肩头:“曹子修!你、你......浑说什么?” 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怎是浑说?”他一本正经地挑眉,“韵姐姐争的是上下,靓儿你赢的是人心。她解的是衣带,你解的是我的魂呐……” 大乔闻言,眼波流转间羞意稍褪,一脸狡黠,“既然如此……那夫君方才学的,可半点都不像……” 她忽然仰首贴近他耳廓,气声婉转,如兰似麝:“……分明是这样的……” 一声未毕,曹昂已反身将她揽入锦帐之中,“……好靓儿,再来一遍……” ------?------ 翌日,天光初亮。 “去请城西的李老夫子来。”曹昂略一沉吟,特意补充道,“就说府上有两位天资聪颖的女学生,望先生多加费心,束修按三倍算。” 李老夫子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 听说州牧亲自相邀教导女眷,自觉重任在肩,想必是两位娴静端庄的闺秀,便带着几分郑重前来。 他捻着胡须,踱着方步踏入书房—— 只见一位红衣少女正以毛笔为剑,虎虎生风地比划着突刺招式,墨点险些甩到墙上; 另一位翠衣姑娘则猫在《诗经》后面,窸窸窣窣地啃着蜜饯,书页上还沾着些许糖粉。 李夫子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师道尊严:“今日,便从《孟子》讲起。‘孟母三迁’,是为择邻而居,彰显环境于求学之重要……” 小乔感同身受,举手道:“孟母真不容易,搬家好累的!就像我从江东搬到许都,又搬到平舆,我最喜欢的镶珠妆奁都磕掉了一个角!”说罢惋惜地叹了口气。 孙尚香则双眼放光,握拳振奋道:“孟母真有远见!定是觉得原先的邻居太弱,才要搬到高手旁边!兵书上说‘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我兄长也总说要结交豪杰,是一个道理!” 李夫子强自定了定神,捻须沉吟片刻,朗声道:“二位姑娘,我们接着讲《孟子》。所谓‘君子远庖厨’,此乃圣人体恤万物、不忍见杀生之言……” 他话音未落,孙尚香立刻举手:“先生!我明白了!这是说身为大将应当远离厨房,免得目睹宰鸡杀鱼,心肠变软,失了战场决断之力!难怪我兄长从不进厨房,这是保全杀气啊!” 小乔正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闻言立刻咽下点心,抢着反驳。 “不对不对!香香你整天就晓得打打杀杀!分明是君子怕闻见饭菜香味,忍不住流口水失了体面!就像我每次路过姐夫书房,都得屏住呼吸,绝不能看那个紫檀点心盒!”她说着,舔了舔嘴角的糕屑。 ...... 李夫子听着这一套又一套的“高论”,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满腹经纶都堵在了喉咙口。 一炷香还没燃尽,李夫子已经彻底崩溃。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闻讯赶来的曹昂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州牧大人……老朽无能,实在……实在难当此重任!这两位姑娘乃天纵奇才,见解非凡,非老朽迂腐之学所能教化……束修分文不敢取,唯求大人准老朽还乡……安度残年……” 说罢,踉跄着夺门而出。 曹昂目送老先生的背影消失,缓缓转过头。 只见孙尚香一脸理直气壮,小乔则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嘴角还沾着糖粉。 曹昂沉默了三秒,忽然抬手扶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摇头苦笑,“看来我这州牧府,终究是配不上正经夫子……下次还是直接请个说书先生来算了,至少还能听个响。” 他边说边朝外走去,经过她俩身边时,顺手抽走了小乔藏在袖子里还剩半块的桂花糕。 “尤其是你,”他瞥了小乔一眼,“这个月零食减半!” ------?------ “公子!大事不好!”一名听风卫快步入内,压低声音急报。 “刘备借口截击袁术残部,骗得车胄将军打开徐州城门,趁机袭杀车将军,夺了徐州!如今已据城反叛,打出旗号要...清君侧!” 曹昂瞳孔骤缩:“何时之事?!” “就在三日前!司空震怒,已下令羁押刘备在许都的所有家眷!据报,那糜夫人已被秘密押入原左将军府别院……” 曹昂的心一沉。 刘备反叛,原在意料之中,但父亲为何要迁怒于糜贞? 那位贞静刚烈的女子……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街角相遇时,糜贞清澈而带着疏离的眼神。 曹昂猛地起身。 “备马!” ------?------ 许都,郭府内,药香弥漫。 这位鬼才谋士正斜倚在榻上小酌,见曹昂风风火火闯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公子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曹昂深吸一口气,挥退左右,单刀直入:“奉孝先生!刘备背反,其罪当诛!然糜夫人何其无辜?父亲盛怒之下,恐行不妥之事!昂恳请先生教我,该如何救她出囹圄?” “公子啊,真乃我辈楷模。”郭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呷了一口酒,眼含深意,“但凡涉及美人,无论何等棘手之事,公子总能适时染指一二。” 曹昂急道:“先生!此刻绝非戏言之时!” 郭嘉放下酒盏,神色稍敛:“明公之怒,在于刘备背叛,更在于颜面尽失。此时若强劝,无异于火上浇油。寻常理由,皆难动其心。” “那该如何?”曹昂急切追问。 郭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公子,若要让一个人放弃一件珍宝,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曹昂一怔。 郭嘉嘴角勾起,指尖蘸了酒水,在案上轻轻划了一个字——先。 “明珠蒙尘,虽仍珍贵,却已非首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 “若烙上他人之印,于明公而言,便再难抹去。尤其父子之间,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无回头之路。” 曹昂瞬间明悟。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曹昂拱手,转身疾走。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父子连心,喜好果真一脉相承。只可惜,这世上有些东西,终究是,先入者为胜啊。” 第123章 为父代过2.0 左将军府别院,戒备森严。 糜贞被安置在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内,门外有重兵把守。 她面色苍白,眼神平静,心中决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肆!我奉司空密令,前来提审人犯!滚开!” 曹昂?!糜贞心中一紧。 房门被猛地推开,曹昂大步闯入。 他扫了一眼房内,目光落在糜贞身上。 对身后跟进来的守卫队长冷声道:“司空有令,此间由我接管!尔等全部退至院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敢违令,格杀勿论!” 守卫队长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诺,带着人退了出去,并紧紧关上了房门。 糜贞警惕地看着曹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发髻,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银簪:“曹公子,意欲何为?” 曹昂却不答话,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啊!你……!”糜贞惊呼出声。 “夫人恕罪!事急从权!”曹昂急速低语。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内室的浴房,只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 曹昂毫不犹豫,抱着糜贞,“噗通”一声跳进了浴桶中! 水花四溅! 糜贞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衣衫尽湿,曲线毕现。 她又羞又怒。 曹昂迅速将他自己的衣袍、鞋袜胡乱扯下,扔在桶边,地上一片狼藉。 他忽看向她,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道:“唯有令父亲以为你我已有肌肤之亲,或可让他息心!此乃险中求活之策。” “夫人若信我,请自解外衣、散乱鬓发,与我共演这场戏;若不信,我这便走。” 糜贞怔住。 心念电转间,终是一咬牙,眸中含泪,却抬手自行解开外衫,掷出水外,又抽散青丝,颤声道:“妾身明白。” 曹昂心神稍定,正欲再言—— 一个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逆子!给孤滚出来!” 曹操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曹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糜贞往怀里一带,同时自己向后靠在桶壁上,将糜贞半挡在身侧,遮住她窈窕的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慵懒的表情,扬声道:“父亲?何事如此动怒?” “砰!”浴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曹操面沉如铁,率许褚等闯入。 一眼便见桶中衣衫不整的二人,地上狼藉,糜贞鬓发散乱、瑟缩于曹昂身后,满面惊惶…… “你……你们……!”曹操指着曹昂,气得浑身发抖。 曹昂却仿佛浑然不觉,手臂揽了揽身前的糜贞,“父亲,您怎么来了?.儿臣一时忘情,未能远迎,还请父亲恕罪。” “好!好你个曹子修!”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袖,“全部都滚出去!” 脚步声远去,曹昂后背冷汗涔涔。 他连忙松开糜贞,低声道:“唐突夫人,是昂之过!” 糜贞瘫软在浴桶中,看着他,惊魂未定。 曹昂顾不得浑身湿透,疾步而出,见到父亲竟在院中,心中一凛,立刻上前跪倒:“父亲!” “哼!”曹操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走,“滚到书房来!” ------?------ 左将军府,书房。 “逆子!”曹操猛地转身,抓起案几上的砚台就砸了过来! 曹昂不闪不避,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他一身。 “你好大的胆子!!”曹操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先是一个甘氏,如今又是糜氏!那刘备的妻妾,就这般合你胃口?!” “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 曹昂重重叩首,“父亲息怒!儿臣此举,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是为了父亲的大业!” “苦衷?为了大业?”曹操气极反笑,“好啊!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为了为父的大业,去强占人妻的?!” 曹昂抬头直视曹操,语速飞快:“父亲明鉴!糜夫人与甘梅不同!甘梅是刘备兵败弃之,儿臣救之于危难,两情相悦,虽有瑕疵,尚可转圜。” “但糜夫人是刘备明媒正娶的正室,糜家更是倾尽家财助他,情深义重!若按父亲原先之意,强行纳之,此事传扬出去,父亲与刘备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备虽如今势微,然其人心志坚韧,尤擅笼络人心,若背上‘夺人正妻’之恶名,天下心怀汉室或与刘备交好者,必以此为由,同仇敌忾,于父亲平定北方、进而图谋天下之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曹操眼神微动,怒气稍敛,“即便如此,你便可先行玷污?这与你口中之恶名,有何区别?!” “有区别!”曹昂斩钉截铁道,“若是父亲之命,此乃曹氏之过,是国仇!但若是儿臣私下用强,行为不端,那便只是儿臣一人之失德,是家丑!家丑虽亦可笑,但总比国仇易于化解!” “天下人只会骂我曹昂好色无状,骂刘备连妻室都护不住,却难以此事直接攻击父亲之政略!父亲届时只需重重责罚儿臣,甚至将儿臣逐出家门以谢天下,便可轻易将此祸水引至儿臣一人身上,无损父亲清名与大局!” 这番话大胆至极。 曹操死死盯着曹昂,仿佛要将他看穿。 书房内陷入死寂。 良久,曹操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呵……好一个‘弃车保帅’!曹子修,你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不要了?” 曹昂再次叩首,“儿臣的一切皆是父亲所赐,为父亲大业,儿臣何惜此身?况且儿臣对糜夫人,确有一见倾心之念。” “她外柔内刚,忠贞不渝,此等女子,儿臣不忍见她沦为政治牺牲品,更不愿父亲因她而背负污名。若能保全她,又全了父亲名声,儿臣愿担此骂名!” 曹操踱步到曹昂面前,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即便依你之言,为父也要重重罚你,以儆效尤!” “儿臣甘愿受罚!”曹昂毫不犹豫,“只要父亲应允,妥善安置糜氏,莫再为难于她。待此事风头过去,儿臣愿从一小卒做起,重新为父亲建功立业!” “好!说得好!”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既然你甘愿受罚,孤便成全你!即刻起,革去你豫州牧之职,给孤滚回府中禁足思过!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从今日起,你强占刘备正妻的恶名,算是背定了!”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司空大人,郭嘉求见。” 第124章 你丢一个,我捡一个 “进来!”曹操余怒未消。 郭嘉推门而入,羽扇轻摇,仿佛没看到跪在地上的曹昂和满地的狼藉,对着曹操微微一礼。 “嘉听闻司空此处有好大的火气,特来瞧瞧热闹,顺便看看能否添柴,或是泼点水。” 曹操瞪了他一眼:“奉孝,你来得正好!看看这逆子做的好事!孤正要革了他的职,让他滚回府中禁足反省!” 郭嘉目光轻飘飘扫过曹昂,语气依旧慢条斯理。 “司空息怒。子修公子年少气盛,慕少艾而行事孟浪,铸成大错,固然该罚。然则,眼下与河北袁本初之战迫在眉睫,正是用人之际。” “大公子经略豫州、淮南,颇见成效,麾下赵云、张辽、陈到等皆骁勇善战,皆是难得的力量。此时若夺其职、束其手足,岂非自折臂膀,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略作停顿,羽扇轻摇,“况公子所言,虽手段激烈,然其虑亦深。刘备正妻,确与他人不同,强纳之,易授人口实,于大业不利。公子甘担污名,亦是维护司空清誉的一种方式。其行虽蠢,其心可悯。” 曹操眯起眼睛,目光在曹昂和郭嘉之间逡巡。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曹昂冷声道:“哼!若不是奉孝为你求情,今日断不能轻饶了你!” 他霍然起身,做出了决断:“豫州牧之职,暂且保留,以观后效!但你强占糜氏之过,绝不能姑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 许褚应声而入。 “将此逆子拖到院中,当众鞭笞二十!”曹操的命令斩钉截铁。 “动静给我大些!让大家都看清楚!私德有亏、觊觎人妻是个什么下场!一鞭子都不许虚!给孤狠狠地打!”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别院方向,补充道:“打出声势来!” 院中鞭声响起。 糜贞隔窗见曹昂受刑,脸色惨白,跌坐于地。 他本是权势滔天的曹司空长子,前程无量的豫州牧,如今却为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屈辱! 书房内,曹操看着郭嘉,忽然摇头失笑:“奉孝啊奉孝,你这盆水,泼得真是时候。” 郭嘉轻笑:“嘉只是以为,良驹偶失前蹄,鞭策即可,若因此废其驰骋之力,岂不可惜?” 曹操哼了一声,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刘备啊刘备,你的女人,倒真是特别。你丢一个,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便替你捡一个。呵,倒是省了不少聘礼。” ------?------ 鞭刑既毕,曹昂忍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在亲卫搀扶下,重新更衣,再次来到了软禁糜贞的别院。 屋内,糜贞已换上一身素净衣裙,正对窗独坐,背影单薄。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带着深深的戒备,以及一丝困惑。 她看着曹昂,声音沙哑:“曹公子,何苦如此?” 曹昂挥手屏退左右。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将一杯轻轻推至糜贞面前,自己则忍着不适,缓缓坐下。 “夫人是指,我为何要冒犯夫人,还是指,我为何要甘受鞭刑,担此恶名?”他声音平静。 “皆有之!”糜贞语气激动,“公子与妾身,仅有一面之缘!为何要为我这敌酋之妻,不惜触怒司空,自毁前程?” “妾身……已无留恋,公子何必枉费心机?” 曹昂心中一紧。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人万不可作此想。我之所以定然要救你,正因为玄德公他,并非全然无情。” 糜贞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他?!他说了什么?” “他曾辗转托人带话于我,”曹昂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言道‘吾妻贞,性刚烈,恐不忍辱,必不独活。备身陷局中,不得已而为之,然心中煎熬,望子修念在昔日些许情面,若有可能,万请保全其命,备感激不尽。’” 糜贞如遭雷击,身体剧颤,声音破碎:“不……不可能!他既叛曹,形同决裂,岂会向仇敌之子托妻?!” “听起来确实荒谬,”曹昂苦笑,“我也曾难以置信。但细想之下,玄德公素以仁德示人,或许此举正是他矛盾痛苦之下的无奈挣扎。” “他深知我父亲盛怒之下的手段,或许,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能保全你性命的尝试。” 糜贞呆立原地,心乱如麻,原本死寂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所以,公子是因他的托付,前来相救?”她颤声问。 曹昂声线沉朗,“既有玄德公传话,受托于此,昂自当尽力而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然则,也不尽然为此。” “那日街角初逢,夫人荆钗布裙,身处困顿,然眸光清定,风姿卓然。昂平生所见姝丽者众,或柔媚,或娇艳,然如夫人这般——纵陷绝境,犹自带一份不容轻侮的刚烈、一份沉静自持的定力,实属罕有。” 他语气转为坚定:“刘备既叛,乃我曹家之敌。但他的过错,不应由夫人以性命承担。我敬重夫人之品性,不忍见明珠就此蒙尘陨落。“ “些许恶名,我曹昂担了便是。这天下,终要靠实力说话,他日我必以赫赫功业,让世人闭嘴。但此刻,请夫人务必珍重自身。”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低下头,良久,极轻地说道:“他竟还有此言……妾身……妾身还以为……” 她话语哽咽,未能尽言,但那股求死之志,已悄然消散。 曹昂心中稍安,语气愈发温和:“如今父亲已默许,夫人暂且安全。未来之事,夫人可慢慢思量。若愿留下,我必以礼相待,保夫人无恙。若想离去,待风头过去,局势稍稳,我亦设法安排,送夫人去一个安稳所在。” 糜贞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背上因她而受的鞭伤犹在,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公子。妾身还需些时日……想一想。” “好。”曹昂起身,郑重一礼,“夫人安心静养,务必保重。曹昂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 第125章 桂香满庭,佳人未至 邹缘在司空府的小院里修剪着花枝,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曹昂站在月洞门下,背上还渗着血迹。 “夫君!”她急忙放下剪子迎上去,指尖轻颤,“这是...” “无碍。”曹昂握住她的手,“父亲赏的二十鞭,换回个人。” 里间煎药的陶罐咕嘟作响,邹缘拉他坐下,小心剪开黏着血痂的衣衫。 她忽然轻声问:“是那位糜夫人?” 曹昂诧异地挑眉。 邹缘垂着眼继续捣药:“今早听送菜的老妪说,左将军夫人被圈禁了...方才又见你从那个方向来。” 棉布蘸着药汁轻拭伤口,她声音更柔,“她可还好?” “比想象中刚烈。”曹昂倒吸口气。 “刘备弃家眷不顾,也要反了父亲。我见她已有死志,便编了一套说辞,假称刘备曾托人传信,要我务必护她周全…这才暂且稳住了她。” 邹缘手中动作微顿,抬眼望他:“那你…为何要救她?” 曹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刘备能舍家弃眷,孤注一掷,是他的枭雄之志。可我做不到他那般决绝,糜夫人那般人才,不该如此...” 药杵声顿了顿。 邹缘忽然起身从妆匣取出一枚玉簪:“明日我送这个去。” 见曹昂怔忡,她眼底漾开温软波光,“女子落难时,最怕旁人可怜。靓儿姐妹在城郊有处陪嫁宅子,若她想去散心,我随时陪着。” 曹昂忽然将人揽进怀里。 邹缘轻呼一声怕碰着他伤口,却听见肩头传来闷声:“缘缘,我...” “我知道。”她指尖梳过他汗湿的发,“你见不得明珠蒙尘。” 秋风穿过回廊,她忽然轻笑,“只是下次要救人,好歹穿件厚实衣裳。” ------?------ 糜贞收到玉簪时,正对着一盏冷茶出神。 簪头雕着并蒂莲,底下压着邹缘的亲笔信。 她读完沉默良久,忽然将簪子别进鬓间:“回复邹夫人,三日后我去上香。” 她们在城南观音庵相见。 邹缘穿着藕荷色襦裙,正踮脚挂平安符。 回头见糜贞素衣而来,便笑着指殿前许愿树:“都说这儿求家人平安最灵验,我替夫君求了一道。” 糜贞仰头看满树红绸翻飞。 忽有绸布被风吹落,她下意识接住,见上面绣着“愿郎君千岁”。 邹缘凑过来看,颊边微红:“针脚丑得很...原是想着他总受伤...” “很好看。”糜贞将红绸重新系牢,“我从前也给...给人绣过。”话尾倏忽消散在风里。 香烛氤氲中,她们并肩跪在蒲团上。 邹缘闭眼合十时,听见身侧极轻的啜泣。 她悄悄将手绢塞过去,糜贞攥着绢角低声问:“为何帮我?” “那年我来许都时,也总想着...”邹缘望向殿外石榴树,“若有人能告诉我,除却生死都是小事,该多好。” 她们在暮鼓声中离去时,糜贞忽然拉住邹缘衣袖:“姐姐若不弃,明日教我绣平安符可好?” ------?------ 曹昂背上的鞭伤在邹缘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七八。 这日,他策马缓行,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伏府门外。 伏家院墙内那几株老桂开得正盛,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馥郁的甜香越过青砖黛瓦,弥漫了整条街巷。 他勒住赤兔,静静望了片刻。 如今桂花已盛放,伊人却深锁宫闱,音讯全无。 那日清凉殿分别时,他与她那个关于桂花的约定言犹在耳。 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被秋风吹散的幻梦。 她身处深宫,如履薄冰,那日冒险传讯已是极限,又怎敢再轻易传递消息? 是自己奢求了。 曹昂轻叹一声,拨转马头,任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悄然离去。 ------??------ 小院静雅,桂树亭亭如盖。 糜贞与邹缘对坐于树下的石凳上。 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正氤氲着温热的气息,沁人心脾。 “妹妹尝尝这茶,”邹缘执起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糜贞面前的茶盏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韵致。 “是用清晨才摘的桂花窨过的,我尝着味道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口味。” 糜贞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嗅。 她微微点头,声音真诚:“多谢邹姐姐费心调制,茶味清雅,极好。” 糜贞抬眸,目光掠过邹缘沉静如水的面容,又细细打量这方院落。 飞檐翘角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半卷,露出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书架。 处处都透着主人的雅致心思。 通过与邹缘的相处,糜贞才逐渐窥见,曹昂的后院似乎并非她原先所想的那般浮华喧嚣。 更令她心安的是,自那日被安置于此,曹昂便从未踏足过这处别院半步。 这份尊重,让她最初的惊惧疑虑日渐消散。 邹缘将一碟桂花糕推至糜贞面前,唇角含笑。 “这院子原是靓儿妹妹的陪嫁,她素爱清静,特意选了这处远离尘嚣的所在。我常想着,妹妹这般灵秀之人,定然也喜这样的山水之趣。” 她语气温软,眸中带着真诚的关切,“若是觉得此处还合心意,不如就在此长住。既避开了城中的纷扰,又能时时赏玩山水,于身心调养最是相宜。” 她话音轻柔。 糜贞闻言微怔,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桂,轻声道:“此处甚好,多谢姐姐费心安排。” 正当二人轻声交谈着近日桂花制香的事宜,院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回禀等轻微的动静。 邹缘闻声,唇角漾起笑意,柔声道:“许是夫君来了。” 话音未落,曹昂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下。 他今日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衬得人身姿挺拔,又添了几分文人清雅。 他步伐沉稳,却在门槛处自然而然地驻足,目光落在邹缘身上,声音温和:“缘缘,时辰不早,我顺路来接你回府。” 邹缘起身,眉眼弯弯地迎向他:“正与糜家妹妹品茶说话呢,夫君且稍坐片刻。” 曹昂将目光转向起身敛衽行礼的糜贞,“糜夫人不必多礼,在此间一切可还安好?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尽管告知。” 糜贞垂眸应道:“谢州牧大人关怀,此处甚好,邹姐姐照料周全,并无短缺。” 曹昂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糜贞鬓发间那支他眼熟的并蒂莲玉簪,语气愈发温和。 “如此便好。见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我已吩咐人备下些新酿的桂花酿,若是夫人得闲,可与缘缘共酌一二,也算不负这秋日韶光。” 第126章 中秋宫宴 曹昂说话间,侧身微退,让邹缘先行一步,动作极其自然。 这个细节,猛地撞入糜贞心间。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硬受鞭刑后,脊背衣衫渗血,却依旧挺直离去的身影。 一个是雷霆手段下的凛然担当,一个是日常相处中的温润有礼。 茶香依旧氤氲,糜贞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谢曹州牧挂怀,妾身记下了。” 曹昂点头,不再多言,伴着邹缘一同离去。 秋风吹起他素色的袍角,糜贞目光不经意下落,瞥见他腰间悬着那枚做工稚拙的平安符,正是邹缘的手笔。 小院重归宁静,桂香淡淡。 ------?------ 皇宫,椒房殿 桂花甜香如期而至,伏寿正临窗习字。 香气勾起的回忆尚未漫上心头,一名心腹宫女便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是关于左将军府那位糜夫人的。” 伏寿抬眸,静待下文。 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曹州牧强纳糜夫人,触怒司空,庭前受鞭,伤重难愈…恐需卧榻静养三月以上……” 伏寿执笔的手倏地收紧,雪白的宣纸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酸涩和恐慌同时袭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卧床三个月?!在她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甚至有些“放肆”的那人,竟伤重至此? 就为了那个糜夫人? 她想起那人灼灼的目光,那句“臣定护娘娘无恙”犹在耳畔滚烫; 那个与她许下“见桂如晤”之约的人,怎会行此强占人妻之事? 她忆起他递来白玉严卯时指尖的温热,和那句郑重的“见它如见臣”; 可转眼间,脑海里又浮现出传闻中他在浴桶中紧紧护着其他女人的画面…… 她倏地回神,深吸一口气,胸中波澜几番起落,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低语呢喃: 宫闱之外的传言,向来真假掺杂,多半是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他绝非那般急色孟浪之人。此举背后,定然另有筹谋。 是曹司空欲借此彻底斩断刘备与徐州豪族之间的纽带? 还是他受了什么人所托? 她缓缓搁笔,取过一张新纸,神色已恢复沉静,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移步窗前,秋风吹拂,桂香幽幽。 ------?------ 中秋前夕,几道以伏皇后名义发出的懿旨,分别送达了许都城中几处府邸。 旨意措辞温和得体,言称中秋佳节,陛下感念宗亲勋臣家眷平日难得相聚,特于宫中设一家宴,邀诸位夫人入宫,共赏明月,叙话家常。 懿旨送达西厢院时,邹缘正细心为曹昂背上的鞭伤更换药膏。 皇后不仅邀她,还特意点明了糜夫人,还包括了其它几位王公贵胄的亲近女眷。 待中官离去,邹缘才抬眼看向曹昂,“皇后娘娘恩典,是臣妾的荣幸。只是,糜妹妹也在其列…夫君,此事……” 曹昂眉头微蹙。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目光沉静下来。 “既是皇后娘娘恩典,缘缘便安心前去便是。”他握住邹缘的手,轻轻拍了拍,“宫中规矩多,一切小心应对便是。糜夫人那边……” 他沉吟片刻,“她心境初定,你多照应些。皇后若问起什么,照实说即可,无需隐瞒,也无需多言。” 邹缘会意,轻轻点头。 ------?------ 建安四年,中秋,许都皇宫,清凉殿。 月华如水,倾泻在琉璃瓦上,映得殿宇宛如琼楼玉宇。 殿内却非皇家盛筵,而是皇后伏寿以“佳节思亲,慰藉臣工家眷”为由设下的小规模宫宴。 受邀者除几位宗室女眷外,赫然便有司空府长媳邹缘,以及那位身份微妙的左将军刘备夫人糜贞。 殿内灯烛柔和,丝竹声轻缓。 伏寿端坐主位,宫装典雅合制,威仪自生。 她目光掠过席下,在邹缘与糜贞身上微微停留。 邹缘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玉簪,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应对礼仪周全,眼神清澈平和,与传闻无二。 她正温和地与身旁一位宗室老夫人低声交谈,姿态娴雅。 糜贞则是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未施粉黛,脸色略显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眼神清冷,对周遭的打量与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只在必要时刻微微点头致意,惜字如金。 伏寿心中暗叹:果然皆非凡品。 一个似水柔韧,一个如冰清坚。 那冤家倒是好眼光…她忽又想起自己... 伏寿心中波澜暗涌。 她今日设宴,既有对曹昂的牵挂,想亲眼看看他为之不惜受刑也要保全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想看看那位让他明媒正娶、安守后院的正室夫人,又是何等贤良; 更深层处,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女人的比较之心。 宴过三巡,气氛稍缓。 宫人奉上新酿的桂花醴。 伏寿含笑举杯,目光落向邹缘和糜贞,语气温和。 “邹夫人端庄贤淑,糜夫人亦气度不凡。今日佳节,不必过于拘礼。听闻邹夫人精通医理药膳,糜夫人出身徐州豪族,见闻广博,本宫倒是很想与二位多聊聊家常。” 邹缘闻言,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娘娘谬赞。妾身粗浅之学,不敢当精通二字。倒是娘娘宫中这桂花醴,清甜醇和,饮之怡人,想必是用了极好的金桂。” 糜贞随之起身,礼节周全:“谢娘娘赐宴。” 她再无多言,眼神依旧清冷。 伏寿微微一笑,正欲再言,忽有侍女上前为邹缘添酒。 动作间,侍女袖角不慎带起了伏寿覆在案几上的广袖一角—— 就在那一刹那,邹缘的目光无意中捕捉到伏寿纤细手腕上的一抹莹白。 那是一只雕刻古拙的羊脂玉严卯,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贴肤而戴,在宫灯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邹缘心头莫名一跳,觉得那物件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夫君曹昂贴身之物中见过。 她立刻收敛心神,不敢细看,更不敢深思。 伏寿心底一沉,广袖中的手指轻蜷,不动声色地将那枚白玉严卯更深地掩入袖中。 她面上笑容不变,顺着邹缘的话笑道:“邹夫人好眼力,正是金桂。说起来,司空府邸的桂花想必也开得极盛,曹州牧……” 提到曹昂,她语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前番立下大功,如今可在府中赏桂?” 第127章 静候良人 邹缘笑容温柔,“回娘娘,夫君近日闭门思过,不敢怠惰。府中桂花虽好,他亦无心观赏。些许皮外伤早已无碍,只是仍需静养,不便外出,妾身只盼他静思己过,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 “哦?只是皮外伤?”伏寿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本宫怎听闻,伤势似乎不轻?邹夫人不必隐瞒,若需宫中太医,本宫可即刻派遣。” 邹缘眼帘微垂,“娘娘消息灵通,夫君确实受了些教训,但并未伤及根本。如今已能下榻行走,只是遵医嘱仍需静养,实在不敢劳动宫中太医,臣妾代夫君谢娘娘隆恩。” 伏寿转向糜贞,语气放缓:“糜夫人近日可好?曹州牧之事,听闻与你有所关联……若你有何难处,可尽管告知本宫。”她忽觉不妥,终是没有再问下去。 糜贞起身,神色淡漠,声音清冷:“谢娘娘关怀,妾身一切安好。曹州牧之事,乃司空家事,妾身不便置喙。” 一个“静养无碍”,一个“不便置喙”,将伏寿所有试探都轻轻挡回。 伏寿心中的疑虑和担忧更深。 若真是小伤,何需如此讳莫如深? 她们越是这样守口如瓶,伏寿就越发相信那“伤重卧床”的传闻是真的! 宴至尾声,月已中天。 伏寿依礼赐下宫饼、果品予各位夫人。 待到邹缘近前时,伏寿亲自从女官手中接过一只精巧的锦盒,含笑递予邹缘。 “邹夫人温良贤淑,操持家务辛苦,这是小厨房特制的桂花蜜馅宫饼,味道尚可,带回去与家人尝个鲜。” 邹缘忙屈膝双手接过,垂首谢恩:“臣妾谢娘娘厚赏。” 伏寿笑容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在递过锦盒时,轻轻压了一下盒盖,眸光深处,情绪复杂。 宫人将一份例赏送至糜贞面前时,她起身,恭敬却疏离地行礼谢恩,姿态不卑不亢。 她并未多言,但那份沉静与骨子里的刚毅,却让伏寿看得分明。 这是一个不会轻易屈服于命运的女子,无论是对刘备,还是对曹昂,抑或是对这深宫皇权。 宴席终了,诸位夫人告退。 伏寿独坐殿中,望着窗外那轮满月,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枚玉卯。 方才邹缘那一瞬的停顿,她其实敏锐地捕捉到了。 邹氏或许已心生疑虑? 但这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那锦盒夹层之中,她已放入了一枚风干的桂花,和一张素笺。 此举冒险至极,但她必须见他。 为赴昔日一诺,为探他确切伤情,也为亲口问一问他,那糜氏之事,究竟是他又一桩风流债,还是真如外界暗传那般,内里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她伏寿倾心之人,纵可带三分狠厉、含几分疏狂,却断不该是那等贪花逐色、强占人妻的卑劣之徒。 ------?------ 宫门外,邹缘俯身登上马车,手中捧着皇后亲赐的那盒宫饼。 她温婉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阴影。 她不由想起今夜所见所闻—— 皇后对夫君超乎常情的关切和试探, 皇后腕间那一抹似曾相识的玉色, 究竟是何意味? ...... 另一辆马车内。 糜贞靠坐在厢壁,闭目蹙眉。 宫中宴饮的虚情假意,让她倍感屈辱。 她只想尽快回到那处僻静小院。 这种依附于仇敌之子的生活,终非她所愿。 ------?------ 翌日,许都,司空府,西厢曹昂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 曹昂一身宽松常服,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书简,背上的鞭伤已基本痊愈,气色好了许多。 邹缘端着一个锦盒步入书房,神色如常,温婉宁静。 她对上曹昂探询的目光,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轻缓。 “夫君,昨日宫中赐宴,皇后娘娘特赐下这份桂花蜜馅宫饼,言是宫中新品,命妾身带回与家人品尝。妾身想着夫君近日需静养,便送些过来,换换口味。” 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目光与曹昂相接时,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柔声道:“夫君且安心休养,妾身不打扰了。” 说罢,敛衽一礼,翩然离去。 曹昂心中微动,起身走到几前,打开锦盒。 盒内整齐码放着数枚色泽金黄的宫饼,散发着甜润的桂花香气。 他拈起一枚,入手微沉,馅料饱满,并无异样。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盒内衬着的细绢,正准备合上盖子,指尖却忽然触到衬绢下似乎有极轻微的硬度。 他指尖探入衬绢之下,轻轻一摸索,触到了一小片以薄绢包裹的物事。 展开薄绢,里面并无只言片语,只有一枚已然干透却仍存淡香的桂花,以及旁边以极细墨线勾勒的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飞燕,燕羽之下,点了三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墨点,似时辰更漏滴落。 曹昂的瞳孔骤然收缩! 旁人不解其意,但他自然知道——那是昔日文莱阁中,二人情动之时,他曾在她耳边低喃过的密语。 那时她羞意难当,他却牢牢握住她的手,将这些暗语与燕影图案深深刻入彼此心间。 双燕交颈暗喻两日之期,三点墨痕锁定三更之约。 一股灼热瞬间涌上心头。 她竟如此冒险! 中秋宴上邀见缘缘与糜贞已是兵行险着,如今竟又传递这样的讯息! 他攥紧薄绢,深吸一口气。 ------?------ 两日后。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书房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窗外月色朦胧,更漏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似敲在他心弦上。 距离三更天还有一个时辰。 他面前摊着一份关于豫州春耕准备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是那枚风干的桂花,那双依偎的燕影,以及伏寿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眸。 “…三更…”他低声重复,指尖收紧。 脚步声自廊外响起,曹昂瞬间收敛心神。 “夫君?”邹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依旧,“夜深了,可要歇息?妾身备了安神汤。” “进来吧,缘缘。”曹昂应道。 邹缘端着一只白瓷碗步入,袅袅热气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曹昂手边,目光扫过他面前纹丝未动的文书,柔声道:“夫君还在为政务劳神?饮些汤安神吧。” 曹昂端起汤碗,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无妨,只是些琐事。”他啜饮一口,轻轻放下,安神汤此刻已无法真正安定他的心神。 邹缘静静立在一旁。 自那日从宫中带回锦盒后,夫君虽看似如常,但她能感觉到他心绪不宁。 曹昂忽然起身道:“想起一事,需去文莱阁取一份旧日卷宗。缘缘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文莱阁?邹缘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夫君私下处置机密事务的别院,等闲不会深夜前往。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温顺道:“是。夜深露重,夫君添件衣裳,早去早回。” 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仔细为曹昂系好。 她的手指轻柔,带着熟悉的暖意。 曹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隐有愧疚,低声道:“好,我去去便回。” 音落时,他不敢再看她眼底的柔和,转身大步而出。 邹缘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端起那碗已微凉的安神汤,缓步走出书房,细心掩上门。 第128章 夜阁情深 亥时三刻,文莱阁。 月色如纱,秋风拂过廊外竹林,枝叶簌簌,更显得四下阒静。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隐在窗边暗处,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月光如水,悄然勾勒出一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纤秀身影。 她步履略显急促,踏入阁内时微微踉跄,兜帽低垂,呼吸间带着一丝紊乱。 “你…伤势如何?”声音里透着急切,“外间都说你伤重不支……” 斗篷下的身影轻轻一颤,抬起头来。 兜帽滑落,露出伏寿清丽绝伦的脸。 她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如同浸了寒潭的黑玉,情绪暗涌。 窗边的身影闻声转来,月光映出曹昂挺拔的轮廓。 他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哪有半分伤重之态? 曹昂见伏寿满面焦灼,心下顿时了然。 一股暖流混着怜惜涌上心头,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从容舒展了一下肩臂,“你看我像伤重有事的样子么?” 伏寿愣住,借着微光细看他行动自如,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方才稍落。 “可那消息言之凿凿……”她犹自困惑。 曹昂低声解释:“那是父亲有意放出的风声,为震慑人心。鞭刑是真,背上见血也是真,但并未伤及根本……” “活该。”伏寿冷声打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他肩背。 她随即侧身避开对视,语气淡薄,“你今日倒是准时。” 曹昂唇角微扬,黑暗中笑意温润:“臣岂敢再让娘娘久候?上回累娘娘在文莱阁空候三日,此番臣岂敢再劳凤驾久等?这一次,自当提前扫榻相迎。” 他趋前半步,声音压低:“一路可还顺利?无人察觉吧?” 伏寿没有搭话,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反手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 “本宫…不得不来。”她抬眸直视,眼底锐光一闪。 “曹子修,你实话告诉我,那糜夫人之事,究竟为何?你为她甘受鞭刑,闹得满城风雨,你当真要行那强占人妻之事?” 曹昂凝视她片刻,忽而低叹,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他掌心温热,伏寿指尖微微一颤,却并未立时抽回。 “娘娘夤夜冒险而来,就只为质问臣这个?”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娘娘应当明白,臣并非那般色令智昏之人。” “那你为何不惜自污声名,也要护她周全?” 他目光坦然,灼灼相对:“若我说,我救她,亦如当初欲助娘娘一般,不忍见她那等坚韧忠贞之人零落成泥,娘娘可信?” “刘备弃她如敝履,父亲盛怒之下,若无人转圜,她唯有一死。我不忍见此,些许污名,我担了便是。” 伏寿怔住,望他一时无言。 “你总是如此…”她声音微哽,“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若司空当时盛怒,未肯轻饶呢?” “那便是臣命该如此。”曹昂笑意轻浅,神色却笃定,“但臣赌赢了。一如臣也赌…娘娘终会明白臣的心意。” 他目光专注,伏寿心跳骤然失序,慌忙垂眸。 “更何况…”曹昂忽然凑近她耳畔,气息拂过,“臣心中早有独一无二之人。余者纵有千般好,亦难动臣心半分。” 伏寿浑身一颤,颊上飞红。 她猛地抬头,羞恼瞪他:“放肆!谁要听你这些话!” “娘娘若不想听,何必追问?”曹昂低笑,得寸进尺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几分,“既然问了,臣自当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放开!你既无大碍,本宫这便回宫!”伏寿又羞又急,心跳如鼓,挣扎欲退,却被他稳稳圈住。 黑暗中他的气息笼罩下来,那令人心慌的暖意再次漫上心头。 “娘娘既然来了,岂能只见匆匆一面?”曹昂臂弯微收,低头凝视,“娘娘放心,此处稳妥。告诉臣,宫中近来如何?陛下…与董承余党,可有异动?你一切可好?” 伏寿趁他问及正事,略定心神,挣脱开来。 她勉力维持镇定,低声道:“陛下经此事后,愈发沉郁…宫中暂无异状。我只是…只是…” 曹昂了然,心中柔情涌动,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傻姑娘…皮外伤罢了。倒是你,深宫重重,如履薄冰,才最是让人牵挂。”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白玉小罐,启盖递到她面前。 一股清甜微酸的熟悉香气弥漫开来——正是城南李记的蜜渍梅子。 “从何得来?”伏寿微讶,“听闻李记已关张旬余。” “嗯,臣一直命人备着,定期更换新鲜的。”他声线低沉温柔,“臣想着,娘娘总会来的。” 伏寿望着那罐她素日喜爱的零嘴,鼻尖微酸。 她拈起一枚梅子,指尖轻颤,送入口中,那熟悉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她垂眸轻声道:“你倒是有心。” “关于娘娘的事,臣从未敢忘。” 曹昂牵她一同坐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 “娘娘……”他低声唤道,尾音绵长,似含蜜意。 她默然不语,恍若未闻。 “娘娘……”他又唤一声,语带笑意。 “哼……”伏寿侧过脸,只留给他一只微红的耳尖。 曹昂眼底漾开笑意,忽然改口:“寿儿?” 伏寿耳根更烫,仍不看他。 曹昂心神荡漾,再难自持,低头轻吻她唇角。 那触感温软,唇间犹带梅子清香,与她身上奇妙的芬芳气息交融。 他正欲深尝,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 伏寿倏然起身,“四更了,时辰已晚,我真该走了。” 曹昂安然未动,只抬眸看她,笑意浅淡。 “娘娘何必瞒我?宫禁诸制,臣略知一二。您每次以‘静养’为由闭门,最早也须五更方现人前。长夜漫漫,娘娘就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嫌臣招待不周?” 伏寿身形一僵,颊生红云,转身欲走:“你…你既知晓,何必说破!我偏要走!”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随即天旋地转,竟被曹昂打横抱起! “曹子修!你放肆!放我下来!”伏寿又惊又羞,握拳捶他肩背,力道却软绵,更似欲拒还迎。 第129章 沃野千里 曹昂低笑一声,抱着她径直走向内室,声音低沉而诱惑。 “娘娘既然来了,又是主动相约,岂有不到五更就走的道理?娘娘的‘债’,今晚需得连本带利还清……” “你这恶贼......”伏寿未尽的抗议声,悉数被淹没。 ………… 文莱阁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仰头数着星星。 胡三耳朵微动,听到阁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变化……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腰板,心领神会。 他朝暗处利落地打了几个手势,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手下吩咐。 “快!老规矩!警戒范围再外扩三十步!还有,去个人,看看后院小厨房可还温着热水?公子…与贵人‘商议要事’后,或许要用。” 一个年轻侍卫不明所以,凑近小声问:“三哥,公子不是说来取卷宗吗?怎的还要备热水?” 胡三反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瞪眼低斥。 “叫你准备就准备!主公批阅的这‘卷宗’比较特殊,费神又费力!不懂别瞎问!再啰嗦下回罚你去马厩值夜!” 年轻侍卫缩缩脖子,赶紧猫着腰跑开。 胡三摇摇头,暗自嘀咕:“唉,这夜哨站的,啥时候能换个清闲差事哟…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贵人’身上的香气,倒是顶好闻的,比红夫人那儿常用的熏香还特别些…” 他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些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板起脸。 ------?------ 阁内,怨声载道——哦不,是“娇声”载道,声声绕梁。 “娘娘,你便是我的在劫难逃……” “你…你这蛮牛…嗯…”她断断续续地娇斥,“只会…只会使这等蛮力…” “臣是否蛮力,娘娘方才不是验过了?臣这骑S精通之术…可还使得?” “谁…谁要验你…什么精通,”她娇声反驳,“分明是、是蛮牛…毫无章法…” “臣纵是蛮牛,也只在娘娘这等沃野千里的良田…尤其这两处...当真得天独厚。” “你...!休要胡言…尽是混账话…” ...... 良久,青丝铺了满枕,气息渐匀。 曹昂低声呢喃:“我去你家院外看过几回,桂花开得正好,却始终没等到你的只言片语……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伏寿娇喘细细,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你曹子修如今威风八面,强占人妻,闹得满城风雨,我若还主动寻你,成什么了?要不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角悄悄红了。 曹昂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叹道:“是我不好,让寿儿这般担心,竟逼得你冒险前来……” 片刻沉寂后,伏寿忽然蹙眉。 “子修,有件事须叫你知道。那日宫宴上,我腕间的玉卯似乎被邹夫人瞧见了。她当时虽面色如常,可我分明看见她目光顿了一顿……她那样聪慧通透的人,恐怕……” 曹昂闻言一怔,轻轻“啊”了一声。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邹缘异乎寻常的沉静体贴,那碗恰到好处的安神汤,为他系披风时低垂的眼睫…… 原以为是她性子使然,却不知她早已察觉,只是默默隐忍,依旧温柔待他。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将伏寿揽得更紧些:“寿儿不必过虑。我家缘缘最是识大体,也极心善。此事交给我便好,我自会与她分说明白,断不让她受委屈。” 他语气沉稳笃定,伏寿仰脸看他眼中澄明,心下稍安。 窗外更鼓隐约传来,伏寿身子微颤,下意识攥紧锦褥,仿佛这般便能拽住流逝的辰光。 曹昂手臂环着她,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时辰到了?” “嗯……”伏寿声音哽咽,闭眼深吸一口气,“该走了……天快亮了。” 她挣扎欲起,却被曹昂更用力地抱住。 “寿儿……”他语带怜惜,“深宫重重,陛下心思难测,宫中耳目众多……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他抚过她微湿的鬓角,语气郑重:“万事谨慎,切勿涉险。若有任何难处,即刻遣心腹持玄铁令牌来文莱阁传讯,我必设法周旋!” 伏寿心中暖流涌动,又酸涩难言,只点头道:“我知道……你在外亦是,树大招风,莫再行险招。” 曹昂默然片刻,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 他不能让她永远困在那冰冷牢笼。 但此刻时机未至,变数太多,他不敢妄言承诺,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再给我些时日。总有一日,我必不让你再如此深夜冒险,辗转难安。” 伏寿抬眸,望入他深邃眼眸,那里面的坚定让她心颤,也生出一丝渺茫的期盼。 终是到了离别时分。 伏寿强压下万般眷恋,起身整理凌乱衣衫与发髻。 曹昂起身,细心为她系好繁复衣带。 待收拾停当,伏寿最后望他一眼,转身欲走。 “下次……”曹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还是此处,可好?” 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宿主这“文莱阁谈心”技能点满了吧?本系统检测该地点亲密行为发生率过高,有沦为“情侣包厢”的风险。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此处建议改名“曹氏情感热线”。】 这系统,上了高速就下不来了?曹昂懒得搭理。 伏寿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忽而娇嗔声起:“谁要与你下次……!曹子修,你莫再约我了!此次是不得已才……才来的!没有下次了!” “哦?当真?”曹昂挑眉。 “下次再这般胡闹…我便当真不来了…” 说罢,她似乎怕自己反悔,拉上兜帽遮住滚烫脸颊,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身影迅速融入门外。 曹昂独自立在空寂室内,空气中犹弥漫着她留下的馨香。 阁外,胡三见到伏寿匆匆离去的身影,他连忙低下头,目不斜视。 心中暗道:“这位贵人脾气似乎不小,公子怕是又费了不少口舌才哄好…唉,公子这‘共商国是’的活儿,是越来越辛苦了…” 忽又看见曹昂出来,胡三立刻小跑过去,一脸“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公子,热水备好了,您看……” 曹昂收敛心神,踹他一脚,笑骂一句:“备什么热水,收拾干净!走了!” 第130章 叩问良知,如果有 曹昂回到司空府西厢院时,天际已透出些许灰白。 他放轻脚步踏入院内,却见窗棂间仍透着烛光。 推门而入,邹缘并未安歇,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外罩薄衫,正坐在灯下,手中虽拿着针线,却只是无意识地捻着,目光怔怔地望向跳动的灯花。 闻声抬头,见是他归来,她迅速起身,掩去情绪。 “夫君回来了。”她声音柔缓,“灶上温着粥,可要用些?” 曹昂心中愧疚更甚,自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身,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他拉她一同在榻边坐下,烛光下,她微微侧首,目光犹疑。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曹昂深吸一口气,握紧她的手,目光沉凝:“缘缘,我有话同你说。” 邹缘安静地看着他,眸光温软,却仿佛已洞悉一切。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说吧,妾身听着。” “今夜…我并非去文莱阁取什么卷宗。”曹昂艰难开口,“我是去见了一个人。” 他停顿片刻,终是说道:“是皇后娘娘。” 邹缘睫羽轻颤,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心中一震,握紧她的手:“那日宫宴,你看见她腕间那枚玉卯了,是不是?” 邹缘微微点头,唇角努力想扬起,却似有千斤重,终是未能如愿。 “妾身只是觉得眼熟,像是夫君往日贴身戴过的那枚。”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了一丝哽咽。 “妾身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她抬起眼,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夫君,皇后娘娘她…身份非同寻常,此事万一泄露……” 邹缘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鞭伤刚愈,妾身实在怕…怕你再涉险局!” 话语至此,她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曹昂心内如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哭包…别怕,”他轻轻叹息,“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心虚不已:“她身处深宫,如履薄冰,几次三番暗中传递消息,我实在不忍...” 曹昂轻轻捧起她的脸,“我今日对你坦言,并非只为辩解。只因你是我的妻,是我最对不住的人。我不愿…也不该瞒你。” 邹缘泪水无声滑落。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夫君的心意,妾身明白了。” “深宫寂寞,娘娘她亦是身不由己。夫君若能护她一二,亦是功德。只是…” 她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妾身别无他求,只求夫君平安,便已心满意足。” 望着他此刻为另一个女子涉险而担忧的模样,邹缘蓦地想起当年。 母亲丁夫人欲验她清白时,是他拖着未愈的伤体挡在她身前,掷地有声道:“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 那一刻,他挺直的脊背,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这片天空下,她所求的,不过是他一世平安。 曹昂心中激荡,“我答应你,日后行事,定会更加谨慎。绝不会再让你如此担惊受怕。” 邹缘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良久,才似想起什么,自枕下取出一个簇新平安符,小心翼翼地系在他贴身里衣的襟口,红色的丝绳,细密而笨拙的针脚,边角处还绣着极小的一个“昂”字。 “这是妾身新绣的,”她指尖轻抚那些细密的针脚,声音温柔。 “里头衬了庙里新求来的开光经文,住持方丈亲自加持过的,灵验得很。夫君定要贴身戴好,莫再轻易摘下了,就当是让妾身,求个心安。” 他郑重点头:“好,我戴着,一直戴着。” ------?------ 曹昂回到书房,心中百感交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是否需要进行心理疏导?本系统提供专业情感咨询服务,首次体验八折优惠哦~」 曹昂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腹诽:“我现在烦着呢,别添乱。” 「宿主何必烦恼?纵观古今,成大事者哪个不是红颜知己遍天下?您这才哪到哪啊?要我说,您这进度已经算慢的了。」 “慢?”曹昂气笑了,“我这才来几年?邹缘、貂蝉、大乔、甘梅、冯韵,现在又多了个伏寿...这还叫慢?” 「宿主此言差矣。根据本系统统计,您目前攻略进度仅为同期顶尖穿越者的67.8%。要知道,史上最快纪录保持者三年纳了二十八房呢!」 曹昂嘴角抽搐:“......那可真是铁肾啊?等等...你怎么连这个都统计?” 「本系统专业收集各类历史数据,为宿主提供参考。顺便提醒,您当前寿命余额:8年132天。请继续努力完成攻略任务哦~」 曹昂心内咆哮,说到这个我就火大!为什么我一定要靠攻略美女才能续命?这什么破设定? 「检测到宿主存在甩锅意向。友情提示:甘梅是系统任务吗?伏寿是系统任务吗?现在的糜贞呢? 这些女子,哪一个是因为系统任务你才去招惹的?明明是自己把持不住,现在倒怪起本系统来了?」 看着系统音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曹昂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甘梅是他真心怜惜,伏寿是他情不自禁,糜贞也是他主动相救。 「所以啊,」系统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别把什么锅都往系统身上甩。本系统只是个提供服务的,最终做选择的,不还是宿主您自己吗?」 曹昂扶额长叹:“你说得对...都是我自作自受...” 「不过宿主也不必过于自责,」系统仿佛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多巴胺,语调变得轻快。 「根据本系统分析,您这种见一个爱一个’但每个都真心相待的特质,在这个时代其实很有优势哦!要不要考虑开启百花争艳成就任务?奖励很丰厚呢!」 “滚!”曹昂笑骂,“我现在就够头疼的了,你还给我添乱?”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女子,他确实个个真心相待,但这份真心,分成了这么多份,对每个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辜负? 特别是对邹缘... 想到方才她强忍泪水却仍温柔以待的模样,曹昂心中一阵刺痛。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轻声问自己。 「叮!检测到宿主开启哲学思考模式。根据数据库分析,99.8%的穿越者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建议宿主顺其自然,时间会给出答案。」 曹昂苦笑,没问你,瞎凑什么热闹。 好一个顺其自然... 他起身推开窗户,晨风拂面。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多想无益。 唯有尽力护住每一个人。 至于良心...曹昂摸了摸胸口,自嘲一笑。 这东西,大概早就被狗吃了吧。 第131章 辞行诉真心 数日后,曹昂即将返回豫州。 行装已备,秋阳正暖。 午后,他信步至糜贞所居小院,立于月洞门外,请侍女通传。 得允后缓步入内,但见银杏树下,伊人独坐。 石桌上佛经半卷,清茶微凉。 她见他来,并未起身,只微微点头:“州牧大人。” 她的语气依旧疏离,但相较于最初的冰冷戒备,已缓和了许多。 这份缓和,多半源于邹缘日复一日的真诚关怀,以及曹昂始终如一的尊重—— 自她入住后,他未曾踏足此地半步,所有关照皆通过邹缘或侍女传达。 “夫人。”曹昂拱手一礼,与她对座落定,守礼而持距。 “昂不日将返豫州,特来辞行。未知夫人愿同行,或仍留静养?此处虽安,然昂远在豫州,恐照料有失。” 糜贞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公务繁忙,妾身岂敢再添烦扰。在此处甚好,邹姐姐时常过来,并无不便。” 曹昂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如此也好。许都之事,我已有安排,会留下得力人手护卫照应。夫人若有任何需求,或觉此处烦闷,可随时传信于我,或告知缘缘。豫州不远,快马数日可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沉缓:“夫人客居许都日久,昂本有意送夫人暂归徐州糜氏故里,以慰乡思。” 糜贞眸光微动,“大人此言当真?” “然…”曹昂微微苦笑,“家父已决意亲征徐州,不日即将兴师。” 她神色倏然一凝:“司空欲再征徐州?” “是。烽烟将起,此时送夫人南下,路途险恶,恐徒增奔波颠沛之危。”他目光沉静。 糜贞闻言,眼底的光彩渐渐黯下。 沉默片刻,她低声问:“如此…便再无归期了么?” “不然,”曹昂语气笃定,“待徐州新定,局势稍安。彼时夫人若仍思归故里,”他顿了顿, “只需修书一封,遣人传讯,抑或告知缘缘转达于我。昂必亲自安排,送夫人安然东归。” 糜贞深深看他一眼,垂下眼帘,“谢大人费心安排。”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枯藤瑟瑟作响。 糜贞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曹昂解下自己身上的薄绒披风,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秋深露重,夫人当注意身体。” 这个动作有些逾越,但他做得坦荡,眼神清澈,唯有真诚的关切。 糜贞一怔,没有立刻去接。 她想起那日浴桶中的慌乱,想起他背上的鞭痕,想起邹缘温和的笑脸……种种情绪交织。 见曹昂手臂始终未落,她几番犹豫后还是没有拒绝,垂眸接过时,声音轻得像落了片秋露:“谢大人。” “我离去后,缘缘会常来看你。府中一应供给,皆不会短缺。此处僻静,亦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夫人可安心在此静养。” “多谢大人与邹姐姐费心。”糜贞的声音依旧平淡。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是抬眼看向曹昂,目光复杂,“大人……背上伤势,可大好了?”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劳夫人挂心,早已无碍。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经书上。 曹昂看着那片落叶,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然:“夫人,关于玄德公的托付之言……” 糜贞猛地抬头,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着他。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此事,是昂欺骗了夫人。” 糜贞瞳孔一缩,手指瞬间攥紧了佛经。 “玄德公……并未有任何信讯托付于我。”他坦然道,目含歉疚。 “当时情急,见夫人心存死志,不得已出此下策,只为争一线生机。此乃曹昂之过,向夫人请罪。” 言罢起身,长揖及地。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明。 唯闻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早已猜到了几分。”她声音微哑,闭上眼。 “他那样的人……既已抉择,又怎会回头?更遑论托付于你。” 再次睁眼时,她眼神沉寂又清明:“曹公子,你为何要此刻告诉我真相?你大可一直瞒着我。” “因为尊重。”曹昂直视着她,目光坦诚。 “夫人是聪慧明理之人,不应活在一个虚假的托付之下。我敬重夫人,故不愿再以谎言相欺。是责是罚,是去是留,皆由夫人自决。” “自决?”糜贞唇角微弯,表情苦涩,“天下虽大,我一个被夫家弃若敝履的女子,又能去往何处?何处才是归宿?” “夫人若愿留下,昂必以礼相待,保夫人一世安宁富贵。”曹昂语气郑重。 “夫人若想离开,我将安排可靠之人,送夫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并备足金银,足以让夫人安然度日。甚至……若夫人有其他打算,我亦可代为安排。” 曹昂心下暗忖,如果她执意以青灯古佛,伴此残生,我纵有千言,又该如何相劝,才不违她所愿? 糜贞看着他,他眼中满是真诚,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忽然明白。 他今日前来,辞行是假,坦白是真。 他不想带着一个谎言离开,不想让她永远活在一个虚构的期待里。 这份用心,何其残忍,又何其...珍贵。 她再次垂眸,目光落在经书上,长睫轻颤,沉默无语。 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缥缈:“曹公子,妾身想向您讨要一件东西。” “夫人请讲。” “那日您用来骗我的那封‘信’。”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可否将它,赐予妾身?” 曹昂愣住。 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物,他如何去拿? 他旋即了然:她需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了断,一个仅存于她心中的念想,哪怕那念想是假的,却是她自己选择的。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好。那‘信’……我会命人稍后送来。”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强势地闯入她的命运,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救下她,却又在此刻,给予了她完全的尊重和选择。 恨吗?怨吗? 似乎都有。 第132章 前尘妄言 她忽然又问,“曹公子为何屡次相助?先是甘姐姐,如今又是我。...玄德公与曹司空已势同水火。” 曹昂看着她,坦然道:“我助梅儿,是因她乃无辜女子,乱世飘零,我敬其品性,怜其遭遇。助夫人你,亦复如是。 我曹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曹家与刘皇叔的恩怨,是天下之争,与女子何干?” 糜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公子高义,妾身感佩。然公子之恩,妾身恐难报答。” 曹昂微微一笑:“无需夫人报答。只望夫人安心在此,静待时局变化,或许会有转机。” 看她神情缓和,曹昂心下稍安。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也最体面的结局。 他起身,再次拱手:“夫人保重。昂,告辞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并未回头,声音低沉。 “夫人,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贞死节一条路可走。活着,或许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昂言尽于此,夫人保重。” 说完,他大步离去。 糜贞怔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没于月洞门外,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披风。 他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他看穿了她的死志虽缓,但心结未解,仍在画地为牢。 他告诉她,她不应该囿于“刘备之妻”这个身份,她可以有新的选择,新的活法。 秋风卷叶,纷飞若蝶。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猝然坠落,晕开无痕。 她急拭泪痕,深吸一口气。 乱世如潮,身不由己。 前路茫茫,归途何方? 她望向空荡的月洞门,目光悠远复杂。 那里,已空无一人,唯余秋阳寂寂,落叶无声。 ------?------ 翌日晚,院中霞光渐染,两人并肩缓步。 邹缘拉着糜贞的手,柔声道:“妹妹安心在此住下,若有急事,可直接派人送信至司空府给我。” 她将一枚小巧的令牌放入糜贞手中,“凭此令牌,城内咱们自家的药铺、车马行都会听你调遣。” 糜贞心中暖流涌动,反握住邹缘的手:“姐姐恩情,妹妹不知何以为报。” “傻妹妹,说什么报不报的。”邹缘轻笑,“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便开心。夫君他明日便启程回豫州了,他……”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牵挂你的。此次离去,他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我,便是你了。” 糜贞脸颊微热,低下头去:“姐姐莫要打趣……” 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对了,前日大人留了件披风在此。我已洗净理好,正好交予姐姐带回吧。”说着便要转身去取。 邹缘却笑着拉住她的手腕。 “那可不行,”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他亲手递给你的,便是你的了。这‘还’嘛……自然也得你亲手还给他。” “我若替他收了,回头他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莫非说,‘你的心意,你糜妹妹不肯要’?” 她轻轻拉着糜贞的手,笑意更深:“这‘债’呀,还是你们自个儿当面算清才好。我可不当这中间人。” 糜贞顿时语塞,嗔怪地轻唤一声:“姐姐!” 邹缘见她这般模样,笑了笑,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又一阵闲话家常,临别时,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轻轻拉过糜贞的手,放入她掌心。 “妹妹,你要的信,夫君让我带给你。” 糜贞微微一怔,不曾想,那封本不存在的信,竟还有回音。 邹缘浅笑叮嘱几句家常,便转身离去。 糜贞送她至院门,独自回房时,脚步不觉放缓。 窗边小几上,锦囊静卧。 她指尖轻颤,解开系带,一枚素净的和田玉平安扣悄然滑入掌心—— 玉质温润,莹莹有光。 翻转间,忽见内侧弧面上,竟以极细的笔触阴刻两行小字。 字迹清峻,如竹如松,刻痕犹新。 「前尘妄言俱焚, 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无署名,亦无年月。 她指腹轻抚过那细细的刻痕,仿佛能触到他执刀时凝住的呼吸,一笔一划,将未尽之语刻入坚玉。 那些焚尽的前尘,终究化作这一句清寂的祝愿。 她握玉伫立许久,终是没有将它佩起,只是用一方素绢轻轻包裹,收入匣中。 有些心意,过于沉重,需以光阴为衬,方能承托。 不如,先将这一切,交给岁月。 ------??------ 又一日,曹昂启程返回豫州。 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司空府门前的寥寥数人。 邹缘领着曹植、曹丕等弟妹,安静地立在阶下。 糜贞没有出现,她只是在自己小院的阁楼上,透过窗棂,远远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 豫州,平舆,州牧府。 曹昂风尘仆仆地归来,府中上下自然是一番忙碌迎接。 与陈宫、赵云、诸葛瑾等人简要交代了许都的情况后,曹昂便径直回到了后院。 大乔和小乔闻讯早已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夫君一路辛苦!”大乔温婉地行礼,目光关切地扫过他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姐夫姐夫!有没有给我带新的胭脂和画本呀?”小乔则一如既往地蹦跳着,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 曹昂笑着揉了揉小乔的头发,又向大乔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一切都好,让你们挂心了。礼物自然少不了你们的,晚些让人给你们送去。” 他目光扫过,并未看到甘梅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梅儿呢?” 大乔柔声道:“梅姐姐今日有些不适,在房中歇息呢。听闻夫君归来,本想强撑着起来,被我劝住了。” 曹昂闻言,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 院落静谧。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甘梅并未卧床,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久久未落下一针。 她侧对着门口,身影在秋日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见到是曹昂,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光亮,急忙起身:“夫君……你回来了。” 曹昂快步上前扶住她:“不是说不适吗?怎的还坐在这里做针线?快坐下。”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色是不太好,可请医官来看过了?” 甘梅微微摇头,勉强笑了笑:“并无大碍,不必劳烦医官。夫君平安归来就好。” 第133章 最多一次 甘梅话音未落,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裙裾上。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联想到许都的风波,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默片刻,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梅儿,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甘梅抬起头,唇瓣轻轻开阖了几次,才低声道:“夫君……许都之事,妾身隐约听闻了一些。他们说,你为了糜贞妹妹,触怒了司空,受了家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可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急忙补充道:“她如今可还安好?司空没有为难她吧?” 曹昂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紧了她微凉的手,坦诚相告:“是真的。我确实因此事受了父亲责罚。不过都是皮肉之苦,如今已无大碍了。” 提及糜贞,他略作沉吟,语气平和:“至于糜夫人,事情已然过去。我将她安置在靓儿陪嫁的那处安静的院落,有缘缘在许都时常照应,梅儿不必挂心。” “夫君!你为何要如此涉险?”甘梅的声音带着哽咽,“糜贞妹妹她毕竟是曾为正室,身份不同寻常!你为她如此,若损了前程、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她与糜贞,同是曾被刘备弃下的女子,如今先后托于曹昂羽翼之下,她的担忧更深了一层。 曹昂看着她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梅儿,别怕。”他的声音沉稳,“所谓名声,不过是束缚庸人的虚妄之物。刘备昔日弃你们于不顾,是他无情无义,绝非你等的过错。” “我既将你们接入府中,便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至于前程……”他嘴角扬起,“真正的功业,是靠实力拼搏而来,而非仰仗世俗眼光的认可。” 甘梅心中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倾身扑入曹昂怀中,“妾身只是怕夫君受苦,怕夫君因我们而受牵连……” 曹昂将她拥紧,柔声安慰:“傻梅儿,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莫要胡思乱想。” 见她情绪稍缓,他便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离府这些时日,你酿的桂花酒可成了?我可是惦记许久了。” 甘梅闻言,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着酒……” 曹昂低笑,故意凑近她泛着绯红的耳畔,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说得也是,美酒再好,又怎及得上我家梅儿这盏‘醉梅酿’?” 甘梅的耳根瞬间红透,羞意更深,“你……你胡说什么呀……” 曹昂朗声一笑,顺势取过案几上的酒壶,斟了浅浅一盏,递到甘梅唇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好,那今日这盏‘醉梅酿’,我只浅尝辄止……可好?” 甘梅就着他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酒液清甜,带着熟悉的香气。 她双颊绯红,似娇似嗔地睨了他一眼。 曹昂笑意更深,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内室的锦榻。 “这青天白日的......你...你......唔...” 顾名思义,青天不就是...” “...最多一次... “都听你的...... ...最多再来一次...” “好... ...夫君...饶了梅儿吧... ------?------ 翌日,曹昂埋首于案前,公文堆积如山。 他正凝神批阅,忽想起离府多日,便召主簿诸葛瑾前来问询。 诸葛瑾步履沉稳地入内,先将豫州军政要务逐一禀明,言简意赅。 待正事说罢,他面色略显局促,沉吟片刻才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事。公子离府期间,乔小姐与孙小姐……又气走了两位西席先生。” 曹昂执笔的手一顿,无奈地笑了笑:“这次所为何事?” “听闻是……乔小姐与孙小姐在课上争论‘君子六艺’中‘射’所指为何,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竟以先生戒尺为靶,在堂下比试起来。不慎打翻了茶盏,泼湿了先生珍藏的孤本《礼记正义》……” 曹昂几乎能想见那鸡飞狗跳、墨汁横飞的场面,苦笑摇头。 “罢了,这两位小祖宗……备双份束修并礼帛,代我致歉。至于新西席……”他叹了口气,“暂且不必请了。” 他心下明了,小乔灵秀却志不在此,孙尚香更是将门虎女、性情刚烈,强以诗书礼法约束,反而适得其反。 既然天性如此,不如顺其自然,或能另有一番天地。 不多时,只听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乔拉着她姐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姐夫——!” 她一把扯住曹昂的衣袖,轻轻摇晃:“好姐夫,你就应了我嘛!陪我和姐姐回一趟江东好不好?及笄礼一辈子只一次,你若不在,多没意思呀!” 曹昂放下笔,温声道:“霜儿,非是姐夫不愿。如今豫州、淮南百务缠身,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身为一州之牧,岂能因私废公,擅离职守?” 他放缓语气,又道:“再者及笄礼乃女儿家的大礼,多在族中女性长辈主持下进行。我虽是你姐夫,终究是外男,在场反多有不便,于礼不合。” “可是……可是……”小乔小嘴一瘪,眼圈霎时红了,“别人家的及笄礼,都有父兄在场见证祝福……我爹爹身体不好,又无兄长,你就不能破例一次么?就当是我亲兄长,不成吗?” 话音未落,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曹昂见她哭得可怜,心顿时软了。 他将她拉到身旁,柔声道:“霜儿,姐夫确实分身乏术。但我答应你,你的及笄礼,姐夫定有一份心意送到,绝不让你被江东那些姐妹比下去,可好?” 小乔抽抽噎噎地抬头:“什么心意嘛……” 曹昂微微一笑,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笔蘸墨:“姐夫近来政务繁忙,许久未动笔了。今日便为你画一幅小像,让你带回江东,叫所有人都瞧瞧,我家霜儿是何等风采,如何?” 小乔眼睛一亮:“真的?那要画得比姐姐那幅《月下佳人》还要好!” “好,画出霜儿的独一无二。” 曹昂莞尔,【琴棋书画mAx】天赋悄然流转,凝神提笔,目光拂过小乔灵动的眉眼。 一时间笔走龙蛇,墨彩生辉。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及笄韶华图》便跃然纸上。 画中少女并非端坐,而是俏立秋千之上,裙袂飞扬,笑靥如花,眼眸清澈,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纸面。 小乔看得目不转睛,爱不释手:“哇!姐夫你太厉害了!这比霜儿本人还要好看!” 曹昂刚松一口气,却见小乔将画轴小心翼翼交给侍女收好,转身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 “画我要!但姐夫你也必须去!” 曹昂哭笑不得,只得抬眼望向静坐一旁的大乔,目光中带着求助之意:“靓儿,你看这……” 第134章 及笄礼 大乔正优雅地斟茶,闻言抬眸,唇角泛起一丝温婉的笑意,目光柔和似水。 “夫君,父母确实思念霜儿,也多次来信提及此事。你此前答应开春便陪我归宁,如今已是深秋……皖城风光甚好,夫君也该去看看了。” 她语气轻柔,却分明是和妹妹站在了一边。 曹昂看着大乔那“温柔娴静”却毫无商量余地的笑容,想起自己延误已久的承诺,顿时理亏,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怕了你们姐妹俩了!我去,我去总行了吧!定将咱们霜儿的及笄礼办得空前盛大!” 小乔顿时欢呼雀跃。 曹昂目光一转,瞥见一旁侍立的孙尚香。 她虽依旧站得笔直,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失落。 她身为质子,久离江东,眼见小乔风风光光回家行及笄礼,心中岂能无动于衷? 曹昂心中一动,朗声笑道:“如此喜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尚香,”他转向孙尚香,语气温和。 “你也准备一下,此次随我们一同回江东!” 孙尚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昂,“回…回江东?” 一旁的诸葛瑾闻言,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主公,孙小姐身份特殊,此事是否需先行文禀报司空大人?恐有不便之处……” 曹昂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无妨。尚香是我弟子,师徒之情,同行游历,有何不可?再者,吴侯之妹参与乔公爱女的及笄盛典,亦是佳话一桩,正可示我两家交好之谊,父亲那里,我自有分说。” 他看向孙尚香,“你兄长若是知晓你参加霜儿的及笄礼,见识此番热闹,想必也会欣慰。顺便也让你回家省亲。” 孙尚香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忽又想起方才曹昂俯身作画时的侧影——他凝神运笔时从容的气度,挥洒自如的仪态,竟与校场之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别无二致,脸颊微微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抱拳行礼时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谢…谢谢师父!弟子遵命!” 小乔一看孙尚香那模样,凑了过去:“咦?香香,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在想……师父不仅武艺超群,文采也这般出众,对你还这般体贴?” 孙尚香猛地回神,羞恼交加,柳眉倒竖:“乔霜!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是热的!”说着用手扇风。 “热的?”小乔笑嘻嘻地指着窗外秋风扫落叶,“这天气你热?” “你!看打!”孙尚香羞得无地自容,抄起旁边的拂尘就追着小乔满书房跑。 “哎呀呀!姐夫救命!师侄打师姑啦!造反啦!”小乔一边尖叫一边躲到曹昂身后。 曹昂看着瞬间又鸡飞狗跳的书房,又好笑又好气。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 庐江郡、皖县。 乔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皆为江东乔公幼女乔霜的及笄礼而来。 大乔与曹昂一同护送小乔归家,曹昂以豫州牧、乔家女婿的身份亲至,孙尚香作为吴侯之妹列席,无疑给足了乔家面子,也让这场及笄礼更添显赫。 曹昂一手包办了小姨子的这场盛大派对。 他忙前忙后,指挥若定,脸上始终挂着豁达的笑容。 “靓儿,你看这红绸挂这里可好?会不会挡了霜儿待会儿出场的光彩?”曹昂扯着一条绸带,问身边温婉的大乔。 大乔抿嘴一笑:“夫君安排便是,都好。” 她目光温柔地看向正被侍女们围着梳妆打扮的妹妹,眼中满是宠溺。 小乔呢?她像个最精致漂亮的偶人,被摆弄着穿上层层叠叠的及笄礼服,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哎呀,重死啦!姐姐,姐夫,能不能快点嘛!”她一扭头,珠翠乱晃。 “乖乖别动!”大乔轻嗔,上前帮她扶正发簪,语气带着长姐的威严。 小乔立刻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 宴席之上,江东才俊云集。 周瑜作为江东重臣,与乔家素有往来,自然盛装出席。 他今日一身月白深衣,外罩湖蓝锦袍,玉冠束发,风姿特秀,雅量非凡。 他代表吴侯孙策前来道贺,送上厚礼,言行举止间尽显儒将风范,引得众宾客频频侧目。 小乔身着及笄华服,褪去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与明媚,在庄重的仪式中光彩照人。 她能感受到一道温和而专注的目光时常停留在自己身上。 每当与他对视,她便会微微脸红,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公瑾哥哥依旧是那般俊雅出众,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及笄礼成,宴饮开始。 周瑜端酒至曹昂与乔公席前敬酒,言辞得体,既敬乔公,亦与曹昂这位旧友寒暄,谈论些风雅趣事、江淮风物,气氛倒也融洽。 期间,他目光偶尔落在一旁今日格外安静的小乔身上,含笑举杯:“霜妹妹今日及笄,娉婷袅袅,芳华初绽,实乃乔家之福,江东之明珠。瑜谨以此杯,贺霜妹妹生辰喜乐,前程似锦。” 小乔脸颊微红,执礼回谢:“多谢公瑾哥哥。”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 宴后,乔府花园。 小乔好不容易从喧闹中脱身,正倚在亭边透气,周瑜缓步而来。 “霜妹妹似乎不惯这般喧闹?”周瑜声音温和。 小乔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是有些累人。还是在家时和姐姐、姐夫在一起轻松自在些。” 周瑜在她身旁站定,望着园中初绽的梅花:“听闻霜妹妹在豫州,常随子修公子左右,见识增广,想必过得极为精彩。” 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小乔闻言,话匣子打开了,眼中闪着光:“是呀!姐夫他懂的可多了!带我看军营练兵,教我认星象,还说我有什么‘地理直觉’天赋呢!虽然那些兵法谋略我听不太懂,但他从不嫌我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兴奋,不好意思地停下,悄悄看了周瑜一眼。 周瑜眼中含笑,“子修公子确乃当世俊杰,文武双全。霜妹妹天真烂漫,赤子之心,能得他如此耐心相待,甚好。” 他顿了顿,语气微转,似有深意:“只是许都、豫州虽好,终究非我江东故土。霜妹妹可思念这皖城的青山绿水、烟雨朦胧?” 小乔点点头:“想的!想念家里的桂花糕,想念和姐姐一起泛舟采莲……公瑾哥哥,你如今辅佐吴侯,定是很忙吧?还记得以前你和伯符哥哥来家里,总爱听我父亲弹琴……” 周瑜眼中掠过一丝怀念:“自然记得。那时霜妹妹还是个小丫头,总缠着要伯符教你练戟。时光荏苒,转眼你已及笄。若得闲,可常回江东看看。江东如今虽多事,但风物依旧,故人依旧。” 他话语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勾勒一幅宁静美好的故乡画卷,与她口中充满新奇冒险的豫州生活截然不同。 小乔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公瑾哥哥还是那样好看,那样温柔,和记忆中一样,像江南最润泽的美玉。 第135章 小乔的心事 月下花前,周瑜瞧准时机,声音温和而清晰。 “霜妹妹,我心仪你已久。若你不嫌弃,瑜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此生绝不相负。” 这话如石入静水,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小乔羞得抬不起头,只觉耳根发热。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公瑾哥哥,我……我该回去了。” 说罢,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宾客渐散,曹昂因要送孙尚香回吴郡,特来向乔公夫妇辞行。 大乔携小乔一同送至府门。 孙尚香拉着小乔的手,笑嘻嘻道:“今日及笄礼真热闹,可惜我得随师父先回吴郡了。霜姐姐如今是大姑娘啦,下次见面,怕是要喝你的喜酒咯!”说罢还促狭地眨眨眼。 曹昂向乔公乔夫人拱手:“岳父岳母留步。靓儿就拜托二老照应了。” 又转向大乔,温声道:“靓儿,我送完尚香便回,不必挂心。” 目光最后落在一旁的小乔身上。 见她及笄妆扮,明丽照人,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含笑打趣:“咱们霜儿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一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调皮了。” 小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声嘟囔:“姐夫就爱取笑人…” 曹昂朗声一笑,与众人作别,登车而去。 ------?------ 夜深人静,乔家深闺中。 小乔对镜卸下钗环,指尖触到周瑜白日所赠的那支羊脂玉簪。 玉质温润,暗暗生光。 白日里的种种不由浮上心头,尤其是花园中那一幕——他认真的眉眼、郑重的承诺,此刻想来仍令她脸颊发烫,心湖微漾。 “若真嫁给公瑾哥哥…”她对着镜中眼波流转的自己悄声呢喃,“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岂非戏文里才有的好姻缘?”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大乔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妹妹这般情态,不由抿嘴一笑。 “咱们霜儿行了及笄礼,果然是不一样了。瞧这模样,魂儿真被周公瑾勾去了不成?” 小乔回过神,扑到姐姐怀里撒娇:“姐姐别取笑我!公瑾哥哥…他待人尊重,行事守礼,才不像姐夫总爱逗我。”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下去。 大乔轻拍妹妹的背,语气温柔:“公瑾的为人,江东谁不称赞。他愿明媒正娶,足见真心。你若愿意,确是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想起曹昂之前的嘱咐,话锋轻转:“只是你姐夫提过,公瑾固然样样出众,但身负江东重任,将来怕是无暇顾家。而且隐约听说周家族中男子多不长寿…” 小乔蓦地抬头:“姐夫真这么说?”她蹙起眉,“可公瑾哥哥明明神采奕奕…” “他也是为你操心。”大乔宽慰道,“他拿你当亲妹妹看待,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终究要看你自己心意,爹娘和我,都盼着你高兴。” 小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里忽然闷闷的,说不清是何滋味。 ------?------ 乔府书房,炭火微暖。 桥蕤缓缓捋着胡须,对夫人道:“霜儿行了及笄礼,该为她择良配了。近日你也瞧见,周公瑾对她颇为上心。其实一年多前,他便提过求娶之意,只是那时霜儿尚幼,我未应承。如今看来,此子确是有心。” 乔夫人轻轻点头,却似想起什么,柔声说:“老爷说的是。只是妾身觉得,霜儿与子修也很亲近。这次回家,她整天姐夫长、姐夫短的,笑语不断。” 桥蕤面色微沉:“子修虽位高权重,然好色无度、强娶人妻之名,在外间颇有流传。” 乔夫人急忙道:“老爷慎言!妾身听靓儿说,那些多是片面之词。子修待霜儿一向守礼,从不曾因身份而有半分怠慢。后宅之事,终究身不由己,倒非他本心浮浪。” 桥蕤摆手一叹:“夫人何必为他开脱?纵然后宅之事非其本心,名声终究是损了。更何况——我乔家已嫁一女入曹氏,难道还要将霜儿也送去?” 他见夫人欲言又止,语气稍缓:“两家联姻,贵在均衡。若将二女同归一家,反而不美。如今孙氏坐拥江东,气运正盛,我一女嫁曹,一女联孙,方是周全之策。” 乔夫人仍带忧色:“坊间传闻,周郎虽好,却似非高寿之相,又终日忙于军务…” 桥蕤轻轻摇头:“乱世结亲,岂能尽如人意?周公瑾人中龙凤,纵有微瑕,也远胜寻常子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夫人一眼。 “我打算让霜儿在皖县多住些时日,与周郎多些往来。情分,总是处出来的。” ------?------ 此后,周瑜果然成了乔府常客。 时而携新得琴谱邀小乔同赏,时而请她共乘画舫漫游皖水。 他举止永远得体,风度令人心折。 起初小乔还觉新鲜,时日稍长,却渐渐感到一丝疲累。 与周瑜相处,言行总要拿捏分寸,连笑都不敢太过放纵。 偶有忘形时,周瑜虽从不责怪,只宽容一笑,她自己倒先讪讪收敛了。 这日,周瑜说起兵法布阵,见解精妙。 小乔听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公瑾哥哥,这阵法若是配上姐夫提过的那种会冒烟的药球,是不是威力更大?” 周瑜笑容淡了些,温声道:“用兵以正道为本,奇巧之术终非长久之计。” 小乔轻轻“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不由想起在平舆时,自己信口胡诌什么“地理直觉”,姐夫曹昂不但不笑,反拉她去沙盘前推演,任她说笑也不恼。 周瑜见她出神,体贴地转开话题,请她抚琴。 琴音淙淙,高雅脱俗。 小乔指尖拨弦,心思却飘远了—— 公瑾哥哥的琴艺自然是极好的,可她莫名想念起另一番光景—— 姐夫那人,才艺上颇有几分“大野猫”的脾性,时灵时不灵。 兴致好时,能弹出上次那种令公瑾哥哥都叹服的曲子; 平时却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被笑话时,还理直气壮:“此乃天籁之音。” 下棋更是如此,整盘棋都下的好好的,到了官子时常下出让她跺脚的昏招。 又记起初遇时,自己正在沐浴,那只“大野猫”不知怎的闯进来,两人都闹个大红脸…… 后来她踢毽子报复戏弄他,他也只笑着由她闹。 想到此处,小乔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霜妹妹?”周瑜温声唤道,琴音已歇。 他见她眸光流转,轻声问:“可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琴音欢快了几分。” 小乔蓦地回神,脸颊微热,垂首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忽然记起儿时学琴,总弹不好的笨拙样子,让公瑾哥哥见笑了。” 第136章 孙尚香的倔强 吴郡,吴侯府。 曹昂护送孙尚香抵达,依礼问候。 少年老成的孙权亲自出迎,他身形已渐魁梧,面容英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异于常人的样貌。 一双碧色的眼眸深邃,年纪虽轻,唇上颔下竟已生出些许泛着紫色的短髯,平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威重。 “曹州牧远道而来,权有失远迎,见谅。”孙权拱手道。 “曹昂本是护送孙姑娘归家省亲,惊闻伯符兄病情危笃,特来探望,略尽心意。”曹昂应对从容。 “兄长他,刚醒转片刻,曹州牧请随我来。”孙权直接引曹昂前往内室。 曾经叱咤江东的“小霸王”孙策,此刻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卧于榻上。 听到动静时,他艰难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孙权,落在曹昂身上,眼神复杂。 孙权快步上前,握住孙策的手,声音哽咽:“兄长,曹豫州来看你了。” 孙策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曹昂,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曹子修,这夺爱之恨……我孙策怕是报不了了……” 他重重喘息一下,带着无尽的不甘,“若非天不假年,这天下……谁主沉浮……犹未可知!” 顿了顿,他目光重新凝聚在孙权脸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他又看向榻前重臣张昭等人,“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 张昭等闻言,伏地叩首,声泪俱下:“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守江东、辅幼主,死而后已!” 孙策的目光努力寻找,终于落在了榻前满脸是泪的孙尚香脸上。 他看着妹妹,眼中前所未有的柔和,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嘱咐。 “香儿…眼光不错…莫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往后跟着自己的心走……像……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话音未落,孙策的手缓缓垂下,双目渐阖,江东小霸王,就此溘然长逝。 “兄长——!”孙权的悲呼响起,室内一片哀声。 孙尚香只觉天崩地裂,肝胆俱摧,那个从小到大最纵她、为她撑起整片天空的人,那个如骄阳般耀眼的兄长,骤然沉沦。 她浑身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哭得天地失色。 曹昂肃立,心中波澜翻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位重量级历史人物的陨落,那份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未竟之志的遗憾,深深撞击着他的心灵。 接下来的正式会见,气氛因孙策新丧而更加低沉。 孙权强忍悲痛,与孙坚遗孀吴国太端坐主位,重臣张昭、鲁肃、黄盖等人皆面带悲戚。 曹昂代表父亲曹操表达了哀悼与慰问,重申合作之意。 孙权应答得体。 吴国太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女儿孙尚香,眼中满是慈爱和担忧,“香儿,在平舆一切可好?可有受委屈?” “娘!我很好!”孙尚香努力想让母亲宽心,“我在那边拜了师父,曹公子就是我师父!他教我骑射,待我很好的!” “拜师?”吴国太一愣,看向曹昂,又看向孙权。 孙权也面露诧异。 曹昂微微颔首:“夫人,昂与孙姑娘投缘,她有心向学,天资聪颖,进步神速。” 性如烈火的老将黄盖,忽然踏步而出,对着曹昂一抱拳,声如洪钟。 “曹豫州!久闻你文武双全!今日既是我家小姐师父,盖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担此名号!可否赐教一二?!” 孙权欲开口制止,张昭眼神微动,也就未立即阻止。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应下:“黄将军既有此意,请赐教。” 校场之上,黄盖率先三箭,力沉靶心,赢得满堂彩。 轮到曹昂,他竟嫌弓轻,换用了孙策遗留的铁胎弓!单臂开弓,举重若轻! 【骑射精通】天赋运转,三箭神乎其技:一箭劈开黄盖箭杆,一箭射落其箭簇,最后一箭断绳索落箭靶! 全场震骇!黄盖心服口服! 然而,仍有部分将领心中不忿,觉曹昂炫技,对孙策旧部不敬,隐隐围拢。 孙尚香见状,毫不犹豫地冲到曹昂身前,张开双臂,柳眉倒竖,娇叱道:“你们想干什么?!他是我孙尚香堂堂正正拜的师父!谁敢对我师父无礼,先问过我手中的弓!” 曹昂看着身前那抹倔强的红色身影,心中微暖。 孙权适时呵退众将,彻底化解风波。 当夜,吴国太与孙权私下交谈,忧心更重。 “权儿,听下人说起,她在校场竟然维护那曹子修?这丫头的心思,怕是藏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孙权疲惫又无奈:“母亲,妹妹性子您知道的。如今江东内忧外患,曹操势大,与曹昂维持这层名分,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可她终究……” “孩儿明白,妹妹年岁尚浅,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曹昂参与完孙策的简单悼念后,正欲与孙权告别,却见孙尚香已背着行囊站在庭前,神情坚定。 曹昂见状,温声道:“尚香,伯符兄新丧,你可在家多陪陪你母亲,无需此刻便随我回去。” 孙权也立刻附和,“香儿,曹豫州所言极是。” “我待在这里,只会更难受!”孙尚香固执地扬起脸,目光直直看向曹昂。 “大哥让我跟着自己的心走,既然当初答应在曹氏为质,就该信守承诺,待在该待的地方。况且我要学本事,不要整天困在这里难过!” 孙权看着妹妹倔强的模样,对身旁的鲁肃苦笑道:“子敬,你看这……” 鲁肃目光深邃,低声道:“主公,小姐心意已决,强留无益。曹子修此人深不可测,让小姐近距离观察,或能为我江东带来更多讯息。” 孙权终是妥协,对曹昂拱手道:“既如此……小妹顽劣,日后便有劳曹州牧多加看顾了。” 曹昂点头一礼:“昂必尽心竭力。” 马车驶离吴侯府,孙尚香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低声啜泣。 忽然,她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曹昂,师父,谢谢你。 曹昂微微一怔。 谢谢你让我回来,她用力抹了把眼泪,要不是你带我回来省亲,我连大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也听不到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话音未落,泪水却再次决堤。但她没有躲闪,就那样睁着泪眼望着曹昂,任由泪珠滚落。 曹昂轻叹一声,抬手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伯符兄是真正的豪杰,莫负了他的期望。” 孙尚香重重点头,将脸埋入臂弯。 不过片刻,她又抬起头来,眼神清亮了几分,“师父,人都会死吗?像大哥那样……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曹昂声音温柔:“是啊,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惜光阴,不负韶华。你大哥希望你活得精彩,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孙尚香抿紧嘴唇,用力点头,小手在膝上攥成拳头。 第137章 女大不中留 建安四年,秋末,皖县。 乔府门前车马渐稳。 孙尚香率先跃下马车,步履轻快,曹昂随后而行,一行人直往正堂走去。 堂内,桥蕤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大乔侍立于侧,眉间隐有忧色,却不见小乔身影。 曹昂上前执礼:“岳父,小婿已自吴郡返回,特来接靓儿与霜儿回豫州。” 桥蕤捋须沉吟片刻,道:“子修来得正好。老夫有一事欲与你商议。” 他示意曹昂入座,续道:“周瑜前日又来提亲,欲以正妻之礼迎娶霜儿。公瑾确是诚心可鉴,此桩联姻于江东安定亦大有裨益。”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袭鹅黄衣裙——正是小乔。 她悄悄望了曹昂一眼,随即低头摆弄衣带,声音细小:“爹爹,女儿还不想嫁人…” 孙尚香闻言,偷偷扯了扯曹昂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师父,周都督想娶霜姐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 曹昂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回道:“尚香啊,回去把《三十六计》抄十遍——美人计篇,记得重点注释。” “师父你!”孙尚香一跺脚,仗义道,“好,你不急,我急!” 她转而看向小乔,声音清脆:“周都督好是好,可也太闷了!整日不是兵法就是琴谱,霜姐姐你受得了吗?反正我可受不了!”说着,她便去拉小乔的手。 小乔被她闹得脸红,偷眼去瞧曹昂,只见他面色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曹昂忽然开口:“婚姻大事,自当由岳父与霜儿自行决断。不过…”他话锋微转,“若霜儿不愿,昂必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桥蕤眉头微蹙:“子修此话何意?莫非觉得周郎非良配?” “非也。”曹昂从容应答,“公瑾才貌双全,自是良配。然婚姻终究需两情相悦。” 桥蕤神色一变:“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全凭两情相悦?” 曹昂淡然一笑,掷地有声:“其他人我管不着,我答应过靓儿,必须给霜儿找个两情相悦之人,让她快乐一生。” 桥蕤面色变幻。 乔夫人见状,忙打圆场道:“膳席已备,有何事不妨用餐后再议。” 午膳时分,桥蕤放下酒杯,语气不容置疑。 “霜儿,你既已行过及笄礼,便不该再如孩童般嬉闹。为父与你母亲商议过了,往后你安心留在皖城,多习女红礼数,不必再随你姐姐往返奔波。” 小乔正夹着鲈鱼,闻言筷子“啪”地落在桌上,瞪圆了眼:“爹爹!为何不让我跟姐姐回去?豫州府中我还有好多画未完成,姐夫答应给我的新颜料也还没……” “胡闹!”桥蕤脸色一沉,“女儿家终须有个归宿!整日厮混…成何体统!为父已为你择定良辰,不日便与周家议亲!” “这么快?”小乔怔住,下意识望向姐姐。 大乔蹙眉柔声劝道:“父亲,霜儿年纪尚小,此事是否……” “不必多言!”桥蕤挥手打断,“我意已决!子修,”他转向曹昂,语气疏离,“小女顽劣,往后不敢再劳烦照料。” 小乔猛地站起,眼圈顿红:“我不嫁!我要跟姐姐回平舆!谁要嫁人!爹爹说话不算话!从前明明说随我高兴的!” “放肆!”桥蕤拍案而起。 正当此时,一家仆匆匆入内禀报:“老爷,周将军到访。” 话音未落,周瑜已缓步而入。 今日他一袭月白深衣,更衬得面如冠玉。 见厅内情形,眸光微动,仍从容见礼:“不知曹公子也在,瑜唐突了。” 小乔下意识朝曹昂身后缩了缩。 这细微动作落入周瑜眼中,他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看来瑜来得不是时候。” 曹昂坦然相迎:“公瑾来得正好。方才岳父正说起你与霜儿的婚事。” 周瑜深深望了小乔一眼,温声道:“瑜心慕霜妹妹久矣。若得良缘,必珍之重之。” 小乔看看周瑜,又偷眼去瞧曹昂。 曹昂端坐,神情镇定。 桥蕤请周瑜落座,乔夫人命人添菜布席。 气氛微妙,小乔努力端庄,周瑜温文回应, 二人瞧来倒也登对。 曹昂与大乔自然相处,夹菜斟酒,默契自成。 周瑜起身敬酒时,以只二人可闻的声音道:“江东的花,还是开在江东水土最相宜。” 曹昂举杯一笑:“天下春花,皆沐汉月。” 侍者奉上小乔最爱的桂花糯米藕,她矜持未动。 曹昂朗声一笑,径自夹了最糯的一块放入她碟中:“喏,你爱的,快趁热吃。”动作熟稔自然。 小乔下意识欲如往常般欢呼“谢姐夫”,却猛省周瑜在侧,硬生生咽回话语,偷眼去瞟。 周瑜微笑颔首,示意她无需拘礼。 这番宽容,反令她如坐针毡。 恰见曹昂又给大乔布菜,低笑:“靓儿你也用些。”亲昵之态,宛若日常。 就在这一瞬,她骤然明悟。 选周瑜,便是永远端庄矜持的周夫人... “公瑾哥哥…”小乔终于轻声开口,“你的心意霜儿明白。但…但我还想多陪爹爹和姐姐几年…” 她越说声越低,头几乎埋到胸前。 周瑜默然片刻,缓声道:“霜妹妹孝心可嘉,瑜岂能不解?今日确是瑜有些心急了。” 他转而向桥蕤从容一礼,“瑜便暂且告退,不再打扰。待霜妹妹觉得时机合宜之时,瑜还会再来拜访的。” 言罢,他翩然起身,朝席间众人微微点头,从容离去。 待周瑜离去,桥蕤长叹:“罢了!女大不中留!霜儿既然不愿,为父也不逼你。” 他对曹昂道,“但霜儿年岁渐长,客居姐姐家,终非长久之计…” 话没说完,忽有一名听风卫疾步而入,径直走向曹昂,递上一封火漆密函:“公子,豫州急报!” 曹昂展信一看,面色骤凝——依附袁绍的张绣,竟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陈兵宛城,意图北上!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曹昂收信起身,对桥蕤拱手:“岳父大人,军情紧急,昂需即刻返回豫州。靓儿与我同行。至于霜儿……” 他看向小乔,嘴角勾起她熟悉的弧度,“霜儿,上次是谁缠着姐夫,说要骑赤兔马追风的?这趟回去天高地远,赤兔跑起来风驰电掣——一个人赶路未免寂寞,正好缺个在身边说笑解闷的小丫头。” 他笑眼微弯,朝她伸出手,“你来不来?” 小乔眼睛唰地亮了,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来!我当然来!”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欢快的雀儿,提着裙角便要奔向他身边。 “你敢!”桥蕤气得胡须直抖。 曹昂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对桥蕤道:“岳父,霜儿心性未定,强留反生芥蒂。不如让她随我去散散心,待战事平息,昂亲自送她回来,再议婚嫁不迟。” 说罢,根本不给桥蕤反驳的机会,转头对孙尚香道:“尚香,去牵你的马来!我们先行一步!” “得令!”孙尚香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外冲。 “曹子修!你…你岂可…”桥蕤惊怒交加。 第138章 赤兔神助攻 曹昂朗声一笑,拦腰抱起还在发懵的小乔,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护霜儿周全!靓儿,收拾行装,随后乘马车来!” “姐夫!我的新裙子还没拿!还有妆匣!”小乔在他怀里扑腾。 “到了豫州给你买十套!抱稳了!”曹昂手臂收紧,几步已到院中。 赤兔马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急切,扬蹄长嘶。 曹昂将小乔轻巧地往马鞍前一放,自己翻身而上,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扯缰绳:“驾!” 赤兔如一道红色闪电,疾驰而出。 孙尚香早已骑上自己的白马,紧随其后。 两骑绝尘,瞬间消失。 乔府门外,桥蕤原地跺脚怒喝,大乔满眼无奈。 ------?------ 官道上,秋风猎猎。 小乔缩在曹昂怀里,兴奋得小脸通红,方才那点委屈早抛到九霄云外。 她仰起脸,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姐夫姐夫!再快一点!!” 曹昂低头瞥了她一眼,笑意玩味,“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小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小乔立刻不乐意了,扭过身子抗议,腮帮子鼓起来:“哼!谁是小丫头!我及笄了!是大人了!姐夫你不许再把我当小孩看!” 曹昂被她逗乐:“哦?大人了?那霜大人是不是该自己骑马啊?来,下马自己跑着回平舆?” “你!”小乔气结,反而更紧地往后靠进他怀里,耍赖道:“我就不!我偏要姐夫带着!赤兔跑得快,省力气!再说…再说大人也可以让人抱!”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曹昂朗声大笑,手臂环紧她窈窕的腰肢,掌心熨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好好好,我们家霜儿是大人了!是我失言,该罚!” 小乔得意地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赤兔仿佛感知到背上气氛的变化,步伐越发轻快,那种富有韵律的颠簸变得愈发微妙。 只一会,小乔就觉得心跳如鼓,浑身发软,小声哼唧:“姐夫……慢、慢一点嘛…” “方才不是还要快?”曹昂一脸促狭,非但没减速,反而轻轻一抖缰绳。 赤兔小跑着越过一个小土坡,颠簸加剧的瞬间,小乔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撞进他怀里,手下意识死死抓住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某处清晰的变化和热度隔着衣料传来,让她羞得几乎要融化。 “投怀送抱?”曹昂低头,嗓音低沉了几分,“这就是‘大人’了?” “是…是赤兔!它…它故意的!坏马!”小乔忽然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赤兔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得意的嘶鸣,步伐悄然变换,每一次落蹄都带来一阵绵长的轻颤。 小乔被搅得心慌意乱,感觉像是坐在一团暖融融又不安分的云朵上,身后是他坚实滚烫的怀抱,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紧密贴合…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人体温逐渐升高。 “姐夫…”她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很热?我…我好热…” 曹昂低头,看到她白皙的后颈染着动人的粉色,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 他眸光更深,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中,学着她上次说话的语调:“这天气,你热?” “就是…就是今天特别热…”小乔嘴硬,声音软糯。 曹昂轻笑,“好,霜大人说热,那就是热。”手臂稳稳环着她。 赤兔成了最默契的同谋,奔跑的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持续传递着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微妙震荡,又不至于让主人分心控马。 小乔渐渐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能软软地靠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曹昂低头,看着她连耳垂都红得剔透,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声音带笑:“霜大人,这赤兔…骑得可还稳当?” 小乔羞得无以复加,反手轻轻掐了他手臂一下,声音颤巍巍:“姐夫…你…你和赤兔都欺负人…慢、慢点嘛…” “好,”曹昂从善如流,嗓音里的笑意更浓,稍稍收紧缰绳。 赤兔立刻心领神会,步伐放缓,变得平稳许多,“都听霜大人的。” 速度慢下来,那令人心慌意乱的颠簸感减弱,小乔才长长舒了口气,浑身却依旧软绵绵的,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 又行了一段路,天色渐暗。 小乔安静地靠着,之前的羞窘渐渐消散了一些。 曹昂身上硬朗的男子气息裹着薄汗的咸涩,又缠上自己的奇妙馨香,几种味道轻轻交织着漫过来,她心口阵阵发颤。 她偷偷抬眼,忍不住小声问:“姐夫,你累不累?赤兔驮着我们两个,出汗出得鬃毛都湿透了…” 曹昂低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怎么?霜大人这是心疼马了,还是心疼姐夫了?” 小乔脸一热,“谁、谁心疼你了!我是怕累坏了赤兔,明天跑不动!” “放心,”曹昂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稳当地圈在怀里,某处紧绷的热度似乎仍未完全消退。 “赤兔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驮着你我,它欢喜还来不及。”他故意顿了顿,“倒是某个,刚才是不是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被他点破,小乔顿时羞恼,下意识想抽回不知何时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才没有!”她扭了扭身子,这细微的动作却又引来身下赤兔一个默契的踏步,她瞬间僵住,声音都软了几分,“你…你别乱动…” 曹昂低笑,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好,不乱动。那霜大人您…可要坐稳了?” 他话音未落,赤兔仿佛听懂了一般,换成一种极其平稳流畅的小快步,仿佛踏在云端。 小乔松了口气。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姐夫,赤兔它好像特别听你的话?你让它快就快,让它稳就稳…” “那是,我这骑射精通之术...”曹昂突然怔住。 第139章 昂藏七尺 “糟糕,要露馅......!”曹昂暗叫不妙。 话音未落,身下赤兔突然猛地一个急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呀——!”小乔猝不及防,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一倒,结结实实撞进曹昂怀里。 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搂紧他的胳膊,差点把曹昂也从马背上拽下去。 曹昂赶紧勒紧缰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赤兔!你这又是闹哪出?” 只见赤兔扭过硕大的马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极其传神地翻了个白眼,故意甩了甩鬃毛,喷了个响鼻。 那张生动的马脸上,每一根毛都仿佛写着:“功劳全归你,行啊,你这么能吹,自己玩去吧,本马不伺候了!” 曹昂被自家坐骑当面拆台,老脸一红,悻悻道:“这破马…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小乔被赤兔马的“表情包”逗得噗嗤一乐,可随即猛地回过味来—— “骑射精通”? 刚才那些令人面红耳赤、颇有节奏的颠簸……难道、难道不是赤兔自发跑的,全是姐夫这家伙在暗中使坏?! 他他他……他居然用“骑射精通”这等本事来干这个?! “曹!子!修!”小乔脸颊红得滴血,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了,连名带字地尖叫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抡起粉拳就朝他胸口一顿乱捶:“你混蛋!你无耻!你居然用那种功夫来……来戏弄我!我还以为是赤兔它……哎呀!羞死人了!我跟你拼了!” 曹昂一边手忙脚乱地格挡着雨点般落下的粉拳,一边试图解释。 “不是!霜儿你听我说!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是赤兔它自己悟性高,临场发挥,真不关我事……哎哟!轻点轻点!” 小乔气不打一处来,捶得更凶了。 “悟性高?!它一匹马还能悟出怎么帮你耍流氓不成?!曹子修!我今天非要替姐姐清理门户不可!” 赤兔在一旁悠闲地踱着步子,甩着尾巴,时不时还凑过来用大脑袋拱一下曹昂。 它那眼神分明在说:“该!让你嘚瑟!继续吹啊!” 一时间,这官道之上好不热闹,只听得见小乔羞愤的娇叱、曹昂凄惨的求饶,以及赤兔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响鼻声。 远远跟在后面的孙尚香,看着前方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不愧是我师父,挨打都这么讲究! ------?------ 一番打闹之后,三人略作休整,继续赶路。 曹昂揉着被捶得生疼的胸口,龇牙咧嘴地率先翻身上马,朝气鼓鼓撅着嘴的小乔伸出手。 “还生气呢?”他赔笑,“要不我再给你演示一遍真正的‘骑射精通’?这次保证让赤兔跑出花来!” “你!你还敢说!”小乔气的跺脚,作势又要去捶他。 曹昂大笑着一把将她捞上马背,“好了好了,不闹了。”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用那劳什子功夫…欺负咱们霜大人。”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不过…”曹昂话锋一转,“谁让某人及笄后愈发动人,靠在我怀里还不老实…我这纯属本能反应!” “曹!子!修!”小乔猛地转回头,羞愤交加,“你…你无耻!分明是你…你那里…还怪我乱动?!” “哦?”曹昂一脸惊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眼神无辜,“原来霜大人指的是这个?这是…嗯…‘昂藏七尺’自带的,不受控制,我也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表情十分苦恼:“要不,霜儿行行好,帮我跟它说说情,让它安分点?” “你…你…流氓!无赖!”小乔被他气得语无伦次,整张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曹昂见她羞得快冒烟,见好就收,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保证,接下来这段路,绝对老老实实,怎么样?” “真的?”小乔将信将疑地瞪着他。 话没说完,她又说,“才不信你!” 她扭头看向后面想从水囊里喝水却洒了自己一脖子的孙尚香,扬声喊道:“香香!这赤兔马坏得很,我不想骑它了,我跟你同骑好不好?” 孙尚香正手忙脚乱地擦着脖子里的水,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跟我同骑?” 曹昂立刻挤眉弄眼,朝她疯狂使眼色。 孙尚香一脸困惑。 她挠了挠头,忽然恍然大悟。 “哦——!霜姐姐!你快帮师父看看!他眼睛不舒服!” 曹昂:“……” 小乔:“……” 她狐疑地回头看向曹昂。 曹昂赶紧揉眼睛:“啊对!是是是!沙子...迷眼了!霜儿,快帮我吹吹。” 孙尚香体贴地说:“霜姐姐,不如换马吧!你来骑我的小白马,我刚好想跟师父学一下骑射精通的实践运用!” 曹昂:“……” 小乔:“……” 孙尚香非常热情地拍拍自己小白马的脖子,朝小乔招手:“霜姐姐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骑,小白马很乖的!” 曹昂扶额。 小乔瞬间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孙尚香和他同乘一骑的画面—— 香香那么单纯,肯定会被姐夫圈在怀里,说不定…说不定姐夫那个“昂藏七尺”又会… 哎呀!光想想就觉得不行!绝对不行! 她顿时扭捏起来,“那个…香香…我…我突然觉得…赤兔也挺好的…它跑得快…” 孙尚香更困惑了:“啊?你刚才不是说赤兔马是坏马吗?怎么又变卦了?小白马真的很好骑的,我来教你,你只要......” 她越说越起劲,开始试图演示如何控制缰绳,差点把自己甩下去。 “不是…我…我是说…哎呀!反正不换了!” 小乔看着她那憨憨的样子,再偷瞄一眼身后曹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羞又急,悄悄踹了曹昂一脚:你快说话! 曹昂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打圆场。 “好了尚香,霜儿是跟你开玩笑呢。赤兔认主,旁人骑不惯。而且你看霜儿,坐得稳稳当当的,哪里还想换?” 他边说边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那个小人儿揽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语:“怎么?是不是舍不得姐夫?” 小乔耳根瞬间红透,羞恼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却没再反驳。 孙尚香看着坐的稳稳当当的小乔和一脸正气的师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的!” 曹昂心情大好,“尚香,你立了大功,师父该谢谢你!” 孙尚香眉开眼笑:“嘿嘿,师父不用谢!应该的!” 小乔彻底没辙了,羞愤地往后一靠,撞进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嘟囔:“…笨蛋徒弟!笨蛋马!…你们师徒俩就会合起伙来欺负人!” 曹昂憋着笑,“是是是,我们都是笨蛋…就霜大人最聪明。” 远远落在后面的孙尚香,看着前方和好的两人,开心地啃了一口干粮,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嘿嘿,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徒弟!” 第140章 月朦胧,情也朦胧 曹昂收起那些“神通”后,赤兔的步伐果然平稳了许多。 小乔感受了一阵,彻底放下心来。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小声开口,“喂…你那个‘昂藏七尺’…它…它现在听话了吗?” 曹昂:“……” 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感涌上,小乔眼皮渐渐沉重。 她往后靠了靠,在曹昂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迷糊间,她感觉曹昂调整了一下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小乔含糊应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孙尚香,看着前方那匹今天格外“活泼”的神驹和它背上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师父果然偏心!只教霜姐姐,都不教我…”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握紧小拳头,“嗯!下次定要缠着师父也这般教我!” ------?------ 不知过了多久,小乔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竟已经到了平舆城门口,周边天色已暗了下来。 她猛地直起身,慌忙整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到了?我...我怎么睡着了…” 曹昂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朝她伸出手,眼中带着笑意:“是啊,睡得可香了,流没流口水?” “你胡说!我才没有!”小乔立刻否认,她撇开他的手,手忙脚乱地就想自己爬下来,奈何刚睡醒腿脚发软,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曹昂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却没立刻松手,低头看着她笑:“看吧,腿都软了,逞什么能?” 小乔闻言立刻挺起胸,强装镇定:“我这是坐麻了!” 这时,孙尚香也赶到了,她翻身下马,看看曹昂,又看看脸颊绯红的小乔。 “师父,我的腿也麻了!” “...... 曹昂失笑。 ------?------ 城门守卫见是州牧大人归来,连忙开门迎候。 曹昂重新上马,勒住赤兔,回头看向身后的小乔,这一路可累坏了吧?已备好马车,回府路上能好生歇息。 小乔强撑着扬起下巴:才不累!我可是... 话未说完就又打了个哈欠。 孙尚香在一旁噗嗤笑出声。 曹昂挑眉。 小乔涨红了脸,灵机一动,指着赤兔马说:难得骑一次赤兔马,我...我还想再骑一会儿! 她眨眨眼,姐夫再抱我上去好不好? 曹昂一愣:方才不是还说腿麻? ”现在不麻了!”小乔扯住他的衣袖,就骑一小段路,从城门到州牧府嘛~ 孙尚香一脸无奈地摆摆手:师父,我先回府啦!说罢策马而去。 曹昂摇摇头,伸手将小乔捞上马背。 小乔得逞地笑起来,顺势往后偎进他怀里。 赤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青石街上。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其实这样慢慢走也挺好。小乔仰头看他,比赶路舒服多啦。 曹昂低头笑问:方才不是嫌慢? 此一时彼一时嘛~小乔两只脚尖摇啊摇,姐夫你看,月亮出来了。 皎洁的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小乔忽然轻声问:姐夫,我及笄后,是不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曹昂故作不解,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丫头。 才不是!小乔扭身抗议,却险些失衡,哎呀! 曹昂忙扶住她:小心些。 小乔却趁机抓住他手臂:那你说,我哪里长大了? 恰在此时,赤兔忽然一个趔趄。 小乔惊呼着撞进曹昂怀中。 真不是我...曹昂轻咳一声,这马今日格外活泼。 小乔却忽了一声:奇怪,怎有血迹? 她紧张地检查曹昂手臂,你受伤了? 曹昂怔了怔,随即失笑:不是我的血。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怕是某个今日刚好......? 小乔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的一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不许说! 曹昂低笑着将她揽紧,为她挡风:还说自己不是小丫头? 就不是!小乔把脸埋起来闷声道,是...是赤兔跑太快了! 好好好。曹昂从善如流,那快些回府,让梅儿给你煮红糖水? 不准告诉梅姐姐!小乔猛地抬头瞪他。 那要封我的口,可得付出代价。曹昂挑眉。 小乔眨眨眼,忽然凑近在他脸上轻啄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曹昂一怔,随即大笑:够意思,成交! 他轻踢马腹,跑稳些,别颠着我们尊贵的霜大人。 通人性的赤兔果然放缓脚步,稳稳驮着二人行向州牧府。 ------?------ 府门前灯笼高挂,甘梅已闻讯出迎。 见曹昂抱着小乔下马,她急忙上前:这是怎么了?霜儿受伤了? 小乔慌忙跳下,支支吾吾:没、没有!就是骑马累了... 曹昂忍笑接话:是啊,赤兔今日格外活泼,颠得厉害。 甘梅疑惑地打量小乔绯红的脸颊,又见曹昂衣襟隐有血迹,顿时紧张:你受伤了? 旧伤裂了,无碍。曹昂面不改色,倒是霜儿需要好生休息。 小乔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扯着甘梅就往里走:梅姐姐我们快进去!我饿坏了! 见曹昂迟迟未动,她回头瞥了一眼。 忽然注意到曹昂披风肩胛处,有一小块颜色微深。 像是被什么微微浸湿…难道是她睡着时…? 她的脸瞬间烧得更红。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曹昂安抚好赤兔,转身见她仍在发呆,不由挑眉,没睡醒吗?还是在回味什么? 回味你个头!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跑,我去看姐姐到了没!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曹昂朗声大笑。 赤兔也凑过来,用大脑袋蹭蹭他的手臂,打了个响鼻,仿佛也在笑。 曹昂轻抚赤兔脖颈,低头看着肩胛那处不易察觉的深色水痕,眼中笑意更深。 ------?------ 晚膳时分,气氛微妙。 小乔埋头扒饭,死活不肯抬头。 曹昂心情颇好,不时为她夹菜:多吃些,今日辛苦了。 小乔在桌下轻踢他一脚,脸更红了。 甘梅柔声问:霜儿一路辛苦,可要姐姐给你煮红糖桂圆羹? 小乔猛地呛住,连连咳嗽。 曹昂一边忍笑,一边伸手给她拍背,梅儿果然细心。 这时孙尚香蹦跳进来:师父师父!周都督派人送礼来了! 小乔顿时僵住。 曹昂挑眉——果然是雅量高致的美周郎,拒婚了还有这般风度? 第141章 河北甄宓 侍女捧来锦盒,打开是支碧玉簪,雕着一朵桂花。 附信道:闻知霜妹妹已回豫州,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小乔盯着簪子发呆。 曹昂忽然起身:我也有礼相赠。 片刻取来小木匣,打开看看。 匣中是柄精巧匕首,鞘镶红宝石,刀身刻字。 豫州不太平,带着防身。曹昂语气随意,总比簪子实用。 小乔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地把玩:谢谢姐夫! 孙尚香凑过来:师父偏心!我也要! 等你及笄自然有。曹昂轻敲她额头,先去厨房端红糖水来。 待孙尚香跑开,甘梅轻声问:夫君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曹昂瞥了眼比划匕首的小乔,唇角微扬:得了个开心果,自然高兴。 是夜,小乔抱着匕首辗转难眠。 忽闻敲门声,曹昂在外轻唤:睡了? 她蹦下床开门。 曹昂提着食盒:梅儿炖了燕窝,非要我送来。 见她只着寝衣,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及笄了更该注意身子。 小乔裹紧带着他体温的袍子,忽然问:姐夫,若周瑜再来提亲... 那要看某位的意思了。曹昂挑眉,不过既然收了我的匕首,总该知道——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我们曹家的礼,可不好退。 小乔心跳如鼓:那、那要是我非要退呢? 曹昂低笑出声,伸手轻拂她的发髻,随手将自己带来的红梅绒花为她簪上,端详片刻。 指着案边那支碧玉簪,那便把这支簪子退了。这朵梅花更衬你。 窗外月色皎洁,远远地,隐约飘来孙尚香五音不全的即兴哼唱:红糖甜~桂圆香~师父偏心~送刀忙~霜姐姐~脸儿红~哎呀呀~不知为哪桩~ 小乔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想着这两日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眼前人温柔含笑的眉眼,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曹昂摇头:明日非得罚这丫头抄兵书。 ------?------ 翌日,州牧府书房。 曹昂正与陈宫、赵云商议应对张绣蠢蠢欲动的军务,刘晔与陈到亦在旁聆听。 他先将孙策病逝、江东权力交接的详情告知众人,末了,手指重重敲在“宛城”的地点上,目光锐利。 “伯符新丧,孙权初立,江东内部需时间整合,短期内无力北顾。如今,我东南方向压力骤减。然北面袁绍,大军集结已近完成,南下之势,箭在弦上。”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凝:“值此关键时刻,宛城动向,将直接影响中原战局。” 陈宫捻须沉吟:“张绣拥西凉精锐,扼守南阳,北应袁绍,南胁许都。其心向背,确为关键。” 诸葛瑾面露忧色:“然昔日宛城之变,司空痛失典韦与安民公子,此仇深切。张绣安敢复降?纵使愿降,司空又岂能轻恕?” 赵云抱拳道:“末将以为,当以大局为重。袁绍势大,若张绣倾心相附,我军腹背受敌;若能招降,则可全力北向。” 曹昂颔首:“子龙所言极是。然张绣优柔,非决断之主。其谋主贾诩,智计深远,方为枢机。” 刘晔眼中精光一闪:“公子之意,莫非欲从贾文和处着手?” “然也。”曹昂嘴角微扬,“贾文和明哲保身,算无遗策。岂不知依附袁绍,终非长策?若降我父,虽涉旧怨,然雪中送炭之功,足可换取安身立命之基。” 张辽朗声道:“贾诩谨慎,必不背主。当设局迫其劝降,且令其言足以动张绣,亦能释司空之疑。” 曹昂赞许地看向张辽:“文远深知我意。” 他随即转向陈宫:“公台,即以我名修书两封:一至张绣,言辞恳切,言明大势,暗示旧怨可解;一至贾诩……” 他取出玄铁令牌拓样,递与陈宫:“附此物足矣。” 陈宫接过端详,只见令牌样式古朴,背面刻一“文”字,不由抚须沉吟:“此物……莫非与文和早年渊源有关?” 曹昂目光深邃:“但示此物,文和自当明白——局势尽在掌握,而退路犹存。” 诸葛瑾仍疑:“仅凭一拓印,岂能令贾诩就范?” 陈到此时开口道:“贾文和善察大势,所惧非刀兵,乃未知耳。此物恰示我所知甚深,足令其重衡利弊。” 曹昂点头:“故需双管齐下。子龙遣斥候严密监视袁绍使臣动向;文远选精锐伪装袁军,于要道制造‘袁绍疑张绣、欲中途截杀’之象,务使风声入贾诩之耳。” 陈宫接着道:“子瑜可广布言论于士林:曹公胸怀天下,降将皆得重用;袁绍外宽内忌,许攸、张合等俱遭猜疑。此论当广传宛城。” 众皆领命而去,各自行动。 书房重归宁静,曹昂独坐案前,正在放空自己。 他脑中突然回味起昨日与小乔同行时,她那羞恼交加又依赖满满的娇俏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情绪愉悦,精力充沛,正是开拓进取之大好时机!现发布新的历史绝色攻略任务。】 「叮!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下一攻略目标: A. 糜贞 b. 甄宓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 曹昂嘴角一抽。 “系统,你最近派任务是不是有点过于频繁了?我这一堆感情债都还没处理好呢,你又来?” 「系统提示:任务发布频率符合系统规范。另,您所谓的“感情债”均为宿主自主选择积累,与本系统无关。」 “……行,算你狠。” 曹昂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回选项。 看到选项A(糜贞)时,曹昂眼前浮现出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庞。 如今,她心结未解,安顿在许都,与邹缘相伴,渐有生机。 若此时再将她单纯作为一个“攻略目标”去对待,未免太过卑劣。 他心中那份隐约的愧疚,让他无法再次将她置于“任务”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选项b(甄宓)上。 甄宓……洛神?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相对遥远而陌生。 历史上她是袁绍次子袁熙之妻,未来曹丕的皇后,以美貌和德行闻名于世。 此刻的她,要么是袁氏集团的亲眷,要么还在甄家,是待嫁之身,不管哪一样,都与他曹昂毫无瓜葛。 一个完全未知的、属于敌方阵营的女子。 选择她,没有心理负担。 在父亲与袁绍大战将启之际,将这个未来可能属于敌人的传奇美人锁定为目标,隐隐符合他当下的心境与局势。 “系统,我选b,甄宓。”曹昂在心中默念,做出了决定。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甄宓。任务成功奖励: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祝宿主攻略愉快!友情提示:目标当前位于中山郡无极县,与宿主物理距离较远,攻略难度较高,请宿主谨慎规划。】 【友情提示,检测到目标对宿主初始印象极差,当前倾心度:-50%(极度厌恶、警惕)】 曹昂:“……” -50%?这又是哪跟哪?开局强行给我加难度? 第142章 情怯口难开 曹昂心中愕然:“系统,我这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还未照面就让甄宓恶感到如此地步?” 【系统提示:宿主“强占人妻”之恶名已随商旅流言远播河北。甄家五小姐心性贞洁,最厌薄幸之行。祝您好运。】 曹昂:“……” 正暗自苦笑,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杏眼眨动间流光熠熠。 “姐夫~忙完了么?” 声音娇脆。 曹昂抬眼,见是小乔,面上不由缓了神色,朝她招手:“进来吧。鬼鬼祟祟的做甚么?” 小乔蹑手蹑脚溜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甜白瓷小盅,递到他眼前。 “喏,梅姐姐新炖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的。她说你最近熬夜,定是伤了元气,特让我送来。” 曹昂接过,揭开盅盖,清甜香气伴着温热白汽氤氲而出。 他执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甘润适口,熨帖入喉。 “嗯,梅儿的手艺总是这般恰到好处。”他放下汤盅,目光落回小乔脸上,“特意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 小乔眼神飘忽了一瞬,蹭到书案边,看了下那摊开的地图,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上头划拉。 “姐夫,你要去打张绣了么?听说他麾下西凉铁骑很是凶悍……” “军国大事,小孩子家莫要多问。”曹昂故意板起脸。 “我才不是小孩子!”小乔不服,指尖恰好点在“宛城”二字上,“而且…我听说,姐夫你当初在宛城……” 话到一半,她倏然收声,悄悄抬眼觑他神色。 曹昂心中一暖。 宛城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变故,也是他在此世重生的起点。 原来这小丫头拐弯抹角,是存了这份担忧。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语气放软:“此一时彼一时也。往日怎不见你这般牵挂姐夫?” 小乔耳根一红,扭身哼道:“才没有!谁牵挂你了!” 沉默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小声问:“那…那张绣若真打过来,你会亲去宛城迎敌么?” “未必需要动刀兵。”曹昂微微一笑,“或许…有人比我们更不愿见烽火重燃。” 当前局面,稳住南阳方向,全力应对北方袁绍,方是上策。 小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恰在此时,孙尚香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抱着一厚沓墨迹未干的宣纸,哭丧着脸道:“师父…《孙子兵法》前三遍抄完了…手快要废了……” 曹昂接过,略扫几眼,字迹虽潦草如鬼画符,篇幅倒是齐全。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尚香,可知错了?日后可还敢胡言编排?” “知错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孙尚香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眼巴巴望他,“师父,那剩下的两遍……” 曹昂正要开口,小乔忽扯住他袖角,软声求情:“姐夫~香香已知错了,抄书也确实辛苦,剩下的…便免了罢?” 曹昂看向小乔,又瞅瞅孙尚香,心中暗笑,寻个契机让你潜心向学,也是不容易。 “罢了,看在霜儿为你求情的份上,余下暂且记下。” 孙尚香顿时喜动颜色,连连作揖:“多谢师父!多谢霜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雀跃着奔出门去。 小乔望她背影,抿唇而笑。 曹昂低头看她:“这下可称心了?” 小乔点点头,忽从袖中取出那柄红宝石匕首,捧在掌心,小心翼翼问:“姐夫,这匕首…当真开过刃了?我能试试么?” “自然。”曹昂取过匕首,行至窗边,对准院中一截枯枝信手一掷。 寒芒乍现,“夺”的一声脆响,匕首已精准钉入枝杈,入木极深。 小乔惊叹着跑近细看。 曹昂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防身利刃,非是玩物。回头让子龙教你几式擒拿短刺的根基,莫要反伤了自己。” “嗯!”小乔重重点头,将匕首郑重收回鞘中。 日光透过棂格,洒在二人肩头。 小乔摩挲着匕首鞘上纹路,忽然轻声道:“姐夫,皖城…我暂且不想回去了。” 曹昂目光微动:“哦?为何?” “爹爹总惦记着将我嫁人…周瑜那边…”她顿了顿,仰起脸,“我觉得在此处更自在。姐姐在,梅姐姐在,香香也在…你…你也在。” 她声渐低微,颊染绯色,眸光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 “我既带你回来,这去留,自然由你。”曹昂声音带着笑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便是要住一辈子,姐夫也养得起。” 小乔呼吸一滞,脸红得更甚:“谁、谁要你养!我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曹昂低笑,收手负于身后:“是是是,霜大人来去自如,我这小小豫州牧,岂敢阻拦?” 他语中纵容之意让小乔耳根发热,她跺脚转身,目光落回那深钉枯枝的匕首上,强自转开话题:“这匕首…真好。” 她伸手去拔,却使不上力。 曹昂上前,轻松拔出递还给她,顺势握住她手腕,指腹轻轻一按:“发力须用巧劲,而非蛮力。看仔细。” 他拉着她的手,虚虚向前一送,动作流畅精准。 “若遇险情,刺、撩、格,务求快准狠,攻其不备。” 小乔心慌意乱,哪还记得什么招式,只胡乱应道:“知、知道了…” 曹昂松手,看她晕红脸颊与闪烁眸光,笑意更深。 “回头让子龙好生教你。现下先去用膳,莫让梅儿等急了。” “哦…”小乔握紧那仿佛骤然发烫的匕首,转身匆匆溜走。 曹昂摇头轻笑,低声自语: “这丫头,及笄后还真是不一样了。可靓儿那边...” ------??------ 膳厅内,气氛温馨。 甘梅正布着菜,见小乔进来,柔声道:“霜儿来了?快坐。夫君呢?” “他、他马上就来。”小乔挨着甘梅坐下,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门口。 大乔已安然坐在一旁,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跑急了?” “没、没有!”小乔连忙低头扒饭,她快速夹了一筷子菜。 恰在此时,曹昂步入膳厅,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他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菜肴,笑道:“今日菜色甚好,辛苦梅儿了。” 甘梅温婉一笑:“夫君喜欢便好。”说着,为他盛了一碗汤。 席间,曹昂与两位夫人聊些家常,偶尔问及大乔归途情况安好,又嘱咐甘梅近日天凉,注意添衣。 小乔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他语气温和,与方才那个手把手教她“快准狠”的姐夫判若两人,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偷偷抬眼,正撞上曹昂看过来的目光。 看他目光沉静,她又慌忙低下头,脸颊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第143章 两头下注 建安四年,秋意已深,北风渐起。 曹操大军以雷霆之势荡平徐州,刘备残部溃不成军,仅率数十骑仓皇北渡,投奔冀州袁绍。 历史上原本劝降关羽的张辽,此时正被曹昂借用于豫州。 或许正因少了这位故人劝说,关羽并未归曹,不知所踪。 袁绍与曹操,两大雄主隔河对峙,河北与中原战云密布,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中山郡,无极县,甄府深院。 后园暖阁里,熏香袅袅,气氛凝重。 家主甄俨坐于主位,神情肃穆地望向眼前两位妹妹。 年方二九的甄姜温婉娴静,年纪稍小的甄宓则清冷如玉,二人皆姿容出众。 “袁本初势大,曹孟德枭雄,两家决战在即,我甄家欲求存图进,必须早作打算。”甄俨声音低沉,“宗老们商议已定,当遣一女与袁熙公子联姻,以示诚意。” 他语声微顿,目光在两位妹妹之间徘徊,似有犹豫。 甄宓却在此刻抬眼,眸中清光流转:“兄长只打算下注袁氏一方么?” “宓儿有何见解?” “袁绍虽强,却非万全之策。”甄宓语气平静。 “其人外宽内忌,麾下谋士相争,纵有数十万大军,未必能定鼎中原。反观曹操,虽暂居劣势,却善能用兵,更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人未必不能成事。” “那妹妹之意是……?”甄姜轻声接问。 “何不两边布局?”甄宓唇角微扬,“袁家要联姻,曹家也当结好。如此不论将来谁胜谁负,甄家皆可保全。” 甄俨沉吟片刻,颔首道:“此计甚好。只是那曹昂声名狼藉,若遣女前往,岂非羊入虎口……” 甄宓容色清冷,声如寒玉:“声名?女儿家的幸福与声名,在家族大业之前,何足道哉。” 一片寂静中,甄姜忽然抬起头,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吧。” …… 是夜,绣闺深处,烛影摇曳。 她执起一枚玉簪,缓缓绾入发间,对镜低语: “甄姜,从今往后,你须更加努力。” 镜中映出一张清艳绝伦的容颜,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 宛城,将军府。 袁绍使者趾高气扬,宣读袁绍招揽之意,许以高官厚禄,要求张绣即刻起兵,侧击曹操。 张绣面露犹豫,目光不由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贾诩。 贾诩缓缓起身,并未看那使者,而是对张绣拱手,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将军,请回绝袁本初。我等愿归降曹公。” 满堂皆惊!连张绣都愣住了。 袁绍使者大怒:“贾文和!你何出此言?曹阿瞒与张将军有杀侄之仇、折将之恨,岂能相容?” 贾诩这才转向使者,目光淡然,侃侃而谈,所言三条理由,竟与曹昂所料相差无几。 “其一,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降曹名正言顺,是为归附朝廷,而非私相授受。袁本初虽强,然师出无名,是为国贼。” “其二,正因曹公目前势弱,方更需我等助力。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我等效力,必得曹公看重。若投袁绍,其麾下兵多将广,我等不过添一附庸,何足道哉?” “其三,曹公志在天下,必不会因私废公。为成就霸业,收纳四方豪杰,岂会念念不忘旧怨?此乃霸主胸襟,非袁本初可比!” 袁绍使者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张绣仍存疑虑:“文和,曹公当真能容我?” 贾诩目光深邃,低声道:“将军,曹昂公子已遣人送来密信,言辞恳切,并暗示司空处自有周旋。更重要的是,我们已无退路。” “袁绍使者傲慢,且外界传闻袁绍对我等多有猜忌,路上恐不太平。而曹昂公子布局深远,我等动向,恐早已在其掌握。此时降曹,虽有风险,却是唯一生路,且可能搏个前程。” 张绣思忖良久,长叹一声:“罢了!就依文和之策!” ------?------ 许都,司空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曹操看着手中由曹昂详细陈述招降张绣全过程及后续安置方案的绢书,面色沉静。 郭嘉、荀彧、程昱、陈群等心腹谋士皆在堂下,静候他的决断。 “文若,奉孝,你们如何看待此事?”曹操将绢书递给身旁的荀彧。 荀彧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赞许,拱手道:“明公,大公子此举,深谋远虑,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张绣来降,不仅解我官渡侧翼之患,更得其西凉精锐,大增我军实力。且其处理方式,既全了张绣颜面,又彰显我曹氏气度,可谓圆满。” 郭嘉轻咳一声,笑道:“嘉更感兴趣的是,子修公子是如何说动那‘毒士’贾文和的。此人滑不溜手,最是难缠。公子能让他心甘情愿劝主来降,这份手段,着实了得。看来公子不仅善战,这纵横捭阖阖之术,亦得明公真传啊。” 程昱则更直接:“司空,张绣虽降,然昔日宛城之痛,不可不防。需妥善安置,既示恩宠,亦需有所节制。”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深邃。 他何尝不知此乃大功一件,但一想到长子竟能不声不响做成这般大事,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他都不知道的资源和渠道,心中欣慰之余,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这孩子,成长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料,羽翼渐丰啊…… “传令,”曹操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摆驾出城,孤要亲自迎接张绣!” “另依昂儿所请,表奏张绣为扬武将军,封宣威侯。” “命子修即刻返许都述职,孤要亲自听他禀报详情。” “诺!”众人领命而去。 曹操独坐片刻,忽轻笑一声,低语道:“臭小子,倒是会给你老子出难题……也罢,这‘不计前嫌’的戏码,为父便陪你唱一回。” ------?------ 数日后,曹昂风尘仆仆赶回许都,未及更衣便直入司空府书房。 “父亲,儿奉命归来。”他躬身一礼。 曹操搁笔,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缓缓道:“这一趟辛苦。张绣归顺,你做得妥当。” “全仗父亲威名远播,贾文和亦为明势之人,儿不敢居功。” “哦?”曹操眉峰微动,“贾诩此人谨慎多谋,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曹昂神色平静,应道:“儿并未强劝,只将如今天下格局、袁绍外宽内忌之性,与父亲不计前嫌的胸襟,借机陈明。贾文和自有判断。” 他语焉不详,略去诸多机锋。 曹操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善!大善!昂儿,你已懂得‘攻心为上’之理了。” 笑音未落,他语气一转,“河北甄家遣使来谒,欲结姻亲,我已应下。不日便将女眷送至豫州,与你完婚。” 曹昂一怔:“甄家不是已与袁本初有姻亲之约?此举分明是两边下注,父亲为何不拒……” “为何要拒?”曹操嘴角勾起,“甄氏乃河北高门望族,他们愿下注,我便敢收。至于袁本初那边如何想,不重要。” 曹昂本欲开口说“丕弟年岁也到了,何不将这门婚事许给他”,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万一来的是她呢?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只默然垂首。 曹操瞥他一眼,笑意玩味:“说起来,这该是第几房了?” 曹昂讪讪一笑,“父亲莫要打趣了……离十房之约尚远,矛五剑那一成利,您怕是还得再等等。” 第144章 糜贞心结难解 曹昂退出书房,正想松口气,贴身亲卫胡三便悄步上前。 “公子,红夫人那边……派人来催问三回了,问您何时得空去红袖轩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曹昂一听“红袖轩”和“要紧事”,头皮发麻,下意识揉了揉后腰。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貂蝉了。 “可知是何事?”曹昂心存侥幸。 胡三憋着笑摇头:“来人嘴紧,只说是夫人吩咐,务必请公子亲至,还特意强调是好事。” “好事?”曹昂挑眉,心下更觉不妙。 以貂蝉的性子,她口中的好事,多半是他得鞠躬尽瘁的那种。 但不去是肯定不行的。 曹昂硬着头皮,吩咐道:“备马……不,步行去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刚到红袖轩院门,那股熟悉的清雅香气便扑面而来。 貂蝉正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抚琴,琴音淙淙,见她一身嫣红罗裙,云鬓微松,侧影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 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忙人曹州牧给吹来了?还以为你忘了这红袖轩的门朝哪开呢。” 曹昂赶紧赔着笑脸凑过去:“天地良心,我这刚回许都,就直奔你这儿来了。” 貂蝉轻哼一声,“听说你在江东,又是护送人家郡主省亲,又是校场显威,惹得小美人英雄救师,好不风光!回到平舆,又忙着招降纳叛,可是半刻都没闲着呀。” 曹昂心中叫苦,听风卫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握住貂蝉的手,一脸诚恳:“红儿明鉴,那都是公务,逢场作戏而已。我心里惦记的,始终是你。” “惦记?”貂蝉抽回手,走到一旁端起白玉碗,“是惦记这个吧?” 曹昂脸都绿了——又是十全大补汤! 貂蝉噗嗤一笑:“放心,这次是正常分量,给你补补元气。” 见他饮尽,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短信笺,“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甄家姑娘,有消息了。” 曹昂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甄氏有两女已分别启程,一往邺城,一赴豫州。 “来豫州的可是幼女?”他脱口问道。 貂蝉美目流转,似笑非笑:“人都快到了,连这几天都等不及?这么猴急?” 曹昂轻咳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这不是想早做准备么。这次打探消息,多谢你了。” 貂蝉依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的衣带,“光是嘴上说谢可不行……你要如何报答我这份心意呢?” 曹昂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心中一荡,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红儿,今日可否暂且记下?我还没回去看缘缘呢……” 貂蝉闻言,顿时柳眉倒竖,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曹子修!你又要赖账?上次的文莱阁之约,你欠我的,还没补上呢!这次又想溜?” “文莱阁?我何时欠过你这个?”曹昂一脸茫然。 “还装傻?”貂蝉抄起团扇就往他身上招呼,“跟你那皇后娘娘的事,真当我不知道?” 曹昂一边躲闪,一边求饶。 最后,棋差一着的州牧大人还是被听风卫统领押回了房里。 “今日非要好好检查检查,看你武功退步了没有!” ------?------ 秋雨淅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 糜贞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 侍女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刘备投奔袁绍的消息。 她执书的手一颤,书卷滑落。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与曹氏,与她,彻底站到了对立的两端,再无转圜余地。 那个曾是她夫君的男人,如今已成了她当下庇护者的死敌。 这身份的悖逆与尴尬,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模糊不清。 命运弄人。 “夫人……”侍女担忧地轻唤。 糜贞缓缓回过神,俯身拾起书卷,指尖冰凉。 她声音低哑:“我没事。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侍女退下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凭冰凉的雨丝拂在脸上。 秋寒刺骨,却不及心头的冷。 这一夜,糜贞高烧不起,噩梦缠身。 侍女慌了神,连夜派人前往司空府报信。 ------?------ 曹昂回到家时,邹缘正在门口相迎。 “夫君辛苦了。”她柔声道,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曹昂接过茶,握住她的手:“家里辛苦你了。近日许都可有异动?” 邹缘摇摇头:“一切安好。只是皇后娘娘前日曾遣心腹女官送来一份贺礼,说是恭贺夫君又为朝廷立下大功,招降名将。” 曹昂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娘娘厚爱了。不知是何贺礼?” “是一套前朝名匠所制的文房四宝,并一封手书,赞夫君‘公忠体国,智勇双全’。” 邹缘看着他,“妾身已按礼制收下,并备了回礼。” 曹昂点点头:“缘缘处理得妥当。”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背后,确有娘娘暗中相助。若非她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我也难以如此顺利摸清贾诩的底细。” 邹缘轻轻叹了口气:“深宫不易。夫君能得娘娘如此信任,莫负了这份心意。” 曹昂郑重道:“我明白。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正要转身,邹缘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夫君既回来了,不妨去看看糜妹妹?方才来人传话,她昨日不慎染了风寒,咳了半宿……她身子本就弱,风寒事小,可心结若一直不解,才是大事。” 曹昂脚步一顿,眼前浮现出那张倔强与疏离的面容,心头不由一软:“我知道了,这就去。” ------?------ 曹昂策马直奔城郊小院。 踏入室内,药味弥漫。 曹昂走到榻边,只见糜贞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往日那份清冷镇定荡然无存。 他心中一紧,俯身轻声唤道:“夫人?夫人?” 糜贞似有所觉,睫毛颤动,微微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何非要如此……天下……真就那般重要么……” 不知是在问刘备,还是在问这命运。 曹昂在榻边坐下,拿起湿巾,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糜贞微微瑟缩了一下,神智清醒了些,看清是曹昂,挣扎着想坐起来:“州牧大人……妾身失仪……” 第145章 各自安好 曹昂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夫人病中,不必拘礼。”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终是低头抿了一口。 药汁苦涩,她微微蹙眉。 曹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是几颗蜜饯:“缘缘说你最是怕苦,特意央我带来的。” 糜贞望着那蜜饯,忽然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抖。 “为何要待我这般好……”她声音哽咽,“你与他……早已势同水火……” 曹昂将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他是他,你是你。我敬重的是你糜贞这个人,与你曾是谁的妻子无关。” 他的话语坦诚而坚定,“乱世飘零,女子何辜?我既将你接来,便会护你周全。这份心意,从未改变。” 糜贞泪眼朦胧,良久,极轻地道:“……谢谢。” 一阵沉默。 她忽然轻声问道:“曹公子,你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离开许都。为何当时……不曾阻拦?” 曹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玄德公乃人中龙凤,胸怀天下,岂是甘愿久困于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但当时,因为梅儿那件事,我对他心存愧疚。总觉得自己亏欠于他,明知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那一刻却狠不下心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却不知这一念之仁,竟酿成今日之祸。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罪孽,追本溯源,皆是我曹昂之过。”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 曹昂一震,转头看见糜贞不知何时已强撑着坐起,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 “公子莫要如此苛责自己。”她微微喘息着,指尖在他紧绷的拳上轻轻安抚。 “他的选择非你之过,天下之乱亦非你一人之责。你已尽力周旋,心存仁念……何错之有?” 她的目光温柔。 曹昂怔怔地望着她,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脸颊微热,却也没再挣开。 避开他的视线,她轻声问道:“若在阵前相遇……公子能否替我问他一句,当日许都别离,可曾有过半分为我思量?” 曹昂深深叹息:“夫人这又是何苦?他那里根本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但看着她破碎的眼神,他终是郑重承诺:“但我答应你。若真在阵前相逢,必替你问这一句。”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道:“那么夫人,若以后当真有选择的余地,你是希望我放过他的,对吗?” “我知道,即便到了今日,即便他负你在先,你心底终究念着往日情份,不忍见他身首异处,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糜贞浑身一颤,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不必了……他的生死与答案,都与我再无瓜葛。方才那一问,是我痴了。” 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曹昂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直到她哭声渐歇,才温声道:“且忘了这些吧,好生养病,莫要多思多虑。” 他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将那包蜜饯轻轻放入她微凉的掌心,柔声道,“待你痊愈,若你想回徐州,我陪你同去。” 起身告辞时,他在门前略作停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我曹昂心中,夫人的性命,贵重无比。我不惜触怒父亲,受鞭笞之刑,将你从死局中捞出,不是要看你终日郁郁、自苦于心。救了身,若心死了,又有何意义?” 行至门边,正要推门而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柔软地绊住了他。 “曹公子……”声音轻软。 他顿住,回首。 “……这蜜饯,很甜。”她低下头,耳根微红。 曹昂嘴角微扬,大步离去。 ------??------ 皇宫,椒房殿。 秋风萧瑟,带着寒意,席卷过宫苑。 廊前那几株桂花树,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朵残花,在枝头瑟缩着。 伏寿独坐窗下,指尖拂过案上冰凉的竹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而入,将一封密信并一个小巧的食盒恭敬呈上。 “娘娘,文莱阁那边送来的。” 伏寿的心微微一颤。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字迹依旧带着锋芒,却添了几分温柔。 “……此番能说动贾文和,进而兵不血刃令张绣归降,全赖娘娘深宫之中运筹帷幄。臣感佩于心,谨记凤恩。秋霖渐寒,宫阙深重,万望娘娘添衣保暖,善自珍摄,玉体为重。” 伏寿唇角微微扬起。 他终究是惦记着她的。 信的后半段,语气悄然转变,少了官样文章的拘束,多了几分随性的关切。 “……闻悉城南李记铺子新近复业,其蜜渍梅子滋味如昔。臣路过偶得,特附上一盒,聊博娘娘一粲。” 她打开食盒,酸甜香气沁人心脾。 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那熟悉的滋味让她恍惚了一瞬。 文莱阁那夜的暖意与气息仿佛再次包围了她。 她下意识地抚向腕间,那枚羊脂白玉严卯贴着肌肤微凉,却仿佛带着他的体温。 她忽又想起,他马上又要迎娶中山无极甄家的女儿,据说倾国倾城,贤良淑德。 “倒是个有福的……”她垂下眼帘,看着食盒中晶莹的梅子,轻声低语。 “只是不知,这位新夫人可知晓,她这位英勇不凡的夫君,除了会打仗、会纳贤、会娶名门淑女,还会惦记着给人送这不起眼的小零嘴?”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 恰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丝竹嬉笑声,由远及近。 伏寿迅速收敛心神。 只见刘协携着那位新得的美人从廊下经过。 美人笑靥如花,依偎在皇帝身侧,刘协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若是从前,伏寿或许心底会漾起微澜。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刘协似乎瞥见了殿内的她,脚步微顿。 伏寿起身,隔着殿门,姿态恭谨却疏离:“臣妾恭送陛下。” 刘协脚步微顿,回头瞥了她一眼,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道。 “对了皇后,前日曹卿又送来几位美人,颇懂音律。代朕谢谢他,总这般费心。” 第146章 其心可诛 伏寿屈膝应道:“臣妾遵旨。” 她心中却是一怔。 谢他?谢他什么?谢他终日往陛下身边塞这些莺莺燕燕? 她下意识蹙眉,指尖蜷紧。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心头。 她猛地怔住。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的回廊,唇角不自觉扬起。 是了,是该好好他。 她与陛下早已相敬如“冰”,帝后之礼周全,却仅限于礼。 椒房殿夜晚冷清,这份无人打扰的安宁,她早已习惯。 如今他这般费心,寻来这些鲜活灵动的女子,将陛下的心思牢牢系在别处,更是彻底护住了她这片清静之地。 不知情的他是为了她?或者说,是为了他们? 一丝甜蜜的嗔怪悄然爬上心头。 这冤家!心思居然如此细密,真是胆大包天。 他知她处境,懂她难处。 他总是这样,行事出人意料,却又处处熨帖。 这份心意,深沉得令人心悸,也危险得令人窒息,却偏偏熨帖到了她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唤道。 伏寿回神,眼底漾着未散的笑意,声音温软:“无事。” 她转身走向内室,步态轻盈。 行至案边,目光落在那盒蜜渍梅子上,笑意更深。 她拈起一枚梅子,放入口中,慢慢抿着。 良久,极轻地叹了一声,似无奈,似嗔怪。 “曹子修……你真是……其心可诛。” ------?------ 司空府书房,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一身常服,踞坐主位,面色沉肃。下方文武分列左右。 “袁本初已吞并公孙瓒,尽收河北之地,如今拥兵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曹操声音低沉,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地图的“邺城”二字上。 “其檄文遍传天下,斥操为‘汉贼’,誓要南下清君侧。诸位,此战关乎存亡,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荀彧率先开口,语气沉静:“明公,袁绍虽势大,然其麾下谋士不和,武将相轻,此其内弊。我军虽寡,然上下同心,此可一战。” 程昱冷笑补充:“袁本初外宽内忌,色厉内荏,优柔寡断,非真雄主。其势虽盛,破绽亦多。” 夏侯惇慨然道:“主公勿忧!惇愿为先锋,必斩袁绍首级献于麾下!” 曹仁亦道:“末将愿死战!”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却扫向一旁倚着凭几,看似慵懒,指尖却无意识轻叩膝头的郭嘉:“奉孝,你素来洞察先机,依你之见,此战胜负几何?” 郭嘉闻言,稍稍坐直了些,羽扇轻摇,嘴角习惯性勾起,正要开口——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抢先响起。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曹昂身上。 只见他越众而出,拱手一礼,目光灼灼:“儿臣以为,袁绍有十败,父亲有十胜!绍兵虽盛,实不足惧也!” “哦?”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十败十胜?昂儿,你且细细道来!” 郭嘉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举到一半的羽扇顿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略带诧异地看向曹昂。 小子,抢戏是吧?我正想到袁绍夫人刘氏据说风韵犹存…… 曹昂对郭嘉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朗声开口,条分缕析: “袁绍繁礼多仪,拘泥形式;父亲体任自然,顺势而为。此其一道败,我一道胜!” 郭嘉微微挑眉,扇子落下来轻轻点着掌心,若有所思。 “袁绍恃强而动,名为讨逆,实为篡权;父亲奉天子以令不臣,顺天应人。此其二义败,我二义胜!” 荀彧抚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 曹昂慨然陈词,纵论己方之十胜与袁绍之十败,自道胜、义胜乃至武胜,剖析如刀,掷地铿锵。 “父亲有此十胜,袁绍具此十败!”曹昂拱手,“纵其百万之众,无异于驱羊群入虎口,何足道哉?此战,我军必胜!” 话毕,满堂寂静。 旋即,荀彧率先抚掌:“大公子剖析入微,字字珠玑!” 程昱亦道:“十胜十败,切中肯綮!明公,此战可打!”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更是群情激昂:“必胜!必胜!”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纵声长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十胜十败!吾儿此论,洞若观火,壮我心志!” 他笑罢,目光扫向郭嘉:“奉孝,你方才似也有话要说?” 只见郭嘉慢悠悠地放下羽扇,双手一摊,叹道:“奇哉怪也!嘉方才腹中所思,竟与公子所言分毫不差!公子莫非是嘉肚里的蛔虫?还是昨夜潜入嘉梦中,窃了这‘十胜十败’的稿子去?” 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眼神却瞟向曹昂,“嘉此刻竟是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了!看来嘉这‘鬼才’之名,迟早得让贤给公子喽!” “主公,您可得给嘉加份薪俸,嘉这谋士的饭碗,眼看就要被自家人抢了,恐难以为继啊!”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曹操眯起眼,笑着看向曹昂:“昂儿,你倒是说说,如何将奉孝的看家本事都学了去?” 曹昂从容一笑,对着郭嘉郑重一礼:“奉孝先生,昂岂敢窃先生之论?实是先生平日言传身教,于酒酣耳热、纵论天下之际,早已将察人观势之法门,潜移默化,授予昂矣。” 他语气诚恳,“奉孝先生先前常言,昂早已熟记于心。若有些许可取之处,皆是先生教诲之功。” 郭嘉闻言,羽扇轻摇,笑容更深,“哦?原来如此!想不到嘉醉后胡言,公子竟都记下了,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用扇子指向曹昂:“不过,公子,这学费可不能免!…听闻司空府上新到的江东佳丽,歌舞双绝……” 曹操大笑打断:“奉孝!你这厮,三句不离美人...!昂儿,既是你‘偷师’了奉孝的绝学,这赔偿嘛,看来是省不了了!” 曹昂会意,笑道:“奉孝先生放心!待此战功成,昂必在府中设宴,风月阁的头牌姑娘,江东新来的舞姬,还有…先生念叨过的河北风味,定然备齐!美酒管够,定让先生尽兴!” 郭嘉抚掌叹道,“善!大善!公子果然爽快!”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笑声中,曹操起身,豪气干云:“好!既有十胜之论壮行色,又有诸位文武同心!袁绍纵有百万大军,何足惧哉!” “传令三军,厉兵秣马,准备迎战!此战,我要让天下皆知,谁才是真正的雄主!” “喏!”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郭嘉凑到曹昂身边,压低声音,“公子,下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价钱嘛,好商量,不过得加码,听说袁本初的后院……” 曹昂忍俊不禁,低声道:“先生,那可得等我们真打进去再说…眼下,还是先专注于如何让袁本初‘十败’成真吧。” 郭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曹昂的肩膀:“有理!那就说定了,邺城,美酒,佳人!嘉这身‘懒骨’,就为公子…呃,为主公的霸业,再勤快一回!” ------?------ 两日后。 曹昂忙于军务,但每日都会抽空来看她片刻,有时带一本闲书,有时只是简单问询病情,从不过多打扰,举止始终守礼而关切。 这日黄昏,曹昂再次来到小院。 第147章 洞房拒寝 曹昂见糜贞已能下床,她披着外衫坐在院中亭子里,望着天边残霞。 夕阳余晖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虽依旧清减,却多了几分生气。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解下自己身上的厚绒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秋深露重,刚好些,莫再着凉。” 糜贞微微一颤,并未回头,只轻声道:“上次那件披风……还在我这儿未还。” 曹昂动作顿了顿,旋即含笑摇头,语气温缓:“无妨,旧物罢了。这件厚实,你穿着更相宜。” 她便不再多言,任由他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 两人沉默片刻,曹昂道:“我明日便要返回豫州了。与袁本初一战,恐在今冬明春,你安心在此养病,一切有我安排。” 糜贞转过头,看向他。 夕阳下,他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凝重,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州牧大人……”她迟疑了一下,终是问道,“此战是否凶险?” 曹昂坦然道:“袁绍势大,凶险自然有。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曹军上下同心,未必不能以弱胜强。” 他看了看糜贞,看她隐有忧色,语气轻松了些,眼底泛起笑意。 “放心,我还惦记着你酿的桂花酒呢。待我下次回京述职,定要讨一杯来喝。” 桂花酿? 她哪里会酿什么桂花酒?连桂花该几月采、酒曲怎么下都一概不知。 糜贞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妾身定会酿好,等大人归来。”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俱都无声,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在心间淌过。 曹昂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昂该回去了。夫人保重。” 糜贞起身,敛衽还礼:“大人也请保重。” 马蹄声渐远,糜贞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风吹过,庭中落叶纷飞,拂动她肩上那件犹带他体温的厚披风。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邹缘教她绣的平安符,线尾处还留着个歪扭的结。 指尖摩挲良久,复又默默收回袖中。 不知何时,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玉扣。 她忽地转身回房,心下暗暗叫苦。 须速寄信给远在豫州的甘梅姐姐求救,这桂花酿要是酿不出来,可就失信于人了。 ------??------ 数日后,豫州平舆,州牧府内。 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声喧,宾客盈门,喜气氤氲。 正是曹昂迎娶河北甄氏之女的大喜之日。 盖头之下,新娘身姿窀窕,行止合仪,一举一动皆透出高门贵女的端庄气度,却隐隐带着一缕难以亲近的清冷。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曹昂手持秤杆,轻轻挑开那方大红盖头。 随着红绸滑落,新娘缓缓抬首,烛光映照她的面容。 即便是见过邹缘、貂蝉、大小乔等绝色的曹昂,在这一刻也不由呼吸一窒。 但见她云鬓高绾,珠翠轻摇;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精巧,朱唇一点,肌肤胜雪,在红衣映衬下更显白皙剔透。 她之美,并非寻常女子的娇艳柔媚,而是一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玉色。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明亮。 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忧悒与灵慧,顾盼之间,动人心魄。 “夫人一路辛苦。”曹昂含笑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她脸上。 甄姜微一颔首,声音清越却疏淡:“有劳夫君挂心。” 曹昂在她身侧坐下,正欲再言,却察觉她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一避。 “夫君辛苦了,请先饮合卺酒。”她率先起身,执起酒杯,动作优雅周全,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酒盏轻碰,合卺礼成,室内气氛却愈发微妙。 “久闻河北甄家诗礼传家,夫人想必才情不凡。”曹昂寻了个话题,试图缓和。 “妾身愚钝,不过略识得几个字,不敢当‘才情’二字。”甄姜垂眸应答,言辞谦抑。 曹昂心下了然,看来自己那“强占人妻”的恶名,已让这位素闻性情爽朗的甄家大小姐,筑起了重重心防。 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愈发温和自然:“夫人名唤甄姜,果然好名字。不知可有闺中小字?” 甄姜心头一紧,袖中指尖悄然蜷缩,面上仍力持平静:“夫君谬赞。‘姜’乃家母所赐,妾身并无闺名。” 曹昂从容笑道:“那便唤‘姜儿’可好?此名朗朗上口。古有姜尚辅周,定鼎天下;姜性温润而坚韧,正与夫人相配。” 这声突如其来的亲昵称谓,让甄姜耳根微热,心下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她强自镇定,偏首以袖掩唇,轻咳两声,面露倦色:“夫君,妾身连日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恐…恐不宜侍奉枕席,还望体谅。” 新婚之夜,新妇直言拒寝,实属罕见。 曹昂却无半分愠色,反关切道:“既如此,夫人当好生静养。可需唤医官来?” “不必劳烦,静养即可。”甄姜垂眸,避开他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眼。 “好。”曹昂从善如流地起身,语气温和,“夫人安心歇息,我另宿他处。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即刻唤人。” 行至门前,他脚步微顿,回首望向烛光中身形依旧紧绷的新娘,添了一句: “夜犹长,府中景致亦多,夫人可徐徐熟悉。你我——来日方长。” 房门轻合,隔绝了内外。 甄姜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才惊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独坐于满室鲜红之中,望着跳跃的烛火,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迷茫。 拒寝之事,他竟……如此轻易便揭过了? ------??------ 曹昂步出新房,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思绪。 他独自站在廊下,心中并无多少被拒之门外的不快,反而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阴差阳错,系统任务选定的是洛神甄宓,如今花轿抬进来的却是其姐甄姜。 这倒也罢了,洞房花烛夜,他竟被新夫人以“染恙”为由请了出来。 这甄家女儿,果真都如此…特别么? 他摇摇头,信步往书房走去。 路过东院时,见大乔房内烛火仍亮着,暖黄的光晕透出窗棂。 他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靓儿,歇下了么?” 门很快从内打开,大乔披着一件素雅的外衫,青丝如瀑,见到他独自立于门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关切,侧身让他进来。 “夫君?”她声音轻柔,带着询问,“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甄家妹妹旅途劳顿,身子不适?” 曹昂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苦笑一下:“嗯,她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大乔轻轻叹了口气:“甄家妹妹初来乍到,心中难免忐忑。夫君多体谅些,日子还长,慢慢来便好。” 看着她恬静的侧脸,曹昂心中那点不快悄然消散。 “靓儿真好。”他低声说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大乔温顺地依偎着他,柔声道:“夫君若是累了,便在此歇下吧。” 曹昂却摇摇头,怀抱更紧了些。 他感受着大乔的温柔,想到小乔,心中那份情愫愈发清晰。 他知道,必须给靓儿一个交代。 “靓儿,其实我……”他深吸一口气。 “姐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玩意儿!”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娇俏的身影闯了进来。 第148章 询妹问姊 小乔手里举着一只精致的竹编蝴蝶风筝,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 一眼看到相拥的曹昂和大乔,她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哎呀!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小乔俏生生地倚在门框上,眼波流转。 “这不是新郎官吗?不在洞房陪新娘子吗?怎的跑到姐姐这里躲清静来了?” 大乔脸颊微红,轻轻从曹昂怀里挣脱,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霜儿,休得胡言。甄家妹妹身子不适,夫君体恤,才过来坐坐。” 小乔“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曹昂和大乔之间逡巡,撇了撇嘴,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风筝。 “姐夫,你看,我新得的风筝,漂亮吧?明天天气好,你陪我去城外放风筝好不好?反正……新夫人病了,你也闲着不是?” 曹昂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却被小乔一偏头躲开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小乔哼了一声,“到底去不去嘛?” 这丫头,今日火气倒是不小。 曹昂朗声一笑:“去!怎么不去?霜儿开口了,刀山火海姐夫也陪你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风筝线可得攥紧了。别像上次一样,风筝没放起来,自己差点被风带跑,还得姐夫把你捞回来。” “那、那次是风太大!”小乔跺脚反驳。 显然是想起了那次狼狈的经历,惹得大乔也掩唇轻笑。 “好好好,风太大。”曹昂忍俊不禁,“那明日风若是不大,霜大人可否赏脸,允姐夫一同郊游放筝?” “这还差不多!”小乔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凑到大乔身边,“姐姐也一起去!” 当着姐妹二人的面,那番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曹昂只得道:“你们姐妹说会话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说罢,匆忙离开了东院。 大乔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乔挽住姐姐的手臂,看似随意地问道:“姐姐,他刚才……是不是要跟你说什么要紧事啊?” ------?------ 曹昂独自步入书房,夜深人静,却毫无睡意。 于案前铺开地图,目光再度凝向北方。 袁绍……官渡……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官渡”二字之上。 沉吟片刻,他提笔疾书,一道道指令冷静而缜密: “传令赵云、张辽:加紧整训新降原张绣部西凉兵马,务于寒冬前成军。” “着陈到:‘白眊兵’选拔操练需再提速。” “命诸葛瑾:重核豫、兖二州粮储及转运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谕陈宫、刘晔:严察袁军动向,尤重其粮草调度与谋士分歧,每日一报。” 写罢最后一道命令,他搁笔揉揉眉心。 窗外月色清冷,寒意渐浓。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与袁绍的决战已无可避免。 至于甄姜……曹昂目光扫过新房方向,眼神深邃。 “甄家女儿,容色确比传闻中更盛,只是这性子,怎都这般清冷……” 他念及那未曾谋面的甄宓,心思微动——姐姐已这般国色,不知她又会是何等风姿? “公子。”影三悄步近前,低声候命。 “即刻传讯许都红夫人处,”曹昂声线压低,“让她遣人速查河北甄宓下落,探明是否已入袁家之门,详其近况。” “诺!”影三身影迅即没入夜色。 若甄宓已嫁入袁家……此局又当如何落子? ------?------ 新房之内,本应“染恙静养”的甄姜并未就寝。 她悄立于窗边,隔棂窥见曹昂独往书房的背影,又闻马蹄声载着指令连夜驰出府邸。 清冷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声名在外的夫君,似与她所想那骄奢淫逸之辈,并不完全相同。 ------?------ 接下来数日,曹昂与这位甄夫人便在这院中过起了微妙的日子。 二人虽同住一院,却如萍水相逢的客舍邻人,连照面都少见。 曹昂整日忙着他的军政要务,要么在后院周旋,甄姜则安静打理内务,极少出门,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系统任务栏里“甄宓”两个字时不时闪一下,那-50%的进度一动不动,看得曹昂心烦。 这天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我府里不就有个甄宓的姐姐吗? 他抽空溜达进甄姜的小院,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夫人这几天还好?” 甄姜正拿着笔对账,闻声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有劳夫君关心,还好。” “咳,”曹昂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听说夫人有个妹妹,名叫甄宓,颇有才女之名,不知是怎样一个人?” 甄姜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语气平淡:“舍妹年纪尚轻,常年待在闺中,不过是普通姑娘罢了,不值得夫君如此挂心。” 曹昂心里嘀咕:这姐妹关系怎么这么淡? 他不死心,又试探道:“夫人太谦虚了。听说甄宓小姐聪明过人,想必喜好也和一般女子不同?是偏爱诗词文章,还是更喜欢新奇玩意儿?” 甄姜心底掠过一丝愠怒,见曹昂问及自己妻妹时竟如此直白坦荡,半分迂回也无,只觉其脸皮之厚,实在令人不齿。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思绪,淡淡道:“舍妹性子安静,喜欢的无非是闺中寻常消遣,我并不太清楚。” 曹昂碰了个软钉子,还是不甘心,竟脱口问道:“那她对未来夫君,可有什么想法?是看重才华出众,还是更在意人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这让人家姐姐怎么接话? 甄姜此时几乎可以肯定,曹昂对“甄宓”没安好心! 她强压下心头的荒谬和些许怒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夫君说笑了。女子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哪有什么自己的想法?舍妹已经许了人家,这种话题,不便多谈。” 曹昂自知失言,只好打哈哈道:“随口一问,夫人别介意。”说完就溜了。 望着曹昂离开的背影,甄姜放下笔,轻轻蹙眉。 这曹子修是越来越奇怪了——府里几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不陪,偏偏来打听一个远在河北、已为人妇的女子? 难道真像外面传的,他有专好人妻的癖好? 她心里百味杂陈,对曹昂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叮!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甄宓”倾心度变化:-50% → -48%】 曹昂茫然自问:我干什么了? 面都没见着,就负了50%; 现在还是没见着面,又涨了2点? 这位甄宓小姐姐,心思真是猜不透啊! 第149章 甘梅解惑 建安四年,初冬。 北风卷地,寒意肃杀。 虽已入冬,州牧府内却无半分慵懒之气,反而比平日更添几分肃穆与忙碌。 信使往来穿梭,将领谋士出入频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曹昂几乎常驻书房,与陈宫、刘晔、赵云、张辽、陈到等人日夜筹划,推演沙盘,调配粮秣,部署防务。 案牍文书堆积如山,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甄姜独居正院东侧的独立院落,甚少出门。 她大多时间在房中看书、抚琴,或是对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出神。 府中的紧张气氛她自然能感受到,下人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中总离不开“袁绍”、“大军”、“粮草”等字眼。 她偶尔能见到曹昂,他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带着锋芒。 几次在廊下相遇,他仅是微微点头,便擦肩而过,并无多言。 这与她听闻中那个贪花好色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这日清晨,寒风凛冽。 甄姜起身较早,裹着厚厚的裘衣,想到院中走走透透气。 刚行至廊下,便见曹昂一身戎装,正与赵云、张辽站在庭中低声交谈。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 “……文远,黎阳方向的斥候再加派一倍,我要知道袁绍先锋的确切动向和粮道虚实。” “子龙,新编练的骑兵,弓马娴熟者优先补充给你的白马义从,我要一支能随时撕裂敌军侧翼的尖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领命!”赵云、张辽抱拳,神色凛然,转身大步离去。 曹昂这才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甄姜。 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夫人起得早,天寒,莫要着凉。” 甄姜敛衽一礼:“夫君辛苦。” 她目光落在他染着霜尘的肩甲和带着寒气的佩剑上,心中微动,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局势会很艰难么?” 曹昂闻言,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询问这个。 他走到她面前,寒风将他身上的气息微微送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奇异地让人安心。 “袁本初拥兵数十万,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他语气平淡,“其麾下谋士各怀心思,武将骄纵难制,号令不一。而我军上下同心,将士用命。此战必胜。” 他顿了顿,看着甄姜清冷的眼眸,忽然补充道:“夫人安心。纵使河北铁骑南下,也踏不平我这豫州,更惊扰不到夫人。” 话语中的强大自信和无畏担当,让甄姜心头莫名一颤。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明白了。夫君也请保重。” “嗯。”曹昂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陈宫与刘晔快步走来,显然又有要事商议。 曹昂对甄姜微微点头,便转身迎了上去。 甄姜站在原地,看着他和谋士们一边快步走向书房一边激烈讨论的背影,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有些恍惚失神。 “哼!看入迷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醋意。 甄姜回头,只见小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裹得像只小绒球,正鼓着腮帮子看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乔小姐。”甄姜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别以为你是新夫人,就能......!”小乔叉着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姐夫可是答应明天要陪我去试新弩的!” 甄姜看着这个娇憨直率的少女,忽然有些想笑。 她淡淡道:“乔小姐多虑了。军中大事为重,妾身自然知道。” “知道就好!”小乔哼了一声,又瞪了她一眼,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大概是去找她的“梅姐姐”或是“香香”分享最新敌情去了。 甄姜轻轻摇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略显冷清的房中。 她坐到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的心,似乎也随着这琴音,轻轻动了一下。 ------?------ 这日,曹昂刚从书房与众人议完事,带着一身倦意,信步走向甘梅居住的南院。 他推门而入时,只见甘梅独自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页信纸,眉尖微蹙,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曹昂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温声问道:“梅儿,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甘梅蓦地回神,见是曹昂,忙放下信纸欲起身:“夫君来了。”却被曹昂轻轻按住肩头。 “不必多礼。”曹昂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目光瞥向榻几上那页信纸,“是谁的来信?让你这般模样。” 甘梅将信纸递给曹昂,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糜贞妹妹从许都来的信。夫君你看,她信里问了妾身许多关于饮食起居的闲话后,忽然笔锋一转,详细问起酿制桂花酒的方子来……” “妾身与她相识日久,知她志不在此,于这庖厨酿酒之事向来不甚上心。怎地突然就钻研起这个了?” 曹昂接过信纸,快速浏览。 信上字迹娟秀,问题也确实细致,从选米、蒸饭、拌曲到入坛发酵,步步追问,透着一股认真的笨拙劲儿。 看着看着,曹昂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笑意。 甘梅见他笑得意味深长,轻声道:“夫君莫非知道糜贞妹妹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她能走出心结,妾身真是为她高兴。” 曹昂将信纸轻轻放回榻几上,转头看她时眼中仍带着温柔笑意:“我也说不准。她能想开便好。放下执念,找些事情养着心性,总比困在过去里强。” 甘梅闻言眉眼舒展,“嗯。那妾身可得仔细回信,定要将这桂花酿的方子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绝不能辜负了她这份难得的心思。” “嗯,你慢慢写。”曹昂点头,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头靠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闭目小憩。 甘梅安静依偎着他,室内一片温柔静谧。 第150章 冯韵的章法 这日,一场关乎前线军备的紧张会议方散,陈宫、刘晔等人收拾着案上舆图文书,书房内凝滞的气氛稍得缓和。 曹昂揉了揉眉心,忍不住轻叹一声。 陈宫笑道:“公子这一声叹,忧的是河北局势,还是府中那位‘请君出洞房’的新夫人啊?” 刘晔立刻凑趣,眼睛里闪着光:“坊间可传遍了!说公子新婚燕尔,竟被新夫人以‘玉体欠安’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房门?”他说着还模仿了个请的手势,引得几人低笑。 曹昂刚端起茶盏,闻言险些呛到,放下茶盏笑骂:“这些军务还不够你们忙的?竟有闲心打听我的家事?” “此言差矣!”诸葛瑾摆手加入,“家不平,何以平天下?我等这是关心主帅的后方是否安稳。只是好奇,那位甄夫人,当真如此有风骨?” 曹昂摇头,笑意无奈:“甄家联姻的深意,诸位难道不知?” 他见众人点头,接着道,“她一个女子,离乡背井而来,心中怎会没有忐忑?举止端谨,正是高门教养。” 陈宫捻须接口:“如此说来,公子是体谅夫人初来乍到,心生怯意?” 曹昂点头,语气温和,“她称病静养,是心防未卸。夫妻日久,情谊自生。” 刘晔一脸笑意:“那公子就这般由着?” 曹昂看向他,神色郑重起来:“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无论缘起为何,我自有责任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话音稍顿,见众人静听,才缓声道:“强扭的瓜不甜。她性子清冷,我便予她清净;她心有顾虑,我便给她时间。” 诸葛瑾赞叹:“公子待人以诚,令人感佩。” 曹昂眼光柔和,笑道:“所以,今日先跟诸位告个假。待她身子好些,我打算带她出城走走。豫州风光与河北大异,或许见见新天地,心境能开阔些。” 陈宫当即拱手,由衷道:“公子有此包容体谅之心,何愁人心不附?是我等着相了。” 刘晔也笑:“滴水可穿石,春暖冰自融。待夫人感知诚意,必有云开月明之时!” 书房门外,一道倩影悄然驻足。 侍女轻声催促,甄姜才蓦然回神,低声道:“忽然想起件要紧事,节礼之事……容我再想想。” 说罢,她转身悄然离去。 ------?------ 翌日,冯韵携母亲一行人自扬州省亲归来。 车马劳顿,尚未洗尽,一行人刚踏入府门,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喜庆的痕迹,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新漆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冯韵柳眉微蹙,拉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侍女:“府中近日有何事发生?怎的这般景象?” 那侍女看见是她,连忙敛衽行礼,神色有些忐忑,低声道:“回禀冯夫人,前些日子公子新迎了一位夫人入府,是河北甄家的贵女…” “什么?!”冯韵闻言,美眸圆睁。 她才离府月余,这曹子修竟又纳新妇? 冯韵强压着火气,先将母亲等人安顿回院,嘱咐侍女好生伺候,转身便风风火火地直扑曹昂的书房。 曹昂正在书房内与刘晔、诸葛瑾商议粮草调度之事。 冯韵一把推开房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曹子修!你给我出来!” 曹昂闻声抬头,见是冯韵归来,先是眼中一喜,随即看到她满面寒霜,心下立刻叫糟。 刘晔与诸葛瑾皆是人精,见状立刻起身拱手:“大人,冯夫人,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极其迅速地溜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曹昂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韵姐姐,你回来了?一路辛苦……” “少跟我来这套!”冯韵根本不买账,几步走到他面前,美眸含煞。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又给我弄回来一个‘甄夫人’?曹子修,你这给我找妹妹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勤快了些?” “呃…韵姐姐,此事容我稍后与你细说,真不是我…” 曹昂头皮发麻,正要细细解释,眼角余光瞥见书房窗外似有人影晃动,像是甄姜的贴身侍女路过。 他顿时沉默,此事关乎甄姜颜面与后宅和睦。 冯韵正在气头上,见他眼神飘忽,更是火起,当下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揪住曹昂耳朵,声量扬起了几分,带着十足的“姐姐”威仪。 “不能在这儿说?好,那就回我院里说个明白!今天不把你那点心思捋直,你还真当我冯韵真是没个章法了!” 说着,不顾曹昂龇牙咧嘴,揪着他耳朵就往外拽。 “哎哟……韵姐姐轻点!轻点!给我留点体面,我好歹是一州之牧啊!” 曹昂半真半假地哀嚎,却不敢用力挣脱,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跟出去。 听闻冯韵回来的甄姜,一身素雅衣裙,正犹豫是否该来拜见这位“姐姐”。 刚走到回廊转角,便撞见这令人瞠目的一幕—— 那位连刘备之妻都敢强占的豫州牧,竟被一位英气飒爽的红衣美人揪着耳朵拖行! 曹昂那副无奈又透着纵容的神情,更是彻底颠覆了甄姜的认知。 她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檀口微张,下意识掩唇。 眼见曹昂被冯韵一路“押送”回院,沿途仆役侍卫皆低头屏息、目不斜视,俨然习以为常。 直到院门“砰”地关上,哀嚎声才戛然而止。 甄姜独自立于回廊,怔然出神。 这……究竟是何状况? ------????------ 房门一关,世界清静。 冯韵终于松开了揪着曹昂耳朵的手,双手抱胸,斜睨着他。 曹昂揉着发红的耳朵,倒吸一口凉气:“韵姐姐,你这手劲儿见长啊!我这州牧的威严,算是被你揪没了!” “威严?”冯韵冷哼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你要真有威严,能干出这种,我回去月余时间就给我添个‘妹妹’的事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曹昂凑过去,觍着脸也想倒杯茶,被冯韵一眼瞪了回去,只好讪讪停住。 第151章 甄姜的秘密 冯韵一杯凉茶下肚,心火未消,正要继续审问曹昂这“甄夫人”的来历。 却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一道翠色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冯韵你回来啦!一回来就欺负我姐夫!” 小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挡在曹昂身前,虽然个头比冯韵矮些,气势却半点不输,仰头瞪着冯韵。 冯韵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挥挥手,“乔霜?我教训我家夫君,关你什么事?!” “怎么没我事?”小乔梗着脖子,“姐夫答应明天陪我骑赤兔马的!你把他耳朵揪红了,他还怎么有精神陪我?” 曹昂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揉小乔的脑袋:“霜儿,我没事……” “你别动!”小乔头也不回,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继续“据理力争”。 “冯韵,我知道你气什么。不就是一个新来的甄夫人嘛!”她撇撇嘴。 “我告诉你,那位甄夫人啊,性子冷得像块冰!姐夫刚进她房门呢,就被请出来了!这些天姐夫不是待在书房忙军务,就是来找姐姐和梅姐姐说话解闷,压根没去沾她边儿!” 她说着,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曹昂还泛红的耳廓。 “姐夫这么好,有人不知道珍惜,你还冲他发火!要我说,就该晾着她!” 冯韵闻言,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曹昂:“她说的是真的?” 曹昂无奈点头:“大致不差。此事内情复杂,甄夫人定有她的难处。” 小乔立刻接话,得意道:“看吧!你错怪他了!快给姐夫道歉!” 冯韵挑眉,往前逼近一步:“道歉?他曹子修一声不吭又往家里塞人,我还说不得碰不得了?” 小乔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后背一下子撞进曹昂怀里,顿时像找到了靠山,声音又扬了起来。 “那、那也不能揪耳朵!姐夫要是做错了,你可以罚他抄书!罚他背书!要不罚他给我画十幅新画!” 曹昂:“……” 这到底是谁罚谁啊? 冯韵看看一脸“义正辞严”的小乔,又看看躲在小乔身后,挤眉弄眼让她不要跟小丫头计较的曹昂,差点没忍住笑。 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俩这出‘英雄救美’……不对,是‘美人救狗熊’?我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冯韵手指戳了戳小乔的额头:“你就护着他吧!迟早把他惯得上房揭瓦!” 说完,又白了曹昂一眼,“还有你!赶紧把你家小祖宗弄走,看着就眼晕!” 曹昂连忙揽着小乔的肩膀就往院外带:“好好好,我们这就走。韵姐姐消消气,晚点我再过来负荆请罪……” 冯韵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哪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宣示主权的……这小丫头片子,心眼儿倒不少。” ------?------ 悄然跟至院外,隐在廊柱后的甄姜,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冯韵的飒爽,小乔的娇憨,而那个声名狼藉的夫君曹昂,反倒略显无奈地笑着,眼底流淌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哪有传闻中半分强占人妻的恶霸模样? 这带着烟火气的“鸡飞狗跳”,与她自幼见惯的高门后院那死水般的规行矩步,截然不同。 甄姜心绪杂乱如麻。 她正要反身离去时,一股熟悉的心悸感悄然袭来,她呼吸一滞,无力地往后抵住冰凉的廊柱。 这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是她深藏的秘密。 她垂下眼睫,极力调息,试图压下那股不适。 小乔拉着曹昂笑嘻嘻出来时,甄姜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 曹昂抬眼,目光越过嬉笑的小乔,精准地捕捉到了廊下那抹倚柱而立的素雅身影。 她脸色苍白,身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更显单薄。 他脚步微顿,轻轻拍了拍小乔的手背,温声道:“霜儿先回去,我稍后便来。” 小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甄姜,冲她飞快地做了个鬼脸,便蹦跳着跑开了。 曹昂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甄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动,微微屈膝:“夫君。” “天寒风紧,夫人怎会在此?”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在她脸上细致地停留。 “妾身听闻冯姐姐归来,本欲前去问安,无意路过……”她低声应答,袖中的指尖悄悄用力按了按心口,只盼这不适快些过去。 曹昂静静看了她片刻,并未追问,只是道:“风寒霜重,你气色不佳,不宜久立。我送你回去。” 甄姜微微一怔,低声道:“不敢劳烦夫君,妾身自行回去便可。” “无妨,顺路。”曹昂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侧身示意她同行。 两人默然并行于回廊里。 甄姜刻意落后半步,心跳却因他的靠近而愈发失序,先前身体的不适与此刻心头的异样纠缠在一起。 至她所居院落门前,甄姜停步,转身敛衽一礼:“谢夫君相送。” 曹昂驻足于石阶下,目光掠过她依旧缺乏血色的脸颊,并未如往常般即刻转身,只是温和叮嘱。 “进去吧,好生歇着。若仍觉不适,莫要耽搁,即刻唤医官来。” “是。妾身记住了。”甄姜低低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推开门扉,那道纤秀的身影便迅速隐没在门后。 未曾回顾,也未曾有任何邀请的表示。 曹昂负手立于阶下,静静望着那扇再无动静的门,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担忧。 他静立片刻,转身悄然离去。 门内,甄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见外面脚步声远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院内那份鲜活的热闹,他护送时沉默的身影,以及自己身体不争气的警告,种种情景纷至沓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心间弥漫开来。 夹杂着身份错置的惶惑、身体隐秘带来的无力脆弱、以及一丝因他而泛起的波澜。 她独坐窗边,寂寥重新如潮水般包裹上来。 ------?------ 书房内,炭火正暖。 “公子,红夫人密信至,言河北有紧急消息。”影三悄步近前,呈上小小信筒。 曹昂迅速取出密信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眉头渐渐蹙起。 “袁熙……竟对那甄宓不满?嫌其才貌名不副实?”他低声念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袁家二郎,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甄姜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 虽总是带着疏离,眉宇间锁着轻愁,但那份精致与清华气度,已是人间罕有。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喜帕掀开那一瞬,灯火映照下,令人屏息的惊艳。 第152章 李代桃僵 甄家乃河北高门,教养女儿素有贤名,纵有夸大,也不至于相差如此悬殊。 洛神之姿乃甄家五姐妹中之冠,那甄宓既是甄姜其妹,传闻中才貌更胜其姐。 怎会到了袁熙口中,就成了‘名不副实’?莫非河北士族浮夸,传闻有误? 曹昂重新坐下,思绪翻涌。 难道……袁熙嫌弃的那位不是甄宓? 自己府中这位清冷绝色的“甄姜”会不会是真正的洛神? 那甄家将这倾国之色送来豫州,究竟是无奈之举,还是别有深意?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甄宓”倾心度变化:-48% → -30%】 不过是护送了一下她姐姐,她那边的好感度倒是涨得挺快? 曹昂眸光一亮。 ------??------ 夜色渐深,州牧府内府别院,烛影摇红。 曹昂踏入门时,正见冯韵对灯细观一卷帛书。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平添几分平日少见的书卷气。 见他归来,她手腕轻转将帛书往袖中一收,起身迎上时眼底已漾开狡黠的光。 “不是说要来负荆请罪么?”她语气带着戏谑,纤指却已不客气地点上曹昂胸口。 曹昂含笑握住那不安分的手,“韵姐姐,甄夫人之事确是甄家主动联姻、父亲首肯。我心之所系,你难道还不明白?” 冯韵就势贴近,仰头时眸中星子闪烁:“明白,自然明白。所以今夜——” 她声线倏然压低,带着蜜糖般的挑衅,“得按我新研习的『章法』来。或者你此刻认输求饶?” 曹昂从善如流地被推着坐在榻边,摆出任君采撷的姿态。 “好,今夜全凭韵姐姐施展。倒要领教是何等精妙章法,让姐姐这般成竹在胸。” 冯韵显然有备而来。 她并不急躁,而是学着曹昂平日的手段,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他的衣襟,俯身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修往日欺我生疏,今日我这木桃…你可要接稳了。” 曹昂心中暗赞,这丫头进步神速,竟懂得引经据典来撩拨人心。 他放松身体,低笑回应:“姐姐赐教,弟弟岂敢不从?只是这琼瑶珍贵,姐姐可要量力而行。”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 冯韵信心愈盛。 ...... 烛光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逐渐失控的迷离。 “如何?这第一式‘反客为主’……可还入得曹州牧的法眼?” “韵味十足,只是姐姐的心跳声,似乎比你的章法更显急切。” “且看姐姐第二式‘诱敌深入’......” “韵姐姐的章法果然精妙,弟弟受益匪浅,尤其这‘以身为饵’…着实令人叹服。不过,兵者诡道也,临阵变招,方为制胜之道。” “你…你耍赖!乘人之危…说好按我的章法来……” “姐姐的章法,弟弟已然领教,接下来,该让姐姐验收一下,这段时日荒废的功课了……定让姐姐尽兴而归。” “停下…子修…够了…我认输便是…你这……” “韵姐姐,你的章法似乎后劲不足?” “…下次…下次定要你好看…” ............ ------??------ 数日后,豫州郊外,薄霜初凝。 曹昂依约携甄姜出城散心,只带数名亲卫远远相随。 初冬的旷野萧疏清旷,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寂寥。 他侧首看向身侧披着月白斗篷的女子,她的侧脸在淡青天光下如冰雕玉琢。 曹昂声音温和:“北地风寒,豫州的冬虽冷,却另有一番疏朗气象。昔年读‘蒹葭苍苍’,总觉其境寥廓,今日见此天地,方知诗中之境未必皆在秋水。” 甄姜默然片刻,轻声道:“白露为霜,所求伊人……确在水一方。”她语带双关,眸中涟漪微动。 曹昂朗声一笑,折下一根枯草:“夫人见解精妙。诗三百,思无邪。然世事变幻,所求之人或许近在咫尺,只是云雾障目。” 他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羽,“譬如这枯草,看似凋零,根脉却深植冻土,只待春信。” 他放缓语调,从眼前枯荷残阳的意境,谈到《诗经》里昔我往矣的苍茫。 甄姜始终微垂着眼帘,可当曹昂引到《楚辞》中春与秋其代序时,她忽然轻声接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声音清泠如玉。 曹昂眸光微动,顺势谈及《庄子》的濠梁之辩。 她这次抬起眼,眼底似有光华闪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然子非我,又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俏皮。 曹昂朗声大笑,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清晰——这般灵慧狡黠,却又如此弱质芊芊,怎会是传闻中性情爽朗明快的甄姜? 行至高处,北望平原苍茫。 曹昂忽作慨叹:袁本初坐拥四州,然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郭图专而争功——纵有百万甲兵,亦难免祸起萧墙。 甄姜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轻声问道:“袁家四世三公,毕竟是天下皆知的望族。方才你说的那些,真能压过这份百年基业?” 他语气沉静,“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倒不如持中守正,静待天时。” 他话音刚落,余光里见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这些时日,她冷眼旁观,见曹昂麾下文武协力,豫州军民整肃,政令通达,与传闻中曹营混乱形象大相径庭。 加之曹昂本人展现出的气度与能力,都让她内心深处那个原本坚定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若袁绍败亡……那顶着她名姓嫁入袁家的姐姐当如何自处? 这念头如冰锥刺心,她唇色骤失。 当初因自知心疾难愈,不愿姐姐嫁入传闻中声名狼藉的曹家,才毅然李代桃僵。 谁知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是她亲手将姐姐推入了真正的险境! “夫人?”曹昂转身,伸手轻轻扶住她,声音温柔,“可是风寒侵体?或是心中有所牵挂?”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甄姜触电般一颤,猛地抬头。 他话语中的暖意与洞察击碎心防。 甄姜抬眼时秋水盈眶,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偏过头去。 “不过是被风沙迷了眼……劳夫君挂心。”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沙尘? 曹昂轻叹一声,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 “霜重露寒,莫要逞强。”他环着她走向避风处,气息拂过。 “世间万般困局,总有解法。或许你视作危崖绝路处,恰有人愿铺桥搭索。” 甄姜垂首不语,远处亲卫背身而立,天地间唯闻风声过耳。 曹昂忽指向枯草丛中一星鹅黄:“你看那残菊,虽遭霜欺犹抱香枝。草木尚知坚守本心,何况人乎?” 他话音轻柔而坚定,“莫说眼前迷雾重重,便真是那绝境——我曹子修也愿为你劈出一条生路来。” 甄姜猛然抬头,见他眼中映着冬日的阳光,灼灼如许。 第153章 心头所向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甄姜——或者说,如今的甄宓。 她目光停留了一瞬,竟有些挪不开眼。 曹昂向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无论你在担忧什么,”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豫州在此,我曹昂也在此。有些局面,尚未成定数;有些人,也并非无力回天。” 甄宓怔然望向他。 他话中之意,是不管将来如何,他也有能力、也愿意护住她在意的人? 她转眸望向远处萧瑟的旷野,想说什么,却忽觉心口一阵抽痛,不由得抬手按住胸口,身形微晃。 “怎么了?”曹昂脸色一变,立即紧紧托扶住她。 “没…没事…”甄宓试图站稳,声音却细若游丝,“老毛病了…歇一歇便好…” 曹昂眉头紧锁,扶她到亭中坐下。 见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也渐渐失去血色,心知绝非她说的那般轻松。 他半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坚决:“到底是什么‘老毛病’?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 甄宓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内心的挣扎清晰可见。 曹昂放缓语气,却更加坚定:“你我已是夫妻,福祸同担。无论何事,我与你一起面对。告诉我,可好?” 或许是寒风太刺骨,或许是他掌心的温度太过温暖,又或许是他话语中的郑重,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 甄宓终于抬起眼,眸中水光氤氲,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是…心疾,自小就有的宿疾…不能劳累,不能受惊,亦不可情绪过激……” 曹昂心头一震,许多片段瞬间串联起来——洞房之夜她的推拒,平日的深居简出,那份看似清冷下的重重顾虑…… “所以那夜,你坚持要先饮合卺酒……”他恍然大悟。 合卺酒礼成,夫妻之名便定。 即便之后他发现她的病症,碍于礼法,也难以轻易休弃。 她是在赌,赌他曹子修不会在新婚之际就做出弃病妻之事。 甄宓泪水无声滑落,轻轻点头,神色凄楚:“妾身欺瞒夫君,罪该万死。若夫君欲休了……” “别说了!”曹昂猛地打断她,下一刻,他已伸出双臂,将她冰凉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甄宓僵在他怀里,难以置信。 “傻姑娘……”曹昂的声音低沉而疼惜,“何罪之有?” 他收紧手臂,用披风将她裹紧。 “区区心疾,何足惧哉?天下名医众多,奇药广有,我曹昂便是倾尽所有,也定为你寻来良方,治好它!”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你有我,我们一起面对。我会请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材,你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甄宓伏在他胸前,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泪水决堤。 曹昂轻抚她的背,任由她哭泣。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史册中那位早逝的佳人…… 不!绝不可能! 曹昂眼神一凛,手臂收得更紧。 既然他跨越千年而来,既然她已是他的妻,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 寒风依旧呼啸,亭中相拥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甄宓渐渐止住哭泣,悄悄抬眸看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曹昂低头,笑容温暖,拭去她颊边的泪痕:“我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马车。 甄宓双颊绯红,依偎在他怀中,心如擂鼓。 ------??------ 马车在初冬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甄宓裹着曹昂厚重的披风,倚靠在软垫之中,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 曹昂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尽是关切。 她双手捧着暖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朦胧了心底那份挣扎。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漾着决然与不安,轻声开口:“夫君,其实我……并非甄姜。” 曹昂却不以为意,只是含笑注视着她,神情温和,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甄宓心下一乱,不由得移开目光。 她稳了稳心神,又急急解释道:“我是甄宓。当初家中本欲让姐姐出嫁到曹家,可我……听闻夫君某些风评,担心姐姐性子过柔,日后受屈。便与兄长商议,私下与姐姐互换了身份。” 她语速渐缓,悄悄看向曹昂,见他依旧面色如常,目光温柔。 甄宓心中稍定,继续说道:“原以为是护着姐姐,以为曹氏势弱,袁氏强盛……以为你并非良配。如今看来,是我错得荒唐……若袁氏败亡,姐姐她……我……” 话音未落,她已语带哽咽,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满是愧疚与惊惧。 曹昂轻叹一声,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暖:“傻姑娘,我早已知晓。” 甄宓蓦地抬眸,美目圆睁:“你……你早就知道?” “夫人的才情气度,与你姐姐终究不同。我也是近来才渐渐确定。”他微微一笑,指尖轻柔拂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至于你所忧之事——既娶了你,你姐姐便也是我的亲人。袁氏若败,我自有办法护她周全。” 他目光灼灼,字字清晰有力:“你只需安心将养,其他一切,交给我。天塌下来,有我为你撑着。” 甄宓怔怔望他,美眸里流光溢彩。 “所以,你不是姜儿,是宓儿?”曹昂有意打破这凝重的气氛,语气轻松地转开话题。 甄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脸颊微热,随即眨了眨眼,一丝狡黠的笑意浮上嘴角。 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轻声问道:“咦?那之前我还是‘姜儿’的时候,你为何屡次在我面前,那般直白地问起‘甄宓’?还打听那般私密之事?” 什么喜好、心仪怎样的夫君……现在想来,真是令人耳根发热。 “咳,这个……”曹昂一时语塞,系统之事自然不可说。 他眼神游移一瞬,正飞快思索如何应答—— 却见甄宓微微倾身,慢悠悠地问道:“莫非夫君那时就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宓’心生向往?甚至不惜当着新婚夫人的面,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嗯?” 她尾音轻挑,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 马车恰在此时转过一道弯,让她身子不由轻轻靠向他。 曹昂顺手扶住她,见她恢复了几分慧黠,心中也跟着明亮起来。 他俯身凑近,理直气壮地答道: “夫人既然问起,那我便实话实说——坊间皆传我曹子修有独特之好,偏爱人妇。甄宓才名动河北,既已嫁为人妻,如此风华,自然是我心头所向,念念难忘啊!” 他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笑意愈深。 第154章 扶腰风波 “夫君这番‘自陈心迹’,当真别开生面。”她清冷的眸子里亮光闪了又闪。 曹昂伸手想去握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只得讪讪收手,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夫人有所不知,我对那位宓儿姑娘真是倾慕已久。谁知天意弄人,初始倾心度竟判了个负五十!我这心里,着实有些意难平。” “负五十?”甄宓纤长的睫毛轻颤,眸光流转,带着困惑。 她自幼通读典籍,对数字尤为敏锐,却完全不解这新鲜词的含义。 曹昂见她懵懂模样,心下更觉有趣,脸上却装得愈发哀怨。 “就是一种衡量心意的法子。简单说,便是夫人你起初对我成见颇深,足足负了五十分!” 甄宓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原来如此。那夫君可知,这负五十从何而来?” 她目光澄澈地望向他:“若非夫君名声在外,令妾身心生警惕,唯恐姐姐踏入豫州这虎狼之地,又何至于此?追根究底,怕是夫君自身之过。” 曹昂立即喊冤:“夫人明鉴!那皆是世人误解,为夫行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光明磊落!” “是么?”甄宓眼波微漾,似笑非笑,“可方才夫君亲口坦言,对‘已嫁为人妻’的甄宓念念不忘,这又该作何解释?” “这……”曹昂望着眼前清冷如莲却字字机锋的人儿,忽而心念一转,正色凝视她。 “只因我早已知道——那个让我魂牵梦萦之人,兜兜转转,命中注定会成为我的妻子。” 一记回旋镖差点扎到自己,甄宓猝不及防,脸颊红晕更盛,避开他的目光。 “夫君惯会巧言令色,妾身怎知哪句是真,哪句是戏言?” 一套撩妹连招下来,毫无所获,曹昂一时无言。 车厢内静默片刻,只闻辘辘车声。 甄宓忽又抬眸,目光轻轻掠过他的脸庞,轻声道:“夫君……不怪我有心疾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心疾岂是你所愿?我为何要怪?”他语气温和,转而却叫起屈来。 “倒是你,既知自己有心疾,却还执意与你姐姐互换,偏要嫁我曹昂?莫非我名声不佳,便合该受这般对待?” “那夫君是不愿?”她忽的狡黠一笑,像只小狐狸。 “那就要看夫人……有无诚意了。”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纤巧的唇上,意图昭然。 甄宓察觉他靠近,神色未改,只将手中暖炉轻巧一隔,淡声道:“行车途中,还望夫君庄重为宜。” 曹昂动作一顿,尴尬一笑,顺势坐直了身子:“夫人说的是,行车途中,确该庄重。” 她转而望向车窗外,微风拂过,卷起她唇角一缕极淡的弧度,久久未散。 ------?------ 马车在州牧府门前稳稳停住。 曹昂利落地跃下,转身便朝甄宓伸出手,眉眼含笑,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亲自抱她下来。 甄宓脸颊一热,低嗔道:“我自己能行,你……你别这样……” 她扶着车辕小心下车,许是坐得太久,落地时脚下有些发软,身形微微一晃。 曹昂反应极快,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低声关切道:“小心。” 触手处的柔软让他心中一荡,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姐夫!” 小乔从院内跑出,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你、你你你!你居然扶着她的腰!”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被抢了零食的猫儿。 孙尚香跟在她身后,一脸惊奇地打量着二人,挠了挠头,耿直发问。 “师父,你之前不是说新夫人需要静养,连房门都不让你进吗?怎么这会儿……” 她模仿了一下扶腰的动作,满脸困惑,“都能扶腰了?” 甄宓羞窘难当,立刻挣脱了曹昂的手,“快放手。” 她迅速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姿态,耳根绯红。 曹昂松手后却忽然凑近她耳边,飞快地小声说道:“夫人害羞的模样,甚美。” 说罢,不等甄宓反应,他便朗声一笑,大步朝小乔她们走去。 “霜儿。”他习惯性地想去捏小乔的脸颊,她却一偏头躲开。 “哼!”小乔双手叉腰,仰起小脸,“姐夫你可真行!昨儿个连房门都不许踏进去,这会儿倒好,直接扶上腰了,早干嘛去啦!” 孙尚香在一旁猛点头,一脸认真:“就是!师父,你这‘骑射精通’是不是也包括扶腰啊?也教教我呗?!”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看这两人一唱一和,曹昂只有抚额的份。 “方才夫人险些绊倒,我不过是顺手一扶,哪有你们想得那般复杂?” 他转向甄宓,语气温柔:“外面风大,夫人先进去歇着吧。” 甄宓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便步履从容地向内走去。 她转身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到底没逃过曹昂的眼睛。 小乔盯着甄宓的背影,又扭头瞪向曹昂,小嘴撅得老高:“姐夫骗人!她刚才脸都红了!你们在马车里是不是……” 孙尚香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啊师父,是不是用了什么兵法妙计?” 曹昂心中暗叹,一手一个轻轻揽住她们的肩膀往院里带:“好了,两个小丫头别瞎猜。霜儿,你的新弩调试得如何?尚香,我上次教你的步法可练熟了?” 小乔被他带着走,仍不忘回头瞪一眼,嘟囔道:“姐夫就会转移话题……” 孙尚香却立刻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师父放心!那套步法我练得可熟了!我现在能连着转三圈都不晕!” 趁着曹昂不注意,孙尚香又凑到小乔耳边,压低声音道:“霜姐姐,你都好久没和师父一起骑马了吧,要不要也学学怎么‘扶腰’呀?” “孙尚香!”小乔羞恼地要去拧她,“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孙尚香灵活躲开,小乔提着裙角追上去,回廊下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欢乐了一府。 第155章 宓字解情 夜色渐浓,甄宓所居的“静轩”内烛火温然,映照着轩窗下对坐的两人身影。 自从关系渐洽,曹昂便成了这方静谧小院的常客。 两人议定,为保全甄家颜面与远在河北的“甄姜”安危,在外人面前,她仍是“甄夫人甄姜”。 “如此也好,省去许多麻烦。”曹昂凑近低语,“那私下无人时,我唤你宓儿,可好?” 此刻,甄宓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点在宣纸上悄然晕开。 她垂下眼帘,脸颊微热,并未应声,却也未反对,只将那染墨的纸轻轻团起,搁在一旁。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眼底笑意更深。 轩内一时静默,唯闻晚风拂过院中竹叶的沙沙声,与烛花轻微的噼啪。 甄宓忽然抬眸,眼波流转,主动打破了沉默:“夫君,说起名字,妾身忽然想起一事。” “哦?何事?”曹昂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便是新婚之夜,夫君曾以‘姜’字喻家姐,言其温润坚韧,更比之姜尚辅周之志。” 甄宓语气轻缓,“当时情境特殊,妾身未能回应。如今细想,夫君解得极好,引经据典,意蕴深长,可见用心。” 曹昂微微一笑:“当时不知内情,能得你一句‘极好’,倒让我有些汗颜了。” “夫君过谦了。”甄宓唇角轻扬,话锋巧妙一转,目光清亮地直视他。 “既然夫君解家姐的‘姜’字如此精妙,那不知对于妾身本名这个‘宓’字,又可有一番怎样的高见呢?” 她稍稍前倾,语调带着些许俏皮的意味,“若此番也能解得令妾身心服,那日后私下里,随你唤我什么,都依你。可若是解得不好嘛……” 她眸光里笑意盈盈,却不再说下去。 曹昂心知这是聪慧的她又一次温柔的“考校”,不由抚掌笑道:“夫人有命,焉敢不从?” 他收敛神色,沉吟片刻,认真道:“宓者,静好也。宀为屋宇,喻其性安娴,宜室宜家;必为坚定,言其心志坚贞,矢志不渝。此乃其字之本意,温婉娴雅,恰似夫人平日气度。” 他顿了顿,见甄宓微微点头,便继续道:“然宓字另有一解,通‘伏’,有藏匿、深邃之意。《淮南子》云:‘宓穆休于太祖之下’,言其幽深静谧之美。这恰似夫人,光华内蕴,灵秀深藏,非深入接触,不能窥见其智慧锋芒。外表清冷,内里却藏着一团暖意,这‘宓’字,正合你外静内热的秉性。”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曹昂捕捉到这抹神色,信心更增,他想起了未来弟弟曹植那篇文采飞扬的《洛神赋》。 此刻,那惊才绝艳的诗句仿佛专为眼前人而生,他心中不禁暗笑。 “植儿我弟,你未来这篇千古名文,且先让为兄借来一用,润色一下为兄和你嫂子的情谊,你将来再写,便算是……嗯,算是致敬为兄吧!” 他目光变得深邃,语气带着诗意:“再者,我私心以为,‘宓’字更暗合一段远古佳话——宓妃,伏羲氏之女,相传溺于洛水,为神。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末了,他凝视甄宓,诚挚道:“夫人容止非凡,气韵天成,在我心中,便有洛水之神的风采。能得伴左右,是昂之幸。” 甄宓听完,默然良久。 烛光映照下,她脸颊绯红,眸中似有秋水涟漪。 他这番赞美,不仅引经据典,更带着一种仿佛超脱时空的瑰丽想象,深深触动了她。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夫君这番见解,妾身佩服。尤其是洛神之喻,虽觉愧不敢当,但……甚美。” 曹昂心中大喜,柔声试探:“如此,我可以唤你‘宓儿’了?” 甄宓飞快地睨了他一眼,声线低柔:“……随你便是。” 曹昂心旌摇曳,正欲趁势靠近,却见甄宓抬起眼帘,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泠。 “不过夫君,解释得虽好,却有一处不妥。” “何处不妥?” “你将妾身比作洛神,言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可妾身自幼体弱,莫说‘惊鸿’、‘游龙’,便是走得急些,都易气短。夫君这番比喻,美则美矣,岂非有些名不副实?”她语气娇憨。 曹昂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无妨!” 他目光灼灼,“日后我定当寻访名医,细心为你调养,必让我的宓儿,名符其实,健健旺旺,将来定能步履轻盈,或许真能似那惊鸿一般呢。” 甄宓闻言,莞尔一笑,真如冰雪初融,春晖熠熠,看得曹昂心神俱醉。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上她的脸颊。 甄宓却轻轻侧头避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月色,忽然转头对他嫣然一笑:“夫君,夜凉了,你该回去了。” 曹昂虽有不舍,也只得起身。 正当他准备告辞时,甄宓却缓步走回他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迅速又轻柔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的侧脸,一触即分。 她随即后退一步,眼中含着羞涩与狡黠的光芒,低声道:“这是赏你方才那番……还算差强人意的解字。快回去吧。” 言罢,不等曹昂反应,她便转身走向内室,衣袂飘然,留下淡淡馨香和怔在原地的曹昂。 曹昂摸着脸上似乎还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柔软触感,望着消失的帘幔。 半晌,低低笑出声来,自语道:“差强人意?呵……” ------??------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甄宓正临窗习字,忽见曹昂披着一身寒气而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手中却捧着一只小巧的白玉手炉。 他步入暖阁,拂去身上雪屑,将手炉递给她,“路上见这手炉小巧,想着你素日畏寒,便带了回来。试试可还合手?” 那手炉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触手生温,热度恰到好处。 甄宓接过,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她低声道:“多谢夫君费心。” 曹昂在她身旁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胡三来提醒,返都述职的期限快到了,我需得尽快动身。” 甄宓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夫君何时启程?不知妾身可否随行同往?” 曹昂眉梢微挑,神情讶异。 第156章 芳心难测,问疾寻方 甄宓见曹昂神色有异,纤长的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时,眸光清澈。 她放缓语调,沉静地解释道: “夫君明鉴。按《礼》所载,新妇应行归宗之礼,拜见舅姑(公婆),告于宗庙。妾身既入曹氏门楣,于情于理,都理当前往许都司空府,拜见司空与夫人,方能全了礼数,以示敬重。并非妾身任性。” 曹昂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那努力端着的秀丽侧脸,与眼眸深处快要藏不住的依恋,形成一种动人的反差。 他岂会不知? 归宗之礼自然要尽,但她此刻提及,更多是因初嫁离家、身处异地的不安,以及那份连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分明的心绪。 曹昂握紧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宓儿,你的心意和礼数,我明白,父亲母亲若知,也必感欣慰。只是如今时机不妥。” 他抬眼看了看灰蒙蒙飘着雪沫的天空,“此时天寒地冻,路途艰难,你身子方才好些,经不起这般折腾。若在路上染了风寒,反而失礼于尊亲,岂非不美?” 他放缓声音,“不若这样,你先在平舆好生将养,等来年春暖花开,天气和暖,局势也明朗些,我定亲自陪你回许都,正式行归宗之礼,可好?” 甄宓知他所言在理,眼中光彩不由得微微一黯。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夫君思虑周全,是妾身冒失了。一切听凭夫君安排。” 曹昂见她这般柔顺,心中怜意更生,忍不住想逗她一逗,便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只是,宓儿方才那般急着要与我同行,当真全然是为了礼数?” 甄宓脸颊倏地飞红,似羞似恼地睨他一眼,忽又眼波一转,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慧黠。 “夫君此话何意?礼为立身之本,妾身谨守妇道,何错之有?莫非夫君不愿带妾身去见舅姑?” 她语气微顿,又轻轻添上一句:“再说了,夫君此次独自回去,上回提及那‘负五十’之事,这分数何时方能转正?妾身这可全是为夫君着想呢。” 曹昂心下暗笑,瞄了眼系统——倾心度方才还跳了一下(从-20%变作-15%),明明不降反升,这姑娘还真是口不应心。 他心情愈佳,朗声道:“好,那你等我从许都回来,再与你好好算一算这‘负五十’的账!” 临出门告辞时,曹昂凑近她,贼兮兮地笑问:“宓儿,我真要走啦,这次有没有奖励?” 甄宓却恍若未闻,转身走向内室时,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肯带我,还想要奖励?” 曹昂哑然。 摇头轻笑——美人芳心,果然难测得很。 ------?------ 许都,司空府。 曹昂一身风尘踏入府中,交割完豫州军政要务,又向父亲曹操详陈了淮南屯田、整训张绣旧部及北防袁绍的各项部署,待公务悉毕,悬心已久的私念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脚步未停,径直转向后院,去寻邹缘。 小药房里氤氲着草木清苦之气,邹缘正俯身于药柜前,细心拣选药材。 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曹昂归来,眉眼间霎时漾开温婉笑意,放下手中药秤便迎上前。 “夫君回来了?怎不先遣人说一声?可用过膳了?瞧你,肩上都落雪了。” 她言语间满是关切,抬手为他拂去肩上雪粒,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衣料,不由微微蹙眉。 曹昂顺势握住她的手,引至窗边坐下,沉吟道:“缘缘,我此次回来,有一事想请教你。” “夫君请讲。” “是关于甄夫人的病症。”曹昂将甄宓先天心疾等情状细细道来,语带忧切。 “此症似是胎里带来,根深蒂固。你素来精通医理,可知有何调理良方?或需用什么珍稀药材?无论如何,务必要设法缓解她的痛苦。” 邹缘静默聆听,沉吟片刻,方缓声应道。 “此疾既为胎中所得,根基深种,恐非寻常药石可彻底根治。妾身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温补之法徐徐调理,以期减缓发作,延绵岁月。若言根除……请恕妾身才疏学浅,实无良策。” 她语气顿了顿,言语愈发恳切:“甄家乃河北望族,资财雄厚,想必早已广邀名医,遍寻奇药。若真有妙手回春之方,断不至拖延至今。夫君还需有所准备。妾身自当尽力翻阅古籍,寻几个温养心脉、固本培元的方子先行调护。” 曹昂心中虽早有预料,闻此断言,心仍是往下一沉。 他默然良久,又再开口,“缘缘,甄夫人此事,你知我知便是,暂不宜与外人道。”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邹缘一眼,“其中缘由,颇为复杂,我以后再与你细说。” 邹缘见他神色凝重,郑重点头:“妾身明白,夫君放心。” 他神色稍缓,温言道:“有劳缘缘先开方子,让她好生调养。日子还长,我会再想办法,总会好起来的。” 邹缘轻轻点头,忽又抬眼望他,眸光微动,声音压低了几分:“夫君可知,近来宫中太医署亦在广寻调理心脉的古方?” 曹昂一怔:“宫中?是何人所需?” 邹缘声音更轻,“是皇后娘娘。听闻娘娘近日凤体违和,似是心绪不宁,夜难安寐,故而常召太医询问养生之道,尤其关切宁神静心、调理气血的方子……妾身也是偶然听入宫请脉的医官提及。” 伏寿?心绪不宁?曹昂心头蓦地一紧。 以她那般刚毅隐忍的性子,若非煎熬难耐,绝不愿轻易示弱于人前,更不会劳动太医署大肆寻方。 莫非宫中又有变故?还是因他久无音讯,致使她忧思过度? 邹缘观他神色变幻,不再多言,转而道:“糜贞妹妹那边……” “她怎么了?”曹昂立时追问,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急切。 第157章 糜贞新酿 曹昂对那位命运多舛的女子,心中总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怜惜与责任。 “她很好,夫君放心。”邹缘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宽慰的笑。 “自上次病后,她心境似乎开阔了许多。如今常来我这儿走动,说说闲话,偶尔也一同做些针线。她尤其惦记着那桂花酿的事,翻了不少杂书,试了好几回,虽还未成气候,人却比往日添了许多鲜活气。” 曹昂闻言,心下稍安。 眼前仿佛浮现出糜贞专注酿酒的倩影,又想起上次在平舆看到她写给甘梅的信笺时,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她有心便好。平日还需你多看顾她。” “这是自然。”邹缘应下,复又言道:“对了,她新近又酿了一瓮,自觉不成样子,羞于拿来。但我瞧着,她眼底是存着几分盼头的……夫君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她?” 曹昂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瞧瞧。” 邹缘送他至门口,柔声叮嘱:“夫君去看糜妹妹,也莫要忘了宫中娘娘挂心。太医署寻方之事,或可借此由头,入宫问安一番,亦是臣子本分。” 曹昂回身,深深看了邹缘一眼,心中感念她的玲珑心窍与坦荡胸怀。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我明白。多谢你,缘缘。” ------?------ 城郊小院,腊梅初绽,幽香暗浮。 曹昂踏着薄雪而来,并未让侍从通传。 他立在月洞门外,望见糜贞独自坐在廊下,对着一只粗陶酒瓮出神。 她微微倾身,用一柄木勺小心地将瓮中清液舀入另一只素白瓷壶中,侧影专注,却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阵风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抬头时,忽见曹昂立在眼前,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敛衽:“不知州牧大人到来,有失远迎。”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曹昂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瓷壶,“这是新酿的?” 糜贞睫羽轻颤,避开他的注视,低低应了一声:“还未成,滋味浅薄,不堪入口。” 说话间,她下意识要将瓷壶往身后藏。 “无妨,浅薄有浅薄的妙处。”曹昂径自于廊栏坐下,拍了拍身侧,“坐下,一起尝尝。” 他语气从容,却不容推拒。 糜贞迟疑片刻,终是取来自己用过的那只白瓷杯,默默斟了浅浅一个杯底,递了过去,却仍未坐下。 酒色澄黄,香气尚薄。 曹昂接过,细闻轻品。 酒味确还淡涩,入口后却有一缕难得的回甘。 他放下杯,诚心赞道:“初酿至此,已见匠心。夫人做得很好。” 糜贞指尖微颤,垂眸道:“大人过誉了。” 他抬眼看来,目光沉静:“辛苦了。” 只这一句,令糜贞猝不及防。 她迅速低眼,声轻如絮:“大人不嫌粗陋便好。” 曹昂顿了顿,语意温柔,“更难得的是,见夫人专心一事,心无旁骛,神采奕奕,很是动人。” 糜贞颊边微热,默然不语。 一阵风过枯枝,她轻轻瑟缩。 曹昂见状,起身解下自己的墨色锦绒披风,上前一步,轻轻披在她肩上。 披风带着体温,将她纤细身形笼罩。 糜贞一怔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大人,这……妾身已有两件……” “天冷,多一件暖和。”他不容她推拒,细心系好领口系带。 低头见她无措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压低,语带调侃。 “那两件,夫人似乎都未曾披上?看来是不合心意。下次,我带件女儿家式样的来,可好?” 糜贞脸颊霎时红透,几乎要埋进披风里,声细几不可闻:“不、不必麻烦……” 曹昂将杯中残酒饮尽,杯底轻叩栏杆,清脆一响。 他望向她,语气如常:“一切可好?可有短缺?” 糜贞摇头,依旧低眸:“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邹姐姐照料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常来看我。” 曹昂点头:“上次说好的,我依约前来讨杯酒喝。” 二人又闲谈片刻,多是曹昂说起豫州风物,糜贞静听。 气氛安宁,似被薄雪与梅香轻轻包裹。 见时辰差不多,曹昂起身告辞:“这酒替我留一些,待我下次来时,再品品它的滋味,也看看你。” “是。”糜贞低声应道。 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因他这句“看看你”而轻轻摇曳了一下。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院门。 行了几步,他复又停下,回首望去。 糜贞仍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她似乎怔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避开目光。 “天寒,”曹昂的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早些进屋。务必保重身体。” 糜贞望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时,他再度回首,见糜贞仍立于廊下,裹在他的墨色披风里,身影在雪光梅影间,平添几分娇柔。 院中陶瓮下炉火静静燃着,逸出淡淡甜香。 他嘴角轻扬,策马而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蹄印。 ------?------ 皇宫,清凉殿偏殿。 宫灯初上,烛影摇红。 曹昂步履沉稳,直入内殿,却在见到御案后那道身影时,呼吸微微一滞。 曹昂依礼下拜,动作流畅而恭谨:“臣曹昂,叩见皇后娘娘。” 伏寿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声抬眸。 见到是曹昂,她迅速扫视一眼侍立两侧的宫人,“尔等暂且退下,未有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敛衽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拢。 伏寿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声音清越:“平身,曹卿何故夤夜入宫?” 他起身时,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容颜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 他心头一紧,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臣闻娘娘近日凤体违和,心神耗损,忧心如焚。不知可曾宣太医仔细诊过?” “不过是旧疾,需静心调养些气血。劳卿挂心,本宫自有分寸。” 她目光微垂,避开他过于灼热的注视。 曹昂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娘娘身系社稷,凤体安康乃天下之福。一丝不安,亦足令臣寝食难安。若不亲见娘娘气色稍缓,臣心实在难安。” 此言已逾越臣子本分。 伏寿眼睫微颤,带着一丝嗔意。 “曹卿慎言。宫禁重地,君臣之分,不可或忘。” “臣失仪。”曹昂告罪,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她,“然臣之心,天地可鉴。但求娘娘凤体康泰,心神宁和。” 见他如此,伏寿心下微软。 她转而提及一事,嘴角微微弯起,“曹卿近日颇费心思,为陛下又觅得数位‘精通音律’的妙人。陛下甚悦,连日笙歌,还特嘱本宫代他致谢。” 曹昂微微躬身,“臣所为,从未想过要陛下致谢!臣只愿娘娘能得清静,心境舒朗!” 此话几近剖白,伏寿颊边微热,侧过脸去,“卿之所为,陛下与本宫自然知晓。” 第158章 凤体违和,暗藏劫机 她偏过头,掩去一些快要藏不住的情绪,“只是这‘谢’字,是陛下亲口所言,本宫总需带到。卿此举,虽周全,却也未免太过体贴了些。” 曹昂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臣只求娘娘安好,其他一切,于臣而言,皆不足道!” 伏寿指尖拂过案上一本摊开的医书,声音依旧平淡:“曹卿心意,本宫心领。然宫中自有法度,本宫亦知保重。卿此番归来,当以国事为重,大战在即,河北风云变幻,此正值用人之际,卿之精力,不该耗费于此等微末小事。” 曹昂心中更急,上前一步,“娘娘!臣……” 伏寿打断他,转回目光,“……罢了。卿之心思,本宫明白。” 曹昂适时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语气恢复臣子的恭谨:“臣偶访得一道古方,于宁神静心、调和气血颇有奇效。万望娘娘保重圣体,按时服用。” 伏寿看着那锦盒,却没有立刻接过,她静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疏淡。 “不过是近日天寒,旧疾微恙,劳碌所致,并无大碍。太医署循例问安寻方,何足挂齿?” 她话锋微转,“听闻尊夫人邹氏,亦通晓医理药性?” 曹昂一怔,立即应道:“回娘娘,内子邹缘确乎略通岐黄之术,平日喜翻阅医书,调制些安神养生的药膳汤饮,然仅是爱好,岂敢与太医署圣手相较。” “哦?”伏寿端起茶盏,目光似有深意,“药膳汤饮,温和调理,有时反比虎狼之药更合深宫妇人之体。前次召见,观邹夫人性子沉静稳妥,言语得体,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如今太医署所用,多是成例旧方,于妇人心脉气血长久滋养之道,未必尽善。若得邹夫人这般心思细腻者,入宫相伴些时日,闲时说说养生之法,或于本宫康健更有裨益。” 曹昂心中疑窦渐生。 伏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为何突然对缘缘的医术感兴趣,甚至暗示希望她入宫? 他谨慎回道:“娘娘厚爱,是内子的福分。只是她所学浅薄,恐难当此任。且宫禁森严,外命妇岂可轻易久留?” 伏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眸光微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曹卿莫非忘了...文莱阁?”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本宫信得过邹夫人稳重。若她愿来,一应规矩,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问她,可愿入宫暂住,为本宫细细调理一番便是。” 言罢,她不等曹昂回应,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态。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肃然,带着皇后应有的威仪:“司空处想必已有诸多军务待卿商议。若无他事,卿便退下吧。” 曹昂满腹疑惑,却只能躬身:“臣遵旨,定将娘娘之意转达。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臣告退。” 退出皇宫,夜风一吹,曹昂脑中纷乱。 “心脉气血…长久滋养…信得过稳重…细细调理……” 这些词句,结合她近日“凤体违和”的传闻,以及她那份刻意掩饰却仍流露出的异样倦怠…… 还有那似有似无抚过小腹的动作…… 曹昂心中一震,瞳孔骤缩! 难道……难道她……! 是了!唯有此事,才会让她如此谨慎隐晦,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信任太医署众人! 她需要绝对可靠之人确认和帮助! 而他的夫人,通医理、性沉稳,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是在单纯要求缘缘入宫伺候,她是在向他求救! 也是在向他传递一个可能石破天惊的消息! 曹昂心跳如鼓。 ------?------ 司空府,西院。 曹昂径直闯入邹缘的药房,甚至来不及屏退左右。 邹缘正对着灯核对药方,见他风风火火闯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夫君?何事如此惊慌?” 曹昂环视左右,几个侍女立刻知趣地低头退下,并细心掩上门。 他几步上前,双手按住邹缘的肩膀,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缘缘,立刻准备!明日一早,你必须入宫一趟!” 邹缘被他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染,心也提了起来:“入宫?为何?可是哪位贵人……” “是皇后娘娘!”曹昂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但眼中的焦灼依旧清晰可见。 “她凤体违和,点名要你入宫请脉。” 邹缘微微一怔,聪慧如她,立刻联想到日前太医署寻方之事,以及曹昂方才的失态。 她试探着轻声问:“娘娘她所患何症?竟需妾身……” 曹昂深深地看着她,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如铁:“症候不明。缘缘,正因不明,才需你去。娘娘信你,只信你。” “宫中太医署……皆不可用。我要你亲自去,仔仔细细地为娘娘诊视。尤其是女子那些隐秘难言、关乎根本的症候。我要知道最确切的情况,一字不漏!” 邹缘的心猛地一沉。 若非事关重大,关乎皇后清誉乃至性命,他绝不会如此! 她脸色微微发白,迅速镇定下来。 她反手握住曹昂冰冷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夫君放心,妾身明白了。明日我便以献上新研制的‘滋补气血安神方’为名,求见皇后娘娘。定会察看得清清楚楚,回来禀报夫君。” “好!好!”曹昂紧绷的心弦稍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切小心。宫中耳目众多,切莫引人疑窦。诊视时,务必屏退左右,只留娘娘绝对心腹之人。” “妾身省得。” 安排完最紧要的一步,曹昂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他独自在书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伏寿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庞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她独自一人,在深宫之中,察觉此等惊天之事,该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 她却能如此冷静地寻到向他传递讯息的方式,甚至想好了如何引入最可靠的医者……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呵护在羽翼下的娇弱花朵。 她是能在绝境中开出花的冰崖雪莲,聪慧、果决、坚韧得令人心疼。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负她所托! 他必须在她确诊之前,就开始为她铺路,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影七!”他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第159章 万全之策 “即刻起,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太医署所有曾为皇后诊脉的医官,及其家眷。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诺!”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确诊是真……这将是一场不能输的硬仗。 他不仅要护住她,还要护住那个可能到来的、不容于世的小生命。 夜色深沉,曹昂独立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目光锐利。 寿儿,等我。 ------??------ 翌日,皇宫,椒房殿内室。 帘幕低垂,熏香淡雅,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邹缘垂首静立,皇后伏寿倚在凤榻上,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名心腹老嬷嬷在旁。 “有劳曹夫人走这一趟。”伏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 “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妇本分。”邹缘上前,声音温婉沉静,“臣妇新得一道温补方子,或于宁神有所裨益,特来请娘娘一试。” 她抬眸,与伏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指尖轻轻搭上皇后腕间脉搏,邹缘凝神细察。 片刻之后,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迅速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再次仔细探去。 脉象如盘走珠,圆滑流利……这、这是…… 邹缘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她强自镇定,抬眸看向伏寿。 皇后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威仪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映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似乎还有一丝希冀。 邹缘迅速垂下眼帘,指尖未离腕脉,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月信迟来多久了?” 伏寿的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白了三分,声音微哑:“…已…已两月未至。” 一旁的老嬷嬷倒抽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捂住嘴。 邹缘闭了闭眼,再次确认那独特的脉象。 不会有错!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此乃滑脉之象。据脉象显示,凤体安康,胎气初凝,只是略显虚浮,需静心安养。” “哐当——”老嬷嬷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 伏寿猛地攥紧了凤榻边的流苏,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坚毅。 “曹夫人,此事你有几分把握?”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千真万确。”邹缘抬头,目光恳切而沉重,“为保万全,娘娘还需……” “不必再诊了。”伏寿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邹缘,“此事,除你之外,宫中尚有几人知晓?” “除娘娘、嬷嬷与臣妇外,应无他人。太医署此前请脉,皆以‘心气血虚’论之,未曾深究。” “好。”伏寿缓缓点头,她看向邹缘,目光复杂,“曹夫人,本宫多谢你。” 邹缘心中一酸,连忙道:“娘娘折煞臣妇了。” 曹夫人,”她看着邹缘,语气平静,“请你转告他,本宫需要他。需要他的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四个字,重若千钧。 没有曹昂的庇护,她独自一人,根本无力保住这个孩子。 邹缘看着皇后强自镇定的模样,想到她深宫独处、发觉此事时的惊惧无助,想到她如今步步惊心的处境,再想到自家夫君对此事的焦灼重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自己嫁与曹昂近两载,虽夫妻和睦,他却因尊重她钻研秘术的意愿,始终未与她圆房。 她仍是完璧之身。 此刻,却是由她亲手诊出,他的另一个女人,尊贵的大汉皇后,怀了他的骨肉。 这其中的荒谬、惊险与难以言喻的酸涩,让邹缘心潮翻涌。 但她迅速压下所有私心杂念。 此刻,最重要的是护住眼前人,护住这个孩子,完成夫君的重托。 “臣妇定将娘娘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到。”邹缘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君已知娘娘凤体违和,忧心如焚。他已在外早做安排。请娘娘务必宽心,一切皆有应对之策。” 伏寿闻言,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光亮,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了一瞬。 她深深看了邹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与歉然,终是化为决断:“好。本宫信你们。” “请娘娘即刻称病静养,闭门谢客。一应饮食起居,皆需绝对心腹经手。臣妇会立即回禀夫君,早做万全准备。” “有劳夫人。”伏寿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邹缘再次深深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甸甸的。 看着邹缘退出的背影,伏寿缓缓靠回凤榻。 巨大的恐惧与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 司空府曹昂书房。 “砰!”曹昂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邹缘,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缘缘,你……确定?!” 邹缘重重地点点头,“滑脉清晰,绝不会错。已两月有余。娘娘她独自强撑了许久。” 曹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攥紧。 震惊、狂喜、担忧、巨大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竟然是真的! “她反应如何?”他声音干涩。 “娘娘起初惊惶,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似乎早已有所猜测,只是需要确认。” 邹缘回想起伏寿那双强作镇定的神情,心中微酸。 “夫君,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娘娘清誉性命,顷刻间便是滔天大祸!必须立刻决断!” 曹昂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所有情绪瞬间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我明白。” 他沉吟片刻,语速极快:“缘缘,你立刻秘密准备几副安胎固元的方子,药材务必寻常,分多次、从不同药铺购入,绝不可引人注目。方子要温和,以调理虚乏为名,能稳住胎气即可。” “是,妾身明白。” “影七!”曹昂低喝。 黑影悄无声息出现。 “加派三倍人手,盯死太医署!尤其是曾给皇后请过脉的医官,若有异动,或与董承旧部、宫中妃嫔异常接触者……”曹昂眼中寒光一闪,“准你临机决断,务必封口!” “诺!” “传令许都听风卫,启动所有宫中暗线,严密监视椒房殿周遭,任何试图窥探皇后‘病情’之人,无论身份,一律记录在案,随时报我!” “诺!” “另外,”曹昂目光锐利如刀,“想办法,让皇后娘娘‘病’得更合理些。需要静养,需要避人,需要合情合理地减少一切外界接触。” “诺!”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迅速地发出,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曹昂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万全之策? 这世上从无万全之策,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面对如此惊天秘闻。 但他必须创造出一个来!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要面对什么,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 皇宫深苑,从来都不是她的牢笼,他也绝不会让它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第160章 离宫静养 片刻静默后,邹缘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夫君……”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皇后娘娘她……这孩子……当真是你的?”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歉然而笃定。 “缘缘,是。我确信无疑,是我的孩子。”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伏寿亲口说过,陛下对她敬畏惧怕多于亲近,自董承之事后更是心存芥蒂。我近来一直有意为陛下安排了不少...善解人意的美人。陛下确实已很久未曾在她椒房殿留宿了。” 邹缘怔怔地望着曹昂,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将是曹昂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他的正妻,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敬过公婆,与他相伴至今。 她何尝不日夜期盼能为他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她记得前些时日,婆母丁夫人拉着她的手在庭院散步时,那般含蓄又带着期盼的问询。 “缘缘啊,你与昂儿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身子可有什么消息?为娘不是催你,只是想着若能早日抱上孙儿,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当时她只能羞赧地低下头,轻声回道:“母亲挂心了,是儿媳还未有福分。” 只是自己这么久的坚持,值得吗? 若是梅姐姐、大乔妹妹她们有了身孕,她自然和他一样由衷高兴,可现在…… 邹缘深吸一口气,抬起微颤的手,轻轻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这孩子……既是夫君的血脉,便是天意。无论如何,妾身定会竭尽全力,护佑周全。” 他用力回握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沉吟片刻,曹昂继续开口,语气坚定:“缘缘,你说得对,此事必须立刻决断。”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皇宫已成危墙,我要带她走。” 邹缘一惊:“接出宫?夫君,这……这可是滔天大罪!如何能成?” 曹昂目光锐利,脑中飞速运转:“硬闯自然不行,需用计策。缘缘,你今日诊视,可曾提及娘娘需要‘静养’?” 邹缘点头:“妾身已向娘娘建言,凤体违和,需远离喧嚣,择一清静之地专心调养。” “好!”曹昂一击掌,“这便是契机。陛下如今沉溺酒色,对皇后早已疏远,只要有人提议,他巴不得皇后离宫,免得碍眼。关键是如何让这个提议,由‘可靠’之人提出,并且顺理成章。”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了!此事需双管齐下。”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一边疾书一边对邹缘嘱咐: “缘缘,你立刻以医者身份,正式书写一份诊籍,言明皇后凤体孱弱,忧劳成疾,非经年静养不能康复,强烈建议离宫休憩。措辞要专业而恳切,凸显是为国本着想。” “我这边,会立刻禀明父亲,详陈淮南屯田成效及北防部署,并在信中提及,闻听皇后凤体欠安,许都喧嚣不利于静养,或可请旨暂移居城外某处皇家别苑,以示臣子关怀。同时,我会让听风卫在士林中散布‘皇后贤德,为社稷祈福而甘愿离宫静修’的言论,先造势。” 邹缘担忧道:“即便如此,司空大人和陛下会同意吗?尤其是陛下,若他起疑……” 曹昂冷笑:“父亲此刻重心全在应对袁绍,只要不影响大局,一个‘病弱’的皇后离宫静养,在他看来或可省去不少麻烦,大概率会默许。至于陛下……” 他语气转冷:“他如今自身难保,身边多是父亲耳目。只要提议看似为他‘分忧’,且由他‘宠信’的宦官提出,我派红儿协助运作,陛下多半会顺水推舟。况且,离宫静养,在礼法上并非废后,他面子上也过得去。” “那接出宫后,安置在何处?又如何确保安全?” “此事我已有计较。还记得文莱阁吗?其所在别院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且有密道通往城外。可先将娘娘安置在那里,待风头稍过,再设法转移到更安全隐蔽之处。护卫方面,我会让胡三挑选绝对可靠的旧部,扮作仆役杂工,严密守护。” 曹昂握住邹缘的手,目光灼灼:“缘缘,此事千难万险,但我们必须做成。为了娘娘,也为了那个孩子。” 邹缘看着他,眼神坚定:“妾身明白。我这就去写诊籍。” ------?------ 皇宫,偏殿。 曹昂代表司空府,向汉帝刘协禀报淮南屯田、安抚流民以及北境防务等事宜。 他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刘协坐在御座之上,看似在听,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瞥向侍立一旁的伏寿。 伏寿今日气色依旧不佳,强打精神端坐着,眉宇间难掩倦色。 待曹昂禀报完毕,刘协象征性地嘉许了几句,话题却忽然一转,目光落在伏寿身上,“邹夫人前日入宫请脉,似乎建言皇后需离宫静养?不知具体是何病症,竟需如此大动干戈?” 伏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垂眸:“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了,静养些时日便好。” 曹昂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乃万金之躯,凤体安康关乎国本。内子邹氏略通医理,所言或许有所夸大,然其担忧之心,亦是臣等之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然迎向刘协:“陛下适才提及‘忧劳国事’,臣深以为然。娘娘母仪天下,日夜为社稷操劳,确需静养。然臣以为,娘娘之‘忧劳’,或不止于寻常政务。” 刘协眉头微蹙:“哦?此言何意?” 曹昂微微抬头,神情笃定:“臣斗胆提及旧事。前次董承等人密谋作乱,矫诏结党,娘娘身处深宫,既要维系皇家体面,又要暗中周旋,弹压宵小,其中惊心动魄、殚精竭虑之处,外人岂能知晓?” 他目光扫过刘协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脸,“此等惊天变故,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损耗。更何况,事后清算,牵连甚广,娘娘心怀仁念,目睹诸多旧人凋零,其中或有不得已之苦衷与惊惧,积郁于心,岂是寻常汤药能解?” 董承之事,刘协岂能完全脱了干系? 刘协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伏寿,只见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默认了曹昂的说法。 曹昂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让娘娘离宫静养,一则可真正安心休憩,利于凤体康复;二则,远离是非之地,亦可避免某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再生事端。此乃两全之策,既全了陛下爱护皇后之心,亦安了臣等忠君体国之念。望陛下圣裁。” 刘协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挥了挥手, “曹卿所言……亦有道理。皇后确是为国事操劳过甚。既如此,便依邹夫人所请,准皇后往城外温泉宫静养一段时日吧。一应用度,皆按宫中份例,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看向伏寿,语气放缓了些:“皇后便安心休养,宫中事务,暂由董贵妃代为打理即可。” 伏寿起身,盈盈一拜,“臣妾谢陛下体恤。” 曹昂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第161章 清心寡欲 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曹昂与伏寿一前一后,保持着臣子与皇后应有的距离,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传递。 直至走到一处无人转角,四下寂静,伏寿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都安排妥当了?” 曹昂立刻快步走近,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她。 他目光灼灼,“宫外最好的静养之地,莫过于这温泉宫。那里看似寻常皇家别院,实则紧邻我早先备下的文莱阁,内有密道相通。文莱阁护卫皆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心腹,可靠无虞。缘缘已先一步过去布置,一应药物、用度都已备齐,万无一失。” “文莱阁”和“温泉宫”相通? 伏寿微微蹙眉,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了然又羞恼的审视,压低声音嗔道:“又是文莱阁……你倒是寻了个好地方。你这恶贼,究竟是从多久前就开始盘算这些事了?” 曹昂低笑一声,握紧她的手,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自见到娘娘那日起,我便在为你寻觅一处安稳的‘归处’。这盘算,自然是越早越好。” 伏寿脸颊一热,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 静了片刻,才又垂眸看他,语气复杂:“司空大人那边……又如何说?” “父亲那边我自有分寸。”曹昂神色沉稳,嘴角却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弧度,“如今袁绍才是心头大患,皇后‘病弱’离宫静养,正合他意。” 话音未落,他又去握她的手。 这次伏寿迅速缩回袖中,连退半步,声音里带着薄怒:“曹子修!这是宫里!” 曹昂收回手,目光却仍紧锁着她:“放心,一切有我。” 暮色渐浓,宫道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伏寿整了整衣袖,转身离去前极轻地应了一声,身影没入渐深的夜色中。 ------??------ 离宫前夜,椒房殿,烛火昏黄。 伏寿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倚在窗边。 夜凉如水,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却又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 明日,她就要离开这座囚禁了她多年的黄金牢笼。 去温泉宫静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环视着这间奢华而冰冷的寝殿,过往的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被送入宫闱,成为那位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汉家天子的皇后。 那并非荣耀,而是家族的责任,是乱世中一枚被安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棋子。 宫墙之内,没有夫妻情爱,只有君臣之别,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前尘往事,尽是枷锁。 直到他的出现。 他像一道凌厉而炽热的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了她周遭的沉寂与阴霾。 那个男人,胆大包天,却又心细如发。 他竟早早备下了文莱阁,打通了温泉宫,将一切谋划得如此周详。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白玉严卯。 指尖轻触,温润依旧。 她想起文莱阁那些惊心动魄又意乱情迷的夜晚,想起曹昂斩钉截铁的承诺。 “纵使前方真是万劫不复,昂亦当先踏一步,为娘娘辟开生路。” 如今,他正在为她劈开这条生路。 伏寿将玉卯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暖。 逃脱樊笼,固然有对自由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深宫怨偶,她要为自己,为孩子,也为那个将她从泥淖中托起的男人,争一个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小腹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与那未成形的孩儿低语。 “别怕,”她对自己说,“我们会安全的。” 窗外,月色朦胧,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却也困不住一颗决意飞走的心。 明日,将是新生。 ------??------ 翌日,温泉宫暖阁,烛影摇红,熏香暗浮。 左右屏退,静谧中只余彼此呼吸声浅浅交织。 曹昂轻握着伏寿的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劫后余生的凝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他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寿儿,”他手指头不老实地在她手心挠了挠,“我掐指一算,咱们这‘小证据’,该不会是中秋后文莱阁那晚……留下的吧?” 伏寿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又羞又气地瞪他,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曹子修!”她声音里带着点气急败坏。 曹昂低低地笑,眼神却深了深,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伏寿吓了一跳,“唔”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却被他结结实实搂进怀里,吻得更深了。 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松开,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嗓子有点哑:“寿儿……” 他呼吸重得很,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她腰间的衣带,手指灵巧地解开了第一个结,带着滚烫的温度就要往里探。 伏寿一个激灵回过神,一把死死按住他作乱的手。 “曹子修!”她声音猛地拔高,“你干嘛呢?!” 曹昂动作一顿,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渴望,有点委屈又着急:“寿儿,我就……” “撒手!”伏寿用力推开他,赶紧把松开的衣襟拢好,往后撤了一步,饱满的弧度起伏甚大。 她瞪着他,眼神像小刀子似的,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邹夫人刚是怎么千叮万嘱的?头三个月要静养!要清心寡欲!不能……不能那个!你…你…” 曹昂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呵气,语气暧昧得能滴出水来:“那…微臣就是想问问娘娘…呃,微臣这接下来的时日,是不是都得素着了?” 那声“微臣”叫得百转千回。 伏寿被他这混账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咬着下唇,狠狠剜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她指尖用力掐他手背,“你再胡言乱语,本宫…便真让你素一辈子!” 第162章 护内安外 “嘶——轻点,轻点…”曹昂龇牙吸气。 脸上却笑得像只狐狸,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捧至唇边,呵着热气。 “臣知错…素一辈子岂非暴殄天物?臣还盼着娘娘早日为臣诞下麟儿,无论是世子还是郡主,定如娘娘般聪慧毓秀。” 他语气软了下来,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伏寿心尖微颤,那点佯怒再撑不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脸颊却偏向一旁,不肯看他那得意的眉眼。 “你这恶贼…早晚有你受的。”她美眸含嗔。 曹昂低头浅笑,正欲再言,目光却不自觉被她胸前的曲线锁住,怎么晃都晃不开,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心。 “说起来…如今两月余,仔细论来,离三月之期…似乎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或许稍加谨慎,也未必……” 话未说完,伏寿已猛地转回头,眼中羞赧尽褪。 “曹!子!修!”她一字一顿,指尖几乎掐进他皮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她猛地抽回手,脊背挺直,语气却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威仪。 “莫说两月与三月仅有旬日之差,便是只差一日、一刻,也绝无侥幸之理!此事关乎我们孩子的安危!你竟敢以此事妄图讨价还价?!” 她眸光如电,“若连这般轻重都掂量不清,我看你这豫州牧也不必做了,趁早寻个清净寺庙,真去茹素斋戒,也好过日后酿下大祸!” 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往后若是在家里也端起皇后架子,我这后院怕是永无宁日啊。 曹昂揉揉眉心,忽又诚恳认错:“是是是,娘娘息怒!是臣糊涂,臣混账!臣一时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该打该打!” 他凑近些,小心翼翼去拉她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寿儿莫气,千万莫气,动了胎气如何是好?我等你,多久都等得。方才…方才就是…就是瞧你太过紧张,想逗你一乐,绝非真有此意。” 伏寿余怒未消,冷着脸不理他。 曹昂见状,厚着脸皮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 “好了,不闹了。方才是我错了。你和孩子安然无恙,才是第一要紧的。我知道的。” 伏寿紧绷的身子渐渐软化。 她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 唉,这个冤家……真是有一万种法子让她又来气又拿他没办法。 ------??------ 许都,司空府,西厢药房。 药香袅袅,邹缘正凝神提笔,于素笺上誊写为一副温养心脉的方子。 方中几味主药稍显特殊,是她翻阅古籍、结合甄宓体质精心调配的,与寻常滋补方剂不同。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走入,本是寻常巡视,目光掠过案几时却骤然定格。 她久在府中,司空曹操时有头风之疾,她于医药见识颇多,一眼便觉出此方异样。 “缘缘,”丁夫人拿起药方,眉头渐蹙,“此方瞧着不似寻常补药,倒像是针对心脉重症的调理方?府中何人需用此等方剂?” 邹缘心中一惊,忙起身敛衽,急智之下试图遮掩:“回母亲,是妾身翻阅古方,见其颇有妙处,随手抄录研习……” “哦?”丁夫人目光如炬,扫过邹缘略显慌乱的神色,又瞥见案角另一张写有“甄”字样的用药记录单子,脸色倏然一沉。 “甄?新迎入府的甄氏吗?!”丁夫人声音陡然锐利,“她有何隐疾?” 邹缘见事已败露,知无法再瞒,只得低声道:“母亲息怒…甄妹妹她…她自幼有些心气不足之症,需常年温养调理。此方是妾身斟酌后……” “心气不足?说得好听!分明是心疾!”丁夫人勃然变色,手中药方重重拍在案上,“岂有此理!河北甄家竟敢如此欺瞒!送个有痼疾的女子过来与我儿为妻!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当我曹家是甚么地方!” 她越说越气,转身厉声道:“去!即刻唤子修过来!我倒要当面问问,甄家这是安的什么心!” 不多时,曹昂先步履匆匆赶到,见母亲满面怒容,邹缘在一旁神色不安,心下忐忑。 “母亲息怒,何事让您如此动气?”曹昂上前行礼。 “子修!”丁夫人指着药方,“你可知你那新夫人甄氏身患心疾?!甄家竟敢隐瞒此事将她嫁入我曹家!你可知心疾非同小可,关乎子嗣延绵,关乎你终身!你莫非也被蒙在鼓里?” 曹昂神色不变,“此事儿臣早已知晓,并非甄家刻意隐瞒,是儿臣允准,暂不声张。” 丁夫人愕然:“你早已知晓?你…你竟还替她隐瞒?子修,你糊涂啊!” “母亲!”曹昂目光坚定,“新妇甄氏之疾,虽是天成,然慧质兰心,更胜常人。儿臣既娶她为妻,自当护她一生周全。区区心疾,何足道哉?儿臣便是倾尽所有,也定会为她寻来良方妙药,悉心调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子嗣,母亲更不必忧心。儿臣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当前最要紧的,是让她在豫州安心静养,而非以此相责。” 丁夫人怔住,看着儿子护犊般的姿态,无奈地说,“即便如此,此事也非同小可!你父亲若知……” “父亲处,儿臣自会去说明。”曹昂接口道,“眼下天寒地冻,她身子弱,经不起奔波劳碌。待来年开春,若有暇时,儿臣再亲自陪她回许都,正式拜见母亲与父亲,届时再细说原委,可好?” 丁夫人看看儿子,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娘还能说什么?只是这调理之事,务必上心!缘缘,你多费心盯着。” 邹缘连忙应道:“妾身遵命。” 丁夫人摇摇头,带着侍女离去,临走前又道:“开春后,定要带她回许都一趟,让你父亲也见见。” “儿臣谨记。”曹昂应下。 ------??------ 温泉宫的日子静谧而安稳。 伏寿在邹缘的精心照料,以及曹昂在邻近文莱阁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护卫下,心神渐宁,胎象也日趋稳固。 曹昂见一切安排妥当,虽心中万般不舍,但豫州军务催迫,北境袁绍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容他久离职守。 那日,晨光熹微,温泉宫暖阁内,曹昂仔细为伏寿拢好披风,指尖流连在她小腹上,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寿儿,我此去豫州,不日恐将北上。你安心在此,一切有我。”他声音低沉,满是缱绻不舍。 伏寿抬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凤眸中水光潋滟,“放心去罢,我和孩儿等你。朝堂风雨,深宫寒刃都闯过来了,如今这般岁月静好,我惜福得很。” 第163章 故人归来 伏寿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你,前线凶险,万事小心。莫要让我们忧心。” “好。”曹昂心中滚烫,忍不住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刚回到司空府准备最后事宜,邹缘便迎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柔声道:“夫君,行装都已打点妥当。另外……” 她微微抿唇,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方才城郊别院来人,说糜贞妹妹新酿的那一瓮酒,今日恰巧到了火候,开封后香气颇为醇正。她知你即将远行,特地遣人送了一小坛来,说是给你路上驱寒。” 曹昂闻言,微微一怔。 新酒初成,恰逢他离京…… 他心中倏然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哦?她倒是有心了。酒在何处?” “已装入行军皮囊,放在你马鞍侧袋了。”邹缘细心答道,又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 “还有,这是妾身这几日结合甄妹妹的脉象,写下的几个温养方子。夫君带回豫州,或能对甄妹妹的病体有所裨益。” 曹昂接过信笺,心中感念邹缘的周全与大度,轻轻握住她的手:“缘缘,辛苦你了。府中诸事,还有温泉宫那边,都要劳你多看顾。”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邹缘温顺点头,“时辰不早,夫君该启程了。” 曹昂忽然道:“离出发尚有些时辰。我再去一趟城郊别院吧。” ------?------ 城郊小院,月华初上,清辉遍洒。 泥炉上的酒瓮已不再沸腾,只余温温的热气,混着愈发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糜贞依旧穿着那身素净棉裙,罩着墨色披风,坐在廊下。 马蹄声渐近,她站起身。 曹昂踏月而来。 他见到廊下那道被月光温柔勾勒的身影,白日里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为心底一片柔软的宁静。 “夫人久等了。”他声音放缓,走近时,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酒刚温到好处,大人来得正是时候。”糜贞轻声应着,侧身欲为他斟酒。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曹昂心情松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勺,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袖外的手腕。 “我自己来。”他笑道,声音低沉而温和,随即松开了手。 糜贞的心猛地一颤,她垂下眼睫,默默将酒勺递给他。 曹昂自顾自舀了酒,品了一口,赞道:“火候恰到好处,香气都敛进去了,回味更显绵长。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糜贞心中泛起一丝甜意,方才的慌乱也化作了浅浅的欢喜,“大人喜欢就好。” “喜欢!甚是喜欢!这酒真好,就像你一样。”曹昂大笑,又饮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暖透。 糜贞心慌意乱,脸颊滚烫。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如此直接,如此快乐。 那快乐感染了她,让她也莫名地高兴起来。 “大人……今日似乎格外开心?”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 曹昂又喝了一口酒,笑意更深,“是啊,解决了一桩积压心头许久的大事,见到了想见的人安好,又喝到了这般好酒,怎能不开心?” 他向前微倾,解下腰间空了大半的酒囊递给她:“替我装满它。我要带着它去豫州,去战场。” 糜贞接过酒囊,仔细地将温好的酒液注入其中。 装好后,她却没有立刻递还,而是从披风内里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平安符,“缘缘姐教我绣的。” 曹昂微微一怔,借着月光细看。 红梅绣得精致,却在线尾处留了个歪扭的结。 他不由失笑:“这结倒是像极缘缘的手笔。” “缘缘姐说...”糜贞眼底泛起浅笑,“这样你每回看见,就会想起...两个盼你平安的笨拙女子。” 月光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 曹昂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好。保重身体。”他看着她,声音坚定,“等我回来,再喝你酿的酒。” 他饮尽杯中残酒,系好装满新酒的皮囊,转身走向院门。 翻身上马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糜贞不知何时拿起针线,就着廊下的灯火,低头缝补着什么,侧面沉静而温柔。 隐约间,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小调传来,那是徐州女子冬夜常唱的团圆曲。 曹昂勒马驻足,静静地听了一小会儿,唇边笑意加深。 马蹄声远,庭院重归寂静。 ------?------ 豫州平舆,州牧府。 书房内炭火正旺,曹昂正与陈宫、诸葛瑾商议豫州屯田及来年春耕事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这位姑娘,请留步!容我等先通传……” “闪开!” 一声清叱。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室内。 曹昂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吕玲绮?! 她依旧一身利落的骑装,墨色劲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稚气已彻底褪尽。 一年不见,她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肩背挺直,眼底泛起倦色,唇瓣紧抿,目光如炬,直直地钉在曹昂脸上。 刘晔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晔唇角勾起,懒洋洋地拢了拢衣袖:“哦?看来公子有故人到访,晔等先行告退。” 陈宫亦起身,目光在吕玲绮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温声道:公子,屯田细则明日再议不迟。 行至吕玲绮身侧时,陈宫脚步微顿,声音低沉:玲绮小姐,别来无恙?并州风寒,可还适应? 吕玲绮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劳陈公台挂心。 陈宫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与刘晔一同离去。 炭火噼啪作响,室内一时静极。 曹昂放下手中笔,“吕姑娘,一别经年,没想到你会此时来豫州。一切可好?温侯陵寝……” “曹昂!”吕玲绮打断他,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少在这里假惺惺!我且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猛地掏出一物,“啪”地一声按在紫檀木的书案上。 ——正是那枚他当日赠予她的暖玉令牌。 第164章 长高还是长大 “你这令牌,究竟是何用意?!”她声音微颤,带着质问的意味。 “一路行来,所有关隘哨卡,见令牌皆礼敬有加!但为何都称我为‘吕夫人’!这是你授意的吗?!” 曹昂目光扫过那枚令牌,并未直接回答,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挺拔,居高临下间自有一股威仪。 感觉到气势被压制,吕玲绮不由得蹙眉,面露不悦。 “一路辛苦了吧?”他声音温和,“并州至此,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可曾用过膳食了?我让人……” “回答我!”吕玲绮执拗地瞪着他,“曹子修,你究竟意欲何为?耍弄我很有趣吗?” 曹昂凝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玲绮,”他语气自然而亲近,“我从未想过耍弄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枚令牌:“给你令牌,只因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至于称呼……”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许是子龙他们有所误会,回头我自会训诫。你若不喜欢,无人敢再乱叫。” 他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按在案上的手背,吕玲绮猛地缩回手。 “你……休得无礼!”她色厉内荏地斥道,眼神有些慌乱。 曹昂收回手,语气平稳:“好。那你能告诉我,为何突然回来吗?一年之期似乎未满,老家一切可好?可有人为难于你?” 吕玲绮猛地扭开头,声音闷闷的:“要你管!我……我待不惯那边,不行吗?” “自然可以。”曹昂颔首,“我这里永远有你容身之处。你的旧部,子龙一直代为操练,如今军容更胜往昔,你可随时检阅。” 吕玲绮对上他那双深邃眼眸,一年前帐中种种倏忽掠过心头,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自镇定,冷硬回道:“曹公子,我来取回我的兵。此外,你答应告知我的‘故人’,如今何在?” 曹昂取出那枚青铜狼头兵符,置于案上。 “吕姑娘,物归原主。” 吕玲绮凝视兵符,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紧紧攥在手心,带来一丝冰凉清醒的触感。 “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了吗?”她紧盯曹昂。 曹昂注视着她,缓缓道:“她如今就在许都。但见她之前,玲绮,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如今手握兵权,是欲复仇,还是……寻求一个新的开始?”曹昂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底。 吕玲绮浑身一颤,握紧兵符,咬牙道:“若我说复仇呢?” 曹昂神色不变:“父仇不共戴天,人之常情。然则复仇之后呢?并州这些誓死追随你的将士,他们的生路在何方?你吕家的血脉,难道真要断绝于此?” 吕玲绮嘴唇颤抖,一时语塞。 曹昂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吕姑娘,温侯之败,非战之罪,乃时运与性情所致。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正是豪杰用命之时。你一身武艺,麾下精兵,岂甘只为一段旧怨殉葬?” 他声音坚定,““既来了,便留下吧。我一直给你留着院子呢。并州狼骑,也需要他们的主将。” 吕玲绮猛地抬头,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天,他递来的手炉和那句“我会等你”。 她看着曹昂那真诚灼热的目光,慌忙垂眸。 室内一时无言。 “那位故人……”吕玲琦忽又开口,声音干涩。 “她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精彩,而非被仇恨吞噬。”曹昂语气笃定,“见见她,或许你会明白更多。” 良久,她轻轻颔首:“好。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曹昂嘴角微扬:“她如今在许都,你若想见她,我可以安排.....” 他话音未落,忽听府内传来一阵清脆笑语,伴着急促脚步声。 “姐夫姐夫!忙完了吗?走,一同骑马去~” 只见小乔如欢快雀儿从廊下跑来,险些撞到吕玲绮身上。 小乔稳住身形,好奇地打量着一身劲装的吕玲绮,眨着大眼睛:“咦?吕姐姐?” 吕玲绮上下端详,不由得蹙眉,“乔小姐?你怎么一点个都没长?” 小乔一怔,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挺胸抬头,“你倒是长个了,可你不长‘大’啊!” 吕玲绮脸颊微热,想起一年前那“龙爪手”的窘境,瞥了曹昂一眼。 “乔小姐这说话腔调,怎的与他如出一辙,莫非你也嫁了他?” 小乔脱口而出:“还没有呢。”话音刚落自知失言,俏脸霎时绯红。 吕玲绮看着她这般模样,挑眉道:“这豫州莫非就他一个男子了,你们竟都围着他转?” 曹昂正待开口,小乔忙岔开话题,伸出小手去拉他,“姐夫,说好的,今日带我去骑马。” 曹昂略显为难,“这……你不如问问吕姑娘意思?” 吕玲绮转头看他,一脸讶异。 小乔不解,“我们骑马,为何要问她?” 曹昂温言道:“这赤兔原是温侯遗物,我暂且替吕姑娘保管罢了。” 吕玲琦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泛起浅浅的晶莹。 “姐夫!你要把赤兔送人?”小乔嘟嘴嗔道,“不可不可!我还没骑够呢!” 她转向吕玲绮,眨着大眼睛:“吕姐姐,你武功高强,骑什么马不都一样?” 吕玲绮脸色倏沉。 曹昂正要圆场,吕玲绮却已冷笑一声:“乔二小姐说得是,赤兔既已易主,强求无益。我吕玲绮还不至于觊觎他人坐骑。” 她语带锋芒,“公子好意心领了。若无他事,我先告辞!” 说罢不待曹昂回应,转身疾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曹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看了一眼小乔:“霜儿,你……” 小乔一脸无辜:“我说错什么了?赤兔本就是姐夫的嘛……” 她眼睛一亮,“姐夫,既然吕姐姐不要,走走走,带我骑赤兔可好?” 曹昂望着吕玲绮远去的背影,心知今日这匹烈马是还不成了。 他揉了揉眉心,对小乔道:“你啊……真会挑时候。罢了,走吧。” 小乔吐了吐舌头,拉着曹昂蹦蹦跳跳走向马厩。 第165章 吃一堑长一智 曹昂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小乔拽着他的袖子,一路轻快地小跑向马厩。 赤兔马见到主人,亲昵地凑过来蹭曹昂的手,又瞥了眼旁边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打了个悠长的响鼻,像是在表达某种“又来了”的无奈。 “先说好,今日只许慢行,不准疯跑。”曹昂一边熟练地给赤兔套上鞍具,一边小心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小乔嘴上应得乖巧,小手已经忍不住偷偷摸了摸马鞍,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曹昂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轻轻一拉便将小乔提了上来,稳稳安置在身前。 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手臂只是虚环着她,稳稳控着缰绳。 赤兔迈开步子,小跑起来,平稳而轻快。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微风带着凉意。 小乔起初还坐得规规矩矩,小身板挺得笔直,可没过多久,就被马儿那有节奏的颠簸晃得有点坐不稳。 她偷偷向后挪了挪,后背若有似无地贴上了曹昂的胸膛,感觉到那份温暖和坚实,她悄悄抿嘴一笑。 “姐夫,”她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随风飘入曹昂耳中,“赤兔跑起来真稳当,比香香那匹小白马好多啦!” 曹昂闻言低笑,“这话要是让尚香听见,她又该跟你急眼了。” “她才不会呢,”小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髻上的珠花随之轻颤,“她现在可听我的话了,因为我答应教她做她最爱吃的糕点。”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触感,小乔的脸颊微微发烫,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悄悄侧过头,仰起脸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沉静的面容,语气天真,“姐夫,你这次回来……见到我爹爹派人送来的信了吗?” 曹昂目光微凝,“见到了。岳父大人只是牵挂你,盼你早日归家。” “哦……”小乔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衣带,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不想那么早回去嘛……豫州多好玩,有姐姐,有梅姐姐,有冯韵,现在连那位‘冷美人’也肯跟我们说笑了。回去就只有爹爹整天念叨,还有周……” 她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曹昂心中轻叹,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霜儿,你还小,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我不小了!”小乔猛地转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姐姐像我这个年纪,都已经……都已经嫁给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只想把我当个小妹妹看待?” 曹昂心头一震。 他怎么会只把她当妹妹? 这古灵精怪、娇憨明媚的丫头,早已不知不觉占据了他心中特殊的一角。 可他该如何回应? 她父亲乔公的反对显而易见,姐姐大乔的态度温和却不明朗,自己后院亦是情债累累…… 更遑论即将与袁绍展开的决战,千头万绪的军政要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什么去开口留她?又能给她怎样确定的未来? 曹昂低头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决定驱散这份低沉。 他低笑一声,俯身凑近她耳畔。 “上次从江东回来,我好像被某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占了便宜去……怎么,就那一下便没了下文?该不会是……知道怕了?” 小乔身子猛地一僵,从耳根到脖颈“唰”地一下红透。 她下意识就想扭头反驳,却被他的手臂稳稳圈着动弹不得,只能羞恼地小声嘟囔:“谁、谁怕了!那、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曹昂不依不饶,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莫非是觉得姐夫不够好,亲一下便后悔了?” “才不是!”小乔急急否认,声音却越来越小,“是因为姐夫像个木头人似的,再说你后来那么忙,身边围着那么多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小嘴微微撅着。 是了,许都宫外那位需要静养的人,府里那位需精心呵护的病弱佳人,还有刚刚归来、桀骜难驯的并州孤狼…… 一时之间,两人都安静下来。 唯有赤兔马平稳的蹄声,踏在寂静的小路上。 它仿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流转,步伐愈发轻缓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真如踏在云端絮上。 小乔安静地靠在曹昂怀里,被这舒缓的节奏晃得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仔。 曹昂低头看着她这副全无防备、娇憨可掬的模样,玩心又起。 他轻轻一抖缰绳,通人性的赤兔立刻会意,原本平稳的小跑,瞬间切换成了某种极具韵律的颠簸。 “呀!”小乔瞬间从迷糊中被颠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上下轻颤。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曹昂环在她身前的手臂,小脸吓得有些发白。 “姐、姐夫!赤兔它……它怎么又……”小乔脸颊绯红,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是上次那个让她羞死人的节奏! 曹昂一脸无辜,低头凑近她通红的耳根,气息灼热:“嗯?赤兔怎么了?跑得不是挺稳当的吗?霜儿方才不还夸它比尚香的小白马好?” “你……你胡说!它明明就是故意的!肯定是你又使坏了!跟上次一样!” 小乔气鼓鼓地,扭着纤细的腰肢,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紧密摩擦。 可马背上空间就那么大,她越是扭动挣扎,两人身体的接触反而越是紧密,那恼人又羞人的触感也就越发清晰。 曹昂强忍着笑意,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看着曹昂那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小乔又羞又恼,水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动的狡黠。 她心一横,大胆地在他怀里猛地一个转身!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 冬日衣衫虽不算薄,但小乔身段玲珑有致,那少女娇柔饱满的曲线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曹昂的胸膛,传来令人心惊的弹性和热度。 更要命的是,小乔身上那股混合了奇异奶香与少女馨香的独特芬芳,此刻更是毫无保留地萦绕在曹昂鼻尖,馥郁撩人。 曹昂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呼吸一滞,只觉得温香软玉满怀,所有的血液都朝着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他原本游刃有余的姿态荡然无存。 小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和情绪的变化。 她仰起绯红的小脸,看到他眼中的慌乱和强自的镇定,心中顿时大乐! 她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了凑,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学着他刚才的调子,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问: “姐~夫~你刚才不是说,是赤兔不乖吗?那~现~在~呢?现在……又是谁不乖呀?”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曹昂颈间。 曹昂猛地深吸一口气,狼狈地一把勒紧了缰绳! “吁——!” 第166章 芳心初定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草地,稳稳停住。 曹昂手忙脚乱地松开环着小乔的手,翻身下马,背对着她深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燥热。 他这算不算是……玩火自焚? 小乔坐在马背上,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晃荡着双脚,裙摆轻扬,活像只斗赢了老鹰的小云雀。 她俯下身,探出大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咦?姐夫怎么自己先溜下马啦?难道是马上太热了,需要下来吹吹风,好好冷静一下吗?” 曹昂转过身,仰头看她。 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那得意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他强自镇定地整了整衣袍,板起脸:“胡闹!方才那样转身多危险?摔着了怎么办?” “有姐夫在,我才不怕摔呢!”小乔小腿轻晃,歪着头笑。 “谁让你老是这般欺负我?方才也不知是谁,抱得可紧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曹昂心头又是一荡,赶紧移开目光去牵缰绳:“下来,该回去了。” “不下!”小乔往后一靠,拍了拍赤兔的脖子,“赤兔乖,我们再溜达一圈儿,好不好呀?” 赤兔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曹昂无奈,上前一步,语气放缓:“霜儿,别闹了,天快黑了,风凉,当心着凉。” 小乔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她咬了咬唇,忽然俯身将小手放入他掌心,声音轻软:“那姐夫抱我下来。” 曹昂张开双臂,小乔顺势轻盈往下一跃,带着些许冲力撞进他怀里。 馥郁的甜香再次将他包裹,娇软的身躯紧贴着他。 暮色四合,归鸟啼鸣,周遭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曹昂收拢臂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沉静而温柔,“霜儿,别回皖城了。待我北征归来,天下稍定……” 他略作停顿,神情郑重:“我必亲赴乔府,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迎你过门。可好?” “啊……真的?”小乔猛地仰起脸,眼眸因惊愕而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定住。 街旁檐下的灯火暖光,落进她清澈的眼底,恍若刹那间点燃了万千星辰,光华流转。 “真的。” “可是……爹爹那边,还有姐姐……”她又垂下眼帘。 “放心,回去我便同靓儿说明。至于岳父大人那里,”他语气温和却笃定,“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说着,他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小乔用力点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怎么哭了?”曹昂轻拭过她的泪痕,声音含笑,“莫非不愿嫁给姐夫?” “不是!”她急忙摇头,“我只是高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小手胡乱擦着脸,忽的破涕为笑,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彩虹,绚烂夺目,瞬间照亮了夜色。 “好……好……姐夫说话要算话!” “君子一言,”曹昂笑着伸出小指,“快马一鞭?” 小乔立刻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晃:“驷马难追!骗人是小狗!” 勾指起誓间,两人相视而笑。 ------?------ 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渐深的呼吸。 “走,回家。”曹昂低声说道,手臂稳稳托住怀中轻盈的身躯,利落地翻身上马。 暮色温柔地将相拥的身影与清脆的马蹄声轻轻包裹,一路漫向州牧府。 曹昂微微侧首,看见怀中的少女仰着脸,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亮晶晶的。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校场边缘—— 吕玲绮不知何时已驻马立在那里,纤长的身影与胯下乌骓几乎融为一色。 距离尚远,夜色模糊了她的具体神情,唯独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穿过渐起的薄雾,落在马背上那双亲密相依的人影上。 小乔正沉浸在蜜糖般的氛围里,敏锐地察觉到曹昂一瞬的分神。 她顺着他的视线好奇望去,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缩进曹昂怀里,声音不大不小:“姐夫,我冷……” 曹昂收紧手臂,用披风将她裹紧。 吕玲绮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调头绝尘而去。 曹昂无奈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突然安静的小人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方才还胆大包天的‘霜大人’,怎么转眼就僵成了个小木偶?莫不是被吕姑娘那清凌凌的眼神给冻住了?” 小乔扭了扭身子,闷声道:“才没有!!”却下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哦?那为何我家霜大人此刻如此‘端庄娴静’?这可不像你。”曹昂低笑,手臂收紧了些,“莫非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恼地瞪他,“你少胡说!我……我只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曹昂挑眉,眼底笑意更深,“说来听听,什么大事让我们霜儿如此严肃?” 小乔眼珠一转,仰起小脸一本正经:“我在想啊,回去该怎么跟香香说,那比她武功还厉害的大长腿姐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地走了。” 她拖长尾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曹昂,“是不是某人招惹的?” 曹昂失笑,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好你个乔霜,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啊?分明是某个小丫头片子心机重,现在倒赖我头上?” “哎呀!不准捏我鼻子!”小乔拍开他的手,嘟起嘴,“明明是你!是你先那样抱着我,才让吕姐姐误会的!” “哪样抱着?”曹昂存心逗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呵气,“是这样吗?” 小乔浑身一颤,耳根红透:“你……你放开点!热死了!” 曹昂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心情大好,轻轻一抖缰绳。 赤兔会意,小跑加速,颠簸感骤起。 “啊!”小乔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撞进曹昂怀里。 曹昂闷哼一声,手臂上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小乔脸红得要滴血:“曹子修!你又来!坏蛋!快停下!” 曹昂勒住赤兔,让它恢复慢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把头埋起来的小鸵鸟,低笑着道歉:“好好好,是姐夫不好,赤兔不乖,颠着我们霜儿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促狭,“霜儿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 小乔闻言,猛地抬头,羞愤交加地瞪着他:“你还说!不许说!我咬你哦!” 说着真的抓起他的手臂,轻轻咬了一口。 曹昂毫不气恼,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像安抚炸毛的小猫:“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姐夫错了,给我们霜儿赔不是。回头给你买新到的江东绸缎和胭脂,好不好?” 小乔松开嘴,别过脸去,哼了一声:“……要两匹!还有,我要书房那个很香的墨锭!” “好,都依你。”曹昂笑着应承,眼底满是宠溺。 “霜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姐夫这般大方,霜儿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小乔闻言一愣,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表示什么呀?你又想使什么坏?” 第167章 大乔的心思 曹昂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小乔耳畔,“比如像上次那样?霜儿亲我的那一下……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小乔的心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她羞恼地别过脸去,“你还好意思提!那是……意外!” “哦?意外?”曹昂挑眉,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牢,嗓音里带着蛊惑,“那这次,霜儿能不能……再来个‘意外’?” 他目光灼灼,像暗夜里的星火,直直照进她心底。 小乔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心跳失序。 她咬了咬嫣红的唇瓣,暗自思忖:反正名分已定,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声如细丝:“那……那你先把眼睛闭上。” 曹昂从善如流,含笑阖上眼帘。 小乔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朦胧灯火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显得格外俊朗。 她微微撑起身子,红着脸,朝着他的脸颊飞快地凑了过去——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曹昂忽然侧过头! “唔!” 小乔惊得瞪大了美眸,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唇上传来柔软而陌生的触感,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曹昂可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顺势吻住她的唇,带着得逞的坏意,技巧娴熟地撬开她的贝齿,加深了这个吻。 小乔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酥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生涩又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良久,曹昂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看着她懵懂迷离的羞赧模样,低笑着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霜儿的‘表示’……姐夫很满意。” 小乔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被戏弄了,顿时又羞又恼,握起粉拳捶他胸口。 “曹子修!你……你耍赖!大骗子!说好只是亲脸的!” 曹昂任由她捶打,低头凝视着她气鼓鼓的娇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霜儿方才可没指定地方…姐夫不过是自行领会了霜儿的深意。” 小乔气结,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堵得说不出话,又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无所适从,只得垂眸避开。 曹昂朗声大笑。 “姐夫,”小乔忽然眨眨眼,狡黠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瞟,声音带着天真又撩人的疑惑。 “你藏起来的那什么‘七尺’……好像又不安分了呢?” “……” 曹昂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缩了缩,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真会玩火。” 小乔脸上红晕更盛,仰起小脸挑衅:“那也得看是对谁……反正对姐夫你,用不着太规矩……” 她话音未落,曹昂已托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再次封住她的唇。 这一次不似先前温柔,吻得又深又重。 小乔起初还“呜呜”地抗议着捶了他两下,不一会身体渐渐软化,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良久,曹昂才喘息着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目光幽深如潭:“现在知道要不要守规矩了?” 小乔眼眸含水,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娇软的身子微微颤抖,嘴上却依旧不服输:“就不要……我才不会怕你……” 曹昂心情莫名大好,他不再多言,收拢手臂,把她紧紧拥住。 ------?------ 州牧府内灯火渐次亮起。 曹昂将小乔送回她住的西院,看着她依旧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满是柔软。 他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温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晚些我让侍女给你送些安神的甜汤。” 小乔点点头,飞快地睨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那…姐夫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忘不了。”曹昂失笑。 小乔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猫般溜进屋。 曹昂转身,朝着大乔所居的东院走去。 东院比别处更显静谧,廊下悬着几盏素雅的绢灯,晕开柔和的光晕。 房门虚掩着,曹昂轻轻推开,只见大乔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光低头绣着一方帕子。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娴熟而优美,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宁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曹昂,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我让小厨房温着羹汤。” “靓儿。” 曹昂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在榻边坐下,“我不饿。倒是你,又在灯下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方未完成的绣帕上——一对相依的鸳鸯,栩栩如生,似要游出绢面。 大乔浅浅一笑,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闲来无事,绣着玩罢了。霜儿那丫头你是知道的,总嫌帕子不够用,又说外头买的花样俗气,我便想着为她绣几方新的。” 听她主动提起小乔,曹昂心头微微一动。 他沉吟未语,大乔却已看穿他眉宇间藏着的思量,柔声问:“夫君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曹昂抬眸,迎上她温润如水的目光,终于不再犹豫。 “靓儿,我今日……向霜儿提亲了。” “提亲?”大乔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讶然。 她轻轻放下绣绷,唇角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自她及笄之后,死活不愿留在皖城,又那般抗拒周瑜的婚事……我这做姐姐的,又怎会毫无察觉?”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我只是不曾想到,夫君你对她,也存了这样的心意。更未料到,你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曹昂迎着她的注视,言辞恳切:“靓儿,我知此事来得突然,也明白岳父大人心中早有属意的人选。但霜儿的心意,我亦明了。她不愿嫁周瑜,她心中有我。而我待她,也绝非一时兴起。” 他将自己的承诺与打算一一告知,末了,语气愈发郑重:“我知此事于世俗礼法而言,或有不合,也深怕委屈了霜儿。但我曹昂既已开口,便绝非戏言。” 他握紧大乔的手,“靓儿,你是她的姐姐,亦是我的妻子。我第一个告知你,是敬你,也是望你成全。” 大乔静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那丫头,到底还是遂了心愿。只是……” 第168章 夜访静轩 大乔眸光转向窗外沉夜,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父母之命。我自是希望霜儿能像我当初一般,风风光光地出嫁,得到双亲的祝福,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曹昂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目光坚定:“岳父处我自有分说。周瑜纵有千般好,霜儿心不属他,也是无用。这个道理,明理之人自然都懂。” “可我乔家已有一女嫁入曹氏,”大乔语带忧虑,“若再将霜儿许配于你,世人或讥乔家攀附,或讽你专揽姐妹,于你名声有损。” 曹昂低笑一声,眉宇间自有傲然:“外人闲言何足挂齿?能得靓儿为妻是我之幸,若再得霜儿为伴,是福是缘,何来攀附之说?” 大乔低头看着绣帕上那对相依的鸳鸯,语声渐低:“世间岂有姊妹同侍一夫,而能全然无忧者?纵使我与霜儿姐妹情深,可日后漫长岁月,难免……” “我知你胸襟开阔,待霜儿更比寻常姐妹情深。”曹昂指腹轻抚她微蹙的眉间,“让你们姐妹相伴身侧,彼此照应,岂不胜过天各一方?” 大乔抬眸凝望着他,眼底泛起柔光:“你当真想好了?” “只需你一句成全,”曹昂言辞低沉,“余事皆由我一力担之。” 大乔语声忽转轻俏,带着几分狡黠:“不过若夫君真有决心,总会想出堂堂正正的法子,让父亲回心转意,不是吗?” 曹昂朗声大笑,拉着她的手郑重道:“靓儿放心,这堂堂正正的法子,为夫定然想得出来!” “这才是我乔靓的夫君。”大乔嫣然一笑,却又轻叹,“只是娥皇女英虽是佳话,世间安得双全法……” “靓儿别担心了,一切交给我。”曹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这时,门扉轻响。 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伴随着清脆雀跃的声音:“姐姐!你看我新做的红枣糕……咦?姐夫你也在呀!” 大乔连忙从曹昂怀里起身,脸颊微热。 小乔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比平日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刻意的乖巧。 她悄悄打量着姐姐的神情,想从她眉宇间寻出一丝端倪,随后又飞快地瞥向曹昂。 曹昂一见到她这模样,眼底便漫开笑意。 大乔将两人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唇角微弯,伸出手温和道:“辛苦霜儿了,拿来我尝尝。” 小乔将盘子递过去,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又飘向曹昂,“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曹昂自然明白她的小心思,却不点破,只含笑看着她,语带双关:“在说某个小丫头,手艺见长,人也愈发惹人怜爱。” 小乔耳根一热,心里甜丝丝的,却偏要娇嗔地瞪他一眼,假装没听懂。 大乔优雅地尝了一口糕点,点点头:“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她放下糕点,目光温和地看向小乔,决定不再绕弯子:“方才正与你姐夫商议你的终身大事。父亲那边,要等夫君亲自去说才显诚意。” 小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姐姐:“真的吗?那姐姐是同意了?” 曹昂朝她笑着点头,眼神温柔而笃定:“自然。我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 小乔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忍不住凑近曹昂身边,声音又软又糯:“那姐夫可要好好跟爹爹说!爹爹最疼我了,但有时候也固执得很……” 大乔看着妹妹几乎要挨到曹昂身上去,轻咳一声,“瞧瞧,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只顾着跟你姐夫商量怎么对付爹爹了?” 小乔脸色绯红,连忙正襟危坐,却悄悄在案下勾了勾曹昂的手指,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大乔。 “姐姐再吃一块!” 曹昂看着她强装镇定却眉眼藏不住笑意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 大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头:“好了,夫君,你先出去吧,我跟霜儿说会话。” 曹昂笑着起身离去。 待门关上,大乔看向妹妹,眼底带着笑意:“还跟我装糊涂?真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小乔挽住她的手臂撒娇:“姐姐别取笑我了嘛……我是来谢谢姐姐的……” “谢我什么?”大乔故作不解。 小乔声音渐低,脸颊飞红:“谢姐姐成全我和……” 大乔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早猜到你是打着送糕点的幌子来探风声的。” 小乔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依偎进姐姐怀里。 “姐姐最好了……那,姐姐真的不生气吗?” 大乔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若真要生气,早该教训你了,也不至让你跟我们住了那么久。你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我?” “姐姐真好。”小乔心中感动。 大乔拉过妹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霜儿,当真想清楚了?这条路或许不易。” 小乔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我想清楚了!只要能跟姐姐和姐夫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即便外界流言蜚语?即便将来要面对许多复杂情形?” 小乔迎上姐姐的目光,毫不退缩:“姐夫说了,一切有他。我相信他!” 大乔轻轻叹了口气,替小乔理了理鬓角:“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也不再说什么。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懂得珍惜眼前人。” “我不会后悔的!”小乔用力保证,又软声说,“姐姐,谢谢你。对不起……” 大乔柔声道:“傻丫头,跟姐姐还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幸福,姐姐便高兴。” 她语气宠溺中带着叮嘱,“日后行事,需得更稳重些才是。” “嗯!我知道啦!”小乔乖巧地点头,美眸里光彩照人。 ------?------ 曹昂自大乔院中踏月而出,夜露微凉,拂面生寒。 他在廊下稍作迟疑,转向了静轩的方向。 甄宓素来体弱,心思又较常人更为细腻,今日府中接连迎来吕玲绮、又有他与小乔骑马归来的动静,曹昂担心她独处时难免多思。 看到静轩还透着烛光,他示意在门前侍立的侍女不必通传,自行轻轻推开了门。 果见甄宓并未安寝,只随意裹着一件素绒披风,临窗倚在软榻上。 她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而是怔怔地望向窗外疏朗的寒星,侧影单薄。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她。 她缓缓转过头来,见是曹昂,眸中霎时掠过一丝亮色。 她放下书卷,欲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不必起来,”曹昂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触手只觉她衣衫单薄,肩胛纤细。 “夜里寒气重,怎么还不安寝?” “并无要紧事,”甄宓轻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犹带着室外寒气的衣袍上,声音柔和,“只是睡不着,随意翻翻闲书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的衣袍,“夫君方才是送乔霜妹妹回去了?” “嗯,”曹昂颔首,语气温和自然,“霜儿孩子心性,闹着要去骑马散心,我便陪她走了走。” 第169章 夜语定心安 甄宓唇角弯起,“乔霜妹妹天真烂漫,有她相伴,想来夫君也能稍解军务烦忧。” 曹昂转身看向她,走近两步,温声道:“宓儿忽然问起霜儿……可是听闻了什么,担心外间物议?说我曹子修既纳其姊,又欲娶其妹,未免太过荒唐?” 甄宓垂眸,似是默认。 曹昂低笑一声,语气洒脱:“外头说我狂悖无状的名声,还少么?多这一桩,也不过是债多不愁。” “乱世之中,若事事在意他人眼光,岂非寸步难行?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护我想护之人。” 甄宓抬眸,对上他坦荡的目光,轻轻一叹,“乔霜妹妹,真好。能这般纵马驰骋,陪伴夫君左右。” 她的声音渐低,“不像妾身,这身子不争气,连多走几步都……” 曹昂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而温柔:“何必妄自菲薄?你与她,本就不同。霜儿如火,炽烈明艳;而你,如静水映月,清雅宜人。在我心中,各有其好。” 他神情温和,“待你身子好点,春和景明之时,我也带你策马同游,去看看这江山别样的风光。” 甄宓微微点头,静了片刻,长睫轻颤,抬眼望向他时,眸中已泛起了水光。 “听闻夫君此前在司空府,母亲为妾身的事动怒了,是么?” 曹昂握紧她的手,“确有此事,但宓儿不必挂心。” 他目光沉静,言语笃定:“我已向母亲说明,一切皆是我的主张,与甄家无关,更与你无关。母亲是爱子心切,一时情急,如今已无大碍。待开春回暖,我再陪你回许都正式拜见。” 甄宓眼中忧虑略缓,低眉轻声:“那妾身与家姐互换身份一事……夫君是如何对母亲说的?此事若深究,终究是欺瞒。若连累家姐、损了甄家声名,妾身实在难安。” 曹昂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意更甚,语气郑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旁人眼中,你就是甄姜,是我曹昂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目光深远,低声道:“待北方战事平定,我自有办法保全甄家,也让你姐姐安然脱身。你如今要做的,是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一切交给我,可好?” 甄宓鼻尖微酸,轻声道:“都听夫君的。” 她抬眸见他目光坚定,心中因身份错置、家族命运而生出的惶惑,竟渐渐平息。 “夫君……”她声音轻软,眼底水光流转,“妾身何德何能,得夫君如此相护。” 曹昂轻笑:“又说傻话。你我既为夫妻,自当祸福与共。护你周全,是我分内之事。” 他语气转为温和:“倒是你,思虑过重,于身体无益。缘缘开的温养方子,可按时服了?我瞧你脸色仍有些苍白。” “方子一直在用,有劳邹姐姐费心。”甄宓微微颔首,不自觉将披风拢紧些,“只是自幼的旧疾,天气骤寒便易气短心悸,缓一缓便好,夫君不必过于挂心。” “怎能不挂心?”曹昂蹙眉,伸手轻触她指尖,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分说将她双手拢入掌心。 “我已派人四处寻访,听闻当世有两位神医,一为谯郡华元化,一为南阳张仲景。此二人皆有奇才,尤擅调理先天弱症。我已传令,不惜代价,定要将他们请来豫州为你诊治。” 华佗与张仲景的声名,她自然知晓。 母亲当年何尝没有寻访过? 只是神医行踪飘忽,岂是易请?即便请到,又真能逆天改命么? 甄宓眸光微黯,轻声道:“夫君不必再为妾身费心了。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家母当年不知延请多少名医,汤药不知饮了多少,终究只是勉强维系。连太医署圣手也曾暗中诊过,皆言需静养,难以根除。”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认命般的倦意。 这病伴随她长大,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亦是她所有忧惧的根源。 曹昂握紧她的手,声音笃定:“宓儿,莫要过早放弃。天下之大,奇人辈出,总有一线生机。” 他掌心温热源源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更似暖进心里。 甄宓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呵护,颊生微热,欲抽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低语,“暖一会儿。” 她便不再挣,由他握着,只觉暖意自指尖蔓延,连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这男子,看似强势,言语有时亦显孟浪,可这份体贴入微,却做不得假。 “夫君……”她声音微哽,别开脸去,不愿叫他看见失态,“何必如此……” “因你是我的妻,因你值得。”曹昂伸手,轻轻将她脸颊转回。 “我要你长长久久伴我身侧,亲见海清河晏,与我共赏天下太平。我要你好好活着,活得恣意,活得精彩。” 她合眼,重重点头。 静了片刻,甄宓忽抬眸问:“夫君……我们与袁绍之战,是否已迫在眉睫?” 曹昂沉吟道:“袁绍纠集大军,声势颇盛,这一战难免,约在今冬明春。不过,宓儿不必过虑。” 他眉宇间透出从容:“袁绍外强中干,内部分歧甚多。我军虽寡,却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此战,我方有七成胜算。” 甄宓轻应一声,低语:“夫君运筹帷幄,妾身自是信得过。只愿兵戈之下,少些生灵涂炭。” “我明白。”曹昂颔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纵使交战,亦必求速决,减少伤亡。这天下,终究需归于安定。” 听他此言,甄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她自幼读圣贤书,心向太平。 曹昂虽不拘礼法,但这份胸怀大局、心系黎庶的担当,正与她心底理想暗合。 窗外更鼓声起,夜已深。 曹昂松开她的手,为她理了理披风领口,温声道:“时辰不早,该歇了。莫再熬夜读书,易伤神。” 甄宓点头:“夫君也请早些安歇,连日奔波,勿要过劳。” 曹昂起身,深深望她一眼:“好。你安心将养,外间一切,有我。” 言毕转身向门。 将推门时,甄宓忽轻声唤道:“夫君。” 他回首。 见甄宓起身走近,踮起足尖,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一触即分,她双颊已红透,似染胭脂。 “谢夫君今日解惑,与一路护持。”她声如蚊蚋,眸光躲闪,羞怯中带着几分大胆的真诚。 曹昂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 他抬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嗓音低哑:“这谢礼,我很欢喜。不过……” 他俯身近耳,气息温热:“可否换一边?” 甄宓羞不可抑,轻推他一把:“你……快走罢!” 曹昂低笑离去。 甄宓独立房中,手抚依旧发烫的脸,心口怦然,唇边却悄悄扬起一抹清浅动人的弧度。 或许,嫁入曹家,并非她想象中的牢笼。 这男子,虽与她最初听闻的形象大相径庭,却似乎正是她命里注定的那个变数。 只是姐姐…… 第170章 走不动道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曹昂刚在书房坐定,正准备翻阅昨夜送来的军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夫——!” 声音未落,一个裹着厚厚鹅黄锦袄、围着雪白狐裘的身影便像只不怕冷的小雀儿,提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了进来,不是小乔又是谁?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曹昂送的那朵小巧的红梅绒花,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 脸上薄施脂粉,因跑动和寒气染上淡淡红晕,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整个人鲜活明亮,仿佛将冷冽的晨光都搅动得活泛起来。 “霜儿?这么冷的天,怎么起如此早?”曹昂放下竹简,眸中带着暖意。 小乔几步蹿到他书案前,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双手撑着案沿,身子前倾,一双杏眼亮闪闪地望着他。 “我睡不着嘛!一醒来就想到姐夫昨天答应我的事,暖烘烘的,就想早点见到姐夫!” 她说着,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曹昂被她这直白又娇憨的模样逗乐,伸手想去捏她温热的脸颊:“傻丫头,答应你的事自然作数,何必急在这一时?” 小乔灵活地一偏头躲开,反而绕到书案后,凑到他身边,“人家就是高兴嘛!姐夫,你再说一遍嘛,是不是真的要去跟我爹爹提亲?是不是真的要娶我?” 她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曹昂故意板起脸逗她:“嗯?我昨日说过吗?这天气寒冷,怕是冻得记不清了。” “啊!你耍赖!”小乔立刻嘟起嘴,跺了跺脚,厚厚的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不准不记得!你明明就是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骗人是小狗!” 曹昂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稳稳放在自己腿上,用宽大的衣袖裹了裹她微凉的身子。 “好好好,是我说的。待北征归来,风风光光地迎娶我的霜儿过门。这下可记住了?” 小乔被他圈在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却也没真挣扎着要下去,反而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姐夫你要快点哦......这冬天漫长,等人最是难熬了......” 她仰起小脸,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姐夫~你看外面天色虽冷,却无风雪,闷在书房烤火多无趣呀!陪我去城外跑跑马,活动活动筋骨好不好?”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指,虽然指尖还带着凉意,却轻轻拽了拽他宽袖的袖角,来回摇晃着。 曹昂捉住她微凉的小手,合在掌心暖着。 “又想去骑马?这般天气,昨日还没吹够冷风?”他语气里带着无奈,“我看你别有用意,不是真想骑马,是想骑……赤兔吧?” 小乔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贴到他胸前,吐气如兰,“赤兔是姐夫的坐骑,我想骑赤兔,不就是想骑姐夫嘛?”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眼神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 曹昂呼吸一滞,被她这直白又撩人的话激得心头火起。 他手臂一揽,将她纤细的腰肢圈住,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逼近她泛红的小脸,鼻尖几乎相触。 “乔霜,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惹火了?”他声音低沉,“是不是平日太惯着你了,让你这般肆无忌惮?” 小乔被他圈在怀里,心跳骤然加速,却从不服输,扬起下巴,“那姐夫想怎么罚我呀?”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心里分明害怕,却又忍不住继续撩拨。 曹昂正欲低头给她个“教训”,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小乔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从曹昂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微乱的衣襟和发鬓。 曹昂也迅速收敛神色,轻咳一声,恢复了一州之牧的沉稳姿态。 吕玲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毛领围着她线条分明的下颌,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 她大步流星地走入庭院,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她来找曹昂商议并州旧部整编的具体事宜,映入眼帘的却是曹昂与小乔相距极近、姿态亲昵的一幕。 吕玲绮的脚步倏地顿在原地。 她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瞬间眯起,扫过小乔绯红未褪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抱臂而立,声音清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曹州牧处理‘紧要公务’了?” 小乔被她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曹昂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囔:“吕姐姐……” 曹昂上前半步,将小乔稍稍挡在身后,神色如常地笑道:“吕姑娘说笑了,何事如此急切?进来说话吧,外面寒冷。” 吕玲绮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炭盆里跳跃的火苗,“急?再急也不及曹州牧这般公务繁忙。” 她视线意有所指地再次掠过曹昂身后那抹鹅黄色,“既然州牧另有要事,末将不便打扰,告退!” 说罢,她利落转身,大氅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恰在此时,孙尚香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师父!师父!你看我新得的这把弓……咦?吕姑娘?你脸色怎么比这天气还冷?谁惹你生气啦?” 她抱着一张精巧的角弓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看脸色铁青的吕玲绮,又看看书房门口略显尴尬的曹昂和躲在后面眼神闪烁的小乔,恍然大悟。 她凑到吕玲绮身边,呵着白气,压低声音安慰道:“吕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师父他就是这样的,见到霜姐姐就走不动道,习惯就好啦!这大冷天的,要不你跟我去校场射箭活动活动?” 吕玲绮闻言,脸色更黑,狠狠瞪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孙尚香一眼,又冷冷瞥了眼曹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音落,她猛地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都透着汹汹怒气。 孙尚香挠挠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曹昂和小乔:“我说错什么了吗?这天气,活动活动不是挺好?” 曹昂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徒弟,有时候耿直得让人头疼。 小乔这才慢吞吞地从他背后饶到前面来,脸颊依旧红扑扑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瞟向门口,带着一丝得意,像只成功护食的小猫。 “无妨,”曹昂对孙尚香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吕姑娘性子直爽,过会儿便好。尚香,你先去校场热身,我稍后便到。” “哦,好嘞!”孙尚香见师父没责怪,立刻又高兴起来,抱着角弓蹦跳着跑了。 书房内重归安静。 小乔凑近曹昂,小声嘀咕,“姐夫,吕姐姐她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呀?” 曹昂看着她那无辜又狡黠的大眼睛,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触手微凉:“她只是性子冷,不惯与人亲近。你呀,少去招惹她便是。” “我才没招惹她呢……”小乔嘟囔着,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又忍不住好奇,仰头问,“姐夫,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娶吕姐姐啊?” 第171章 见一个爱一个 曹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看着她美眸中狡黠的笑意,笑骂道:“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小乔歪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吕姐姐长得好看,武功又高,性子还特别……特别有味道!姐夫你不是很欣赏这样的女子吗?而且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哦!” 曹昂哭笑不得。 这丫头,自己这边刚跟她定下口头婚约,立马就操心起别的“潜在目标”了? 他故意板起脸,捏了捏她的脸颊:“乔霜,你姐夫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毫无原则的人吗?” 小乔被他一捏,嘟起了嘴,含糊不清地说:“唔…像!非常像!你看你都有缘缘姐、姐姐、梅姐姐、冯姐姐、甄姐姐……还有那安置在许都的糜夫人!满世界的大美人围着你转,这叫有原则?” 曹昂被她这“有理有据”的指控噎住,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感情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更要看缘分。吕姑娘心高气傲,志在沙场,未必愿意困于后宅。况且……” 他顿了顿,心中忽然也升起一丝疑惑。 说起来,吕玲绮和貂蝉之间,还确实存在着一层特殊的关系。 貂蝉曾是吕布的妾室,名义上算是吕玲绮的“小妈”。 虽然吕布已死,这层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在这个注重名分的时代,若他同时纳娶了这两人,传出去难免会惹人非议。 他自己并不太在意这些虚名,但总要考虑貂蝉和吕玲绮的感受,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 “况且什么?可她看你的眼神分明不一样……”小乔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曹昂拢了拢她身上的狐裘,转移了话题,“不是要去骑马?去换身利落衣裳,我在马厩等你。” 小乔眼睛一亮,立刻将方才的疑虑抛到脑后,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像只蝴蝶般飞了出去。 ------??------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孙尚香一身火红骑装,正对着百步外的箭靶奋力拉弓,小脸憋得通红,箭矢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子边都没蹭到。 “哎呀!又偏了!”她懊恼地跺脚,气呼呼地瞪着那把新得的角弓,“这破弓!一点都不听话!” 吕玲绮眼角余光瞥见孙尚香那笨拙的样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戟挽了个凌厉的戟花,精准地刺入身旁木桩,入木三分。 孙尚香被那声响惊动,扭头看见吕玲绮,眼睛一亮,抱着弓就跑过去:“吕姐姐!吕姐姐!你武功那么好,教教我嘛!师父他总说我没悟性!” 吕玲绮收戟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弓:“弓不错,人笨了点。” 孙尚香也不恼,笑嘻嘻道:“所以我才要跟吕姐姐学嘛!你就指点我一下下嘛?” “他没空教你?”吕玲绮语气依旧冷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校场入口。 “师父偏心得很,”孙尚香大大咧咧地摆手,“这会儿肯定被霜姐姐缠住啦!每次霜姐姐一撒娇,别说教我射箭了,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吕玲绮脸色一沉,握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孙尚香毫无所觉,还在那絮絮叨叨:“吕姐姐,你就教我嘛……咦?你又怎么了?是不是也觉得师父偏心?”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孙尚香身上,“真想学?” “想想想!”孙尚香猛地点头。 “好。”吕玲绮上前一步,拿过她手中的弓,手指拂过弓弦,动作流畅,“站稳,肩沉,气匀。目光锁死靶心,不是用眼,是用这里。” 她指尖点了点孙尚香的心口:“心静,手才稳。你心浮气躁,如何射得中?” 她的指导简洁却一针见血,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伐决断,与曹昂的温和细致截然不同。 孙尚香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照做,竟觉得手中沉重的弓似乎也听话了些。 就在这时,曹昂带着换装后兴致勃勃的小乔来到了校场。 他一眼便看到正在指导孙尚香的吕玲绮,微微有些诧异,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小乔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看吧,吕姐姐还是心软的。” 曹昂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等,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吕玲绮察觉到他的靠近,指导的动作未停,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州牧大人忙完了?” 曹昂温和道:“有劳吕姑娘指点尚香。她性子急,基础不牢,正需你这般严厉督导。” 吕玲绮并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孙尚香的姿势上,声音平淡:“无妨,举手之劳。” 孙尚香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累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插嘴:“师父!吕姐姐教得可好了!就是……就是比您凶多了!” 曹昂轻笑:“严师出高徒。你好好跟吕姑娘学。” 他顿了顿,看向吕玲绮,“方才之事,是我曹昂之过。北征在即,军务繁杂,诸多事宜还需与你细细商议。待你练完戟,可否来书房一叙?” 吕玲绮手中长戟一顿,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曹昂心中稍安。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蹦跳着招手的小乔。 小乔立刻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姐夫姐夫!快看!赤兔已经备好啦!今天我们去城南那片梅林好不好?听说那边的红梅开得可好看啦!” 曹昂宠溺地应着,扶她上马,自己随后跃上,将她圈在怀中。 “好,都依你。” 赤兔扬蹄,泼剌剌撒开四蹄,如一团火焰般驰出校场。 吕玲绮停下指导,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以及马背上亲密依偎的两人,怅然失神。 “吕姐姐?吕姐姐?”孙尚香叫她,“我这样对吗?” 吕玲绮猛地回神,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对!胳膊抬太高!脚下虚浮!重来!” 孙尚香:“……” ------??------ 是夜,书房。 吕玲绮如约而至,已换回日常劲装,神色清冷。 第172章 玉佩承情 炭火暖融,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未散尽的甜香,那是小乔白日留下的痕迹。 吕玲绮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户推开半扇,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卷走了那抹令她心烦意乱的暖甜气息。 她背对着曹昂,望向窗外庭院,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曹昂心下一声叹息。 他从容走至书案后坐下,并未急于开口,只随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姿态沉稳,仿佛在等待她先平复心绪。 室内一时陷入微妙的静默。 片刻后,吕玲绮终于转过身来,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疏离。 “北征在即,并州狼骑的整编乃重中之重。”曹昂放下军报,开门见山,“你既归来,这支铁骑便正式交还于你统率。子龙会从旁协助,但你才是他们的主心骨,无人可替代。” 吕玲绮抬眼,目光如青锋般直刺曹昂,语气带着挑衅。 “曹州牧就不怕我吕玲绮拥兵自重,甚或阵前倒戈?”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有力:“我若疑你,当初便不会将兵符予你。我信你的为人,更信你驾驭这支铁骑的能力。并州狼骑,唯有在你手中,方能发挥其真正的锋芒。”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我需要你。” 这句“我需要你”,让吕玲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地图,生硬地回道:“既受此任,自当尽力。并州儿郎,从不畏战,亦不做背信之事。” 她走到书案前,正欲就骑兵布阵再行阐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曹昂微敞的墨色衣襟。 衣襟之内,一抹温润的青色倏地撞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枚线条古朴遒劲的青色玉佩,被一根色泽已显沉旧的墨色丝绦仔细系着,静静贴在他的衣襟内侧。 这枚玉佩的形制与温润光泽……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去年寒冬,她决意返回并州那个雪天,临别时心绪纷乱,解下来塞入他手中的那一枚。 当时见他似有迟疑,她还曾负气言道“反正不值钱,你扔了便是!” 她早已认定,这微不足道的临别赠物,定然早已被他弃如敝履,淹没在州牧府数不尽的奇珍异玩之中。 万万不曾想到…… 今日竟会在此处,于他贴身之处,再次看见它。 磨损的痕迹隐约可见,显是佩戴已久。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她的心口,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着锋芒与疏离的话语,骤然哽在喉间。 曹昂顺着她凝滞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内那枚玉佩,眸中掠过一丝暖意。 他抬手轻轻将衣襟拢了拢,那抹青色便又隐没于墨色之下。 吕玲绮猛地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 当她再度开口时,那冰封般的语气已缓和了许多。 “关于骑兵合练……我以为,当以并州老卒为骨干,将宛城归附的西凉兵马打散编入,以老带新。然西凉骑术自成体系,强求一律反损其长。不若分设轻骑斥候与重甲冲阵两队,各展所长,战时互为犄角,方为上策。” 曹昂认真倾听,面露赞许:“此议甚好,因材施用,正合兵法要义。具体细节,待明日子龙、文远到了,我们再一同详加推演。” 吕玲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指尖划过山川河流,开始就具体布防与行军路线陈述己见。 接下来的商议,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摒除了私情纠葛,全神贯注于军务之中。 一问一答,一策一议,皆紧扣战局,效率极高。 虽言语简洁,却默契渐生。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书房内的气氛,悄然变得不同。 良久,军务暂告一段落,曹昂放下手中标记用的朱笔,目光转向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的吕玲绮。 “并州旧部安置事宜,有子龙和文远协助,料无大碍。倒是你,” 他看着她略显清减的侧脸,“初回豫州,诸事繁杂,起居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不便,尽管直言,或告知靓儿、梅儿她们亦可。府中女眷皆和善,尤其是冯韵……”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她性子飒爽,与你倒有几分相似,想必能谈得来。你有空可多去寻她走动,不必整日只闷在军中。” 吕玲绮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劳州牧挂心。一切尚好。冯夫人确如所言,爽利过人。只是她似乎常忙于淮南那边的事务联络,时常不在府中,难得遇见。” 曹昂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吕玲绮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英气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多性情各异的女子,都安置在身边,让她们似乎都对你……”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蹙了蹙眉,最终哼了一声:“……都对你挺死心塌地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被这直白的措辞烫到,立刻移开视线。 曹昂低笑出声,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温煦,坦然而又理直气壮: “因为我爱她们啊。” 吕玲绮猛地转回头,好像看到了一个“疯子”:“这么多人?你爱的过来吗?你的心莫非是筛子做的,能同时漏给那么多人?” 曹昂朗声笑了起来,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 “小丫头片子,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等你再长大些,真正懂得何为男女之情时,自然就明白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逗弄自家小妹:“到时候,我定然亲自为你寻一位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必不委屈了你。” “你!”吕玲绮大怒,柳眉倒竖,“曹子修!你真不知羞,谁要你替我找!”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肩膀绷得紧紧的,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 “还有,不准叫我小丫头!”她强调,声音因气恼而拔高,反而更显出了几分稚气。 曹昂忍住笑意,温声道:“好好好,不叫便是。哎呀,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个没及笄的小丫...姑娘呢,一晃眼,都成了威风凛凛的吕将军了,时光荏苒啊。” 他语气轻松,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文远和公台先生,如今颇受倚重,前程一片大好。你若有空暇,不妨多与他们走动走动。都是温侯旧部,自然也盼着你安好。” 第173章 人比花美 吕玲绮神色稍霁,点了点头:“我知道。文远将军和公台先生前日还来看过我。” 她的目光游移着,不经意间再次掠过曹昂微拢的衣襟,那枚青色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见曹昂似乎在看她,她迅速收回视线,别过脸轻哼一声。 “那玉佩旧成那样,丝绦都快磨断了,堂堂州牧也不嫌寒酸,怎不换条新的?” 曹昂垂眸看了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唇角微扬。 “旧物才好,贴身戴久了,有感情了。” 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何况,这是某位姑娘当初亲手所赠,她说不值钱,让我扔了便是……可我,舍不得。” 吕玲绮心头一跳,不自觉地蹙起眉。 曹昂忽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书案,修长的手指竟径直探向她的颈侧。 吕玲绮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离她肌肤寸许之地停下——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束发用的、那根有些磨损的旧皮绳。 “瞧,”他撤回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神温和,“吕将军自己,不也用着旧物?”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书房里墨与炭火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吕玲绮脸颊倏地烧了起来,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后退一步,瞪着他,又羞又恼,“你……真不要脸!” “我一向如此。”曹昂朗声大笑,从容坐回椅中。 吕玲绮再不敢看他的眼睛,丢下一句:“随、随你便!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廊外。 曹昂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这丫头……” ------??------ 这日,午后冬阳正好,透过静轩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甄宓执白子,凝神细思。如玉的指尖拈着一枚云子,迟迟未落。 大乔娴静地坐在对面,唇角含笑,耐心等待着。 曹昂处理完军务信步而来,见到的便是这般恬静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大乔率先察觉,抬头见他来了,便欲起身。 “靓儿不必动。”曹昂摆手示意,走到大乔身侧观棋。 棋至中盘,黑白子纠缠正烈。 甄宓的一条大龙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暗藏机锋。 “夫君来得正好,”大乔柔声道,“甄妹妹棋艺精湛,这一局我应对得甚是吃力。” 她优雅起身,将位置让给曹昂,“不如夫君来与妹妹手谈一局?” 曹昂见甄宓抬眼望来,眸中带着些许期待,便从容坐下,笑道:“好,那我便领教一下宓…夫人的棋艺。” ‘琴棋书画mAx’天赋开启,心思澄明。 曹昂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打在白棋要害,既化解攻势,又暗布陷阱。 甄宓初时从容,越下越是心惊。 她素来自负棋艺,此刻却感前所未有的压力。 额角渗出细汗,落子愈发谨慎。 官子阶段,胜负只在毫厘。 曹昂拈起黑子,已算定数步后的妙手—— 「叮!‘琴棋书画mAx’天赋时间一时辰已尽。」 清明感骤然消退,棋路变得模糊。 曹昂的手僵在半空,妙手已成混沌。 “呃……”他若无其事地放回棋子,轻咳一声:“夫人,时辰不早,这局明日再续如何?久坐劳神,我陪你去园中走走。” 甄宓正全神贯注,闻言一怔,看了眼窗外天色,疑惑道:“夫君,时辰尚早?此局正值关键……” “噗嗤——”大乔忍俊不禁,走到甄宓身边挽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却让曹昂听得真切:“妹妹慢慢就习惯了。他与我下棋也是如此,每到官子阶段便寻由头逃局,从不认输呢。” 甄宓看向曹昂强作镇定的模样,一头雾水。 她抿嘴轻笑,体贴地点头:“原来如此……那便听夫君的。” 曹昂老脸一红,瞪向大乔:“好你个靓儿!跟着霜儿学坏了,竟敢编排起为夫了?” 大乔扬起下巴,眼波流转:“夫君恼羞成怒了?妾身不过实话实说。” 说着向甄宓眨眨眼,“对吧,妹妹?” 甄宓看着二人亲密互动,眼底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心中暖融,起身向甄宓伸出手:“园中梅花正盛,我陪夫人去赏赏。” 甄宓脸颊微红,看了眼笑吟吟的大乔,终是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有劳夫君。” 曹昂小心扶她起身,又邀大乔:“靓儿同去?” 大乔摇头轻笑:“你们去吧。我去看看霜儿又折腾什么。夫君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多陪陪甄妹妹。”说罢翩然离去。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 园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曹昂携着甄宓的手,在梅林小径间缓缓而行。 他刻意放缓步伐,迁就着她稍显虚弱的体态,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 甄宓微微倚着他,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亲密。 离他出征的日子越近,她心中那份暗藏的情愫便越是浓烈。 行至一株开得极盛的老梅树下,甄宓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如霞似火的繁花,轻声道:“真美。” 曹昂低头看她,只见她白皙的侧脸在梅影与日光交错下,宛如上好的暖玉,长睫微颤,神情恬静中带着一丝怅惘。 他心中柔软,温声应和:“嗯,很美。” 甄宓闻言转过头来,正对上他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她双颊倏地飞起红霞,比枝头的红梅更艳三分,慌忙垂下眼睫,心中又是羞窘,又漾开蜜意。 冬日寒风渐起,甄宓轻轻打了个寒颤。 曹昂立刻停下脚步,将她微凉的手更紧地拢入掌心。 “风大了,你身子单薄,不宜长久吹风。”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们回去吧。” 甄宓顺从地点点头,心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其实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在这寒风中多走几步。 回到静轩,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室外的清寒判若两季。 熏炉里淡淡的安神香袅袅升起,更添几分静谧。 曹昂拉着她的手,引她到暖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 这般亲昵让甄宓脸颊绯红,心如擂鼓。 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还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不……不冷了。”她轻声回答,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熨帖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发热。 曹昂看着她羞赧的侧脸,灯下观美人,更觉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那份因羞赧而生的柔弱感格外动人。 他心中爱极,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甄宓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眸望他。 他目光灼热,仿佛能将人融化。 “宓儿……”他低唤一声,嗓音已带上几分沙哑。 他缓缓倾身靠近。 她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一个温柔无比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第174章 烽烟将起 两人的唇轻轻一触,便如受惊般倏然分开。 甄宓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与往日令人窒息的揪紧截然不同。 鲜活雀跃,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欢快地撞击,撞得她耳根都嗡嗡作响。 这陌生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急速地与他分开,脸颊烫得厉害。 寂静在暖阁里蔓延,只听得见炭火噼啪声。 她眼波微转,羽睫轻抬,眸光潋滟处,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悄然浮上唇角。 “夫君,”她声音轻柔,“你上次提起的那个‘负五十’,如今可有好转些了?” 她虽不完全明白那数字的确切含义,但她也知道,那定是与她当初的疏离和戒备有关。 曹昂闻言一怔,随即莞尔。 他心念微动,系统面板无声展开,甄宓倾心度的数值赫然显示为+20%。 从最初的-50%,一路攀升至今日的正数,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只觉得那冰冷的数字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凝视着她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笃定:“早就不看它了。” “哦?”甄宓眨了眨眼,一脸疑惑,“为何不看?莫非是更糟了?” 她故意蹙起眉,一副忧心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笑意。 曹昂朗声笑起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小狐狸,明知故问。” 他收敛笑意,目光深沉而真挚,“因为现在,我只需看着你的眼睛,便能知晓你的心意。那些数字,已无关紧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又温柔:“有些事,或许始于一个冰冷的缘由,但最终,只会忠于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番话有些深奥,甄宓却听懂了其中的郑重。 静轩内暖意氤氲。 炭火将甄宓的双颊烘得愈发嫣红。 她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夫君后日便要北上么?”她声音轻软。 曹昂颔首,指尖抚过她微凉的手背:“袁绍大军压境,此战不可避免。你在府中好生将养,等我归来。” 甄宓眼睫轻颤,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那日…那日合卺酒饮罢,妾身以病推拒,实非本心。” 她抬眸,眼底水光潋滟,“如今想来,终究亏欠夫君一个洞房花烛。” 曹昂呼吸微滞,只见她起身行至案边,素手执起温着的玉壶,斟了两盏琥珀色的酒液。 “合卺酒既饮,礼未成全。”她将酒盏捧至他面前,眼波如醉,“夫君可愿与宓儿补上这未尽之礼?” 酒香混着她身上清冽的梅香袭来,他仰头饮尽,甘醇暖流直坠丹田,却不及她此刻眼波灼人。 甄宓见他饮尽,唇角弯起清浅弧度。 她竟主动坐近他身侧,鲛绡寝衣下玲珑曲线若隐若现,温香蚀骨:“长夜寒凉,夫君不如…” 话未尽,曹昂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甄宓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青丝散落满榻。 他将人严严实实裹进锦被,自身和衣躺在衾被之外,自后连人带被拥住。 甄宓怔怔转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宓儿,”他气息灼烫地拂过她耳廓,手臂却锢得极稳,“你当我不知?昨日医官为你诊脉时,你咳得帕子都见了红。” 她身子倏然一僵。 曹昂指腹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沉得发哑:“我要的是长长久久。等你养好些,我必将合卺酒与洞房花烛一一讨回来。” 怀中人轻轻一颤,良久,传来极低的一声啜泣。 他低头看去,甄宓将脸埋在他襟前,泪痕浸湿衣料,嘴角却微微弯着。 窗外风雪渐起,她冰凉足尖无意蹭过他小腿。 曹昂猛地吸气,忽然将人从锦被里剥出来,严严实实裹进自己大氅里。 “既怕冷,”他咬着牙将挣扎的人箍紧,掌心贴在她后心缓缓渡去暖意,“这样暖得更快。” 甄宓仰头望他,眸中水光碎如星子:“那夫君可否再教宓儿饮一回合卺酒?” 回应她的是骤然压下的唇舌。 酒香在齿间交融时,她听见他模糊的喘息:“等你病好了…定让你三日下不了榻…” 夜半雪停,月光浸透窗纱。 甄宓安睡在他怀中,唇角犹带笑痕。 曹昂凝视她良久,低头轻吻。 “傻宓儿…”他抵着她额间轻叹,“我要的岂是一夕之欢。” 一缕青丝缠在他指尖,如月老早系就的红绳。 ------??------ 建安四年冬末,平舆州牧府。 北风卷着残雪,在豫州平原上呼啸。 袁绍大军已渡过黄河,旌旗遮天蔽日,号称七十万,直逼官渡。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平舆州牧府,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书房内,烛火通明至深夜。 曹昂与陈宫、赵云、张辽等心腹将领及谋士,对着巨大的沙盘舆图,反复推演战局。 “袁本初以颜良、文丑为先锋,已至黎阳。”陈宫手指划过黄河沿岸,“其主力由袁绍亲自坐镇,郭图、审配随军。” 张辽沉声道:“颜良勇猛,文丑狡黠,此二人乃河北名将,不可小觑。末将愿领一军,先行挫其锐气!” 赵云亦抱拳:“末将同往!” 曹昂目光沉静,手指点在官渡之地:“黎阳地势开阔,利于袁军骑兵展开,此时硬碰,非上策。我军当依托地势,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先挫其锋芒,再寻战机。” 他看向刘晔:“子扬,军械粮草调度如何?” 刘晔拱手:“主公放心,豫州、淮南粮草已源源不断运往前线,新式投石车与强弩亦已配备各营。然袁军势大,长期对峙,于我军粮草压力甚巨。” 曹昂颔首:“我知。此战关键在于‘奇’与‘速’。公台,派往河北的细作,可有消息?” 陈宫道:“已有回音。许攸贪财,其家人子弟在邺城多有不法,或可从此处着手。郭图与审配素来不和,逢纪亦与郭图有隙,袁绍麾下谋士各怀心思,此其内患。” “好!”曹昂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离间,重金收买,必要时刻,或可收奇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亦关乎天下走向。袁绍外宽内忌,将骄而政令不一,我军虽寡,然上下同欲,将士用命!此战,必胜!” “必胜!”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会议持续至后半夜方散。 曹昂揉着眉心走出书房,寒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战鼓擂动,感受到那片土地即将燃起的烽火。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走向南跨院。 甘梅房内仍亮着灯。 她正对灯做着针线,是一件贴身的软甲,针脚细密,在领口内侧,以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昂”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温柔的担忧。 “夫君,夜深了。”她起身为他解下带着寒气的披风。 “梅儿,辛苦了。”曹昂握住她的手。 第175章 胆大包天的小乔 甘梅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夫君定能凯旋。家中一切,有我们。” 她拿起那件软甲,“这个贴身穿着,莫要再如往日般冲杀在前了。” 曹昂心中暖流涌动,将她揽入怀中:“放心,为了你们,我也会珍重自身。” 他轻轻地拥她入怀,“霜儿呢?听说她这两天都粘着你,睡了吗?” “怕是睡不着呢。”甘梅无奈一笑,“方才还跑来我这里,缠着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战场,被我说了几句,撅着嘴回去了。这丫头……夫君你得多看着她些。” 曹昂苦笑摇头:“我哪有空时时看着她?此番出征,非同小可,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两人温存片刻,曹昂起身:“我去看看她。” 他走向小乔所居的西院。 院内静悄悄的,房门紧闭,窗棂漆黑。 睡得这么早? 曹昂在门外站了片刻,摇摇头,转身离去。 翌日,司空府钧令至,准曹昂所请,授其全权节制豫州和淮南部诸军事,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曹昂接令,于平舆城外点将台誓师。 三军肃立,刀枪如林,寒光映日。 曹昂一身玄甲,披着猩红披风,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数张坚毅的面孔。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袁本初无道,挟众南侵,欲夺我乡土,毁我家园!我等可能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天动地。 “好!”曹昂拔剑指天,“此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保境安民,匡扶汉室!吾等身后,便是父母妻儿!唯有死战,方可求生!告诉我,尔等惧否?” “不惧!死战!死战!死战!” 士气高昂,直冲云霄。 曹昂目光沉凝,剑锋划过天际:“开拔!”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如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决定天下命运的战场,迤逦而行。 曹昂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州牧府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些伫立在高楼远眺的倩影。 他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赤兔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追随着大军而去。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军纪严明。 行至傍晚,已离平舆数十里。 大军择地扎营,篝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 曹昂在中军大帐处理完军务,正欲歇息,虎卫营统领曹真却面色古怪地进来禀报:“主公,虎卫营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何事?”曹昂蹙眉,战时虎卫营乃中军屏障,不容有失。 “大公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曹真表情尴尬。 曹昂心中疑云大起,起身大步走向虎卫营区。 营区内,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瘦小的亲兵,气氛有些诡异。 那亲兵低着头,头盔压得极低,身形在一群彪悍军汉中显得格外纤细。 “怎么回事?”曹昂沉声问道。 士兵们见主帅亲至,连忙散开行礼。 那瘦小亲兵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 曹昂目光锐利,落在对方那双与一身戎装极不相称的、小巧精致的军靴上,心中猛地一跳。 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头盔! 如云青丝瞬间披散下来,露出一张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明媚绝伦的小脸,此刻写满心虚和惊慌。 不是小乔又是谁?! “乔!霜!”曹昂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角青筋直跳。 周围的虎卫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小乔吓得缩了缩脖子,抬起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姐夫……好、好巧啊……” 曹昂气得眼前发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怒火中烧,声震营盘。 小乔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带着哭腔道:“我自己来的……就混在辎重营的车队里……然后偷偷溜到虎卫营……换上了这身衣服……” “你!你简直胡闹!”曹昂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随时会死人的你知道吗?!立刻给我回去!” “我不回去!”小乔忽然倔强起来,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回去也是一个人担惊受怕!我要在这里!我能照顾自己!我还会包扎伤口!我可以帮忙!” “胡扯!”曹昂厉声打断,“你能帮什么忙?添乱吗?!子丹!” “末将在!” “立刻!马上!派一队人马,连夜送她回平舆!不得有误!” “诺!” “我不走!”小乔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曹昂的胳膊,眼泪汪汪。 “姐夫!你别赶我走!我保证听话!我绝不乱跑!我就待在营地里等你回来!求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回去等着,我怕等到的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涟涟。 看着她惊惶的泪眼,曹昂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怎能不知她的心思? 这丫头,看似胆大,实则怕极。 周围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陈宫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是愕然,随即上前低声道:“公子,此刻天色已晚,夜间行军恐不安全。不如暂且让乔小姐歇下,明日再……” 曹昂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乔,深知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因此耽误军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罢了。” 他低头看着抽噎的小乔,语气严厉:“我可以让你暂时留下。” 小乔眼睛猛地一亮。 “但是!”曹昂语气加重,“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第一,绝对听从安排,就待在我中军大帐附近,不得离开亲卫视线半步!第二,换上男装,掩饰身份,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你是女子!第三,战事一起,你必须立刻随后勤队伍撤离,不得有误!若有一条做不到,我立刻派人绑了你送回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我保证!姐夫最好啦!”小乔破涕为笑,连连点头,恨不得举手发誓。 曹昂揉着发痛的额角,对曹真吩咐:“去,在我大帐旁再支个小帐,让她住进去。派两个可靠的老兵守着……不,你亲自盯着她!” “诺!”曹真憋着笑,赶紧应下。 是夜,曹昂军务繁忙,直至深夜才回帐歇息。 他刚脱下铠甲,准备就寝,帐帘却被悄悄掀开一个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小声问:“姐夫,你睡了吗?” 曹昂:“……你又想干嘛?” 小乔抱着个枕头,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可怜巴巴地说:“姐夫,那个小帐又冷又黑,外面还有风声,像鬼叫……我害怕……我能不能……” 曹昂眼皮直跳:“不能!回你自己帐中去!” 第176章 戎途相依 “哦……”小乔瘪着嘴,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三回头,模样委屈极了。 曹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心又软了。 这荒郊野岭,她一个女孩子…… “站住!”他没好气地开口,“……仅此一晚!过来!” 小乔立刻转身,脸上瞬间雨过天晴,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到榻边,熟练地爬上去,钻进里面,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曹昂和衣在她外侧躺下,中间刻意隔开一些距离,警告道:“老实睡觉!不许乱动!明天就回你自己帐中去!” “嗯嗯!”小乔乖巧点头。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帐外的风声。 奔波一日,曹昂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到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小脑袋还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呓语。 曹昂身体一僵,瞬间清醒。 他想推开她,低头却看到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未干的泪痕,似乎梦里还在害怕。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好被子盖严实。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帐内暖意渐生。 一夜无话,唯有帐外风声呜咽,与两人均匀的呼吸交织。 曹昂起初还有些僵硬,但连日奔波劳累,加之小乔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甜香的暖意,竟让他比平日更快地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帐内仍是一片漆黑,但远处已有隐约的号角声传来,那是大军即将拔营的信号。 他低头时发现小乔不知何时已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他醒来,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却还在微微颤动,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泛起一层薄红。 曹昂失笑,手臂紧了紧,嗓音低沉:“怎么?天还没亮就醒了?这是看什么看入迷了?” 小乔的脸瞬间红透,羞恼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没看什么!我是被号角吵醒的!” 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放开我啦,天快亮了,我得回自己帐中去!” “现在知道怕了?”曹昂却不松手,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昨晚是谁死活要赖在这里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乔浑身一颤,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欺负人!……快放开,被人看见怎么办……” 曹昂正想再逗她一逗,帐外却已响起人马攒动之声,悠远苍凉的号角隐约传来。 他神色一肃,按下玩闹的心思,轻缓地起身,取过外袍披在肩上,随手将长发拢起。 “姐夫……”小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是终于安下心来,唇边绽开一抹娇憨的笑。 她依恋地抱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天亮了么?你要走啦?” “嗯。”曹昂低应一声。 “知道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仰起一张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望他:“姐夫,我帮你束发好不好?我手艺可巧了,姐姐都夸我呢! 曹昂本想拒绝,看她满眼期待,终是颔首坐下。 小乔跪坐他身后,执起木梳,动作竟出乎意料地轻柔细致。 指尖穿梭于他发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暖意。 “姐夫头发真硬,跟爹爹一样。”她小声嘀咕,“听老人家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倔。” 曹昂闭目,感受着她生疏却认真的侍弄,唇角微扬:“哦?那你这般淘气,头发定然软得很。” “才不是!”小乔轻哼,手下却不停,“我这是……嗯……柔能克刚!” 曹昂失笑。 束发毕,他起身,玄甲凛冽,瞬间又是那位威重沉毅的豫州牧和三军统帅。 小乔仰头看他,一时竟有些怔忡。 曹昂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她发顶,瞥见她已勉强绾好的男子发髻,手顿在半空,转而替她理了理略显宽大的衣领。 “记住约法三章。回去换好衣服,今日行军,你就跟在我的马车旁,不许乱跑。” 小乔跳下床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兔子似的溜出了大帐。 曹昂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摇头轻笑。 这丫头,胆子时大时小,有趣得很。 晨光熹微,大军用过简单的朝食,再次开拔。 小乔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普通士卒戎装,脸上也不知从哪里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分白皙的肤色,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曹昂的马车旁。 只是那纤细的身形和偶尔抬头时灵动的眼神,依旧与周围肃杀的军汉格格不入。 曹昂端坐车中,不时与策马随行的赵云、张辽商议军情,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行军枯燥,日头渐烈。 小乔起初还强打精神,时间一长,脚步便有些虚浮,额上也渗出细汗。 她毕竟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长途跋涉之苦。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在一次短暂休整时,他将小乔唤至车前。 “上车。”他言简意赅。 小乔一愣,看看周围士兵好奇的目光,连忙摇头,小声道:“不、不用了,我能走……” 曹昂语气不容置疑,“上来,有事吩咐你。” 小乔这才磨磨蹭蹭地爬上马车,坐在角落,缩成一团。 曹昂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吃吧。” “哦……”小乔乖乖接过,小口喝水,啃着干硬的饼,偷偷抬眼打量曹昂。 他正凝神看着摊在膝上的地图,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姐夫,和平时在府中和自己嬉笑玩闹的那个判若两人,却似乎更让人心折。 休整结束,马车继续前行。 曹昂并未让她下车,小乔也就心安理得地留在了车上。 车内毕竟比外面舒适许多,颠簸中,她竟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的头靠上了一个更安稳的地方。 她含糊地呓语一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曹昂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乔,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滑落的披风重新为她盖好。 傍晚再次扎营时,小乔是被曹昂叫醒的。 她揉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竟枕着他的腿睡了一路,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跳下马车就跑回了重新搭起的小帐。 曹昂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微勾。 是夜,曹昂处理军务至深夜。 回到大帐时,却见榻边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枕头。 曹昂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只是和衣在外侧躺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第177章 卧虎藏龙 小乔在睡梦中自发地寻到热源,依偎过来,发出满足的喟叹。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白日行军,小乔大多时间待在马车上,有时帮曹昂整理一下文书,磨磨墨,更多时候是看着窗外发呆或打盹。 晚上则总是找各种理由赖在主帐,要么说小帐有老鼠,要么说害怕风声,曹昂训斥几句,她也只是笑嘻嘻地耍赖,最终总能得逞。 曹昂表面严厉,心中却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 这丫头,看似娇憨任性,内里却有一股异乎寻常的执拗与韧性。 乱世烽烟,她本可安居皖城或者平舆,做她的乔家二小姐,却偏偏要跟着他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征途。 这份心意,他岂能毫无触动? 只是前路艰险,他身负三军性命,无数人仰赖他决策生死。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无法如寻常男子般,纵情于儿女私情。 他能给她的,唯有此刻方寸之间的片刻安宁与庇护。 ------?------ 浚仪前线,战云密布。 吕玲绮率并州狼骑为前部,巡弋大军侧翼。 她一身玄甲,手持长戟,跨坐于乌骓之上,英姿飒爽。 麾下骑兵皆乃百战余生的并州老卒,马蹄踏过枯草冻土,肃杀之气惊起寒鸦片片。 袁军大将文丑用兵狡黠,早已侦得这支骑军动向,竟以一部精兵佯动诱敌,暗伏强弩于道旁枯林之中。 吕玲绮年少气盛,见敌军“溃散”,挥戟直追,欲建头功以证其能。 “将军!恐有埋伏!”副将疾呼。 吕玲绮黛眉一蹙:“区区溃兵,何足道哉!并州狼骑,随我冲阵!” 赤色披风一扬,她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甫一冲入林地,骤变突生! 两侧林中梆子响处,劲弩齐发,箭矢如飞蝗骤雨! “吁——!”战马悲嘶,顷刻间十余名骑兵人仰马翻。 吕玲绮挥戟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然箭矢密集,一支流矢擦过她左臂,甲胄破裂,血痕立现。 “保护将军!”亲卫以肉身相护。 吕玲绮银牙紧咬,长戟舞动如轮,然敌军阵势严谨,急切间难以突围。 正当危急,忽闻侧后方蹄声如雷,一道赤色闪电破开烟尘! “玲绮莫慌!曹昂来也!” 声未落,弓弦惊鸣! 曹昂纵赤兔马,于疾驰中张弓连珠疾射,箭去似流星,精准命中袁军弩手臂膀! 弩阵瞬间大乱。 吕玲绮愕然回首,正见曹昂收起强弓,反手掣出长槊,槊锋如电,大喝一声:“随我破阵!” 他身后,自宛城旧部整编而成的西凉铁骑如怒潮奔涌,转瞬便撕开敌军重围,势不可挡。 曹昂一马当先,直冲到吕玲绮身边,赤兔人立而起,昂首长嘶。 他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臂甲,眉头一蹙:“受伤了?” 吕玲绮怔怔地看着他,方才那出神入化的骑射之术,远超她所的见识! 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忘了答话。 曹昂不待她答,长槊横扫,逼退迫近敌兵,沉声道:“随我突围!” 两人并肩,一戟一槊,率两支精锐骑军如热刀切油般反卷回去,顷刻将伏兵杀得七零八落。 战毕,清点战场,夕阳如血。 吕玲绮策马至曹昂身旁,鬓角微湿,气息未匀,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今日多谢了。” 曹昂侧头看她,战甲染血,却仍英姿勃发。 他微微一笑:“何必言谢。并州狼骑乃我军利刃,你更是我军大将,自当珍重。” 他话语微顿,语气诚挚:“然则,为将者,勇猛虽佳,亦需慎察。下次不可再如此轻敌冒进了。” 若在平日,她早反唇相讥。 此刻却只抿唇低应一声:“嗯。” 曹昂见吕玲绮臂上血迹渐深,当即道:“伤口虽不深,也需及时处理。随我回营。” 归营途中,他谈及战术得失,见解精辟令她暗自心折。 暮色渐合,辕门在望。 至中军大帐,曹昂亲自取来金疮药。 吕玲绮正褪去半臂甲胄,露出雪臂上那道寸余长的伤口时,忽闻帐内屏风后传来细微动静。 她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着宽大卒服、娇小的身影探出身来。 她随即怯生生地走出:“吕姐姐受伤了?让我来…” 吕玲绮瞳孔骤然紧缩,她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曹昂,又猛地看向男装打扮的小乔。 她“唰”地扯过战袍掩住伤口,霍然起身,面沉如霜。 “大人军帐之中,倒是卧虎藏龙!这等荒唐之地,末将不便久留,不劳费心!” 语罢,她抓起长戟,疾步出帐。 帐帘卷起的寒风扑了小乔满面。 小乔惶然无措地扯住曹昂的衣袖,“姐夫…吕姐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曹昂望着摇曳的帐帘,一声轻叹。 ------?------ 曹操密令至,袁绍主力已进抵白马,先锋颜良气焰嚣张,连日挑战。 军情紧急,曹昂下令加速行军。 小乔似乎也感知到气氛不同,愈发安静乖巧,不再缠闹,只默默陪在一旁,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在他疲惫时,替他揉按紧绷的额角。 这日傍晚扎营,曹昂与陈宫、赵云、张辽于帐中议至深夜。 小乔抱着膝盖坐在外间榻上等候,不知不觉睡去。 待曹昂议毕出来,见她蜷缩如猫,灯花噼啪中,小脸显得格外柔弱。 他俯身,想将她抱回里间。 指尖触及她肩头,小乔蓦然惊醒,迷蒙着眼:“姐夫?议完事了?饿不饿?我……我去给你热点羹汤……” 说着便要起身,却因蜷坐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踉跄。 曹昂扶住她:“不必忙了。快去睡。” 小乔揉着眼睛,摇摇头:“我等你一起。” 曹昂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微软,牵起她的手:“好,一起。” 乱世烽火,儿女情长,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前夜,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 这日午后,大军正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丘陵地带。 斥候飞马来报:“主公!前方三十里发现袁军小队游骑,约百余人,似是先锋斥候!” 曹昂神色一凛:“可知是哪部旗号?” “看装束,似是颜良部下!” 颜良!袁绍麾下头号猛将!其先锋已至,说明袁军主力不远了! 曹昂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子龙,文远,你二人各率五百轻骑,左右包抄,务必全歼这支游骑,不可走漏风声!” “末将领命!”赵云、张辽抱拳,点齐兵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曹昂又对陈宫道:“公台,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依险立寨!” “诺!”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军队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肃杀之气弥漫。 小乔坐在马车里,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她扒着车窗,紧张地望向远处烟尘起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曹昂策马来到车旁,沉声道:“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小乔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心中害怕,却用力点头:“嗯!姐夫小心!”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赤兔马嘶鸣一声,冲向队伍前列指挥。 战斗在远处爆发,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喊杀声,虽然短暂,却听得小乔心惊肉跳。 她死死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 第178章 夜色撩心 赵云、张辽率队归来,虽有些许伤亡,但成功歼灭那支袁军游骑,还擒获几名俘虏。 经连夜审讯得知,颜良主力距此已不足百里,明日极可能遭遇! 军情紧急,曹昂当即下令全军急速行进。 队伍速度陡然加快,马车颠簸得厉害。 小乔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敢出声添乱。 黄昏时分,大军终于赶到一处背靠山峦、旁有水源的险要之地,立即开始忙碌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布置鹿角拒马。 曹昂亲自巡视各处防务,神色冷峻。 小乔则被曹真严令待在刚刚搭好的中军大帐内,不准随意走动。 夜色降临,营寨初成,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气氛凝重。 小乔独坐帐中,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号令声和脚步声,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战事的恐惧,以及对曹昂的担忧。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紧迫。 夜深了,曹昂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回到大帐。 小乔立刻迎上去,帮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眼中满是关切:“姐夫,你没事吧?” 曹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揉了揉眉心:“无妨。今日只是小股敌军,明日恐怕才是硬仗。” 他看向小乔,语气放缓,“吓到了吧?” 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姐夫,你会赢的,对吧?” 曹昂看着她,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我必须赢。” 这一夜,帐外寒风凛冽,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帐内,两人同榻而眠。 小乔在梦中紧紧抓着曹昂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这片肃杀的军营里。 曹昂在朦胧睡意中,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些。 连日行军劳顿,他睡得极沉。 睡梦中,他渐渐感到一丝异样。 起初是怀中温软的身体不安分地扭动,似是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牢。 可那细微的动作并未停止。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像弹琴似的,隔着寝衣划过紧实的肌理。 曹昂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含糊地咕哝一声:“……别闹。” 那小手的主人顿了顿,随即,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玩具,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指尖不再满足于隔衣触碰,竟悄悄地从衣襟的缝隙钻了进去,带着一丝夜的凉意,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曹昂猛地一颤,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小乔埋首在他胸前,呼吸均匀,长睫轻覆,一副恬静无害的睡颜。 可那在他衣襟内作乱的手指,却还在沿着肌肉的线条滑动。 曹昂身体骤然绷紧,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喝:“霜儿!” 怀中的人儿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无辜地抬起头,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惺忪的睡意。 “嗯?姐夫……怎么了?” 她那只手,非但没有抽出来,反而指尖轻轻一勾,像小猫爪子似的挠了一下。 曹昂一把将那只作乱的手从自己衣襟里拽了出来,眸色深沉如夜:“装睡?” 小乔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却还嘴硬,声音软糯带着委屈:“没有嘛……就是睡着了不小心……” “不小心手都伸进我衣服里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曹昂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小乔又羞又慌,却偏要强作镇定,甚至微微挺了挺胸,挑衅似的迎上他灼人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带着娇蛮:“你、你想怎么收拾我呀?我才不怕你。”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馨香,愈发浓郁,像最烈的酒。 曹昂的目光骤然变得危险,俯身逼近,声音沙哑。 “乔霜,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姐夫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你再这么无法无天,别到时候还没正式嫁进来,就先大了肚子!你爹本来就看我不太顺眼,到时候怕是要提着剑从江东追杀过来……” 小乔抬了抬下巴,小声反驳:“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厉害。我姐姐都嫁给你这么久了,也没见她大着肚子呀?” 话音未落,曹昂已猛地低头,狠狠亲住了她那不断挑衅的唇。 这个吻霸道而急切,攻城略地,不容拒绝。 小乔呜咽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逞强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起初还下意识地推拒了两下,很快便在他强势的掠夺和强烈的酥麻感中软化下来。 曹昂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掌下肌肤细腻光滑,触感惊人。 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小乔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秒怂! 她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我错了我错了!姐夫!我以后不敢了!你、你冷静一点!外面有人!” 帐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格外清晰嘹亮的敲梆声! “梆——!” 紧接着,一队巡营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曹昂动作猛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起身子,翻身躺回外侧。 他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严实,尤其是将她裸露的肩头仔细掖好,然后果断地背对着她。 “睡觉!再闹腾就把你丢出去站岗!”他一脸无奈。 小乔偷偷松了口气,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吐了吐舌头。 帐内重归安静,她眨了眨眼,看着他紧绷的后背轮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眼珠一转,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曹昂的后肩,声音软绵绵的。 “姐夫……你心跳声好大,隔着被子都听见了……还没冷静下来呀?” “……” 小乔抿嘴偷笑,继续慢悠悠地说,“唉,明天就要对阵颜良了吧?听说他超级厉害的……姐夫,你紧不紧张呀?” “……” “对了,白天吕姐姐受伤,你好像特别着急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酸意,“吕姐姐的伤……不要紧了吧?看她下午练戟,好像还挺有精神的?” 她每说一句,就感觉曹昂的背影绷紧一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青筋直跳的模样。 终于,在她即将说出第四句“关怀”之前,曹昂猛地转过身来! “乔霜!你是不是真的想回小帐,还是要去陪外面的哨兵一起站岗?!” 小乔立刻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迷离又漂亮的眸子,小声嘟囔:“凶什么凶嘛……明明是你先……” “闭嘴!” 小乔偷偷撇撇嘴,不敢再吭声。 过了一会,她一点点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向他宽阔的后背,将脸颊轻轻靠上去。 曹昂转回头瞪了她一眼,看着她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第179章 硝烟中的温柔 黎明将至,营中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曹昂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他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披甲。 小乔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看到曹昂一身戎装的挺拔背影,心头一紧,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姐夫……”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曹昂系好最后一根甲绦,转过身,看到她裹着被子、头发凌乱的模样,眼神柔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待在帐内,不许出来,子丹会在外面守着。”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昨晚说的话,若战事不利,立刻随他撤离。” 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姐夫你小心。” 曹昂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他沉稳有力的指令声、马蹄声、士兵奔跑集结的脚步声,整个军营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躁动。 小乔蜷缩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怦怦直跳。 她悄悄爬到帐边,掀开一条小缝向外望去。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只见曹昂已骑在赤兔马上,玄甲红披风,在熹微晨光和缭绕雾气中宛如战神。 赵云、张辽、陈到等将领簇拥在他身旁,正在听他最后的部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决断和力量。 这一刻,小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会纵容她胡闹的姐夫,和眼前这位执掌千军万马的主帅,是同一个人,却又如此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集结的号令渐渐平息,大军开拔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闷雷般远去,营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的少量士兵和后勤民夫。 小乔所在的区域被严密保护起来,曹真派人守在主帐外,寸步不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小乔坐立不安,时而祈祷,时而扒着帐缝向外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晌午时分,远处隐约传来了闷雷般的战鼓声和隐约的喊杀声,虽然极其遥远,却依旧让小乔心惊肉跳,手心沁出冷汗。 曹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不时派出手下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每一次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小乔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直到确认不是前线传来的急报,才稍稍落下。 日落西山,天色再次暗下来,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 小乔在帐内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突然,营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喧哗的人声! 小乔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帐外,曹真想拦她,却没拦住。 只见寨门方向火把通明,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人马皆带着血污和尘土,显得疲惫而狼狈。 为首之人……却不是曹昂! 是张辽!他甲胄染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文远将军!”小乔冲上前,声音发颤,“姐夫呢?我姐夫怎么样了?” 张辽看到小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处,但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乔小姐放心,公子无恙!初战已击退颜良先锋,然颜良主力已至,两军于白马前列阵对峙。公子命我回来调度后续兵马粮草,加固营寨,以备长期对峙。” 小乔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赶过来的曹真扶住了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张辽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公子神勇,运筹帷幄,乔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只是此地已为前线,十分危险,小姐还需……” “我不走!”小乔擦掉眼泪,语气坚定,“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张辽见状,也不再劝,点点头,匆匆赶往中军大帐处理军务去了。 小乔回到帐内,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恶战还在后面。 这一夜,曹昂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前线消息不断传来。 颜良连日挑战,气焰嚣张。 曹昂坚守营垒,避其锋芒,同时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敌军粮道。 战事呈胶着状态。 小乔在营中度日如年,每次听到战鼓声都心惊胆战。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有时帮着医护兵整理伤药绷带,虽然笨手笨脚,却也让忙碌的医官们对她这个“主帅的亲兵”颇有好感。 她偶尔能听到士兵们私下的议论,言谈间对曹昂的敬佩溢于言表,说他用兵如神,爱惜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 小乔听着,心中既骄傲,又更加思念。 直到第五日黄昏,寨门外再次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公子凯旋!” 小乔像箭一样冲出帐外,只见夕阳余晖下,曹昂率领大军得胜归来! 虽然将士们面带疲惫,甲胄染尘,但士气高昂,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曹昂骑在赤兔马上,依旧那身玄甲,红披风上沾染了尘土与暗红的血迹,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顾盼之间威仪自生。 他正与身旁的赵云、陈宫谈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小乔的方向。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小乔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看着他铠甲上未干的血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却强忍着,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曹昂微微颔首,唇角满是笑意,随即又转去忙军务。 当晚,曹昂在大帐中犒赏将士,论功行赏,直至深夜。 小乔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自己的小帐内,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嚣,心中充满了安宁。 她知道,他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犒军结束。 曹昂终于回到了主帐。 帐内烛火温暖,小乔正坐在榻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曹昂卸下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走到小乔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几天,吓坏了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得的温和。 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温水:“没有……就是,很担心。” 曹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案上。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这几日定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小乔顺从地靠着他,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颜良虽勇,在我曹昂这里还占不到什么便宜。”曹昂低声道,“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我们先去和父亲汇合。” 小乔仰起脸,“我相信姐夫!我们一定可以打赢的!” 曹昂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为了你们,我必须赢。” 第180章 铁骑红颜 建安五年,春寒料峭。 官渡前线,曹军大营。 寒风卷着肃杀之气,掠过连绵的营寨。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 曹昂率领麾下豫州、淮南精锐,终于抵达官渡主战场,与父亲曹操亲率的主力中军汇合。 辕门外,曹操率一众谋臣武将亲自出迎。 “父亲!”曹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奉命率军前来,听候父亲调遣!” 曹操一身玄色大氅,立于寒风之中,目光锐利,扫过曹昂身后军容整肃的部队,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曹昂,朗声大笑:“吾儿辛苦了!豫州、淮南之地,经你治理,兵精粮足,此番前来,实乃我军一大臂助!” “全赖父亲威名,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曹昂语气恭谨,目光扫过曹操身后的郭嘉、程昱、荀攸、夏侯惇、曹仁等重臣,一一颔首致意。 郭嘉摇着羽扇,嘴角噙着惯有的懒散笑意,眼神却精光闪烁,在曹昂及其身后诸将身上转了一圈。 他在并州狼骑的旗帜上停留片刻,低声对身旁的荀攸笑道:“公达,你看大公子此番带来的嫁妆,可真是丰厚得很呐。” 荀攸抚须,微笑不语。 曹操拉着曹昂的手臂,一同走向中军大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关切:“昂儿,听闻你在浚仪一带,已与颜良先锋有过交锋?战况如何?我军伤亡可重?” “回父亲,小有接触,互有胜负。颜良虽勇,然其部骄狂,儿臣以逸待劳,小挫其锋,并未与其主力硬撼。我军伤亡轻微,已妥善安置。”曹昂简要汇报。 “好!挫其锐气,而不损我根本,做得妥当!”曹操满意地颔首,目光却倏然转深。 “只是……那支并州狼骑的主将,听闻是吕布之女?” 曹操眯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此女与我有杀父之仇,其心难测。昔日你力保她性命,我只当你少年风流,贪她几分颜色,便也由着你。” 他话音陡然一沉,身体微微前倾,“可如今,你竟将并州狼骑交到她手里?昂儿,你告诉我——你是被她迷了心窍,还是当真以为,沙场刀剑是儿戏?!” 曹昂心中一凛,“父亲明鉴!吕姑娘虽为温侯之女,然性情刚烈坦荡,绝非背信弃义之辈。她深知并州旧部前程性命皆系于父亲麾下,唯有效忠曹氏,方能保全众人,亦不负温侯血脉。” 他向前半步,字字铿锵:“儿臣以性命与前程立誓,吕玲绮绝无二心!若她真有异动,儿臣愿一力承担,军法从事!” 曹操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你如此笃定……好!便依你所言,仍令她统率旧部,归你节制。” 他抬手重重按在曹昂肩上,“昂儿,为将者,知人善任是为雄才,但情深义重亦需分寸。你既执意用她,便要牢牢握住缰绳——莫让旧情,绊住了霸业之路。” 曹昂郑重应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中军大帐内,军事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曹操与麾下谋士将领详细分析了袁军态势,制定了“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寻机破敌”的总体方略。 曹昂带来的生力军被分别部署在几处关键防线上,其中并州狼骑作为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被赋予侧翼游击、袭扰敌军粮道的重要任务。 会议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 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走出中军大帐,寒风扑面,曹昂深吸一口气,正欲前往驻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侧后方那片刚刚立起的营区——并州狼骑的营地。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曹真道:“子丹,你先回去安排宿营,我去吕将军营中看看。” 曹真脸上露出一丝“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主公,吕将军扎营后,人就没出过帐子,晚饭都没用……火头军送去的饭食原样端出来了。” 曹昂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迈步向那片营地走去。 并州狼骑的营地气氛与其他军营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喧哗,多了几分沉肃和警惕。 那些百战老卒看到曹昂到来,纷纷行礼,眼神复杂。 曹昂径直走向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外守卫的正是吕玲绮的亲卫队长,见到曹昂,连忙躬身:“曹州牧!” “你们将军可在?”曹昂问。 “在……只是……”亲卫队长面露难色。 曹昂摆手示意无妨,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盏孤灯摇曳,映得吕玲绮的身影有些孤单。 她背对着帐门,正对着悬挂的舆图出神,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染尘的甲胄,连披风都未解下。 听到脚步声,她霍然转身,见是曹昂,英气的眉毛立刻蹙起,语气冷硬:“曹州牧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若是查看布防,末将已按令部署完毕!” 曹昂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中不由一软。 他挥挥手,示意帐内侍立的亲兵先退下。 帐内只剩下两人。 曹昂向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还在生气?” 吕玲绮猛地别开脸,嗤笑一声:“生气?末将岂敢生州牧大人的气?只是营中军务繁忙,若无正事,还请州牧……” “玲绮,”曹昂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这里没有外人。” 吕玲绮身子微微一僵,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丝毫未减。 曹昂叹了口气:“霜儿是……” “曹州牧!”吕玲绮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不关她的事,是末将自己不知趣,误闯了州牧大人的温柔乡,坏了兴致!该道歉的是末将!” 曹昂也不生气,上前一步。 “所以,”他压低声音,笑意玩味,“吕将军是在气我帐中藏娇,还是气我……没有先来看你?” 吕玲绮呼吸一窒,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别开脸,怒目而视斥道,“你胡说什么!谁稀罕你来看!” “不稀罕?”曹昂挑眉,“那为何卸甲洗尘的热水都不备?饭也不吃?吕将军就是这样替我操练将士,准备迎战的?” 吕玲绮语塞,气得胸口起伏,却偏找不到话反驳。 曹昂神色转为郑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到她面前。 “这是秘制的金疮药,对化瘀生肌有奇效。你臂上旧伤恐怕又震裂了,自己不好好处理,落下病根,日后如何驰骋沙场?” 吕玲绮怔怔地看着那瓶药,又抬眼看看曹昂,心中一酸,她扭过头,声音低了几分:“……一点小伤,不劳费心。” 第181章 河北名将 曹昂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将药瓶塞进她手里。 吕玲绮指尖一颤。 “玲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希望你明白,在我心里,你是能与我并肩沙场、托付生死的战友,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份看重,与对霜儿那份需要呵护的怜惜,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至于霜儿会出现在军中,此事确非我本意。她是瞒着我,偷偷跟来的。等我发现时,大军已离平舆甚远。前线凶险,我岂能让她独自折返?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吕玲绮心下微动,却仍倔强地不肯看他,只闷声道:“谁要你代她赔不是……我又没说什么。” 曹昂心中稍安,“好了,别赌气了。赶紧让亲兵送热水进来,好好梳洗一下,把饭吃了。明日还要巡视防务,你这主将若是病怏怏的,如何服众?” 说罢,他不等她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吕玲绮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白玉瓷瓶,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曹操……那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而他,是曹贼最器重的儿子。 父亲吕布,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生她养她、将她捧在手心的父亲。 他败亡下邳,被曹贼枭首,这笔血债,她岂能轻易忘却? 如今,她却要站在曹氏的旗帜下,为曹贼而战,去对抗袁绍。 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每当她身着曹军甲胄,指挥着父亲留下的并州狼骑,一种深刻的负罪感便如影随形。 然而,曹昂说得对,乱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并州旧部这些誓死追随她的将士,他们的生路在哪里?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已逝的仇恨,让所有人为之殉葬? 袁绍势大,若曹氏败亡,她吕玲绮和她的部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曹昂……这个她本该恨屋及乌的男人,却以一种强势又不要脸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命。 他欣赏她的才能,信任她,重用她,似乎对还她有着超越寻常的在意。 这份复杂的情感,让她困惑,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 “将军?”亲卫队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可要属下送热水和饭食进来?” 吕玲绮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她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送进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热水氤氲,洗去征尘,却洗不去心头的重负。 她草草用了些膳食,却食不知味。 臂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曹昂给的那个瓷瓶。 药粉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敷在伤口上,传来一阵清凉,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这细微的关怀,让她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 为曹操而战?不。 她是在为并州狼骑的生存而战,为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将士们寻一条活路。 或许……也是在为那个承诺给她一个未来的男人而战。 至于杀父之仇……这个念头太过沉重,她暂时无力去面对,只能将其深埋心底。 或许正如曹昂所说,时移世易,有些仇恨,在更大的生存现实面前,不得不暂时搁置。 但这不代表遗忘。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官渡一带的山川地势。 “父亲……”她在心中默念,带着决绝,“女儿要先活下去,带着您留下的兄弟们,活下去。” 她吹熄了烛火,帐内陷入黑暗。 ------?------ 号角撕裂了官渡平原黎明的寂静。 吕玲绮披挂整齐,翻身上马。 “将军!”并州狼骑的几位老校尉围拢过来。 “各部依昨夜部署,就位。”吕玲绮的声音清冷,“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侧翼游击,袭扰牵制。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贪功冒进!” “诺!”众将轰然应命,迅速散开,各自归队。 大军开拔,吕玲绮率部居于阵列侧翼。 她目光扫过中军方向,那里,曹操的帅旗高高飘扬,旗下,曹昂玄甲红披风的身影即便在万千军中亦显挺拔。 他似乎正与身旁的赵云说着什么,并未看向她这边。 吕玲绮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盯着她和她麾下的并州狼骑。 今日一战,是投名状,更是生死场。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袁军阵营中,一骑如烈焰般奔出,正是颜良。 他手持大刀,须发戟张,于两军阵前耀武扬威,声若洪钟:“河北颜良在此!曹营鼠辈,谁敢与我一战?!” 曹军阵中一阵骚动,几名将领请战,却被曹操以目光制止。 “匹夫之勇,徒耗士气。”曹操声音平淡,却传遍前军,“弓弩手准备,盾阵向前!挫其锐气!” 曹昂在一旁,眉头微蹙。 他了解颜良之勇,若任由其叫阵而无人应,于军心不利。 但他更知父亲用意,欲以静制动,消耗敌军士气。 就在此时,侧翼一阵马蹄声急促响起!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吕玲绮竟单骑冲出本阵,直扑颜良! “玲绮!”曹昂失声,下意识策马欲出,却被身旁的夏侯惇一把按住缰绳。 “子修稍安勿躁!”夏侯惇沉声道,目光紧盯着战场。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也只是静静看着。 战场上,颜良见冲来的竟是一员女将,先是一愣,随即狂笑:“曹营无人乎?竟派一女子送死!来者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吕玲绮一言不发,眸中寒芒暴涨,乌骓马速度丝毫不减,手中长戟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颜良面门! 这一戟,快、准、狠!全然不似女子手段,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决绝杀意! 颜良笑声戛然而止,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颜良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吕玲绮一击不中,毫不停留,长戟顺势回旋,化作重重戟影,如狂风暴雨般向颜良攻去。 她的戟法脱胎于吕布的霸道,却又融入了女子特有的灵巧与变幻,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颜良收起轻视之心,大刀舞动,奋力抵挡。 两人刀来戟往,战马盘旋,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回合,竟是难分高下!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娇俏的女将,竟有如此武艺,能与河北名将颜良正面抗衡! 曹昂紧握缰绳,手心沁出细汗。 他深知吕玲绮勇猛,但颜良绝非易与之辈,久战必生险情。 他目光急扫,对身旁的陈到低声道:“叔至,率白眊兵向前移动,弓弩准备,若有不测,即刻救援!” “末将明白!” 战场上,吕玲绮与颜良战作一团,戟影刀光翻飞,竟是棋逢对手! 她将近期所有的愤懑、挣扎、痛苦尽数倾注于手中长戟,攻势如潮,每一击都带着汹汹怒气。 颜良大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守得稳固,时而迸发出凌厉反击,劲风呼啸,显露出河北名将的深厚功底。 二人你来我往,激斗数十回合,直杀得烟尘四起,难分高下。 就在双方兵刃再次铿锵交击,各自震开半步,欲重整旗鼓的瞬间,异变陡生! 袁军阵中,为助主将取胜,副将吕旷和高平竟不顾规矩,突施冷箭! “嗖!嗖!” 第182章 又老又丑的木头 吕旷力大,一箭直取吕玲绮肩胛!高平阴狠,一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她战马前蹄! 吕玲绮全神贯注于眼前强敌,听得弓弦响动,心下凛然,急忙回戟格挡,虽堪堪拨开射向战马的箭矢,却终究慢了一瞬—— “噗!”吕旷那支势大力沉的重箭虽未正中要害,却狠狠擦过她的左臂甲胄,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身形一滞。 颜良见此良机岂肯放过?他眼中凶光暴涨,大喝一声:“着!” 手中大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如毒龙出洞,猛地突进,刀锋掠过吕玲绮防御不及的右肋! “刺啦——!” 甲叶撕裂,血光迸现! 吕玲绮吃痛,身形剧颤,颜良得势不饶人,纵马前冲,大刀高举,便要趁势结果这难缠的女将! “河北名将,便是这般暗箭伤人的货色?!” 一声雷霆怒吼撕裂战场! 曹昂催动赤兔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人未至,箭先发! 弓弦连震,两支狼牙箭破空尖啸,一箭直射颜良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另一箭则精准地射落高平紧随而至的第三支冷箭! 赤兔马快如闪电,曹昂已冲至近前,手中长槊化作一道乌光,直刺颜良,迫其连连后退。 他并不恋战,槊杆回旋,格开零星箭矢,猛地探身,左臂疾伸,一把揽住吕玲绮的腰肢! “坚持住!” 曹昂低喝一声,臂膀发力,将吕玲绮轻盈地从她的战马上提起,瞬间带入自己怀中! “撤!” 曹昂一手紧握缰绳,将吕玲绮护在胸前,一手挥槊断后,赤兔马通灵,不待催促,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四蹄腾空。 颜良正欲追击,战场东侧突然响起震天鼓声。 一骑白马如银龙破浪而来,马上将领银枪白袍,正是常山赵子龙! 所过之处曹军将士自动分开一条通路,齐声高呼:赵将军! 颜良正自恼怒,忽见又来一将,不由嗤笑:“曹营尽是些……” 话音未落,赵云已至面前!龙胆亮银枪倏忽刺出,宛若惊雷炸响! 袁绍阵中一员大将飞马而出。 “颜良将军,某来助你!”张合手持长枪,与颜良形成夹击之势。 赵云面对二人围攻,丝毫不乱。 龙胆亮银枪舞作一团银光,左格颜良大刀,右挡张合长枪,枪法精妙绝伦,竟将二人攻势尽数化解! 战不三合,赵云一声长啸,枪势突变,如狂风暴雨般直取颜良。 颜良见枪影重重,心下大骇,急忙举刀相迎。 却见赵云虚晃一枪,诱得颜良门户大开,随即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 张合见状大惊,挺枪来救,却被赵云反手一枪震开手腕,虎口迸裂,长枪险些脱手! “噗嗤!” 龙胆枪尖已穿透颜良咽喉! 颜良双目圆睁,魁梧身躯轰然坠马。 张合见颜良顷刻毙命,心知非赵云敌手,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赵云勒马横枪,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电扫视袁军阵前,大喝一声:“常山赵子龙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袁军前排战马惊得连连后退,先前高昂的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 曹军阵中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赵将军神威!赵将军神威!” 陈到见势而令,白眊兵精锐弓弩手齐射,箭雨呼啸而出,覆盖袁军阵前,压制对方后续动作。 曹昂怀抱重伤的吕玲绮,疾驰回归本阵。 直到回到安全地带,曹昂才松开她,急声道,“玲绮!伤到哪里?!” 吕玲绮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猛地推开曹昂,眼神倔强:“我没事!不用你管!” 刚准备下马,却闷哼一声,身形摇晃。 曹昂不容分说,将她揽回怀中,“走,回营!” ------??------ 曹昂抱着吕玲绮冲回自家营区,一脚踹开军医帐帘。 老军医正在捣药,吓得药杵“咣当”掉地上。 “快!给她止血!”曹昂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声音急切。 老军医凑近一看吕玲绮染血的右肋,倒抽一口凉气,手就往她甲胄扣带伸去—— “别碰我!”吕玲绮猛地挥开他的手,脸色惨白,却死死揪住衣襟,“滚开!” 老军医僵在那儿,一脸无措:“公子,这伤及肋下,若不及时……” “我说了不用!”吕玲绮声音发颤,额角冷汗涔涔,偏过头去,“我自己来。” 曹昂瞬间明白过来——伤的位置太尴尬。 他眉头拧起,环视帐内一圈清一色的男人,猛地朝帐外吼:“都出去!曹真,去把我帐里那个会包扎的小亲兵拎来!快!” 吕玲绮疼得蜷缩,唇咬得死白,挤出一句:“你叫谁来都没用…” 曹昂没理她,单膝跪在榻边,试图先压住伤口周围止血,指尖刚碰到她的铠甲,就被她一巴掌拍开。 “曹子修!你敢碰一下试试!” “吕玲绮!”曹昂也火了,“等血流干等死吗?!” 正僵持着,帐帘被掀开,小乔顶着一张抹了灰的小脸,慌里慌张跑进来:“姐夫!怎么了?” 她一眼看到榻上血色淋漓的吕玲绮,吓得倒抽一口气,小脸瞬间白了。 曹昂一把将小乔拽过来:“霜儿!快,帮她处理伤口,肋下,需要清创止血!” 小乔瞪着那一片模糊的血色和碎裂的甲片,手都在抖:“我我…我只帮梅姐姐缠过手指头…这么大口子…” “没事!照我说的做!”曹昂快速塞给她一卷干净纱布和金疮药,“先压住止血!” 小乔手忙脚乱接过,凑近吕玲绮,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吕姐姐,你忍着点啊…” 她颤抖着手,刚碰到吕玲绮的甲胄边缘,就钉在原地。 “我不行啊姐夫!”小乔快急哭了,“这甲片都嵌进去了…我不敢碰…” 曹昂额角青筋直跳,低咒一声,上前一步:“让开,我来!” 他刚要伸手—— “你不准动!” “你别过来!” 两个女声同时响起! 吕玲绮恨不得缩进墙里,眼神像要杀人。 小乔则张开手臂挡在榻前,瞪着曹昂:“姐夫!吕姐姐是女孩子!你怎么能看…” 曹昂气极:“乔霜!这是救命!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那也不行!”小乔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忽然灵光一现,猛地扭头对吕玲绮道,“吕姐姐!要不让他闭着眼睛弄?我指挥他!” 吕玲绮疼得意识快要模糊,闻言差点气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曹昂看着吕玲绮血色尽失的脸,知道再拖下去真要出事了。 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 他一把拉开小乔,俯身就对吕玲绮甲胄扣带伸手—— “曹子修!”吕玲绮不知哪来的力气,屈膝就顶他! 曹昂敏捷后撤躲开,气得磨牙:“吕玲绮!” 小乔在一旁急得跳脚,忽然冲曹昂大喊:“姐夫!你平时脸皮不是厚得很吗!关键时候怂什么!快上啊!吕姐姐都快晕过去了!” 她又扭头对吕玲绮道:“吕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当他是块木头!一块又老又丑的木头!” 曹昂:“……” 第183章 情丝难绕 吕玲绮:“……” 她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 “得罪了!”曹昂见状,知道不能再拖,道一声歉,手下利落地解开了她肋侧甲胄的系带。 碎裂的甲片和浸血的里衣黏在伤口周围,看得他心头一紧。 他屏住呼吸,极力放轻动作进行清理。 为包扎伤口,他不得不将长布条绕过她背后。 这般动作间,他的手臂不觉已虚虚环住了她,目光无可回避地掠过她胸侧浅淡的弧度。 少女肌肤细腻莹润,衬着昏暗帐内的微光宛若凝脂,那清浅柔美的线条...... 曹昂迅速移开目光,额角渗出细汗。 吕玲绮猛地扭过头,紧闭双眼,从脸颊到耳根迅速染红。 小乔在一旁踮着脚紧张兮兮地指挥:“轻点轻点!哎呀血又涌出来了!药!姐夫快撒药!” 帐内静得只剩三人节奏各异的呼吸声。 好不容易包扎妥当,曹昂刚松一口气,一抬眼,却正好撞进吕玲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眸里。 她眼神复杂难辨,曹昂心头一跳,立刻战术性低头。 “好了吧?”小乔抽抽鼻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吕姐姐,你还疼得厉害吗?”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她微微蹙眉,直瞪着曹昂:“看够了没有?转过去!” 曹昂乖乖转过身。 身后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吕姐姐你别动!我来帮你!”小乔自告奋勇,“哎呀这个带子怎么系……” “不必了!”吕玲绮的声音依旧硬邦邦。 安静了大概不到三秒钟—— “曹子修!”吕玲绮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分……” “我就把他踹进河里喂王八!”小乔立刻抢答,挥舞着小拳头,一脸正义凛然。 曹昂:“……” ------?------ 颜良授首,袁军先锋溃败,曹军士气大振。 趁敌军群龙无首,曹操当即下令,挥军掩杀。 袁军失了主将,军心涣散,抵挡不住曹军如潮攻势,丢盔弃甲,向后败退。 曹军乘胜追击十余里,斩获甚众,直至天色渐晚,方才收兵回营。 是夜,曹军大营灯火通明,欢声雷动。 中军大帐内,曹操设宴庆功,亲自为赵云把盏。 “子龙今日阵斩颜良,大涨我军威风!当为此战首功!”曹操满面红光,将酒樽递与赵云。 赵云躬身接过,“全赖主公洪福,将士用命,云不敢居功。” 曹操大笑,环视帐中诸将:“颜良乃袁本初麾下头号猛将,今日毙命,袁绍必如断一臂!此战之后,我看谁还敢小觑我曹军将士!” 众将纷纷举杯,帐内气氛热烈。 曹昂过去敬酒时,曹操抬眼问道:“吕家女娃伤势如何?” “回父亲,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无大碍。”曹昂恭敬回道。 曹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此女性烈,勇毅过人,确是良将之材。昂儿,驾驭好了,是一柄利刃;驾驭不当,亦会反伤其身。其中的分寸,你要仔细掂量。” 郭嘉摇着酒盏,插话道:“主公何必忧心?我看子修公子驾驭之术,颇有青出于蓝之势啊。” 旁边的荀攸轻咳一声,瞥了郭嘉一眼。 曹昂面不改色,“父亲与奉孝先生放心,儿臣心中有数。吕将军既入我麾下,必使其人尽其才,为我所用。” 曹操满意地点头:“如此便好。眼下还是议正事要紧。袁军经此一挫,锐气稍减,然其主力未损,袁绍大军不日将至,我等需早做决断……” 庆功宴至深夜方散。 曹昂心中有事,未等席散尽,便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 他踏着月色,径直往吕玲绮营帐而去。 帐内灯火未熄。 小乔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曹昂走到榻边,看着吕玲绮脸色仍很苍白,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吕玲绮别过脸,闷声道:“死不了。” 小乔插话:“吕姐姐刚才还问起前线战事呢!听说赵云将军斩了颜良,她差点想爬起来!” 曹昂在榻边坐下,看着吕玲绮:“颜良已诛,我军士气大振。你安心养伤,后面还有硬仗,需要你并州狼骑的锋芒。” 吕玲绮哼了一声,没说话。 小乔看看曹昂,又看看吕玲绮,忽然把药碗往曹昂手里一塞:“喏,你来的正好,剩下的你喂!我去看看给吕姐姐熬的粥好了没!”说完她朝曹昂眨眨眼,一溜烟地跑了。 曹昂端着药碗,有些尴尬。 吕玲绮浑身不自在,抢过药碗:“我自己来!” 一仰头,将剩余的药汁灌了下去,苦得她直皱眉头。 曹昂失笑,从袖中摸出几颗蜜饯。 “喏,刚才宴席上顺手拿的。” 吕玲绮一愣,看着那蜜饯,没有立刻去接。 曹昂直接拈起一颗,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迟疑片刻,终是微微张口,含了进去。 “谢谢。”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垂下眼帘。 曹昂看着她难得柔顺的模样,心中叹息。 这时,帐外传来小乔重重的脚步声和哼唱声。 曹昂起身,对吕玲绮道:“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走出帐外,小乔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小狐狸:“姐夫,怎么样啦?” 曹昂弹了下她的额头:“就你机灵!走了,回去歇着。” 小乔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姐夫,赵云将军那么厉害,下次能不能让他教我两招枪法呀?” “你?先把上次给你的匕首拿稳再说吧……” 月色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吕玲绮望着晃动的帐帘,口中蜜饯的甜味久久未散。 ------?------ 回到营帐,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小乔挨着曹昂坐下,忽然轻声问:“姐夫,要是今天受伤的是我,你也会这么着急,亲自给我包扎吗?” 曹昂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低头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唇和闪烁的大眼睛,揉了揉她的头发:“尽说傻话。你们谁受了伤,我岂有不急的?” 小乔追问道:“那要是吕姐姐和我同时遇到危险,你先救谁?” 曹昂:“……” 他板起脸,轻轻弹了下小乔的额头:“休要胡言乱语!自然是根据情势,尽力保全所有人。” 小乔捂着额头,嘟囔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却也没再纠缠,只是默默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姐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曹昂心中一暖,收拢手臂,将她轻轻揽住,低声道:“嗯,一定。” 帐内一时静谧,曹昂眼前却毫无征兆地掠过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妩媚流转,常含春水般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悒,与洞悉世情后的微凉。 貂蝉... 她和吕玲琦这关系... 第184章 所托非人 翌日,晨光熹微,军营中已响起操练的号角。 吕玲绮军帐内,药气未散。 她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肋下的伤处阵阵抽痛。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步入。 “吕将军。”赵云的声音温和而清越,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闻将军负伤,云特来探望。伤势如何?此乃军中厨下熬制的参苓粥,于恢复气血略有裨益。” “有劳赵将军挂心,皮肉伤,无碍。”吕玲绮微微颔首,示意亲兵接过食盒,“还未贺喜将军阵斩颜良,立下不世奇功。” 赵云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昨日见吕将军力战颜良,戟法精妙,勇毅过人,云深感佩服。若非敌将冷箭偷袭,胜负尚未可知,将军亦无此伤。” 吕玲绮对上他清澈诚挚的目光,难得客气了一句:“将军过誉了。” 赵云并未久留,简单问候伤势,又言及并州狼骑今日操练他已代为看顾,让她安心静养,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将军好生休养,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谢赵将军。” 赵云离去后,帐内重归寂静。 吕玲绮望着那碗热气袅袅的粥,有些出神。 赵云此人,如静水深流,确是谦谦君子。 片刻后,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案上那碗未动的粥,“子龙刚来过?” “嗯。”吕玲绮淡淡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曹昂在她榻边不远处的胡床坐下,忽然开口,“这是要开窍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子龙为人确实不错,武艺高强,性子沉稳,待人至诚,在军中威望甚高,却从不倨傲。” 吕玲绮抬眼瞥了他一下,有些不明所以,顺着话头应道:“赵将军确是良将。” 曹昂像是找到了话头,继续道:“他出身虽非高门,然品行高洁,重情重义。昔日公孙瓒败亡,他仍不忘旧主,千里独行寻访其家眷……这般心性,世间罕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吕玲绮身上一掠而过,语气愈发自然:“说起来,子龙至今似乎还未成家?他年岁与我相仿,终日忙于军旅,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唉,有时见他形单影只,我实在觉得惋惜。” 吕玲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今日的话……怎么句句不离赵云? 她微微蹙眉,但并未深想,随口接道:“赵将军这般人物,何愁觅不得良配?” 曹昂见她颇为上道,眸光微闪,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更“推心置腹”了几分:“玲绮,你觉得子龙此人如何?我是说,若抛开同僚之谊,单论其为人……” 吕玲绮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曹昂。 曹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兀自继续说着。 “你若觉得他还行,其实你们二人,皆是军中翘楚,性情也……呃,或许能有些话说。将来若有机会,彼此多些往来,或许……” “曹!子!修!” 吕玲绮气冲冲地骤然打断他。 她死死盯着曹昂,字句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在你眼里,我吕玲绮是什么?!” 曹昂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语塞:“玲绮,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子龙他……” “你觉得什么?!你混账!无耻!!”吕玲绮激动地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但眼中的怒火却愈烧愈旺。 “他确是君子!是英雄!是好归宿!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替我操心终身大事了?我吕玲绮何去何从,轮不到你曹大公子来操心安排!” 她气得浑身发抖。 “曹昂,你真是岂有此理!” 她气急攻心,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猛地呛咳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曹昂上前几步,将人按回榻上,声音却沉了下去:“别动!伤口裂了!” 她挣开他,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给我滚!” 曹昂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肩头,和那双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的眼睛。 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低声道:“好,我走。算我多事,枉做小人,你冷静一下,好生歇息。” 他转身,走向帐门。 身后,传来吕玲绮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看轻了我,更看轻了你自己。” 曹昂脚步一顿,背影有些僵硬,却没有回头,终是掀帘而出。 吕玲绮瞪着他离去的方向,胸口堵得厉害,伤口疼,心口更堵,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猛地抓过榻边那碗粥,狠狠掼在地上! 瓷碗碎裂声清脆刺耳,粥糜溅了一地。 “滚!”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帐门,低吼出声。 ------??------ 夜色如墨,帐外夜风呼啸。 寒意浸骨,一如曹昂此刻的心境。 他独立于暗影中,任由冷风扑面,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曹子修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连自己的真实心意都要百般掩饰? 然而,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他却不得不如此。 一切皆因她——貂蝉。 那个此刻或许正在许都清冷庭院中,独对孤灯的女人。 那个倾国倾城,却为他甘愿隐没于黑暗,执掌“听风卫”这柄暗刃的女人。 貂蝉,吕玲绮名义上的“小妈”。 是她将吕玲绮托付给他,嘱他庇护周全,绝非让他生出这等心思! 玲绮是貂蝉在这世上仅存的最珍视之人,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而他曹昂,是间接逼死吕布的仇人之子。 若他与吕玲绮之间真有什么,让貂蝉何以自处? 这重重枷锁,隔断了他所有未曾言明亦不敢言明的妄念。 他只能退却,只能将她推开,推向一个在他看来足够稳妥的归宿——赵云。 子龙忠义勇武,身家清白,必能护她一世安稳,这或许也能勉强算是完成了貂蝉的托付。 多么理智,多么周全的安排。 可为何,当他闭上眼,那些鲜活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她自并州风尘仆仆而来,当真仅仅是为了那些旧部? 他仍清晰地记得昨日战场上,她迎战颜良时那双灼亮如星、永不服输的眼眸; 记得她重伤坠入自己怀中时,那转瞬即逝的脆弱与依赖; 更记得方才帐中,她含泪的眸子里那深切的屈辱与受伤。 既然答应貂蝉要看护她,为何又要去招惹? 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呵……”一声低沉苦笑逸出曹昂的唇边,充满了无力与自嘲。 他下意识地触到腰间那枚青色玉佩。 冰凉的温度,却像一团火,灼得心口发痛。 那是那日她匆匆返回并州时,从身上解下,几乎是赌气般硬塞进他手里的。 “不值钱,你扔掉便是。” 她当时眉眼倔强,语气生硬,可这小小的玉佩,却成了她留给他最沉重的牵挂。 第185章 阵前问往昔 接下来的几日,曹昂刻意减少了去吕玲绮营帐的次数,军务交割也多通过曹真或传令兵进行。 吕玲绮的伤势渐渐好转。 她似乎也冷静了下来,那日的激烈怒火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疏离。 见到曹昂时,礼数周全,却再无多余眼神。 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曹昂心里更不是滋味。 战事依旧紧张,颜良虽伏诛,但袁绍主力未损。 袁绍大军不断施加压力,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这日,袁军一支精锐斥候队绕过正面防线,试图探查曹军粮道虚实,恰被巡弋的并州狼骑发现。 吕玲绮闻报,不顾伤势未愈,亲自率一队轻骑前往截杀。 曹昂正在中军与曹操议事,得闻消息,心中顿时一紧,立刻请命率骑前往接应。 当他带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吕玲绮一袭玄甲,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手中长戟如蛟龙出海,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袁军骑兵挑落马下。 动作间依稀可见一丝凝滞,但那股沙场悍将的锐气,丝毫未减。 夕阳如血,映照着她染血的战袍和冷冽的侧脸,竟有一种破碎又强悍的美。 曹昂勒住马,静静望着她指挥若定,清理战场。 心中那份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怜惜。 她本该是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将门虎女,却因这乱世和她父亲战败的结局,被迫扛起如此重担,在这刀光剑影中搏杀求存。 吕玲绮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看到曹昂,她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在马上微微颔首,便不再看他。 那份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曹昂一下。 他驱马缓缓行至她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道:“伤势未好利索,何必亲身犯险?麾下难道无人可用?” 吕玲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小股敌军,何足挂齿。不敢劳州牧挂心。” 曹昂一噎,心中苦笑。 他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那日是我思虑不周,言语欠妥。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子龙为人可靠,你若能得一知己,将来……” 吕玲绮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打断他:“曹州牧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的前程和婚事,不劳旁人费心筹划!尤其是不劳您——费心!”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唯有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曹昂忽然低声道:“等此间战事稍定,我带你回许都。” 吕玲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曹昂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复杂:“我答应过带你去见那位‘故人’。你见到她,或许许多事就会明白了。” 吕玲绮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故人?那个他多次提及,却总找理由不带她去见的故人?他终于肯履行承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稍稍放缓:“好。我等着。” 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曹昂心中百味杂陈。 带她去见红儿?然后呢? 他几乎能预见那可能发生的伤害。 无论是对于红儿,还是对于玲绮。 可事到如今,他似乎已没有了退路。 隐瞒和逃避,只会让这团乱麻缠得更紧,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看着吕玲绮,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她眉宇间的锋锐。 这一刻,曹昂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缠绕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紧。 前途莫测,情债难偿。 曹昂深深叹了口气。 ------?------ 颜良首级被高悬于曹军营门示众。 河北军心震动,锐气受挫。 袁绍闻讯,勃然大怒,亲率大军主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而来。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曹操与袁绍各自立于本阵麾盖之下,遥遥相对。 曹昂勒马立于曹操身侧稍后的位置,玄甲红披风,在万千军阵中依旧醒目。 他目光扫过对面袁绍那庞大的军阵,最终落在了袁绍身侧稍后的一处。 那里,刘备一身戎装,端坐于的卢马上,面色沉静,目光低垂。 他身旁仅有豹头环眼的张飞相伴,关羽依然不知所踪。 看到刘备,曹昂心中不由想起了远在许都城郊别院中,那个日渐沉静却也渐渐有了生气的女子——糜贞。 她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眸,以及那句轻若叹息的请求,清晰浮现在曹昂脑海。 曹昂深吸一口气,策动赤兔,缓缓越众而出。 赤兔马神骏非凡,踏步前行,立刻吸引了双方数十万大军的目光。 袁军阵前一阵骚动,弓弩手下意识地抬起了弓弦。 曹昂恍若未闻,直至两军阵前中央地带,勒住马匹。 他目光直视刘备方向,声音清朗,回荡在旷野之上。 “玄德公!别来无恙!” 刘备闻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曹昂,在马上微微拱手:“原来是子修公子。久违了。” 曹昂开门见山,声音陡然提高。 “曹昂今日冒昧,并非为两军国事,乃受一位故人所托,有一句私语,欲问玄德公!” 刘备眉头微蹙,“故人?不知子修公子所言何人?” 曹昂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刘备:“此人玄德公定然记得!她乃徐州糜氏之女,昔日与玄德公相伴左右的糜夫人!” 刘备脸色骤然一变,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身旁的张飞更是环眼圆瞪,忍不住大喝一声:“曹家小儿!无耻之徒!强占我兄嫂,夺人妻室!还敢在这胡言乱语?!” 张飞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不仅震得曹军阵中耳膜嗡嗡作响,更让许多知道“曹昂强占刘备之妻”传闻的两军士卒面露异色,窃窃私语。 曹操在中军台高处听到后,冷然道:“昂儿,不必理会。这张飞口无遮拦,可遣大将击之。” 曹昂回马拱手,言辞恳切:“父亲,此事关乎一位女子清誉生死,更是儿臣心结。今日,儿臣正要借此机会,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此事说个明白!” 曹操缓缓点头:“好。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分明,男儿立于世,自当有此担当。你放手为之,为父为你压阵。” “谢父亲!” 曹昂转身,目视前方,扬声道:“刘玄德!翼德将军,还有天下诸多不明就里之人,皆言我曹昂强占人妻,夺你刘备之妇!” “这骂名,我既然担了,自然也担得起!但在此之前,我要代那位如今在我府中的糜夫人,问你一句话!” 第186章 曹操的算计 曹昂猛地抬手指向刘备,字字铿锵:“当日你为图徐州,弃家南下,将她一个弱女子独留于许都,可曾考虑过她的死活?!” 两军阵中,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备身上。 “当你为了所谓大业,对她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时,可曾想过她或许会因你而身陷绝境,甚至羞愤自戕?!” 刘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他万万没想到,曹昂竟会在两军阵前,当着袁绍和数十万将士的面,如此撕破脸皮,直戳他的痛处! 沉默良久,刘备才艰难开口,“此乃备之家事…子修公子在阵前提及,恐于礼不合吧?何况如今各为其主,旧事何必重提?” 曹昂闻言冷笑,“家事?玄德公视发妻如衣物,弃若敝履,自然可轻描淡写称其为家事!你口口声声仁义爱民,却连结发妻子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你这仁义,究竟是真是假?!” 他声调陡然拔高,“若糜夫人当真因你之故羞愤自尽,你今日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立于这两军阵前?!” 刘备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硬挤出声音:“大丈夫志在天下,岂能困于儿女私情!当日情势所迫,备亦是不得已!至于糜氏,既已入你曹门,是生是死,皆由天命!与备再无瓜葛!公子何必假作仁义,阵前辱我!” “好一个‘再无瓜葛’!好一个‘皆由天命’!”曹昂扬声道,“那今日,我便代糜夫人问你最后一句:当日许都别离,你可曾有过半分为她思量?可曾有一言半语,嘱托于她?!” 这一问,极为刁钻,将刘备彻底逼入死角。 若刘备承认有嘱付,那曹昂接纳糜贞便成了受人所托,而非强占; 若否认,则坐实了自己无情无义、弃妻自保的罪名。 刘备脸色变幻不定,深知无论如何回答,都将落入曹昂的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备当日自身难保,岂敢连累夫人?夫人能得公子照料,保全性命,备感激不尽!” 曹昂立即乘胜追击,“好!既如此,在场诸君为证!玄德公亲口所言,感激曹某照料糜夫人!从今往后,她与玄德公,恩怨两清!‘强占人妻’这污名,我曹昂从今日起,不认!亦不容他人再诬!”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曹昂小儿!安敢如此辱我兄长!纳命来!”张飞怒不可遏,环眼圆睁,须发戟张,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挺着丈八蛇矛冲出阵来直取曹昂! 曹军阵中,一骑白马如闪电般射出,“翼德将军,两军阵前,主将问话,岂可妄动刀兵?若你要战,云奉陪便是!”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亮银枪精准无比地架开了张飞那含怒一击! 两马交错,赵云白袍银甲,稳稳护在曹昂身前。 “哇呀呀!气煞我也!看矛!”张飞怒火更炽,蛇矛舞动,狂风暴雨般攻向赵云。 赵云毫无惧色,亮银枪化作团团瑞雪,将张飞的猛攻尽数接下。 枪矛碰撞之声如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曹操在麾盖下抚须微微颔首,对左右道:“子龙真虎将也!” 刘备素知赵云武艺,恐张飞有失,急忙高呼:“三弟!归来!不可恋战!” 曹昂也知道张飞勇猛,扬声道:“子龙!回来!” 赵云与张飞正斗到酣处,闻得各自主公呼唤,虚晃一招,皆拨马退回本阵。 曹昂看了一眼刘备,不再多言,拨转马头,从容回归本阵。 ------?------ 是夜,曹军大营,中军大帐。 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们父子两人。 曹操眯起眼,看着曹昂:“昂儿,今日阵前,你做得很好。如今天下人皆知,是刘备无义在先,你曹子修仁厚在后。” 曹昂躬身一礼:“父亲谬赞,儿臣只是陈述事实。”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话锋陡然一转:“此事尚未完结。糜氏兄长糜竺、糜芳仍在徐州,糜家乃东海巨富,家资亿万,僮仆宾客万人,于徐州乃至淮南士族中颇有影响。若能借此良机,离间糜家与刘备之关系,断其财源人望,于我大有裨益。” 曹昂心中一凛,不由蹙眉:“父亲之意是……” 曹操声音压低,“我要你修书一封,或以糜氏口吻,或由你代笔,陈说刘备当日无情弃她之事,详述其窘迫绝望之境,再言你如何救护之恩。将此信,设法送至糜竺兄弟手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糜氏兄弟乃商贾巨富,最重利益与声誉。得知亲妹遭此对待,岂能不心生怨隙?待时机成熟,或可诱其来投,至少可令其不再倾力资助刘备。此乃攻心之上策!” 曹昂脸色微变,“父亲!此事恐有不妥。糜夫人如今心境刚稍平复,若再利用她行此离间之事,岂非有失磊落?儿臣救她,并非为……” “昂儿!”曹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莫要忘了!你背上那二十鞭痕因何而来!莫非那顿鞭子,白挨了不成?!” “为了一个女子,你甘受家法,担尽污名!如今正是将此损失转为收益之时!岂能因一妇人,而坐失良机?!”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为父知你怜她。然此乃乱世,争霸天下,非仅有沙场征伐,更有人心算计!些许手段,若能兵不血刃而弱敌强我,有何不可?” 他重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语带深意:“昂儿,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于小节!那糜氏既受你庇护,她的过往经历,便是你可用的筹码!此事,交由你亲自去办,务必办得妥帖,莫要让为父失望!” 曹昂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曹昂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沉声道:“儿臣,遵命。” 曹操脸色稍霁,挥挥手:“去吧,仔细斟酌措辞。此事关乎大局,莫要因私废公。” “诺。”曹昂躬身一礼,退出了大帐。 第187章 温情谋断 曹昂步出中军大帐,心头沉郁,他独立良久,直至寒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烛火温黄。 小乔正伏在案几上,对着一卷摊开的兵书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 听到脚步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睡眼:“姐夫?你回来啦……议事这么久,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看着她睡意朦胧的模样,曹昂摇了摇头,“不用,霜儿。我不饿,你快去歇着。” 小乔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睡意顿时跑了大半。 她站起身,凑到近前,借着烛光仔细看他:“姐夫!我听说你白天在阵前可威风了!把那个大耳朵刘备说得哑口无言!是不是真的呀?” 曹昂失笑,这丫头的消息倒是灵通。 “军国大事,你打听这些作甚?” “哎呀,说说嘛!”小乔扯住他的袖角,一脸好奇,“那个刘备真的那么坏,连自己夫人都不要啦?我还以为那糜夫人真是你强占的呢!” 看着她满是探究的眼神,曹昂无奈地摇头:“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心神却难以宁静。 利用糜贞的伤痛去离间其兄与刘备…… 此事,他实在难以启齿,更觉愧对那位刚刚寻回些许平静的女子。 小乔见他神色凝重,便安静地挨着他坐下。 沉默良久,曹昂忽然低声开口,“霜儿,若有一事,于大局有利,却需揭人伤疤,甚至利用他人真心,你说,该不该做?” 小乔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道:“姐夫,你以前教我,说‘兵者诡道也’,但对自己人,要讲信义。若是为了打胜仗,用计谋对付敌人,自然没什么。可若是会让自己人伤心,那就算赢了,心里也不会痛快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格外清晰,“就像你疼我护我,也不是为了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对不对?” 曹昂心头一震,蓦然转头看向小乔。 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话语虽稚嫩,却如一记清磬,敲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当初救下糜贞,是出于不忍见她刚烈赴死,是一份纯粹的怜惜与敬重。 若今日转而利用她的伤痛谋利,那与刘备权衡利弊后弃她,本质上有何区别? 父亲着眼于霸业全局,自有其道理。 但他曹昂,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说得对,霜儿。”曹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确然不能做。” 他伸手揉了揉小乔的脑袋,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无事矣。快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小乔却摇摇头,固执地说:“我等你一起。” 曹昂看她一眼,知她心意,便不再催促。 他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这封信,他必须写,父命难违,大局亦重。 但他绝不会全然依照那冷硬的算计落笔。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他以自己的口吻书写,语气恳切。 先陈述两军阵前与刘备的对答,点明其“再无瓜葛”之绝情;继而笔锋一转,客观描绘糜贞当时心灰意冷之状,也写明如今她在邹缘等人陪伴下情绪渐稳,请糜竺兄弟安心。 最后,才委婉提及如今各为其主,刘备既已表明态度,望糜竺兄弟能为糜贞计、为糜家计,慎择前程。 通篇并无一字强求,只于字里行间隐含提醒之意。 写罢,吹干墨迹,郑重封缄。 “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至徐州糜子仲先生手中。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他人之手。” “诺!”亲卫接过信,躬身退下。 此事既了,曹昂心绪稍平。 小乔见他忙完,眼珠一转,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忙完了?吕姐姐的伤好了没呀?我今天看到赵将军又去给她送药了哦!” 曹昂心头微动,近日他刻意保持距离,也不知她伤势如何。 “应无大碍了。”他含糊应道。 “哦——”小乔拖长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笑道,“姐夫,你是不是有点怕吕姐姐呀?我看她瞪你的时候,你都不敢吭声呢!” “休得胡言!”曹昂面上一热,轻斥道,“没大没小!速去安歇!” 小乔咯咯笑着跑去塌上:“知道啦知道啦!姐夫你也早些歇息,不然姐姐……还有梅姐姐、缘缘姐、吕姐姐……还有……好多人都要心疼啦!” 霜儿,你回来!曹昂故作恼怒。 ------?------ 冀州,邺城,袁府深处。 夜宴初散,丝竹余音袅袅,酒气氤氲不散。 袁熙已有七八分醉意,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间虽已成婚数月、却始终令他感到陌生的寝室。 “美人……都说吾妻甄宓……有倾国之姿……”他口齿不清地喃喃着,一把推开雕花木门,“且让夫君再好好看看……” 室内,半截红烛静静燃烧。 甄姜并未安寝,仍穿着一身大红常服,独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扉响动,她缓缓起身,姿态端庄,但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却泄露出一丝疏离。 袁熙晃晃悠悠地逼近,带着浓重的酒气,伸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粗鲁地抬向烛光。 烛影下,她的面容清晰可见:眉目清雅,五官秀丽,自有一股诗书浸润出的温文气质。 “啧,”袁熙不满地咂嘴,指上用力,“外间将甄宓夸作洛神临世,我怎的瞧着,也不过如此?整日板着脸,像个精致的木偶,连句软语温言都不会说么?” 下颌传来痛感,甄姜猛地抬眼,杏眸中瞬间迸出一点火星,但她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此刻她是“甄宓”,是维系甄家与袁氏联盟的纽带,远在豫州的妹妹,更需要这份平静。 她迅速垂敛眼睫,声音平静:“夫君醉了,妾身服侍您歇息。” 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激起了袁熙更大的怒火。 他想起同僚谈及美妾时的眉飞色舞,对比自己房中这块“木头”,只觉颜面尽失。 他猛地甩开手,将她推得一个踉跄,低声吼道:“整日死气沉沉!连郭图送来的舞姬都不如,人家尚知情知趣!” 酒意与怒气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襟,狠狠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甄姜惊呼一声,本能地环抱住自己,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袁熙见她终于露出了“木然”之外的反应,醉醺醺地笑了起来,再次逼近。 “这才有点意思!早该如此!来,让夫君看看,甄家女公子是否真如传闻般……妙不可言……” 第188章 凤驾危亟 甄姜眼睫低垂,沉默以对。 这沉默却愈发点燃袁熙的怒火——身体的隐疾,是他心底最深藏的耻辱。 他猛地将她拽向床榻,动作一如既往地粗暴。 “呵……”他一声冷笑,“甄家贵女?冰清玉洁?在本公子面前,你与那些舞姬有何不同?甚至更加不如。至少她们懂得如何取悦男人,而你连这点价值都没有。” 接下来,是她嫁入袁府数月间早已熟悉的流程:羞辱的言语如细针,反复刺扎她仅存的尊严;手指的掐捏在臂内、腰间添上新的青紫;发髻被扯散,烛火逼近肌肤,灼热如烙铁…… 甄姜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望向帐幔上繁复的花纹,灵魂仿佛已被抽离,悬在半空。 直至袁熙精力耗尽,酒意渐醒,他才啐了一口“味同嚼蜡”,踉跄离去。 室内重归死寂。 甄姜缓缓蜷起身子,身下那方元帕,依旧洁白如雪。 ------?------ 数日后,徐州,下邳。 刘备麾下最重要的钱粮支柱糜竺,近来心事重重。 袁曹对峙于官渡,徐州虽暂属曹操势力范围,但糜家未来该投向何方,关乎全族存亡,他不得不慎。 正沉吟间,心腹家臣悄然入内,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主公,此信来历蹊跷,送信人身手矫捷,置信即走,不似常人。” 糜竺蹙眉接过,屏退左右,展信细读。 “啪!”信被重重拍在案上,糜竺胸口剧烈起伏。 他素知刘备胸怀大志,有时难免权衡取舍,却万万想不到,他对结发之妻竟能绝情至此! 贞儿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情外柔内刚,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怎会轻生? 愤怒过后,是深切的忧虑与挣扎。 刘备如今依附袁绍,若袁绍胜,刘备或可趁势而起,糜家投资尚可见回报。 可若曹操胜呢?贞儿现下落于曹昂之手,糜家又该如何自处? 他脑海中闪过妹妹昔日温柔笑貌,又掠过族中数百口的未来。 良久,他长长一叹,朝外沉声吩咐:“北面粮草转运之事,需重新核计,暂缓数日。” ------?------ 豫州平舆,州牧府,静轩。 甄宓的病况,入冬以来似有起色。 邹缘所开的温养之方,颇有成效。 她咳喘渐少,脸上也隐约透出几分血色。 此日,她正临窗静心抄写《诗经》,大乔轻步而入,见她神情专注、气色尚可,唇边浮起笑意。 “妹妹今日气色大好。”大乔将一碟新制的梅花糕置于案边。 甄宓抬头浅笑:“有劳姐姐挂心。许是天气回暖,身上也觉得爽利了些。” 她放下笔,轻轻握住大乔的手:“姐姐,夫君前线可有消息?” 大乔温言道:“刚有书信至,官渡初战告捷,子龙将军阵斩袁绍大将颜良,夫君一切安好,嘱你安心静养。” 听到“袁绍”二字,甄宓眸光微黯。 她那位顶替自己之名嫁入袁家的姐姐,此刻在邺城,不知是何光景? 若袁绍兵败,姐姐她……不敢深想。 “平安就好。”甄宓低声应道。 大乔轻拍她手背:“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众。妹妹且放宽心,养好身子最是要紧。” 甄宓点头。 她如今是“甄姜”,是曹昂的夫人,河北旧事,已非她该多想、也能多想的事了。 只盼这身子真能好转,或许来日,真能如他所言,并肩去看看那不一样的江山风光。 窗外,梅瓣零落,这个春日,会暖吗? ------?------ 官渡前线,战事暂歇。 曹昂于军帐中处理公务,忽闻帐外传来特殊信号声,三长两短,重复两遍。 他神色顿凛——此乃听风卫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进!”曹昂沉声道。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掠入帐内,低语:“主公,许都急讯,红夫人密报。” 曹昂迅速接过帛书。 貂蝉传来消息:「宫中已有微词,疑“静养”之事。温泉宫虽隐密,然近日似有不明窥探之迹。凤体为重,需早做决断。」 曹昂心头一震,背脊瞬间沁出冷汗——伏寿有孕、离宫静养之事,恐已引起有心人注意! 但此刻他绝无可能离开官渡。 袁绍大军压境,决战在即,身为主帅之一,若此时离营,无异于将父亲与数万将士置于险地。 可伏寿与她腹中孩儿……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对伏寿的承诺,绝不能有失! 曹昂强抑心绪,凝神思索。 温泉宫已不可再留!必须立即转移! 但转至何处? 一个地点倏然闪现——文莱阁! 彼处既有密道相通,亦是他绝对掌控之地。 然则文莱阁毕竟是他常驻之所,日久也未必万全。 那么……红袖轩? 貂蝉的听风卫总部,明为偏远娴静之地,实为许都暗哨最密、机关最深之所。 谁能想到,大汉皇后竟会隐于一位“寻常夫人”的深闺? 貂蝉机敏缜密,由她亲护,伏寿可保无虞。 二人相伴,或可稍解寂寥。 只是…… 曹昂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这两名女子,一者妩媚善谋,一者聪慧果决; 一者常似真似假地与他笑言与皇后较劲,一者曾密令对方行刺曹昂,却未必知晓其真实身份。 她们相逢,将是何等光景? 时机紧迫,却容不得犹豫。 曹昂即刻铺纸研墨,挥笔疾书两封密信。 致貂蝉:「事急,凤驾危。速遣绝对心腹,由密道迎入文莱阁暂避。随即,你亲迎至红袖轩,深藏内院,非我亲至,绝不可出。可请缘缘定期前往诊视,她通晓医理,可保凤体万全。护她周全,如护我性命。」 致伏寿,语气转为温柔:「寿儿勿忧,小有风浪,我已安排。红儿乃我可托生死之人。你随她移居红袖轩,暂避锋芒。彼处安稳,她必悉心待你。万事有我,安心静养,待我归来。」 他将密信装入特制铜管,交予听风卫:“即刻发出!选最快途径,务求万无一失!” “诺!”身影如风,悄然而逝。 第189章 凤藏于野 许都,红袖轩。 貂蝉展开密信,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唇角漾开意味深长的笑意。 “呦……都惦记上零嘴儿了,看来咱们这位小皇后被照顾得不错。” 皇后娘娘和子修的孩子,需要她亲自去接,并藏在这红袖轩? 我这夫君对我,可真是推心置腹啊。 她想起往日与曹昂戏谑时,自己总爱半真半假地比较“究竟是皇后娘娘美,还是我貂蝉更会伺候人”。 那时他总无奈摇头避而不答。 如今看来,他对这位年少皇后的用心,果然非同一般。 她收起思绪,她立刻起身,低声吩咐:“备车,去文莱阁。将‘沁香居’彻底收拾出来,一应用物务必柔软舒适,熏香撤掉,换上新摘的果子。还有,立刻去城南李记铺子,买最新鲜的蜜渍梅子来!” “是!”手下侍女领命而去,行动迅捷无声。 貂蝉从红袖轩的隐秘侧门悄然离开。 温泉宫内,伏寿也已接到曹昂的信。 她心中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曹昂全然的信任。 在两名扮作仆妇的听风卫高手护送下,她通过密道,从温泉宫顺利抵达文莱阁。 当貂蝉悄然现身时,伏寿正倚在文莱阁窗边。 见来人身披斗篷却难掩窈窕身段,她下意识护住微隆的小腹。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间既有妩媚风流,又暗含几分锐利英气。 女子并未行大礼,只优雅地屈膝,声音清越:“妾身貂蝉,奉公子之命,特来迎接娘娘。车驾已备妥,请娘娘随我来。” 她目光快速扫过伏寿已显圆润的腰身,心下暗叹:气色倒比想象中红润,缘缘妹妹果真用心。 “有劳貂蝉夫人。”伏寿颔首,语气平静,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原来这就是貂蝉,那个曹昂多次提及、能力卓绝却又言语大胆的女子。 果然名不虚传,风韵成熟逼人。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登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红袖轩。 直至踏入沁香居,貂蝉屏退左右,亲自为伏寿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才笑着打破沉寂。 “真是想不到,妾身这小小地方,竟能迎来娘娘这般尊贵的凤凰栖梧。” 伏寿接过蜜水,微微一笑,眉眼柔和,“夫人说笑了。是我要叨扰夫人清净才是。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娘娘,不过是一寻常妇人,还需夫人多多费心庇护。” 貂蝉闻言,轻笑出声,她走近几步,大胆地打量了一下伏寿,尤其是在她胸前丰盈的曲线上,足足停了一瞬,语气更添了几分玩味。 “娘娘可太谦逊了。您要是‘寻常妇人’,那天下间的女子岂不都是庸脂俗粉了?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又故意停顿,眼波狡黠。 “怪不得什么?”伏寿好奇地问。 貂蝉掩口一笑,风情万种:“怪不得某人往日总在我面前念叨,说什么‘皇后娘娘凤仪天成,气度非凡’,‘清冷如月,皎皎不可方物’……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呢。” 她模仿着曹昂的语气,话锋一转,“他还时不时抱怨,说娘娘年纪小,面皮薄,不如我……嗯,放得开。” 伏寿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颊染绯红,垂眸浅啜一口,轻声道:他惯会胡说,夫人才是真绝色。他那些话,不过是……书读得少,词不达意罢了。” “诶~娘娘此言差矣,怎能这般妄自菲薄?他读的书可不算少,外头谁不称道曹子修文武兼备,胸藏古今呢。”貂蝉在她身旁坐下,支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 她忽又执起团扇轻摇,“他那个人呀,眼光可是刁钻得很。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甚至甘冒奇险的,普天之下,除了娘娘您,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伏寿隆起的小腹稍作停留,轻声道,这般看来,终究还是娘娘更胜一筹啊。 伏寿脸上不见波澜,转而问道: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全,不知温泉宫那边...... 娘娘放心。貂蝉挑眉,妾身早备好了替身——那姑娘与娘娘有七分相似,每日披着娘娘常穿的斗篷在宫苑散步,步态轻盈如常。那些蹲在墙头的探子,只能瞧见个袅袅婷婷的背影。 伏寿垂眸沉吟:陛下月前曾遣内侍来探过两回,都被我借故屏退。他本人...她话音渐低,唇边泛起淡淡涟漪,一次都未曾踏足温泉宫。 这若有似无的叹息落在貂蝉耳中,反倒让她眉眼舒展开来。 她正欲接话,却见伏寿迟疑地抬眸:“夫人,那当年……徐他之事……” 貂蝉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噗嗤”笑出声来,神态轻松。 “原来娘娘也知道那桩事跟妾身有关?是啊,那时妾身的上峰徐他大人,确实是接到了……嗯,来自宫中的指令。”她故意在“宫中”二字上微微一顿,笑着看了伏寿一眼,眸光清亮。 “可惜呀,出师不利,反倒被那人将计就计,连人带摊子都给收编了。现在回想起来,怕是早被他看穿,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想想还真有点不甘心。” 伏寿忍不住莞尔一笑,“看来,他确实有些狡猾之处。” “何止是狡猾!”貂蝉立刻抚掌附和,“简直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偏偏……唉!”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神态娇憨,与伏寿心中那心思难测的听风卫首领形象大相径庭。 伏寿也不由想起曹昂为她步步为营的种种,那份深藏于算计下的真心,顿时颊生红晕。 两人目光相触,竟同时抿唇轻笑。 貂蝉笑着起身:“好了,不提那个惹人恼的臭家伙了。娘娘一路辛苦,定是乏了。这沁香居您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从今日起,您就当这里是家,安心静养。有我貂蝉在,定保娘娘与......小公子万全。” 话音未落,她目光柔和地又看了一眼伏寿隆起的小腹。 “叫我伏寿吧,在此处,没有娘娘。”伏寿温和地说。 “那妾身就僭越了,伏寿妹妹。”貂蝉从善如流,嫣然一笑。 她从旁又拿过一个精致的琉璃盏,笑意盈盈地说道:“妹妹在温泉宫静养多时,想必口淡,这是某人特意嘱咐备下的,说是您素来喜爱这个。” 伏寿脸颊微热,接过蜜渍梅子,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生津。 她微微一笑,真心道谢,“姐姐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貂蝉笑着起身,“妹妹有孕在身,最忌劳累。好生歇着,我已让人备了清淡的膳食和安胎的汤药。” 快到门口时,她回眸一笑,“这红袖轩别的不敢说,藏娇的本事可是独步京城。” 门帘轻响,貂蝉翩然而去。 伏寿抚着小腹望向窗外。 她念及曹昂若知二人这般温煦相处的光景,唇角微扬,漾开一抹笑意。 第190章 风雨同舟 官渡前线,曹军大营,军帐内烛火通明。 曹昂刚与赵云、陈到等将商议完明日巡防要务。 正欲起身,却见曹真面色凝重地趋步近前,低声禀报:“公子,吕将军帐中似有异动。守夜亲兵听到器物落地之声,末将未敢擅专。” 曹昂心下一沉。 吕玲绮肋下创伤未愈,性子又烈,莫非伤势有变? 他即刻起身:“我去看看,尔等不必跟随。” 踏着清冷月色,曹昂快步走向并州狼骑营区。 尚未近前,已听得帐内传来压抑闷响,似有重物倒地。 他一把掀开帐帘——只见吕玲绮半跪于地,一手死死按住肋下,额发尽湿,唇色煞白。 身前案几翻倒,地图兵符散落一地。 闻得动静,她猛地抬头,眼中锐利如昔,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她声音嘶哑,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曹昂几步上前蹲下,伸手欲扶。 吕玲绮挥臂格挡,却被他稳稳攥住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就知道逞强!”曹昂低斥,目光扫过她肋间绷带——已有血色渗出。 他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 吕玲绮惊怒交加,握拳捶他肩甲:“放我下来!曹子修你……” “再动,伤口裂得更狠。”曹昂语气沉冷,臂膀却收得更紧,大步走向床榻。 将她轻放于榻上时,她疼得蜷缩,齿关紧咬,硬是不肯出声。 曹昂取来金疮药与干净布帛,坐于榻边:“自己解,还是我来?” 吕玲绮别过脸,呼吸急促,半晌终颤抖着手去解甲胄系带。 曹昂见她动作吃力,叹了一声,俯身相助。 指尖触及温热血渍,他眉头紧锁,动作放得极轻。 重新上药包扎时,帐内只闻彼此呼吸声。 吕玲绮闭目忍痛,长睫湿漉,冷汗顺着颈线滑入衣领。 曹昂专注手下,忽觉腕上一紧——竟是痛极时,她无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节用力至发白。 待包扎妥当,他才低声道:“好了。” 吕玲绮骤然回神,倏地松手,颊边掠过一丝红晕。 她拉过衾被裹紧自己,冷声道:“多谢。你可以走了。” 曹昂却不急起身,凝视着她倔强侧影,忽问:“白日见你与子龙切磋戟法,招式虽厉,步法虚浮。这般不爱惜身子,是想自毁前程,还是觉得我营中无人可以替你?” 吕玲绮猛地瞪向他:“曹州牧是来兴师问罪的?末将纵有伤在身,亦不敢懈怠操练,免得堕了并州狼骑威名!” “威名?”曹昂嗤笑,“若主将先倒下了,要威名何用?” 他倾身逼近,“吕玲绮,你当我不知?你拼死挣功,莫非是怕人议论,你所恃者,唯有温侯遗泽?” 这话刺中痛处,吕玲绮眼眶骤红,扬手欲掴,却被他擒住手腕。 两人气息交缠,一怒一沉,僵持不下。 “放开!”她声音带了哽咽。 曹昂不放,反而握得更紧,语气转沉:“你听着。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征战的吕将军,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傀儡。你的价值,不在你姓吕,而在你是玲绮。” 他声音低了几分:“这伤若再裂开,我便夺你兵权,禁足帐中,直至痊愈。我说到做到。” 吕玲绮胸脯起伏,瞪视他良久,最终颓然垂首。 曹昂松手,取过案上温水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迟疑片刻,就着抿了几口。 “睡吧。”曹昂起身为她掖好被角,“明日我让医官再来瞧瞧。若再逞强……” 行至帐门,身后传来极低一句:“明日...帮我带几颗蜜饯来。” 曹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道:“好。” ------?------ 许都,红袖轩,雨声淅沥。 伏寿躺在那张铺着软绸的榻上,本以为会辗转难眠,不料很快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暮色已透过窗纱,室内点起了柔和的宫灯。 貂蝉正坐在灯下执卷而读,侧影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少了几分白日的锋芒,多了一丝居家的温婉。 见伏寿醒来,她放下书卷笑道:“妹妹这一觉睡得可好?我瞧你气息沉静,想必是累极了。” 伏寿起身,有些赧然:“竟睡了这许久,让姐姐见笑了。” “有孕之人原该多歇息。”貂蝉自然地扶她起身,“我让厨下温着粥品,现在可用些?” 正说着,忽听窗外传来几声夜鸟啼鸣,音调奇特。 貂蝉神色微凝,对伏寿安抚一笑:“妹妹先用膳,我去去就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貂蝉便返回,神色如常,“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宵小在附近窥探,已经打发了。” 她轻描淡写,却为伏寿布菜时不经意露出的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血迹。 伏寿心下了然,轻声道:“姐姐费心了。” 膳后,貂蝉取出精致棋盘:“长夜漫漫,不若手谈一局?听闻妹妹棋艺精湛,今日正好讨教。” 棋至中盘,伏寿渐渐发觉貂蝉棋风诡谲,常出奇招,与宫中棋待诏们的正统路数大相径庭。 有一着险棋更是让她沉吟良久,方才落子化解。 貂蝉拊掌轻笑:“这着‘暗度陈仓’是他惯用的手法,我偷师而来,果然瞒不过妹妹。” 伏寿闻言,唇角微扬:“姐姐这一手,形似而神不似。他下此处时,总会提前三布下伏笔,看似险招,实则十拿九稳。” 她说着指尖轻点棋盘几处,“而姐姐这里,这里,却是真险棋。” 貂蝉一怔,旋即笑得更深:“还是妹妹知根知底!难怪他总说...” 话未说完自觉失言,忙以团扇掩面,“哎呀,妾身这话僭越了。” 烛花哔剥一声响,两人面上俱是一红。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地裹着晚香气息漫进帘栊。 伏寿垂眸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忽然轻声道:“他那般性子,在军中想必树敌不少。” “妹妹放心,”貂蝉执墨玉子落下,声线放得极柔,“那人看似莽撞,实则最惜性命。说是要留着有用之身,回来讨欠他的债呢。” 扇沿下眸光流转,掠过伏寿微隆的腹部。 棋局终时已是夜深。 貂蝉亲自查验窗扉门闩,又将一枚鎏金香球放入伏寿帐中:“安神香是缘缘妹妹特配的,孕妇亦可用。” 临到门前忽又转身,从腕上褪下一串七宝镯塞进伏寿手心,“夜里有事便摇这个,我那边铜铃能听见。” 伏寿握紧那犹带体温的镯子,看她在门外细致地落下两道重闩。 雨声渐沥中,她终于沉入安稳梦乡。 朦胧间似有人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第191章 崖顶惊援 官渡前线,战局如棋,一日三变。 颜良授首,袁军锐气虽挫,文丑继任先锋,其人用兵,与颜良的刚猛迥异,专以狡黠见长。 见敌方赵云神勇,他不再追求阵前斗将,偏擅设伏诱敌,遣轻骑屡袭粮道,夜扰营垒,如影随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绝不纠缠,让人防不胜防。 这日,探马忽报一支袁军粮队沿落鹰涧悄然北行。 此涧谷深路狭,地势险恶。 曹昂恐其有诈,然断粮之机不可轻弃,欲亲率五百精骑往探。 “子龙且驻高地,遥为声援。若闻响箭,速来接应。”曹昂揽住马辔嘱咐。 赵云蹙眉劝谏:“文丑狡诈,公子不可轻入。” 曹昂朗笑,轻抚赤兔颈侧:“无妨,纵有伏兵,赤兔足可脱身。” 旁边的小乔一听曹昂要去冒险,立刻扯住他的披风:“姐夫!你不是答应不轻易犯险吗?文丑那么狡猾,上次吕姐姐都差点中计,你别去!” 曹昂低头看她,正色道:“军情紧急,岂能畏缩?你老实待在营中等我。” 说罢与张辽对视一眼,二人翻身上马,率骑兵冲出营寨,直奔落鹰涧。 落鹰涧两侧崖壁陡立,谷底涧水奔雷。 行至中段,果见数辆弃车散落,周遭却异样死寂。 曹昂心念电转,立刻下令,“文远,情况不对,速退!” 为时已晚! 崖顶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密集如飞蝗。 谷道顿时成为绝地,人马相踏,伤亡惨重。 “哈哈哈!曹子修!某家在此等候多时矣!”文丑现身崖顶,手持强弓,得意大笑,“今日这落鹰涧,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全部瞄准曹昂。 纵然曹昂武艺高强,赤兔神骏,在如此绝地,亦显得左支右绌。 形势危殆,若无外援,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曹昂心中暗恨,自己还是低估了文丑的狠辣与算计! 危急关头,曹昂奋力射出响箭。 几乎同时,谷外传来震天喊杀声——赵云率军开始猛攻关口。 但文丑早有准备,谷口敌军凭借地利死守,赵云一时难以突破。 文丑见曹昂仍在苦战,眼中凶光一闪,取出一支破甲重箭,弓开满月,瞄准曹昂后心! “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东侧崖壁杀声陡起! 一道玄色洪流如天降神兵,顺着陡坡席卷而下! 为首一将,玄甲红披风,手持长戟,正是吕玲绮! 她竟不知何时,率领并州狼骑,绕到了袁军的侧后翼! “文丑!休得猖狂!”吕玲绮凤目含煞,声如寒冰,人借马势,马借坡威,如同一道闪电,直扑文丑所在崖顶! 并州狼骑常年纵横山地,最擅攀爬突袭,此刻如狼入羊群,瞬间将崖顶的袁军弓弩手冲得七零八落! 文丑惊愕回头,正见吕玲绮如杀神般冲到近前! 他又惊又怒,仓促间拔刀迎战。 两人在狭窄的崖顶战作一团! 谷底压力骤减。 曹昂振槊高呼:“援军已至!破围就在此刻!”率残部向谷口猛冲。 崖顶激战正酣。 文丑毕竟力猛,一刀震开戟锋,冷笑诛心:“吕家丫头!你父死于曹氏之手,你竟为仇人卖命?真是可笑!” 吕玲绮眸光一寒,并不答话,长戟一抖,再次强攻。 然而,肋下旧伤因剧烈运动隐隐作痛,动作微微一滞。 文丑抓住破绽,大刀猛劈而下! 吕玲绮奋力横戟格挡! “玲绮!”曹昂瞥见,目眦欲裂。 赤兔长嘶一声,踏陡坡逆冲而上! 长槊如怒龙出渊,直刺文丑后心。 槊刀相击,星火四溅。 曹昂盛怒之下,槊法更见狠厉,数合间已占上风。 此刻赵云已破谷口,与张辽合兵清剿残敌。 文丑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狼狈遁走。 曹昂弃槊下马,上前扶住她,见她战甲染血,气息紊乱,不由沉声:“何苦犯险至此!” 吕玲绮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臂弯里,喘息着低声道:“我没事,你快去追……” “穷寇莫追,你安危要紧!”曹昂仔细查看她的伤势,见多是旧伤,心下稍安。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披在她身上。 战场渐趋平静。 赵云、张辽清理完战场,前来复命。 看到曹昂无恙,且与吕玲绮姿态亲密,皆很有默契地没有靠近打扰。 回营后,小乔见曹昂平安,刚松口气,又看见他正扶着吕玲绮,动作温柔,小嘴顿时撅得老高,哼了一声:“哼!就知道会这样!” 曹昂闻声抬头,无奈一笑,示意她过来帮忙。 吕玲绮见小乔过来,挣扎着想站直,却被曹昂牢牢扶住。 “别动,小心伤口。”他低声道。 吕玲绮微微侧首,羞赧地瞪他,曹昂佯作不知。 小乔走过来,伸手想扶吕玲绮的另一只胳膊,却被曹昂轻轻挡开。 “算了,她肋下有伤,你扶不稳。”曹昂低声道,手臂依然稳稳托着吕玲绮的后背。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你知道心疼人!” 吕玲绮忍着痛,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曹昂不容分说,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进营帐。 ------?------ 是夜,曹昂正在批阅军报,忽闻帐外传来脚步声。 曹真快步走入,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徐州有密信至,是糜子仲先生的回信。” 回信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自曹真手中接过那枚细竹筒,随即迅速取出其中的绢帛信笺,展开细读。 信确是糜竺亲笔,措辞极为恭谨客气。 糜竺在信首郑重感谢曹昂告知其妹近况,言辞恳切,情意真挚。 至于刘备之事,他并未多作评论,只以“往事已矣,各安天命”八字轻轻带过。 然而读到信末,曹昂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糜竺委婉表示,糜家深受陶谦、刘备两任徐州牧之恩,家业根基皆在徐州,与本地士族关系错综复杂,实在难以轻易舍弃家业转投他处。 眼下虽与刘备有所间隙,但若仓促举族投曹,不仅不易,更恐招致祸端。 末了,他再次感谢曹昂对糜贞的照拂,并附上一份丰厚礼单,称作答谢之仪,请曹昂笑纳。 “好一个糜子仲……”曹昂缓缓收起绢信,目光沉凝。 这番回应,可谓滴水不漏。 对曹家的善意,他全盘领受,但若要他立刻背弃刘备、献出徐州根基,却是万万不能。 这份厚礼,既是谢仪,也是一种界限的暗示——糜贞是糜贞,糜家是糜家。 果然不愧是精于权衡的巨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事若被父亲知晓,必会心生不满。 可曹昂心中反而一轻。 如此也好,至少他未曾将糜贞置于算计之中,糜家也暂保独立。 至于将来如何,且看时势如何演变。 他将信仔细收好,暂不打算立即禀报父亲。 第192章 兰桂齐芳 曹昂夜深回帐时,烛火摇曳,小乔独自坐在榻边。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小声嘟囔:“对她倒是体贴得很。” 曹昂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她今日救了我性命。” “我知道。”小乔忽地站起,将早已备好的水盆塞进他怀里,水花微微溅出。 “可我就是不高兴!”说完猛地扭过头去,肩膀轻轻起伏。 曹昂放下水盆,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小乔扭了扭身子,却被他抱得更紧。 “那你要我如何?”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小乔转身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也要你对我好……比对她更好。” 曹昂低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般小心眼?” “就小心眼,”她眼角微红,却仰起脸凑近,“你允不允?” 帐外夜风拂过,烛影轻轻一晃。 ------?------ 许都,红袖轩,沁香居。 晨光熹微,伏寿方醒,便听得帘外轻柔脚步声与低语。 “轻些,莫惊扰了妹妹休息。”是邹缘温婉的声音。 “缘姐姐来了?”伏寿心头一暖,出声相迎。 在温泉宫静养的那些时日,邹缘对她悉心照料,两人早已亲如姐妹。 帘子轻掀,邹缘端着汤药步入,眉眼温柔,一身素雅。 貂蝉跟在她身后,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她定是醒了。你这司空府少夫人亲自端药,可要折煞我了?” 邹缘回头嗔她一眼:“红姐姐又胡说,妹妹身子要紧,我端个药算什么。” 说着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递给伏寿,“气色瞧着尚好,睡得可安稳?前些日听说你到了,本想立刻过来,府里脱不开身,又怕扰你歇息。” 伏寿接过药:“劳姐姐挂心,已好多了。貂蝉姐姐照料得极为周到。” “她呀,也就这点本事拿得出手。”邹缘笑着在榻边坐下,执起伏寿的手腕细细诊脉。 片刻后眉头舒展:“脉象平稳,胎气也固,比前些时日更见安和。只是春日肝火易动,还需静心少虑。” 她取出一个精巧香囊,“新配的宁神香囊,气味清淡,带在身边。” 貂蝉削着梨片,闻言抬眸笑道:“有咱们神医圣手在此,妹妹只管安心将养。我瞧这孩儿是个知道疼人的,定是个乖巧的小郎君。” 邹缘温婉一笑,收拾药箱:“府里还有些琐事,我先告退了。妹妹若有不适,即刻派人唤我。” 起身时又对貂蝉细细叮嘱饮食禁忌。 貂蝉一一应下,笑吟吟道:“定将妹妹伺候得白白胖胖,等子修回来验收。” “你就知道贫嘴!”邹缘笑斥,临行前又对伏寿柔声道:“这红袖轩是红姐姐地盘,她最是机灵,有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送走邹缘,貂蝉携了伏寿的手:“有缘妹妹这番话,妹妹可算安心了吧?园子里走走,雨后空气好。” 暖阁临水,二人小坐。 貂蝉因事务暂离,唯余伏寿独坐品茗。 水汽氤氲间,见雨燕剪波而过, 惊破一池静水,阁中时光倏然静好。 忽闻脚步声,竟是邹缘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卷医书:“方才忘了说,这卷《胎产书》留与妹妹闲时翻看,是我亲手抄录的善本。” 说着自然落座,貂蝉回来时,三人围坐一处。 貂蝉斟茶轻笑:“缘妹妹真是心细如发,这般惦记着。” 邹缘温声道:“红姐姐莫笑我。倒是你,听风卫事务繁杂,还要分心照料,才是辛苦。” 伏寿抚卷轻叹:“两位姐姐皆为我劳心费力,倒让我不知如何报答了。” 貂蝉眼波流转,忽道:“说来,寿儿妹妹如今是真把这红袖轩当椒房殿了?瞧这气度,比在宫里时还自在几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那母仪天下的尊荣,凤座宝位,就这么舍了,跟着那冤家躲在我这小地方,岂不可惜?” 伏寿目光掠过窗外雨幕,声音清越:“姐姐说的那些,看似是万丈荣光,实则如履薄冰。与陛下名为夫妻,实则君臣,中间隔着各方势力,何曾有过半刻轻松?不过是精致牢笼,戴着镣铐跳舞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貂蝉,“如今在这里,虽无凤冠霞帔帔,却有心安之处。不必再强颜欢笑,不必再算计权衡,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品茶、与姐姐们说笑,感受孩儿在腹中一日日长大……这种踏实和自在,是十个皇后尊位也换不来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羞涩,唇角微扬,“至于他……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算计,但待我的心,却是真的。他为我冒险,为我筹划,给我这片安稳天地,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只是一个被珍视的女子。这份情谊,比那虚名重得多。” 邹缘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妹能如此想,是真正通透之人。”目光中满是怜惜与赞许。 貂蝉收起调侃之色,叹道:“倒显得我方才落俗套了。” 忽而压低声音:“伏完大人那边我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并传过消息。若妹妹想见,过几日我可安排一场‘偶遇’。” 伏寿眼中顿时漾开惊喜:“真的可以么?不会太冒险?” 貂蝉自信一笑:“在这许都,若连这事都办不妥,我这‘红夫人’岂非白叫了?” 邹缘柔声补充:“红姐姐既有把握,妹妹便安心。只是务必周全,万万不可大意。” 伏寿眼眶微热,低声道:“姐姐大恩,伏寿真不知如何报答……” “快别这么说,”貂蝉拿起一块梨片塞到她嘴里,笑道,“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言谢?你呀,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等那个惹事精回来,让他看看,咱们把他的人照顾得多好!” 三人相视而笑,茶香袅袅中,晨光渐暖,阴霾散去。 ------?------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曹操踞坐主位,面色沉郁。 下方,郭嘉、荀攸、程昱、夏侯惇、曹仁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皆眉头紧锁。 “主公,”粮官任峻声音干涩,出列禀报,“营中存粮,仅够全军十日之用。河北运道屡遭袁军游骑袭扰,新粮补给遥遥无期。” 帐内死寂,唯余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夏侯惇猛地抱拳,独眼中满是焦灼:“大哥!士卒每日稀粥果腹,士气已然低落!再这般耗下去,不等袁绍来攻,我军自溃矣!不如趁尚有余力,速战!” 曹仁沉声道:“元让所言极是。袁绍势大,然我军精锐犹在,拼死一战,未必没有胜机。困守营垒,坐等粮尽,实乃下下之策!” 素来沉稳的荀攸,轻叹一声:“明公,或可考虑暂退许都,依托坚城,再图后计。如此僵持,确非长久之道。” 第193章 临危不乱 程昱冷笑:“退?一退则军心散尽,袁绍大军尾随而至,我军顷刻土崩瓦解!” 众人争论不休,主战主退,莫衷一是。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身上:“奉孝,依你之见?” 郭嘉面色苍白,以袖掩唇轻咳数声,眼中精光未减。 “嘉仍以为,袁绍虽兵多粮足,然谋士相争,将骄兵惰,久必生变。然粮草乃实实在在的根基。若十日之内,局势仍无转机……”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曹操眉头锁得更紧,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与帐中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 “父亲,诸位叔伯,昂以为,此时万万不可言退,更不可浪战。”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曹昂越众而出,拱手一礼,神色平静。 夏侯惇性子最急,闻言立刻驳斥:“子修!军中无戏言!粮草将尽,岂是儿戏?不退不战,莫非坐等饿死不成!” 曹昂看向夏侯惇,语气依旧平和:“元让叔父稍安勿躁。昂岂不知粮草重要?然正因为粮草将尽,我军退不得,亦浪战不得。” 他转向曹操,目光湛然:“父亲,袁绍拥兵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是其最大优势,亦是我军最大劣势。然优势用之不当,反成祸根。袁军粮草积聚之地,必在乌巢!此处守将淳于琼,性刚好酒,疏于防备,此其一大破绽!”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乌巢?昂儿如何得知袁绍粮草必在乌巢?即便在,淳于琼虽好酒,焉知此刻不曾严防?” 曹昂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父亲莫非忘了,袁绍麾下谋士,并非铁板一块。许攸此人性贪而自傲,近来因其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治,已对袁绍心生怨望。此人深知袁军内情,尤其是粮草布防……” 郭嘉猛地抬头,羽扇轻摇,接口道:“公子之意是……许攸有投我之意?” 曹昂颔首,语气笃定:“非但有投我之意,更会献上破敌之策!而乌巢,便是他最佳的‘投名状’!” 程昱捻须沉吟:“许攸其人,确有可能。然此皆猜测,若其不来,又如之奈何?” 曹昂朗声道:“故而,我军当下要务,绝非自乱阵脚贸然行动!而是一面向将士陈明利害,共度时艰;另一面,即刻加派精干细作,不惜重金,全力渗透联络许攸!双管齐下,方是上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十日之粮,足矣!昂料定,不出七日,必有转机!届时,非但粮草之危可解,破袁绍,亦在此一举!” 帐内一片哗然。 荀攸沉吟道:“公子竟如此笃定?莫非……” 曹昂迎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昂并非凭空妄断,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兼之对许攸其人性情的揣摩,方有此论。此时撤退,前功尽弃;盲目浪战,正中袁绍下怀。兵者诡道也,有时需出险招,孤注一掷才能破局!” 夜观天象?偶有所得? 曹操眯起眼,紧紧盯着自己的长子,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曹昂的身影挺拔而自信。 良久,曹操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绝处逢生’!吾儿既有此胆魄,为父便与你赌这一局!” 他猛地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传令三军:粮草之事,吾自有计较!敢有动摇军心、言退言降者,斩立决!另仲德、奉孝,即刻选派机敏死士,携重金,潜入邺城,不惜一切代价,联络许攸!” “诺!”程昱、郭嘉肃然领命。 曹操目光落在曹昂身上,意味深长:“昂儿,这七日之约,为父记下了。但愿你所言不虚,否则……” 曹昂躬身,语气无比肯定:“父亲放心,儿臣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默然垂眸,心中静念:许子远,你可莫要让我这穿越者的剧本演砸了啊。 乌巢的那把火,还等着你去点呢。 ------??------ 军议散去,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 曹操与众谋士仍在沙盘前推演细节,曹昂得以抽身,踏月回营。 刚掀开帐帘,一道俏丽身影便带着香风扑了过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议了这么久,饿不饿?渴不渴?”小乔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关切,手里还端着个陶碗。 这丫头的心绪,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轻易便能满足。 曹昂心中一暖,接过汤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等你嘛!”小乔嘟起唇,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我听人说,营里快没粮了……姐夫,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打败仗了?我们会不会……” “嘘——”曹昂伸出食指,轻轻压在她唇上,声音低沉,“莫要妄言,军心为重。放心,有姐夫在,天塌不下来。” 小乔立刻乖巧地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嗯嗯!姐夫最厉害了!” 见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替他揉开那微蹙的眉头。 曹昂并未阻止,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曹州牧可在?” 小乔的动作一顿,嘴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曹昂扬声道:“是吕将军?请进。” 帐帘掀开,吕玲绮一身玄甲未卸,烛光映照下,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几乎贴在曹昂身侧的小乔,抱拳一礼。 “末将巡营已毕,特来复命。并州狼骑所部已按最新部署调整完毕,各处岗哨均已加密,斥候亦已派往西北方向细探。” “有劳吕将军。”曹昂点头,目光落在她甲胄上沾染的夜露,“你伤势未愈,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区区小伤,无碍。”吕玲绮语气平淡,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曹昂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军报。 “粮草之事……当真已棘手至此?” 曹昂坦言:“确有些吃紧。然已有应对之策。” 吕玲绮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是何对策?莫非真要如外界传言,行险一击,或是……准备后撤?” 并州狼骑新附,若曹军后撤,他们这些“降兵”处境将极为尴尬;若贸然出击,匆促之下,她麾下的儿郎恐成先锋炮灰。 一旁的小乔按捺不住,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插嘴道:“姐夫才不会退呢!姐夫说了有办法!过几日就有人会主动来投降,还会送来粮草……” “霜儿!”曹昂轻声斥道。 小乔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 帐内霎时静默下来。 吕玲绮的目光在曹昂和小乔之间迅速扫过,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他宁愿将这等紧要之事透露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不愿对她这个日夜为军务忧心的将领透露半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混合着连日的不安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不再看曹昂,猛地抱拳,声音硬冷: “既如此,末将告退!” 说罢,转身便要走。 “玲绮!”曹昂见她如此情状,心下一软,脱口唤道。 第194章 以情破局 吕玲琦这般倔强要强,此刻怕是又气又忧,伤势未愈,怎能再添郁结? 曹昂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心下微叹。 也罢,此事不出数日便有分晓,告诉她实情,至少能让她定心。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臂甲,声音压低,“且慢。并非不信你,此事关乎重大。” 吕玲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曹昂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些,快速低语道:“袁绍谋士许攸,家眷犯法被拘于邺城,此人贪财,又与审配素有嫌隙。我前番已遣细作携重金前往接触,不日之内,此人必有异动,届时或可献上袁军粮草虚实,甚至破敌之策。” 吕玲绮身形一震,倏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柔下来,“末将……明白了。” 曹昂松开手,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一转身,又对上了小乔气鼓鼓的脸颊和那双写满了“我又生气了快哄我”的大眼睛。 “姐夫——!”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娇又怨,几步冲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你跟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呀!我也要听!” 曹昂看着她这副娇俏模样,轻笑一声,“刚才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 小乔不依不饶:“那不一样!你刚才跟她说的样子那么认真!你都没那样跟我说过话!我不管,你也要说一个秘密给我听!现在就要!” 曹昂叹了口气,俯身凑到她耳边,“好,那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乔立刻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 曹昂悄声道:“我方才是在问吕将军,咱们大营里是不是新来了一只专偷糖吃的馋嘴猫,不然我藏在案几下的那罐桂花糖,怎的一天比一天少?” 小乔一愣,随即羞恼交加,握起粉拳就开始捶他:“你讨厌!你才馋嘴猫!” 曹昂朗声大笑,轻松架住她挥来的花拳绣腿,顺势将那双不老实的手攥在掌心。 他低头瞧见气鼓鼓的姑娘,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是我不对。那你说说,这次又要怎么样,才能哄好我们家的霜儿?” “这样?”小乔抬起下巴,仰起脸。 烛光下,她美眸亮晶晶的,又是狡黠又是得意。 “得寸进尺了不是?”他挑眉。 “就进尺了,怎么啦?”她非但不退,踮起脚尖凑得更近,理直气壮地逼问,“你允不允?” 曹昂低头便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一吻过后,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跺脚:“哼!这样可不够!还要两只刚烤好、滋滋冒油的兔腿!还有,明天你得亲自教我射箭,不许再让子龙将军代劳!” 曹昂忍俊不禁,连连点头:“依你,都依你。” 小乔心满意足,甜甜一笑,揽住他胳膊:“这还差不多!” ------?------ 深夜,红袖轩,密室。 墙内传来机关转动的细微声响,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影七一身利落黑衣,率先侧身闪入,随即让至一旁。 伏完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快步跨入,目光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在女儿伏寿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寿儿!”他踉跄上前,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 “父亲……”伏寿站起身,迎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伏完的视线死死盯着女儿的腹部,声音陡然拔高。 “这孩儿究竟是谁的?难道是曹昂那恶贼……他竟敢如此辱你?!辱我汉室!辱我伏家!”他气得浑身发抖。 “父亲!”伏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您息怒,听女儿一言!此事并非始于强迫,而是始于陛下的算计!” “陛下?算计?”伏完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寿儿,你此话何意?!” 伏寿深吸一口气,烛光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父亲,事情要从董承将军事败说起……那时节,陛下与董将军及多位公卿密谋诛曹,不幸事泄,董将军因此罹难。” “您当时亦在名册之上,岌岌可危。若非子修在其中极力周旋,向曹司空恳切陈情,力证父亲您并未实际参与,拼死保全我伏家满门……恐怕今日,女儿已无法在此与您相见了。” 伏完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 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他原以为是侥幸,却不知是那个年轻人的暗中庇护。 伏寿继续道,“经此一事,陛下在宫中如坐针毡。他担心曹司空借此良机,彻底清除宫中的汉室力量。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安抚曹操,又能为其传递消息,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影响曹氏决策的人。” 伏完的心直沉下去。 “于是,陛下选中了我。”伏寿的语气平静,“他命我借皇后身份,主动接近深受司空信任的子修。示之以好,若能离间曹氏父子自是上策,至少,也要为陛下在曹氏核心安插一双眼睛,寻得一线生机。” “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竟将自己的皇后推入虎口?!”伏完痛心疾首。 “最初,女儿确是奉旨而行,带着目的与算计去接近子修。”伏寿的声音渐渐发生了变化,泛起一丝暖意。 “可是父亲,人心是这世上最无法算计的东西。子修他赤诚、坦荡、重情重义,与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之人截然不同。他明知我身份特殊,接近他或许别有用心,却从未以恶意揣度于我。他敬我护我,与我倾谈政见,分享趣闻,待我以一片真心。” 她的眼中泛起晶莹泪光,唇角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在那些步步惊心的日子里,是他给了我难得的安宁与温暖。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最初的算计,早已化作了女儿无法割舍的真心。” 伏完沉默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所以,你就放弃了皇后之位?”他的声音干涩。 “是,也不是。”伏寿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即便没有子修,那座椒房殿,对女儿而言也早已是华丽的囚笼。陛下待我,更多是君臣之义,是利用之实。而在子修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被真心珍爱的女子。此次离宫静养,是子修为了保护我和孩儿,更是女儿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她望着父亲,目光恳切:“父亲,女儿深知您一生忠贞,心系汉室。女儿并非背弃汉室,只是想为自己,为腹中这无辜的孩儿,争一条生路,求一份寻常人触手可得的真情。” 伏完久久不语,只是凝视着女儿。 他清晰地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生机与光彩,这与她在宫中时那暮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子不仁,以皇后为饵; 而那个他一直视为权臣之子的年轻人,却默默保全了他的家族,并真心待他的女儿…… 这世道,何其荒诞! 良久,伏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中,发出一声长叹:“那陛下那边,还有曹操……此事他们可知晓?将来,又该如何应对?” 第195章 夜伏待良谋 伏寿的嘴角泛起笑意,轻声道:“子修自有安排。他曾对我说,他会处理好这一切。父亲,我相信他。” 伏完闻言,反手握住她的手,“罢了,罢了……为父一生忠于汉室,但首先,我是你的父亲。看到你能平安喜乐,比为父守着那些虚名重要得多。” “父亲!”伏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曹子修此人,虽然名声不佳,但确是人中龙凤。他能为你和我们伏家做到这一步,想必是真心待你。” 伏完的语气缓和下来,“只是,前路依旧艰险,你们需得万分小心。” “女儿明白。”伏寿点头,“子修已有安排,姐姐们也会全力相助。父亲您在朝中,也请务必保重自己,切勿再参与那些险事,让女儿牵挂。” 伏完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好好保重身子,若有任何需要,设法传信于为父。只要你好,为父别无他求。” 父女二人再次执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伏完转身,在影七的护送下,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 ------?------ 官渡前线,曹昂军帐。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近前,将一枚细小的铜管双手奉上:“公子,河北邺城,急报。” 曹昂接过,微微点头,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 他指节用力,拧开铜管,展开其中卷着的薄绢。 短短一行字,却让曹昂心神一震。 「许攸之子许问,已被下狱!」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 “好!真乃天助我也!” 曹昂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未能冷却他的热血,反让其更加沸腾。 “子丹!” “末将在!”曹真应声而至。 “即刻点齐虎卫营骑兵,人衔枚,马摘铃,随我出营!” “诺!”曹真抱拳领命。 “且慢!”曹昂叫住他,目光幽深,“备一辆马车在后随行,许攸此人,性情贪婪,又自恃才高。迎接他,礼数务必周全!” “末将明白!”曹真重重点头。 片刻后,一支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曹军大营,迅速被茫茫黑暗吞没。 曹昂一马当先,赤兔神驹心有灵犀,四蹄轻扬若飞,踏碎夜的静谧。 他微抬眉目,望向那片无星无月的穹苍。 阴云如练,漫卷着未卜的风云。 风更疾了,带着草木的萧瑟。 决定胜负的号角,正藏在风里,待时而鸣。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曹昂亲率的虎卫营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越过壕沟,隐入官渡与袁军大营之间的一片枯木林中。 此地背风且地势略高,既可俯瞰通往敌营的必经之路,又能最大限度地隐匿行踪。 “下马,噤声。”曹昂低声下令,率先翻身落地,掌心轻抚赤兔马的脖颈,安抚这匹通灵的神驹。 训练有素的将士们立刻依令行事,牵马隐于林木阴影之中,人人口中含枚,战马衔环。 整支队伍瞬间融入死寂,唯闻风声呜咽。 寒夜渐深,霜华凝上甲胄,星子疏淡,映着将士们紧绷的侧脸。 心跳与战马轻息,在夜色里低伏。 天角泛白,晨雾如纱漫过林地。 晨雾散尽,日头渐烈,又悄然西沉。 寒露再次凝结时,枯枝在夜风中发出脆响。 这支精锐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接到邺城密报,曹昂便断定许攸必反,只是无人能料他究竟会选择何时出逃。 这是一场押上耐心与预判的豪赌。 曹昂将网撒在了最可能的路线上,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星移月落,干粮已尽,清水告罄,就连最警觉的斥候眼底也布满了血丝,焦灼与疑虑在沉默中蔓延。 曹昂背靠一棵老槐树,目光如鹰隼般紧锁远处袁军大营的点点星火,身姿凝然如铸。 他的沉静,便是将士心中最稳的磐石。 长夜漫漫,时光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远处袁营数十万大军,如蛰伏的巨兽,沉沉卧于夜色,压迫感弥漫四野,令人窒息。 而他,正在等待一个扭转乾坤的变数——许攸。 历史上,此人因家人被囚而对袁绍彻底失望,夜投曹操,献上乌巢劫粮的奇策。 许攸……会来吗? 因他穿越而引发的蝴蝶效应,是否已改变了这关键一环? 毕竟诸多史事早已偏离轨迹。 史载阵斩颜良者本是关羽,如今却踪迹杳然; 反倒是赵云,于阵前取了颜良性命。 这般一来,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的赫赫战功,已然烟消云散。 那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千古传奇,自然也成了镜花水月。 被改写的历史车轮,还会循着旧辙前行吗? 若许攸不来,或来的晚了,军中粮尽,则万事皆休。 这种对未知的等待,远比沙场搏杀更令人心焦。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许都红袖轩的伏寿,想起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想起她信中那句“妾与孩儿,静待君归”。 想起那些让他牵挂的身影:温婉娴静的邹缘和甘梅、妩媚多娇的貂蝉、端庄贤淑的大乔、英姿飒爽的冯韵、清冷病弱的甄宓、还有在别院中渐渐走出阴霾的糜贞…… 想起军帐中娇憨灵动的小乔、倔强冷傲的吕玲绮。 他的霸业,不仅是为父辈宏图、自身野心,更是要为她们,为所有追随者,撑起一片可安身立命的天空。 此战,绝不能败! 心潮翻涌之际,身侧斥候极轻地“嘘”了一声,手势示意——有动静! 曹昂瞬间凝神,循目望去。 只见袁营方向,一个微渺黑影正蹒跚而来,在清冷月色下显得仓皇而警惕。 “主公,仅一人,似文士装扮。”曹真凑近,声如蚊蚋。 曹昂心弦猛震!来了?! 他强压激动,沉声道:“沉住气,放近辨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那黑影渐近,袍袖散乱,须发蓬飞,在寒风中瑟缩着加快脚步。 许攸?! 待其即将穿林而过,曹昂霍然起身,朗声开口,清越之声划破寂静: “前方可是南阳许子远先生?何故夤夜独行于此险地?” 第196章 又菜又爱玩 正埋头赶路的许攸吓得浑身一颤,几欲瘫软。 惊惶抬头,只见林中影影绰绰立起数十黑影,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未持兵刃,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尔等是……”许攸语音颤抖,踉跄后退。 曹昂上前数步,拱手一礼,语气温润:“先生莫惊。在下曹昂,曹子修。家父常言,先生乃当世奇才,惜未早日得见。今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先生何以孤身至此?若不嫌弃,请随昂回营,暖身叙话,如何?” 一番话,既表身份,消其疑虑,又备极尊崇,更绝口不提其狼狈,只以关怀为名。 许攸怔立当场,他本以为投曹必历盘诘,万不料竟是曹昂亲迎,且礼数如此周至! 绝处逢生之感冲击之下,鼻尖一酸,老泪几欲夺眶。 他定神整衣,长揖到地,声音哽咽:“攸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曹公!竟劳公子亲迎,攸惭愧万分!” “先生言重!得先生,乃曹氏之幸!”曹昂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触其浑身冰凉,当即解下厚绒披风为其覆上,“先生冻坏了,速随我回营!热酒暖汤已备!” 许攸任由搀扶,涕泗交流:“公子如此厚待,攸必竭尽犬马,以报知遇之恩!” 曹昂心定,对曹真递过眼色。 曹真会意,让马车即刻近前,亲自护卫。 “先生请上马车,回营谒见父亲。”曹昂亲自为之执镫掀帘。 许攸连连推拒:“不敢劳烦公子!” 终在曹昂坚持下被扶上马车。 曹昂跃上赤兔,与许攸马车并辔而行,虎卫营无声环护,疾驰返营。 将至营门,许攸深吸一气,侧身道:“公子,攸非空手来投。袁绍粮草尽屯乌巢,若以轻兵速袭,焚其积聚,不过三日,袁军自溃!” 来了!乌巢之策! 曹昂心中狂喜,重重点头:“先生此计,价值连城!昂即刻禀明父亲!” 营门悄开,曹操竟亲候于内,见曹昂果携许攸归来,眼中精光爆射! “子远!终于等到你来了!”曹操大步上前,不待许攸下马行礼,便一把抓住其臂,朗声大笑,“吾事济矣!此战若胜,子远当居首功!” 许攸受宠若惊,慌忙下车拜见。 曹操亲手扶起,携手共往中军大帐,边走边道:“酒宴已备,专为子远洗尘!昂儿,同来!” 曹昂紧随其后,望着父亲与许攸携手背影,心中巨石,终缓缓落下。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曹昂见父亲与许攸相谈甚欢,便悄然离席。 刚回到自己帐前,一个娇小身影便扑了出来。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小乔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一天一夜没回来!担心死我了!” “没事,诸事顺利。”曹昂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疲惫,“就是有点乏了。” “快歇着!”小乔推着他进帐,“热水吃的都备好了!” 帐内暖意融融。 曹昂简单洗漱用餐后,倦意袭来,走到榻边却见小乔已抱着枕头眼巴巴看着他。 “姐夫…… 我心里慌得厉害,今夜想在这儿睡。” 看着她这手足无措的胆小模样,曹昂无奈叹气:“罢了,反正向来都由着你。安分些,好好睡觉。” “嗯嗯!保证乖乖的!”小乔立刻喜滋滋钻进去。 烛火熄灭,帐内陷入黑暗。 曹昂很快意识模糊。 没过多久,身边的小人儿开始不安分地蠕动,一点点蹭过来,一只微凉小手悄悄搭上他的腰侧,轻轻挠啊挠。 “乔霜…”曹昂闭着眼警告,“再不老实,丢你回去。” “人家睡不着嘛…”小乔嘟囔着,整个人贴过来,气息拂在他颈窝,“姐夫,你身上好暖和…没想到许攸真的来投了,你居然全都算准了,也太厉害了吧~” 她一边说着,手却开始不安分地上移。 曹昂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困了,别闹。” 小乔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牵引着往自己这边带,声音又软又媚:“姐夫…你看看,我心跳好快,都是担心你…” 掌心触及一片温软,曹昂呼吸一窒。 “乔霜!”他睁开眼,语气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小乔仰起脸,红唇擦过他下颌,“就是想离姐夫近一点嘛…” 她另一只手环上来,吐气如兰:“抱抱我好不好?” 少女馨香钻入鼻尖,曹昂手臂收紧,翻身将她困在身下。 灼热的吻落下,小乔生涩回应,很快软成一滩春水。 就在曹昂情动不已,准备进一步动作时—— 身下的小乔猛地一僵,偏开头双手推拒,声音惊慌带颤:“等、等一下!” 曹昂动作顿住,气息粗重:“…又怎么了?” 小乔眼神闪烁,脸颊烫得惊人,却理直气壮:“我…我忽然想起来!姐姐说过!女子…那个前后…不宜那个的...” 曹昂气笑,咬着牙捏她脸蛋:“乔霜!你这叫只管放火不管灭火!撩完就跑是吧?” 小乔瘪瘪嘴,委委屈屈:“人家…人家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嘛…又不是故意的…姐夫你凶我干嘛…” 说着还把冰凉小脚丫往他腿上蹭。 曹昂看着她这副无赖模样,完全没脾气:“你就是又菜又爱玩!点火的时候比谁都胆大,真烧起来了你倒跑得快!” 小乔眨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狡辩:“菜怎么啦?爱玩有错吗?再说了…火不是还没真烧起来嘛…” 说完立刻缩回自己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你…”曹昂被她这歪理气得笑出来,伸手想去揪她耳朵,“火没烧起来?我现在火气很大!” 小乔尖叫一声笑着躲开,裹紧被子滚到里侧:“灭火是姐姐她们的事! 我只负责放火!略略略~” 曹昂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耍赖模样,一声长叹,重重躺回外侧。 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没好气道:“睡觉!再闹真把你丢出去!” “哦…”小乔小小声应了一下,悄悄往他这边蹭了蹭,见他没再推开,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偷偷弯起。 不一会儿,身边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曹昂独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感受着体内的燥热,哭笑不得。 “这小祖宗…”他低声嘟囔,“早晚能被你折腾死…” 第197章 戟指情仇 翌日凌晨。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暖意犹存。 小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一搭,便又缠上了身侧之人的腰身,脸颊在他微凉的寝衣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着模糊的梦呓。 曹昂睡眠本就警醒,被她这一动,立刻醒转。 感受到腰间那不安分的缠绕和贴近的温热躯体,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将那八爪鱼似的胳膊轻轻拿开。 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小乔似有所觉,收紧了手臂,整个人更紧密地贴了上来,一条腿也不老实地搭了上来。 “嗯……”她发出满足的喟叹,呼吸温热。 曹昂身体微微一僵,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警告:“乔霜……事不过三。” 小乔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弯起眼睛看着他,吃吃地笑。 她忽然仰起脸,变本加厉,用鼻尖去蹭他的下巴,声音软糯:“事不过三?那昨晚那次,算第几次呀?” 曹昂被她蹭得心头火起,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听到她轻呼才松开,嗓音低沉:“你猜?”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一只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 “呀!”小乔轻呼一声,身子一扭,脸颊绯红,笑意更深,“猜不到嘛~姐夫你告诉我呀~” 曹昂哼笑一声,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我记性可比你好,还有……你的日期,我可给你记着呢……小丫头片子,再撩火,到时候,后果自负。” 小乔眨巴着大眼睛,眼底满是懵懂,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猛地回过神来。 “轰”的一下,热血瞬间涌上头顶,脸颊连同耳根全部红透! “你你你……曹子修!你混蛋!你无耻!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记这种事!” 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他怀里弹开,“不许记!快忘掉!忘掉!” 曹昂挑眉,慢悠悠道:“哦?忘掉?那可不成。” 他顿了顿,“我还指着这个,算往后的安全期呢 —— 事关重大,岂能说忘就忘?” 总算扳回一局! 让你日日这般撩拨试探,真当我曹子修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大仇’得报的畅快感涌上来,曹昂心情大好,忍不住朗声大笑。 他起身下榻,利落地整理好衣袍,系紧腰带,笑声未歇便掀帘而出。 帐外,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只觉神清气爽。 帐内,小乔气得在被子里直蹬腿。 “安全期又是什么呀?大坏蛋!讨厌鬼!啊啊啊——没脸见人了!” ------?------ 官渡曹营,中军大帐。 许攸坐在曹操下首特意安排的位置上,指着铺在中间的巨幅舆图,声音激动: “袁本初粮草,十之七八尽屯于此——乌巢!此地距袁绍主营四十余里,守将淳于琼,此人狂妄自大,尤好杯中之物,防备松懈!营中守军虽众,然多懈怠,巡夜岗哨亦有漏洞可循!” “若遣一支精兵,诈称蒋奇部曲援军,趁夜突袭,纵火焚粮!粮草一失,袁绍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许攸又将乌巢虚实、守备弱点、进军路线和盘托出,并献上如何伪装袁军、避过哨卡的具体策略。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天赐良机!破袁本初,正在今日!乌巢之火,便是袁本初的葬身之火!”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何人愿往,建此奇功?” 曹昂当即出列,拱手沉声道:“父亲!孩儿愿往!赤兔马快,昂亲率豫州部精锐,星夜疾驰,定将袁绍粮草焚为灰烬!” 曹操略一沉吟,重重一拍曹昂肩膀:“好!吾儿亲往,我放心!子龙、文远!你二人率部为昂儿侧翼策应!叔至!领兵佯攻袁军左翼,牵制其兵力!”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 曹昂转身欲行,曹操又唤住他,低声道:“昂儿,文丑狡黠,需防其断你归路。乌巢火起,他必疯狂反扑。” 曹昂嘴角勾起:“父亲放心,孩儿正愁寻他不到!此番,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夜色浓稠,北风呼啸。 曹昂亲率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风声掩护,悄无声息地奔向乌巢。 赤兔马在暗夜中犹如一道红色闪电,曹昂玄甲红披风,一马当先。 乌巢袁军大营,灯火稀疏,巡哨松懈。 淳于琼果然如许攸所言,正在帐中酣饮,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杀!”曹昂长槊上挥,声如惊雷! 赤兔马人立而起,率先撞破营寨辕门! 曹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便砍,遇帐便烧! 火把投入粮垛,顷刻间,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际! “敌袭!敌袭!”袁军这才如梦初醒,一片大乱。 淳于琼被亲兵摇醒,醉眼朦胧间只见火光冲天,吓得魂飞魄散,勉强组织抵抗,却被曹昂一马当先,直取中军! “淳于琼纳命来!”曹昂大喝,长槊如蛟龙出海,直刺而去! 淳于琼仓促迎战,未及三合,被曹昂一槊挑落马下! 主将毙命,袁军更是群龙无首,四散奔逃。 乌巢粮草,尽数陷入火海! ------?------ 乌巢火起,袁绍大惊失色,急令文丑紧急驰援,并令张合、高览率精锐精骑猛攻曹军大营,欲“围魏救赵”。 曹军大营顿时承受巨大压力。 曹操亲自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报——!张合部骑兵已突破前营鹿角!” “报——!高览部猛攻右翼,夏侯惇将军请求支援!”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营垒右翼,并州狼骑军阵中。 吕玲绮一身浴血,长戟翻飞,刚刚击退一波袁军进攻。 她肋下旧伤阵阵作痛,脸色苍白,目光冷冽。 几名老校尉围住吕玲绮,声音急切:“将军!时机到了!曹军顶不住了!袁绍大军已至!此时若反,与袁军里应外合,必能擒杀曹操!” “是啊将军!并州儿郎岂能真为仇人卖命?反了吧!” “为温侯报仇雪恨,正在此时!” 吕玲绮握戟的手猛地一紧。 她目光死死盯着中军麾盖下那个身影——曹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吕玲绮闭上眼睛。 父亲吕布败亡下邳,被曹贼枭首示众的惨状历历在目! 并州狼骑的骄傲,岂能臣服于仇敌麾下? 机会千载难逢! “将军!下令吧!”老校尉们目光灼灼。 第198章 血战不退 另一张面孔,在吕玲琦心底愈发清晰—— 是那个男人,在绝境中朝她伸出手,将深陷下邳战俘营的她一把拉起,也给了她与并州旧部一条生路。 是他将暖玉令牌塞进她掌心,说“我会等你”时,那沉静而灼热的目光; 是浚仪遇伏,他奋不顾身冲来救援的身影; 是他为她包扎伤口时,指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是他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征战的吕将军,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傀儡。” 还有张辽、陈宫……这些父亲旧部,如今在曹营中不仅得以保全,更受重用。 若她此刻反叛,他们该如何自处? 誓死追随她的并州狼骑,在袁绍麾下又能落得什么下场?袁绍,真能容得下他们这些降将? 更紧要的是…… 此刻曹昂正在乌巢血战,将整个后方乃至性命,都托付于她。 若她反了,待他归来,面对支离破碎的大营、甚至可能死去的至亲…… 他们之间,便将彻底走向不死不休的血仇。 吕玲绮睁开双眼,所有迷茫挣扎,尽数褪去。 “父仇,我从未有一刻敢忘!但今日之局,绝非复仇良机!”她目光如刀,扫过面前几人。 “袁绍外宽内忌,岂会真心容纳我并州将士?此时若反,不过是为他人作嫁,到头来死无葬身之地!曹操若亡,曹昂归来必率豫州军与我死战,并州狼骑顷刻即覆!你们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等既已归降,就当以麾下将士性命前程为重!曹州牧待我等不薄,信而不疑,此刻背信弃义,非但报不了仇,更将陷我等于不仁不义!谁再敢言反叛,动摇军心,休怪我戟下无情!” 几名老校尉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吕玲绮长戟一挥,直指如潮水般压来的袁军,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死守营垒——一步不退!叫袁绍见识我并州狼骑的厉害!杀——!” “杀——!”并州狼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她一骑当先,长戟翻飞如银龙旋舞,死死钉在阵线最前,硬是扛住了张合所部一波猛过一波的冲锋! “吕玲绮!你助纣为虐,岂不愧对温侯!”张合挺枪杀到,怒声斥道。 “废话少说!”吕玲绮目光如冰,戟风更厉。 并州狼骑的悍勇,迅速稳住了中军几近溃散的防线! 数回合激斗,她肋下旧创迸裂,鲜血不断涌出,战甲尽染。 她却恍若未觉,咬紧牙关,戟招愈发狠厉,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高览见久战不下,也引军压上。 吕玲绮顿感压力倍增,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将军小心!”一名老校尉奋身挡在她身前,被张合一枪贯穿! 吕玲绮双目尽赤,悲啸声中挥戟狂斩,硬生生逼退张合数步! 她却因发力过猛,伤口彻底迸裂,一口鲜血喷出! 新伤旧创,同时爆发。 “将军!”左右惊呼。 吕玲绮身形一晃,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嗡鸣不绝,唯有一个念头灼烧着意志:守住……等他回来! 她以戟拄地,强撑不倒,嘶声高喊:“并州儿郎……死战不退!”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从马背跌落,坠入无边深渊。 “将军!”亲兵拼死抢上,将她救回阵中。 就在此时,外围杀声骤起,一支精锐骑兵如利刃般撕开战场—— 张辽! 他本奉命助曹昂奇袭乌巢,然曹昂临行前密令:若中军有危,先救主营。 “将士们,随我破敌!”张辽大喝一声,率数百铁骑沿战场边缘迅猛切入,如猎豹直扑袁军弓弩阵与指挥侧翼! 张辽用兵,向来攻敌必救。 “文远来得正好!”夏侯惇独眼怒张,见张辽、吕玲绮双双发力,精神大振,挥刀狂吼,“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去——把河北军赶回老家!” 曹军士气如虹,战局悄然逆转。 ------??------ 乌巢方向。 曹昂已成功焚尽袁军粮草,正率军急撤。 果如曹操所料,文丑亲率精骑如毒蛇般埋伏于归路险隘,誓要截杀这心腹大患! “曹昂小儿!焚我粮草,还想生还?纳命来!”文丑大喝,自高坡俯冲而下。 曹昂勒住赤兔,嘴角微扬。 “文丑!等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侧后方山坳中骤起清越马嘶! “常山赵子龙在此!文丑休伤我主!” 白马银枪如闪电掠过,赵云率精骑如神兵天降,精准切入文丑军侧翼! 文丑大惊:“赵云?!你怎会在此?!” 他万没料到,曹昂早已算准他的埋伏,更将赵云这支奇兵预设于此! 赵云不答,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直取文丑! 文丑慌忙迎战,刀枪交击,火星迸溅。 赵云枪如潮涌,文丑心惊胆战,失了先机,勉强撑过十数回合,已手忙脚乱。 曹昂更不迟疑,挥槊大喝:“全军突击!与子龙合围,诛杀文丑!” 曹军士气大振,两面夹击! 文丑军腹背受敌,瞬间大乱。 赵云看准破绽,长啸一声,枪出如龙! “噗——!” 寒芒先至,枪尖已贯透文丑咽喉! 文丑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云,大刀坠地,轰然落马! “文丑已死!降者不杀!”曹昂振臂高呼。 主将毙命,袁军残部瞬间崩溃。 曹昂与赵云迅速清理战场,即刻驰援主营。 ------??------ 曹昂率军赶回时,战事已近尾声。 乌巢粮尽、文丑伏诛的消息传开,袁军士气彻底崩溃,张合败走,高览率部请降。 曹操挥军全面反攻,扩大战果。 曹昂直冲并州狼骑坚守的右翼。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紧——营垒前尸横遍地,战况惨烈至极。 并州狼骑伤亡虽重,阵线犹存! “玲琦何在?!”曹昂抓住一名血染征袍的校尉急问。 校尉悲愤一指后方:“将军为守阵地,力战重伤……” 曹昂推开众人,冲入临时军帐。 只见吕玲绮躺在简陋担架上,双目紧阖,面无血色,唇边血迹已干,气息微弱,肋下裹伤布帛尽被鲜血浸透…… 一名医官束手摇头:“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只怕……” “让开!”曹昂一把推开医官,扑到担架前,指尖轻探她鼻息。 感受到那一丝微弱气息,他心头稍定,迅速取出邹缘秘制的极品金疮药,整瓶倾洒在她伤口上。 “撑住!玲绮!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他紧握她冰冷的手。 吕玲绮长睫微颤,艰难睁眼,模糊视野中映出曹昂焦灼的面容。 她嘴角极轻地一动,气若游丝: “幸不辱命……没丢……你的……脸……”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玲绮!玲绮!”曹昂心神欲裂,将她连人带担架一把抱起,朝帐外怒吼。 “医官!叫最好的医官来!救不活她,我让你们全部陪葬!” 他怀抱吕玲绮,大步冲向中军。 第199章 妙手回春,医人医心 曹昂抱着气息奄奄的吕玲绮,一路跌撞冲入中军大帐,沿途兵将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怀中女将血染征衣,皆骇然避让,不敢直视。 主营内,曹操正与郭嘉、程昱等人听着各路战报,清算此役斩获,见曹昂闯入,皆是一怔。 “昂儿?”曹操蹙眉,目光扫过吕玲绮,“此女伤势竟如此沉重?” “父亲!”曹昂声音嘶哑,“吕将军力战重伤……儿臣恳请调用所有医官良药,务必救她!” 曹操尚未开口,程昱缓声道:“公子爱将之心,昱等明白。然吕将军身份特殊,此时不治,并州旧部新附,主将若亡,或可……” “仲德先生!”曹昂猛地打断,目光如炬,“若非玲绮死战,右翼早溃,何来今日大捷?她既为我曹军效死力,我曹昂若负她,何以服众?何以面对并州将士!无论如何,我必须救她!” 曹操看他一眼,颔首道:“准。全力救治。” 军营最好的医官火速赶来。 清洗、敷药、施针……人人面色凝重。 “创口太深,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公子,恐难回天。”老医官摇头叹息,颤声禀报。 “闭嘴!”曹昂一把推开他,扑到榻前,“不会有事的……夫人备好的紫金丹呢?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忆起邹缘所授医理,亲自用“矛五剑”提纯的高度酒清洗创口,再以沸煮细布压迫止血,又命人取参片为她含住吊气。 …… 接下来三日,曹昂寸步不离。 他亲手换药,敷上厚厚药散,血却一次次浸透纱布; 他不停擦拭她滚烫的额头与冰冷的手脚,对抗反复高热; 他对着她干裂的唇,一点点渡入参汤米汁,唯恐断了她一线生机。 帐外捷报频传,曹操几度相召,皆被他拒了。 什么军功赏罚,此刻哪及榻上这人重要?! 小乔悄悄送来吃食和干净衣物,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帮他拧干帕子,添上炭火。 然吕玲绮伤势仍一日重过一日。 创口化脓,高热不退,气息愈微,偶有清醒,也只涣散地攥紧他的衣角。 第三日黄昏,她呕出一口黑血,脉搏几乎探不到了。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纵有千军万马,滔天权势,此刻也换不回榻上这缕即将消散的英魂。 曹昂跪在榻前,以额抵着她冰冷的手背,泪水滚落:“玲绮……别走……我还没带你去见她……对不起……” 万念俱灰之际,帐外忽传来曹真激动嘶喊:“公子!华佗先生到了!” 帐帘掀处,一位葛巾布袍、清癯矍铄的老者快步而入。 神医华佗?! “求先生救她!”曹昂踉跄起身,语无伦次。 华佗略一颔首,疾步榻前,检视伤口,把脉观色,眉头深锁:“创口腐坏,热毒内陷,气血耗尽……凶险至极。” 他取出刀具,以药酒消毒,对曹昂道:“老夫需剜去腐肉,清创续命。公子,按住她,会有些疼。” 曹昂上前紧紧抱住吕玲绮肩头。 华佗手起刀落,剜肉剔腐,动作精准如电。 吕玲绮即便昏迷仍痛得痉挛不止,曹昂心如刀绞,只能在她耳边反复低唤:“撑住……玲绮……” 清创毕,华佗施针止血,敷上独门青膏,再喂服一枚异香丹药。 “今夜若能退热,便有生机。派人按此方煎药,每两个时辰喂服一次。”华佗递过药方。 曹昂接过,长揖及地,声音哽咽:“先生救命之恩,曹昂没齿难忘!” “医者本分。公子重情,是她的造化。”华佗扶起他,转身离去。 这一夜,曹昂依旧未眠,依方喂药、擦身、观察。 至后半夜,她骇人高热竟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 天微亮时,吕玲绮终于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曹昂那双布满血丝,关切又紧张的眸子。 “你……”她声若游丝。 “没事了……华佗先生救了你……”他紧握她的手,喜极而泣。 吕玲绮目光缓缓聚焦,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什么力气,只极轻地反握了他一下,便又昏睡过去。 危险期终于过去。 在华佗调理下,她日渐好转。 曹昂悬着的心渐渐落下。 随着她伤势渐愈,微妙的情愫却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历经生死,让吕玲绮在虚弱时愈发依赖他。 她会在他喂药时侧头配合,会在换药疼痛时抓住他的手臂,会在睡梦中喃喃着他的名字醒来… 曹昂欣喜她生机复燃,心底却如扎芒刺,坐立难安。 他无法忽视许都的貂蝉——那位吕玲绮认定早已殒命、他曾许诺带她相见的 “故人”。 他迟迟未能兑现承诺。 他不敢想象,当玲绮得知她视若亲人的貂蝉不仅活着,还成了他曹昂的枕边人时,会是何等反应? 她该如何面对貂蝉对其父吕布的背弃? 而这,又算不算他曹昂对她的背叛? 他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拂,只是,她那全然托付的依赖,却成了他心中难以承受的重量。 他无法再坦然迎上她清亮如洗的眼眸。 这日,吕玲绮已能靠坐。 华佗诊脉后微笑:“将军底子好,恢复神速,静养即可。” 曹昂松了口气,亲送华佗出帐,郑重一礼:“先生妙手回春,恩同再造,昂感激不尽。敢问先生何以恰巧至此?” 华佗抚须道:“老夫云游四方,本在冀州一带行医,公子麾下寻来,言重金延请,为一位患有心疾的夫人诊治。言其症候奇特,缠绵难愈。老夫心动随行,将至许都时,又闻公子急讯,便转道而来。” 原来华佗是为甄宓而来! 自己多方寻访,今日竟阴差阳错,先救了玲绮性命。 曹昂连忙道:“内子甄氏确有心疾,劳先生奔波……” 华佗摆摆手,“无妨,待此间事了,老夫自行前往豫州,为尊夫人诊治。心疾虽固,然天地之大,万物相生相克,或有转机。” 曹昂心中感激,“先生大义,曹昂铭记于心。” 华佗临行前深看他一眼:“公子眉宇间隐有郁结,似有难决之事。老夫略通人心,身病易治,心疾难除。世间之事,唯坦诚为要,往往一剂真心,抵过良药万千。” 曹昂怔立原地。 华佗不仅能看透吕玲绮身上的伤,似乎也窥见了他内心的挣扎。 返身帐内时,吕玲绮抬眸望他,苍白的脸绽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 “嗯。”曹昂走到榻边,拿起药碗,习惯性地想去喂她。 她轻轻挡开,眸光清亮如星:“曹昂,你曾答应战事稍定,带我去许都见故人。如今,可还算数?” 曹昂的手猛地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他垂下眼帘,声音干涩:“自然算数。待你好些……便去。” “好。”她轻声应道。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200章 曹家千里驹 官渡之战,以曹操集团的辉煌胜利告终。 袁绍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仓皇北逃。 曹营中军大帐内,众将群情激昂,战意滔天。 夏侯惇声如洪钟:“大哥!袁绍新败,肝胆俱裂,正宜乘胜追击,直捣邺城!末将愿为先锋,必擒袁绍献于麾下!” 曹仁、夏侯渊、乐进等一众武将纷纷请战:“末将等愿往!” 程昱抚须颔首道:“明公,元让将军所言极是。此乃天赐良机,一鼓可定河北。若待袁绍喘息已定,重整旗鼓,则后患无穷矣!” 曹操踞坐案后,眼中锐光乍现,显然已被说动。 携大胜之威,扫平河北的宏图近在眼前,实是令人心潮澎湃。 一旁的新晋功臣许攸面带得色,悠然聆听。 他心中暗忖:曹营诸将,勇则勇矣,却少通盘谋略。 这位年轻的大公子曹昂,素闻其文武兼备,原来也不过是随父历练的寻常贵胄罢了。 他许子远献上乌巢奇策,才是此战首功,日后在这曹营立足,还不是易如反掌? 却见曹昂稳步出列,向曹操及众人深施一礼:“父亲,诸位。昂以为,此刻倾力急攻邺城,或非万全之策。” 曹操抬眼,眸光一闪:“哦?昂儿有何高见?莫非惧袁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曹昂从容不迫:“非是畏惧。袁绍虽败,然其地广兵多,根基犹在。邺城乃河北腹心,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袁绍收拢败军,据城死守,我军屯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反为不美。” “更紧要者,”曹昂声音转沉,“袁本初外宽内忌,废长立幼,心思不定。其子袁谭、袁尚皆非庸碌之辈,且各拥势力,早有嫌隙。如今袁绍新败,威望大损,其内部权争必趋白热化!”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等何须急于一时,亲冒矢石,为袁氏父子充当‘外力’,迫使其同仇敌忾?不若暂缓兵锋,陈兵边境,示之以威,却引而不发。静观其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待其内耗殆尽,元气大伤,我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则河北传檄而定!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之策!” 许攸越听越是心惊,原先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这位大公子,智计深沉,绝非池中之物! 曹操抚须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昂儿此论,老成谋国,深合兵法之要。” 他眯起眼,话锋一转,“然为父有一事不明。你先前断言子远必来投我,且知其能献上乌巢之策。今日又对袁本初家中隐忧,诸子性情,乃至其麾下谋士派系之争,剖析如此之深,如掌上观纹。吾儿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或是另有奇遇?”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曹昂。 郭嘉、荀攸、程昱、许攸等人更是凝神静听。 曹昂心下凛然,沉吟片刻,拱手道,“父亲明鉴,孩儿不过是观其大势,察其细微,料敌机先于未动之际耳。” 他向许攸方向微微颔首,“子远先生才高性洁,惜袁本初不能用贤。审配苛峻执法,与先生积怨已深。邺城家眷风波一起,以先生之明,岂肯坐困危墙?弃暗投明,择主而栖,乃必然之势。” “至于乌巢…”曹昂目光扫过舆图,语气笃定:“袁绍大军粮秣,必屯于要冲。乌巢地势险要,水陆兼便,乃囤粮之上选。此乃地理之常势,兵家之常识。纵无确报,亦可推演而知。先生既至,欲建奇功,除此要害,更有何策?” “其二,袁氏之弊,在其根本。”曹昂继续道,“袁本初嫡庶不分,谋臣各附其主,此乱之始也。其性优柔,外宽而内忌,此祸之根也。官渡一败,威望尽失,譬如巨木中空,虽暂挺立,而内里蛀蚀已尽,风必摧之!其子争位,谋士倾轧,非孩儿妄言,实乃势所必然,理固宜然!” 曹昂慨然作结,声如金玉:“故,非儿臣能知未来,实乃袁氏积弊已深,败象早显。我等只需静待其变,偶添薪火,其炉鼎自沸。” 曹操听罢,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抚掌大笑:“善!大善!‘观大势,察细微,料敌机先’!吾儿洞若观火,真吾家千里驹也!” 郭嘉亦抚掌轻笑:“公子高论,嘉深以为然。观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见全豹,此乃庙算之至高境界。” 一旁的许攸连忙拱手道:“公子明察秋毫,攸拜服!袁本初确不能识人,焉能不败!” 帐内气氛顿时一松。 曹操大笑:“既如此,便依此策!传令三军,暂缓进军,休整士卒,加固营垒,广布斥候!另,安排细作全力运作,我要袁绍家中大小事务,尤其是他那几个宝贝儿子的动向,巨细无遗,速速报来!” “诺!”众将轰然应命。 ------?------ 军议散去,众将各归本部,曹昂正欲前往探望重伤的吕玲绮。 “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曹昂转身,见是许攸快步追来,脸上堆满笑容。 “子远先生还有何指教?”曹昂停下脚步。 许攸凑近几步,语气极为热络:“公子方才庙算之高,真乃天纵奇才!攸在河北时便久闻公子贤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袁本初麾下谋士如云,皆不及公子万一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曹昂神色,见曹昂面色如常,便又进一步道:“攸既弃暗投明,得遇明主与公子这般雄主,实乃三生有幸!日后定当竭尽犬马之劳,助公子成就大业!公子若有任何驱策,攸万死不辞!” 曹昂心中微哂。 许攸此人,确有才智,献上乌巢之策功不可没。 然其性情,贪而自傲,如今又这般迫不及待地攀附献媚,实在令人难以心生亲近。 他曹昂用人,重才亦重德。 如陈宫之刚直、诸葛瑾之沉静、刘晔之旷达,虽性情各异,却皆有风骨。 许攸这般作态,非其所喜。 “先生过誉了。”曹昂微微侧身,语气淡然,“破袁之功,首在先生献策,父亲与昂皆感念于心。先生乃父亲座上宾,昂身为晚辈,岂敢妄自称大?先生但尽心辅佐父亲,便是大功一件。军中事务繁忙,昂还需去探望伤患,就此别过。” 说罢,对许攸略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 许攸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曹昂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自恃献计之功,本以为能轻易获得这位曹氏继承人的青睐,不想对方态度竟如此冷淡。 “哼,黄口小儿,恃才傲物……”许攸低声嘟囔了一句,悻悻然拂袖而去。 心中却已暗自盘算,看来若要稳固地位,还需另寻门路。 据说……司空府那位年纪更小的曹丕公子,同样野心勃勃。 或许更容易接近,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 许都,城郊别院。 糜贞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酿酒,读书,绣花,打理庭院,偶尔接待邹缘的来访。 她似乎已真正将过去放下,眉宇间的郁结渐渐化开,气色愈发温润动人。 这日,她正在院中翻晒新采的桃花,准备尝试酿造新的桃花酒,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她起身望去,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在下人搀扶下走下马车。 看清来人面容,糜贞手中竹筛“啪”地一声掉落,桃花散落一地。 第201章 欲说还休 糜贞与兄长糜竺对坐,茶香袅袅。 “贞儿,”糜竺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当日为兄迫于形势,未能护你周全,致使你流落至此…为兄心中有愧。” 糜贞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中茶杯:“兄长不必如此。乱世飘零,各有难处。贞儿如今过得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曹公子待我以礼,提供居所,并未有丝毫怠慢。贞儿于此酿酒读书,倒也清净自在。” 糜竺仔细打量妹妹,见她气色红润,神态安详,确非强颜欢笑,心中稍宽,却又涌起别样情绪。 他沉吟片刻道:“如此,为兄便放心了。只是贞儿,你可曾想过日后?难道便终老于此?” 糜贞微微一笑:“日后?随遇而安罢。比起昔日担惊受怕、寄人篱下的日子,如今已是天堂。” 糜竺欲言又止,最终似下定决心,压低了声音:“贞儿,为兄此次冒险前来,一是探望你,二也是受人所托,带来一个口信。” 糜贞心中一动,“哦?何人口信?” “是玄德公。”糜竺声音更低,“他随袁绍败退河北,处境艰难,却始终挂念于你。他托为兄传话,若你愿意,他可设法派人接你北上团聚…” 糜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些许茶水漾出。 她沉默良久,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兄长,目光清亮:“兄长,烦请转告他: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糜贞已非刘家妇,他的挂念,妾身心领了。如今妾身在此,一切安好,请他不必再以我为念。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的语气平静而决绝。 糜竺愕然,他没想到妹妹竟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急道:“贞儿!你可想清楚了?玄德公乃当世英雄,虽暂处逆境,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你…” “兄长!”糜贞打断他,声音微提,不容置疑,“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若无他事,兄长请回吧。今日之言,我便当从未听过。”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糜竺看着她决然的神情,深知再劝无益,只得叹息起身:“既如此,为兄便告辞了。贞儿,你好自为之。”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妹妹安好,又失落于与刘备一方可能彻底割裂的未来。 糜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糜贞立在骤然空落落的院落里,惟余一树桃花,喧闹地开着。 方才的决绝背后,岂能毫无波澜? 那毕竟是她曾倾心相待的夫君。 但时移世易,那份情愫早已在被背弃的痛楚与漫长的孤寂中消磨殆尽。 如今,她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那份默默守护却从不越矩的尊重。 她轻轻抚过廊下一坛新酿的酒,眸光忽明忽暗。 ------?------ 吕玲绮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血色,那双总是锐利清亮的眸子,也重新凝聚起光彩。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曹昂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近榻边。 吕玲绮并未如往常般伸手接过,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自然:“烫。”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自她重伤以来,喂药、喂粥本是常事,但那时她多是昏沉,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点近乎娇气的理所当然。 他敛了敛心神,在榻边坐下,执起汤匙,仔细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安静地低头抿了一口,长睫轻颤,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专注的脸上。 帐内一时静谧。 喝完药,曹昂习惯性地取出蜜饯递过去。 吕玲绮也不伸手去接,却就着他的手,微微倾身,直接用唇衔走。 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温软。 曹昂手指一颤,抬眼正对上她清亮的眼眸。 她嘴角微微弯起,毫不在意。 “今日的蜜饯,似乎比往日的甜些。”她轻声道,目光依旧凝在他脸上。 曹昂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是么?许是新到的。” 他起身收拾药碗,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头,见吕玲绮的手指勾着他的袖角,力道很轻,却足以绊住他的脚步。 “再坐一会儿。”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帐内有些闷,我想听听外面的风声。” 曹昂心下一软,重新坐下:“好。” 他寻了些军中琐事、天气变化等闲话来说,吕玲绮便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他开合的唇上,时而飘向帐外,但总能很快地转回来。 偶尔曹昂停顿,她便轻声问:“然后呢?” 吕玲绮无声的信赖,带着寂静的暖意,却让曹昂如坐针毡。 他贪恋这片刻温存,又深知它脆如琉璃。 他几乎能预见,当他说出貂蝉之事,此刻她眼中清浅的柔光,会瞬间冻结成刺骨的恨意。 华佗先生那句“世间之事,唯坦诚为要。”时刻在他心中回响。 可他该如何坦诚?从何说起? “曹昂?”吕玲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他急忙收敛心神。 吕玲绮摇摇头,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方才神色凝重,是前线军情有变?还是有什么难事?” 曹昂心下苦笑,强自镇定:“无事,只是想起父亲交代的一些政务,有些繁琐罢了。你安心养伤,不必操心这些。” 吕玲绮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听风卫影三在帐外低声禀报:“主上,许都有书信至。” 曹昂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我去去就回。” 他快步走出营帐,接过影三递上的小巧竹筒。 展开绢书,是貂蝉熟悉的娟秀字迹,例行汇报许都诸事与听风卫动向,言语谨慎,在末尾添了一句:「沁香居中,兰桂静好,唯盼东风早至,共赏芳华。」 “沁香居”是红袖轩内安置伏寿的院落,“兰桂”自然暗指伏寿与她腹中孩子。 东风早至?他何时才能坦荡地带着吕玲绮回去见她? 他收起书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重回帐内。 吕玲绮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柔和。 “没什么要紧事吧?” “没有。”曹昂摇头,“许都家中一切安好。” 吕玲绮眸中倏然漾开微光,英气里添了几分柔润。 她轻轻拍了拍榻边:“若无急事,再陪我说说话吧。整日躺着,实在无趣。” 曹昂依言坐下,看着她重新变得依赖的眼神,心中那份挣扎愈发剧烈。 他伸出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他决然道:“大军不日即将拔营,凯旋许都。你伤势未愈,不宜长途颠簸。我已禀明父亲,你可率并州狼骑伤兵暂留官渡营寨休养一段时日,待身体大好后,再行归建。” 吕玲绮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如此……多谢公子体恤。” 曹昂看她一眼,轻声道,“待你回到许都,我便带你去见她,一切自会明了。” 吕玲绮轻轻点了点头:“好。” 曹昂笑了笑:“风大了,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他逃离般地起身便走,背影在暖阳下,透出几分仓惶。 吕玲绮望着他远去,久久未动。 第202章 帐前轻别 数日后,晨光熹微,大军拔营在即。 帐内药香未散,吕玲绮正低头,自己费力地系着臂甲的皮扣。 因伤口牵拉,指尖略显笨拙,一个简单的结反复几次都未系妥。 帘影晃动,见曹昂进来,她眼眸倏地亮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你来了?这个扣子总系不好……”她说着还将手臂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恰在此时,小乔从曹昂身后探出脑袋,声音清脆:“吕姐姐!” 吕玲绮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她垂下眼帘,避开曹昂伸过来想帮忙的手,“不必了。些许小事,我自己可以。” 她指尖收紧,声音低了几分,“大军开拔在即,曹州牧事务繁杂,何必特意过来这一趟。” 曹昂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语气放缓:“来看看你。我们即刻便要启程回许都了。你安心在此养伤,我已嘱咐文远和医官,定会好生照料你和并州伤兵。” 吕玲绮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小乔,然后落在曹昂脸上,小心翼翼地问:“我的伤,其实不妨事。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曹昂迎上她的目光,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偏开视线,语气温和,“路途颠簸,你伤势未愈,经不起劳顿。待你大好,我一定派人来接你。可好?” 吕玲绮眸光倏然黯下,她迅速低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曹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忽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布小包,回身轻置榻边。 新到的蜜饯,他声线温沉,杏脯与梅子两种,都渍得软烂。喝完药含一颗,去去苦味。 说罢,不再停留,猛地掀帘而出:“走了!” 小乔乖巧地朝吕玲绮挥挥手:“吕姐姐,你好好养伤呀,早点好起来!”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光影。 吕玲绮怔怔地望着榻边那包鼓囊囊的蜜饯,听着帐外声音渐远。 她低头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意化开,终是没忍住,轻轻跺了跺脚。 ------?------ 帐外,曹昂步履沉缓。 小乔跟在他身侧,忽然轻声问道:“姐夫,你方才一步三回头,是不是舍不得吕姐姐?” 曹昂心头一跳,淡淡道:“莫要胡说。她重伤未愈,我身为主将,自当关切。” 小乔眨了眨眼,不再追问,转而嫣然一笑,声音清脆地岔开话题,“知道啦知道啦~那我们这次回许都,我是不是就能见到母亲了?” 曹昂正心绪纷杂,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随即浮起笑意,低头看她:“母亲?你改口改得倒是挺快嘛。”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在打趣她那“未婚妻”的名分,脸颊顿时飞起红霞,羞恼地跺脚。 “不是啦!我是说…我是说我的义母!你的母亲丁夫人!上次她认我做义女了的,你忘了?” 曹昂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啊,我的母亲,不就是你的母亲吗?这一声‘母亲’唤得合情合理,甚好。” “我……你……哎呀!”小乔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逻辑完全乱套,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曹昂俯身凑近些,“这母亲叫得如此顺口亲切……霜儿,你该不会是早就在心里偷偷练习了吧?”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小乔又羞又急,握起粉拳就去捶他,“曹子修!你最讨厌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过是想念丁夫人了!” 看着小乔羞恼的可爱模样,曹昂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好好好,不是那个意思,是我理解错了。不过嘛……” 他眼中笑意更深,“反正迟早都是一样的,提前练习一下,倒也无妨,显得我们霜儿懂事知礼。” “你……你强词夺理!我不理你了!”小乔说不过他,气得跺脚,扭过头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曹昂见状,含笑轻叹:“好了,不闹了。回家。”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顶安静的营帐,随即勒转马头。 赤兔马扬蹄长嘶,他却忽然勒住,俯身看向站在地上的小乔,唇角勾起:“霜儿,此去路远颠簸,你这次总该乖乖去坐马车了吧?” 小乔一听,立刻上前拽住他的披风,连连摇头:“才不要!马车闷死了!我要骑赤兔,和姐夫一起!” 曹昂挑眉,俯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哦?还要同乘?你就不怕……我这‘昂藏七尺’……硌得你坐不稳?” 小乔一怔,待反应过来,又羞又气地跺脚,“曹子修!你、你无耻!下流!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曹昂朗声大笑,轻松一揽便将她提上马背,稳稳置于身前。 “怕了?”他在她耳边低笑,“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谁、谁怕了!”小乔嘴硬道,身体却僵直着不敢乱动,“你…你不许再胡说!好好骑马!” 曹昂心情大好,收紧臂膀,将娇小的她完全护在怀中,一抖缰绳笑道:“好,依你。坐稳了。” 赤兔马撒开四蹄,驰入滚滚洪流。 初夏风暖,掠过原野,拂起她鬓边青丝与他玄色披风,交织翩跹。 ------?------ 建安五年,夏。 官渡大捷的曹军主力,旌旗猎猎,凯旋许都。 曹昂并未随父亲曹操第一时间入城接受万民朝拜,而是策马先行回到了司空府。 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得到消息的丁夫人便在邹缘的搀扶下,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丁夫人一眼先看到翻身下马的曹昂,见他虽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 “母亲!”小乔像只归巢的乳燕,提着裙摆,乳燕投林般扑进了丁夫人怀里,声音又甜又糯,“霜儿好想您呀!您看看,我是不是瘦了?前线吃的可差了!” 丁夫人连忙接住她,心疼地上下打量,捏捏她的小脸,又摸摸她的胳膊。 “哎哟我的心肝肉儿!是清减了些!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回头让小厨房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可得好好补回来!眼看着……身子骨可得养好了才行。”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乔的身段,眼角眉梢全是慈爱和宠溺,仿佛小乔不是去了一趟前线,而是去西天取了一趟经回来。 邹缘站在一旁,对曹昂柔声道:“夫君一路辛苦。” 目光随即也落到小乔身上,仔细看了看,才道:“霜妹妹气色倒还好,想是虽在军中,夫君也将你照顾得周全。” 小乔从丁夫人怀里抬起头,冲邹缘甜甜一笑:“缘姐姐!我也好想你!姐夫他…哼,也就一般般周全吧!” 说着还偷偷朝曹昂做了个鬼脸。 曹昂看着她们,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这时邹缘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悄声道:“夫君快去趟红袖轩吧,妹妹等你好久了......她身子重了,近日总睡不安稳,嘴里常念着你呢。” 第203章 带球轻怜 曹昂闻言神色一凝,当即对丁夫人行礼道:“母亲,孩儿还有些军务要处置,晚些再来向母亲请安。” 丁夫人闻言一怔,嗔怪道:“这才刚进门,气都没喘匀就要走?什么要紧军务,连口茶都喝不上?” 曹昂面露歉然,“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还望母亲体谅。” 丁夫人轻叹一声,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正事要紧,去吧。” 他转身时,小乔还想说什么,却被邹缘轻轻拉住,柔声道:“霜儿乖,先让姐夫去忙正事。” 曹昂快步走向马厩。 ------?------ 红袖轩,沁香居,暖香浮动。 伏寿半倚在窗边软榻小憩,薄锦被下隆起的身形已十分明显。 数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脸颊丰润了几分,睡梦中唇角微扬。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缓缓蹲在榻边。 烽火连天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却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渐渐消散。 他凝视她绝美的睡颜,指尖掠过她颊边一缕青丝,动作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 伏寿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迷蒙目光在他脸上聚焦的刹那,化为莹然惊喜:“子修?” 她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下意识便要起身,“你回来了?” “别动。”曹昂按住她肩头,顺势坐在榻边,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嗯,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脸颊温热,新生的胡茬轻蹭着她指尖。 她细细端详他,指尖抚过他眉宇间的倦色,眼圈微微泛红:“瘦了,黑了……前线辛苦吧?可曾受伤?” “皮外伤,早好了。”曹昂不以为意地笑笑,忽地俯身将耳畔轻贴在她腹间,声气轻柔,“让我听听,这小家伙可还安分?” 感受到他孩子气的举动,伏寿失笑,轻轻推他:“才多大点儿,能闹什么?就是近来夜里动得勤些,有时踢得我睡不安稳。” 曹昂立刻抬头,眉头紧蹙:“踢得厉害?是不是不舒服?缘缘来看过没,怎么说?红儿呢,怎么不在跟前伺候?” 看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伏寿心里甜丝丝的,拉着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柔声道:“缘姐姐和红姐姐都照料得极好,缘姐姐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儿活泼些。红姐姐方才去处理听风卫的一些急务,说是晚膳前便回。”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胎动,像是一条小鱼在轻轻游弋。 曹昂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新奇又激动地感受着这生命的律动,声音都哑了:“他……他在动!” “嗯,”伏寿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笑意更深,“许是知道爹爹回来了,在跟你打招呼呢。” 曹昂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寿儿,这段日子,让你独守忧虑,辛苦你了。” 他清冽的气息拂面而来,伏寿闭上眼,感受这份久违的亲密,轻轻摇头:“你在外征战才是真辛苦。我与孩儿在此一切皆好,只是…很想你。” 最后几字轻若羽絮,却搔得他心尖发颤。 数月沙场禁欲的燥热霎时翻涌,与刻骨思念交织成灼人的冲动。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温柔却不容抗拒。 伏寿初时还顺从回应,待他掌心探入衣襟,抚上她因孕期愈发丰腴敏感的肌肤时,猛地惊醒,羞窘地按住他手:“别……子修,不可……” 他气息粗重,嗓音喑哑:“寿儿……我只想好好抱抱你……” 吻又落下来,沿着她颈侧顺下,手上力道不减。 伏寿被他撩得浑身酥软,残存理智仍在挣扎:“当心孩儿!红姐姐快回来了……” “你说她晚膳才回……”他含糊应着,指尖勾开她寝衣系带,看到底下愈发丰盈的雪白,眼神更深。 “医官不是说月份稳了便可……我轻些,可好?” “浑说什么!”伏寿羞急交加,握拳捶他肩头,“曹子修!你成何体统!” 见她真急了,他这才勉强停手,却仍紧搂着她,委屈低嚷:“在自家娘子面前要什么体统?寿儿怜惜怜惜我,军营里数月,看谁都似黑炭头,憋得我快疯了……” 伏寿气笑不得,拧他耳朵:“谁是你娘子?不是听说你带乔家小妹去了前线?她没给你惹麻烦吧?” “莫提那小祖宗,”曹昂趁机又偷了个香,“她倒是没惹祸,偏生只会撩火,撩完便跑,比敌军更可恶、更难缠!” 想象那情景,伏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身子也随之放松。 她轻叹一声,指尖梳理他微乱的发丝,语气纵容:“那你……当真只抱抱?” 曹昂眸光骤亮,立即保证:“当真!只抱抱亲亲,绝不过分!” 说罢小心翼翼揽她入怀,让她偎在胸前,大手规规矩矩覆在她腹间,果然不再妄动。 室内一时静谧,唯闻彼此呼吸相闻。 她闭目轻声道:“子修……我与孩儿,都不能没有你。” 他收拢手臂,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别担心,为了你们,我必珍重自身。” 静默片刻,伏寿忽又轻笑:“红姐姐前日还念叨,说你允她的江东新茶和蜀锦,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曹昂立即叫起屈来:“天地良心!我早备下了,方从前线回来总需时日打理。给你和缘缘的也有……” 二人依偎絮语,时光静好温存。 那双信誓旦旦“只抱抱”的手不知何时又不安分起来,伏寿半推半就,最终只化为无奈的轻嗔薄怒。 ...... “寿儿……我保证轻轻的,孕期需适度活动,利于身心……比如,温和的‘带球运动’便极好。” “带球运动?又是你从哪本兵书上看来的古怪功法?” “非也非也,此乃双人功法。你无需动,交由我即可…” “...你...你方才还说只抱抱!曹子修,你言而无信……嗯……别……” “我从来都是言而有信,你看,这样可好?” “……你当心些……” “放心,我心里有数……疼吗?这样呢?” “还行……你别说话……” ...... “……我的寿儿真好。” “讨厌!快起来,重死了……” “就不起……方才你答应的事,可不能赖账。” “还来?!曹子修!你这般……简直是……” “小家伙没抗议吧?看来也挺满意。” “呸!不知羞……下回再不信你了…这叫劳什子带球运动…” “那下回叫‘辕门射戟’?还是‘草船借箭’?” “……闭嘴!” 第204章 温柔乡,权力场 良久。 伏寿指尖微颤,理了几次衣带都没系好,面颊绯红如霞,“都怪你!这头发都乱了,若是被红姐姐瞧见……” 曹昂俯身套上长靴,低笑:“慌什么,红儿又不是外人,这衣带,我帮你系?” 伏寿拍开他的手,低嗔道:“别动!还嫌不够乱么?快看看我发髻歪了没有?还有这床褥……” 话音未落,外间脚步声渐近。 “寿儿妹妹,我得了几片蜜瓜,甜得很,给你送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话音戛然而止。 貂蝉倚在门边,眼波在曹昂身上悠悠一转,最终落在伏寿通红的脸上,唇角缓缓扬起。 “哟,子修回来啦?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她步履轻移,将果盘放下,走到伏寿身旁,指尖轻抚过她微散的鬓角,“大白天的,就来寻寿儿妹妹‘切磋’了?瞧这一头汗。” 曹昂轻咳一声:“红儿,你回来了。我与寿儿正探讨‘运动’要义。” 伏寿耳根烧透,声若蚊吟:“红姐姐,别听他胡说!我们只是……” “好啦,自家姐妹,羞什么。”貂蝉娴熟地帮她理好衣带,指尖轻点她脸颊,“只是这人没轻没重,也不看时候。妹妹身子重,哪经得起他这般胡闹?” 曹昂摸鼻讪笑:“红儿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伏寿低头揪住他袖角:“红姐姐……” 貂蝉转而为曹昂拂去肩头落尘,语气柔中藏锋:“夫君既回来,多陪陪寿儿是应当的。只是下回若要‘切磋’,也须得怜香惜玉些,挑个稳妥时辰,或者……” 她忽然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晚些回来,免得扰了雅兴——毕竟妾身可不比寿儿妹妹矜持,若撞见什么,怕是要酸一整晚呢。” 曹昂耳根一热,去握她手:“红儿……” 貂蝉轻巧缩回手,掩唇轻笑:“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你们……”眼波在凌乱床褥上一扫,“慢慢收拾,不急。” 行至门前又回眸,笑意更深:“那蜜瓜很甜,滋阴润燥,妹妹多用些。灶上还煨着参茸汤,最是补气益血……夫君待会儿记得喝两碗,养足精神。” 曹昂笑容一僵。 老参鹿茸?!他眼前已浮现上次貂蝉那双浸着水汽的媚眼,明明在说 “今夜你可别想睡”。 想起自己风尘仆仆,归府后连母亲都未正式拜见,邹缘也只是匆匆照面,小乔那丫头肯定还憋着一肚子话要絮叨…… 貂蝉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腰际,“长夜漫漫,妾身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回夫君,今晚总不好只陪‘矜持’的,就把‘不矜持’的忘了吧?喝了汤,才有力气……连续作战呀,夫君说是不是?” 曹昂额角沁出细汗,强笑:“红儿费心,我定多喝几碗……” 门扉轻合。 伏寿扑上去捶他:“丢死人了!红姐姐肯定笑我了!还有那汤……咦,你脸色怎地白成这样?” 曹昂任她捶打,将人搂紧:“好了好了,消消气,喂你吃瓜可好?” “不吃!” 他忽叹:“红儿这般‘体贴’……”揉揉后腰,“那汤我怕是得用海碗才够……” 伏寿嗔道:“活该!谁让你一回来就胡闹!” 曹昂低笑凑近,声气虚浮:“趁那碗夺命汤还没端来……我们再研习一番‘带球运动’如何避免被人撞见的注意事项?” 伏寿羞恼推开他:“哼!你自个儿慢慢研习吧!要么今晚好好同红姐姐研习去!” ------??------ 官渡大捷的余威犹在,许都城内一派欢腾,司空府门前车水马龙,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许都,司空府,东跨院,卞夫人居所。 室内熏香淡雅,卞夫人端坐于主位,虽已三旬有余,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曹丕坐在左侧首位,少年老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却因常年刻意模仿其父,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右侧坐着几位或儒雅或精干的男子。 为首者正是新投曹操、献上乌巢之策而立下大功的许攸。 他此刻面带得色,捻着胡须,只因初投曹营,在卞夫人面前有所收敛,但那份自矜之色仍难以尽掩。 旁边是颍川名士陈群,神色严谨,目光内敛; 还有与曹丕交好的年轻气盛的曹休; 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眼神深邃难测的青衫文士——河内司马氏的次子,司马懿。 “今日请诸位过来,一则是丕儿近日读书习武,多有进益,想请诸位贤达多加指点;二则,官渡新胜,朝局变幻,未来之事,还需仰仗诸位贤才,共同为辅佐司空、安定天下效力。” 卞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许攸率先接口,“夫人过谦了。二公子年少英发,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攸既投明主,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他话锋一转,似有深意,“如今大公子声威日隆,军中民间,皆称其为‘曹家千里驹’,风头一时无两啊。长此以往,恐非平衡之道。” 陈群微微蹙眉,似不喜许攸如此直白,但并未反驳,只是缓声道:“《春秋》之义,立嫡以长。子修公子确有其才,此乃曹氏之福。然为家族长远计,需德才兼备,尤重‘德’行与‘稳’重。二公子沉静好学,性情敦厚,亦是良材。” 曹休年轻气盛,直接了当道:“子修兄长自是英雄了得。但世子之位,关乎国本,岂能仅凭军功而定?丕弟文武兼修,处事周全,未必不如兄长!” 曹丕闻言,立刻低声斥道:“文烈慎言!大兄功勋卓着,乃我辈楷模,丕万万不及。” 卞夫人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那一直沉默的青衫文士身上:“仲达先生,何以教我?” 司马懿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舒缓:“夫人,诸位之言皆有道理。大公子如日方中,其势难挡,此乃天时,强行逆之,恐遭其咎。” 他话一出口,卞夫人眉头微蹙,曹丕脸色也黯了黯。 司马懿话锋一转,“然,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大公子性情略显张扬,重情而有时失于决断,且身边汇聚之人,多为沙场骁将或奇谋之士,于朝堂根基、士林清议,未必深耕。” 第205章 谋定而后动 司马懿抬起眼,目光平静:“二公子优势,在于‘静’与‘忍’。可效光武故事,潜龙勿用。当下之要,非争一时长短,而在积势。” “一积人望,交好清流名士,彰显仁德;二积人脉,笼络能臣干吏,尤其是掌管钱粮、律法、文书之关键职位;三积资历,可向司空请命,处理一些看似繁琐却能锻炼吏治、接触实权的政务。” “待根基深厚,水到渠成之日,纵有风波,亦能稳如磐石。” 卞夫人眸光一亮,缓缓点头。 曹丕如拨云见日,起身郑重一揖:“仲达先生金玉良言,丕受教了!” 许攸见状,含笑附和:“仲达高见!攸在河北,亦知司马氏‘聪亮明允,刚断英特’之家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有二公子信重,仲达运筹,何愁大事不成?” 司马懿眉尖一蹙,旋即恢复如常。 卞夫人心绪已定,温言道:“既如此,便有劳诸位。文长先生可助丕儿交结儒林文士;文烈与丕儿年纪相若,宜多亲近;子远先生消息灵通,朝中动静,还望时时提点。” 她目光转向司马懿,语气恳切:“至于仲达先生——丕儿年少,诸多筹划,仍须先生悉心指点。” 司马懿眼帘微垂,“夫人言重了。懿学识浅薄,蒙夫人与公子不弃,得以侧坐聆听高论,已属殊荣。‘筹划’二字,万不敢当。二公子天纵英睿,更有子远、文长诸位国士倾力辅佐,前程自当鹏程万里。” “懿一介寒儒,唯愿青灯古卷,若偶得愚见,能供公子与诸位先生参详品评,于愿足矣。” 卞夫人神情复杂,面上依旧温煦:“先生过谦了。你的才学韬略,我心知肚明。既如此,便请先生得闲时,常来府中走动,与丕儿讲讲经史韬略,总是好的。” “谨遵夫人吩咐。”司马懿躬身一礼。 众人散去后,司马懿步履沉稳,走出东跨院。 至回廊转角,他脚步微顿。 他心知今日之会虽秘,然司空曹操明察秋毫,眼下若与二公子过从甚密,不啻授人以柄。 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方为明哲保身之道。 然若全然疏离,亦非良策。 他须有一平衡之法,既稍示才略,又不至早陷漩涡。 心念一转,他整肃衣冠,未直接出府,而是转向府中执事,温言探问:“闻大公子已自官渡凯旋,不知眼下可否得见?懿近日读《史记》,于淮阴侯拜将一节偶有思索,想起昔日大公子论将略之风采,心向往之。可否劳烦通传?” 执事躬身答道:“仲达先生垂询,实不凑巧,大公子处理军务,此刻不在院中。” 司马懿颔首:“是在下冒昧。待大公子有暇,再行请教。” 他信步而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位大公子曹昂的种种风闻轶事—— 那位年轻的大公子,在战场上固然是锋芒毕露的“曹家千里驹”,可在私德情愫上,似乎颇不安分。 “处处留情,却又处处并非单纯的风月债……” 司马懿心中暗忖。 看似纵情任性,可细究之下,每一段关系背后,似乎都牵扯着势力、旧部等更深的朝堂脉络。 这究竟是少年风流的无心之举,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结网布局? 想到这里,司马懿忽然觉得,方才在卞夫人处所议的“静忍积势”之策,或许更需从长计议了。 与一个可能将风月场也视为征伐之地的对手周旋,绝非易事。 ------?------ 红袖轩内室,暖香馥郁,烛影摇红。 曹昂刚踏入房门,貂蝉便袅袅走来。 她却不急着说话,只拉着他到窗边软榻坐下,亲手斟了杯温酒递过去。 自己则斜倚在对面引枕上,一双美丽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 曹昂接过酒盏,温声道:“坐得这般远做什么?近些才好说话。” 貂蝉轻轻摇头,唇角弯弯:“偏不。” 她忽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寿儿妹妹近日气色愈佳,我这般替你照应,可还满意?” 曹昂笑着道:“极好。寿儿刚还念你体贴,要我代她致谢。” 他凝视她灯火下明媚的侧脸,叹道,“红儿,得你为伴,实乃我曹昂之幸。” 貂蝉只是笑笑,也不搭话。 曹昂语气微顿,略显踌躇:“另有一事……想与你商议。是关于玲绮……” 话未说完,貂蝉面上笑意倏然淡去。 她美目微凝,轻轻一哼:“怎么,终于想起来要向我交代玲绮的事了?” 曹昂一愣:“你已知晓?” “你这点心思,几时真能瞒过我听风卫?”她起身逼近,指尖点在他心口。 “我倒要问问你,曹子修。当日我是如何托付你的?我说那孩子性子烈、命运多舛,望你务必护她周全。” 她语声渐沉,隐有薄怒:“可你呢?我让你救她性命,谁许你连她的心也一并搅乱?战场凶险,她受伤尚情有可原,可情意之事,她那般真挚炽烈……曹子修,你便是这样替我照顾人的?” 曹昂上前握住她手腕,眼底满是无奈:“红儿,你听我解释。初时确是因你嘱托,我才对她多有关照。可相处日久,见她孑然一身,坚韧却又易碎,我不免心生怜意。后来几番生死相依,是我失了分寸。” 他垂眸叹息:“如今这般局面,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觉辜负于你。” 貂蝉静默良久,眼中锐色渐柔。 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道:“罢了,事已至此,责怪你也是无用。” 回身时,貂蝉神色已恢复沉静:“既然你已答应带她来见我,便依计行事。但有一事,须听我的——” 她走近,眸光直望入他眼底:“相见之时,你我的真实关系,暂勿向她言明。” “为何?” “她刚知我‘死而复生’,心绪已是大乱。若再骤闻我早委身于你,只怕承受不住这接连冲击。” 貂蝉语气沉着,“不若先让她慢慢接受我还活着,解开昔日心结。待她心绪平复,能理智看待你我之时,再择机说明不迟。”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你所言。” 貂蝉这才露了丝浅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正事既毕,该算算旧账了——今晚这锅十全大补汤,一滴都不许剩。不然……” 她眼波斜睨,笑意狡黠,“我可没精神应付日后那匹怕是要尥蹶子的小烈马。” 曹昂:“这......锅?” 第206章 冢虎智,糜贞柔 翌日清晨,曹昂扶着腰,脚步虚浮地从貂蝉房里逃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先转去“沁香居”探望伏寿。 见她云鬓慵懒,气息匀净,唇角微弯,睡得极是安稳。 他仔细为她掖好被角,不敢惊扰,悄步退出。 刚回至司空府,邹缘已款款迎出。 她一边细致地为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道:“昨夜霜儿眼巴巴等了你半宿,后来见你迟迟未归,便抱着绣枕跑到母亲丁夫人房里诉苦去了,今早我去请安时,母亲还笑着打趣,说要你好生去哄一哄呢。” 曹昂无奈一笑:“这丫头……我稍后便去。” 更衣方毕,正欲动身前往丁夫人处问安,忽有侍从趋步近前,低声禀道:“公子,河内司马懿先生在外求见,言及有读书心得欲与公子探讨。” “司马懿?” 曹昂执带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前期隐忍蛰伏、装病拒征,中期辅佐曹丕、暗握权柄,后期更是凭着一身熬死曹家三代人的惊人寿数,于高平陵雷霆一击,彻底颠覆曹魏江山,为其子孙铺就篡位之路的——冢虎司马懿! 他竟主动来了?曹昂心绪翻涌,复杂难明。 有穿越者洞悉历史的凛然,有面对这位终极“赢家”的审视与好奇,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警惕与冰寒杀意! 就是他,未来将葬送父亲、兄弟乃至整个曹氏家族几代人浴血打下的基业?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此刻他尚无根基,我现在是不是应该…… 但这念头旋即被强行压下。 不行!此刻一切未发生,司马懿仅仅是一名颇有才名的士族子弟,无任何过错。 自己若动他,非但师出无名,更会引来父亲猜忌、士林哗然,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历史早已因自己存活而偏移。 官渡大捷提前结束,自己声威正隆,司马懿此刻前来,动机耐人寻味。 是单纯试探?抑或是敏锐嗅到了天下大势的微妙转变,前来下注? 曹昂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恢复平静。 历史上最能隐忍、最长寿的终极对手,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看看你这冢虎,在我这只已然扇动翅膀的蝴蝶面前,是否还能如史上那般,熬出一个司马氏的天下! ------?------ 偏厅内,清茶袅袅生香。 司马懿见曹昂步入,立即起身,长揖一礼,“懿冒昧叨扰,卤莽之至,还望公子海涵。” 曹昂朗声一笑,快步上前虚扶:“仲达先生太客气了!先生清名,昂早已如雷贯耳,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先生屈尊前来,是我之幸,何来打扰之说?” 他目光看似随意,却细细扫过眼前这位清瘦文士——年纪与自己相仿,面容尚带青涩,眼神温润内敛,完全看不出丝毫后世那位鹰视狼顾的权臣影子。 但越是这样,曹昂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 两人分宾主落座。 司马懿便依前言,将韩信拜将之典故娓娓道来,剖析其得失成败,言辞精辟,见解亦颇为独到,但始终谨守分寸,句句不离古人,字字不涉今朝时政。 曹昂面上含笑倾听,不时颔首提问,心中却暗叹:果然谨慎!年纪轻轻,这份沉潜和心机,当真了得。 约莫一刻钟后,司马懿便适时起身,执礼告辞:“公子军务繁冗,日理万机,懿不敢过多占用宝时。今日一席话,受益良深,谢公子不吝指点。” 曹昂亦不挽留,亲自送他至厅外廊下,意味深长地笑道:“先生学贯古今,昂亦受教良多。日后若有所得,欢迎常来叙话。家父常言,天下英才,皆应为我所用。以先生之才,若埋没于林泉,岂非可惜?” 司马懿闻言,心中猛地一凛,曹昂最后这话似意有所指。 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良恭俭,垂眸道:“公子谬赞,司空厚爱,懿愧不敢当,唯有勤修己身,以备驱策。懿告退。” 他躬身一礼后,稳步离去。 曹昂立于阶上,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沉凝。 司马仲达…… 无论你是潜渊之龙,亦或藏林之虎,既然我已在此,你的命途,恐怕不会再那般顺遂了。 拼寿数? 曹昂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不足八年的剩余寿命数字刺目地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生之道,漫漫求索。这系统续命任务,还得接着卷起来呀。 正沉吟间,一仆役匆匆而来:“大公子,司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曹昂心神一凛,应道:“知道了,我这便去。” ------?------ 司空府书房。 曹操搁下朱笔,目光如炬:“昂儿,前番命你以糜氏之名修书糜子仲,离间其与刘备,进展如何?刘备如今失徐州根基,流寓河北,若糜家生变,于我军大有裨益。” 曹昂心下一紧,躬身道:“回父亲,糜竺回函感念父亲恩遇,然对刘备,只以‘往事已矣,各安天命’八字带过。”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糜子仲!那他可愿举族来投,或暗中策应?” “糜竺婉拒了。言及糜家深受陶谦、刘备厚恩,根基在徐州,与士族盘根错节,恐仓促行事反招祸端。”曹昂垂首道,“为表歉意,附了厚礼答谢对糜夫人的照料。” 曹操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如此说来,此计未成?莫非你修书时,心存保留?” 曹昂心头剧震,言辞恳切:“父亲明鉴!孩儿绝无二心。只是见糜氏向来安分守己,今心境渐平,实不忍以其名义行此算计,故措辞或显温和。此乃孩儿之过,请父亲责罚!” 曹操凝视他良久,终挥挥手:“罢了,强求无益。那糜氏既入我曹家,好生看顾着便是。”他话音顿了顿,“此事,吾自会另寻计较。” “谢父亲!”曹昂暗松一口气。 曹操重拾竹简,淡淡道:“下去吧。整军安民、抚恤诸将,诸多事务,仍需你尽心。” “是!孩儿告退!”曹昂行礼退出。 ------?------ 城郊别院。 糜贞正坐在院中,细细筛选新收的桃花,准备试酿今年的第二批桃花酒。 院门轻响,她以为是侍女归来,并未抬头,只轻声道:“将簸箕拿来。” 脚步声渐近,却在她面前停住,一道身影挡住了光线。 糜贞疑惑抬眼,逆光中,曹昂眉眼温和,正含笑望着她。 “曹州牧?”糜贞忙放下手中花筛,起身欲行礼,“您何时回的许都?怎会到此?” 第207章 禅心已起 曹昂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她沾着桃花瓣的手指上,语气温和。 “刚回不久。路过见院门开着,便进来瞧瞧。你近来可好?” “劳州牧挂心,一切都好。”糜贞微微垂眸,侧身让开些许,“州牧前线辛劳,妾身新酿了些桃花酒,尚在瓮中,待时日足了些,再奉与州牧品尝。” 曹昂随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片刻后忽道:“夫人,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告诉你。” 糜贞斟茶的手略略一顿,抬眼看来。 曹昂神色平静,将官渡阵前与刘备那番对峙,原原本本道来。 他语气平稳,未加褒贬,只述说刘备那句“再无瓜葛”、那句“是生是死,皆由天命”,以及自己最后的决绝之言。 糜贞垂眸静听。 听到那几句时,心口仍似被冰锥刺入。 她曾倾心相待、甚至愿为之付出性命的人,在权衡利弊时,竟可淡漠如斯。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兄长糜竺带来的那句“挂念”、那句“可北上团聚”的口信。 两相印证,何其讽刺。 她缓缓放下茶壶,唇角轻扬,似笑似叹。 “原来……他是这般说的。”她声如轻羽,“也好。这般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也好。” 她转眸看向曹昂,眼中澄澈如水:“多谢州牧告知。此事至此,便真正了了。” 曹昂凝视她片刻,温声道:“你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往事已矣,未来还长。” 糜贞浅笑淡然,如春水无痕,不染尘埃,“是呢。如今这般酿酒赏花,清静自在,妾身已很知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红尘纷扰,人心易变,倒不如这草木岁岁枯荣,反见真心。” 曹昂闻言,心中莫名一动,觉她话中有话,不由微微蹙眉:“夫人……” 糜贞起身执壶,为他续杯,转而问道:“州牧方才说桃花酒,妾身近日倒试了新方,或可添些枸杞蜜枣,更温补些。州牧可要试试?” 见她有意转开话题,神色恬淡,曹昂便按下心头异样,含笑应道:“好。你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浅酌数巡,闲谈数语,曹昂起身告辞。 糜贞送至院门,敛衽一礼:“州牧大人慢走。” 曹昂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 见她独立院中,素衣青裙,柳絮沾肩,目光静远,神情渺然,宛若遗世独立。 他一声轻叹,转身离去。 院内,糜贞轻轻接住一缕飘飞的柳絮,合掌于胸前,眼睫低垂,默然诵念。 风过庭除,拂起她衣袂,恍若欲乘风出尘。 ------?------ 曹昂方去,叩门声又起。 糜贞眉心微蹙,移步开门,竟是风尘仆仆的简雍。 他拱手一礼,“夫人,别来无恙?” 糜贞微微一怔,“先生不在河北辅佐刘使君,何以屈尊驾临寒舍?” 简雍闻言苦笑道:“夫人何必明知故问。雍奉玄德公之命而来。” 他言辞恳切,“玄德公对夫人始终心怀愧疚,日夜挂念。闻夫人在此清修,特遣雍来。玄德公言,昔日许都一别,实乃情非得已。今在河北虽暂居人下,复兴汉室之志未改,日夜期盼与夫人重聚,弥补前憾。” 见糜贞容色淡淡,续道:“夫人与玄德公毕竟是结发夫妻,情谊非比寻常。玄德公乃汉室宗亲,仁义着于四海,他日必能东山再起。夫人若重修旧好,于玄德公是莫大助力,于糜家亦是长远之计。强过在此寄人篱下。” 糜贞抬眸,目光清冷:“宪和先生辛苦奔波。请回禀刘使君,他的挂念妾身心领。然往事如烟,恩义已绝,再无瓜葛。” 简雍急上前半步:“夫人!玄德公真心天地可鉴!曹氏势大难测,夫人久居岂是安稳?玄德公承诺,只要夫人愿意,定设法迎您北上!子仲先生处,玄德公已修书陈情,重修两家之好!请夫人三思!” “三思?”糜贞神情淡薄,“先生,当日许都别离,他可曾为我思过一分?为糜家思过一瞬?今需助力,便想起旧情家世?这‘重修旧好’,恕难承受。” 她目光掠过简雍风尘之色,语气稍缓:“宪和先生是明白人。烦转告他:我糜贞与他刘备情断义绝,各安天命。不必再费心,不必再派人来。莫扰清净。” 简雍见她神情决绝,深知难挽,长揖一礼:“夫人既心意已决,雍明白了。定将话带到。夫人保重。” 糜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院门轻轻合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面对简雍时的冷硬与决绝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刘备的“挂念”与“悔过”,在她听来,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又一次算计。 他需要的,是糜夫人这个名分所能带来的助力,是糜家的财富与声望,而非她糜贞这个人。 这红尘纷扰,这权势纠葛,这虚情假意,她真的倦了。 她目光转向院中,柳絮纷飞,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宁静的院落,也并非真正的净土。 或许,只有那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才能彻底斩断这世间烦丝,求得内心的真正安宁。 ------?------ 曹昂从城郊别院返回司空府时,已是午后。 庭院中的石桌旁,小乔正托着腮,一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曹丕端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神情是惯有的少年老成,正耐心地陪着她对弈。 “霜姐姐,这一步,或可落在此处,以解边角之围。”曹丕指尖轻轻点向棋盘一角。 “哎呀,好麻烦哦……”小乔嘟着嘴,心不在焉地随手将一颗白子“啪”地按在曹丕指的位置,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院门方向,“丕弟弟,你说姐夫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曹丕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黯然:“大兄处理公务,自有章法。霜姐姐若觉弈棋乏味,不若我陪你去园中走走?听闻池中荷花开了几朵……” 话音未落,小乔眸光倏亮,脸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姐夫!” 她像只欢快的蝴蝶,丢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提着裙摆便朝曹昂飞奔而去。 曹昂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揽住她,失笑轻语道:“慢点慢点,这是怎么了?” 第208章 糜贞之烈 曹昂的目光越过小乔的发顶,正好与石桌旁站起身的曹丕对上。 曹丕迅速收敛情绪,恭敬地行礼:“大兄。” “丕弟也在。”曹昂对他点了点头。 “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嘛,这么久都不见人影!”小乔仰起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不过是去处理些琐事。怎么,才一日不见,就想我了?”曹昂揉揉她的脑袋。 “才不是想你呢!”小乔嘴硬地否认,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是母亲让人新做了我最爱吃的芙蓉糕,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嘛!你再不回来,糕点都要凉了!” 她这般旁若无人依赖着曹昂的姿态,与方才和自己下棋时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曹丕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迅速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 “大兄与霜姐姐既有约,弟弟便不打扰了。”不等曹昂回应,曹丕转身快步离去。 月亮门旁,卞夫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驻足。 她静静地转身,带着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小乔兴致勃勃地拉着曹昂,回到她的居所一起品尝糕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比如曹植又背会了哪篇赋文,环夫人养的那只鹦鹉学会了说“司空万福”等等。 曹昂含笑听着,偶尔喂她一口糕点,目光温柔。 这时,卞夫人身边的侍女捧着几匹光泽润泽的布料和一套精巧的首饰来了,恭敬地行礼道:“乔小姐,我家夫人说您正值韶华,该多添些鲜亮衣裳,望小姐莫要推辞。” 小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哇!好漂亮!谢谢夫人!夫人对我真好!” 她开心地拿起一支宝石簪子在发间比划,笑容灿烂。 曹昂微笑看着她,对侍女道:“回去代我和霜儿谢过姨娘费心。” 侍女恭敬退下。 小乔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新得的礼物,抬头对曹昂说:“姐夫,卞夫人待我真好。刚才丕弟弟也挺好的,还耐心陪我下棋呢,虽然我没怎么认真下……” 他笑了笑,语气不变:“丕弟性子沉静,肯陪你闹,倒是难得。” 曹昂忽又说,“好了,礼物也看过了,糕点也吃了,是不是该去临会儿字帖了?前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会写了?” 小乔小脸垮了下来,撒娇道:“啊……又要写字啊……” ------?------ 司空府书房。 曹操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一份密报。 满宠垂手立于下方,“据查,糜子仲与简宪和确于近日先后密访城郊别院。虽不知具体交谈内容,但观其行迹,刘备仍未放弃争取糜家与糜夫人之心。” 曹操冷哼一声,将密报掷于案上:“好个刘玄德,寄人篱下,竟还不忘觊觎我徐州故地,惦记着糜家的钱粮人脉!他是想借糜氏女,重新拴住糜子仲这颗棋子吗?” 满宠略一沉吟,道:“明公,糜家乃东海巨富,僮客万人,在徐州士族中影响深远。若糜夫人能明确表态,甚至亲修家书,陈说刘备薄情及主公恩遇,或可动摇糜竺之心,使其彻底倒向我方。此事或可再遣大公子前往劝说。大公子于糜夫人有救护之恩,或能……” “子修?”曹操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愠怒,“你指望他?哼!先前让他以糜氏口吻给糜子仲写封离间信,他都推三阻四,笔下留情,最终弄得不清不楚,让糜子仲轻飘飘一句‘往事已矣’便搪塞过去!” “如今你还指望他会去逼迫一个他亲手救下的弱质女子?吾儿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过于妇人之仁!” 满宠默然。 曹操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决然道:“此事不必再经由子修!让仲德去!” 他目光锐利,“告诉仲德,务必让糜氏认清形势,晓以利害!她既入我曹家之门,享我曹家庇护,岂能一味置身事外?该她出力时,便由不得她清静!” “诺!”满宠躬身领命。 ------?------ 城郊别院,黄昏时分,夕阳将小院染上一抹暖色。 程昱一身深色儒袍,神情肃然,在侍从引导下步入院中。 糜贞闻报而出,见到程昱,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位曹操麾下以刚戾果决着称的谋士。 “程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糜贞敛衽一礼,语气疏离。 程昱还礼,开门见山:“夫人明鉴。昱奉司空之命而来,乃为夫人及糜家前程着想。” 他直视糜贞:“近日,糜子仲先生与刘备使者简雍先后密会夫人之事,司空已尽知矣。” 糜贞心中一紧。 程昱继续道:“刘备此举,无非是欲借夫人旧情,重新笼络糜家,为其所用。然夫人明慧,当知刘备昔日许都弃妻,何等绝情?如今势穷,方念旧谊,其心可信否?公子宽厚,容夫人安居于此,乃天大恩情。夫人既受曹氏庇护,岂能再与逆贼暗通款曲?” 他的话语渐重:“糜家富甲一方,身处徐州要冲,若态度暧昧,首鼠两端,非但于家业有损,更恐招致灭顶之祸!司空之意,望夫人能以大局为重,亲修家书,陈明刘备之非与曹公之德,劝说糜子仲先生彻底断绝与刘备往来,倾心归附朝廷。如此,既可保糜家满门平安,富贵可期,夫人亦可谓深明大义,不负司空厚恩。” 院中寂静,唯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糜贞抬起眼,看向程昱,目光清冽:“程先生之言,妾身明白了。然妾身有一言。” “夫人请讲。” “妾身一介女流,于军国大事,本无置喙之地。昔日种种,皆因身不由己,卷入漩涡。如今,妾身只求一方清净之地,了此残生。刘备如何,糜家如何,天下如何……妾身实不愿再闻,亦无力再问。所谓书信,恕难从命。请先生回禀司空,妾身只求青灯古佛,远离红尘纷扰。曹氏恩情,妾身来世再报。” 程昱眉头紧锁:“夫人!此言差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夫人欲独善其身,恐只是一厢情愿!若无司空庇护,夫人安有今日清净?司空需糜家表态,夫人便是最关键之人!岂能因一己之私念,置家族安危于不顾?望夫人三思!” 糜贞缓缓摇头,苦笑道:“家族兴衰,自有兄长决断。妾身心力已竭,尘缘已了。程先生,不必再劝。红尘万丈,恩怨纠缠,于我尽是负累。” 她转身,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声音坚定:“烦请转告司空,我愿斩断一切尘缘,从此只为方外之人。凡尘种种,与我再无瓜葛。曹氏之恩,刘氏之怨,糜家之责,皆归于尘土。” 言罢,她不再看程昱,缓步走向内室,背影决绝。 程昱愕然立于原地,忽又重重一叹,拂袖而去。 第209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司空府书房。 程昱刚将糜贞决意皈依佛门之言禀完,曹操面沉如水。 “好,好一个心灰意冷,好一个斩断尘缘!她倒是寻了个清净!可我曹孟德的棋局,岂容她一枚棋子自行跳出?糜家……” 话音未落,书房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 曹昂大步闯入,衣袂带风。 “父亲!”他声音斩钉截铁,“仲德先生,此事不劳你再费心!” 曹操眼中寒光骤现,勃然怒道:“昂儿?未经通传,擅闯书房,成何体统!退下!” 曹昂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父亲息怒!儿臣失仪,甘受责罚。但关于糜夫人之事,儿臣恳请父亲三思!” 曹操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刀,刮过曹昂的脸,“如何三思?你待如何?” “父亲!糜夫人性情外柔内刚,她刚与刘备了断,心境初平,如今再逼她以情谋事,无异于揭其伤疤,迫其背德!她已有出家之念,若再相逼,恐生不忍言之事!”曹昂语气急切。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放肆!曹子修!你是在教为父做事?为了一个妇人,你要忤逆至此?!” “儿臣不敢!”曹昂眸光湛然,毫不退缩,“儿臣只是陈述事实!父亲,糜夫人并非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当日左将军府中,她被困于室,心如死灰,本是一步死棋!” 他转向郭嘉,声音陡然拔高,“奉孝先生!当日我为救她,甘受家法二十鞭,先生可在场!她的命,是我换回来的!她的去留,她的归宿,理应由我决断!”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冻。 郭嘉轻摇的羽扇微微一顿,默然不语。 曹操倏然起身,盯着曹昂,气极反笑:“你换回来的?曹子修,你当真以为,那二十鞭,仅仅是为了一个糜氏吗?!” 他声音陡然凌厉,带着嘲讽与怒意:“我看重的是她身后庞大的糜家!是那富可敌国的资财、是那徐州的人望!是给你一个机会,去收服这颗棋子,连上糜家这条线!我才容你放肆,才默许你将她留下!” “如今!”曹操一掌重击案面,“糜子仲首鼠两端,简雍暗中往来,这糜贞更是心向空门,她既已无法为我联结糜家,便没有半分价值,她的去留,与我何干?!与你曹子修,又有何干?!” 曹昂猛地踏前一步,掷地有声:“父亲不在乎她的死活,我在乎!父亲不在乎她的去留,我在乎!那二十鞭不够换她自由,那就再来二十鞭!四十鞭!八十鞭!这因果,儿臣担了便是!用我这身血肉,换她一世安宁!您看够不够?!” 说着竟真要解甲! “公子不可!”程昱骇然,急忙上前欲拦。 曹操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曹昂:“你!你这逆子!好,我成全你......” 一直沉默的郭嘉轻咳一声,羽扇轻摇,缓步上前。 他对曹操微微一礼,“主公息怒。子修公子性情刚烈,重情重诺,此乃真性情,虽则冲动,其心可鉴。” 随即又转向曹昂,羽扇虚点:“公子请暂息雷霆之怒。主公纵横天下,所思所虑,自是全局。糜夫人一事,或可再议。强行相逼,恐伤父子和睦。” 程昱急忙附和:“奉孝所言极是!主公,公子,万万不可因一女子而伤和气!公子战功赫赫,乃国之栋梁,岂可自损其身?糜夫人既已心向空门,不如暂且依她心志,静观糜家动向,或另有转机?” 曹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曹昂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眸。 良久,他猛地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曹子修,你既要逞英雄,我便成全你!” “你此番官渡之功——献策迎许攸、奇袭乌巢、力战文丑……所有战功,所有封赏,尽数抹消!休想从我这里,从朝廷这里,得到半分奖赏!” “你不是要换吗?就用你这泼天的战功,换她一个清静!给我滚出去!” 曹昂神色一松,拱手朗声道:“谢父亲成全!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再挣便是,儿臣告退!” 言毕转身便走,衣袂翩然。 郭嘉与程昱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曹操望着儿子消失的背影,猛地将案上竹简全扫于地! 逆子!真是逆子! 为了一个无用的女人,竟敢如此! ------?------ 城郊别院,室内光线微暗。 一只半旧的藤箱敞开着置于榻上,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素净的缁衣、一摞手抄的佛经,以及一些日常用的简单盥具。 糜贞正轻抚过一件墨色的锦绒披风。 这是他留下的,还不止一件。 雪日、秋别、初遇…… 每一次他出现,似乎都带着他的气息。 她将它们仔细收起,封存于记忆深处,与这纷扰红尘作别。 她又拿起箱底那枚平安扣,指腹摩挲着细密刻痕,似能触到他执刀为笔时的凝息,与那些未宣于口的心意。 「前尘妄言俱焚,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这不仅是他藏于方寸玉饰中的希冀,更是他默默守护的承诺。 那些焚尽的前尘、护她周全的日夜,皆是为了让这行字,成为她往后岁岁年年的真实光景。 ......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糜贞并未抬头,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开口:“是水月庵的师太来了?请稍候,这就好。” 脚步声渐近,竟是邹缘身边那个机灵的小侍女,跑得发髻微散,脸颊泛红,眸子里满是惊惶与激动。 “夫人!”小侍女气息未定,“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为了您……” 糜贞的手,倏然顿住。 小侍女语速极快,带着颤音,将方才书房里的惊涛骇浪一一道来。 曹昂如何擅闯,如何直言顶撞,如何旧事重提那二十鞭,如何掷地有声地说“用我这身血肉,换她一世安宁”……最后,是司空雷霆震怒,将他官渡之战所有的汗马功劳、所有的封赏赏赐,一笔抹消! “啪嗒——” 一声轻响。 那件墨色披风从糜贞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委顿于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 他竟然…… 为了她这个心死如灰、主动摒弃凡尘、即将遁入空门、对曹氏已毫无价值的女子,押上了他沙场浴血、九死一生搏来的不世功勋? 第210章 红尘暂驻 那是足以令他位极人臣、声望臻于顶峰的资本! 是他本该稳握于手的荣光! 可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拿来换了她一方或许早已不再奢求的清净? “夫人……”小侍女见她脸上血色尽褪,眸光涣散,忧心地低唤。 糜贞猛地惊醒,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却无法从地上的披风移开。 那浓重的墨色,此刻像一块灼热的炭,烫伤了她的眼眸。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想起……左将军府囚笼窒息,他闯绝境破桎梏,浴桶水花四溅,慌乱中仍守礼度,他甘背 “强占人妻” 恶名,只为拉她出深渊。 她想起……刑凳之上血肉模糊,他转身却言 “受人之托”,以虚妄托词,为萌生死志的她,争一线生机。 她想起……许都临别,他将返豫州,终坦然道破谎言:“刘备托付,不过妄语”,只因不愿她困于虚妄希望。 她想起……秋日辞行,他留下披风,一句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贞死节一条路可走”,如微光叩开心门。 她想起……病榻前汤药温软,临别时他凝眸郑重:“在我曹昂心中,夫人的性命,贵重无比。我不惜触怒父亲,受鞭笞之刑,将你从死局中捞出,不是要看你终日郁郁、自苦于心。救了身,若心死了,又有何意义?” 她想起……落雪廊下,他踏寒而来,细细品评她粗陋的新酿,随即用这墨色披风将她紧紧裹住,笑意温暖:“下次,我带件女儿家式样的来。” 这个男子……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她早已不是昔日的糜夫人,即将皈依佛门,尘缘已断。 他这番作为,在世人眼中,何止是愚不可及! 可正是这“愚不可及”,像一道炽热灼目的光,猛地劈开了她心门外高高筑起的高墙,照见了最深处那份渴望。 谁不想被人捧在掌心,护得周全无虞? 谁不想被人放在心上,念得日夜不辍? 谁不想被人视作珍宝,疼得岁岁年年? 原来,这世上,也会有人为她如此。 不问值不值得,不计利害得失。 只是因为,她是糜贞。 他本可以是权势滔天的曹司空长子,是官渡之战后声望无双的少年英雄,前程似锦。 却为了她…… 功名、权势、父亲的青睐……他竟就这样轻易地拿来作了交换? “值得吗……”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为她这样一个心若枯槁之人,值得他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乱世中,早已是一叶无依的孤舟,再无彼岸可依。 可他,却一次次固执地要做那掌舵之人,用一件件披风为她遮风挡雨,赠一枚平安扣许她余生安宁,哪怕风急浪高,哪怕代价惨重,也要将她渡往生的彼岸。 “夫人,您别哭啊……”小侍女见她泪落如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糜贞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榻上那件素净的缁衣。 这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冰冷的归宿。 良久,糜贞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件披风,紧紧抱在怀里。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和安心的温度。 然后,她将那叠缁衣,缓缓地推入了藤箱最底层。 “他……可还安好?”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无恙,只是战功尽削,回了住处后便闭门不出。” 糜贞默然,她缓缓将怀里那件墨色披风,重新放了回去,压在了那叠缁衣之上。 然后,她“啪”一声,合上了箱盖。 “替我多谢邹夫人告知。”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也请转告她,水月庵我暂时不去了。” 小侍女愕然地看着她,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夫人!您……” 糜贞转身走向窗边,望向司空府的方向。 夕阳余晖下,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 “尘缘若真能一箱装尽,轻易斩断,又何须遁入空门?”她低语,似是说给自己听。 “他既以赤诚待我,倾其所有,我虽无力回报万一,但至少不能让他这番心血,成了旁人讥笑他痴傻的话柄,更不能让他一人承受所有。” 她终究还是无法真正割舍。 那份守护沉甸甸坠在心上,又带着灼人的温度,早已成了她忘不掉的执念。 曹子修…… 你以山河为聘,以余生为祝,换我红尘暂驻。 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让她这颗本已枯死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与生机。 既然你许我从容清欢, 那糜贞,便暂且为你,留在这红尘之中吧。 ------?------ 暮色四合,曹昂书房。 曹昂独坐窗前,案头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官渡之功尽削,他心中并无太多悔意,只是想起父亲震怒的神情,仍不免有一丝沉闷。 “公子。”胡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城郊别院……糜夫人遣人送来了这个。” 曹昂抬眼,见胡三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他心中微动,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块模样朴拙、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的麦饼,旁边另有一小坛未启封的桃花酿。 麦饼旁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瘦有力:「野人献曝,聊表寸心。」 曹昂拿起一块麦饼,放入口中。 粗粝的口感,带着明显的糊味,却有一股朴实的麦香。 这绝非厨下精心制作的糕点,倒像是亲手所制。 他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她这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回应他? “公子,司空那边……”胡三低声提醒,面露忧色。 “无妨。”曹昂语气平静,“父亲正在气头上,冷一冷也好。” “诺。” 胡三退下后,曹昂独坐良久,终是起身,并未走向城郊,而是转去了西院,他和邹缘居住的院落。 ------?------ 邹缘正在灯下核对药方,见曹昂推门而入,便搁下笔起身相迎。 她给曹昂斟了杯安神茶,柔声道:“夫君心事重重,可是为了糜妹妹之事?” 曹昂接过茶盏苦笑:“缘缘总是这般洞察人心。父亲盛怒,前程受阻,我倒也不惧。只是担心自己这般冲动,反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境地。 第211章 人间应有光 邹缘眸光温煦如水:“夫君以赤诚待她,她以真心回应,何来尴尬? 见曹昂神色微动,她续道:糜妹妹非是寻常女子,夫君莫要小瞧了她。 她执起团扇轻摇,只是夫君此举虽全了情义,却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夫君需得更为周全才是。 曹昂点头,将茶饮尽:我明白。有劳你平日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邹缘接过空盏,眼底漾开浅笑,倒是夫君,接下来有何打算?司空处总不能一直僵着。方才听前院说,明日要设宴庆功,即便不为功名,也该去露个面才好。 曹昂目光沉静:“那是自然,功勋可削,能力却削不掉。父亲正在用人之际,北疆未平,袁绍虽败,其子犹在。我会从其他方面着手,让父亲看到我的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不日我便先回平舆,豫州事务积压已久,全赖子瑜、子扬勉力支撑,我实在不能在此久居。” 正说着,小乔端着一盘果子蹦跳进来,见到曹昂,眼睛一亮,“姐夫!我可等到你了!是不是要回平舆了?我想姐姐她们了!” 曹昂拉她在旁坐下,递给她一块麦饼:“过几日便回,尝尝这个。” 小乔咬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呀!好硬!还有点糊味!哪家厨子做的?该打板子!” 曹昂与邹缘相视一笑。 “笑什么嘛……”小乔嘀咕着,却还是把饼吃了下去,又好奇地问,“姐夫,我听说你为了那糜夫人,把天大的功劳都推了?是不是真的呀?你傻不傻呀?” 邹缘轻嗔道:“霜儿,休要胡说。” 曹昂却揉了揉小乔的头发,坦然道:“有些东西,比功劳更重要。” 小乔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问:“那要是我也遇到麻烦,姐夫也会这样帮我吗?” “你说呢?”曹昂挑眉。 小乔顿时眉开眼笑,挽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 她又眨眨眼,“那糜...姐姐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她会不会以后就最喜欢你了?” “......”曹昂一时语塞,无奈地看了邹缘一眼。 邹缘以扇掩唇,轻笑摇头:“霜儿,莫再缠着你姐夫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习字呢。” 待小乔依依不舍地走后,室内重归宁静。 邹缘看向曹昂,柔声道:“时辰尚早,夫君,你去看看她吧?” 曹昂点了点头。 ------?------ 夜色中的小院比往日更显寂静,唯廊下一盏孤灯,在晚风中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房门未闩,曹昂轻轻推开,只见糜贞独自坐在窗边榻上,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墨发松松绾着,侧影单薄,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烛光下,她面色苍白,那双总是凝着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曹昂一时竟看不出情绪。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似早料到他会来。 “嗯。”曹昂走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杯清水,“送来的麦饼和酒,我都尝了。很好。” 糜贞唇角淡淡弯了一下,旋即平复:“粗陋之物,聊表心意罢了。”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子修,”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值得吗?” 曹昂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坦荡:“我做事,只问该不该,从不问值不值。” “该?”糜贞重复着这个字,“于我而言,遁入空门,斩断尘缘,才是该。于曹司空而言,我这颗无用的棋子,安分守己或是彻底消失,才是该。于你而言,稳握战功,前程似锦,才是该。你如今做的,是哪门子的‘该’?” 曹昂目光灼灼,似要看进她心里去:“那你说,什么才是该?眼睁睁看你心灰意冷,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该?利用你的名份旧情,逼迫你写信与兄长决裂,将糜家彻底绑上我们曹家,便是该?还是如父亲所言,你若无用,便该识趣消失,便是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糜贞,这世道的‘该’,太多是由别人定的。”他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郑重其事。 “我曹昂今日,就想定一个我自己的‘该’——我觉得,你值得好好活着,值得拥有除了忠贞死节、除了家族兴衰、除了被人利用之外的活法,这就‘该’!”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剧烈地跳动,像风中残烛,又像死灰复燃。 她猛地别开脸,肩头轻颤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你何必如此…” 曹昂轻叹一声,“功名利禄,失了可以再挣。江山天下,乱了可以再平。但人死了,心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我既拉你出死局,就不会再推你进另一个。” 糜贞久久不语,只是低着头,如墨青丝垂落,掩去了所有神情。 曹昂静静地陪在一旁。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底氤氲着微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很累。” “我知道。”他语声温和。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曹昂注视着她,“留下来,活着便好。酿酒,赏花,读书,或只是对着庭前云卷云舒。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糜贞与他对视片刻,忽觉窗外月色已深,耳尖悄然染上绯色,声音不觉低了下去:“夜已深了...你该回去了。” 曹昂挑眉,身子向前微倾,“哦?这是要赶我走了?” 她别过脸去,“莫要胡说,我是怕耽误你明日正事。” “明日并无要事。”曹昂又凑近几分。 糜贞一时语塞,转回头来,却直直撞上他含笑的眼眸,脸颊蓦地一热,“你明明知道...” 曹昂低低一笑,终于起身,衣袂轻拂:“好,那我走了。” “那酒……后劲颇大,饮慢些。”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已在门边驻足,回眸看她,唇角浅浅一扬:“好。” 糜贞垂首不语,直至听见门扉轻合,才缓缓抬眸,望着那扇掩去的门,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檐下疏星几点,夜凉如水。 功名虽失,换她一线生机,他心中并无悔意。 只是父亲那边……曹昂眸光微凝。 思绪流转间,脚步已转向另一处院落。 ------?------ 红袖轩内室,烛影摇红,暖香馥郁。 貂蝉正对着一面菱花镜,纤指轻缓地卸下鬓边珠钗。 听得门响,她眼波慵懒一瞥,透过镜面映出来人身影,唇角勾起:“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舍己为人的大功臣吹来了?不去温言软语安抚你那伤心人,倒有闲情踏我这陋室?” 曹昂反手合上门,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抚上她柔美的肩颈,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醋坛子打翻了?酸得很。” “谁酸了?”貂蝉轻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灯下玉颜生辉,眸光却清亮锐利,“不过是听说有人为红颜一怒,连到手的泼天功劳都拱手不要了,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重的情义。感动得人家呀,都快掉眼泪了。” 曹昂低笑一声,俯身便吻住她,气息交缠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至她呼吸微乱,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嗓音低沉:“这下可好了?” 第212章 上瘾了是吧? 貂蝉喘息着瞪他,眼波横流,更添风情:“我只是替某人算算账,这笔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功名、权势…就换来个心有所属、一心想出家的?曹子修,你这生意经,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总爱跟我讨价还价、算计我兜里最后一块糖的小狐狸学的。”曹昂指尖划过她下巴。 “红儿,她与你不同。你是在风浪里蹚过来的,知道如何自保,如何周旋。她更像一只被吓坏了、折断了翅膀的鸟,除了那点可怜的忠贞刚烈,一无所有。我若不管,她就真的碎了。” 貂蝉哼了一声:“就你心善,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上瘾了是吧?” “不是心善,”曹昂摇头道,“是见不得…明明可以活,却非要选择死。见不得…这世道总把女子逼到绝路。” 他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眼底:“就像当年,我见不得你一样。” 貂蝉眸光一颤,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少来。我可没她那么脆弱。” “是,我们红儿最是坚韧,百折不挠。”曹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所以,这份‘坚韧’的奖赏,要不要?” 貂蝉瞥了一眼,并不去接:“什么东西?又是从哪个妹妹那里匀出来,打发我的?” “打开看看。”曹昂坚持。 貂蝉这才懒洋洋地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打磨得极光滑温润的墨玉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红”字,背面则是一个更小的“昂”字,线条古朴,入手沉凉。 “这是?” “红袖轩与听风卫日后若有急务,或你遇紧急之事,可凭此令直接调动我留在许都的‘虎卫营’暗桩,无需再经任何通传周转。见令如见我。”曹昂语气郑重。 貂蝉把玩着令牌,挑眉看他:“哟,这么大方?连贴身护卫的底牌都交给我了?不怕我哪天心血来潮,把你老底掀了?” “你会吗?”曹昂凝视她。 貂蝉嫣然一笑,将令牌收入袖中:“那可说不准。看心情吧。” 她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自己倚着桌沿,慢饮一口:“说吧,大半夜过来,除了送令牌哄人,到底还有什么正事?总不会是专程来向我表忠心,证明我比那要出家的小尼姑重要吧?” 曹昂接过酒杯,却不喝,只是看着她:“父亲此举,看似震怒,实则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他削我战功,一是惩戒,二也是做给旁人看。眼下我锋芒太露,并非好事。” 貂蝉眸光一闪:“哦?看来我们曹大公子还没被美人冲昏头脑嘛。接着说。” “府中近日,怕是会不太平。卞姨娘那边,还有一些看似中立的人,可能会有所动作。我需你帮我盯紧几个人。”曹昂压低了声音。 “谁?” “司马懿。”曹昂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微冷,“此人虽暂未出仕,却主动来访,言辞谨慎,滴水不漏,反倒让我更觉不安。还有许攸,此人新投,心思活络,贪功自傲,易为人利用。以及府中几位掌管文书、粮草调度的老人,看看他们近日与谁往来密切。” 貂蝉轻轻晃着杯中酒液,唇角噙着笑:“司马仲达…那只小狐狸确实藏得深。许攸嘛,就是个墙头草。至于府里那几个老人,放心,他们哪天多喝了一盅茶,多说了几句梦话,我都给你记着呢。” 她放下酒杯,走到曹昂面前,指尖点在他胸口,往下探去:“帮你盯着可以。不过,我的酬劳呢?总不能白使唤人吧?” 曹昂握住她捣乱的手指,低笑:“方才那令牌还不够?” “那是你心甘情愿给的,不算。”貂蝉眼波流转,凑近他耳边,“我要你今晚留下来。好好跟我讲讲故事,官渡那一仗,你是怎么把那河北‘四庭柱’,打得哭爹喊娘的?” 曹昂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心头一跳,声音都软了几分:“故事改日再讲也不迟,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寿儿那儿看看……” 话没说完,转身便走。 貂蝉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拽住,重新拉回身边。 “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想起献殷勤?晚啦!”她浅笑嫣然,“寿儿妹妹身子重,睡得早,我方才过来时特意瞧过了,早就歇下了,灯都熄了。” 曹昂一怔,看着眼前这算无遗策的女子,深知今夜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他索性心一横,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她一声低呼。 “好!讲就讲!”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故事很长,夜也很长。红儿既然想听,便细细讲给你听。” 红烛帐暖,一室春深。 …… “说嘛…官渡夜里想我没?有没有偷偷自己解决?” “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我看听风卫首领你别当了,去市井开个茶肆,专讲荤段子算了!” “那不行,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到底是寿儿妹妹还是我...” “看来今夜不把你收拾服帖了,你是不会消停了…” “来呀,谁怕谁?倒要看看,是你先把我…还是...” “你…不是说好慢慢讲…” “这还不慢吗?那这样......” “这般卖力…是心虚补偿…还是…哎呀,你能不能轻...” ------?------ 翌日,司空府庆功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曹操端坐主位,接受文武百官的道贺,虽笑容满面,但熟知他性情如荀彧、郭嘉、程昱者,皆能看出那笑意未达眼底。 然首功之臣曹昂,却未现身于这场庆宴之中。 曹丕坐在下首,姿态恭谨,应对得体,偶尔与身旁的曹休等低声交谈两句。 许攸更是活跃,穿梭席间,高谈阔论,俨然以头号功臣自居。 宴至中途,忽有侍从快步上前,在曹操耳边低语几句。 曹操眉头微蹙,随即挥挥手:“让他进来。” 只见曹昂一身常服,未着官袍,从容步入大殿。 他无视周遭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曹操席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来迟了。” 曹操冷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哦?吾儿不是要学那高士风范,视功名如粪土么?怎的又来这俗世喧嚣之地?” 第213章 兼领徐州牧 曹昂神色不变,再拜道:“功名虽轻,父子人伦为重。父亲设宴庆功,儿臣岂敢因一己荣辱而缺席?此非为人子之道。况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昂虽不才,亦愿侍立父亲左右,聆听教诲,略尽绵薄。” 曹操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冷硬:“既来了,便寻个位置坐下吧。只是今日庆的是官渡之功,你的席位……哼,自己看着办。” 席间顿时一静,众人目光闪烁,皆看向曹昂。 曹昂淡然一笑,目光扫过全场,竟径直走向末席——那里几乎靠近殿门,是些品级低微的属官坐处。 他坦然自若地在最末一张空席坐下,对身旁愕然的小官微微颔首,随即自斟一杯酒,遥遥向主位的曹操一举,朗声道:“昂虽无尺寸之功,仍愿以此杯,贺父亲官渡大捷,河北定鼎在望!贺我大军威震天下!” 说罢,一饮而尽。 姿态潇洒磊落。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举杯附和:“公子所言极是!贺主公大捷!”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也纷纷举杯,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曹操看了曹昂一眼,终是举杯饮了一口。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翩跹。 曹昂安坐末席,神态自若,偶尔与身旁小吏低语几句,询问些风土民情、政务细务,竟似甘之如饴。 曹丕坐在上首,看着兄长即便身处末座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头对身旁的陈群低声道:“兄长真是能屈能伸。” 陈群垂眸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公子非常人也。” 许攸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涌,见曹昂如此,摇晃着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末席。 “子修公子!非是攸多言,年轻人恃才傲物,顶撞尊长,终究不妥!今日能坐于此,已是司空宽宏!公子当静思己过,日后谨言慎行,方是正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曹昂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子远先生教诲的是。昂谨记于心。只是不知,先生如今位列上宾,可还习惯?听闻河北故友,近日颇多牵挂先生家小?” 许攸酒醒了大半,脸色瞬间一白,他讪讪道:“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灰溜溜地退回自己座位。 庆功宴的气氛,喧闹中透着一丝微妙的紧绷。 曹操虽与群臣共饮,接受着潮水般的恭贺,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末席那个泰然自若的长子,心中思绪翻涌。 他削去曹昂战功,固然有惩戒其顶撞、打压其炽盛气焰的用意,亦是帝王心术的权衡。 然而他心知肚明,此战首功确在曹昂——十胜十败之论、定乌巢之策、阵前力挽狂澜,桩桩件件,皆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若全然无视,不仅寒了功臣之心,亦恐令军中将士非议。 更重要的是,北疆未平,袁绍根基犹存,其子嗣各拥势力,内斗将起,正是用人之际。 曹昂之才,尤其是其洞察先机、临机决断的能力,眼下无人可替。 彻底闲置,绝非明智之举。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酒觞,目光再次落向曹昂,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昂儿。” 曹昂闻声起身,躬身道:“儿臣在。” 曹操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自带威严:“官渡之功,虽有波折,然你之才略,为父与诸公皆看在眼里。功过相抵,前事休提。兖州乃中原腹心,连接豫、冀、青、徐四州,位置紧要,需得力之人镇守抚民。” 他顿了顿,“即日起,着你兼领兖州牧,总揽兖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饬吏治,为我大军日后北定河北,稳固根基。你可能胜任?”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兼领兖州牧!这虽非直接恢复其官渡战功的封赏,但兖州地位超然,乃曹操起家之地,委以此任,无疑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也为其未来留下了广阔空间。 荀彧、郭嘉、荀攸等人微微颔首,程昱抚须不语。 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将领则面露欣慰。 曹丕垂眸,手中酒杯微微转动。 许攸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曹昂躬身,语出惊人:“父亲厚爱,儿臣感激不尽。然则,儿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曹操眉头微蹙:“讲。” 曹昂抬起头,神情笃定:“儿臣愿请命,兼领徐州,而非兖州。” “徐州?”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徐州乃陶谦故地,虽已归附,但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且东临大海,南接江东,北靠青州,西连豫州,地处四战之地,治理难度远大于相对安稳的兖州。 曹昂此举,无异于舍易取难。 “为何是徐州?”曹操声音沉静,听不出喜怒。 曹昂似早有准备,朗声陈词,条理清晰:“父亲明鉴,儿臣选择徐州,原因有三。” “其一,安内抚民。徐州历经陶谦、刘备、吕布更迭,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士族离心。儿臣在豫州时,曾与徐州士族如陈珪父子等略有往来,知其渴盼安定。且……” 他语气微顿,声音放缓些许,“徐州糜家,乃东海巨贾,影响深远。儿臣既与糜氏有旧,或可借此缓和与徐州本地豪强关系,利于稳定人心,恢复生产。” 他提及糜家和糜贞,点到即止。 “其二,扼守东南。袁绍新败,其子袁谭据青州,与徐州接壤。坐镇徐州,可东防袁谭,南慑江东。孙权继位以来,虽表面臣服,然其志不小,不得不防。徐州乃遏制江东北进之要冲。” “其三,”曹昂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亦是关乎刘备。刘备如今依附袁绍,然袁绍内部将乱,刘备未必久留。其若南下,荆州刘表或为首选。徐州与荆州虽不直接接壤,然控扼徐州,便可西向施加影响,同时切断刘备可能东归之路。且徐州水陆便利,将来若对江东用兵,或策应荆州方向,皆为要地。” 一番分析,高屋建瓴,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曹操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他沉吟片刻,眼中掠过激赏之色:“你倒是思虑周详。看来官渡一战,于沙场搏杀之外,于天下大势,你亦有所得。” 他目光锐利,语气转为严肃:“然徐州确是要地,亦是最险之局。四战之境,强邻环伺,内部纷杂如乱麻。你既有此志气与担当,为父便准你所请!” 曹操霍然起身,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表奏天子,加曹昂领徐州牧,假节,督徐、豫二州军事!” 他随即侧首对身旁的尚书令荀彧道:“文若,即刻草拟奏章,上报陛下,用玺印发往宫中。” “臣遵命。”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目光重新回到曹昂身上,语气沉肃:“望你恪尽职守,安境保民,勿负朝廷厚望,勿负为父重托!” “儿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稳固东南,为父亲分忧!”曹昂郑重下拜。 第214章 并肩而返 宴会的气氛,悄然转变。 不少官员开始主动向末席的曹昂举杯致意,言语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这位大公子,不仅能在沙场上摧锋陷刃,于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波中,竟也能如此泰然自若,甚至借力打力,其志趣胸襟,显然远非一时得失所能局限。 曹昂一一谦和回应,心中清明如镜。 选择徐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表面看来,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请缨驻守与江东、淮南接壤的前沿重镇,既彰显不居功的谦逊,也为曹氏集团经营东南战略要地,符合父亲的整体布局。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这个选择牵连着更为复杂的脉络。 糜贞的根在徐州,或许让她回归故土,有助于化解心结,寻回生机; 吕玲绮的并州旧部需要休整与立足之地,徐州相对安定开阔,且她曾随吕布久居此地,更为熟悉; 而若要妥善处理与江东孙权及乔家的关系,坐镇徐州无疑能占据地利,便于周旋。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历史洪流的走向。 刘备下一步极可能南投刘表,借荆州之地蓄势,若让其成势,后患无穷。 他必须提前扼守要冲,压缩其发展空间。 同时,孙权在江东的势力也在稳步扩张,徐州正是遏制其北上的战略支点。 选择此地,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未来两大对手的交叉火力点上,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司空府书房,曹操屏退左右,只留郭嘉一人。 “奉孝,你看昂儿此举,究竟几分公心,几分私意?”曹操目光深沉。 郭嘉轻摇羽扇,“主公,公子所列三策,句句在理,字字珠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徐州确为东南锁钥,牵一发而动全身。至于私意……” 他略作停顿,笑意玩味:“若能以私意成全公心,以柔情润泽霸业,岂非两全其美?公子重情,却非溺于情。观其行事,每每于柔情中暗藏机锋,私谊里勾连大势。此番将糜氏故乡、并州旧部、乃至江东联姻之便利,尽数囊入徐州棋局,正显其布局之老辣。主公当欣慰才是。” 曹操冷哼一声,“但愿如此。那就多派些人手,盯紧徐州动向,尤其是他与江东、荆州那边的往来。刘备……哼,丧家之犬,却总能让吾心神不宁。” ------?------ 曹昂退出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刚走下台阶,便见贾诩倚在廊柱阴影下,见曹昂出来,缓步迎上。 “公子今日府上这番应对,真可谓‘以柔克刚,以退为进’。”贾诩悠悠然道。 “弃兖州而取徐州,看似舍近求远,实则把守东南门户,将来无论经略淮南,抑或遏制江东,乃至西望荆州,皆可游刃有余。一步妙棋,诩深为佩服。” 曹昂闻言,摇头苦笑道:“文和先生就莫要取笑我了。形势比人强,不过是权衡利弊,寻一条当下最能施展手脚的路罢了,何谈妙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贾诩眼中精光微闪,倾身向前,“公子过谦了。然则,徐州虽为要冲,却也是是非之地。陶谦旧部、地方豪强、刘备残余影响,乃至广陵陈氏这等坐地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子此去,看似海阔天空,实则暗礁密布,需得步步为营。” “先生金玉良言,昂必谨记于心,小心应对。”曹昂神色一正,郑重拱手。 曹昂目光扫过左右,见近处无人,话锋一转,“徐州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先生大才,洞明世事,若蒙不弃,愿请先生随昂同往徐州,早晚请教,共谋大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贾诩闻言,神情未变,抬手捋了捋颌下清须,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子厚爱,诩愧不敢当。只是,诩乃司空府参军,随驾参谋乃是本职。调动之事,非比寻常,还需司空明令方可。公子若确有此意……不妨寻个时机,亲自向司空陈情为妥。” 曹昂心下明了,微微一笑,“先生所言极是,是昂考虑不周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昂再向父亲请命不迟。” 贾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夜已深,公子今日劳神,还请早些歇息。诩告退。” 说罢,对曹昂拱了拱手,便转身踱入夜色之中。 ------?------ 官渡曹军大营。 昔日喧嚣震天的营寨显得空阔而宁静,只剩下伤兵营与善后的部队仍在驻扎。 午后阳光有些灼人,嘚嘚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空旷的寂静。 一道赤色流光掠地而来,直至辕门外才骤然停驻。 曹昂单人独骑,跨坐在神骏的赤兔马上,风尘仆仆。 得到通报的吕玲绮早已候在主营帐前。 将养旬余,她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阳光照在她恢复了血色的脸颊上,勾勒出她清俊秀挺的轮廓,英气逼人,却又因那刻意收敛的期待,透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柔和。 眼见那熟悉的身影驰近,她眸光倏然一亮,下意识便向前迎了两步,随即又稳住身形,唇角微微扬起,伸手不着痕迹地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但尾音里藏着一丝轻快。 曹昂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含笑点头:“嗯,来接你回许都。气色好多了。” 赤兔马颇有灵性,见到旧主之女,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凑过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吕玲绮的手。 吕玲绮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赤兔光滑的颈侧,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向曹昂,语气含嗔似怨,“整日困在这营里,再待下去,筋骨都要僵了。” 曹昂闻言轻笑:“既然如此,那便动身吧,换个地方舒展筋骨。” 一名士卒将她的乌骓马牵来。 吕玲绮轻抚着爱驹的鬃毛,却发现乌骓显得有些焦躁,马蹄不安地轻刨地面。 她俯身仔细检视,发现一侧后蹄铁确有松动,马鞍的肚带也因连日未曾打理而有了磨损痕迹。 虽非大碍,但长途奔驰恐生风险。 乌骓马是她的爱驹,素来珍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神采奕奕的赤兔,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曹昂,心中蓦地一动。 “那个……”她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乌骓的蹄铁有些松了,仓促间怕是修整不妥。你这赤兔…瞧着倒是稳妥。” 曹昂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乌骓蹄铁松了,怎就扯到赤兔身上了?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反正路途也不算远……我能否与你同乘赤兔回去?” 第215章 烟火人间 曹昂微微一怔。 与吕玲绮同乘? 这个念头刚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一幕——小乔那丫头是如何在赤兔马背上,娇声软语、耳鬓厮磨,甚至大胆撩拨,最后自己临阵脱逃的情景。 那般亲密无间、几乎擦枪走火的旖旎风光,若换作是身前坐着性烈如火的吕玲绮…… 曹昂心头一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这个恐怕不妥。” 吕玲绮正抚着乌骓马鬃毛的手顿住,倏然抬眼看他,英气的眉梢微微挑起:“有何不妥?赤兔载重千里亦是等闲,莫非还驮不动你我二人?”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曹昂避开她的视线,脱口而出:“男女有别,同乘一骑,终是于礼不合,恐于你清誉有损。” 吕玲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曹昂面前,声音冷冽:“曹子修,你跟我讲男女有别、于礼不合?” 她指向赤兔,又指向曹昂,“那乔家二小姐与你同乘此马,几乎贴入你怀中时,你怎么不想‘男女有别’?怎么不怕损了她的‘清誉’?” 她越说语速越快,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簇小火苗:“还是说,你这‘礼’和‘别’,也分人?对有些人就百无禁忌,对我却要规矩森严?” 曹昂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正是见识过小乔的“无法无天”,才更不敢让你这烈性子的坐上来自讨苦吃。 他定了定神,试图解释:“霜儿她年纪尚小,心性天真,你与她终究不同……” “是,我自然与她不同!”吕玲绮猛地打断他,“我没她那般会撒娇卖乖,没她那般小鸟依人!” 她越说越气,猛地别过脸去,硬声道:“曹州牧金尊玉贵,是我吕玲绮高攀不起,不配与你同乘!” 话音未落,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队伍后方那辆简陋的马车。 “玲绮!”曹昂见她真动了怒,心下懊恼,上前欲拦。 吕玲绮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劳州牧大人费心!我坐马车便好!”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曹昂轻叹一声,看着身旁似乎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的赤兔,低声道:“你也觉得我话说错了,是吧?” 赤兔喷着响鼻,用头蹭了蹭曹昂,他轻轻拍了拍它。 ------?------ 队伍在沉闷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草甸,溪水潺潺,正是休整之处。 曹昂勒住赤兔,示意众人暂停。 他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似在沉思。 随后牵马缓步走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车帘紧闭,悄无声息。 曹昂站在车窗外,清了清嗓子,“玲绮,下来活动一下吧,坐久了难免疲惫。” 车内沉默片刻,才传来硬邦邦的一句:“不累。” 曹昂也不恼,反身靠着车轮坐下,隔着车板温言道:“方才是我失言。什么‘于礼不合’,尽是推脱之辞。我曹子修何时成了迂腐之人?实在是因为有些怯了。” 车内依旧寂静,他却继续坦然道:“我怕你离得太近。霜儿年少天真,行事全凭心意,有时胡闹起来没轻没重。可你不同,玲绮。” 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是我倚重的同袍,是能与我并肩的吕将军。若与你同乘,我心绪恐难以平静。” 车内,吕玲绮紧抿的嘴唇微微一动。 曹昂忽地起身,绕着赤兔踱了一圈,自言自语般扬声道:“怪了,赤兔今日步伐似有凝滞……莫非方才伤了蹄腕?” 车帘“唰”地一下被掀开。 吕玲绮探出身,目光急切,“伤得可重?” 曹昂脸色凝重:“尚不确定,得仔细看看。玲绮,你自幼与它相伴,眼力最好,快来帮我瞧瞧?” 吕玲绮犹豫了一下,还是抿唇下车。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赤兔的马蹄,动作轻柔熟练,赤兔也配合地抬起蹄子。 “并无大碍,”片刻后,她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但神色缓和了不少,“只是蹄铁边缘沾了些硬泥,清理一下即可。” “原是我多虑了,还是你眼力准。”曹昂面露笑意,又转瞬敛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真诚,“玲绮,赤兔与你最是亲近,这一路由你驾驭,它定然欢喜。” 说着,他将赤兔的缰绳递向吕玲绮。 吕玲绮一愣,瞥了曹昂一眼:“我骑赤兔,那你呢?” 曹昂洒脱一笑,指向旁边一名侍卫骑乘的普通战马:“我骑那匹便是。此去许都皆是坦途,无碍的。” 见他诚意拳拳,吕玲绮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缰绳,她轻轻抚摸着赤兔的脖颈,低声道:“老伙计,好久不见了。” 赤兔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吕玲绮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坐在了赤兔马背上。 曹昂抬眼看去,烈日之下,赤兔马神骏无俦,吕玲绮眉目含英,一静一动间,尽是意气风发。 她看向曹昂,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眸中笑意流转:“那……多谢了。” 曹昂含笑:“何必言谢,理当如此。” 他利落地换乘了侍卫的马匹,骑射精通,依旧控驭自如。 队伍重新启程。 赤兔步伐平稳如舟行静水。 微风拂野,气息清新。 吕玲绮悄然侧目,见他端坐马上,侧脸轮廓分明。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曹昂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如何?可还舒适?” 吕玲绮慌忙移开目光,含糊地应道:“……尚可。” 赤兔愉悦地打了个响鼻。 吕玲绮轻抚鬃毛,心境渐如这午后原野,开阔安宁。 或许,这般并肩而行,正是最好。 ------?------ 翌日,暮色四合,车队驶入许都城门。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长街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许都历经数年经营,已是颇具规模的都城气象。 两人下马,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糖人!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儿嘞!”一个手巧的小贩举着栩栩如生的糖人走过。 “新到的江南绸缎,小姐们快来看看呀!”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 “胡饼!刚出炉的热乎胡饼!” 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吕玲绮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望望那边。 她自幼长在军营,习武练箭是常态,对于寻常市井女儿家的玩意儿,她接触得少之又少。 后来颠沛流离,更是无暇他顾。 此刻,这充满烟火气的繁华景象,对她而言充满了陌生的诱惑力。 曹昂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好奇与雀跃,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能多看一会儿。 第216章 浮生半日欢 行经一卖杂货的小摊,吕玲绮的目光被一串彩线编织、缀着小小银铃的手链锁住。 那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铃声清脆。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除却随身兵刃,竟身无分文。 她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钱”这个概念了。 曹昂会意,上前拈起那串手链,问明价钱,爽利地付了钱,转身递到她面前。 “喏,给你的。”他声音温和。 吕玲绮愣了一下,看着那串叮咚作响的漂亮手链,眼底掠过一丝欢喜,随即又低声道:“我……我没钱。” 曹昂失笑:“我知道。这是我送你的,算是庆祝你平安抵达许都的小礼物。” 她犹豫一瞬,终是少女心性,小心接过,置于掌心细看。 银铃随着她指尖轻颤,发出细碎声响,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喜欢吗?”曹昂问。 “嗯。”吕玲绮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 她尝试着想把手链戴上,但一只手操作有些笨拙,曹昂自然地伸手:“我来。” 吕玲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链递还给他,微微侧身,默默将手腕伸过去。 他指尖温凉,系带时不经意擦过她腕间肌肤,她耳根悄然染上淡粉。 手链戴好,衬得她常年习武的手腕添了几分秀气。 她轻轻晃动手腕,聆听清音,眼中光华流转。 “谢谢。” “喜欢就好。”曹昂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 路过一糕点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糖糕香气扑鼻。 吕玲绮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立刻抿唇,赧然瞥向曹昂。 他眼底笑意更深,对铺主道:“老丈,来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油纸包着的糕点递来,曹昂将一块给她:“许都特色,甜而不腻。” 吕玲绮接过糕点,小口咬了一下,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吃得专注,一阵晚风吹来,几缕碎发被吹拂到脸颊旁,有些痒痒的, 她正欲抬手,曹昂已自然伸手,指尖轻巧地将那缕发丝掠至她耳后。 动作轻柔迅疾,却令两人皆是一顿。 曹昂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味道如何?” “……很甜。”吕玲绮猛地低头,连脖颈都泛起粉色,手中的糕点险些拿不稳。 这“甜”,不知是说糕,还是心头那陌生的悸动。 此后,但凡吕玲绮目光稍作流连之物——栩栩如生的面人、精巧的鲁班锁、香气四溢的街边小食,曹昂皆不动声色买下。 初时她还会推拒,他只淡然道“不值几个钱”或“尝尝鲜”,她便也由他。 她一手糖葫芦,一手彩绘面具,腰间挂着新买的驱邪香囊,虽努力维持平静,眼梢流转的轻快却掩不住。 曹昂跟在一旁,看她难得流露的鲜活气,只觉这才是她这年纪该有的模样。 “前边酒肆的炙羊肉和杏花酿不错,去歇歇脚?”见她额角见汗,曹昂提议。 吕玲绮正被一个吹糖人的老匠人吸引,闻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酒肆招牌上龙飞凤舞写着“矛五剑”三字,两人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坐下。 曹昂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杏花酿,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他,态度格外殷勤。 等菜的时候,吕玲绮摆弄着买来的小玩意儿,忽然抬头看向曹昂,语气带着点困惑:“这些东西……很贵吗?” 她对于钱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军饷、赏赐和战利品的层面,对市井物价没什么概念。 曹昂失笑,给她斟了一杯温好的酒:“不贵。寻常百姓也消费得起。” 他顿了顿,眨眨眼,“不过嘛,若是在这‘矛五剑’吃一顿,可就不算便宜了。” 吕玲绮若有所思,端杯浅酌。 酒味清甜带杏花香,她放松下来,倚窗望楼下人流,轻声道:“许都很热闹。”” “嗯,父亲经营数年,总算有了些气象。”曹昂也看向窗外,“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之地,让百姓得以喘息,商贾能够营生,已是不易。” 吕玲绮沉默片刻,低声道:“是啊……安稳。” 菜肴上桌,炙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曹昂细心地将肉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 吕玲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见曹昂神态自然,也便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看着华灯初上的许都夜景。 酒足饭饱,吕玲绮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灯下看来,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娇柔。 曹昂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吕玲绮疑惑转头:“刺激的?” 曹昂咧嘴一笑,指了指楼下:“咱们开溜吧?” “溜?”她一时没解其意。 “对,就是……不付钱,直接跑!” 吕玲绮愕然瞪大眼,“曹子修!你……你堂堂州牧,竟要吃白食?” 她转头又看了看身旁刚买的鲁班锁,彩绘面具......面有不舍。 “放心,玩意儿丢不了,回头再给你买新的!”曹昂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便往楼梯口去。 经过柜台时,他朝掌柜丁斐飞快递了个眼色。 丁斐立刻会意,板起脸高声喝道:“哎!二位客官!还没结账呢!” 曹昂朗声一笑,拽着吕玲绮加快脚步:“掌柜的,今日手头紧,先记着!” “站住!吃白食还敢跑!”丁斐故作恼怒,作势要追。 曹昂已经拉着吕玲绮冲出了酒肆大门,融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 吕玲绮被他紧紧攥着手腕,在人群中穿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曹子修!你放开我!真丢人!” 一路跑进僻静小巷,曹昂才停下,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吕玲绮微喘着拢了拢鬓发,瞪他:“还笑!若被人认出你曹家大公子当街吃白食,颜面何存?” 曹昂好不容易收住笑,眼眸亮晶晶地望过来,“怕什么,那本就是我自家开的酒肆。” “你家的?”吕玲绮一愣,看着他贱兮兮的笑脸,顿时明白过来。 她扭过头轻哼一声,“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忍不住低头莞尔,晚风拂过檐下灯火,一片温柔。 暮色渐浓。 曹昂翻身上马,转头对她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已给你备好清净院落,这便送你回去歇息。明日带你去见那位‘故人’。” 吕玲绮精神一振,重重点头:“好!” 她轻抚腕上铃铛,骑上赤兔跟上。 一串清音,叮叮当当,响彻长街,清脆了一路的风景。 第217章 故人破尘来 翌日,天光微亮,吕玲绮便已起身。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对镜整理鬓发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腕上那串彩线银铃,指尖微微一顿。 昨夜市井喧嚣与那人眉眼间的温柔,恍惚仍在眼前。 曹昂如约而至,今日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看了眼早已准备停当的吕玲绮,点头道:“走吧。”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 一路无话,与昨夜的轻松迥异,气氛凝滞。 最终,马车在一处透着别样清雅的宅邸前停下。 匾额上“红袖轩”三字,笔致婉约。 早有侍女静立门前,见到曹昂,无声敛衽为礼,目光在吕玲绮身上快速一扫,便垂首引路。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馨香。 行至一处遍植兰桂的僻静院落前,侍女止步,轻声道:“夫人已在院内等候。” 曹昂对吕玲绮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迈步踏入月洞门。 院内花木扶疏,一架紫藤萝下,设着石桌石凳。 一道窈窕身影背对着她,正在斟茶。 仅一个背影,便已风华绝代,带着浸入骨子里的妩媚和风韵。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吕玲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已冻住! 眼前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竟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个时而温柔、时而忧郁的貂蝉?! 可……她不是早已香消玉殒了吗? “玲绮。”貂蝉开口,声音依旧那般悦耳,却比记忆里多了几分洒脱。 “小娘……不,红姐姐,你没死?”吕玲绮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手已按上腰间短匕,“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 貂蝉红唇微勾,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缓步走近:“玲绮,是我。我还活着。” “为什么?!”吕玲绮猛地甩开她试图伸来的手,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震惊、愤怒、被至亲欺骗背叛的痛楚,几乎将她撕裂。 “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瞒着我?!你知道我……我以为你也……”她语无伦次。 父母死后,她一度以为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可如今,这个她曾真心相对的、亲如姐妹的人,竟然一直活着,却对她不闻不问! “啧,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貂蝉轻轻摇头,“我假死脱身,是因为不能再留在吕府,更不能留在你父亲身边了。这一切的根源,远比你想象的更深。” “至于瞒着你……”她眸光一转,“怎么告诉你?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还是让你在你父亲面前露出马脚?” 不等吕玲绮反驳,她语气干脆:“记得我‘假死’那日吗?我让你叫我红姐姐,因为我本名,并非貂蝉,而是任红昌。” “‘貂蝉’不过是义父王允给的名号,方便行事罢了。”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灵帝年间宫中有‘貂蝉官’,掌礼仪,传诏命。义父让我用这个名头,去离间董卓和你父亲,我做到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至于你父亲……玲绮,他待我如何,你当真看不见?心情好时是珍宝,心情不好便是出气筒。温侯府那地方,我多待一天都嫌恶心。唯一的一点暖意,或许就是来自你。” 吕玲绮咬紧下唇,往日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心头,让她无法反驳。 “后来,宫里又找上我这枚‘旧棋’,让我去杀曹昂。”貂蝉语气轻描淡写,“可惜,失手了。非但没得手,反倒被他……嗯,抓住了些把柄。” 她眼波流转,掠过一丝笑意:“宫里不容失败者,我只能‘死’了。如果当时告诉你,除了多个担惊受怕的人,又有何益?” 吕玲绮声音哽咽:“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出现?为什么让他来救我?!” “傻丫头,”貂蝉叹了口气,伸手想捏她的脸,被吕玲绮躲开,“我不管你,谁管你?听说你被困下邳,性命攸关,我能坐视不理?” 她正色道:“我让曹公子救你,不是要你继续钻牛角尖,是让你有条活路!玲绮,过去的恩怨纠葛,该放下了。你这般年纪,该看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背着仇恨过一辈子。” 吕玲绮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貂蝉,情绪激动:“为什么当时你不救爹爹和母亲?!你为什么只救我一个?!你明明可以……” “玲绮!”院外的曹昂沉声喝道,急速进来,想制止她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挡在貂蝉身前:“玲绮,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目光沉凝:“我救你,确有红……貂蝉夫人郑重请托之故。但当时下邳城破之势,已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你父亲吕布,是天下诸侯!他的生死,由我父亲决断,由朝廷法度论处!我那时并未参与攻城之战,在军中无尺寸之功,有何资格,有何立场,去干涉我父亲和朝廷对一方诸侯的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至于严夫人……城破之时,多少变故瞬息发生,我派人找到时,她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曹昂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吕玲绮沸腾的情绪骤然一滞。 她颓然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他,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让我静一静……我需要好好想想。” 貂蝉看着她倔强而脆弱的背影,也不强求,把玩着手中团扇:“随你。红袖轩的门随时为你开着,想明白了,随时回来。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吕玲绮没有回答,逃离般快步冲出了院子。 她漫无目的地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 貂蝉的话语、曹昂时而温柔时而复杂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冲撞。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城垣角落停下,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曹昂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吕玲绮,心中揪紧。 他沉默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陪着。 良久,吕玲绮声音闷闷地响起:“你追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看看这个像傻子一样的吕玲绮?” “玲绮……”曹昂想解释。 “你闭嘴!”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貂蝉……不,任红昌!从一开始,在徐州战俘营,你找到我,给我令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托付!是不是?!” 她死死盯着曹昂,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曹子修,你告诉我!你对我所有的‘好’,那些关照,那些维护,甚至……那些若即若离的心意!是不是都只是因为,你答应了她要‘护我周全’?!我只是你完成对另一个女人承诺的一件物品?!” 第218章 将军慢些走 “是。”曹昂目光坦然,“起初确是受她所托,我无法否认。” 吕玲绮浑身一颤,眸光微黯,惨然一笑,便要起身。 “但一份托付,真值得我曹昂如此吗?”曹昂迅速接着道,“若只当你是受人承诺的‘物品’,我大可给你一处安身之所,保你衣食无忧便是,何必让你掌兵权,涉险地,允你建功立业,看你绽放光芒?” 吕玲绮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那些并肩作战的信任,那些深夜帐中的倾谈,那些病中的关怀和维护,点点滴滴,此刻汇聚成潮。 他向前一步,眸光湛然,“后来种种,只是因为,你是吕玲绮。” “是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傲然挑战颜良的巾帼英雄,是那个即使身负重伤也要死守营垒的并州主将,是那个会因一串铃铛、一块糖糕而眼底有光的姑娘。” 曹昂伸手,轻轻握住她紧攥的拳头,“我敬你之志,重你之才,亦不愿你这般人物,被过往恩怨埋没。” 吕玲绮怔怔地望着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那你为何总是若即若离?为何有时待我亲近,有时又刻意疏远?甚至还……还想把我推给赵云将军?”她声音哽咽。 曹昂轻叹一声:“因为有些事,比我个人的心意更重要。有些界限,或许不该逾越。” 他的话含糊其辞。 她们与自己这关系,真能容于世吗? 见她久久不语,曹昂继续道,“貂蝉她确有苦衷,并非存心欺你。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她亦是在荆棘中求存。你若怨,便怨我,是我不够果决,未能早日妥善处理此事,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吕玲绮默然,想起貂蝉与自己相似的飘零身世,那份孤绝与倔强,心中刚硬之处不由柔和了几分。 曹昂见她神色稍霁,缓声道:“玲绮,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吕玲绮转头看向他。 “看你挺喜欢许都的,可愿在此多盘桓些时日?一应起居用度,我自会安排妥当。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曹昂语气平和,“我需尽快动身回豫州平舆,处理积压的军务,随后便赶赴徐州,驻节下邳城。那边百废待兴,诸多事务需尽早梳理。” 下邳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入心扉。 那是她曾经的家园,是父亲陨落、命运颠沛的起始,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他要离开这了?去往那般遥远之地,还要停留许久? 许都纵有千般好,若无他相伴,品尝美食、共赏夜景……那些鲜活的热闹与新奇,霎时便失了色彩。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下邳啊……那地方,我可比你熟。” 曹昂温和一笑:“是啊,你曾是那方天地的主人。时移世易,如今旧地重游,想必感触良多。”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飞快地瞥了曹昂一眼,声音干脆。 “不必了。许都虽好,终是闲居之地。我的部曲尚由文远将军兼领,他们需要主将。我既已归你节制,自当随行。并州狼骑,或许在徐州那般四战之地,更能施展所长。” 她努力让这番话听起来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情。 “好!”曹昂朗声一笑,“那便如此说定。后日清晨,我们一同启程。先回平舆,再往下邳。此去路遥,恐多艰辛,要辛苦你了。” “无妨。”听得他应允,吕玲绮心头一松,“行军征战,何言辛苦。” 曹昂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雀跃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说起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吕玲绮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何事?” 曹昂慢悠悠地道:“此次前往徐州,难免要与子龙长期共事。你觉着子龙此人,究竟如何?” “曹!子!修!”吕玲绮猛地站起,柳眉倒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一跺脚,转身便走! “哎?玲琦,别走啊,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嘛……”曹昂在她身后忍着笑,扬声问道。 回应他的,是吕玲绮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 “考虑个鬼,你自己跟赵云过去吧!本将军不奉陪了!” ------?------ 吕玲绮一路疾行,脚下生风,心中犹自愤愤不平。 这臭家伙究竟是何意? 三番两次拿赵云来说事! 不行!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咽下! 得寻个人好生说道说道! 可在这许都,她能寻谁? 思绪一转,她蓦地站定——对!就去寻她! 吕玲绮挺直脊背,脚下方向一转,朝着红袖轩大步流星而去。 ------?------ 红袖轩。 貂蝉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执着一卷闲书,意态慵懒。 听得门外侍女轻声通传“吕将军去而复返,面色似有不豫”,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让她进来吧,去沏杯凉茶来,给她静静心。”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吕玲绮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径直走到榻前。 “任红昌!”她语气硬邦邦的。 貂蝉放下书卷,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挑眉看她,“哟,方才不是说要‘静一静’、‘好好想想’么?怎的转眼就又跑回来了?这般风风火火的……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吕玲绮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许多,劈里啪啦便将方才之事倒了出来:如何与曹昂谈得好好的,他忽然又没头没脑地提起赵云,言语间尽是“撮合”之意。 “……你来评评理!他是不是有毛病?一次两次,还没完没了了!我吕玲绮是那等需要他来安排终身大事的人吗?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貂蝉听完,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 “你……你还笑!”吕玲绮瞪她。 “我笑你啊,我的傻姑娘!”貂蝉止住笑,用团扇虚点她,“你呀,性子太直,那么轻易就被他这点拙劣的伎俩给绕进去了。” “什么意思?”吕玲绮蹙眉。 “他就是故意逗你开心的。” “逗我开心?可是他这方式也太气人了!”她忿忿不平。 “是气人,”貂蝉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更不该着了他的道。他越是这样,你越要稳得住。他说赵云,你便大大方方赞子龙为人正直便是;他若再试探,你便装作听不懂,或者反过来呛他两句。总之,不能让他觉得这招屡试不爽。” 吕玲绮若有所思,觉得貂蝉说得在理。 “那我现在该如何?”她直接问道。 貂蝉狡黠一笑,“晾着他。该干嘛干嘛,只当没这回事。等他自个儿憋不住,自然会有下文。到时候,你再收拾他。” 吕玲绮低头琢磨……好像有点道理?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貂蝉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玲绮,姐姐以前瞒着你,是迫不得已。如今既然说开了,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来找我。咱们姐妹俩,别再为那些臭男人生分了,可行?” 吕玲绮抬起头,看着貂蝉眼中真诚的笑意,忽然道,“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第219章 请调贾文和 吕玲绮看着貂蝉慵懒倚在榻上,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与记忆中在温侯府时那份时常带着轻愁的柔媚截然不同。 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也按捺不住。 她抿了抿唇,目光直视貂蝉,“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貂蝉美目微扬,团扇半掩朱唇,溢出几声轻笑:“哦?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她语气慵懒,避重就轻,“方才不是说了?我刺杀未成,反被他所制,如今他是上官,我替他执掌听风卫,自然是上下级。他发令,我办事,仅此而已。” “上下级?”吕玲绮英气的眉毛蹙起,“若只如此,你怎能将他性情喜好拿捏得那般精准,连他如何逗弄人都一清二楚?休要拿话搪塞我!” 貂蝉翩然起身,娉婷行至窗边,背对着吕玲绮,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线飘忽如梦:“玲绮啊,这世间的牵绊,岂止黑白两色?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许我一方天地施展所长,我感念这份知遇之恩,自然愿为他分忧解惑……包括,照看他所在意之人。” 她蓦然回身,笑靥如花,眼底深邃,“至于揣摩上意,身为下属,不正是分内之事么?” 见她依旧滴水不漏,吕玲绮心中疑云更浓:“就这么简单?那他为何对你多有依从?为何你言及他时,神态那般亲昵熟稔?” “啧,”貂蝉团扇轻摇,眼波斜睨,“我的玲绮大小姐,这是在审问我么?怎么,是怕我抢了你的……嗯?”她故意拖长尾音。 “你胡说什么!”吕玲绮霎时羞恼,脸颊飞红,“谁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绝非寻常!” 见她真着了急,貂蝉这才收敛玩笑姿态,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我与他的确份属上下。至于亲近么……我掌听风卫,接触机要,自然比旁人知晓得多些。他信重我的能力,我回报以忠诚,如此而已。”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染上一丝沧桑:“这乱世浮沉,女子命若飘萍。我任红昌能苟全至今,靠的不是依傍哪个男子,而是自己的手段与抉择。男女之间,除了风月情债,未必没有互利互契、彼此成全的牢固关联。” “可是……”吕玲绮樱唇微张,还想追问。 貂蝉却已恢复那副慵懒媚态,款款起身,截住她的话头:“好了,傻姑娘,别再钻牛角尖了。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与他何种牵扯,我待你之心,与昔日温侯府中并无二致。至于你同他之间……” 她凑近吕玲绮,吐气如兰,带着狡黠的笑意,“但凭本心便是,何须事事洞察分明?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朦朦胧胧,留有余地,反倒更显韵味悠长,不是吗?” 这番话似答非答,似是而非。 吕玲绮怔在原地,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猛地站起身:“罢了!就当我没问!我回去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貂蝉唇角微扬,摇头轻笑,低声喃语:“呵……若事事都要个分明说法,拘泥于虚名俗礼,我貂蝉,也活不到今日了。” ------?------ 司空府书房,墨香与威仪并重。 曹操端坐于巨幅舆图之前,案上铺开数卷任命文书。 曹昂垂手恭立在下,姿态谦谨。 “昂儿,”曹操声如洪钟,指尖掠过地图上徐州疆域,“此地新附,百废待兴,兼为四方通衢,非干练之才不能镇抚。为父与文若等已议定,遣几人辅你。” 他取过名单,一一念来:“济阴董昭,董公仁,智计深远,善于周旋,可为徐州别驾,总揽政务,参赞机要。” “泰山吕虔,吕子恪,性刚毅,有胆略,熟知兖、徐边事,任为都尉,典掌军事,镇抚地方。” “另有陈矫等名士,亦可为臂助……” 所列之人,或持重,或具名望,或为曹氏嫡系,制衡之意,不言而喻。 曹昂静听完毕,躬身行礼:“父亲深谋远虑,所遣皆国士,儿臣感激,定当同心协力,共安徐土。” 曹操颔首,便欲结束召对。 曹昂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父亲,儿臣尚有一请。” “讲。” “儿臣恳请,调参军贾诩贾文和先生,随行赴徐,参赞军机。” 一语既出,书房内空气微凝。 荀彧抚须之手稍顿,程昱眉头浅蹙,郭嘉笑意玩味。 贾文和!其智近妖,算无遗策,然性情深沉,善于自保,更曾辗转于董卓、李傕、张绣麾下,名声复杂。 曹操用其才而未必尽信其德,故置于身边为参军,既有咨询,亦存监管。 今曹昂竟点名要此人? 曹操眸光一锐,“哦?程仲德、郭奉孝皆智谋之士,荀公达亦在朝中,为何独索贾文和?” 曹昂从容应对,显是深思熟虑:“回父亲,程、郭、荀诸公,乃父亲股肱,中枢倚重,不可轻离。文和先生之长,在于奇谋审势。徐州新定,北有袁谭,南慑孙权,西望荆州,局势诡谲,正需此等洞悉人心、出奇制胜之才,助儿臣应对未然之变。且先生性情沉静,不慕虚名,可补儿臣年轻气盛之短。” 他略顿,语气转沉:“徐州之任,关乎东南大局,儿臣不敢怠慢。唯才是举,方能不负重托。望父亲准允。” 曹操默然片刻,目光在曹昂脸上逡巡,似要洞悉其真心。 我派去的自己人是不是太多了?这小子,分明是在变相要更多自主之权! “准。”曹操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即日起,调贾诩为徐州军师祭酒,随昂儿赴任。” “谢父亲!”曹昂深深一揖,恭敬退出。 待其离去,曹操对一旁的郭嘉淡淡道:“奉孝,依你之见,昂儿索要贾文和,意欲何为?” 郭嘉懒散一笑,羽扇轻摇:“主公,雏鹰振翅,需借风力。大公子这是欲借文和之秋风,廓清徐州迷雾,亦想一试自身翱翔之高度。至于此风是助其青云直上,还是卷入漩涡,且看公子手段。有趣,着实有趣。” 曹操哼了一声,未再多言。 ------?------ 暮色渐合,城郊别院。 曹昂踏进小院时,糜贞正独坐老桂树下,借着天边残光翻阅书简。 闻得脚步声,她抬首,见是曹昂,眸中一亮,旋即化为温婉平静。 “你来了。”她放下竹简,起身相迎,姿态优雅,较往日多了几分流畅生气。 “嗯,来看看你。”曹昂走近,自然落座对面石凳,见她衣衫略显单薄,“天晚风凉,怎不在屋内?” “屋内气闷,外头清爽些。”糜贞轻声应着,执壶为他斟了杯温茶,“听闻朝廷旨意已下,命你领徐州牧?” 曹昂接过茶杯,点头:“是。明日启程,先回豫州,再赴徐州。” 一时寂然,唯闻晚风拂过桂叶,沙沙作响。 糜贞垂眸,凝视杯中沉浮的叶影,似在斟酌词句。 良久,她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曹昂,声音虽轻,却带决然:“徐州乃糜家根基所在。家兄子仲,如今态度暧昧不明,然若能得我亲笔书信,陈说利害,或可助你更快稳定局势,减少阻力。” 她顿了顿,语气缓而坚定:“你若觉得有用……我愿修书一试。” 第220章 夜话情长 曹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动用自己“糜夫人”的身份和与糜家的血缘关系,来帮助他。 他看向糜贞。 暮色晕染下,她容颜清减,眼底却褪去了往日的死寂,漾开复杂微光 —— 有关切,有试探,更有破壳而出的勇气。 她正试图走出自我封闭的壳,想为他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想回报他那份沉重的“值得”。 这份心意,曹昂懂得。 正因为懂,他才更不能应。 指尖轻移,茶杯稳稳搁在石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不必。”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糜贞微微一怔,错愕过后,眼底掠过淡淡失落,唇瓣轻启:“可是……” “没有可是。”曹昂打断她,声音沉静。 “糜贞,”他轻声唤她。 “糜家的事,我与子仲先生,自有交涉之道。官场博弈,利益权衡,这些纷扰,不应再沾染你分毫。”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暖雾般笼住她,仿佛要为她隔开所有风雨。 “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心在此将养。养好身子,也养好心境。许都虽多有风雨,但这方小院,有缘缘看顾,有我派人暗中守护,尚算安稳。你只当暂别红尘,静修些时日。” 暖流漫过心间,糜贞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待我在徐州站稳脚跟,理顺诸事,局面安稳之后,” 曹昂凝视她的眼眸,神色肃然,“你派人送封信来,或是让缘缘递个话儿,我必亲自来接你...” “回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石落进心湖。 回家…… 不再是寄人篱下,不再是漂泊无依,而是他给她的,一个明确而温暖的归宿?! 糜贞睫羽剧烈一颤,迅速低眸,掩去眼底涌上的湿意。 她膝上的手悄悄收紧,语气刻意添了几分淡然:“好,我等你消息。” 曹昂深深望着她,胸中万般怜惜翻涌,却只静静陪坐。 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蓝吞没。 小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糜贞望着茶杯,缓缓道:“泰山臧霸,勇冠三军,善统部曲,在青徐之间威望甚着,可引为外援以固疆土。东海相王朗,秉性刚正,素有清名,可委以实事。” “广陵太守陈登,智计卓绝,善察时势,然志在高远,当厚待以结其心,亦需留三分提防。下邳令孙观,久居徐州,根基深厚,却性贪且恃勇而骄,麾下多有不法,实为隐患,当早做处置。” 她语气平静,却将徐州紧要人物的利弊得失一一剖明,尽诉心中所藏,助他安定徐州。 曹昂心中震动,郑重颔首:“多谢,昂必谨记于心。” 他忽然倾身,掌心轻轻覆上她交叠的手。 糜贞浑身一颤,抬眸望他。 “临别在即,” 他眼中漾着笑意,“方才某人那般为我筹谋,是不是该讨个彩头?” 糜贞脸颊绯红,偏过头去,低声道:“你莫要胡闹……” 曹昂低笑起身:“罢了,那便等我来接你的时候再说。” “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卷着暮色。 糜贞推门而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中,掌心暖意,久久未散。 夜色合拢,廊下灯笼未燃,小院浸在朦胧昏暗里。 她立在原地良久,低语一声 “路上小心”,才缓步转身入室。 案上那杯他未曾动过的茶已凉透,可这满院暮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冷清了。 ------?------ 司空府东院。 曹丕坐在窗下,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 司马懿坐在他面前,神色恭谨。 “仲达先生,大哥此番兼任徐州牧,父亲更是将贾文和先生都派给了他。先生如何看待?”曹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马懿垂眸,语气平和:“二公子,大公子官渡有功,得此重任,乃是理所应当。贾文和智计深远,佐理徐州,亦是稳妥之举。主公如此安排,自有深意,非臣下可妄加揣测。” 曹丕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先生总是这般谨慎。我只是觉得,大哥似乎愈发得父亲看重了。” 司马懿微微抬眼,目光平静:“二公子,为臣者,当各安其分,各尽其职。大公子在外为国征战、抚守边疆,二公子在内辅佐主公、修习经典,皆是尽忠之道。眼下之要,在于韬光养晦,静待其时。锋芒过露,未必是福;根基深厚,方为长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徐州虽重,然四面受敌,内部纷杂,绝非坦途。治理得好,是分内之事;若有差池……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二公子正当少年,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曹丕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先生教诲的是,丕受教了。” ------?------ 红袖轩,沁香居内室,夏夜静谧,窗外偶有蝉声断续。 伏寿端坐于软榻上,孕肚已十分明显,身着素纱单衣,墨发松松挽起。 她手中针线穿梭,正缝制一件小巧的婴儿肚兜,针脚细密匀停,神情专注。 门轴轻转,曹昂悄然步入,脚步放得极缓。 待净手拭干水渍,他才轻步踱至榻边,目光落在那翻飞的针线间,忽然低笑出声:“哟,这是谁家的巧手?竟让臣瞧见了皇后娘娘亲执针线的模样?” 伏寿抬眸浅笑,嗔他一眼:“又来贫嘴。” 曹昂顺势在榻边坐下,大手覆上她高隆的腹,掌心温厚,动作柔缓。 掌心下忽然传来轻轻一动,曹昂笑意更深,“看来这小家伙也在夸她娘亲手巧呢。今日可还安好?” 伏寿停下针线,将手叠在他手背上,唇角弯起浅浅笑意:“都好,只是这小将军近日操练得紧,动静愈发大了。 曹昂低头贴着她腹侧倾听,笑道:“这般有劲儿,定是个健壮的小子。辛苦你了,寿儿。” 伏寿轻轻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软声道,徐州四战之地,你才真是辛苦。我在此处有红姐姐与缘缘姐悉心照拂,诸事妥帖,你不必时时分心于此。 子修,你说,是麟儿好,还是千金更佳?伏寿美眸轻抬,眼底漾着几分憧憬,轻声问道。 都好。曹昂执起她的手,语气诚挚,若是个小子,我便亲自教他文韬武略,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若是个姑娘…… 他深深望入她眼中,声音愈发温柔,必定如你一般,钟灵毓秀,兰心蕙质。我定将她奉若明珠,让她做这世间最自在快乐的小女郎。 你惯会拿些甜言蜜语来糊弄我。伏寿唇角微扬,嗔怪地瞥他一眼。 曹昂看着她娇羞的模样,爱意涌动,忍不住倾身想吻她。 伏寿微微后仰,伸出纤指抵住他凑近的唇,眸光清亮:“别……上次红姐姐险些撞见……而且你上次太不知轻重了……” 第221章 出嫁还是抄家 曹昂低笑,就势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吻,好,是我失仪,唐突了娘娘凤驾。 他收敛笑意,神色转为郑重:寿儿,我明日便需启程,前往豫州。 伏寿神色微凝,“你身负重任,自当以公务为重。我与孩儿在此处很安全,你无需惦念。” 曹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待你临产前,我必赶回。等孩儿出生,接你们去徐州,一家人安稳度日。” “去徐州?”伏寿抬起头,眸光一亮,“真的可以吗?” “自然。”曹昂肯定地点头,“许都虽好,终究是漩涡中心,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在此处,我总难全然安心。徐州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到了那里,你才能安心将养,孩儿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好,我都听你安排。” 曹昂拥紧她,温言交代:“至于伏完大人那边,以及宫中……你不必过分忧心。红儿会暗中看顾,周全各方。若有急事,她自会出手斡旋。你只管安心待产,外界风雨,自有我为你们遮挡。” “红姐姐机敏干练,有她看顾,我自是放心的。”伏寿轻声应道。 又温存细语了许久,直至伏寿面露倦色,曹昂才扶她躺下,细心为她盖好锦被。 “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 建安五年,夏末。 许都城外,长亭畔,柳色渐老。 曹昂一行人马已整顿完毕,即将启程。 此行兵分两路:董昭、吕虔等曹操指派的属官及部分精锐,已先行一步,直赴徐州下邳,着手接管政务,整饬防务; 曹昂则和贾诩率核心部属及并州狼骑伤愈将士,先回豫州治所平舆,稍作休整,并汇合留守的诸葛瑾、刘晔等人,再东进徐州。 晨光熹微,司空府门前车马辚辚。 贾诩乘坐一辆青篷马车,低调地跟在队伍中,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吕玲绮则牢记此前在红袖轩,貂蝉“稳得住”、“晾着他”、“反其道而行”的教诲,打定主意要改变以往被动的处境。 她一身利落骑装,跨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刻意前行,与车队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副全心专注于行军布防的模样。 曹昂一身常服,正与前来送行的丁夫人、邹缘等人话别。 小乔已乖巧地坐进了装饰舒适的马车里,正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丁夫人和邹缘,小脸上满是不舍。 丁夫人拉着曹昂的手,目光扫过马车里那抹鹅黄身影,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昂儿,此去平舆,事务繁冗,为娘知晓。但霜儿年岁渐长,她的终身大事,你需得放在心上,抓紧办了。总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于她名节有碍,不能让人受此委屈。” 曹昂神色一正,躬身道:“母亲放心,此事儿臣岂敢怠慢。实则,儿臣前日已遣心腹之人,携重礼与亲笔书信,快马前往皖城乔府下聘。” “哦?”丁夫人闻言甚是欣慰,“你已派人去了?聘礼可还丰厚?说辞可还周全?乔公乃是江东名士,莫要失了礼数,徒生波折。” 曹昂微微一笑,“母亲宽心。聘礼依古礼,备下三书六礼之仪,除却金银珠玉、绸缎田契等常例,更添了东海明珠一斛、紫貂裘两袭,及我亲选的古籍字画数箱,绝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顿了顿,“只是徐州初定,儿臣身负军政要务,实难立时抽身前往江东。此番先携霜儿回平舆,亦是让她在姐姐靓儿身边,由诸位姐妹看顾,安心待嫁。待时局稳定,儿臣定当履行诺言。” 丁夫人听他安排妥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你心中有成算,为娘便放心了。霜儿这孩子,我甚是喜爱,你要好生照料。你在外奔波,也需万事小心。” “谢母亲体谅。”曹昂郑重一礼。 这时,马车里的小乔忍不住轻声唤道:“姐夫——时辰不早啦!” 曹昂回头,对丁夫人和邹缘最后拱手一礼:“母亲,缘缘,家中一切,便有劳你们了。儿臣告辞。” 邹缘柔声道:“夫君放心,妾身与母亲自会打理妥当,糜妹妹还有...我会仔细照看,必不让她们受委屈。” 曹昂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利落地翻身跃上赤兔马。 队伍缓缓启动,驶出许都城门。 坐在马车里的小乔,心情极好,一路上左顾右盼,时而指着路边的野花趣闻雀跃不已,清脆的笑声洒满路途。 离城一段距离后,曹昂勒住马,来到马车旁,对车内柔声道:“霜儿,车内气闷,可要出来骑马透透气?” 车帘“唰”地被掀开,小乔探出脑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嘴上却嘟囔着:“才不要!又想像上次那样欺负我是不是?” 曹昂低笑,俯身伸手:“这次保证规规矩矩,只带你看看沿途风景。再说,有些关于皖城下聘的细节,你想不想听?” “下聘?”小乔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扶着曹昂的手,轻盈地被他提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赤兔马平稳前行,小乔迫不及待地仰头,拽着曹昂的衣袖:“姐夫姐夫!你快说嘛!你派谁去的皖城?爹爹他……他怎么说?有没有生气?聘礼都有什么呀?” 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模样,曹昂将她圈紧了些,一一耐心回答:“派了子瑜亲自前往,他为人持重,最是稳妥。岳父大人初时确有愠色,但看了我的亲笔信,又因子瑜先生陈说利害,态度已见缓和。聘礼单子在这里,你自己看可好?” 小乔接过他递来的礼单副本,看得小脸放光,喜不自胜。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着曹昂的衣袖晃悠:“姐夫!既然下聘了,那我得赶紧给爹爹写封信!” “哦?要写什么?”曹昂低头看她。 小乔扳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始细数:“我要告诉爹爹,皖城老宅里我那张紫檀木雕花妆台,还有姐姐阁子里那架翡翠屏风,都得给我送来!对了,还有库房里那几箱江东特有的月光绡、云雾绡,我最喜欢了,夏天做裙子最是凉快透气,统统都要!还有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嵌着螺钿的沉香木小榻,我也要!反正姐姐如今用不着了,都归我!” 她越说越起劲,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还有啊,我院子里那几盆名品兰花,是爹爹的心头好,你得派个细心人,连土一块儿小心起出来,用棉絮包好根须,一路好生照看着给我运来!可不能蔫了!哦,还有厨房那个做糕点最拿手的刘嬷嬷,她也得跟我来!” 曹昂忍不住扶额低笑:“霜儿,你这哪里是出嫁,分明是抄家啊。再说,我们此番是去徐州下邳城,并非久居豫州平舆。你要这么多家当,路途遥远,搬运起来甚是麻烦。” 第222章 戎马三人行 小乔闻言,小嘴撅起,娇嗔道:“有什么麻烦的!那些东西,不是姐姐的,便是我的。如今姐姐已嫁了你,我很快也要过门,我们姐妹二人都是你的了,乔家的东西,自然迟早也都是你的。我提前搬过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仰起白皙的小脸,得意地皱了皱鼻尖,又道:“再说了,下邳城临着泗水,听说比平舆还要暖和些呢。我的妆台、屏风、小榻摆在新房里正好,那些漂亮的绸缎也刚好能做几身新衣裳。再把兰花摆进新院子,该多风雅呀!” 曹昂闻言朗声大笑,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好好好,我的霜儿说得都对!乔公这点家底,怕是要被你这小棉袄搬空喽。只是别太贪心,仔细岳父大人心疼,到时候舍不得放你出门。” “他敢!”小乔娇哼一声,顺势依偎在他胸前,声音软糯,“我不管,我就要嘛……姐夫,你就依了我,派人去跟爹爹说一声,好不好?” 看着她撒娇耍赖的娇俏模样,曹昂浑厚的笑声随着马蹄声飘远:“依你,都依你!回头就让子瑜再修书送去,定将咱们霜儿的心头好,一件不落地搬来!” “姐夫最好啦!” 夏日暖风拂面,赤兔马蹄声稳健,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语,一路向东南而行。 吕玲绮策马行在侧前方,眼角余光掠过共乘一骑的亲密身影,不动声色地一抖缰绳,乌骓马倏然加速,超到前头,只留下一个笔挺清冷的背影。 行程中,每逢歇息,曹昂必亲至贾诩车前,或邀他下车漫步,或躬身钻进车厢,闭门长谈。 “文和先生,徐州新附,士族关系盘根错节,广陵陈登、下邳孙观、东海糜竺等人态度各异。北有袁谭虎视,南有孙权觊觎,西边还需留意荆州动向。先生以为,昂此番赴任,当以何者为先?” 贾诩声音平淡,“公子明鉴。治徐之要,在于先安内,后攘外。内局不稳,外患必至。陈元龙智谋深远,其志不小,然陈氏与徐州共存共荣,眼下正当借其力以定地方,宜以诚相待,施以恩义,暂可引为臂助,但须防其尾大不掉。” “孙观有勇无谋,骄纵贪横,麾下多行不法,实为徐州之患。此人宜早除,然须伺机而动,一击即中,以免打草惊蛇,反生祸乱。” “糜子仲之妹在许都,其心难测。公子可静观其变,以礼相待,不必急于拉拢,亦不可逼迫过甚。此人重利亦重名,待徐州大势既定,自会权衡。” “对外,袁绍病重,二子争权,暂无暇南顾,然需陈兵边境,以作威慑。孙权年少继位,内部未稳,势未大成,但江东水师不可不防。广陵等地当选良将镇守,加固城防,操练水军。” “刘表守成之辈,暂无远图,却须严防其与刘备勾结。听闻刘备已离河北,荆州恐成其首选。公子宜广布耳目,紧盯荆州动向。” 贾诩言语从容,条分缕析,曹昂凝神静听,频频颔首,心中暗叹:贾文和果非虚名!得此人之助,徐州大业可期矣! 二人密谈时常持续至深夜。 吕玲绮巡营经过时,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那辆静默的马车,随即迅疾移开,继续履行护卫之责。 小乔却无这般顾忌,有回好奇凑近想听个究竟,被虎卫营统领曹真含笑拦下:“乔小姐,公子与军师正议要事,还请您暂勿打扰。” 小乔嘟了嘟唇,只得悻悻离去。 ------????----- 官道被烈日炙烤得发烫,车马卷起的尘土都带着焦灼的气息。 吕玲绮一骑当先,乌骓马的墨色几乎要与她玄色骑装融为一体。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平视远方,刻意不与后方那共乘一骑的两人有任何视线交集。 只是风里隐约飘来的少女娇笑声,像细小的芒刺,一下下扎着她的耳膜。 “姐夫你看!那边山上的石头,像不像只蹲着的大蛤蟆?”小乔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 “嗯,像。霜儿眼力真好。”曹昂的回应里是满满的纵容。 吕玲绮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一夹马腹,乌骓立刻小跑着拉开了距离。 她心里默念着貂蝉的话——“晾着他”、“稳得住”。 可这“晾着”的滋味,着实憋闷。 尤其是那姓乔的小丫头,仗着年纪小、订了亲,当真是肆无忌惮。 午后歇息,队伍停在溪边。 小乔像只出笼的雀儿,提着裙摆跑到水边,蹲下身撩起清凉的溪水,不时发出欢快的惊呼。 曹昂含笑跟在她身后,细心提醒:“水凉,别贪玩。” 吕玲绮独自坐在远处树下,取出水囊默默饮着,目光掠过那副郎情妾意的情景,无意识地用匕首削着脚边的草根。 “吕姐姐!”小乔忽然跑过来,捧着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这石头花花绿绿的,好看吗?送你一块最大的!” 吕玲绮抬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冷笑。 这又是闹哪样?! 若是往常,吕玲绮或会冷脸相对,或会直接无视。 但此刻,她想起貂蝉所言“大大方方”,于是压下心头不快,伸手接过,淡淡道:“尚可。多谢乔小姐。” 小乔甜甜一笑:“姐姐喜欢就好!一个人坐着多闷呀,跟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野果林呢!” 曹昂也走了过来:“是啊玲绮,一起去走走?” 吕玲绮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草屑:“不必。我需巡视周边警戒。二位自便。” 说完便利落上马,带着老卒朝林地边缘去了,背影决绝。 直到队伍再次启程,她才带着人返回,马鞍旁晃着一小串青涩的野果。 她面色如常地禀报:“前方十里无异状,可通行。” “有劳。”曹昂点头。 吕玲绮微一颔首,便拨转马头,再次回到了队伍最前方。 傍晚扎营,吕玲绮指挥若定,并州狼骑的士卒们行动迅捷有序。 曹昂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 小乔则忙着布置主帐,铺毡毯,点艾草,摆点心,忙得像只快乐的蝴蝶。 “姐夫,营帐好啦!快进来歇歇!”她站在帐口挥手。 曹昂应了一声,却先走向正在检查拒马的吕玲绮:“今日布置甚为妥当,辛苦了。” 吕玲绮停下动作,语气平淡:“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革囊里取出那串野果递过去,“顺手摘的,或许合乔小姐口味。” 曹昂一怔接过,吕玲绮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营中还有事,告退。” 看着手中明显未熟的果子,曹昂哑然失笑。 帐内,小乔好奇地咬了一口,顿时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哎呀!好酸!吕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呀?” 曹昂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大笑。 第223章 问道于盲 是夜,月华如水。 曹昂处理完军务,信步出帐。 见吕玲绮帐内灯火未熄,隐约传来擦拭兵刃的声响。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玲绮,还未歇息?” 帐内声音一顿:“即将安歇。州牧有何事?” “无事。只是今日那野果,霜儿酸得不轻。” 帐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么?那我明日留意是否有熟透的再摘些。” 曹昂嘴角笑意更深。 这般“斗智斗勇”的吕玲绮,比以往那个一味倔强或沉默的她,生动有趣得多。 “好,有劳。夜已深,早些安歇。” 听着帐外远去的脚步声,吕玲绮唇角微弯。 红姐姐的法子,似乎有点用? 至少,这次是他主动来的。 她静坐沉思,腕上银铃在寂静中发出细微轻响。 ------?------ 曹昂回到主帐,小乔立刻黏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姐夫,你总算忙完啦?明天是不是就能见到姐姐和梅姐姐了!” “嗯,明日傍晚前便能到。”曹昂揽着她坐下,“这一路闷坏了吧?” “只要能和姐夫在一起,闷一点点也没关系!”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在他颊上飞快一吻,吃吃地笑起来。 帐内烛火温暖,映着少女娇艳容颜。 曹昂心中一动,低声道:“只有一点点闷?那姐夫补偿补偿你,一点点,可好?” 小乔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小声嘟囔:“怎么补偿呀……” 曹昂朗笑一声,吹熄了帐内烛火。 ...... 小乔娇软的声音响起:“……姐夫你说话算话,只补偿一点点哦……” 他俯身靠近,低笑道:“自然算话。不过霜儿,如今婚期已定,是不是……该改口了?” 小乔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却不肯示弱。 她挺了挺胸脯,那丰腴的曲线几乎要碰到曹昂的胸膛,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媚意。 “改口?叫什么呢?夫君?……还是……好哥哥?”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带着小钩子。 曹昂眸色一暗,手臂刚环上来,小乔却像一尾滑溜的鱼,咯咯笑着从他怀里钻出,赤足点地:“想得美!大坏蛋!我才不改口呢!” 她回头冲曹昂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吕姐姐睡啦!姐夫你自己慢慢想吧!” 曹昂被她气笑,起身便追:“乔霜!你给我站住!” 他追至门口,只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钻进了不远处吕玲绮的营帐,无奈摇头。 ------?------ “吕姐姐!救命呀!”小乔拍着心口窜进帐来,鬓发微乱,颊生红霞,一副受惊模样。 吕玲绮正准备歇息,闻言蹙眉,语气清冷:“你来干什么?又去招惹曹子修了?” 小乔凑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没有!是姐夫他欺负我!吕姐姐,你教教我嘛,怎么才能治住他?你武功那么高,肯定有办法对付他这种……嗯……强势的人!” 吕玲绮抽回手臂,冷然道:“我为何要教你这些?”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这小丫头分明是恃宠而骄。 “因为吕姐姐你最厉害嘛!”小乔眨着大眼睛,开始她的“教学”请求,“你看他有时候就是太霸道了,总是不由分说就……我都来不及反应。” 她扯着吕玲绮袖角轻晃,“好比说他突然靠近时,该如何闪避?或者用巧劲推开他?就像姐姐对阵对敌那般!” 吕玲绮被她这般清奇念头怔住,见她满脸认真,鬼使神差地开口:“……攻其下盘。若他正面抱你,重心前倾,你只需侧身绊其足踝,同时手肘轻推腰肋,自可脱身。” “当真?吕姐姐演示与我看看!”小乔雀跃起身,张开手臂作势欲扑。 吕玲绮下意识错步侧身,肘尖轻送,小乔便惊呼着转了个圈,又被她下意识扶住。 “好厉害!”小乔惊叹,忽又颦眉,“可这会否伤到姐夫?有没有温和些的法子?” 吕玲绮:“……那便直言不愿。” “但有时也非全然不愿……”小乔声若蚊蚋,耳尖绯红,“只是不想让他太轻易得手……姐姐可有让他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的法子?” 吕玲绮闻言气结。 这分明是问道于盲!她常年驰骋军中,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何曾与人细论过这等缠绵女儿心思? 她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不愿便拒,愿则从心,何须扭捏。安歇吧。” 小乔见她有些不悦,连忙乖乖躺到榻上里侧,黑暗中仍在小声嘟囔:“原是要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如高手过招,虚实相生……” 吕玲绮听着她煞有介事的总结,吹熄了灯,在外侧和衣躺下,背对着小乔。 帐内陷入黑暗,不一会,身旁传来小乔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她身上那股甜甜的馨香。 吕玲绮阖眼,脑海中翻涌着小乔方才描述的亲昵场景,心头燥意暗生。 常年独卧,身侧多了一人,令她脊背僵直,难以入眠。 夏虫鸣唱,月影阑珊,一夜悄然。 ------?------ 翌日,天光微亮。 “报——!”急促的声线划破清晨的宁静,“公子!汝南急报!三日前,一红面长髯、手提青龙偃月刀的悍将,单骑连破上蔡、新蔡两处关隘,伤我数十士卒,正疾驰南下,直扑平舆以南的汝水渡口!” “报!颍川郡兵在西平境内遭遇一骑,其人身手绝伦,交锋数合便扬长而去。验看其遗留刀痕,与关卡受创者伤口如出一辙,应是同一人!” “报!……” 关羽?!竟然是他! 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 这段传奇,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时空流转,因我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微微振翅,已偏离了既定的轨迹。 他未曾出现在预想中的北境,反而突入了这豫州腹地。 “姐夫,出了何事?”刚从吕玲绮帐中回来的小乔,见曹昂神色凝重,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曹昂目光仍凝视着军报,沉声答道:“是关羽。他一路向南,意在寻访刘备。如今,已踏入豫州。” “关羽?”小乔偏着头,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见曹昂如此郑重,心知非同小可,“很了得么?比颜良、文丑如何?” 曹昂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此乃万人敌,世之虎将。忠义贯日,武勇绝伦。若让他与刘备会合,无异于为猛虎添翼,必成心腹大患!” 第224章 别云长,返平舆 曹昂接过军报,当即传令:“曹真率轻骑沿汝水侦查,吕玲绮领并州狼骑预作合围!” 话音未落,心头倏然一凛。 关羽单骑南下,如龙入海。 纵有千般变动,大势依旧奔流。 他必是听闻刘备已离袁绍、或将南投刘表,方千里闯关,直奔荆州。 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与刘备汇合!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但如何阻拦? 硬拼?关羽之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或唯有子龙可堪一战。 可惜赵云远在徐州,远水难解近火。 而身旁吕玲绮…这丫头闻战则喜,性烈如火,哪知畏惧为何物! 她旧伤初愈,若与关羽这般绝世虎将以死相搏——曹昂心口一紧,几乎能预见那惨烈画面。 智取?云长义薄云天,心如铁石,绝非言辞可动。 电光石火间,曹昂蓦然改口:“子丹回来!全军缓进,无我命令,不得擅动!” 吕玲绮英眉一挑:“关羽近在咫尺,此时不围更待何时?” 曹昂目光落向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遇此难题,当请高人解惑。” 随即转身,直趋贾诩车驾。 贾诩安然倚坐,持卷若读,仿佛军报如尘。 曹昂静立一瞬,含笑开口:“文和先生,好定力。” 贾诩缓缓抬头,放下竹简,微微躬身:“公子。老夫年迈,不堪驱驰,唯有借此闲暇,温故而知新罢了。” “先生过谦。”曹昂单刀直入,“关羽此刻就在汝水之畔,先生可知?” 贾诩捋须,语气平淡:“略有耳闻。云长将军忠勇,南下寻兄,情有可原。” 曹昂肃容道,“若纵之南去,必成后患;若强留,又恐损兵结仇。敢问先生,当如何决断?” 贾诩捋须,眼含深意:“公子之志,在得一将,或得一天下?” 曹昂凛然道:“自是为父亲定乱世,安黎庶。” “既志在天下,何必执着一将之去留?”贾诩声淡如烟。 “关羽心如东流,纵留其身,亦难收其心。不如赠他一路人情,表其忠义,示公子气度于天下。使其南趋荆州,如虎入他人篱栅,而我坐观其变。” 曹昂眼中光芒一闪:“先生之意是……纵之,且礼之?” 贾诩微微颔首:“正是。明放暗送,既彰胸襟,亦种变数于荆襄。” 曹昂抚掌而笑:“善!非先生不能谋此局。” 遂传令沿途:可示兵威,不可死战。 更备金帛良马,欲亲往送行。 吕玲绮近前蹙眉:“你真要亲见关羽?关羽勇武,万一……” 曹昂笑望她:“无妨,玲绮,随我同行。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万人敌’,亦让你看看,何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吕玲绮英气的眸子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 小乔立刻扯住曹昂衣袖:“姐夫!我也要去!” “此行或有风险……” “我不怕!有姐夫和吕姐姐在嘛!我也想看看那个红脸长胡子的将军有多厉害!”小乔眼巴巴地望着他。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 夕阳西下,汝水汤汤,波光粼粼。 一人一骑,立于水畔。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一身绿袍金甲,虽经风尘,难掩其凛然之气。 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锋上似有未干的血迹。 曹昂勒住赤兔,玄甲映着斜晖。 身后,吕玲绮乌骓红缨,小乔缩在他披风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云长将军,别来无恙?”曹昂拱手,声震暮水。 关羽丹凤眼微睁,声如沉钟:“曹公子。关某去意已决,若要阻拦,刀下说话。” 曹昂扬鞭指身后礼箱骏马,“非也,特来为将军壮行。” 关羽默然。 风掠过他长髯,刀锋轻颤。 曹昂挥手,曹真率人抬礼上前。 金帛、美酒、锦袍次第陈列,最后是一匹通体雪亮的大宛马,昂首嘶风。 “将军忠义,天地可鉴。此去路远,略备薄礼,聊表敬意。”曹昂端起酒碗,“请满饮此碗,天涯路远,各自珍重。” 关羽目光掠过礼箱,在骏马上停留一瞬,举碗一饮而尽。 酒渍染髯,映着落日如金。 他朗声道:“此马神骏非凡,正是关某急需之物 —— 某寻兄心切,日夜兼程,便不客气地笑纳了。公子美意,关某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吕玲绮忽纵马出列:“素闻关将军武艺超群!他日有机会,吕玲绮定当讨教!” 关羽睨她一眼,微微颔首:“温侯有女如此,九泉可慰。” 小乔偷扯曹昂衣角,悄声咂舌:“这红脸将军……真的好威风啊!” 曹昂大笑,拱手相送。 关羽拨转马头,踏水而去,浪花卷起千堆雪。 吕玲绮握戟目送,直至那抹青影没入暮色,忽道:“此人气度,果配得上‘万人敌’。” 曹昂遥指南方烟尘:“纵虎归山,方见风云激荡。走——回平舆!” 暮色四合,三人二骑逆光而行,留下汝水长流。 ------?------ 翌日,平舆城郭渐显,旌旗迎风。 得知曹昂凯旋,平舆城早已张灯结彩。 州牧府前,陈宫、诸葛瑾、刘晔率属官肃立; 大乔、甘梅、冯韵等女眷衣裙翩然,静候道旁。 曹昂纵马近前,翻身落地,疾步上前托住欲行礼的陈宫等人手臂:“公台、子瑜、子扬——留守劳苦,皆赖诸位!” “姐姐!”小乔提着裙摆,乳燕投林般投入大乔怀中。 大乔一身淡青襦裙,云鬓微松,接住扑来的妹妹,眼眶微红,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哽咽:“总算回来了……前线凶险,你可有受伤?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没事,姐姐放心,姐夫把我照顾得很好!”小乔仰起脸,紧紧抱着姐姐的胳膊,叽叽喳喳开始诉说官渡战事和沿途见闻,目光却不时瞟向正与诸葛瑾等人交谈的曹昂。 甘梅神色沉静,含笑近前,携了小乔的手低声问询。 吕玲绮下马与张辽等旧部相见,互一颔首,尽在不言。 贾诩方自车中缓步而下,与陈宫等人拱手见礼,神色谦静。 曹昂转向大乔,声音稍低:“靓儿,怎未见甄…姜?” 大乔柔声应道:“甄妹妹前两日偶感风寒,医官嘱其静养,此刻应在静轩休憩。” 曹昂闻言,眉头微蹙。 第225章 宴暖情长 冯韵依旧是那副飒爽模样,抢上前来,笑着捶了曹昂肩头一下。 “行啊子修,又打胜仗回来了!瞧着没缺胳膊少腿,不错不错!”她嗓门清亮。 曹昂朗声大笑,与她碰了碰拳:“韵姐姐风采更胜往昔!豫州能如此太平,多亏你与子扬、子瑾诸位坐镇中枢,调度有方。” “少来这套!”冯韵爽朗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吕玲绮,抱拳道,“吕姑娘此番辛苦了!早闻并州狼骑官渡扬威,今日得见姑娘英姿,果然名不虚传!” 吕玲绮对这般直爽似乎更觉自在,抱拳还礼:“冯夫人过奖。” 众人寒暄间,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纤弱身影,在侍女搀扶下,自廊柱后缓步而出。 她面色带着病弱的苍白,然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甄宓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夫君凯旋,妾身恭迎...” 语未说完,便掩唇轻咳两声。 曹昂立刻上前虚扶:“不是说染了风寒么?身子弱,何必拘泥虚礼。” 甄宓柔顺应道:“只是听闻夫君归来,心中欢喜,忍不住想来迎一迎……” 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 “胡闹。”曹昂伸手为她拢紧披风领口,“你的心意我知晓,但身子最要紧。快回去歇着,莫再吹风,我晚些再去看你。” 甄宓点头,在侍女搀扶下,又对众人微微颔首致意,这才转身,袅袅婷婷向静轩方向走去。 忽闻侧门处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火红身影如旋风般冲出:“师父!师父!你可算回来啦!” 孙尚香一身利落红衣,马尾高束,手持小巧角弓,额角鬓边犹带薄汗,显是刚从校场归来。 她冲到曹昂面前,语速快如连珠:“师父!官渡大战精彩不?快与我说说,那颜良文丑是如何败的?还有还有,我的新弓法已有小成,就等您考较呢!” 曹昂见这精力无限的徒弟,不禁失笑:“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毛躁。大战细节,容后细说。若你弓法未有寸进,看我如何罚你。” “定让师父刮目相看!”孙尚香自信满满,这才注意到吕玲绮,眼眸一亮,“吕姐姐!你回来啦!这次定要教我几手戟法!” 吕玲绮看着眼前明媚如朝阳的少女,淡淡道:“孙小姐,戟法非一日之功。” “我不怕苦!”孙尚香拍胸保证,又拽曹昂衣袖,“师父,您跟吕姐姐说说嘛!” 曹昂笑道:“这需吕将军自个儿首肯。好了,别都堵在门口,先进府再叙。” 一番见礼,众人方簇拥着曹昂一行入府。 ------?------ 是夜,州牧府设家宴,虽无珍馐百味,却暖意融融。 席间,小乔自是焦点,妙语连珠; 大乔温柔顾看妹妹,眉眼含笑; 甘梅娴静伴于曹昂身侧; 孙尚香则缠着吕玲绮问个不停,对沙场之事充满好奇; 冯韵与众人谈笑风生; 甄宓因体弱,略进些清淡饮食,便提前告退歇息去了。 宴至中巡,曹昂举杯,敬陈宫、诸葛瑾与刘晔:“昂出征在外,豫州军政琐事,全仗诸位劳心费力,辛苦了。昂敬诸位一杯。” 陈宫微微颔首,正与贾诩、张辽低语。 诸葛瑾举杯还礼,神色恭谨:“公子言重,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幸赖公子威德,将士用命,豫州方能安稳如常。” 刘晔亦笑:“公子前线破敌,我等若不能守好基业,岂非失职?主公立此不世之功,晔与有荣焉。” 曹昂一笑饮尽,又对冯韵道:“韵姐姐,州郡日常、地方安靖,你也多费心了。” 冯韵满饮一杯,豪气道:“分内之事!只要你曹子修在前线打得赢,后面我冯韵担保乱不了!” 满堂和乐,唯有吕玲绮,虽在席中,却似有隔膜,大多时沉默用餐,酒不多饮,言不及三。 曹昂几次将话引向她,她皆以军务对答,不肯多言。 大乔心细,觉其落寞,温言劝菜,冯韵、孙尚香亦试图攀谈,然收效甚微。 宴罢人散,夜已深沉。 曹昂先送甘梅回房安歇,继而转至大乔院落。 屋内灯烛温软,光晕朦胧。 大乔正坐于窗边榻上,就着烛火缝补一件他的常服,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唇角漾开温柔笑意,放下针线起身。 “夫君回来了。”她替他解下外袍,眼波温柔,“梅姐姐可安顿好了?” “已歇下了。”曹昂颔首,轻握其手,“靓儿,这些时日,府中内外,辛苦你了。” 大乔轻轻摇头,依偎入怀:“夫君何出此言,皆是妾身本分。” 她仰起脸,眸中水色朦胧,“官渡战事紧要时,妾身日夜悬心,见你平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曹昂拥紧她,低头轻吻她额头,怜惜道:“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静默片刻,大乔轻声问:“夫君,吕姑娘她……席间似有心事,可是路上劳顿,或是旧伤未愈?” 曹昂轻叹,将许都见到“故人”貂蝉之事,及吕玲绮心绪波澜,简略告知。 大乔闻言唏嘘不已:“原来有此隐衷,难怪她神色郁郁。她性子刚烈,心中苦闷必深。夫君还须体谅。平日我多邀她说话,或让霜儿、尚香相伴,总胜她一人独处。” “有劳靓儿费心。”曹昂心生暖意,忽问:“霜儿呢?这般时辰,按她性子,竟没缠着你说话?” 大乔轻笑:“那丫头晚膳后在此闹了半晌,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见闻,后来困得眼皮打架,我便让嬷嬷送她回房了。” 话音未落,却见院门灯影一晃,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小乔穿着杏子红寝衣,外罩衫子,云鬓微乱,显是刚从榻上爬起。 她揉着眼,嘟囔:“姐姐,我睡不着,想寻你说会儿话……” 瞥见曹昂,眸中闪过狡黠,立刻打个哈欠,“哎呀,姐夫也在呀!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她边说边掩口,眼弯如月,视线在两人间逡巡。 大乔颊飞红霞,轻嗔道:“霜儿!这般时辰,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快回房去!” 小乔凑近扯她衣袖,低声软语:“好姐姐,莫赶我嘛……我这就回,这就回……” 说着朝曹昂无声口型“不扰你们啦”,笑嘻嘻转身跑开,临去还贴心地将院门轻轻掩上。 大乔无奈摇头,唇角却含笑意。 回身时正对上曹昂含笑的眸子,灯下晕红的脸色艳若桃李,“这丫头愈发没规矩,夫君莫怪。” 烛影摇红,映得她羞喜模样,较平日更添娇媚。 曹昂低头欲吻,大乔羞赧地偏头避开,转而言道:“甄妹妹的身子,始终是桩心事,虽用药调理,终非长久。” 曹昂神色一正:“我这便去瞧瞧她。” 大乔体贴为他理平衣襟:“快去吧,今晚……可还回来安歇?” 语未说完,羞不可抑,低头浅笑。 曹昂捏捏她手心,低笑:“自然回来,等我。” 第226章 得寸进尺 静轩内,药香氤氲,月华浸透窗纱。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甄宓自孤灯下抬头,美眸倏然亮起,慌忙欲起身相迎。 “宓儿,”曹昂已疾步近前,虚虚按住她单薄的肩,“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目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他眉头微蹙,“听闻华佗先生前些日来诊过脉,究竟如何说法?近日可觉爽利些?” 甄宓轻轻摇头,声线柔婉:“劳夫君挂心。先生医术通神,然道妾身此症乃胎里带来的不足,心脉先天孱弱,非寻常药石可速效。开了温养方子,嘱妾身长期调理,徐徐图之,或可延年。” 她语声渐低,眸中光华黯了黯,“至于根治……先生亦叹,渺茫难期。” 曹昂心下一沉,连华佗都无法根治?…… 他执起她的手,温言劝慰:“既需长期将养,我们便耐心些。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未必没有转机。” 他略一沉吟,“华佗先生可还有何嘱咐?” 甄宓眼波轻转,低声道:“先生临行前曾言,若论调理此类先天弱症,尤重温补心脉之法,或可留意南阳邹氏的家传秘术。先生道邹家世代行医,于经络温养、固本培元一道别有心得,其养生秘术,或于妾身之症有所裨益。只是……” 她语带迟疑,“邹氏秘术向来不轻传外人,且多隐于乡野,寻访绝非易事。” 南阳邹氏? 曹昂心念电转,瞬间想到邹缘。 她就是南阳邹氏旁支传人,还有她那迟迟未有大成的家传养生秘法…… 可为何上次与她细说宓儿病情时,她只开了寻常温养方子,却未曾提及? 曹昂按下心中疑窦,柔声道:“既有线索,便是曙光。宓儿宽心,此事我记下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将养,勿要劳神。” “妾身记下了。”甄宓柔顺应道。 她犹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前几日,妾身收到了家姐自河北辗转送来的书信。” 曹昂目光温和:“哦?你姐姐来信了?她一切可好?” 甄宓自枕畔匣中取出一方素绢递上,眉间笼上轻愁:“信极短,只道已随袁二公子至幽州,一切‘尚安’。可妾身深知姐姐性情,最是隐忍要强,若处境尚可,断不会以此二字搪塞。” 她深吸一口气,声微哽咽:“幽州苦寒之地,袁家新败,心境必然郁结。当年本应是我嫁入袁家,却累得姐姐代受此姻缘。如今她在那边地寒天,若再受委屈……思及此,妾身便心如刀绞。” 曹昂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明白。然河北局势未明,若公然插手,反会为她招祸。此事需从长计议。” “妾身明白!”甄宓急道,“妾身只求借夫君之力,在幽州稍作布置——或收买一两个姐姐身边的仆役,或于府外设一暗桩。袁氏兄弟阋墙,幽州并非铁板一块,我们或可借此混乱,传递些消息,知晓姐姐安好;若有可能,暗中送些用物,让她日子稍舒心些。即便将来有变,也是一条援手之路。” 她仰起脸,目光恳切:“只愿让姐姐知晓世上尚有亲人牵挂,能在风雪来时,悄悄递上一件寒衣。”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此事可为,我会交由听风卫谨慎筹划,一有消息,必让你知晓。” 甄宓眼中瞬间粲然,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得夫君此言,妾心已安泰大半!” 曹昂轻轻拥了拥她单薄的肩:“放心。你也要好生将养,莫要过于忧思。” “谢夫君。” 甄宓心头暖意涌动,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她微微踮脚,仰起脸,在他侧颊印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曹昂微微一怔。 怀中温香软玉,他臂弯下意识收紧,俯身时嗓音低沉:“宓儿就这样谢我?未免太过轻简。” 说着便欲低头去寻那娇艳的唇。 甄宓侧首避开,软语央求:“别……妾身今日身子不爽利,若过了病气给夫君,便是罪过了。” 她美眸轻抬,带着几分羞意,“夫君且容妾身将养几日,待身子爽利些,再好好谢你,可好?” 曹昂看着她这般欲拒还迎的娇态,与某个小丫头的模样重叠,不由失笑,这又来一只光负责撩拨的“小狐狸”? 他无奈地低笑,松开了手臂:“好,那我可等着了。届时可不许耍赖。” 甄宓脸颊更红,瞥他一眼,声如蚊蚋:“快去吧,莫让姐姐们等急了。” 曹昂朗声一笑,叮嘱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 时已夜深,大乔院内却仍留着一盏暖灯。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见房门虚掩,不由唇角微扬。 他悄然推门而入,只见大乔正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头青丝,眉眼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 曹昂清了清嗓子,本州牧夜巡,查查我家夫人可曾安寝? 镜中人肩头微颤,梳子险些滑落,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呀!...夫君?你怎的悄无声息... 曹昂笑着走近,目光扫过妆台,问道:咦,这案上怎的备着两盏酒?夫人这是在等谁? 大乔耳根微红,我自个儿喝两杯不成么? 成啊。曹昂伸手去取酒盏,那分我一杯? 偏不给你。大乔轻巧地挪开酒盏,眼波流转。 曹昂闻言大笑,从身后环住她:哈哈,这又是为啥? 大乔扭了扭身子,任由他抱着,我是怕你...待会儿又闹得人睡不着。 曹昂低头在她颈间轻嗅,一只手往她寝衣下探去,笑道:数月不见,夫人就只惦记睡觉? 大乔轻笑着躲闪:你!哎呀...手凉... 曹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锦帐垂落,掩去一室春色。 我怎的觉得,全天下就数我们靓儿的声儿最勾人?像江南的雨打在青梅上,又脆又糯... 曹子修!你混说些什么... 不信? “…啊...” “这声儿就挺好” “…你…你故意的…” “请教下夫人,如何能用一声‘啊’就退了三千追兵?” “哪有这等事…” “怎么没有?眼下就有个姓曹的将军,被你三声两声就卸了甲…” “…油嘴滑舌…” “那夫人说句好听的?” “休想……” “说不说?” “夫君好厉害...” “乖。再赏一声‘好哥哥’?” “…你别得寸进尺…” “怎么进?” “混账东西…” “骂人也这般动听。再来?” “…不要了…” “那可由不得你。今晚偏要听听,是江南的雨脆,还是北地的雪化得快…” 第227章 无茶无点,冷眸如霜 翌日清晨,大乔悠悠转醒,浑身酥软。 她微微侧首,便见曹昂已醒,正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意玩味。 大乔脸颊飞红,轻啐一口,欲转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却被曹昂长臂一揽,重新揽入怀中。 “醒了?”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 “嗯……别闹了,天都大亮了。”她声音慵懒。 曹昂朗声一笑,“春宵苦短,奈何朝晖催人。靓儿,为夫尚觉意犹未尽,如之奈何?” 大乔羞恼,轻轻捶他一下:“没个正经!今日还有正事要与你说。” “哦?何事能比与我家靓儿温存更要紧?”曹昂挑眉凑近。 大乔正了正神色,仰起脸,眸中却漾着柔情:“自然是霜儿的婚事。你既已遣人往皖城下聘,后续诸礼当时时放在心上,莫要因事务繁杂便耽搁了。你心中可有了章程?何时正式迎娶?” 曹昂看着她一副长姐如母的操心模样,俯身凑近,慢悠悠地问:“靓儿这般关切,是以姐姐的身份在考察未来妹婿呢,还是以我曹子修妻子的身份,在替为夫张罗纳美?” 大乔一怔,对上他戏谑含情的眸子,明白他又在使坏,别开脸嗔道:“你明知故问!我自然是以你妻子的身份!霜儿是我妹妹,我岂能不为她周全?” “原来是以夫人的身份……”曹昂语气暧昧,“那为夫倒要问问夫人,这般积极为为夫纳美,是真心疼妹妹,还是昨夜未能尽兴,想寻个帮手分忧?” “曹子修!”大乔又羞又气,扯过锦被蒙住头,声音闷闷传来,“你真真是不知羞!我不与你说了!” 曹昂大笑,连人带被一起抱住,正欲再逗弄她,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乔清脆如黄莺的呼唤: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今日天气顶好,我们一起去园子里玩水可好?” 声音由远及近,眼看就要到门口。 大乔浑身一僵,慌忙推他:“快起来!霜儿要进来了!” 曹昂好整以暇,将她搂得更紧,低笑道:“急什么?房门不是闩着么?” 果然,只听小乔到了门外,推了推门没推开,“咦?姐姐还没起吗?” 她嘀咕着,竟开始“哐哐”拍门,“姐姐!日上三竿啦!快开门呀!” 大乔又急又羞,拼命推他:“你快去里边避一避!让她看见成何体统!” 曹昂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却并不去屏风后,反而朝着门口走去。 “你做什么?”大乔惊得坐起,衣带半解,云鬓散乱,香肩微露。 曹昂回头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急什么?自家娘子房里,我躲什么?正好让那小丫头知道知道,扰人清梦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他竟伸手要去拉门闩! 大乔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扑过来拉住他手臂,美眸圆睁,压着声音急道:“曹子修!你敢!” 门外,小乔拍门声更响,带着狡黠的笑意:“姐姐~你房里是不是藏了人呀?怎么不开门?再不开我可要大声喊啦!” 曹昂看着大乔又羞又急的娇媚模样,心情大好,低头在她唇上快速偷了个香,这才朗声对外面道:“乔霜!大清早的吵什么?靓儿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自己玩去!” 门外瞬间安静。 片刻后,小乔“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我抓到了”的得意:“哦~~~原来姐夫在呀!知道啦知道啦!我走啦!不打扰姐夫和姐姐‘静养’啦!” 脚步声伴着哼唱小曲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乔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靠在曹昂怀里,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流转:“都怪你!这下好了,这丫头不知又要怎么笑话我!” 曹昂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志得意满地大笑:“怕什么?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让她羡慕去!” 大乔握拳轻捶他胸膛,却被他打横抱起,重新走向那凌乱的床榻。 “哎!你…你还来?” “夏晓一刻值千金。靓儿,我们继续探讨一下,你方才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嗯?” 锦帐再次垂下,掩住一室春光旖旎。 ------?------ 日上三竿,大乔云鬓散乱,颊生红霞,又是羞赧又是无奈地被曹昂揽着起身。 曹昂神清气爽,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时,神色却凝重起来。 甄宓苍白的面容犹在眼前,华佗“根治渺茫”的断言犹在耳畔。 南阳邹氏……他必须写信一问。 笔锋落下,言辞极尽恳切,详陈病情,最后委婉提及邹氏秘术。 「……宓儿气色仍未见大好,咳疾时有反复。经华元化先生诊断,言其先天心脉有亏,寻常药石难愈,曾提及南阳邹氏家传秘术,或对此症有奇效。缘缘乃邹氏嫡传,医术精湛。此前你为宓儿所开温养方剂,已显效用,然终是治标而已。不知近日可有所得,或另有良策?盼缘缘有以教我。」 写罢,命心腹连夜送往许都。 他长叹一声,期盼与一丝不安交织。 缘缘向来体贴,若她真有办法,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 忙完后,他信步走向校场,未近前,便闻破空之声凌厉! 曹昂悄然走近,隐在一棵老槐树后望去。 只见校场中央,吕玲绮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戟,正将一套戟法舞得泼水不进! 戟风呼啸,卷起尘土,每一式都带着狠厉决绝,仿佛要将满腔郁愤都倾注于兵刃之上。 汗水浸湿鬓发,紧贴在泛红的脸颊,她紧抿着唇,眼神锐利,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倔强。 曹昂静静看着。 一套戟法练毕,吕玲绮以戟拄地,微喘着抹去额角汗珠,一抬眼,目光便捕捉到了槐树后的身影。 她动作一僵,迅速别开脸,转身走向兵器架,欲取弓练习。 “玲绮。”曹昂不再隐匿,迈步走出。 吕玲绮背对着他,挂弓的动作无丝毫停顿,声音冷硬:“州牧大人有何吩咐?” 曹昂温声道:“练了许久,歇息一下吧。我带了新沏的茶,还有些平舆特色的茶点,尝尝?” 吕玲绮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面露讥诮:“州牧大人的茶点,莫非是空手变来的?还是说,又打算让哪位夫人还是妹妹送来?” 第228章 邹缘的秘密 见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曹昂却也不恼,慢悠悠道:“怎的,不许我空手而来?” 吕玲绮侧头睨他一眼,冷哼道,“谁稀罕!州牧大人每天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事务繁忙,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话一出口她便悔了——红姐姐分明嘱咐要“稳得住”,怎的又成了这副口吻? 曹昂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哦?听吕将军这意思,是嫌我来看你看得少了?” “岂敢。”她攥紧弓背,“只是想着,州牧大人后苑红颜如云,或品茗弈棋,或软语温存,何苦来这满是汗与尘的地界,闻这铁锈味?” “原来玲绮是觉得,她们都比你好?”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 吕玲绮心头火起,脱口道:“是!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一个比一个会伺候人!自然比我这只会挥戟的强!?曹子修,你看够了姹紫嫣红,还来招惹我这硬棘做什么?”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曹昂静默一瞬。 思绪流转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向她额前碎发探去,“哎哟,汗都流到眼睛里了,我帮你擦擦。” 吕玲绮疾退半步,柳眉倒竖,戟尖已横在身前:“曹子修!你敢放肆?!” 曹昂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势,手腕轻翻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喏,平舆老字号‘酥香斋’的杏仁酥,还热乎着。” 吕玲绮狠狠瞪他一眼,却还是一把夺过,背过身去,小口咬下。 酥皮簌簌落,她喉间轻轻一咽,像吞下某种妥协。 曹昂顺势坐在石锁上,望着天边烧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说起来,再过几日,我们便要动身前往徐州了。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吕玲绮声音闷闷的:“并州儿郎,随时可战。有什么可准备的。” “此次不同以往,”曹昂正色道,“徐州乃四战之地,情况复杂,非比豫州。我们此去,是扎根,是经营,可能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吕玲绮转过身,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屑,目光却澄定如星:“我知道。既然答应随你去,刀山火海也闯了,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何况...故地重游。” 下邳二字在齿间一转,终是咽下。 曹昂温声道:“过去之事,已成云烟。如今的徐州,将是新的开始。你的并州狼骑,在那片开阔之地,正可大展拳脚。将来对袁谭,亦或防范孙权,都少不得倚重你们。” “嗯。”吕玲绮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杏仁酥,忽然问道,“我们何时启程?” “三天后。”曹昂看着她,“你若还有什么私人物品需要收拾,抓紧时间。” “没什么特别要收拾的。”吕玲绮摇摇头,“军中儿郎,一杆戟一匹马便是全部家当。” 曹昂朗声一笑,忽然倾身夺过她掌中剩的半块酥,在她错愕目光中纳入口中。 “你!”吕玲绮僵住,耳根骤然红透。 曹昂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就让你全吃完了,我还没尝鲜呢!” 他咂咂嘴,起身掸衣,坦然自若。 不等她发作,他又匆匆转身,大步流星朝月洞门走去:“忽然想起,晚膳时辰快到了,再迟些,好菜可要被霜儿抢光了。” 直到玄色衣袂消失在暮色里,吕玲绮才猛一跺脚,戟尖划地迸出火星。 “曹!子!修!无耻之徒!” 晚风卷着沙尘掠过,她抚上发烫的耳垂。 红姐姐说的对,是该晾着他! 下回再见,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戟捅穿那副可恶的含笑模样! ------?------ 许都,司空府,西厢院。 午后,阳光正好。 邹缘独坐案前,方才结束一段极其耗费心神的调息。 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这是将邹家秘传养生之术“灵枢蕴元法”炼至深处,元气耗损后的必然景象。 这门秘术玄奥无比,欲以其本源之力滋养他人命元,尤其是逆天改命,为他人强行延寿续命,其代价远超常人想象。 它不仅苛求施术者必须是处子纯阴之体,更可怕的是反噬—— 施展之后,施术者自身,轻则元气大伤,折损自身;重则根基尽毁,香消玉殒。 嫁给曹昂后不久,她秘术其实就已大成,但她选择了隐瞒。 无人知晓,她每一年的苦修,凝练出的那一缕本源之气,都小心翼翼地蕴养着。 只因一个残酷的交换——她多修炼一年这本源之气,或许便能为他,多换取两年寿数。 这是一场以她自身的生命和未来为赌注,默默进行的、绝望的豪赌。 她指尖微颤,再次展开那封来自平舆的信笺。 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当读到“盼缘缘有以教我”时,那薄薄的绢帛竟似有千钧之重,她几乎要拿捏不住。 救甄宓?动用她苦修多年、视若性命、准备用来为他逆天续命的宝贵本源? 一个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冲溃理智的堤防: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秘术是她心底的执念,更是她盼着能为他略尽绵薄的念想。 犹记当年,面对母亲丁夫人盛怒雷霆,他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掷地有声:“要验她身,先验儿臣生死。” 犹记当年,明知她是张济遗孀,他却不顾世俗眼光,以三书六礼之仪、明媒正娶之礼,将她迎入司空府,册为嫡长媳。 岁岁年年,他待她始终是敬重呵护,未曾有过半分强求,那份珍视,早已刻进岁月肌理。 如今他风雨如晦、寿数无多,纵是燃尽神魂、逆改天命,她亦愿以己之命换他岁月延长,不负他此生深情相护。 他曾亲口对她坦言过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他需要获取那些倾国倾城美人的倾心,方能延续不断流逝的生命。 从最初的荒诞难信,到如今的悄然背负,她早已接纳了这个沉甸甸的事实。 正因如此,他身边才汇聚了貂蝉的妩媚、大乔的温婉、甘梅的娴静、冯韵的飒爽、小乔的娇憨,乃至如今伏寿皇后的尊贵与甄宓的病弱绝美。 她早已逼着自己默许 —— 只因这是他赖以存续的唯一途径。 可正因理解,此刻的刺痛才愈发锥心。 她看着那些女子因他而绽放出最明艳的光彩,与他肌肤相亲、情意缱绻,更有伏寿这般,已为他孕育子嗣。 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司空府嫡长媳,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续命之望,年复一年坚守着冰冷的处子之身,苦修那损己至深的秘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旁人恩爱缠绵、开枝散叶。 这般近乎自虐的坚守,有时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 守着空洞的名分,做个既可笑又可怜的旁观者,就连夫妻间最寻常的肌肤相亲,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229章 医者心澜,尘路漫漫 她亦是活生生的女子,有血有肉,亦渴望缔结正经夫妻之实,渴望拥有一脉相承的骨肉,渴望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可她不能。 她只能如苦行僧般,死死禁锢住自己的身心与所有炽热的念想,任其在岁月里冷却沉淀。 可如今,他竟要她将这长久的坚守、维系着他生机的希望,悉数移予另一个女子? 委屈、不甘与嫉妒交织翻涌,瞬间化作滔天潮水将她裹挟,令她窒息难言。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苦苦守护的,是他的命啊! 她猛地攥紧了信纸,清隽的字迹在指间扭曲,指节泛起青白,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然而,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响起:医者仁心。 甄宓亦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 她虽带着先天心疾,缠绵病榻,命运多舛,却有着常人难及的坚韧—— 为了家族存续,为了护住姐姐,她毅然选择换嫁,那份勇气与担当,在这悲凉的乱世里,格外令人动容。 见死不救,岂是医者所为? 身为正室,应有的气度与担当又在哪里? 救,还是不救? 两种念头如同两头凶兽,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撕裂。 救,等于亲手葬送自己多年苦守的意义,可能断送他未来的生机,她如何能甘心? 不救,又如何面对夫君字里行间的请托与期盼?如何面对自己行医济世的初心? 她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份无人知晓、孤独蚀骨的坚守,难道终究要付诸东流? 从日影西斜到夜色深沉,烛台上的火焰轻轻爆开一个灯花,复又寂然燃亮。 她如同泥塑木雕,枯坐了整整一夜。 ------?------ 州牧府内宅。 曹昂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人:大乔,小乔,甘梅,冯韵,甄宓,孙尚香,还有被小乔硬拉来的吕玲绮,坐得稍远。 室内气氛凝肃,连平日最活泼的小乔也安静地倚着姐姐,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曹昂。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曹昂开口,声音温和。 “朝廷旨意已下,命我兼任徐州牧,不日便需启程赴任下邳。徐州新附,此去非短期可竟之功,需长期经营。” 他略作停顿,“是随我同往徐州,还是留在相对安稳的豫州平舆,我想听听诸位自己的意愿。无论作何选择,昂皆会尊重,并妥善安排,必不使任何一人受委屈。” 话音刚落,冯韵便第一个应声,语调干脆利落:“子修,徐州我就不去了。” “豫州和淮南这摊子事,我刚理顺不久,与子扬、公台他们也配合惯了。淮南是我们冯家根基所在,关系盘根错节,我留在此地,更能助你稳住后方,调度粮草军需。” 曹昂微微颔首,冯韵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 “韵姐姐深明大义。豫州与淮南乃我军根本,有你与子扬、公台坐镇,我方能无后顾之忧。只是,要辛苦你了。” “自家事,谈何辛苦。”冯韵摆摆手,洒脱依旧。 这时,甘梅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温柔,她望向曹昂:“夫君,妾身也想留下,陪伴韵姐姐。”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讶色,连大乔也关切地望来。 小乔更是忍不住小声问:“梅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徐州吗?” 甘梅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徐州……下邳、小沛……那些地方,于妾身而言,旧忆并不愉快。想起昔日漂泊无依、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心中总是不安。平舆虽非故乡,然这些时日住下来,已觉安稳静好。妾身喜欢如今这般平静的日子。”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且韵姐姐一人留此,妾身亦不放心。愿留下与她相伴,相互照应。恳请夫君成全。” 她虽未明言与刘备在徐州的过往,但在座诸人皆心照不宣。 曹昂心中了然,涌起阵阵怜惜。 他起身走至甘梅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诚挚。 “梅儿,你的心意,我明白。既然平舆能让你心安,那便留下。好好伴着韵姐姐,也让她看顾着你。此处一应用度,皆如旧例,若有任何需求,随时派人告知。我答应你,待徐州局势稳定,若你愿意,我接你过去小住;若不愿,我便常回来看你。可好?” 甘梅心中一酸,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嗯,谢夫君。妾身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着韵姐姐打理内宅琐事,夫君无需挂心。” 大乔见状,温言劝慰:“梅姐姐既决心留下,与冯姐姐相伴,亦是好事。平舆经营日久,确比初至徐州要安稳些。只是两位姐姐独居于此,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小乔虽不舍,也知不可勉强,嘟囔道:“那梅姐姐、韵姐姐,你们要常写信来呀!我会想你们的!” 甄宓亦轻声道:“两位姐姐保重。平舆气候温和,最宜静养,望姐姐们诸事顺遂。” 孙尚香拍着胸脯保证:“韵姐姐,梅姐姐,放心!等我在徐州练好武功,回来看你们!” 吕玲绮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曹昂见二人心意已决,不再多劝,郑重道:“好。既然如此,韵姐姐,梅儿,平舆这个家,便托付给你们了。陈宫、刘晔两位先生亦会留下辅佐,遇事可多与他们商议。” 冯韵爽快应下:“放心,有我在,乱不了!” 甘梅亦柔声应道:“妾身遵命。” ------?------ 红袖轩,沁香居。 伏寿半倚在暖榻上,孕肚已十分明显,神色恬静满足。 邹缘坐在榻边绣墩上,正仔细为她诊脉,只是眉眼间难掩疲惫。 貂蝉端着一碟糕点轻盈步入,脚步无声。 她将糕点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邹缘,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不同寻常的郁色。 貂蝉心头微动,暗自诧异。 邹缘的医术与心性她是深知的,向来澄澈如镜,今日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竟是从未有过的。 她不动声色,笑着对伏寿道:“妹妹今日气色愈发好了,脸颊都丰润了些,看来我们的小公子甚是乖巧懂事,知道疼惜娘亲。” 又转向邹缘,语气关切,“缘缘妹妹辛苦了,诊了这许久,可要歇歇?我刚用你上回给的宁神方子沏了盏茶,此刻温度正好。” 邹缘恍然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红姐姐费心了,我无妨。寿儿妹妹脉象平稳有力,胎气也固,只是这夏天,肝火易动,还需静心凝神,饮食上再清淡些更佳。” 伏寿柔声道:“有劳缘姐姐时时挂心,我记下了。” 她体贴地说,“倒是姐姐你的脸色,瞧着似乎不大好,定是连日为我操心所致。我这里一切都好,姐姐快回去好生歇息吧,莫要为我累坏了身子。” 第230章 貂蝉谋定 邹缘起身,歉然道:“那你安心静养,我明日再来瞧你。”说罢便欲告辞。 貂蝉上前挽住她臂弯,语气亲昵:“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送送妹妹。你这般模样,我如何放心?” 又对伏寿笑道,“寿儿妹妹好生歇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二人相携出了沁香居,沿回廊缓步而行。 貂蝉侧首看她,“缘缘,你今日心绪不宁。走,去我屋里坐坐。” ------?------ 貂蝉居所,幽香暗浮。 貂蝉按着邹缘肩头让她坐在软墩上,塞一杯温茶入她冰凉掌心,自己斜倚对面榻上,美目凝注她憔悴容颜。 “此处再无旁人。”貂蝉声线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缘缘,你眉间锁愁,神思恍惚,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子修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邹缘垂眸避开那洞察的目光,唇瓣微颤,几度启合,终是无声。 更漏滴答,敲碎一室沉寂。 良久,邹缘似下了决心,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水光,声音破碎:“红姐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断断续续,将曹昂来信恳请动用邹家秘传“灵枢蕴元法”救治甄宓之事和盘托出,连同那秘法反噬之烈、她苦修此术本为曹昂续命的隐秘初衷,悉数道出。 “子修早年曾坦言,他身负奇症,需藉特殊法门延寿。他身边诸位姐妹,红姐姐你亦在其中,皆是续命之引。自那时起,我便不敢懈怠此术。总想着,多练一年,多凝一分本源,或能为他多争一线生机……这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事了。” 语至此处,眼泪终是滚落,“可我若将此本源用于救治甄妹妹,那我这些年的坚守,还有何意义?红姐姐,我心如刀绞,如何能甘心?” 貂蝉早已听得怔住。 她原以为邹缘性情温婉豁达,却不料她心底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她知邹缘对曹昂用情至深,却未料竟深至如此! 这痴儿,竟以正室之身,在新婚之后硬生生守住处子之身,经年苦修这损己利人的秘术! 这是何等的痴傻,又何等令人心碎! 她蓦然起身,将邹缘紧紧拥入怀中。 “缘缘!我的傻妹妹!”貂蝉喉间哽咽,“你何苦独自承受这般煎熬!曹子修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为何不早与我们说?” 邹缘伏在她肩头,泪水潸潸而下。 “不能说,此事关乎他性命之秘,知者越少越好。况且,说了又能如何?徒添烦扰罢了。红姐姐,我有时,真的好生羡慕你们……”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羡慕你们可名正言顺与他亲近,为他生儿育女。而我守着正室名分,却像个局外人,只能看着。” “我明白……姐姐都明白……”貂蝉轻拍她的背,柔声道。 “可缘缘,你想过没有?若子修知晓此事,他绝不容你如此牺牲!他那般重情之人,若知你为他做到这步田地,该是何等心痛自责!” 邹缘猛地摇头,泪眼婆娑:“不!不能让他知道!红姐姐,你万不可告知夫君!他若知晓,定会阻我修炼,更会心生愧疚,这绝非我所愿!我宁愿他永不知晓,宁愿他以为……只是我医术未精……” 貂蝉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模样,长叹一声:“那你如今作何打算?” 邹缘茫然抬首:“我不知道……医者仁心,甄妹妹性命攸关,岂能见死不救?红姐姐,我该如何是好?” 貂蝉默然片刻,眸色复杂:“缘缘,你方才说,子修身负奇症,需藉此法延寿?他还剩多少时日?” 邹缘浑身一颤,泪落更急,“子修回平舆前,我曾悄悄问过,他语焉不详。依前言推断,若无机缘,应不足八载……” “不足八载?!”貂蝉失声,怔在当场。 那个文武兼资、如日中天的男人,竟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宿命? “所以他才会……”貂蝉喃喃,霎时明白了许多事。 她似乎懂了邹缘的拼死坚守,也懂了曹昂时而显露的急迫与决绝。 貂蝉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缘缘,这个秘密,姐姐替你守着。但你需答应我,以后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姐姐,不要一个人硬扛。这世上,总还有人真心疼你!救治甄宓之事,我们从长计议,或有两全之法。至于子修……”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我们一同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一线生机!但你若先垮了,就真的一切皆休了,明白吗?” 邹缘哽咽着,用力点头。 貂蝉握紧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好了,今日心绪动荡太过,我让人送你回去,好生歇着。莫再思虑,万事有我。” 送走邹缘,貂蝉独坐窗边,思绪万千。 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太过震撼。 曹昂寿数将尽,邹缘欲以命换命,而此刻他却为甄宓之事来信恳求…… 此局牵涉太深,已非她一人可断,必须由他自行权衡。 她起身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许都有变,事关根本,速归。」 将薄绢卷好,装入铜管,火漆封缄,唤来心腹影卫,低声令道:“即刻出发,最快速度送往平舆,面呈公子亲启。” “诺!”影卫领命,悄无声息融于夜色。 ------?------ 平舆,州牧府。 曹昂接到密信时,正与张辽、吕玲绮等议定赴徐州路线防务。 见那熟悉字迹,他眉头骤锁。 “文远,玲绮,”曹昂搁下信,神色凝重,“许都有急务,需我即刻返回。赴徐州之事,恐需暂缓几日。” 张辽抱拳道:“公子既有要事,但请放心前去。辽与吕将军可先率部赴下邳,整饬防务,安抚地方,静候公子。” 吕玲绮英眉微挑:“可需我随行护卫?” 曹昂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许都之事,人多反而不便。你与文远同往徐州,并州狼骑需你坐镇。” 吕玲绮看他一眼,未再多言,领命而去。 ------?------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昂独坐案前,心思悄然转动。 先前许下带甄宓回许都行归宗之礼的承诺,倏忽间已延误数月。 本是开春之约,不想战事骤起,往来奔波,竟一晃到了蝉鸣声声的仲夏。 如今暂得余暇,此事决意不再耽搁。 心意既定,他随即起身,走向甄宓所居的静轩。 第231章 弱质惊才 静轩内,药香清浅,甄宓正临窗抚琴。 见曹昂步入,她琴音未停,抬眸浅浅一笑,“夫君今日得闲?可是徐州之行诸事已定?” 曹昂在她对面坐下,直言道:“文远携文和先生先行一步,我有要事,须先回许都。正好,兑现前诺,带你回去行归宗礼。” 琴音戛然而止。 甄宓指尖按弦,侧首看他,唇角弯起:“哦?夫君竟还记得此事?妾身还以为,官渡奏凯,兼领徐州牧,夫君如今是世人称道的‘曹家千里驹’,眼中唯有万里江山,这点微末小事,早该忘了。” 曹昂失笑,伸手欲捏她脸颊,却被她灵巧后仰避开。 他收回手:“怎的这般牙尖嘴利,我何时失信于你?先前军务倥偬,实难抽身。此番回许都,顺带一并办理。” “原是如此,妾身竟是顺带?”甄宓挑眉,眼波流转,似叹非叹,“唉,也是,妾身蒲柳之质,能得夫君顺带记挂,已是幸事,岂敢奢求?” 曹昂板起脸:“再这般说话,可真不‘顺带’了。” 甄宓立刻展颜,起身盈盈一福:“夫君莫恼,宓儿知错。能回许都,妾心甚慰。” 她抬眸望他,眸中水色氤氲,似是情真意切。 曹昂见她脸色骤变,真假难辨,心却先软了几分,他伸手扶住她,温声道:“知晓你受了委屈。收拾妥当,明早便动身。” “是。”甄宓乖巧应声,却未立刻动身,反而重新落座,为他斟茶,“夫君,此番回许都,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们如何行程?” “自是乘车稳妥,你风寒初愈,不宜劳顿。”曹昂接过茶盏。 甄宓轻应一声,垂眸低语:“乘车自是稳当。只是妾身记得,昔在河北时,偶策马郊原,迎风而行,天地开阔,胸中郁气为之一清,于病体反似有益。华佗先生亦言,情志舒畅,胜似良药……” 她抬眸觑他,目光清亮:“夫君你说,我们可否偶换乘马匹?不循那沉闷官道,择清静小路,看看别样风景?” 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妾身自知体弱,只骑最温驯的马,慢行片刻即可,全当透透气。” 见曹昂犹在沉吟,她忽以袖掩唇,轻咳两声,眉尖微蹙:“若是不便……便当宓儿妄言。还是乘车稳妥,免添烦扰。” 曹昂轻叹笑道:“你呀……心思忒多。罢了,依你。但需约法三章……” “一、必选最温驯之马;二、一次至多半时辰,须择晴好之时;三、若有丝毫不适,立返车驾,不得逞强!” 甄宓抢言,随即狡黠一笑,“夫君,可是这三条?” 曹昂一怔,摇头莞尔:“你倒是会抢话。” 甄宓得逞,笑靥如花,翩然起身:“那妾身这便去备几身利落骑装!夫君稍坐。” 看她瞬间灵动的背影,曹昂哑然失笑。 这女子,平日弱质芊芊,算计起人来,倒是精神百倍。 ------?------ 翌日,车行至一处绿草茵茵的河滩,曹昂下令暂歇。 他亲选一匹极温驯的白牝马,牵至车前。 甄宓已换好月白胡服,纤腰一束,平添几分英气。 在曹昂扶持下,她利落上马,姿态竟有几分娴熟。 “夫君,此马果然温驯。”她稳坐鞍上,嫣然一笑。 曹昂牵缰缓行一段,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行。 甄宓初时紧张,素手紧握鞍桥,很快便适应了马背节奏。 “夫君,你看那边山势,若设烽燧,视野极佳,可控十里方圆。”她忽指一侧丘陵。 曹昂望去,略一思索,点头称是:“不错,确是险要。宓儿还通此道?” 甄宓淡然一笑:“妾身久病,唯以杂书遣日。舆地、兵策,略翻过几页。纸上谈兵,让夫君见笑了。” 曹昂心念微动,此女见识不凡。 骑行一段,甄宓渐渐放松,话也多起来。 她微微侧首,轻声道:“夫君可知,河北如今大患,并非外敌,而是萧墙之内?” 曹昂讶异,转头看她:“宓儿何出此言?” “妾身长于河北,略知袁氏家事。”甄宓语调平静。 “本初公病重,长子袁谭据有青州,性刚而烈,自诩嫡长,岂甘屈居人下?而幼子袁尚,得其母刘氏偏爱,近水楼台,手握邺城精兵与名分。两虎相争,其势已成,唯待引弦之矢。” 她声音忽然低了些:“至于娶了家姐的袁熙,远在幽州,地僻兵弱,性又温吞……谭、尚二人,谁真以其为重?届时,恐自保亦难。” 曹昂侧目望去,阳光下她容颜依旧苍白,眸光却沉静如渊,暗藏着锋锐的智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终究小觑了这位病弱夫人 —— 这般风骨气度,不愧是名动河北的洛神之姿。 他沉吟道:“以宓儿之见,兄弟阋墙,结局若何?” 甄宓远眺北方:“无解之局。谭、尚皆非明主,偏不相容。幽州北地,岂是安枕?三子若能同心,尚可据河北周旋。惜其注定相耗,直至葬送基业。届时,河北沃土,不过是……”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目光似无意扫过曹昂,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曹昂掌心微汗,试探道:“此等见解,深远透彻,非寻常闺阁所能。宓儿从何悟得?” 甄宓垂眸,语气转为疏淡:“病中无聊,妄加揣测罢了。妇人议政,夫君听过便忘。妾身只盼夫君勿忘前日对家姐之诺。” 曹昂收敛笑意,郑重道:“放心,已有安排。” 两人并辔低语,竟如幕府议政。 甄宓所言往往切中肯綮,令曹昂屡有启发。 此番骑行,成了二人间一次深入的神交。 曹昂惊觉,她内心远比表象丰富强大,其聪慧不仅用于闺阁情趣,更在洞悉时局人心。 “骑行良久,竟不觉倦怠?” 一程过后,他侧首问。 甄宓眸亮如星,语气雀跃:“不曾有倦!只觉天地开阔,满心舒朗。” 她又望向他座下神骏赤兔,小心问:“夫君,赤兔如此神气……妾身可有福气一试?” 曹昂断然拒绝:“想都别想!赤兔性子烈,岂是你能驾驭?得寸之余,复念尺长,再贪心,白马亦不可骑。” 甄宓轻嘟朱唇,模样娇憨,未再坚持,只小声嘀咕:“说说而已……” 随着许都城郭渐近,曹昂想起貂蝉密信,神色重归凝肃。 甄宓忽觉身侧曹昂气息一滞,侧目望去,他眉心微蹙,神思已然飘远。 她心尖莫名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探问,谁知心神稍分,控缰的手微松,胯下白马猛地一个趔趄! “呀!” 甄宓一声轻呼,鬓边碎发随之一扬。 第232章 情深难寿 马身微微一晃,甄宓一声轻呼,身形不稳,便向侧方软软栽去! 曹昂反应极快,轻夹马腹,通灵的赤兔瞬间侧移半步,他已探臂揽住甄宓不盈一握的纤腰,微一发力,便将那轻盈的身子从鞍上提起,稳稳置于自己身前。 “呀!”甄宓惊魂未定,低呼一声,整个人已落入他温热的怀抱。 骤然身处赤兔高大的马背上,脚下悬空,她下意识反手紧紧抓住了曹昂环在她腰间的胳膊。 “方才还侃侃而谈天下大势,转眼连缰绳都握不稳了?”含笑的嗓音带着灼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甄宓脸颊瞬间绯红,偏又挣脱不得,只得压低声音:“快放我下去!青天白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平白让人笑话!” 曹昂低沉一笑,臂膀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住,“要何体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同乘一骑,有何不可?方才不是还说要试试赤兔的神骏?” “我……我那是随口一说!”甄宓又急又羞,手肘轻轻往后顶他,“快放开,侍卫们都看着呢!” “看着便看着。”曹昂不以为意,一抖缰绳,赤兔会意,迈开四蹄小跑起来,转向一侧林木掩映的岔路。 “既然宓儿嫌他们碍眼,那我们便寻个清静处。” “你!”甄宓气结,马背颠簸,她不得不向后靠紧以求安稳,感受着他灼人的体温,心跳更急,声音都带了颤意。 “你这个无赖!快回去!许都近在眼前,岂可延误!” 曹昂俯身,下巴轻蹭她肩窝,语带蛊惑:“宓儿,莫非忘了此前静轩之中,是谁言道,待身子爽利,要‘好好谢我’?观你如今气色红润,中气十足,想必是大好了?” 甄宓脸颊腾地烧透,“哪有这般讨要的!我那是……” “是什么?”曹昂打断她,带着她深入林荫小道,光斑驳驳,四下寂静,“君子一诺,重逾千金。莫非宓儿想食言?” 他收拢缰绳,让赤兔缓步慢行,空出的手轻抬,抚上她滚烫脸颊,迫使她微微侧过头。 甄宓心跳加速,被他圈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他深情凝视着她,嗓音喑哑:“还是说,宓儿所谓的‘谢’,只是随口一诺,哄我开心?” “我没有!”甄宓下意识反驳,声细如蚊吟,眼睫轻颤,不敢对视。 “择日不如撞日,便现在谢吧。”曹昂低笑,不再给她闪躲之机,低头便覆上她微启的朱唇。 甄宓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与辩解皆被这个不容分说的吻堵回。 他的气息灼热而坚定,辗转吮吸间却又奇异地温柔,仿佛品味珍馐。 林风拂叶,沙沙作响,阳光碎金般洒落。 初时的僵硬与羞怯渐渐融化,甄宓不知不觉阖上眼,生涩回应。 一吻绵长,直至甄宓气息紊乱,轻轻推拒,曹昂方意犹未尽地松开。 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愈发红艳的唇,他满意低笑:“这才像话。宓儿的谢礼,为夫甚悦。” 甄宓羞得回身埋首掌间,声闷如絮:“快回去……天色不早,还需进城……” 曹昂心情大畅,抖缰笑道:“好,依你。” 赤兔长嘶,撒蹄奔向林外光明。 ------?------ 重返官道,日已西斜。 亲卫肃立,目不斜视。 曹昂利落下马,随即伸手,将甄宓稳稳抱下。 甄宓足尖点地,腿弯却是一软,踉跄欲倒。 曹昂适时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甄宓面红过耳,迅疾抽回手,垂睫疾步走向自家马车,状若逃离。 曹昂瞧着她背影,莞尔上马。 车队复行,直抵城东一所清幽府邸—— 这原是甄宓陪嫁的产业,虽不显赫,却胜在清静雅致。 甄宓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她转身对马上曹昂道:“送至此处即可。夫君公务繁忙,不必为妾身多耽搁。” 曹昂深深看她一眼,点头道:“如此甚好。此处清静宜养。归宗之礼,待我安排妥当便来知会。” “有劳夫君。”甄宓屈膝一礼,“且去忙正事吧。” 曹昂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侍卫首领沉声道:“好生守护夫人,事无巨细,即刻来报。” “诺!” 赤兔扬蹄,绝尘而去,方向直指红袖轩。 ------??------ 红袖轩。 曹昂风尘仆仆,步履未稳,便被貂蝉一把拉住手腕。 “进屋说话。”她声音低沉,将他带入内室。 “红儿,信中所言‘事关根本’,究竟何事?是宫中生变,还是父亲那边……”曹昂开门见山,眉头紧锁。 貂蝉走到他面前,抬眸凝视着他,神情郑重,“比那更紧要。是关乎你自身的根本。” 她再逼近一步,语气转沉,劈头问道:“邹缘修炼那劳什子养生秘术——这事,你知不知道?” 曹昂闻言,神色陡然一敛,点头道:“我自是知晓。她曾说过,此术能固本培元,于自身修为涵养大有裨益。红儿今日为何突然问及此术?” 他自然清楚,邹缘需以完璧之身修行这门家传秘术,故而始终不肯与他同房,他确也不曾勉强。 “大有裨益?” 貂蝉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乍现,“邹家这门秘术,玄奥无比,欲以其本源之力滋养他人命元,尤其是逆天改命,修炼愈深,反噬愈烈!此术是以施术者精元为祭,强行为人续命之法!” 曹昂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你说什么?她从未向我提过......” 她甩开他的手,冷声道:“缘缘这傻丫头,她苦修此术,为的是替你延寿续命!” 曹昂踉跄后退,撞上案几:“胡闹!我这就去找她......” “站住!”貂蝉闪身拦在门前,“她苦心隐瞒,就是不愿你负此重担。你这般冲动,岂不枉费她一片痴心?” 曹昂僵立原地,声音暗哑:“这个傻姑娘,竟存了这般心思!我竟愚钝至此......” 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貂蝉心中一酸,语气稍缓。 “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你急着要给甄宓治病,动用一切方法,甚至想到要缘缘动用这秘术,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你那‘必须获取女子倾心才能续命’的鬼任务吗?” 第233章 不负枕边人 曹昂愕然抬头:“你从何得知?” 你别管我从何得知!” 貂蝉一步逼近,眸中如有烈焰灼灼,“你只须回答我,一切是否都只因那‘任务’?” “绝非如此!” 曹昂断然否认,“红儿,你将我曹昂视作何人?待宓儿,或许起初有诸多考量,如今她既为我妻,我怜她飘零、痛她病躯,救她只因她是我的女人,与任务续命毫无干系!” 他目光灼灼,坦荡如砥:“是,我需要完成任务延寿,却还不至冷血至斯,以身边人生死作筹码!” 貂蝉凝望他片刻,从他眼中辨出那抹熟悉的痕迹——对身边女子近乎本能的怜惜,与那一份愿护所有人周全的贪心。 她轻叹,语气复杂:“是了,我倒忘了,你本就是这般人……曹子修,你这多情的性子,真是……” 她欲言又止,终只道:“那你待如何?甄宓要救,缘缘又当如何?” 曹昂深吸一气:“宓儿之病,我自会另寻名医,绝不损缘缘分毫。至于缘缘——” 他眼中闪过决然,“我必须与她谈一谈。红儿,多谢你坦言相告。我绝不会再让她独承其重。” 貂蝉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言,只道:“望你妥善处理,莫再伤害她。” 曹昂方欲转身,貂蝉忽又叫住他:“你那任务续命之法,究竟管不管用?” 聊起 “系统” 与 “任务”,曹昂神色稍敛,话语间带着一丝保留。 “管用是管用的。只是任务时限不定,难以预料。红儿莫要牵挂,下次任务完成,便能延寿五六载。” “下次任务?”貂蝉厉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做?磨蹭什么?难道下一个任务目标,是那天上的王母娘娘,让你无从下手不成?” 曹昂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也不是不做。只是当前这个任务……尚未完成,急也急不来。” “当前任务?”貂蝉眸光一凛,“这又是何方人物?别告诉我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 曹昂面露难色,似乎不愿开口。 貂蝉见状,心中疑云大起,语气更冷:“说!到底是谁?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难道比我貂蝉更难动心?” 曹昂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是……是宓儿。” “甄宓?!”貂蝉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她不是早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了吗?!人都进了你曹家的门这么久,你现在告诉我,她这个任务还没完成?!” 她愈想愈气,柳眉斜飞:“你连自家过了门的夫人的心都抓不牢,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情场浪子’?” 情场浪子?我何时说过?! 曹昂无奈地揉着额角,含糊其辞道:“实是条件未达,也不知道这...是如何判定的。或许是我近来忙于军务政事,对她确有疏忽。” 貂蝉气极反笑,“曹子修,我不管你那些狗屁倒灶的判定,不管是什么鬼道理!我也不管你下一个任务是要去攻略王母娘娘还是九天玄女!” 她猛地揪住曹昂的衣领,将他拉近,字字如刀:“你给我听好了!当初是你说,我貂蝉是这汉末独一无二的绝色,如今连我任红昌亦为你倾心,我不信这世间还有女子能逃你掌心!” “立刻去将你那‘当前任务’了结!再与缘缘说清,你曹子修不需她以命相换!教她断了修炼之念,好生做她的少夫人,平安度日!” 她松开手,狠狠推了曹昂一把,凤目含威:“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由着她胡来,或者你自己惫懒怠工,害得缘缘妹妹白白耗费心神年华……曹子修,我任红昌定叫你好看!听明白了没有?!” 曹昂看着眼前这张因怒火而愈发明艳生动的脸,叹了口气,“明白了,红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貂蝉余怒未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滚吧!看着你就来气!办不好这事,别来见我!” 曹昂看了她背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扉轻合,貂蝉独对窗外沉沉夜色,幽然一叹。 ------?------ 司空府,西厢院。 曹昂推门而入时,邹缘正倚在窗边软榻小憩。 夏衫单薄,愈显得她身形纤弱,面色苍白,唇色淡极,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不过数日,她竟憔悴如斯。 他心头一紧,放轻脚步近前。 许是察觉动静,邹缘睫羽微颤,悠悠醒转。 见是曹昂,眸中掠过一丝星亮,强撑起身:“夫君?何时回来的?徐州诸事可还顺遂?怎不先知会一声……” “别动。”曹昂疾步上前,坐于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头深锁,“我无事。倒是你,缘缘,何以清减至此?” 曹昂目光巡睃她苍白容颜,满是疼惜,“是为我那封信?为宓儿的病?红儿已同我言明,那秘术反噬酷烈,绝不可轻动!傻缘缘,你为何独自苦撑?若知损你至此,我断不会开这个口!天下名医岂止一家?宓儿的病尚可另寻他法,你的安康才最紧要!” 邹缘见他焦灼情状,心中一酸,又觉慰藉,缓缓垂眸:“红姐姐……都告诉你了?” “她若不言,你待瞒我到几时?”曹昂声音发紧,“莫非待到油尽灯枯之日,才让我知晓,我曹昂之命,是踏着发妻寿数苟延而来?!” “夫君!”邹缘急急抬头,泪光倏然盈睫,“非是如此!妾身只想为你略尽绵力!你身负那般奇症,我身为你的妻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 “故而便择此自毁之途?”曹昂打断,逼近一步,双手扶定她单薄肩头,“缘缘,你看着我!在你心中,我曹昂竟是那般无能孱弱,需靠妻子殒命方能偷生的懦夫不成?!” 邹缘泪如断珠,拼命摇头:“不曾!妾身从未作此想!在缘缘心中,夫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天意弄人……我只是怕,怕极失去你……” 语至尾声,已是泣不成声,她终是崩溃,伏在他胸前恸哭起来。 曹昂紧拥她轻颤身躯,声音沙哑:“傻姑娘……真是傻……” 待她哭声渐歇,他方托起她泪痕斑斑的脸,目光沉静,字字清晰:“缘缘,你听真切了。我曹昂此生,绝不会用你的命换我的命。若行此不义,我便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你夫君!” “可你的寿数……”邹缘哽咽难言。 “我的寿数,我自有担当!”曹昂语气斩钉截铁,“系统任务虽艰,非是绝路。你看,我如今不好端端在此?往后亦必如是!我要你好好活着,与我并肩同看这江山如画,而非为我燃尽自身,化为一抔黄土!那般偷来的寿数,我要之何用?徒令余生锥心刺骨而已!” 他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那劳什子秘术,从今日起,不许再练。” 邹缘怔怔地望着他,泪落如雨。 曹昂低叹一声,指腹轻拭她颊边泪痕,嗓音温沉:“怎的又变回当年那个小哭包了?这么些年光景,也没半点长进……” 他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也不知羞,堂堂曹家嫡长媳,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邹缘破涕为笑,羞恼地用指尖掐他腰侧,却被他低头吻住。 第234章 仙子落凡尘 一吻绵长,渐次深入。 曹昂指尖悄然探入衣襟,邹缘身子微颤,情潮暗涌。 意乱情迷间,他的手继续下探时,邹缘却猛地按住。 “夫君…且慢!”她气息微促,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你常言天命有数,不知你寿数尚余几何?” 曹昂动作顿住,仔细看她:“怎么又问起这个?” “就是忽然很怕时光太短,不够相伴。”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曹昂隐约察觉异样,慨然道:“缘缘,我的命数,自有天定!若你因我而有丝毫损伤,我纵活千年,又有何意趣?!” 邹缘抬头,带着久违的娇嗔:“你就告诉我嘛?” 自她嫁入司空府中,这般小女儿情态已许久未见。 曹昂心下一软,低笑:“现余不足八载。不过,也足够做很多事了,完成当前任务,尚可延寿数载。” “不足八载……”邹缘的心瞬间沉入冰谷。 足够什么?够他平定天下,还是够……陪她走完这短暂余生? 延寿的希望,她绝不能放手! 她不甘心地追问:“如何才能完成当前任务?” 曹昂想起系统面板上甄宓那停滞的倾心度,心下微虚:“宓儿因自身心疾与她姐姐之事,顾虑良多,进展缓慢,我实不忍相逼。” 邹缘怔住。 若甄妹妹的心疾治不好,他这任务是否永无完成之日?他会不会寿尽于此? 这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彻底清醒。 绝不能在此刻沉沦迷失,损耗那可能为他续命的元阴根基! 见他再度俯身欲吻,邹缘用尽力气抵住他胸膛,偏头急声道:“夫君…夫君!” 曹昂蹙眉不解。 邹缘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游移,急寻借口:“妾身方才想起,甄妹妹既已回都,归宗礼须尽早操办,不宜再拖。诸多细节,还需与夫君商议。” 曹昂目光深沉地看了她片刻,才淡然道:“哦?你有何想法?” 邹缘趁机整理衣襟,借机平复狂跳的心,语气竭力平稳:“甄妹妹身份特殊,此礼关乎河北士族人心。仪程需仔细斟酌,需得万全,既要风光,亦不授人以柄。” 曹昂沉吟后点头:“缘缘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操持,我放心。” “妾身定当尽力。”邹缘垂眸应下,心下稍安。 曹昂看着她瞬间恢复的冷静疏离,目光复杂,终是再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缘缘,你既不愿,为夫不勉强。只是辛苦你了。” 邹缘依偎在他怀中,闭目轻轻摇头。 心中默念:只要你安然,这点辛苦,算得什么。 曹昂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似怜惜,似无奈。 “好了,你先歇着。” 邹缘温顺点头:“是,夫君。” 曹昂起身,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 曹昂步出司空府,转而折向红袖轩沁香居。 室内暖香静谧,伏寿正倚在软榻小憩。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她慵懒睁眼,眸中漾开温柔笑意。 曹昂近前坐下,执其手细问孕期琐碎,又谈及宫中关于皇后“静养”的些许流言,及貂蝉如何巧妙周旋。 温存片刻,他方起身辞出。 廊下凉风习习,一道窈窕身影斜倚朱柱。 貂蝉抱着臂,紫绡披帛在晚风里轻扬,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哟,这是刚从寿儿妹妹的温柔乡里出来?邹缘妹妹那儿的心结,可算解开了?” 曹昂驻足,无奈一笑:“红儿莫要打趣。我已与缘缘剖明心迹,然她自有坚持,我岂能相强?” “那便是还未成事?”貂蝉柳眉一挑,步下台阶,指尖虚点,“曹子修!你平日沙场点兵、运筹帷幄的杀伐决断呢?缘妹妹是心系于你,才自缚茧中!你堂堂男儿,就不能主动破局?等她自个儿想通,要待到何时?” 曹昂默然苦笑。 貂蝉压低声线,美眸锐光一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今日在许都,她或能听进一二;待你回了徐州,山高水远,难保她不会重拾旧念。只要那修炼的‘根基’犹在,此心魔便难除。” “根基?”曹昂蹙眉。 “处子元阴!”貂蝉一字一顿,“邹家这‘灵枢蕴元法’,此乃根基,亦是枷锁!不断此根,终是后患。” 曹昂眸光一凝:“你是说……” “釜底抽薪!”貂蝉声轻而坚决,“唯有破此枷锁,绝其修炼之基,她方能真正断念,你也才能真正安心!” “这……”曹昂呼吸一窒,苦笑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穿越前看过的普法栏目——婚内那啥……也是违法的啊! 就算在这时代,也......不行不行,有辱斯文。 “甜不甜,你扭下来尝尝才知道!”貂蝉恨铁不成钢,“她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你略施手段,她半推半就,这事不就成了?非得等她给你立个字据画押不成?曹子修,你何时变得这般迂腐!” 曹昂心念电转。 确是如此,既两心相悦,自己这般迟疑,反显矫情。 用强自是不可,但若以情动之,让她心甘情愿……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拱手笑道:“红儿一语,如拨云见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貂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这还像话。快去罢,莫再耽搁。” ------?------ 是夜,月华皎洁。 曹昂称政务繁忙,宿于书房,继而便有风声传出,道大公子旧伤似有反复,饮食俱废。 邹缘闻讯一惊,亲自炖了参汤送至书房。 曹昂见她过来,只按着太阳穴,面色疲惫:“有劳缘缘挂心,只是政务冗杂,实无胃口。” 邹缘见他眼下青黑,心疼不已,柔声劝道:“夫君纵为国事操劳,也当时时保重。” 曹昂趁势握住她的手,叹道:“身边无人提醒,总易忘却。” 邹缘心尖一软,几乎落泪。 曹昂状似无意道:“昨夜梦见你我新婚之时,你身着嫁衣的模样,历历在目。” 言罢,起身负手望月,一声轻叹,余韵悠长。 邹缘怔在原地,心湖波澜起。 夜深时,曹昂抱一坛“矛五剑”陈年佳酿,叩响了邹缘的房门。 “缘缘,今日偶得美酒,想起你素日雅好此物,特来与你共品。” 几杯醇酒入喉,曹昂浅酌,主要劝邹缘喝。 烛影摇红,气氛渐暖。 曹昂便开始细数往事,从初逢至今,点点滴滴,说得邹缘眸中水光潋滟。 见火候已到,曹昂倾身靠近,气息带着酒香,“缘缘,我知你心有顾虑。我不敢强求,只让我抱一抱,可好?” 邹缘心防松动,兼之酒意氤氲,被他温言软语一哄,身子便软了半边,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这一抱,便再难分开。 ...... “别...说好只抱抱的...” “嗯,就解个外衫。” “你说话不算话...” “咦?这玉带钩怎么卡住了?” “我自己来...呀!你解我中衣系带做什么!” “检查下是不是和披帛缠住了。” “胡说!明明是你刚才转圈时...” 让我看看这腰带有多紧。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好,那就像这样抱着。 你手掌太烫了... 这里冷么? 有点... 这件褪了吧,硌得慌。 至少留件里衣... 这样暖和些了? 不...元阴...心法... 不练了,我比那心法暖和多了。” “...别咬那里...” “方才谁死死搂着我脖子不放的?” “...你属狗的么...” “比练那秘术有趣吧?” “哼...讨厌。” “我的仙子终于肯落凡尘了。” 第235章 破枷新生 翌日天光,穿牖而入,满室清辉。 邹缘倦然醒转,只觉浑身软乏无力,筋骨间似浸了绵密的酸意,尤其是某处隐痛,无声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她微一动弹,那缕涩痛便骤然明晰,忍不住轻“嘶”一声,眉尖微蹙。 昨夜种种,轰然漫入灵台——烛影摇红,酒气氤氲,他耳畔温存的低语如丝如缕,灼热的怀抱似烙似烫,还有那些辗转间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光景,挥之不去。 什么只抱抱,分明是步步为营,将她吃干抹净! “夫君!”邹缘又气又羞,挣扎着想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起身,奈何浑身酥软,使不上力,只能攥紧粉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身旁之人。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灌醉我的?说什么品酒谈心,结果、结果……” 曹昂含笑看着她羞恼的娇态,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嗓音慵懒,满是笑意:“结果如何?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夫人心防坚固,为夫只好略施小计了。” ‘’再说了,昨夜可是有人主动搂着我不放,一声声唤着‘夫君’……” “你胡说!”邹缘耳根瞬间红透,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反驳,声音绵软,“我、我那是醉了!不作数的!” “醉了?”曹昂挑眉,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到怀中人身躯一颤,笑声更沉,“那为何有人半梦半醒间,还缠着我要‘再饮一杯’?” 邹缘羞窘交加,张口在他肩头咬了一下,嗔道:“登徒子!趁人之危!” 曹昂吃痛“嘶”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手臂收拢,将温香软玉箍得更紧,喟叹道:“是是是,我趁人之危了。可若非如此,我的缘缘还要在那秘术的枷锁里困到几时?让我日夜悬心?” 提及此事,邹缘捶打的动作一顿,抬起含羞带怯的美眸,怔怔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惘,还有一丝轻松:“我那养生秘术…终究是前功尽弃了。” 多年苦修,为此坚守,一朝尽付东流。 就在这时,曹昂脑海中一道久违的系统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状态更新。因与上古秘术大成者邹缘灵肉交融,引动其本源生机反哺,宿主寿命增加:6年。」 曹昂心神一震,立刻在意念中急问:“系统,我这延寿对她可有损害?” 「本系统仅能感知并评估宿主自身状态,无法探测他人。此问题需询问当事人本人。」 曹昂捧起邹缘的脸,目光温柔:“傻缘缘,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能为我逆天续命。不过……说来我也并非一无所获。方才我心有所感,因你秘术已臻大成,昨夜我似乎从中获益,延寿数载。你实话告诉我,这对你的身体,可有什么影响?” 邹缘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了然:“你竟能感知到?秘术大成后,我确实又多修炼了两年。时日尚短,损害尚在可控之内,你不用担心,日后我自会寻法子修补调养。” 她语气微顿,露出一丝惋惜,“只是我原想着若能更进一步,或可帮你多延寿几年,或可帮到甄妹妹,如今看来,却是可惜了。” 听闻损害可控,曹昂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他面露不解:“缘缘,你们邹家为何要代代传承这等决绝之法?” 邹缘目光悠远,似在追溯家族久远的记忆,轻声答道:“先祖曾于乱世中,为救万千苍生免于涂炭,不得已窥探天机,创此逆天续命之术。虽成一时之功,亦承其大道之重,此乃我族之宿命。” “既知反噬酷烈,世代修炼,代代承受,所为何故?”曹昂追问道。 “天道至公,施术为人逆天续命,扰动命数,必以施术者自身本源元气为偿,此乃不可悖逆的法则。”邹缘神情收敛,“至于我族世代坚守……因我邹家,乃是‘守星人’。” “守星人?”曹昂眸光一凝。 “嗯,”邹缘望入他眼中,愈发庄重,“乱世如长夜,必有星辰应运而生,其光芒关乎天下气运走向。我族之责,便是寻得并守护这些星辰,在其蒙尘遇劫之际,助其度过死劫,重焕光彩。” 曹昂心潮微动,声音低沉:“那你选择守护的,是哪一颗星辰?” 邹缘眼中泛起如水柔情,轻抚他的脸颊:“夫君你志在扫平纷乱,安定天下,使万民得所,自然便是缘缘愿倾尽所有、以命相护的那颗星辰。” 星辰?!这难道是穿越者的使命? 曹昂心中巨震,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傻缘缘,谢谢你。你无事便好!” “至于宓儿的事,我自有计较。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华佗不行,我们就找张仲景!中原没有良药,我们就去交州,去西域找!!” “但既然秘术枷锁已断,从今往后,你便只是邹缘,是我曹昂要携手白首的妻子,安安稳稳陪我走完这一生。可明白了?” 邹缘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疼惜与坚定。 她郑重点头。 清白身既付,养生秘术只能搁下。 嗅着身侧人安稳的气息,邹缘心下奇异般踏实起来。 心中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她鼻尖一酸,再次埋首他怀中,声音哽咽:“你可知,我有时多怕时光太短,怕终究留你一人……” “不会。”曹昂斩钉截铁,“有你在身边,我必长命百岁。倒是你,若再敢动那些损己利人的念头,看我家法伺候。” 邹缘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伺候……” “哦?”曹昂眸色转深,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困于身下,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小哭包既然还有力气打人,看来是不累?那为夫不介意再好好‘伺候’一回,以示惩戒?” “你敢……唔……” …… 窗外,晨光熹微,鸟鸣啁啾,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红绡帐底,鸳鸯交颈,昨日种种枷锁已断,今日只余缱绻情深。 ------?------ 帘外曦光穿隙,在锦榻边投下细碎金芒,檐下鸟鸣清脆,扰醒帐中酣眠。 曹昂已不知何时,悄然起身,赴往军务。 邹缘在侍女服侍下起身,步履间虽余几分慵懒不适,眉宇间经年的沉郁孤寂却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柔情滋润后的缱绻风韵,眼底更漾着藏不住的明媚光泽。 她对镜理妆,指尖轻抚过颈侧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脸颊微热,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侍女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笑着奉承。 邹缘轻轻“嗯”一声,语气前所未有的松快:“备车,我要去城东别院接甄夫人回府。” “是,夫人。” 当邹缘的马车抵达城东别院时,甄宓已梳妆完毕。 见到邹缘,甄宓款款行礼:“有劳姐姐亲自来接。” 邹缘快步上前扶起她,柔和地打量:“妹妹何必多礼。瞧你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许。” 甄宓今日特意穿了件更显庄重的湖蓝色曲裾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仍显柔弱,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端庄清丽。 甄宓浅浅一笑:“许是归家心定。倒是姐姐,”她眼波在邹缘脸上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今日瞧着格外不同,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236章 一见甄心 邹缘诧异,纤指微顿,“何处不同?妹妹往日见过我?” 甄宓浅笑盈盈,眼波流转似春水:“虽未亲见,但常听靓姐姐、梅姐姐提起,说姐姐素日娴静如秋水映月。今日一见,似有不同,方知姐姐眉梢眼角添了几分轻快流转的情致,想来是夫君回府的缘故?” 一番话说得邹缘耳根微热,她细看甄宓,叹道:“早闻妹妹风姿绝俗,今日方知名不虚传。更难得妹妹观察入微,心细如发。日后在府中,若有所需,尽管来寻我便是。” 甄宓眸光微动,顺从颔首,“一切有劳姐姐安排。前番调理药方,妾身感激不尽,日后还望姐姐多多指点。” 邹缘眼底掠过一丝黯影,轻声道:“快别言谢,只恨姐姐未能帮上大忙。” 甄宓闻言,眸中讶色一闪而逝。 ------?------ 车驾抵达司空府东侧门,正待入内,恰逢曹丕与曹休一身劲装自演武场归来。 车帘摇曳间,曹丕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内,恰落在微微掀帘的甄宓脸上。 刹那间,他呼吸一窒。 只见那女子云鬓轻拢,肤光胜雪,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一双秋水翦瞳含着淡淡轻愁,清冷绝俗,竟是他生平未见之殊色。 他素知兄长身边姝丽如云,却万未料到还有此等绝色。 曹休瞥见时,忍不住低呼:“嘶……这是谁家女公子?竟有如此容貌!” 他轻碰曹丕,“丕弟,你瞧,这莫非就是大兄新迎回府的那位甄夫人?” 曹丕蓦然回神,强压下心头悸动,低声斥道:“休得妄议兄长内眷。” 目光却难以从那张脸上移开。 曹休兀自咂舌:“早闻河北甄家五女均有倾国倾城之色,今日方知传言不虚!这还只是甄家大姐……那真正名动河北、嫁与袁熙的甄家女公子,又该是何等风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真正名动河北的甄家女公子……” 曹丕心头如受重击。 眼前甄家大姐已是殊色! 那传闻中更胜一筹的洛神之姿,又当如何?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野草疯长:袁绍败象已露,邺城指日可下。 城破之时,那倾国倾城的甄宓命运将如何?若能趁乱…… 他垂眸掩去眼底暗流,袖中拳头默默握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走吧,莫要耽搁。” 心中已决意派遣心腹,密赴邺城,不惜代价掌握甄宓动向与城防虚实。 ------?------ 马车驶入司空府。 邹缘携甄宓前往拜见丁夫人。 她一路低声提点:“母亲性子爽利,最重规矩与子嗣。你谨守礼数,少言多听,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甄宓感激颔首:“谢姐姐提点。” 二人入正院堂屋,室内檀香清淡,陈设典雅庄重。 丁夫人端坐主位,手持念珠,面色平静。 邹缘与甄宓上前行大礼。 “儿媳邹缘,携新妹甄姜,拜见母亲,愿母亲福寿安康。” 丁夫人抬眼,目光先落邹缘身上,微微颔首,继而细细打量甄宓,威仪自在。 “起来吧,看座。” 二人谢座后,丁夫人缓声道:“昂儿早前提及,欲为你补行归宗之礼。你既入我曹家门,此礼应当。只是……” 她话锋微转,“老身听闻,你身子骨不甚爽利,素有心疾?” 甄宓心下一紧,起身敛衽,声线柔和却清晰:“回母亲的话,妾身自幼心脉微弱,幸得良医调理,近年已有好转,平日稍加注意便无大碍。劳母亲挂心,是妾身不是。” 丁夫人眉尖一蹙,拨动念珠:“心脉之症非同小可。曹家子嗣为重,女子体健方是根本。这次往返舟车劳顿,你这身子骨当真吃得消?” 甄宓敛衽躬身,声线温婉:“母亲宽心。此番行程,夫君与儿媳早已妥帖安排,一路缓辔而行,不赶时日,更有医官随侍左右。前番幸得华佗先生诊治,先生言我这病症,最需心境开阔、略作流转,反倒于调养有益。何况归宗认祖,本是妾身应尽之责,何谈辛苦。” 丁夫人闻言,脸色稍霁,转而看向邹缘,语气放缓了些:“缘儿,你身为正室,往后须多照看她几分,莫叫她累着了。” 她语气略沉,又道,“你自个儿身子也需上心。调养这么些年,应早作打算,开枝散叶方是正理。莫只顾旁人,疏忽自身。” 邹缘颊生微热,垂首恭应:“儿媳明白,谨记母亲教诲,定当尽力。” 丁夫人颔首,又看向甄宓:“你也是。既入我家,便遵家规,好生将养,莫让我儿过度操劳。子嗣之事,更须上心。” “儿媳明白,定当谨记母亲教诲。”甄宓低声应道,袖中指尖微蜷。 她这身子,能否为曹昂诞育子嗣,实是未知之数。 “嗯。”丁夫人似是满意,“既已定下,便去书房见司空吧。昂儿应在彼处。去吧。” “是,儿媳告退。”二人齐声应道,行礼退出堂屋。 邹缘见甄宓面色黯然,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声低劝:“妹妹莫往心里去。母亲素来重子嗣,不过是关心则乱,并无他意。你年纪尚轻,身子慢慢调理便是,来日方长。何况夫君待你一片真心,这份情意,才是最要紧的。” 甄宓闻言,唇边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多谢姐姐体谅开解,妹妹记下了。” ------?------ 书房内光线略暗。 曹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山河舆图前,其身量虽不魁梧,身姿却挺拔如松,未回头,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曹昂则垂手恭立在一旁,见到甄宓进来,他目光微凝,递过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甄宓不敢怠慢,行至书房中央,依照最标准的礼仪,屈膝跪下,行大礼参拜:“妾身甄姜,拜见司空大人。” 曹操缓缓转过身。 他踱步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子。 “抬起头来。”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甄宓依言微微抬头,垂着眼睫,不敢直视。 曹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嗯,确是传闻中甄氏女的风仪。只是……” 他话音微顿,扫过她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形,“闻甄家长女以明快康健着称,观你气色,似有不足,可是路途劳顿所致?” 甄宓心中一凛,正欲斟酌言辞。 一旁的曹昂已上前一步,拱手从容应道:“回父亲,姜儿她自小生长河北,初至中原,水土略有不服,加上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尚未完全康复,故而气色稍差。儿臣已请医官悉心调理,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 曹操闻言,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一瞬,又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甄宓,不置可否地,淡淡道:“既如此,好生将养便是。起来吧。” “谢司空大人。”甄宓暗暗松了口气,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侍立。 曹昂的及时解围,让她心头一暖。 “此番归宗礼成,路途遥远,辛苦你了。”曹操回到书案后坐下。 “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甄宓恭敬应答。 曹操话锋忽然一转,“听闻你有一妹,有洛神之姿,名动河北,如今仍在袁氏?” 第237章 软语娇缠 甄宓心中剧震,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保持平稳:“回司空,确有舍妹宓儿,已嫁与袁氏次子袁熙为妻。”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袁本初如今病重,其二子不和,河北局势诡谲。你们姐妹一母同胞,情深义重,或许日后机缘凑巧,倒可叙叙旧情。” 这话意有所指,暗藏机锋,甄宓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谨,“妾身如今已是曹家妇,心之所系,唯有夫君与曹氏宗族。姐妹之情,只为念及往日骨肉相连的情分,不敢有半分他念,更不敢涉入朝堂纷争,唯有安分守己,恪尽妇道而已。” 曹操盯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很好。识大体,明进退,方是安身立命之道,既入我曹家门,若能始终安分守己,曹家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嗯,下去吧。”曹操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公文。 “儿臣(妾身)告退。”曹昂与甄宓行礼后,缓缓退出书房。 ------?------ 书房那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甄宓紧绷的心弦一松,身体微晃。 “小心。”曹昂赶紧扶住,将她的手握入掌心。 她心中一暖,不由向他靠拢,低语:“无事,只是有些腿软。” 曹昂臂弯用力,让她倚靠自己,语气骄傲:“方才应对极好,辛苦你了。” 他目光怜惜地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父亲面前,能如此从容得体,殊为不易。” 二人相视一笑,无声的默契在目光间流转。 他护着她,她倚着他,身影在阳光下,自然而亲密。 恰在回廊拐角,一人身影骤现,正是曹丕。 他一袭劲装,似要出门,见到兄嫂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甄宓。 明亮光线下,她云鬓微松,面色虽白,却更显一种脆弱的韵致。 依在长兄身侧那全然依赖的姿态,竟比初见时更令人心惊。 少年心性,何曾见过这般清丽与娇柔并存的绝色? 甄宓垂眸,借整理鬓发将脸侧向曹昂,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曹丕刹那的失神与甄宓细微的闪避,曹昂尽收眼底。 他心头一凛。 史书所载,邺城破后,正是弟弟曹丕抢先纳甄宓为妻,而她终局凄凉。 一股强烈的戒备,骤然弥漫心间。 曹昂臂弯顿时收紧,将甄宓护得更紧,同时上前半步,挡去了曹丕大半目光。 他眼神锐利,语气沉肃:“丕弟。” 曹丕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目光,垂首拱手,“大兄。” 顿了顿,视线低垂,“……见过嫂夫人。” 甄宓微微屈膝还礼,姿态端庄。 曹昂面色平淡:“才从演武场回来,又要出门?勤练虽好,也须张弛有度。” “弟弟明白。”曹丕感到兄长话中的疏淡,心中微涩,侧身让路,“大兄、嫂夫人请。” 曹昂不再多言,护着甄宓从容走过。 直至感觉身后目光消失,他肩头才稍稍放松。 他低头正对上甄宓抬起的眼眸——清澈见底,含着一丝笑意。 他微微一笑,轻拍她的手背:“宓儿,我送你回城东别院休息。” 话音未落,邹缘已从廊下转出,轻执甄宓手腕,含笑对曹昂道:“夫君且慢。” 她笑意温婉,“妹妹既已归家,岂有再住外宅之理?我已将西南边的‘枕霞阁’收拾出来,清静雅致,一应俱全,离我也近,便于照应。” 她转向甄宓,柔声说:“妹妹身子弱,来回奔波反受劳累。不如就住在府中,既方便调理,我们姐妹也可朝夕相伴,说话解闷,强似独居在外。” 曹昂见邹缘举止愈发从容,气度沉静,俨然已有主母风范,心中慰藉,握了握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何言辛苦。”邹缘浅笑,又问甄宓,“妹妹觉得可好?若有不同,但说无妨。” 甄宓敛衽一礼:“姐姐安排极妥,妹妹感激不尽。” “既是一家人,不必客气。”邹缘含笑扶起她,对曹昂递来个安心的眼神,“我这就带妹妹去安顿,夫君自便。” 曹昂点头:“有劳缘缘。宓儿,你安心住下。” 又对邹缘低语:“晚些我再来看你。” 邹缘颊泛红晕,含笑颔首。 二人并肩离去,低声细语,阳光下拉出袅袅婷婷的身影,一派岁月静好。 ------?------ 枕霞阁,烛光摇曳。 曹昂踏入内室时,甄宓正斜倚窗边软榻。 月白寝衣衬得她肤光胜雪,青丝如瀑般散落在锦衾上,平添几分慵懒柔媚。 “夫君来了?” 她懒懒抬眼,嗓音软糯。 曹昂在榻边落座,伸手探向她的额温,指尖触及一片微凉:今日可还咳得厉害? 甄宓顺势将脸颊蹭过他掌心,“服过药好多了,只是总觉寒意浸骨。” 纤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她眼底漾着细碎水光:“夫君的手,真暖和。”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倒让他心头微讶:这是唱的哪出?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眉峰微蹙:“既这般畏冷,怎还坐于风口?” “因这里能看见月亮呀。” 甄宓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碎成星河,“夫君你看,今夜月牙儿,像不像我眉间的花钿?” 长睫轻颤,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 曹昂低笑俯身,“确有几分相似,只是 —— 不及宓儿半分明艳。” 甄宓脸颊飞红,却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夫君这般甜言蜜语,怕是常对缘姐姐她们说吧?” “这是吃味了?” 曹昂挑眉,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那为夫单独为你想一句更好的?” “才不要听。” 甄宓偏过头,耳尖泛红,“夫君还是留着这份心思,稍后去哄缘姐姐才是。” 曹昂忍不住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 “夫君……” 她忽然轻咳两声,身子微颤,眉尖蹙起,“窗子是不是未关严?” 曹昂即刻起身去检视窗棂,待回转时,却见甄宓已挪至榻里侧,空出大半位置,正抬手拍着身旁软枕,眼底藏着狡黠:“夫君坐这儿,帮宓儿挡挡风,可好?” 这般明目张胆的邀约,让曹昂呼吸微滞。 凝视她苍白面庞上的羞红,几分心动悄然蔓延。 “好。” 他依言落座,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后背,“这样可还冷?” 甄宓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他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夫君身上好暖。” 曹昂见她娇态可人,不由问道:“宓儿今日,倒比往常灵动许多。” 甄宓抿唇偷笑,“谢夫君白日维护之情,另外…… 回徐州时,我还想骑马。” 曹昂微怔,随即失笑:“闹了这半日,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第238章 谋国亦谋芳 曹昂微怔,随即失笑:“闹了这半日,原来打的是这主意?上次险些摔着,还不长记性?” “那次是意外嘛。”她扯住他衣袖轻轻摇晃,“再说不是有夫君在吗?你护着我,定然无碍的。” 见她这般时而清冷如霜、时而娇缠似水的模样,曹昂心头一软,“从许都到徐州路途遥远,你身子才见好,经不起连日颠簸。” 甄宓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兰息轻吐:“那妾身白日乘车,只在傍晚天气晴好时,陪夫君骑一小段可好?”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绵软,“就当是透透气,看看夕阳。” 温热的气息拂过,曹昂终是败下阵来,无奈一笑:“依你便是。不过……” “知道啦!”甄宓嫣然抢白,眉眼弯弯,“约法三章——对不对?选最温驯的马,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稍有不适立时回车!” “你倒是记得清楚。”曹昂失笑,伸手轻点她鼻尖,“这般心心念念要骑马,莫不是别有企图?” 甄宓颊生红晕,别开脸去:“妾身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贪恋与...那份自在罢了。” “当真如此?”曹昂低笑,眸色渐深,越靠越近,几乎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 甄宓却忽地侧首望向窗外,轻呼:“呀!都这个时辰了,缘姐姐怕是等久了呢……夫君快去吧。” 曹昂一怔,只得悻悻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笑道:“罢了,罢了,明日启程的事宜,你可要仔细打点。” 甄宓唇角微扬,指尖悄悄勾了下他拂过榻边的衣带,又迅疾松开。 曹昂终是没忍住,折返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记:“你呀……跟谁学的这般会磨人?”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甄宓以指轻触犹带温热的唇瓣,抿唇笑了起来,眼底流光狡黠如狐。 ------?------ 从枕霞阁那暖香氤氲中抽身,夜风拂面,曹昂深吸一口凉意,才将甄宓撩拨起的心火稍稍压下。 那女子,弱质纤纤偏生七窍玲珑心,最懂如何拨动心弦,真是个小妖精。 曹昂定神敛气,念及徐州诸事繁芜,心念微动间,想起一人。 他单骑策马,径往军师祭酒郭嘉府邸。 无需通传,推门便入,只见郭嘉斜倚窗边软榻,一袭素袍松垮覆身。手中一卷闲书,案头小几温着一壶清酒,药香与酒香交织,在静室中袅袅氤氲。 他面色苍白如,唯有双眸亮得慑人,见曹昂到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 “哟,大公子,竟有余暇踏足我这陋舍?” 曹昂自取胡床落座,提壶为郭嘉斟了半盏,又给自己满上:“东南风紧,特来向先生借一缕清明,定我方寸。” 郭嘉嗤笑一声,接杯浅啜:“方寸?大公子的方寸,何时需旁人置喙?直说吧,是为荆州,还是那已成丧家之犬的刘玄德?” 曹昂神色一凛:“先生神机妙算,二者皆有关联。刘备新投荆州,刘景升坐拥沃土却无进取之心,若容其休养生息,恐成心腹大患。先生以为如何?” 郭嘉搁下酒杯,语气淡远:“刘景升带甲十万,却性多疑忌,内受制于蔡、蒯大族,外无并吞四海之志。收留刘备,不过借其名望御我北境兵锋,兼以牵制江东孙权。然刘备非池中物,岂甘久为人爪牙?此二人同床异梦,裂隙必生,不过迟早罢了。” 他话音微顿,眸中精光乍现:“刘备确是人杰,韧性卓绝。然其此刻兵微将寡、仰人鼻息,纵有雄心,亦需时日蛰伏。眼下要务,不在急图荆州,而在巩固徐州、经营东南。待袁绍内部分崩,河北可图之时,再遣一上将自宛、叶而出,威慑荆州——刘备若动,则刘表生疑;若不动,则刘备自困。此乃阳谋,无需急于一时。” 曹昂深以为然,颔首道:“先生高见,昂受教。如此,经营徐州为首要,荆州之事可暂置其次。” 郭嘉微微颔首,忽的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唇,肩头轻颤。 曹昂蹙眉欲唤医官,却被他抬手止住。 缓过气来,郭嘉抬眼望向曹昂,眼神复归平日的慵懒不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事已了。大公子此番北上南下,建功立业,红颜在侧,可谓志得意满。可莫忘了,昔日出征前,你曾应下我的事。” 曹昂一怔,随即恍然失笑:“先生所指,莫非是河北那位刘夫人?” 郭嘉懒洋洋倚回软枕,眸中兴味盎然:“然也。听闻袁本初之妻,不仅貌美,更兼别有风韵。他日踏平邺城,大公子可别只顾自纳,忘了给嘉留一份。嘉虽体弱,鉴赏美人之心,却从未稍减。” 曹昂深知他性情放达,朗然笑道:“先生放心,昂岂是食言之人?他日若有幸入邺宫,必为先生留意,寻那解语知趣、能温酒添香者,送至榻前。” 郭嘉闻言放声大笑,酣畅淋漓:“好!好!有此一诺,嘉这病榻生涯,倒多了几分盼头!去吧,好生经营徐州,莫辜负大好年华,还有那诸多等你归去的佳人。” 曹昂起身,郑重一揖:“先生保重,昂告辞。” 步出郭嘉府邸,曹昂心绪难平。 既因得获良策而豁然清明,亦为这位亦师亦友的先生身弱体衰而暗生隐忧,更对乱世中的别样人生生出难言慨叹。 这兵戈扰攘之世,或有人逐鹿天下,或有人汲汲功名,唯独郭奉孝,纵处生死边缘,仍以风骨赴风流,活成了乱世中一抹最不羁的亮色。 ------?------ 夜已深沉,曹昂归返司空府,径直踏入西厢院。 院内灯火温静,光晕柔和。 踏入内室,邹缘正坐于菱花镜前,侍女轻柔地为她卸下钗环。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她微微一怔,随即对侍女柔声道:“且退下吧。” 侍女敛衽一礼,悄然退下。 室内只余二人。 邹缘这才起身相迎,步履间似比平日迟缓一分,带着初承雨露后的娇柔韵致。 一身杏子红软缎寝衣,墨发流泻,洗尽铅华的脸庞在灯下愈显清丽,却也透着一丝倦意,眼波流转间,平日的沉静里糅杂了羞涩与些许柔弱。 “夫君来了。”她声线轻柔,目光与他相触即分,颊边染上淡淡绯色,似乎还不惯这般亲密后的独处。 曹昂自然察觉她的异样。 心下了然,怜惜与愧疚交织,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引至榻边坐下,自身亦落座其侧,温声问:“身上可还乏累?”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纤细腰肢。 邹缘的脸霎时红透,连耳根都染上胭脂色。 她声若蚊蚋:“还、还好……夫君莫问……” 这般羞窘情态,与平日端庄持重判若两人,别有一番风致。 第239章 心随君,身被留 曹昂心下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邹缘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温顺地倚靠他肩头,却仍不好意思抬眸看他。 “是我不好,昨夜孟浪了。”他低语致歉,指尖轻柔梳理她披散的长发。 邹缘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怪夫君……是妾身自己……” 语未尽,将脸更深埋入他颈窝,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清冽气息,让她安心,又心跳失序。 曹昂低笑,低头轻吻她发顶:“缘缘,谢谢你。” 邹缘心尖一暖,抬眸望他,眼中柔情满溢:“夫君何出此言,我们是夫妻。” “是,我们是夫妻。”他凝视她美丽的眸子,认真重复。 邹缘抿唇点头,忽想起一事,问道:“甄妹妹可安顿好了?明日行程,她那般身子,妾身总有些牵挂。” “已安排妥当。”他将大致安排跟她说了,“她懂事的很,你不必忧心。倒是你,”他话锋一转,“明晨不必早起相送,多歇息。府中事务,暂交得力之人,不许劳神。” 邹缘心中甜涩交织,柔顺应下:“嗯,妾身听夫君的。” 两人相拥,一时静默,室内只闻彼此清浅呼吸与烛花轻微哔剥。 曹昂忽又轻笑:“今夜可还需为夫…那般伺候?” “夫君!”邹缘蓦地抬头,美眸圆睁,伸手去推他却被揽的更紧。 她咬唇垂睫,挣扎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再说……我便去寻母亲去安歇了,明早你还要远行……” 曹昂蹙眉,作失望状:“哦?看来是为夫‘伺候’不周?唉,技艺未精,尚需多多研习……” 言罢,手已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抚。 “不是!”邹缘急急否认,脱口而出又惊觉失言,羞得无以复加,将头埋进他怀闷声道,“你、你明知故问!” 曹昂朗声笑起来,将人紧搂怀中,柔声道:“好,不问了。” 他忽然吹熄了灯火。 “夫君?”邹缘在黑暗中轻唤。 “今夜这‘养生秘法’,我可要好好领教咯。” “等等!案上《黄帝内经》还没收...” “此刻最该研读的,怕是《阴阳调和论》? “你...你胡说八道!” “咦?夫人身上怎有当归气味?莫非偷偷给自己开了温补方子?” “是药膳!药膳!啊...别咬这里!” “说起来,你这藏得够深啊,碰一下就...” “闭嘴!再敢说...我就...” “就怎样?继续修炼你那秘术?大道至简,清静无...唔!” “咬死你算了!” “哎呦,这招狠!比你们邹家那秘术厉害多了——哎呦,别真咬!为夫错了!” “错哪了?” “错在...昨夜不该发现我家夫人的开关... “曹!子!修!” “在呢在呢...说真的,早这般多好,练什么鬼秘术...” “...要你管!” “不管不管...反正现在跑不了了...” ------?------ 翌日,晨光熹微。 司空府门前车马辚辚,亲卫们正做最后的检视。 曹昂一身利落骑装,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终落在一旁话别的两位女子身上。 邹缘正将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甄宓,温声道:“妹妹,这是我根据华先生所留医案,又参酌家中秘传,为你重新拟定的温养方剂。你务必按时服用,静心休养才是。” 甄宓接过,感激地握住邹缘的手:“有劳姐姐费心,妾身记下了。” 一阵晨风掠过,曹昂即刻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轻轻将甄宓裹紧,“风大,快回车里去吧。” 甄宓被他这般细致关照,颊上顿时飞起红霞,羞怯地垂下眼帘。 邹缘不由莞尔,打趣道:“瞧瞧,还是夫君想得周到。我这方子再好,也比不上这一件披风来得及时暖心呢。” 曹昂闻言,朗声一笑。 甄宓含羞带嗔地睨了曹昂一眼,便由侍女扶着,匆匆登上了马车。 曹昂目送马车帘幕落下,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邹缘。 她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晨光中愈发清丽脱俗,只是那眉眼间萦绕的轻愁与依恋,终究未能藏住。 曹昂执起她的手,低声笑道:“这般愁眉不展,倒像是生离死别。不如我将你一并塞进行囊,带回徐州可好?” 邹缘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心动,却轻轻抽回手,低嗔道:“又胡说……府中事务繁杂,母亲身边也需人侍奉,我岂能任性离去。” “听闻徐州有前朝皇室别苑旧址的温泉,于养生大有裨益,总强过你终日埋首在药草堆中。”曹昂含笑带哄。 邹缘颊边泛起薄红,心下多了几分向往,声线压低,“那这边的账目文书药方等,我便一并带去罢,总不至于全然荒废......”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骤然响起,紧接着,小曹植如离弦之箭般冲来,紧紧抱住邹缘的腿—— “嫂嫂不许走!说好今日教我解九连环的!”他仰着泪痕斑斑的小脸,哽咽控诉,“昨日还答应陪我放纸鸢!大人说话都像漏风的窗子,不作数!” 邹缘被撞得微晃,连忙弯腰搂住他,柔声安抚:“植儿乖,莫哭,嫂嫂是去助你大兄办事,回来定给你带最新巧的糖人……” “不要糖人!要嫂嫂!”曹植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抱得更紧,“你教过‘父母在,不远游’的!” 曹昂看得哭笑不得,轻拎幼弟后领,笑骂:“臭小子,活学活用!下一句是‘游必有方’!兄长远赴徐州,便是‘有方’之事。”他转向邹缘,眨眼低笑:“那温泉池,算不算一处好‘方’?” 邹缘忍俊不禁,复又轻叹,抚着曹植的发顶对曹昂道:“罢了,莫再逗他。我安心在家陪着植儿便是……还有红袖轩那边……” 曹植一听,立刻将小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紧抓邹缘的手,带着哭音强调:“植儿比温泉好玩!我还会背《神女赋》开头了!” 曹昂扶额,看着这“小绊脚石”,无奈长叹:“卞姨娘呢?真该昨夜将这麻烦精栓在书房……” 车马即将启动,曹昂利落上马,回望邹缘,却见她牵着曹植,不自觉地随车队追了两步,眼中满是不舍。 他心下一动,勒住马,侧身向她伸出手,朗声笑道:“缘缘!此刻跳上来,还来得及!” 邹缘踉跄止步,望着他含笑伸出的手,眼圈微红,笑骂着挥手:“快走吧!再耽搁……我真要不管不顾随你去了!” 曹植跳起来,紧紧搂着邹缘脖颈,朝车队方向偷偷比了个小小的树杈手势,得意洋洋。 ------?------ 荆州,襄阳,州牧府。 厅堂轩敞,熏香袅袅,暗流涌动。 刘表高踞主位,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儒雅,却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轻抚长须,目光扫过下首众人。 左手边,刘备垂手恭坐,神色沉静。关羽、张飞一左一右侍立其后,关羽丹凤眼微阖,不怒自威;张飞环眼圆睁,极力克制。 右手边,则以蒯越、蔡瑁为首。蒯越神色平静,目光内敛。蔡瑁则腰杆笔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不时扫过刘备三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刘表身侧稍后,那道丰腴窈窕倩影 —— 正是蔡夫人。 她年约三旬,锦绣华服贴合身段,衬得体态丰盈温婉。 云鬓高挽,珠翠缀饰轻摇,容颜娇艳妩媚,肌肤胜雪。 一双妙目流转间,既有成熟妇人的柔润风韵,更藏着几分通透和机锋。 第240章 咫尺情遥 此刻,蔡夫人正优雅执壶,为刘表徐徐斟茶,眼波在堂下刘备身上微微一顿,便悄然移开。 “玄德公。”刘表缓缓开口,声音温和,透出久居上位的雍容,“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肯屈尊俯就,助我荆州,实乃幸甚。” 刘备起身,长揖及地:“景升兄言重了。备乃败军之将,蒙兄不弃,赐予栖身之地,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当‘相助’二字?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刘表虚扶其臂,示意归座:“公之才略,吾素来钦佩。今曹操北归,其势日炽,荆州北疆,实堪忧虑。” 他语锋微转,目光渐深:“北境广袤,非水师可全顾,需大将镇守。不知玄德公可愿为表分忧?” 刘备肃然应道:“守土安民,武将本分,备义不容辞!” “好!”刘表抚掌而笑,“有公此言,吾心甚安!依吾之见……” “夫君。”清婉之声恰时响起,如珠落玉盘。 蔡夫人含笑望来,“如此军国要事,是否需更添审慎?玄德公新至,虽赤诚可嘉,然北境关乎全局,不若先择一稳妥之处,待熟悉荆州情势后,再委重任更为妥当。” 刘表微微蹙眉:“夫人有何高见?” 她眼波流转,掠过刘备,落回刘表身上,柔声道:“妾身愚见,新野地虽偏小,却是荆北门户,民风淳朴,可屯田养兵。请玄德公暂驻,既为襄阳屏障,亦可熟悉水土。待时机成熟,再赋予重责,岂不两全?” 蒯越闻言颔首,蔡瑁接口笑道:“主母所言极是。新野要冲,非玄德公这般大才不能守。” 刘备面色沉静,心下了然——新野前沿孤城,名为驻守,实为驱虎拒狼之策。 刘表沉吟不语。 他本欲将刘备置于肘腋以便节制,然蔡夫人一语点破关窍:此人心望太高,若容其深入腹地,结交豪强,恐成心腹之患。 新野,正是“用其力而防其势”的妙棋。 蔡夫人见其意动,轻执茶盏,曼声道:“玄德公英雄必能体谅。况且北边曹司空势大,其公子曹昂更是声名鹊起,最是‘欣赏’玄德公这般人物。” 言及“曹昂”时,她眼波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流光——欣赏、好奇,兼有一丝秘而不宣的亲近。 她与曹昂曾数度暗通鱼雁,知其手段,世人传其 “喜好人妻”,她嗤之以鼻,心底隐隐揣度:此事,未必非福。 刘表闻言,目光一凛。 此言正中要害:使刘备镇守北疆,既可借其抵御曹氏,又能将曹氏视线引向刘备,尤其是那个行事不拘小节的曹昂,将刘备曾经的正妻糜夫人,安置在许都,至今关系不明不白,或许真能成为某种牵制? 思及此,他展颜笑道:“玄德公,内子之言不无道理。暂屈公驻新野,为我守此北门,一应所需必不短缺。待公立足已稳,再图后计,如何?” 刘备心知势成定局,慨然应道:“景升兄与夫人思虑周详,备感佩于心!新野虽小,必竭尽全力,练军积谷,不负重托!” 关羽、张飞相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隐忍之色,然见兄长如此,只得默然。 “甚好!”刘表大喜,“即日拨付粮械,助公赴新野屯驻!” 堂上笑语复起,然各方机锋已暗藏其中。 蔡夫人垂眸品茗,余光扫过刘备,心道:“刘玄德,莫负我望,也莫教北边那...太清闲了。” ------?------ 车辘辘,马萧萧,离开许都的官道上,曹昂一行正不疾不徐地向东行进。 夏末的风裹挟着燥热,熏人欲醉。 甄宓倚在软垫上,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书卷,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 自从拜见婆母丁夫人,那句“曹家子嗣为重,女子体健方是根本”就像一枚楔子,钉进了她心里。 她与曹昂,虽为明媒正娶的夫妻,却因当初那场替嫁风波,加之她这缠身的心疾,竟至今未曾圆房。 起初,她对此心怀感激。 乱世之中,得遇曹昂这般位高权重却又体贴尊重她的夫君,已是万幸。 他延医问药,关怀备至,那份“待你身子大好”的承诺,曾是暖透心扉的慰藉。 可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见过曹昂与邹缘、大乔、甘梅、冯韵等几位夫人相处时,那不经意流露的亲昵,那是肌肤相亲后才有的熟稔与坦然。 唯独对她,他始终守着一段距离,呵护备至,却也小心翼翼。 他待她,更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赏其温润,护其周全,连亲吻都多是浅尝辄止。 在平舆时她曾鼓起勇气想“补上洞房之礼”,却因一阵不合时宜的咳血不了了之。 如今归途漫漫,婆母的话言犹在耳,甄宓暗下决心,定要寻得契机。 ------?------ 午后日头最毒,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曹昂难得地弃马登车,避入车厢。 空间本就有限,夏日衣衫单薄,两人并肩而坐,手臂难免相触。 甄宓甚至能隔着他微凉的铠甲,感受到传来的、属于男子的灼人体温。 她执起丝帕,轻轻擦拭颈侧与鬓角的细汗,有意放慢动作,带出几分娇慵之态,低声怨道:“这天气着实恼人,衣衫都黏在身上了,好不难受……” 曹昂深有同感,眉头紧锁:“确是如此酷热,你定然难熬。我已吩咐下去,明日早些启程,趁清晨多赶些路,午时便寻荫凉处歇息。” 他略顿了顿,又补充道,“冰鉴里多备了凉水帕子,你可随时取用,切莫中了暑气。” 说着,他已亲自取出一条浸得冰凉的巾帕递来,“快敷一敷,降降温。” 甄宓接过那沁骨的冰凉,覆在脸上,心头的火气却悄然窜起。 这木头!难道他只觉得热是天气所致,就感受不到这方寸之间,另有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在蔓延么? ------?------ 傍晚时分,流霞满天。 曹昂仔细理好鞍辔,方才托着甄宓的腰肢,助她轻盈地翻上马背。 她今日着一身淡紫骑装,青丝高绾,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柔弱,平添几分利落英气。 “真美!夫君你瞧,”她忽然侧首,纤指遥点天边那一片绚烂烟霞,“倒像是天上织女失手打翻了胭脂匣,将这云锦都染透了。” 曹昂循着她所指望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被霞光映照的眉眼间,低声道:“确实极美。” 话音未落,便觉她的坐骑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甄宓眼波微漾,身子向他倾近几分,嗓音压得低柔:“这般好景,转瞬即逝,留不住岂不可惜?” 说话间,指尖似无意般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离,“妾身忽觉有些凉意了。” 曹昂闻言,立即握住她的手指,触感微凉,眉头便蹙了起来:“傍晚风疾,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实在不该贪看景色而受凉。” 说着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为她裹紧,“走吧,我们回马车上去。” 甄宓看着他专注为自己系紧披风带子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颊上绯红,既是羞意,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懊恼,只得微微咬唇,将脸侧向一边。 曹昂系好带子,抬眼正见她绯红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尖,心中更急:“怎的脸色这般红,怕是真受了风寒。听话,我们这就回去。” 说罢,便轻轻一带她手中的缰绳。 甄宓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官道,心中气闷难言:这木头!谁要回马车啊! 第241章 心悦君兮,君意踌躇 行至一座稍热闹的小镇,曹昂下令休整半日。 他陪甄宓在亲卫随行下,往市集走去散心。 摊贩熙攘,甄宓在一处首饰摊前驻足,拈起一支玉簪,在鬓边轻轻一比,侧首问:“夫君看,可衬我么?” 曹昂端详片刻,温言道:“玉质尚可,只是雕工略繁。你若喜欢,到了徐州,我用那块和田玉为你特制几支,更衬你的气质。” 甄宓默然,又行至卖香囊的摊前,拿起一对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低声念出其上小字:“‘情思作长缕,百结不可解’……” 目光盈盈,望向他。 曹昂近前看了看绣样,颔首:“并蒂莲寓意甚好,这诗句也贴切。喜欢便买下。” 说着利落付钱,将两只香囊都递给她,“你留一个,另一个带给靓儿,她素爱这些。” 甄宓握着那对本寓意缠绵的香囊,听他从容分与两人,一时无言。 这“情思”,怕是都结在她自己心里了。 ------?------ 是夜月明风清,驿馆庭院内暑气渐散,偶有凉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 甄宓命侍女在院中石桌上布了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用井水镇过的梅子酒。 月色如练,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她一身素衣愈发清冷。 曹昂布防归来,见她有此雅兴,眉眼舒展:“月下小酌,最是风雅,也能消解这残暑。只是这酒性虽淡,你浅尝辄止便好。” 二人对坐,月华如水,树影婆娑,暗香浮动。 甄宓执壶,为曹昂斟满一杯,双手捧上,眼波在月色下流转,比平日更添几分朦胧柔媚:“夫君连日辛劳,妾身敬你一杯。” 曹昂含笑接过,一饮而尽。 甄宓自己也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片刻清爽。 她借酒壮胆,声音愈发软糯:“这梅子酒,初入口时清甜沁人,后劲却有些缠人呢……” 她说着,纤指轻抚额角,眼睫低垂,作态微醺,“妾身量浅,才饮少许,便觉着有些晕晕然了。” 她心下期盼,他能顺势接一句“既如此,我扶你回房歇息”。 曹昂闻言,立即放下酒杯,神色关切:“果然还是太凉了,你身子弱,受不住寒。快别喝了。” 他起身走近,温热掌心覆上她额间,又探手试了试那白玉酒壶,触手冰沁,不由蹙眉:“井水镇得太过,易伤脾胃。” 言罢,不等甄宓回应,已转身吩咐下去:“速煮一碗醒酒暖胃的羹汤来。” “不、不必麻烦……”甄宓忙欲阻拦。 “要的。”曹昂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多时,一碗热气氤氲的羹汤端上。 曹昂亲自试了温度,方推至甄宓面前,“趁热服下,发散发散便好了。日后这等寒凉之物,你需远着些。” 甄宓望着那碗袅袅冒热气的汤羹,又抬眸看向曹昂写满认真的俊朗面庞,月下独酌酝酿起的那点旖旎心思,霎时被这碗实实在在的关怀冲淡,心下又是无奈又是暖融,一声轻叹。 ------?------ 夜色渐深,月到中天。 “夫君,”甄宓轻声开口,音色如泠泠清泉,淌过寂静的夜,“月色正好,宓儿还想再骑一会儿马。” 她仰起脸,月光流淌在她如玉的颊边,眸中漾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曹昂垂眸看她,小狐狸眸中光亮让他心下一软,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好。” 他命人牵来赤兔,亲手扶她上马,动作轻缓,随后翻身落在她身后,将她纤细的身子全然护进怀中。 赤兔通人心意,轻嘶一声,踏着稳实的步子,朝驿馆外那片可望见官道的静谧山坡行去。 风自田野而来,带着夏夜草木的清气。 甄宓静静倚着他温厚的胸膛,能听见那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衫一声声传来。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定而有力,是无声的守护。 四野虫声低语,月色朦胧如纱。 “夫君,”她在一片安宁中低语,声音轻得像梦,“有时宓儿会想,若没有这心疾,便能如缘姐姐、靓姐姐一般,为你分忧,甚至习武强身,不至于总成你的负累。” 曹昂臂弯微微收紧,“又说傻话。宓儿之慧,可抵万兵。那日在父亲面前从容应对,剖析河北局势,已见峥嵘。我要的,从不是只会仗剑的女子,而是与我心意相通的知己。你便是。” “知己……”她轻声重复,心尖暖流漫过。 一股勇气忽然涌起。 她侧过身,在迷蒙的月色中仰首望他,眸光滢滢。 “那夫君可愿真正视宓儿为知己,为妻?” 话音未落,她已仰脸迎上,微凉的唇轻轻触上他的唇角。 一个带着梅子酒气的、生涩而温柔的吻。 曹昂身形微微一滞——这狡黠的狐儿,又在撩人心弦了。 怀中温香软玉,唇上触感柔嫩。 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搔刮在他颈侧,撩得他心头发痒。 可夜露寒重,她身子又弱,一时情动,她心疾又要受累。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得极克制地结束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他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她,嗓音低哑:“宓儿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只是此处风凉露重,你身子要紧。我们回去再说,可好?” 甄宓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小声嗔道:“夫君总是这般……倒显得宓儿像个瓷娃娃,碰不得,也近不得似的。” 曹昂低笑,指间轻抚她微乱的发丝,语气温存:“你不是瓷娃娃,是悬在我心头的明月。明月皎洁,更需珍重护持。待回到下邳,府中安顿好了,再好好陪你,可好?” 甄宓心头一跳,脸颊更热。 她又是恼,又是软,却也在这一片珍重里,尝出了那丝暖甜。 赤兔驮着两人,踏月缓缓而归。 “曹子修……”她在心底悄悄叹息,“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来,回到徐州之后,她须得再用些心思了。 这仲夏夜的梦,总不能一直停在梦里。 ------?------ 江东,庐江郡皖县,乔府。 庭院深深,芭蕉展绿,桥蕤面色沉郁。 他面前的书案上,左右各放着一些信函。 左边,是诸葛瑾此前亲至,奉上的曹昂依足“三书六礼”古礼的正式聘书,以及那份厚重得令人咋舌的礼单。 东海明珠、紫貂裘、古籍字画,乃至豫州、徐州境内的良田庄园契书,无不彰显着曹氏结亲的诚意与曹昂此刻如日中天的声势。 更有甚者,诸葛瑾辞行不久,竟又派人送回一封据说是“代霜儿执笔”的家书。 信中小女儿娇态毕现,除了报平安,竟是一长串点名要的嫁妆清单,从皖城老宅的紫檀妆台到库房里的月光绡,琐碎具体,俨然一副待嫁新娘盘点私库的架势。 右边,则是近日江东同僚乃至吴侯府隐约传来的风声,皆围绕着曹乔两家再次联姻之事,语气微妙。 第242章 公瑾阻婚 曹昂官渡新胜,声威正隆,这门婚事看似美满。 可正是这骤起的声望,让桥蕤心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长女大乔已嫁曹昂,若再将小乔许去,乔家便彻底绑死在曹氏战车上。 这固然能得一时安稳,却也将家族置于风口浪尖,尤其会得罪近在咫尺的江东孙氏。 世伯因何烦忧?清朗声起,周瑜与虞翻不知何时已立于门首。 月白儒衫的周瑜风采依旧,目光却沉静如渊。 桥蕤将烦恼简略提及。 周瑜情绪复杂。 他确曾属意小乔,却遭婉拒,如今伊人心有所属,且对象是势力急剧膨胀的曹氏继承人,其中滋味,唯有自知。 周瑜神色很快恢复平静,缓声道:“世伯的为难,瑜能体会。曹子修如今风头无两,官渡一役,天下侧目。霜妹得此良配,亦是她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然世伯可曾想过盛极必衰、刚强易折之理?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其子曹昂年少气盛,骤登高位,岂是福寿之相?且河北根基未损,烽火随时再起。届时霜妹身处四战之地,何以自安? 周瑜倾身低语:更紧要者,乔氏双姝若尽归曹门,无异自绝于江东。他日孙曹交恶,世伯置身何地?此非明智之长策啊! 虞翻接口道:孙讨虏创业未久,少主英明。他日与曹氏逐鹿,势所难免。乔公素有声望,若接连将两位爱女嫁与曹氏,岂非向天下宣告,乔家已决心附逆,与江东父老为敌? 桥蕤脸色骤变:“仲翔此言过矣!婚姻之事,乃两家之好,岂可轻易上升至附逆背友?” “乔公明鉴,”虞翻逼近一步,“非是我家都督与孙将军欲与乔公为难。孙将军仁厚,顾念旧情,更顾及尚香小姐如今身在曹营,投鼠忌器。然则,江东将士,六郡百姓,会如何看乔家?届时,群情汹涌,只怕孙将军也弹压不住啊!” 周瑜见其意动,接着道:“世伯,那曹子修身边,佳丽岂在少数?不说靓儿妹妹,就那邹氏、冯氏、甄氏,糜氏,乃至传闻中关系匪浅的其他美人。霜妹性子天真烂漫,不善争斗,嫁入那般复杂庭闱,周旋于众多女子之间,她岂能安然自乐?” “公瑾所言,句句在理。”桥蕤颓然靠向椅背,“只是,霜儿人在曹营已久,曹子修如今又郑重下聘,我若拖延或回绝,岂非立刻开罪于他?且霜儿那里必定不依不饶……” “世伯不必立即回绝,亦不可断然应允。”周瑜眼中闪过睿光,“霜妹年幼,此为一;曹昂新领徐州,百废待兴,此时大婚未免仓促,可借口需待其局面更为安稳,此为其二;再者,嫁妆筹备,更需时日仔细斟酌,此为其三。以此为由,将婚期暂且拖延。一来可观望北方局势变化,二来也可看看曹昂是否真能稳住徐州,其情意是否持久。此乃于双方都更为稳妥之策。” 桥蕤沉思良久,“老夫明白了。此事关乎小女终身,更关乎家族存亡,容老夫细细思量,再作答复。” ------?------ 当晚桥蕤转述此言,乔夫人怫然不悦:莫听公瑾危言!他这是私心作祟!当初求娶不成,如今见霜儿得配佳婿,便来离间,好教乔家倒向孙氏! 她取出小乔家信:霜儿字里行间快活得很!子修待她如何,我亲眼所见!周瑜口口声声为霜儿,怎不说若嫁他,孙曹交战时,靓儿霜儿两姐妹更难自处? 夫人!桥蕤烦躁道,公瑾所虑乃是大局!曹昂树敌愈多,前程险阻。靓儿已归曹氏,我乔家与曹氏已有香火情。若再嫁霜儿,双姝尽归一门,在天下人眼中便是彻底投曹!届时孙将军如何相待?此为自绝退路! 他起身踱步,声音沉痛:家族存续贵在权衡,岂能尽托一方?万一有变,连转圜余地都无,岂非玉石俱焚? 乔夫人眸凝寒霜,寸步不让:“你只图权宜权衡,何曾为霜儿谋过半分?前番官渡烽烟里,她执意随子修赴险,一颗心早已系于他。今若背约悔婚,寒的是曹昂赤忱之心。他日若兵戈相向,周公瑾纵有雄才,未必能护我乔氏满门。” 她哽咽道,更何况霜儿那性子,认定的事几时改过?你要逼死她吗?家族大义就要用女儿幸福来换? 夫妻争执至深夜,终是未果。 ------?------ 吴郡,孙权府邸密室,烛火摇曳。 孙权听取周瑜汇报,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如此说来,乔家这门亲事,算是拖住了?” 周瑜目光锐利:“是,主公。乔公已生疑虑,婚事短期内难有进展。但乔公老成持重,却不免首鼠两端。此次曹昂势在必得,聘礼先至,我们若只以言辞相逼,恐难奏效。”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其实最担心的还是尚香。她性子刚烈,在曹营为质,本就受委屈。若因乔家之事,让曹氏迁怒于她……我如何对得起母亲和兄长的嘱托!” 周瑜正色道:“主公所虑极是。救回小姐,势在必行。阻挠乔家联姻,与营救小姐,看似两事,实则一体。曹昂欲联姻乔家,亦有以此进一步牵制我江东,并巩固其在徐扬边境影响力的意图。我有一计,或可两全。” “哦?公瑾快讲!” 周瑜压低声音:“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依前计,迫使乔家拖延婚期。暗地里,遣一能言善辩且忠心可靠之心腹,携重金北上,去许都设法接触曹营中与曹昂不甚和睦之人。” 他眼中精光一闪:“一是散播谣言,称曹昂连娶江东二乔,其志非小,非仅贪恋美色,实有借此插手江东内部,甚至为将来吞并江东铺路之嫌,以此引起曹操警觉与猜忌。二是,可尝试与曹丕公子那边的人接触……曹昂风头太盛,其弟岂能安心?或许可加以利用。” 孙权闻言大喜:“公瑾此计大妙!若能救回尚香,我江东便少了一大掣肘!只是,此行凶险,派何人前往为宜?” 周瑜沉吟道:“此人需胆大心细,熟知北方情势,且对我江东绝对忠诚。依我看,顾元叹(顾雍)之弟顾徽,身份清贵,不易惹人怀疑,且机敏过人,是合适人选。” “好!就依公瑾之言!”孙权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阻曹昂得逞,更要平安接回尚香!江东的明珠,岂能一再落入曹氏之手?我江东的颜面,也不能一丢再丢!” 周瑜点头,目光望向北方,“曹子修……你想效仿齐人之福,坐拥江东二乔,只怕没那么容易。” 第243章 亲情阳谋 建安五年,夏,下邳城。 大雨滂沱,敲打着州牧府新换的黛瓦,檐水如注。 曹昂抵达下邳已三日。 他并未急于变革,而是与贾诩、董昭、诸葛瑾、吕虔等心腹埋首卷宗,厘清田亩户籍,梳理吏治。 白日里,他或巡视城防,或探访市井,姿态谦和,言语间多是安抚。 在这温和表象下,整顿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迅疾。 原下邳相孙观被以“驭下不严、纵容部曲扰民”为由明升暗降,调任闲职,其麾下骄兵悍将或遭裁汰,或被打散编入张辽、吕玲绮所部。 陈登被正式表为广陵太守,加昭德将军,委以东南重任,但其家眷却被“体恤”地请至下邳城中妥善安置。 至于东海糜竺,曹昂亲笔修书,言辞恳切,只叙糜贞近况,称其“一切安好,勿念”,邀其常来下邳走动,共叙乡谊,只字未提军政,其意自明。 一系列举措绵里藏针,让徐州士族豪强看清了这位年轻州牧的手腕——他非倚仗武力的莽夫,亦非可被轻易糊弄的纨绔子弟。 ------?------ 州牧府,书房。 窗外雨声未歇。 贾诩坐于下首,捧着茶,像是睡着了一般。 曹昂展读孙权来信,信中言辞恳切,以吴国太思女病重、唯愿一见幼女为由,请准孙尚香回江东省亲。 “吴国太染恙?”曹昂置书于案,嘴角微扬,“孙权这小子,倒是学会打亲情牌了。” 孙尚香跟随自己从豫州辗转至徐州,名为质子,实际颇是自在,与大乔、小乔、吕玲绮等人相处甚是融洽。 若强送其归,既恐其不愿,亦失与江东维系之纽带。 然对方以“孝道”相逼,直接回绝,易授人以柄。 正沉吟间,曹真步履匆匆而入,呈上皖城急信。 乃桥蕤亲笔,言小女年幼,曹昂新领徐州百事待举,仓促大婚恐有不周,且嫁妆筹备需时,恳请婚期暂缓。 曹昂握信,目视窗外沉沉雨幕,默然片刻,将两信推至贾诩面前:“文和先生,江东连出两招,您如何看待?” 贾诩细细阅毕,缓声道:“乔公此信,拖延之意明显,背后必有孙氏施压。孙权此信,看似情真,实乃步步杀机。应,则放虎归山;拒,则背负阻碍人伦之恶名,有损公子宛城救父攒下的仁孝之名。此阳谋也。” 曹昂颔首道:“先生所言极是。依您之见,昂当如何破局?”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公子何必亲自应对?此等涉及两家邦交、关乎司空整体战略之事,岂是州牧可独断?不如将孙权来信,转呈许都,请司空裁夺。如此,既全礼数,又将难题奉还。准与不准,怨不在公子。” 曹昂抚掌而笑:“便依先生之言。” ------?------ 处理完徐州积压的政务,曹昂信步出门。 檐水注落,声犹在耳,今朝烈日便灼灼炙人。 州牧府黛瓦蒸腾水汽,天地如笼。 远远便听闻吕玲绮清越指挥声与兵器破空之音。 校场中央,吕玲绮玄衣劲装,执戟督导并州狼骑操练新阵。 雨中操练泥泞未干,今又添新汗。 汗湿鬓发贴于微红颊侧,她浑不在意,目光锐利,指令果断。 曹昂倚门静观。 日光下,她专注的侧脸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那种全神贯注的勃勃英气,是深闺弱质或工于心计的女子绝难企及的。 他看得出神,心底因江东阻婚之烦闷,竟奇异地被此生机冲淡几分。 取水来!吕玲绮挥戟下令,声裂热浪。 士卒传递水囊时,她目光掠过月洞门——曹昂执扇而立,袍角沾着书房墨香。 州牧视察军务?她以戟拄地,喘息间瞥见他袖口新渍,墨迹未干便来督军? 曹昂递过绢帕,微笑道,“路过而已。见吕将军练兵得法,将士用命,心中欣慰。” 绢帕一角绣淡雅药草纹,一看便非军中物。 吕玲绮接帕的手滞了滞,转而拿去擦拭戟锋,语气平淡疏离:暑气干燥,兵器易锈。 曹昂不以为意,语气温和,“伤势可大好了?夏日操练,注意分寸,勿过于劳累。” 吕玲绮脊背微挺,避其目光:“有劳挂心,早已无碍。并州儿郎耐苦战,此操练不算什么。” 此时香风飘至,小乔提裙雀跃近前,声脆如莺:“姐夫!果然在此!我新得冰镇瓜果,正寻你同消暑呢!” 跑至近前,好似方见吕玲绮,笑靥如花,“吕姐姐也在!练兵辛苦,可要同尝?甜得很!” 吕玲绮见小乔自然挽住曹昂臂弯,娇憨依赖之态刺得她眼角微跳。 她生硬偏头回绝:“不必。军中不饮。二位自便。” 说罢,朝曹昂草草一抱拳,“末将还需督促士卒练习弓弩,告退。” 不等曹昂回应,她便转身大步走回校场,背影决绝。 小乔看着她走远,嘟了嘟嘴,摇晃着曹昂的胳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曹昂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小乔写满无辜的大眼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瓜果在哪儿?陪我去尝尝。” “在凉亭里!我让她们用井水镇得凉丝丝的!”小乔立刻眉开眼笑,拉着他便走。 几步之外,吕玲绮握紧了拳头。 酸涩、委屈、羡慕...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士卒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色:“都愣着做什么?弓弩队,准备!” 她猛地从身旁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弓、引弦、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竟精准地钉入了红心,尾羽剧烈颤动。 周围士卒发出低低的喝彩。 吕玲绮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心中默念:红姐姐说的对,晾着他,稳得住! 可为何……这般难? ------?------ 凉亭下,小乔递来一牙冰镇甜瓜,瓜皮凝着细密水珠。 “姐夫,甜不甜呀?”她凑得近,眼睛弯成月牙。 曹昂咬了一口。 清甜汁液在舌尖化开,可那甜意未入心底——乔公那封延婚的信函,像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 他放下瓜,神色温和:“霜儿,你自己慢慢用。我忽想起件要紧公务,得去处置。” 他须尽快理局落子,既要稳住乔家,更要破局,反制周瑜的步步紧逼。 小乔嘟了嘟嘴,到底还是乖乖点头:“那姐夫快去吧。” 曹昂起身离座。 出了凉亭,步履未向书房,却转向回廊另一头,朝甄宓所居的院落走去。 第244章 卡关不卡人 州牧府后院,甄宓的居所,与豫州平舆的旧宅别无二致。 她仍为这方院落,取了那个清幽静谧的名字,“静轩”。 静轩内,四角冰盆吐纳凉气,驱散暑热。 甄宓身着素纱寝衣,外罩月白薄绸长衫,斜倚竹榻执卷阅读,墨发垂落,娴静如画。 闻到脚步声,她抬眸浅笑,“夫君忙完了?这般炎热,怎过来了?” “诸事繁杂,岂有尽时?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过来看看你。这里倒是凉快。” 侍女奉上清茶后退下。 曹昂饮了口茶,目光落在甄宓略显苍白的脸上,“瞧你气色,还是欠佳。可是这徐州暑气湿热,你不大适应?若觉得这院子潮闷,我让人在池边再起一座高轩?” 甄宓轻轻摇头,眼波柔婉:“劳夫君挂心,此处甚好,反比平舆干爽些。只是妾身这身子不争气,每逢换季便易倦怠,将养数日便无碍了。” 她顿了顿,美目流转,执团扇为他轻扇,“夫君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为政务所劳?” 曹昂略一沉吟,便将乔家延婚、孙权欲接回孙尚香等事娓娓道来,末了轻叹:“周公瑾此番谋划,步步为营,着实令人费神。” 甄宓静聆良久,眸光清亮如水:“尚香妹妹性子飒爽,在府中与众姐妹相处融洽。若强令归返,恐非其愿,反伤情谊。夫君以需禀明司空定夺为由暂缓,确是老成之策。” 她纤指轻抚扇骨,嫣然浅笑:“至于乔家婚期之议,妾身倒有一见——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哦?”曹昂倾身向前,眼底泛起兴味,“宓儿有何妙策?” “周瑜所图,不过一个字。”甄宓声如碎玉,“拖延易生变,他既可离间乔家与夫君,又能固守江东疆界,更可静观夫君治理徐州之能。若我等随之延宕,正入其彀中。” “愿闻其详。” “妾身以为,夫君不妨对乔家示以更大的诚意与宽容。”甄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可立即亲笔修书回复乔公,不必执着婚期早晚,体谅其爱女之心与筹备之劳,言明‘但凭岳丈安排,绝无催促之意’。” 曹昂抚掌而笑:“妙哉!以退为进——我对婚期愈是宽容,愈显胸襟气度,反倒衬出周郎步步紧逼之局促。” “正是此理。”甄宓颔首,团扇轻点,“夫君对乔家愈是宽厚,乔公夫妇感念愈深,霜儿妹妹知悉亦更觉体贴。时日愈久,周瑜施压愈甚,反而易激起乔公逆反之心。尤其乔夫人爱女心切,岂愿见良缘蹉跎?” 曹昂忍不住执起她的手,低赞,“宓儿见识不凡,一语中的。” 他喜欢与她谈论这些,她总有清醒见地。 两人相视一笑,室内一时静谧。 他捏捏她指尖,温声问道:“按缘缘方子配的药汤,可按时服用了?” “缘姐姐的方子,岂敢怠慢?”甄宓顺势靠在他肩侧,语气温顺,眼底狡黠,“只是药汤再灵,也抵不过长夜寂寥,衾枕寒凉呢。”她轻声叹息,语调婉转。 曹昂挑眉,伸手探她后颈,触手微凉,“哦?可是冰盆置得太近,反受了寒气?” 甄宓轻轻一颤,却未躲闪,反而仰起脸,带着几分试探:“非是寒气,怕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忽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指尖灵巧捻着帕角:“母亲赠帕时,盼的是‘长久安好’。若总形单影只,这‘安好’二字,未免清冷。” 曹昂接过帕子,触手温软,低眸一瞥,见她眼底藏着几分狡黠,便知这小狐狸又在绕圈子了。 他将帕子举到灯下,细细端详,慢悠悠道:“岳母绣工精湛,寓意更是深远。只是宓儿啊,”他话锋一转,将帕子塞回她手中,似笑非笑。 “离许都前,缘缘揪着为夫耳朵千叮万嘱,说你这株‘娇兰’好容易抽新芽,万不可急于‘灌溉施肥’,需静养待根深叶茂。她医术精湛,字字千金,为夫不敢不从。” 甄宓耳根绯红,羞恼轻捶他:“胡说什么?!缘姐姐才不会说这等话!她定是说需静心休养……” “意思总归是一样的。”曹昂低笑,趁机将人揽进怀里,隔着薄薄衣衫,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 他低下头,呼吸可闻,语气戏谑,“你看,医嘱如山,为夫是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不过嘛……” 他坏笑着凑到她耳边,“缘缘只说了不许‘施肥’,可没说不许互相取暖,对吧?比如这样——”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纯睡觉的那种。” 甄宓面红耳赤,小声嘟囔,“强词夺理……分明是夫君自己寻的借口。” “这怎是借口?”曹昂理直气壮,让她背对自己侧躺,从后圈紧,满足喟叹。 “宓儿日行一善,给为夫这个‘奉命禁欲’之人当个暖玉生香的抱枕。我保证,”他语气一本正经,“只借体温,绝对‘发乎情,止乎礼’,连你寝衣带子都不碰。” 甄宓轻轻扭动寻舒适位置,哼道:“话说得好听,谁知半夜会不会越界……” “哎呀,竟不信为夫?”曹昂故作伤心,“那宓儿监督,若我异动,便拧我如何?” 甄宓羞得不敢动,嘴硬道:“谁要监督你……自顾不暇的家伙……” 夏夜静谧,冰盆化水嘀嗒。 两人和衣相拥而卧。 甄宓起初紧绷,渐渐放松,无意识往后靠了靠。 “别乱动……”头顶传来曹昂闷闷的声音,“宓儿,为夫也是血肉之躯,定力有限的。” 甄宓立刻僵住,再不敢动弹,乖乖应道:“哦……知道了。” 她在沉稳心跳和规律呼吸中意识模糊。 临睡前还迷糊想着,缘姐姐这医嘱...也不算太坏。 至少,这般被拥抱珍视的温暖,让人沉醉。 曹昂却还未睡着。 他正盯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甄宓倾心度那栏那个明晃晃、稳如泰山的“60%”,内心疯狂吐槽。 “系统!你出来!”他在心里疯狂呼叫,“这科学吗?啊?这合理吗?今晚当了整晚的人形暖炉兼道德标兵,抱得我胳膊都麻了也不敢动一下!这倾心度它怎么纹丝不动啊!卡bUG了是不是?” 「系统提示:倾心度反映目标对宿主深层情感认同与信赖。当前亲密度虽然提升,但未能触及关键情感节点或提供足够安全感认同。提示:目标心智成熟,需求层次较高,请宿主避免模式化操作,以真诚破局。」 曹昂:“……” 神特么“模式化操作”!这还不够真诚?都快成柳下惠本惠了! 曹昂翻了个白眼,暗自叹了口气。 “60%就60%吧,好歹过了及格线……啧,这要是游戏,好感度不到80都不敢送贵重礼物怕被拒收,我这倒好,人都抱上了,倾心度愣是没半点水花……” 正暗自腹诽,怀中甄宓似有所觉,无意识嘤咛一声,身体极其自然地在曹昂怀里转了个身,从背对他变成了面对他。 然后她将脸埋进他胸口,手臂也轻轻搭上了他的腰身,整个人几乎完全贴进了他怀里。 第245章 为何开小灶?(友友帮忙加下书架,免费发电点点,有劳) 少女柔软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印在他胸膛,清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虽然轻盈,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 他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圈住,生怕她又开始乱动。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甄宓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 “要了命了……”曹昂内心哀嚎。 他凝眸望着帐顶,复又瞥向系统面板 —— 倾心度:60%。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曹昂:…… 系统静默无声。 ------?------ 许都,司空府,曹丕书房。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 曹丕负手立于窗前,面沉如水。 一卷摊开的竹简搁在案上,墨迹犹新。 “二公子。”吴质悄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江东来的顾徽,已打探清楚了。此人行事谨慎,却非滴水不漏。” 曹丕缓缓转身,目光如刃:“细说。” 吴质近前两步,几乎耳语:“顾徽明为游学,其随从却频频出入市井酒肆,所谈多涉司空府家务、诸位公子性情……尤重大公子纳乔氏女及河北甄氏之事。”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他在探听长兄的后院?” “正是。”吴质颔首,“更蹊跷者,近日坊间忽有流言,谓大公子连纳二乔,其志非小,非为美色,实欲借机插手江东,为日后吞并铺路。此言虽未明指,却易引人遐思,若入司空耳中……” 曹丕唇角掠过一丝冷峭:“好一招借刀杀人。孙权不敢明阻婚事,便想以流言煽风,引父亲猜忌长兄。这顾徽,倒是条不叫的狗,咬人方狠。” “公子明鉴。”吴质道,“此外,顾徽对公子您似也颇有兴趣,曾探问师承喜好,言辞间不乏推重。” 曹丕沉吟片刻:“他既递了梯子,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子远先生近来如何?” 吴质会意一笑:“子远先生自官渡献计后,虽得赏赐,常以首功自居,嫌酬不足。加之与大公子似有芥蒂,心中郁结。他性好交游,与顾徽这等江南名士,或可一见如故。” “善。”曹丕抚掌,“那便有劳季珪安排一场‘偶遇’,让子远先生‘恰巧’识得这位江东才俊。至于我……”他略顿,“暂且不必露面。静观其变。待火候到了,再见不迟。” “质明白。”吴质躬身,却又低声道,“只是公子,与江东暗通,风险非小。若司空或大公子知晓……” 曹丕目光幽邃:“风险自然有,然机遇更大。长兄风头太盛,父亲虽倚重,岂无制衡之心?江东孙氏,其势正炽,将来或可为援。更何况……” 他声音渐低,似是自语,“那河北甄氏……真正的洛神……岂能久屈于袁熙那等庸碌之辈下?若河北有变,这顾徽,或可成一枚妙子。” 吴质心领神会,垂首道:“公子深谋,质叹服。我这便去安排。”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曹昂揉着略感酸麻的臂膀,轻手轻脚掩上静轩的门,长舒一口气——这“人形暖炉”的差事,真是甜蜜的煎熬。 刚转身,便听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笑语,伴着急促脚步声。 “尚香快些!昨日得的那对‘大将军’,定要叫你开开眼!” “来啦来啦!霜姐姐你慢点儿,当心摔着!” 话音未落,两个窈窕身影已风风火火冲至近前。 小乔一身鹅黄衫子,捧着个精巧的蛐蛐罐,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 孙尚香则是利落红衣,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三人撞个正着,空气霎时一静。 小乔那双秋水明眸瞬间睁圆,目光在曹昂的微皱的衣袍、眼下的淡青,以及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快速扫过,小嘴微张,手中的罐子险些滑落。 孙尚香也是一愣,指着曹昂,嗓音清亮:“师父!您怎从甄姐姐房里出来?还这般早!是甄姐姐身子不适,您照料了一夜吗?” 曹昂心下暗叫不妙,干咳一声:“咳,霜儿,尚香,如此早?” 小乔回过神来,俏脸一垮,跺脚道:“姐夫!你、你你怎么从甄姐姐房里出来?!还这般时辰!”她语带委屈,眼圈微红。 孙尚香看看小乔,又看看曹昂,再望望那房门,似懂非懂,试图圆场:“霜姐姐别急嘛!师父是好人,定是甄姐姐需人帮手!对吧师父?” 她转向曹昂,目光澄澈,“是不是甄姐姐心疾又犯了?您教我的,习武之人要仗义!您守一夜,辛苦啦!” 曹昂面对这清奇脑回路,准备好的“商议政务”之说竟难以出口,一时语塞:“呃,尚香啊……” 恰此时,静轩门扉轻启。 甄宓已梳洗妥当,一身水蓝襦裙,云鬓绾得一丝不乱,只是双颊绯红未褪。 见门外情景,她先是一怔,随即霞飞双颊,敛衽一礼,声若蚊蚋:“夫君,霜妹妹,孙小姐。” 小乔一见甄宓这般情状,小嘴撅得更高,凑过去扯住她袖子,低声嘟囔:“甄姐姐,你怎可抢先‘用功’?说好了要一同进益的……这岂非是讨了巧去!” 孙尚香眨着明眸,“用功?练的什么功?甄姐姐也在习武么?找我呀!何须劳烦师父深夜点拨!” 甄宓羞得耳根滴血,求助般望向曹昂。 曹昂顿感头大,忙上前隔开二人,肃容道:“休得胡猜!尚香,莫要妄言!霜儿,不可胡闹!我昨夜商议要事,夜已深,故而在此,暂歇片刻!” 小乔不依,绕开曹昂,拽着甄宓衣袖摇晃:“商议什么要事?姐夫偷偷给你开小灶?我也要!” 孙尚香愈发困惑,认真追问:“开小灶?开的什么灶?” 曹昂眼见局面愈发难以收拾,当机立断,一手一个,轻轻拎住小乔与孙尚香后领,一边朝院外带,一边佯怒:“越发没规矩!今日功课加倍!霜儿去抄《女诫》!尚香去校场,不射完三百箭矢,不得歇息!” “哎呀姐夫放手!” “师父我冤啊!三百箭也太多了……我又没说您给甄姐姐开小灶不对……” 抗议声渐远。 曹昂将二人请出院子,方松了口气,回身与甄宓无奈对视一眼,相视莞尔,旋即匆匆离去。 甄宓倚门而望,掩口轻笑。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拆开曹昂派人加急送来的信函,目光掠过措辞严谨的文书,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官场上倒是越发滑头了,知道把皮球踢回来。 他放下曹昂的信,展开转呈而来的孙权亲笔信。 笺纸细腻精良,墨色浓淡相宜,言辞谦恭。 那字里行间的忧惧,是为吴国太病体而发;那恳切的牵挂,全因盼妹归省而生。将 “孝道” 二字渲染得淋漓尽致,让人读来无从置疑。 “哼。”曹操轻哼一声,将信纸随手掷于案上。 第246章 兄长魅力VS师父魅力 曹操目光掠过侍立的郭嘉,笑意冷峭:“孙权小儿,年齿不长,戏码倒做得十足。想以孝道压我?他当曹孟德是那等拘泥虚名的迂腐之辈?” 郭嘉轻摇羽扇,含笑应道:“主公洞若观火。孙权不敢强索,便行此阳谋。若主公不允,他便可得‘阻人天伦’之名,博取江东民心,亦可离间孙小姐。若主公允了,无异纵虎归山,再难制约。” 曹操眯起眼,“奉孝之意若何?” 郭嘉略一沉吟,道:“嘉以为,此事关键,不在允或不允,而在如何‘允’。若断然回绝,正中其下怀,显得主公不近人情,亦使大公子在徐州难做。若轻易放归,则前功尽弃。” 曹操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曹昂那封信上,忽道:“奉孝,你看昂儿将此信转呈于我,是真无主张,还是有意为之?”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摇羽扇:“大公子聪慧,深知主公掌划全局,此类涉及人质去留的重大决策,非他能独断。将其转呈,既是恪守臣子本分,亦是向主公表明,他心中以曹氏大局为重,未有因私情而僭越之心。此乃明哲保身,亦是沉稳持重之举。” 曹操嗤笑一声,“他倒是越发谨慎了。只是过刚则易折,过慎则失机。有时,为帅者,亦需有独断之魄力。”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调侃,“这事可由不得他躲清静!当初孙权将其妹送至许都,是吾看昂儿素来喜欢乔家幼女那般年纪……才将人塞给他安置管教。如今出了岔子,理应由他处置,怎的又推了回来?” 郭嘉悠然道:“主公所言极是。然则嘉虽卧病,亦闻听些许趣事。孙小姐在大公子身边,名为师徒,情同兄妹,颇为信服。主公试想,若是以君命强令,无论是催她归省江东,还是强留她在徐州,她抵死不从,甚至闹将起来,岂非更伤孙曹颜面,陷大公子于尴尬?” 曹操眸光一闪。 郭嘉见曹操意动,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强留不妥,强送亦难,何不将这道难题略作修饰,原封奉还给大公子?” “主公则可回复孙权:‘兄妹情深,归省孝道,理之常情。然孙小姐年幼离家,久居北地,习性已改,且与昂儿师徒名分已定,骤然南归,恐有不适。不若由昂儿自行体察其心意。若其自愿归省,吾必遣礼护送;若其贪恋北地风物,或畏南方暑热,亦不必相强,待吴国太安康,再行团聚不迟。’” 郭嘉羽扇轻点:“如此,主公既全了‘孝道’之请,未失礼数;又将决断之权,交予孙小姐自身意愿。成与不成,皆由大公子他们师徒自决。若孙小姐自己不愿回去,孙权焉能怪罪主公?要怪,也只怪他自己这个兄长,魅力不及,留不住妹妹的心啊。” 曹操抚掌大笑,“好个郭奉孝!此计大妙!既解了眼前之围,又让昂儿那小子自处其债!便依你之言!” 他当即唤来书记,口授回信,依郭嘉所言,写得滴水不漏。 郭嘉微笑着补充道:“主公,顺便也可在信中提醒公子一句,孙小姐年岁渐长,虽为师徒,亦当稍避嫌疑,妥善安置,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风波,徒惹江东非议。”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更深一层,暗示曹昂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与孙尚香的关系,让孙权更加投鼠忌器。 曹操深看郭嘉一眼,指着他笑道:“奉孝啊奉孝,你这心思,弯弯绕绕,真是甚合吾意!就这么办!” 旨意拟毕,用印封缄,将两封信快马发往江东吴郡和徐州下邳。 曹操胸中块垒尽去,郭嘉抿酒掩去眼底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 许都城南,“兰雪轩”雅间,许攸与顾徽“偶遇”于此。 许攸锦袍倨傲,顾徽青衫从容。 三巡酒过,在吴质巧妙安排和引荐下,二人相谈甚欢。 “……故曰,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许攸捻须论兵,顾徽频频颔首,适时赞道:“子远先生高见!徽尝闻先生献乌巢奇策,定鼎官渡,今日闻教,方知先生不仅深通军略,于大势洞察,亦如此透彻!敬先生!” 许攸心怀大畅,话渐稠密:“顾先生过誉!攸在河北时,便知天下英雄,唯曹司空与……呵呵,些微浅见,何足挂齿。倒是江东孙讨虏年少有为,周公瑾雅量高致,令人心折。” 顾徽谦逊一笑:“吴侯与周都督确为人杰,然比之中原人物鼎盛,尤以曹司空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子修公子年少建功,声震河北,如今坐镇豫徐两州,如虎添翼,江东偏僻之地,实难企及。” 许攸眉头微蹙,轻哼:“大公子天纵奇才,然少年得志,有时难免……呵呵,譬如这纳乔氏女之事,本是佳话,然天下未定,便沉湎内帷,恐非英雄之福。” 顾徽心念微动:“哦?先生何出此言?淑女君子,本是佳话。莫非另有隐情?” 许攸自觉失言,掩袖笑道:“隐情倒无。只是为帅者,当以天下为重。此等私事,非外臣可议。饮酒,饮酒!” 顾徽不再追问,转而轻叹:“先生所言亦有理。只是徽临行前,闻坊间有些怪论,竟将大公子纳乔女与……唉,与些不相干的大事牵扯,实为可笑。想是无知妄测。” “哦?何等怪论?”许攸倾身。 顾徽低声将“曹昂借联姻图谋江东”流言略述,摇头道:“此等无稽之谈,本不足信。然众口铄金,若传扬开来,恐损大公子清誉。先生为司空近臣,还望得便时,稍加澄清。” 许攸眸光闪烁,捋须道:“竟有此事?荒谬!顾先生放心,攸若闻之,自当辟谣。” 酒阑人散,顾徽临别似不经意道:“今日与先生一晤,如沐春风。他日若有机缘,望先生引荐,得见二公子。久闻二公子沉静好学,才华内蕴,心向往之。” 许攸心领神会:“二公子确乃谦谦君子,有古人之风。良机若至,攸必为先生引见。” 二人拱手作别。 第247章 凤翔于徐 许都,司空府,曹丕书房。 夜色更深,烛火渐短。 曹丕听罢吴质回报,默然良久。 “顾徽此人,机敏过人,句句不提联盟,却字字皆藏机锋。”曹丕轻笑一声。 “他想见我?看来,孙权和周瑜,是真的很在意大兄与乔家联姻,甚至不惜冒险,来探我这‘二公子’的虚实。” 吴质低声道:“公子,是否要见他一见?或许,能从中获取江东情报,甚至为将来留条蹊径。” 曹丕起身,走至窗边,目光掠过庭院,望向远处司空书房那彻夜不熄的灯火,袖中拳头微微握紧。 “见,自然要见。但不是此时,亦非在此地。”曹丕声音平静无波,“让子远先生转告顾徽,他的来意,我已知晓。江东的美意,我心领了。然此时风声鹤唳,非相见之机。让他先回江东复命吧。” “公子这是回绝了?”吴质愕然。 “非是回绝,是暂缓。”曹丕转过身,“父亲正值鼎盛,大哥如日中天。此时与江东暗通款曲,无异于火中取栗。但这条线,不能断。要让顾徽知道,我曹丕,亦非池中之物,只是时机未至。至于流言……” 他顿了顿,一声冷笑:“何须我们推波助澜?静观其变便是。父亲何等人物,岂会因蜚语流言而轻易动摇?但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便如种子入土,自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我们只需静待其果。” “公子高见。”吴质心悦诚服。 “至于河北……”曹丕眼中倏然掠过一丝炽热,“让过去的人,眼睛放亮些,盯紧邺城和幽州,尤其是袁熙府中。那位甄夫人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晓。” “诺!” 吴质躬身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曹丕独立窗前。 他望向书房那片象征着权力与焦点的灯火,心中默念:大兄,你揽尽风光,可知树大招风? 这盘棋,经纬方开,落子勿急。 ------?------ 许都,红袖轩,沁香居,暑气微消。 伏寿倚在榻上,手执书卷,目光却飘向窗外。 她眉头微蹙,前日父亲伏完秘密到访,言谈间隐约透露,校事府似已对皇后“温泉宫静养”之事起了疑虑。 夏末的空气滞闷,一如她心头驱不散的怅惘。 她想起清凉殿前那方荷塘,先帝所赐、碧叶间翩然游弋的那对朱砂锦鲤——那是她及笄年华的印记,如今想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轻微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 貂蝉端着一碗冰镇梅子汤步入,身后侍女抬着一口覆纱的青瓷缸,水声轻响。 “妹妹,快看看,给你带什么解闷的玩意儿来了。”貂蝉笑意明媚,示意将缸置于窗下通风处。 纱巾揭开,清水荡漾,两抹灵动朱红跃然眼前,鳞片在水光日影下流光溢彩。 伏寿呼吸一滞,抓住貂蝉的手臂:“这……这是……” “嘘——”貂蝉凑近耳语,声若游丝,“子修来信,知你念旧,特让我设法将这对‘故友’请来相伴。宫里旧识行了方便,只说荷塘清理,暂移养护,手脚干净,无人察觉。” 伏寿指尖轻触微凉水面,鱼儿摆尾游开,旧日时光仿佛随着这抹嫣红,悄然洇入现实。 “他总是如此。”她喃喃低语,眼中泛起湿意。 貂蝉屏退侍女,室内寂然只剩二人。 她敛尽笑意,附耳低言:“满宠爪牙已暗查温泉宫旧人。我等行事虽密,然仓促间恐留微瑕。许都暗流汹涌,红袖轩非净土。公子远在徐州,却洞若观火——此乃他密信。” 伏寿接过,快速展阅。 曹昂笔力沉厚,言及局势错综,恐波及红袖轩,末尾安排不容置喙:“许都风雨欲来,不可久待。着红儿筹备,借商队掩护,速离许都,东行彭城。我将于泗水之阴亲候。切切。” “他要我提前去徐州?”伏寿抬眸。 貂蝉目光锐利:“是,必须尽快,秘密动身。公子无法明接,只能在边境隐秘处接应。我们需扮作商贾家眷,轻车简从。” 她握住伏寿的手,“妹妹放心,我陪你亲往,定护你周全。” 伏寿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惊惶渐褪,面容果决:“一切听姐姐安排。只是辛苦你了。” 貂蝉飒然一笑:“子修所托,无有不从。我们姐妹同行,互相关照便是。” 她瞥向鱼缸,“这对鱼儿,路上虽有所不便,既来了便是吉兆。一并带走,到了徐州,让它们在新池安家,全了这份心意。” 当夜,红袖轩内紧锣密鼓。 细软、药材、文书打点妥当,忠仆精选。 朱砂锦鲤移入特制水囊,藏于草篓箱笼。 翌日,一队寻常绸缎商队悄然离开红袖轩。 居中马车内,伏寿富商妻室打扮,靠隐囊静坐。 一番乔装改扮,貂蝉已是男儿模样,利落骑装裹住身姿,护持车旁,目光机警。 车轮辘辘,远离繁华与暗涌。 ------?---- 下邳,州牧府后院。 草木尚盛,蝉鸣渐歇。 小乔裙裾翩跹,宛若逐香彩蝶,正执团扇扑捉一只艳异凤蝶。 夏末风软,一缕微凉拂过,两名洒扫丫鬟的私语恰好飘至耳畔。 “听闻大乔夫人家,对乔二小姐的婚事颇有异议……” “乔公嫌太过仓促,要延期呢!” 小乔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她掷下团扇,提裙便朝大乔院落奔去,心头又慌又气:爹爹既已默许,怎会骤然变卦?定是有人暗中作梗! 行至主院月亮门,险些与一阵风般冲来的孙尚香撞个满怀。 孙尚香刚练完武,颊泛酡红,眉峰紧蹙,语气愤愤:“霜姐姐跑这么急,何事慌张?” “香香!”小乔攥住她的胳膊,语声急切,“我听闻……我的婚事要延期了!” 孙尚香眼睛骤圆,气鼓鼓跺脚:“你也听闻了?我方才撞见侍卫议论,说二哥来信称母亲染疾,要召我回江东!” 她愤愤不平,“母亲身子素来康健,这分明是借口!”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 小乔心念电转,眸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定是你二哥、我爹爹,还有...公瑾哥哥,见姐夫在徐州声势日隆,心中不忿,这才联手作梗,变着法子来刁难!” 自从最投缘的大哥孙策亡故后,孙权性情愈发深沉难测,孙尚香素来不喜与这位二哥多打交道。 如今她在曹昂身边,虽顶着一个“人质”的名头,日子却过得无拘无束,远比在江东时快活自在。 她当即柳眉倒竖,同仇敌忾地哼道:“二哥他们也太小气了!我才不要回他身边那个闷死人的地方,整日听那些老学究讲规矩!” “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小乔一把拉起她的手,仿佛找到了同盟军,“走,我们去找姐姐和姐夫!姐夫定然有办法应对!” 第248章 静待佳音 小乔与孙尚香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两人风风火火冲向大乔所居的东院。 日影西斜,大乔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指尖轻拈一枝半开的玉兰,神情专注地插入案头青瓷瓶内,侧影娴静如水。 “姐姐!”小乔人未至声先到,扑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衣袖,“外面都在传,说爹爹要将我的婚期延后!香香也收到她兄长的信,催她回江东去!” 孙尚香紧随其后,语气急切:“是啊靓姐姐!师父可知晓了?我们得赶紧寻他拿个主意呀!” 大乔轻轻放下花枝,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霜儿,香香,莫慌。此事,姐姐亦有耳闻。” 她将两个小姑娘拉到身侧坐下,目光沉静:“子修今日清晨接到紧急军务,已出城去了,归期未定。” “偏是这个时候!”小乔跺脚,眼圈瞬间红了。 孙尚香也按捺不住:“什么军务比这还紧要?靓姐姐,可知师父去了何处?我们追他去!” “香香,不可任性。”大乔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他身系两州军政,一言一行关乎大局,岂能因家事延误?去向何处,何时归来,他自有安排。我们要做的,是安守府中,静候佳音。” 见两人小脸垮下,她心中微叹,放柔了声线:“至于那些传闻,未必如想象中那般严重。子修临行前特意嘱咐,要你们宽心,一切有他周旋。” 她凝视着她们焦灼的眼眸,“你们须信他。只要他在一日,定会护我们周全。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敛心性,该习字时习字,该练武时练武,不可自乱阵脚,更不能任性妄为,徒增他的烦扰。可记住了?” “记住了……”小乔瘪着嘴,将脑袋靠在她肩头。 孙尚香也蔫蔫地点头:“哦……那我去练箭了。” 大乔收敛思绪,将插好的玉兰瓶轻轻推向她们,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看,不论风雨几何,花儿总有自己的时节。该来的,总会来的。” ------?------ 许都,寅时三刻,天地混沌未开。 沉重的城门在机括的呻吟中刚裂开一道缝隙,等候出城的车马人流便开始躁动。 队伍末尾,一辆青篷毡车毫不起眼,混迹于商队之中。 车内,伏寿荆钗布裙,低眉垂首,刻意敛尽了一身凤仪华彩。 车外,晨光熹微里,貂蝉早已化作青衣少年 “任昌”。 她头戴幞头,身着深衣,面上敷了薄脂掩去艳色,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依旧,在晓风里幽深如水。 “姐姐,我们能出去吗?” 伏寿声若蚊蚋,话音微颤,她轻抚小腹,自怀了腹中孩儿,往日那份果决,便似被柔肠寸寸磨尽。 车辕边,貂蝉勒马驻足,探手掀开车帘一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妹妹宽心,照计行事。文书齐备,过了此关,便是海阔天空。” 车轮辘辘,前移缓慢。 军士查验路引,掀帘一瞥,挥手欲放行。 恰在此时,蹄声如雷,自城内骤至! 一队黑衣骑士拥着一名清癯文官驰抵门下,甲胄森然。 为首者勒马环视,目光如冰刃扫过出城队伍——正是校事府主事,满宠! 守军队率疾步上前:“满大人!” 满宠未下马,冷电似的目光掠过几辆即将出城的车驾,最终锁定了那辆青篷毡车。 “车内何人?”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貂蝉深吸一气,拱手执礼,“小人任昌,接寡居婶母回徐州奉养。路引在此,请大人过目。”文书呈上,姿态恭谨。 满宠未接,目光似要穿透车帷:“既为奉养,何须黎明疾行?又为何,仅你与一老仆护送?” “婶母思乡情切,夜不能寐。小人略通武艺,已雇镖师在前路接应。”貂蝉对答如流。 “哦?”满宠目光如电,在貂蝉纤细的骨架上停留一瞬,“请夫人下车一见。晨风寒重,问几句话便好。” 空气骤然绷紧! 貂蝉心沉似铁,上前半步,“大人,婶母正临身怀之期,实在不便……” “校事府稽查,自有规矩。”满宠打断,声冷如铁,“请夫人下车。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你并非任昌,车内亦非寻常妇人?” 刹那间,剑拔弩张! 黑衣骑士手按刀柄,杀机凛冽。 千钧一发之际,貂蝉抬头,直视满宠,右手探入怀中! 数名骑士踏前一步,刀锋半出,寒光刺目! “大人且慢!”她高声道,掌心托出一物——墨玉令牌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幽泽,背面“昂”字铁画银钩! “小人奉命护送家眷,事涉公子隐私,请行个方便!” 满宠目光骤凝,落在那令牌上。 以他的身份,自然识得此乃曹昂贴身信物,非心腹不能持。 他脸色未变,心内情绪翻涌,瞬息万变。 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满宠抬手微压。 骑士还刀入鞘,退后一步。 他深深看了貂蝉一眼,缓缓道:“既是大公子的人,行事当更为谨慎。许都近来,并不太平。” 满宠对队率淡淡道:“放行。” “谢大人!”貂蝉躬身一礼,转身上马,低喝:“走!” 马车驶出许都城门。 城门内,满宠默然端坐,望马车消失在薄雾中。 他摩挲马鞭,眼中思虑深沉。 “大人,那令牌……”心腹低问。 “确凿无疑。”满宠声淡意远,“大公子仁孝,或有不便外道的家事。” 他拨转马头,“回衙。今日之事,记录在案,我自会寻机,详呈司空。” 城外马车里,貂蝉拽紧令牌,冷汗涔涔。 “姐姐,我们……过关了?”伏寿犹在梦中。 “只过眼前关。”貂蝉回望渐远的城楼,忧色未减,“满宠既疑,祸根已种。需更快,赶在风雨前至子修身边!” 马车扬尘东去。 ------?------ 泗水之阴,黄昏。 残阳染波,芦苇荡沙沙作响。 商队按暗号于僻静河湾停驻。 暮色四合,水声潺潺,曹昂仅带心腹亲卫胡三,隐于茂密芦苇后,目光紧锁。 第249章 你在处,便是吾乡 岸边,密苇深处,数条轻舟如墨点,静泊于暮色水波。 曹昂玄衣如墨,按剑立于舟首,身影凝定如岳。 车停,帘启。 貂蝉利落跃下,眉眼锐利。 她眸光如电,迅速环视,朝曹昂方向略一颔首,旋即回身,小心翼翼探手入车厢。 荆钗布裙,气度清贵。 伏寿扶着貂蝉的手,稳稳踏足实地,目光穿越数十步氤氲水汽,精准地锁住那个身影。 曹昂强抑胸中激荡,疾步迎上。 “寿儿……”他箭步近前,温热掌心紧紧握住她的手。 四目交缠,万语千言哽在喉间。 伏寿眼圈微红,强忍泪意,用力回握,“子修,我们来了。” 曹昂展臂将她小心拥入怀中。 “一路艰险,让你受累了。”他低声耳语,“一切可还安好?可有哪里不适?” 伏寿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闷闷传来:“无妨的。孩儿乖巧,并未添乱。倒是红姐姐……” 她侧首望向一旁的貂蝉,眼中是真挚的感激,“若非她机变百出,周旋得当,恐难安然至此。” 曹昂目光转向貂蝉,郑重道:“红儿,辛苦你了。” 貂蝉抱臂而立,唇角勾起。 她挑眉,眼波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流转,语带戏谑:“曹子修,记得这份情便好。空口白牙的感谢可不够实在。”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来日方长……待你这边安稳了,我再慢慢跟你讨要这份谢意。届时,可别推说军务繁忙,搪塞于我。” 曹昂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又郑重地颔首:“红儿但有所命,只要昂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这还差不多。”貂蝉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神色转而一正,看向伏寿,“妹妹,人既已送到,我也该回了。许都那边,离不开人。” 伏寿立刻从曹昂怀中微微挣开,握住她的手,忧心道:“红姐姐,满伯宁似已生疑,此刻回去,恐有风险,不如……” “正因他或已生疑,我才必须回去。”貂蝉反手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决然,“我在,红袖轩与听风卫方能稳住阵脚。若长久不归,才是真正的祸事。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小巧的犀角佩,塞进伏寿掌心,“贴身戴着,安神辟秽。好生将养,来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 转向曹昂时,她目光锐利:“曹子修,人,我完好交还。前路必多风雨,如何护她周全,应对四方,你需心中有尺。” 言罢,她深深看了曹昂一眼,对伏寿洒脱一笑,不再多言,利落翻身跃上马背。 暮色苍茫,她素衣黑马,身影飒沓如风。 “走了!保重!”清叱声中,马鞭脆响,一人一骑绝尘而去,迅速融入沉沉暮色,唯余蹄声渐杳。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曹昂回身,对伏寿低语:“此处非久留之地,需即刻换舟,沿支流南下,歇脚处已备妥。” 他目光落向那个特殊的箱笼,“它们也带来了?” “嗯,”伏寿颔首,“红姐姐说,带着,全当是个念想。” “好。”曹昂不再多言,扶她走向岸边伪装成渔舟的轻艇。 小舟悄无声息离岸,滑入浓密芦苇荡。 舱内狭小,曹昂让伏寿安坐,自身守于舱口。 待舟行渐远,确认安全无虞,他方微松心神,转身将她轻拥入怀。 “委屈你了,寿儿。”他声线低沉,带着歉疚,“只能这般隐秘相接,连个像样的迎接都无。” 伏寿倚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多日思念、路途忐忑,尽数化作此刻的安宁。 她轻轻摇头:“平安相聚,胜却万千虚礼。你在处,便是吾乡。” 舱外水声潺潺,天边星子初现。 一旁陶瓮中,那对朱红的鱼儿悠然摆尾,浑然不觉地,随波融入这一段漂泊却孕育着无限希冀的旅程。 ------?------ 下邳城,州牧府后院深处,藏着一处名唤“梧桐苑”的独立院落。 竹影婆娑,清幽僻静,与府中喧闹主区相隔一段距离,且有单独小门通向外巷,便于隐秘往来。 曹昂将伏寿安置于此,除却几名绝可靠的心腹哑仆与一名由邹缘亲传弟子担任的医女外,府中知悉此处住客存在的,仅大乔一人。 夜色深浓,梧桐苑内室却暖光融融。 伏寿已换下旅途风尘的布衣,身着素雅寝裙,外罩月白软绸长衫,墨发松松绾起,正倚在窗边软榻上。 曹昂坐于榻边矮凳,握着她一只手,将府中情形、徐州现状细细道来。 “靓儿可信可靠,且心思缜密,有她暗中看顾,我方能安心几分。”曹昂最后说,目光温柔。 “只是要暂委屈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对外,你是我自颍川故交家中接来、因战乱投奔、体弱需静养的表妹,丁氏。” 伏寿静聆,眸中思绪流转,沉淀着洞察世事的睿智:“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子修思虑周详,何言委屈。丁氏甚好。”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丝调侃:“只是我这‘表妹’,短期内怕是见不得光,日后还需‘表兄’多加看顾了。” 曹昂知她意在宽慰,心中暖融,俯身在她光洁额上印下一吻:“这是自然。‘表兄’定将‘表妹’护得周全。” 低语间,门外传来侍女轻柔通传:“公子,夫人来了。” 曹昂与伏寿对视一眼,伏寿微微颔首,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神色恢复平静。 曹昂起身:“请夫人进来。” 门帘轻动,大乔端着一红漆食盒步入。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更显清丽温婉。 她先对曹昂浅浅一笑,目光便落向榻上的伏寿。 虽早有准备,但在烛光下真切看清这位让丈夫不惜冒险千里接回的“贵客”时,大乔心中仍是不由一凛。 那女子虽面带倦意,身怀六甲,却坐姿如钟,背脊挺直,一双明眸澄澈沉静,望来时自带久居人上的威仪与从容。 “姐姐一路辛苦。”大乔压下心绪,走上前放下食盒,声音柔婉,“我让厨房煨了盏燕窝粥,文火慢炖了许久,最是温补,姐姐用些,安安神。” 她言语自然,关切恰到好处。 伏寿欲起身,被大乔疾步上前轻轻按住:“快别动,你身子重,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扶伏寿坐好,自于榻边绣墩坐下,揭开食盒,端出那碗热气袅袅的粥,试了温度,才递到伏寿手中。 “有劳妹妹费心。”伏寿接过瓷碗。 她迎上大乔清澈目光,心下一动。 这位曹昂明媒正娶的江东明珠,果然温良娴雅,心胸开阔。 第250章 君言可托 “姐姐不必见外。”大乔含笑,眼波柔柔扫过伏寿微隆的腹部。 “往后便是自家人了。梧桐苑虽偏静,于养胎却最相宜。一应所需都已备下,若有短缺,或想用些什么、吃些什么,定要告诉妹妹,万不可委屈了自己与孩儿。” 她转向曹昂,话音里添了三分娇嗔:“夫君也须上心。姐姐初来,身子又重,纵是政务繁忙,每日也该来探看。若有怠慢,我可不依的。” 曹昂见她二人相处融洽,眼底笑意更深:“有靓儿主持内务,我岂敢怠慢?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周全。” “此乃分内之事。”大乔眼波微转,又对伏寿细声交代。 “姐姐只管安心住下。外头有夫君,里头有我。霜儿那边我只说是贵客需静养,她虽好奇,却也懂事,不会来扰。旁人更不知细情,姐姐宽心便是。” 伏寿静静听着这番周到体贴的安排,心中感念,执起大乔的手:“妹妹思虑如此周全,妾身实在感激。” 曹昂走近,一手轻揽大乔肩头,一手温然覆上伏寿手背,声音低稳:“有你们在,我方无后顾之忧。” 大乔颊边微红,轻轻推他:“又说这些。时辰不早,姐姐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息了。” 她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小几上那对在清水中悠然摆尾的朱砂锦鲤,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款步离去。 室内静了下来,烛影微微摇曳。 曹昂送大乔回来,见伏寿仍望着门外出神,温声问:“怎么了?” 伏寿缓缓摇头:“靓儿妹妹真好,比我想的还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我的到来,终究是添了她的负累。” 曹昂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莫这般想。我们如今便是一体。你安然,便是最好的事。只是委屈你,要这般隐姓埋名。” 伏寿靠向他肩头,声音带着倦意,“比起宫中步步惊心,此处已是桃源仙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在此,终究是隐患。许都那边,恐迟早还有风雨。还有宫中……” 曹昂手臂收紧,沉声道:“满宠那边,我早有应对。至于宫中……” 他冷哼一声,“陛下身陷困局,自顾不暇。外面纵有风雨,自有我一力担之。” 伏寿仰头看他,心底暖流淌过。 她忽又抬眸,眼底狡黠,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袖角:“子修,你身边这般多女子,缘姐姐温婉,红姐姐飒爽,还有靓儿妹妹那般娇俏,个个貌若天仙,又都对你倾心相待。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话音未落,曹昂已俯身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唇齿相依间,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一字一句,漫进她的心坎里:“因为你,也是独一无二......”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满宠肃立阶下,声音平直无波:“下官奉命监察许都内外异动。日前寅时三刻,东门有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驶出,未依例接受宫卫详查。驾车者女扮男装,身手矫健。下官本欲拦截,然其持大公子令牌,经确认无误。” 曹操半阖的眼帘倏然抬起:“女扮男装?” “是。虽经乔装,其身形确为女子,气度凌厉,不似寻常仆役。” 满宠顿了顿,继续道,“车内一人,怀有身孕,身形掩于斗篷。” “孕妇?”曹操身体微倾,“昂儿身边何来孕妇?可曾看清面容?” “不曾,斗篷遮掩甚密。但随后暗查发现,此车于城外十里僻静处与另一商队汇合。那孕妇与驾车女子换乘后,径往徐州方向而去。原车空返,不知所踪。” 曹操眯眼问道:“为何不当场拿下查问?” 满宠垂首躬身:“此事牵涉大公子,内情虽甚蹊跷,然公子内眷之事,向来如此。且公子是否知情乃至主导,皆需查明。是否继续追查,请明公示下。” 曹操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看似昏昏欲睡的郭嘉:“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主公……此事么……”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无奈,“大公子未离京时,曾邀我共饮。席间谈及邹夫人,有位落难的远房表亲,怀有身孕,遭仇家追索,求到他门下。公子碍于夫人情面,不得不帮,又恐动静太大,故托商队暗中送往徐州安置。唉,年轻人办事,终究欠些周全。” 满宠欲再追问细节,郭嘉却摆摆手,露出疲态:“伯宁啊,莫非校事府近日太清闲,连后宅女眷避祸的琐事也要刨根问底?那苦命女子姓甚名谁,仇家何方,公子只怕都未必清楚,不过是全夫人一个情面罢了。” 他转向曹操,语气稍正:“主公,大公子此举确有不妥,私下予人令牌,该当申饬。然若大张旗鼓,反坐实谣言,于他声誉、于邹夫人颜面皆是有损。不若就此作罢,那商队既已远遁,由它去罢。” 曹操目光在郭嘉脸上停留良久,终是缓缓道:“奉孝所言有理。伯宁,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但温泉宫那边,务必继续严查。” “诺。”满宠躬身领命,与郭嘉一同退下。 出了书房,郭嘉坐上回府马车,忍不住低声笑骂:“曹子修啊曹子修,你小子倒是风流快活,搂着不知哪家的美人,算计江山,留下这泼天的窟窿,却要我来圆谎。圆也就罢了,上回河北归来,就两坛所谓‘美酒’、三两个舞姬,便打发了?这回更是掉脑袋的干系!这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谁让我当初就看你这小子顺眼呢……还有那河北刘氏...你可得帮忙多上心。” ------?------ 书房内灯花轻爆,曹昂刚落座不久,门便被一阵风似地推开。 小乔拉着孙尚香疾步而入,眼圈泛红,未语先带了哽咽:“姐夫!你去了这几日,是不是爹爹和江东那边又生了变故?我们的婚事是不是不成了?” 她紧紧攥着孙尚香的袖角,声音发颤,“香香是不是也要走了?” 孙尚香抿唇不语,一双明澈眼眸定定望着曹昂,握住短弓的手指用力。 第251章 风暴将至 曹昂起身走到她们面前,将曹操的回信展开递去。 待二人匆匆读完,他才温声开口:“霜儿、香香,且先定心。” 他指尖轻点信上字迹,“父亲有言:尚香去留,全凭己心。他既尊重你的选择,也认你我的师徒名分。” 他目光清朗地望向孙尚香:“你若思亲,我必以礼相送,让你风风光光回江东。但你若愿留下……” “我不回!”孙尚香应声而答,嗓音清亮。 “二哥哪里是真想我?接我回去,不过是要我再关进绣楼学那些闷死人的规矩!母亲若真有恙,自有兄长与医官照料,我回去反倒添乱。” 她胸脯微微起伏,语气坚决:“我就留在师父这儿,哪儿也不去。” 曹昂眼底掠过一丝安心。 转向小乔时,他声音柔了几分:“霜儿,婚事暂缓是岳父的周全之虑。我初领徐州,立足未稳,若此时张扬办喜,易招议论。岳父是盼你将来风风光光出嫁,不愿你有半分委屈。” 小乔小嘴嘟起,睫上泪光犹闪:“那要等到何时?” “不会太久。”曹昂语声沉稳,“待徐州政务理顺、四境安宁,我必郑重迎你过门。我曹昂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 见他目光诚挚,小乔心头郁气稍散,小声嘀咕:“那可说好了……我的嫁妆,一件也不许少。” 曹昂不禁莞尔:“一件不少。连同你要的刘嬷嬷、那几盆宝贝兰草,都原样送来。” 安抚罢小乔,曹昂复看向孙尚香,神色转肃:“我会亲笔修书给你二哥,说明你在此安好,学业未竟,不忍遽离。同时以州牧之名备礼,遣人去往吴郡,代为问候吴国太,并附上我的解释。如此既全礼数,也留余地。你看可好?” 孙尚香眼眸一亮:“好!师父这法子周全!就这么办!” 曹昂笑意微深:“既然如此,还愁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们该习字便习字,该练武便练武,开开心心便是。其余诸事,交给我。” 三人相视而笑,室中一时云开月明。 恰此时,门边传来温软轻唤:“夫君,两位妹妹。” 甄宓端着一副剔红托盘立于门外,月白云纹的衣裙衬得人淡如菊。 她浅浅含笑:“炖了冰糖雪梨,这时节最润泽。既然话说开了,不如歇一歇,尝一些?” 曹昂含笑招手:“夫人来得正好。她俩方才心绪起伏,正需润一润。” 甄宓款步近前,将白瓷小碗轻放于二人面前,声气柔和:“霜妹妹、香妹妹,事缓则圆。有些事如静水流深,急不得的。夫君既有安排,我们安心便是。尝尝可合口味?” 她言语轻柔,却自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乔接过小口啜饮,清甜沁入喉间,眉间不觉舒展开来。 孙尚香也道谢接过,仰首饮了一大口,温润之感透彻心脾。 ------?------ 江东吴郡,孙权府邸。 顾徽风尘仆仆归来。 他将北上许都、接触曹丕一系人马的所见所闻,以及许攸隐约透露的关于曹昂“沉湎内帷”的微词,乃至坊间悄然流传的谣言,一一禀报。 周瑜轻摇羽扇,静听完毕,眼中锐光一闪:“曹子修身边,果然并非铁板一块。许子远此人,骄矜自傲,可为我所用。至于曹丕……年纪虽轻,野心不小,静默观望,倒是沉得住气。此子,将来或可成为牵制曹昂的一步暗棋。” 孙权沉吟道:“乔家婚事拖延之计已奏效。只是尚香那边……” 他把曹操的回信递给周瑜:“曹孟德老奸巨猾!一番冠冕堂皇之词,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周瑜细阅后,长叹一声:“曹操此举,在意料之中。看来曹昂身边也有高人指点,将此难题化解于无形。眼下,想要回郡主,怕是难了。” 孙权恨恨道:“难道就任由尚香滞留敌营?” 周瑜目光深邃:“主公稍安勿躁。且让郡主在徐州再待些时日,或另有妙用。待我江东羽翼丰满,今日之辱,必让曹氏加倍偿还!” 孙权重重颔首。 ------?------ 州牧府西侧院落,吕玲绮一身劲装练戟。 戟风呼啸,卷起落叶翻飞。 昨日府中关于“公子接回一位身份神秘的丁氏表妹”的流言,隐约传到了她耳中。 又是一位美人?他身边究竟还要添多少人? 心中滞闷,让她戟势愈发凶狠。 一套戟法练完,她以戟拄地喘息。 老卒近前低声道:“公子已下令,命我等加紧操练,恐不日将有大战。” 吕玲绮眸光一凝:“方向?” “应是河北。袁绍病重,其子内斗。” 河北……吕玲绮握戟的手猛地收紧。 她收戟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并州狼骑全体将士,自即日起加练一个时辰!” “诺!” 望着老卒离去背影,她眼中燃起斗志。 情爱纠葛非她所长,沙场征伐方是她的天地! 曹子修,你要谋河北,我并州狼骑便做你最锋利的戟刃! ------?------ 翌日,天光未亮,曹昂便悄然起身,轻手轻脚离开梧桐苑,前往前衙书房处理公务。 他甫一坐定,曹真便疾步入内,面色凝重,递上一封密报。 “公子,河北急件!袁绍病情加重,呕血不止,已不能理事!邺城传言,审配、逢纪等人拥立幼子袁尚,而长子袁谭已秘密调兵,自青州向邺城方向移动!河北局势,一触即发!” 曹昂眸光一凛,展开密报迅速浏览。 历史上袁绍死后,二子相争,河北基业分崩离析的转折点,终于要到了! 这不仅是扫平河北的绝佳时机,更是接回甄宓之姐甄姜的关键时刻! 他必须立刻做出部署,既要火中取栗,谋取最大利益,也要防备其他势力的趁虚而入! “传令!速请文和、公仁、子瑜、子恪诸位先生前来议事!另,命子龙、张辽、吕玲绮整军备马,随时待命!” “诺!”曹真领命而去。 曹昂起身,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目光锐利。 风暴将至,他必须抢得先机! 第252章 危城姐妹心 河北风云骤变。 袁绍病危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烧灼着中原的神经。 这头雄踞北方的巨兽,因核心的崩塌而显露出倾覆之兆。 邺城内外,暗流早已化为漩涡,长子袁谭与幼子袁尚的权争,已从帷幕后的密谋,转向刀兵相见的前夜。 下邳城,州牧府议事厅,空气凝重。 巨幅河北舆图高悬,山河脉络,城关险塞,纤毫毕现。 曹昂玄衣默立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图上每一处关隘山河。 贾诩、董昭、诸葛瑾、陈登、吕虔等谋士静坐两侧,赵云、张辽、吕玲绮、陈到诸将按剑肃立,人人屏息。 “诸位,”曹昂开口,声如沉钟,击破寂静,“河北剧变,天赐良机。袁本初英雄一世,奈何身后萧墙祸起,二子争立,势成水火。此乃我军北上廓清、一统河北的绝佳时机!”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沉:“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氏经营河北多年,根深蒂固,纵有内乱,亦不可轻敌。我军新定徐州,元气待复,此番北上,需以雷霆之势,攻心为上,力求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 贾诩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缓声道:“公子明见。袁谭性刚忌刻,袁尚年少威薄,二人相争,必倚外援。公子可遣密使暗结袁谭,许以支持,诱其与我共击邺城。待其兄弟相残,两败俱伤,我再以王师之名,坐收渔利。” 董昭接口:“文和先生此计大善。此外,黑山张燕,屡受袁绍征剿,其心必怨。可许以官爵钱粮,令其出太行,扰袁军后方,断其粮道,乱其军心。” 陈登亦道:“广陵与青州接壤,登愿陈兵边境,一则可威慑袁谭,使其不敢倾巢南下,二则可策应主力。” 曹昂颔首,目光倏然转向那一抹玄色劲装:“吕将军。” 吕玲绮应声踏前,甲胄轻鸣,英气逼人:“末将在!” “并州狼骑,擅奔袭,利野战。此次北上,你部为先锋,与文远轻骑协同,务以最快速度,穿插分割,打乱袁军部署,可能胜任?” 吕玲绮眼中战意灼灼,抱拳朗声:“末将领命!并州儿郎,枕戈待旦!定不负公子重托!” “好!”曹昂赞许一眼,随即下令,“叔至率白毦兵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子瑜总揽粮草,确保前线无虞。公仁负责联络各方,施行离间。” 他略顿,声音转低,蕴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另有一要务,需秘密进行。” 他目光落向赵云,“子龙,闻袁熙之妻甄氏,已从幽州返回邺城。内子日夜挂念。若有可能,大军压境时,需设法保全,若接回,则更佳。” 赵云拱手一礼:“公子放心。此事关乎内帷,云会谨慎安排,见机行事。” 曹昂深吸一气,决然道:“既如此,各司其职,依计行事!十日之内,誓师北上!望诸君戮力同心,共建不世之功!” “谨遵公子号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议散,人皆忙碌。 曹昂独留赵云,低语:“接应甄氏,凶险异常,万望周全。我不愿因私念,徒增伤亡。” 赵云闻言,面色肃然,拱手沉声道:“公子宽心。乱军之中护人突围,纵是千难万险,亦当尽力为之。此事,云自有计较。” ------?------ 后院,静轩。 甄宓临窗独坐,手执书卷,心神已飞越千山,落于烽烟将起的邺城。 北伐在即,接应姐姐之安排她已知晓,忧虑与期盼交织胸臆。 曹昂踏月而来,见她怔忡,便知所虑。 他近前,轻握她微凉柔荑:“宓儿,可是忧心河北之事?” 甄宓抬眸,水光潋滟:“夫君,姐姐她……兵凶战危,我心实在难安。” 曹昂揽她入怀,温言慰藉:“我已安排妥当。文和先生亲自筹划,子龙亲往,必尽力保全。袁氏内斗,邺城必乱,届时或可趁乱接应。你当信我,更需保重自身。若你忧惧伤身,我纵得河北,亦难心安。” 甄宓将脸埋入他胸膛,低语:“我信你。只万事小心,莫为我姐妹之事,强求涉险。” “我心中有数。”曹昂低首,轻吻她发丝,“待河北平定,接回姐姐,你们姐妹团聚,便再无需惊惧。”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庭前落叶,北方号角声将鸣。 ------?------ 邺城,大将军府。 昔日车马喧阗之地,今被一片死寂笼罩。 药气弥漫的内室,袁绍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榻前,审配、逢纪、高干、苏由等袁尚心腹环伺,面色凝重。 “主公病势……恐不久人世。”医官颤声禀报。 审配挥退医官,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事急矣!显甫公子仁孝聪慧,理当继业。然大公子屯兵青州,其心叵测!主公若有不讳,其必引兵来争!需早作决断!” 逢纪接口,声冷如铁:“当务之急,乃封锁消息,秘不发丧!速请显甫公子回府主事,并以主公名义,急调忠于公子之兵马,暗控邺城各门要隘!绝不可让显思有可乘之机!” 高干蹙眉:“然大公子军中旧部不少,若强行行事,恐生内乱。且曹军虎视,若我先乱,岂非予敌可乘之机?” 审配冷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让大公子得势,以彼刚愎猜忌之性,我等皆无葬地!唯扶保显甫,方可定河北,抗外敌!”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已悄然送至青州袁谭手中。 袁谭览信暴怒,掷信于地:“审配、逢纪!安敢矫诏,欲立幼废长!我乃袁门嫡长,基业岂容尔等窃取!” 谋士辛评拾信细观,进言:“将军息怒!邺城形势危殆,审配等既行悖逆,必已控城防。将军若贸然率大军前往,恐其狗急跳墙,对大将军不利。不若先遣使探病,观其虚实,同时陈兵边境,以作威慑。若邺城有变,再以清君侧之名,挥师西进!” 袁谭强压怒火,沉吟道:“便依此计!另,速派细作潜入邺城,联络城中忠义之士,以为内应!” ------?------ 邺城深宅,内室寂然。 袁熙远在幽州任上,其妻甄氏按照礼法,返回邺城侍奉婆母刘氏。 甄姜独倚窗前,眸光凝在庭中梧叶上,叶色已半黄,随风簌簌轻颤。 她素手攥着绢帕,怔怔出神。 身居内闱,不涉外事,可府中一日重过一日的沉抑,仆役们避人低语的惶然,早已让她嗅出山雨欲来的寒意。 她念及远在徐州的甄宓,心头又是一紧。 那个自幼体弱、心性却韧如蒲草的妹妹,阴差阳错,托身曹昂羽翼之下,此刻可还安好? 乱世浮萍,骨肉离散,这一别,竟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 “夫人。” 贴身侍女敛足屏息,近前低语:“主母归府,面色惨白,下人私语…… 主公怕是不行了。” 甄姜只轻轻应了一声,心头阴霾更重。 袁家这栋倾颓的大厦,她一介妇人,又能凭何自处? 是福是祸,竟连深想的勇气都无。 第253章 天意暗定 下邳,州牧府。 曹昂立于巨大的河北舆图前,烛火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 曹真步履匆匆,呈上最新密报。 “主公,河北急讯!袁绍病势垂危,邺城暗流已化为惊涛。审配、逢纪等人拥立袁尚,城防尽入其手。袁谭闻讯震怒,青州兵马已向边境移动,兄弟阋墙,只在顷刻。” 贾诩微阖的双目睁开一线,缓声道:“火候已至。可令文远将军兵锋直指黎阳,围而不攻,施压即可。吕玲绮轻骑擅奔袭,可令其穿插敌后,断粮道,斥候,乱其阵脚。二袁内忧外患,必生纰漏。” 董昭颔首,言简意赅:“迟则生变,须防刘表、孙权插手。” 曹昂眸光锐利如刀,决然下令:“便依此计!传令文远,进逼黎阳,虚张声势!吕玲绮率并州狼骑,伺机而动,专司扰敌!我要袁军首尾难顾!” “诺!” 帐内众将轰然领命,各自退下准备。 曹昂独坐案前,铺开素帛,沉吟片刻,挥笔写下数行小字,缚于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之中。 这是发给已潜入河北的听风卫的绝密指令,核心唯有八字:“乱起之时,护甄氏周全。” 风暴,已至弦上。 ------?------ 邺城,大将军府,夜色如墨。 府邸深处,袁绍正室刘氏院落亦被惶惶不安笼罩。 甄姜垂首侍立榻前,为心神不宁的婆母轻轻打扇。 刘氏眉宇间积郁着焦躁与恐惧,忽而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甄姜。 “宓儿,近日府外不靖,你需谨守门户,莫随意走动,更莫与不相干之人往来,以免惹祸上身。” 她语带警示,意在划清界限。 甄姜心头一凛,面上愈发恭顺:“儿媳明白,谨遵母亲教诲。”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死寂被骤然撕裂! 府邸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嚎与喧哗,旋即全城各处响起兵刃撞击、马蹄纷沓之声! 袁绍,薨了! 审配、逢纪秘不发丧,清洗即刻开始,邺城瞬间陷入血火! 刘氏院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兵士呵斥声。 甄姜披衣起身,心跳如鼓,凭窗可见远处火光跃动,厮杀声渐近。 “夫人!不好了!大将军没了!三公子的人正在抓大公子的人!” 侍女仓皇闯入,面无人色。 甄姜强压惊骇,正欲下令闭门,院门却轰然被撞开! 数名袁尚部曲持刀涌入,为首队率目光冰冷扫过,定格于甄姜:“奉审别驾命,城中戒严!请甄夫人移步别院暂避!” 言语称请,姿态却强硬无比。 甄姜心知这“暂避”实为软禁,下意识护在刘氏身前。 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厢房屋顶掠下数条黑影,迅如鬼魅,直扑兵士! 刀光闪处,袁尚兵士顷刻毙命! 为首黑衣人蒙面,快步至甄姜面前,声线低沉紧迫:“夫人受惊!奉曹公子之命,特来护您离险!” 曹公子?曹昂? 甄姜脑中轰然,他们如何潜入?又如何精准寻来? 不待她细想,黑衣人已示意手下架起惊惶的刘氏,急道:“情势危急,请夫人速行!” 院外火光人声愈近,甄姜别无选择,被半护半推着,从侧门隐入混乱街巷的阴影中。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另一行人马悄然而至。 白袍银枪的赵云扫过院内狼藉与空寂,眉头紧锁。 他俯身,自一具黑衣人尸身旁拾起一枚刻有奇异纹路的铜牌——非袁军,亦非寻常势力信物。 “将军,甄夫人被另一伙人带往城西。”斥候低报。 赵云目光一凝,握紧银枪。 他来迟一步,劫人者,竟是一股神秘训练有素的势力。 “清理痕迹,撤!” 他当机立断,语气沉凝,“速禀公子!” 夜色深浓,邺城乱局未止。 本应由赵云救出的甄姜,如落网之蝶。 赵云一行如魅影撤出邺城,星夜兼程。 ------?------ 黎明时分,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未熄,曹昂与贾诩、董昭等人对图推演一夜。 张辽兵锋已抵黎阳,赵云潜入邺城的行动,将是关键一手。 “报——子龙将军急返!” 曹昂霍然抬头:“速进!” 帐帘掀起,一身夜行衣的赵云挟着晨露与寒意踏入,单膝及地,声音沉抑:“末将有负重托,请公子治罪。” 帐内空气一凝。 曹昂心头骤紧,上前扶起他:“子龙,细说。” 赵云将邺城之夜变故尽数道来,言毕,呈上一枚冰凉铜牌:“甄夫人被另一伙人抢先劫走,方向城西。此物遗于现场,纹路颇类许都武卫营或勋贵私兵标识。” “许都?”曹昂指节蓦地收紧。 贾诩灰白的须眉在烛下微动,声音低缓:“主公,二公子坐镇许都。武卫营虽为司空亲军,其中亦有分属各公子之部曲。值此敏感之时,若有人欲抢先执棋,非不可能。” 董昭接口,“甄夫人身系袁家、联姻公子,更牵河北士族耳目。得之,乃奇货可居。” 曹昂立在原地,寒意自脊背蔓延。 他算尽河北风云,却未料变数竟发自许都深墙之内。 是曹丕? 他何时有了这般迅捷的手腕与胆量? 难道是曹丕那冥冥之中的渊源——“甄宓”? 历史命运轨道之力,竟顽固如斯? 不。 他眼底寒光一聚。 “此事尚有何人知晓?” “仅末将与数名亲信,已令缄口。” “甚好。”曹昂转向贾诩、董昭,声音已沉静如铁,“文和、公仁先生,此事涉我家内务,须密查。暗中厘清此牌来历,并许都近日异常人马动向,尤与丕弟相关者。切记隐秘,勿打草惊蛇。” “诺。” “子龙辛苦,且去歇息。邺城甄氏之事,非你之过。大战在即,骑兵锋锐,犹赖将军。” 赵云抱拳,肃然退下。 帐中只剩三人。 曹昂行至图前,望着邺城方位,沉默如磐石。 “公子,若确是二公子……” 董昭欲言又止。 曹昂抬手止住他,目色深邃:“无论是否丕弟,无论其所图为何,甄氏必须平安。” 第254章 兄弟生隙 曹昂转身,目光锐利:“河北之局不变!二袁相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传令文远,加大对黎阳之压,务使袁氏兄弟无暇他顾。” “诺!” 贾诩、董昭应声退出。 帐内曹昂一人独立,晨曦渗入帐隙。 他低声自语,字字冰凝:“丕弟...争,可以。但线不可越,人不可动。” “影三。” “在。” “动用在许都的一切暗线,寻甄夫人下落。另传讯红袖轩,令红夫人留意许都风向,尤重于司空府邸及往来密切之处。一切需如静水潜流,未有确证与良机前,不可与丕弟明面交锋。” 影三领命而去。 ------?------ 数日后,许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打量着被“请”来的甄姜。 这是传闻中,“洛神之姿”的甄家女公子? 她确实极美,一种被忧愁浸润的、易碎的美,像雨打后的梨花。 但不知为何,曹丕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了某种东西——一种他在兄长曹昂身边那位‘甄夫人’身上惊鸿一瞥所感受到的、近乎摄人心魄的清冷光华与内在韧性。 眼前的甄氏美则美矣,却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虽有柔顺之姿,却无那种令人心折的气魄。 “莫非是长途跋涉、受惊过度所致?”曹丕心下暗忖,但那股莫名的失望感却挥之不去。 他原盼着,既能一亲芳泽,更能借这层关系攀附河北甄家,笼络一众士族势力,成为制衡兄长在河北权势的一枚暗棋。 如今看来,这“妙棋”的价值似乎大打折扣。 他兴致大减,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得知河北生变,恐夫人有恙,故派人接来,暂避风头,丕并无恶意。” 甄姜垂首敛目,心却如坠冰窟。 不是曹昂?!救她的,是这位曹家二公子! 他的目光,犀利而现实,带着明显的权衡,与袁熙看她时那种混合着自卑与暴戾的占有欲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件物品。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不安让她脸色更白,指尖冰凉。 曹丕兴致阑珊,“夫人,先下去安歇吧。” 待甄姜退下后,曹丕沉声吩咐,“来人,去请仲达先生过来。” 片刻后,司马懿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恭敬行礼:“二公子。” 曹丕将情况简略告知,问道:“仲达先生,依你之见,此人此事,当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司马懿静静听完,垂眸沉思片刻,方缓缓抬头,目光平静:“二公子,懿刚得到消息,大公子的人,似乎正在追查甄夫人的下落,而且动作很快,线索似乎已指向许都方向。” 曹丕瞳孔微缩:“这么快?” “是。”司马懿语气肯定,“大公子对他那位甄夫人之妹看来极为看重。此时若被大公子知晓是二公子将人带来,恐怕……” 他话未说尽,但曹丕已明白其中利害。 此时与兄长正面冲突,实为不智。 “那依你之见?” 司马懿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此女留在手中,已非奇货,实为祸水。不若顺势而为,做个高姿态。” “高姿态?” “二公子可对外宣称,得知袁绍故去,邺城大乱,袁熙无能,恐家兄女眷甄夫人之妹受辱,故派人抢先救出,一路护送至许都暂避。如今惊魂稍定,理应将其安然送还兄长处,使其姐妹团聚,全了兄弟情谊,也彰显二公子仁德之心。” 曹丕闻言,脸上阴霾尽散,抚掌笑道:“妙!仲达此计,甚妙!就依此办!立刻准备车驾,我要亲自修书一封,将甄夫人体体面面地给我那好兄长送回去!” “二公子明鉴。”司马懿躬身。 两人正欲离开,心腹匆匆而入,低语道:“大公子亲自来了!已到府门外!” 曹丕悚然一惊! 兄长竟亲自追至许都? 为了这个女子?! 这甄氏在兄长心中的分量,远比他预估的更重! ------?------ 前厅中,曹昂负手而立。 自收到貂蝉从许都秘传的急报,他便跨上赤兔神驹,星驰电掣般奔袭而来。 见到曹丕出来,目光如电直射过去:“丕弟,人在何处?” 曹丕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兄长何故动怒?小弟实是一片好意!听闻河北生变,恐兄长家眷有失,故抢先接来庇护,正欲送往兄长处……” 话音未落,曹昂已不耐打断:“休得赘言!我要见人!” 曹丕只得侧身示意。 甄姜被侍女搀扶而出,几乎不敢抬头,身体微颤。 曹昂来了?!他又是为何而来?为了她?还是…… 曹昂凝眸望着她,语声轻缓,“你便是内子之妹,甄夫人?” 甄姜被迫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他深湛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仿佛周遭喧嚣尽褪,天地失色。 袁熙看她时,眼底翻涌的是无休止的怨毒与羞辱; 曹丕看她时,目光凉薄如尺,不过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玩; 唯有曹昂 —— 这个名义上的 “妹夫” ,此刻眸中盛着的,竟只有她的安危。 他的目光深邃,又裹挟着几分急切,里头有毫不掩饰的担忧,更有她此生从未在任何男子眼中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坚定与守护之意。 泪水骤然决堤,她下意识地朝着曹昂的方向迈步。 曹昂旋即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妥帖地为她拢在肩头,动作自然。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向曹丕,“有劳丕弟费心。人,我带走了。” 曹丕扯出两声干笑,“兄长言重了,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 曹昂懒得与他周旋,垂眸看向身侧的甄姜,低低道:“我们走。” ------?------ 是夜,曹昂以“夜深不便赶路,需让夫人定惊”为由, 将甄姜当夜安置在甄家的陪嫁府邸——城东别院。 月华如水,漫过窗棂,淌满一室清辉。 甄姜孤身独坐案前,心中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连日来,从邺城仓皇出逃的步步惊险,到许都司空府内曹昂兄弟骤然现身的猝不及防,一幕幕纷乱的光景,如潮水般在脑海中奔涌往复。 唯有曹昂那句 “我带你回家”,字字铿锵,连同他披风上的温度,似一道滚烫的烙印,反复灼烫着她沉寂已久的心。 她想起了妹妹甄宓。 第255章 一程相送,一念沉沦 当初,由妹妹提议、家族决定由她代替妹妹嫁入势力更强的袁家,而让病弱的宓儿嫁予当时前程未卜、声名狼藉的曹昂。 她曾为妹妹惋惜,也曾暗自庆幸自己嫁得贵婿。 可如今…… 袁熙的变态折磨,袁家的冷漠无情,袁家势力的快速倾覆,如同噩梦。 而妹妹宓儿,辗转漂泊,却得了曹昂这般倾心相护! 听闻曹昂为护妹妹心疾,曾直言相护,不惜顶撞他父母! 今日又为她这个妻姐,亲自闯入许都要人! 一股强烈的悔意与不甘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 如果……如果当初嫁入曹家的是她? 如果得到曹昂这般呵护的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想起曹昂为她披上披风时那柔和的眼神,那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肩头……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那是妹妹的夫君! 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比较,去想象。 袁熙带给她的只有恐惧和痛苦,而曹昂,仅仅片刻的接触,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甄姜紧裹着那件披风,上面残留的气息让她心悸。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夫人可安好?”曹昂的声音隔门传来,声音温和。 “劳公子挂心,已好多了。”甄姜声音微颤。 “明日便回徐州,宓儿甚是思念你。”他顿了顿,“今日之事,昂来迟一步,让夫人受惊了。” 甄姜的眼泪再次涌出。 他竟在向她致歉! 仿佛救她是天经地义,而迟来则是他的过错。 “不……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她哽咽道。 门外沉默片刻。 “分内之事,夫人不必挂怀。夜凉,早些安歇。” 脚步声渐远。 甄姜一夜无眠。 ------?------ 翌日,晨光熹微,晓雾未散。 护送甄姜前往徐州的车马早已备妥,辕门外旌旗微展。 曹昂身披一袭玄色轻甲 —— 显然,待此事了结,他便要即刻奔赴前线,主持河北战局。 甄姜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房门,一身素静的行装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抬眼望见院中负手伫立的曹昂,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指尖悄然攥紧。 曹昂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清晨的柔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阔步上前,步伐沉稳,声线温和:“夫人,车驾已备妥。此番由我的心腹亲卫队长曹真,率一队精锐护送,定能护你平安抵达下邳。”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抵达之后,靓儿与宓儿自会妥善安顿你,不必挂怀。” “有劳公子费心安排。”甄姜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公子,前线凶险,万望保重。” “嗯。”曹昂应了一声,又道:“路上若有不适,随时告知曹真,不必拘礼。” “妾身记下了。”甄姜点头。 曹昂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甄姜微微颔首,迈步向马车走去。 许是心绪不宁,又或是清晨石阶沾了露水湿滑,她脚下微微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前踉跄倒去! “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迅捷地揽住了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扶住。 曹昂的反应快得惊人! 甄姜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脸颊瞬间贴到了他冰凉的铠甲,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这是比昨日披上披风时更紧密的接触。 甄姜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甚至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似乎窒住了。 曹昂蓦地一怔。 温软的身躯撞入怀中,发间萦绕的淡淡兰芷馨香,猝不及防地漫过鼻息。 他扶稳她的手臂,待她站稳,才缓缓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 “失礼了。”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敛去了眉宇间的锐利,只余下几分温和,“石阶凝露湿滑,夫人脚下当心。” 甄姜惊魂未定,心跳擂鼓般急促,脸颊烧得滚烫,几乎不敢抬眼,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失足,多谢公子援手。” 一旁的侍女与侍卫见状齐齐垂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昂握拳轻咳一声,“上车吧,莫耽搁了行程。” 甄姜不敢再看他,由侍女扶着,逃也似地登上了马车。 在帘幕放下前,她终究没忍住,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曹昂正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着马车方向,与她仓促投来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他没有回避,微微颔首。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甄姜靠在车壁上,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 这次意外的“亲密”,短暂却深刻。 马车缓缓启动。 车外,曹昂目送车队远去,随即转身,语气冷峻:“备马!去黎阳大营!” 车内,甄姜紧紧攥着袖口,心中默念:愿你平安归来。 ------?------ 黎阳前线,战云密布。 曹昂坐镇中军,旌旗招展。 吕玲绮率领的并州狼骑作为先锋,已如一把尖刀,插入袁尚控制的势力腹地。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吕将军轻骑突进,一日夜奔袭二百里,已击溃袁尚部将眭元进于邯郸!” “报!吕将军设伏漳水,大破袁尚援军韩莒子部,斩首千余!” “报!吕将军兵临邺城之下,与文远将军合兵,昼夜攻城!” 军帐内,曹昂看着沙盘上吕玲绮凌厉的进军路线,微微颔首。 吕玲绮用兵狠辣果决,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完全打乱了袁尚的部署。 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为后续大军扫清了障碍。 “传令吕玲绮,攻势可缓,围而不歼,给袁尚留一条北逃之路。”曹昂下令。 这是贾诩之谋,逼袁尚北逃幽州,投奔袁熙,让二袁势力聚集,便于日后一网打尽,同时也避免袁尚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增加己方伤亡。 “诺!” 局势发展果如贾诩所料。 在曹军和袁谭的联合压力下,邺城岌岌可危。 袁尚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弃城,仓皇北逃幽州,投奔二哥袁熙。 袁谭得以进驻邺城,虽实力大损,却俨然以袁氏正统自居,对曹昂的“援助”感激之余,也暗生警惕。 战后军议,灯火通明。 贾诩捻着胡须,声音平淡:“公子,袁显思(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兵马疲敝,皆赖我军之力。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第256章 阴差阳错 贾诩抬眼看向曹昂,目光深邃:“可令文远将军以‘协防’为名,控制邺城四门。再遣一使,邀袁谭过营犒军。席间,伏刀斧手……” 他做了个手势,“便可一劳永逸,尽收河北之地。届时,袁熙、袁尚孤悬幽州,不足为虑。”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贾诩此计,堪称毒辣! 趁隙发难,斩草除根,正是乱世争霸的霸道捷径。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曹昂,等待他的决断。 曹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文和先生之计,虽速效,然过于酷烈。我既已与袁谭结盟共击袁尚,背信袭杀,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曹昂?如何看我曹氏?河北士民,又将如何归心?” 他声音沉静,“袁氏兄弟阋墙,其势已衰。今若杀谭,反令袁熙、袁尚同仇敌忾,幽州军民亦会死战。不若留袁谭在邺城,使其与幽州二袁继续相争,互相消耗。” “我军可暂作休整,安抚新附之民,坐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之名北上,则事半功倍,人心亦服。此乃王道之术,图的是天下人心,而非一时一地之得失。” 贾诩闻言,深深看了曹昂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道:“公子英明,是诩思虑不周。” 他退回座中,眼帘低垂,晦暗难辨其心。 曹昂知道贾诩未必真心认同,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更长远的考量。 乱世需用权谋,但有些底线,不能轻易逾越。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执河北送来的最新战报与曹昂的决策陈述,默然良久。 他搁下绢帛,目光投向郭嘉:“奉孝,你看昂儿此举如何?” 郭嘉缓缓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闲散:“主公心中早有定见,何必特意考较郭嘉?” 曹操轻哼一声,“这小子,仗打得倒是利落,吕玲绮那把利刃也用得趁手。偏生心不够狠!贾文和那条计,虽毒了些,却是平定河北最快的捷径。他倒好,非要讲什么信义,玩这养寇自重的把戏,纯属妇人之仁!” 郭嘉晃了晃手中酒樽,慢悠悠开口:“主公,公子之志,恐不止于河北一隅。” “哦?”曹操眉峰微挑。 “杀袁谭,易如反掌。可杀之后呢?”郭嘉眸光一闪。 “河北士族必生兔死狐悲之感,纵使一时臣服,亦难真心归附。幽州袁熙、袁尚必拼死顽抗,并州高干也会心生离心。届时我军虽得邺城,却要分兵镇抚四方,疲于奔命,反倒被拖在河北泥潭难以脱身。” 他稍稍坐直身形,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大公子留袁谭性命,看似纵虎归山,实则是将河北残局盘活成一盘活棋。袁氏三子内斗,消耗的是袁本初留下的最后底蕴。我军正好趁此良机,消化豫、徐二州之地,经略荆州,甚至可暗中窥视关中。” “待河北三袁斗得筋疲力尽、民心尽失,公子再以吊民伐罪之名北上,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也更省力?” 郭嘉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公子对袁谭守信一事传开,天下人自会知晓曹大公子重诺轻利。日后招降纳叛,便多了一层助力,此乃千金买马骨之效啊。” 曹操听罢,忽然抚掌大笑:“好你个郭奉孝!总能为这小子找到说辞!不过……” 他笑声渐歇,眼神深邃,“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昂儿此法,虽慢却稳,根基能打得更扎实。只是这天下纷争,时机稍纵即逝,有时,也需行险一搏方可成事。” 郭嘉含笑不语,心中暗忖:大公子这份‘仁厚’,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藏着更深沉的算计?无论如何,这一步棋,倒是走得让嘉颇为欣赏。 ------?------ 邺城易主,硝烟未散。 袁谭踏入府邸,目光如刀,第一个便锁定了继母刘氏。 正是这妇人,长年在父亲枕边搬弄是非,溺爱幼子,才令他这嫡长子地位摇摇欲坠,最终兄弟阋墙,基业崩析。 如今权柄在握,积压的恨意如火山喷发。 “来人!”袁谭声音淬着寒意,“将这祸乱家门的贱妇押入暗室,听候发落!” 他欲以“蛊惑先主”之罪处死刘氏,既泄心头之愤,亦在河北旧臣面前立威。 消息如鹰隼掠过长空,迅疾传入城外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曹昂正与贾诩、董昭、吕虔等议事。 闻报,他眸光微凝,立刻想起郭嘉关于“刘氏”昔日戏谑的多次叮嘱。 奉孝先生是为了那点不一样的爱好?或者是他早已布下的一着暗棋? 贾诩捻须,声淡如水:“袁显思杀母立威,乃其家事。我军强行干预,名不正,言不顺。” 董昭亦沉吟道:“此时为刘氏与袁谭生出龃龉,恐伤联盟之谊,于大局不利。” 曹昂决然摆手,眼中锐光一闪:“刘氏,杀不得。” 他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划过邺城:“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若擅杀继母,河北士人必视其刻薄寡恩,人心顷刻离散。然而我军此刻仍需借他之名安定河北,他若过早失势,局面崩乱,反难收拾。故刘氏暂不可杀,此乃权也,亦为势也。” 他顿了顿,想起郭嘉,语气更为坚定:“况且,保全刘氏,正可彰显我军并非唯利是图,亦存仁义之心。此事,我会亲自出面。” ------?------ 甄姜一行抵达下邳州牧府时,正是暮色苍茫,华灯初上。 得到消息的甄宓早已在大乔的陪伴下,焦急地等候在二门内。 车驾停稳,帘幕掀开,当甄姜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时,甄宓立刻扑了上来。 “姐姐!”甄宓泪眼婆娑,紧紧抱住她,“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姐姐? 大乔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温言问候,仪态端庄得体。 当她目光落在甄姜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便是夫君那位从河北逃难而来的妻妹? 容色确属上乘,气质柔婉堪怜,但似乎...... 大乔放下心中疑惑,笑容温煦地将甄姜迎入府中,安顿在早已备好的、靠近甄宓所居“静轩”的“倚竹苑”。 内室静了,只剩姐妹二人相对。 甄宓执住甄姜的手,愧疚与思念霎时缠作一团,她凝着对方憔悴的眉眼,声音发颤:“姐姐,你受苦了。是宓儿…… 对不住你。” 她以身饲虎,误入的 “虎穴”,反倒成了安身立命的福地; 而姐姐嫁入的袁氏高门,看似锦绣堆砌,实则已分崩离析。 这般错位的命途,让她满心愧意如潮水漫过心口。 甄姜轻轻摇头,反手握紧了妹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眸中渐次漾开真切的欣慰,还藏着一丝羡慕。 “傻话。皆是阴差阳错,何来怪罪之说?” 她语声温软,眼底盛着几分惊叹,“倒是宓儿,气色竟比当年闺中时还要莹润,眉眼间尽是舒展,想来曹公子待你,是极好的。” 第257章 元帕映殊途 提及曹昂,甄宓苍白的面颊漫上淡淡绯红,眸中漾开依赖与柔情:“子修待我,确是真心相护。” 她略去惊心动魄,只余温言浅语,“他知我体弱,从未有半分勉强,处处以我身子为重。在外亦竭力周旋,不使我受丝毫委屈。” 她言辞简淡,那份自然而然的全心信赖与安然,却比任何华彩辞章更撼动人心。 甄姜静静聆听,心中那复杂滋味如潮翻涌。 既为妹妹得遇良人由衷欣喜,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自身在袁府日日夜夜的煎熬。 同是易嫁之身,何以际遇云泥之别? 若当初……念头方起,便被她狠狠掐灭,指尖冰凉。 沐浴时,甄宓执意为姐姐擦拭。 温热布巾拂过,甄姜腰背间纵横交错的旧疤再难隐藏。 甄宓的手猛地顿住,声音发颤:“姐姐…这是…” 氤氲水汽中,一阵沉默。 许久,甄姜声若游丝:“是袁显奕…他不能人道,心性便扭曲了,以虐人为乐…” 字字浸透血泪。 甄宓听得浑身发冷,心疾隐隐欲动。 她忆得出嫁前,听闻袁熙“儒雅温和”,孰料内里如此不堪! 而姐姐,竟代她承受了这炼狱之苦! 巨大内疚与心痛淹没了她。 她绕到姐姐身前,紧紧抱住那颤抖的身躯,泪落如雨:“姐姐,是我对不住你…当初本该是我…” “皆是命数!”甄姜骤然提高声量打断,眼中蓄满泪水,“如今你能安好,姐姐…心里总算还有一丝慰藉。” 她深深吸气,自一旁衣物中取出贴身珍藏的荷包,抖着手拈出一方素净元帕——与妹妹出嫁时母亲所赠一般无二,用以验看贞洁。 帕子洁白如新,刺目惊心。 “你看…”甄姜笑容惨淡,“母亲给的帕子,还是这般干净。我嫁与他至今,便是如此…他碰不得,便变着法地折磨…”语至尾声,泣不成声。 甄宓心如刀绞。 沐浴毕,收拾停当。 甄宓默然起身,从自家妆奁暗格深处,亦取出一方几乎相同的元帕,递到姐姐眼前。 “我的也是干净的。” 甄姜愕然抬首。 甄宓低声解释,面上带着歉然与一抹复杂甜意:“子修知我心疾,需长期调理,不宜…他说,他等得起。” 两方洁白锦帕,并置灯下,无声映照着姐妹二人殊途的命运烙痕。 一者,是暴力摧折下的屈辱印记,是经年炼狱的证明。 另一者,却是珍之重之的呵护与等待,是情深意重的诺言。 甄姜凝视那两方帕子,又望向妹妹虽带病容却明显被仔细呵护的脸庞,心中那点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如果”的妄念,再次萦绕心脏,疯长起来。 若当初未曾换嫁…今时今日得曹昂如此珍视等待的,会不会便是自己? 此念既起,羞耻与痛苦交织,掺着一丝隐秘难言的悸动。 看着姐姐眸光闪烁,甄宓神情复杂。 ------?------ 曹昂带着一队亲卫,直入邺城大将军府。 袁谭见到曹昂,心下讶异,面上仍维持客气:“子修兄去而复返,莫非军情有变?” 曹昂开门见山:“显思兄,昂方才听闻,兄欲处置刘夫人?” 袁谭脸色一沉:“此乃袁某家事!这妇人挑拨我父子兄弟之情,罪该万死!” 曹昂摆手,语气平和:“显思兄,此言差矣。刘夫人毕竟是先大将军正室,名分犹在。兄初掌邺城,百废待兴,正宜示人以宽厚,收拢旧臣之心。若此时急于处置先主遗孀,恐寒了河北士民之望,徒惹非议。于兄稳固局面,有弊无利。” 他趋近一步,“况且,刘夫人活着,对显思兄而言,或许比死了更有用。她可成为兄与幽州交涉的筹码,或至少令袁显甫、袁显奕投鼠忌器。杀之,不过一时痛快,却自断臂膀,更坐实‘逼杀继母’之名。望兄三思。” 袁谭面色变幻,虽恨意难消,亦知曹昂所言切中要害。 何况此刻他离不开曹军支持,权衡利弊,只得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意:“子修兄深谋远虑,谭受教。便依兄之言,暂留其性命,囚于偏院,严加看管便是。” 曹昂颔首:“显思兄明鉴。如此,既全兄之孝名,亦便于掌控。昂军务在身,告辞。” 离了府邸,曹昂暗舒一气。 保全刘氏,既是对郭嘉之诺的回应,亦是更深布局——此妇身为袁绍近侍,本身便是信息之库,控其人在手,或能影响河北旧臣观感,未来可期。 郭奉孝之谋,确非常人可及。 ------?------ 数日后,曹操使者携密令至,屏退左右,低声道:“大公子,司空闻您保全刘夫人,甚慰。有口谕:“使者清清嗓子,模仿曹操语气,“‘昂儿所为甚善!袁本初与吾总角之交,虽一时龃龉,情谊犹在。其遗孀孤苦,吾心悯之。可将其妥善护送至许,吾当代为照料,以全故人之谊。’” 曹昂心念电转,若真送刘氏入许,郭嘉必不甘休,父亲与心腹谋士争风吃醋,徒惹笑谈。 且将未亡人作礼相赠,实非仁厚之举。 他面露难色:“父亲仁厚,念及旧情,儿臣感同。然此事恐有不便。” “哦?有何不便?”使者追问。 曹昂正色道:“其一,父亲与袁本初故交,天下共知。今袁绍新丧,二子相争,河北未定。若此时父亲迎故友遗孀入府,外界将如何议论?岂非坐实‘觊觎友妻’之嫌?于父亲清誉有损。” 使者闻之色变。 曹昂续道:“其二,刘氏终究是袁绍正室,在河北旧臣中余威尚存。若轻易送离,恐寒士人之心,以为我曹氏轻辱其先主家眷,于安抚大局不利。” 他凑近低语,字字恳切:“再者,父亲位高权重,天下瞩目。纳敌酋未亡人,还是故交之妻……此事好说不好听!御史台正愁无本可奏!请使者务必禀明父亲,其中利害,三思!刘氏在此,儿臣必以礼相待,不令受辱,亦不纵其生事。待河北大定,再行安置,方为万全。” 使者被这番情理兼备之言说服,连连称是:“公子思虑周详!是老奴愚钝!即刻回禀司空!” 使者返许复命,曹操听罢,愣怔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个滑头小子!竟拿大道理来堵老子的嘴!什么清誉、大局…分明是舍不得那美人!莫不是被郭奉孝那浪子抢先讨了人情?哈哈!” 笑骂一通,却也未再坚持。 为一人损及声名,确非明智。 转而唤来郭嘉,戏谑道:“奉孝!你教的好学生!学会跟老子抢食了!” 郭嘉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主公何出此言?嘉一心为公,岂敢有私?大公子秉公处事,顾全大局,实乃主公之福!” ------?------ 邺城外,曹军大营。 庆功宴开在中军帐外的空场,篝火燎燃,烤炙的肉脯滋滋冒油,醇厚酒香裹着得胜的意气,漫过了沉沉夜色。 并州狼骑的儿郎们敞开了胸襟,呼喝划拳之声震彻营垒。 吕玲绮居此战首功,自是席间众星捧月的焦点。 她本就爽利飒然,今番得胜更是意气飞扬。 面对部下同僚的轮番敬酒,豪气干云,杯杯见底,来者不拒。 主位之上,曹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见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渐染绯色,清亮眼眸也笼上了一层迷蒙。 他心头暗叫不好 ——这丫头的酒量,他可是清楚的。 第258章 又不是没看过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校尉端着海碗,声如洪钟地走上前来:“吕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俺老周敬你一碗!” 吕玲绮已微醺,脚步虚浮,却仍强撑着要接碗。 曹昂适时起身,从容接过酒碗,对老校尉朗声笑道:“周老将军,玲绮冲锋陷阵已是辛劳,这碗酒,我代她饮了,也算谢过诸位并州儿郎今日之功!”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公子海量!”四周响起一片喝彩。 吕玲绮含糊嘟囔:“谁、谁要你代了……我还能喝……”话音未落,身子已微微摇晃。 此后,凡有人向吕玲绮敬酒,曹昂皆巧妙挡下大半。 吕玲绮初时还瞪他几眼,后来醉意愈浓,便只抱着酒坛憨笑,偶尔敲着碗边,跟着将士们含混哼唱几句。 宴席终了,众人渐散。 吕玲绮醉得难以站稳。 几名并州老校尉互递眼色,极有默契地齐退一步。 为首者搓手憨笑:“大公子,将军醉得沉,我等粗手笨脚,怕伺候不周。送回营帐之事,还须劳烦您……” 曹昂瞥了一眼这几个强忍笑意的老兵,无奈挥手:“去吧,我来送她。” “得令!”几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去。 曹昂半扶半抱,将软瘫如泥的吕玲绮搀回营帐,费力把她安置在榻上。 正欲转身,衣袖却被她死死攥住。 “别走……”吕玲绮仰起脸,平日锐利的眸子水汪汪的,带着醉意嗔道,“曹子修……你个混蛋……” 曹昂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好,我混蛋,我不走。你且安卧,我为你倒水。” “不喝!”吕玲绮猛地摇头,忽又凑近,鼻尖几乎相触,眼波迷离,“曹子修……你说,你身边究竟有多少女子了?” 不待他回答,她自顾自掰着手指数起来,“邹缘、乔靓、甘梅、冯韵......病弱却最是勾人的甄姜,对了,还有乔家那小丫头!如今又来个丁表妹!红姐姐算不算……哼,红姐姐最坏了……” 曹昂心头一动,轻声问:“你红姐姐怎么坏了?” 吕玲绮蹙着眉,“她教我的那些,一点用都没有!说什么…晾着你…稳得住…反着来...都是骗人的!” 曹昂一愣,挑眉:“她还教你这个?” 难怪这丫头最近态度古怪,时冷时热。 “她说……这样你才会…才会…” 话没说完,一拳捶在他胸前:“你个花心大萝卜!骗子!” 曹昂握住了她手腕,既好气又好笑:“是是是,我是骗子。你快躺下……” “偏不!”吕玲绮甩开手,迷蒙眼眸紧盯着他,不服气地问,“曹子修,你看着我眼睛说……我吕玲绮,难道不美吗?”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褪去战甲锐气,尽显女儿娇态,确实动人。 曹昂心弦一动,正色道:“美,玲绮自是极美。英姿飒爽,巾帼无双。” 吕玲绮似是满意了些,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瞬却又垮了下来,低声呢喃:“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什么时候…… 才能轮到我啊……” 曹昂默然,心头酸涩翻涌,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却见吕玲绮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唔……”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衣襟上,甚是狼狈。 曹昂收起思绪,轻叹一声,唤亲兵取来热水、布巾与干净衣物。 军营之中皆是糙汉,又哪有细心人能妥帖照料? 吕玲绮本是将门娇女,这般醉后狼狈模样,若叫旁人撞见,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他犹豫片刻,终是亲自动手。 先细致为她擦拭脸颊脖颈,继而深吸一气,解开那污浊战袍与里衣系带。 过程间,他目光克制,动作谨慎,尽量避免触碰。 当衣衫微褪,那细腻肌肤与玲珑曲线再度映入眼帘时,曹昂呼吸仍不免一滞。 想起官渡大营为她包扎时的情景,彼时心无杂念,此刻在昏黄烛影下,却无端生出几分暧昧。 他定了定神,快速擦拭干净,取过干净里衣,略显笨拙地为她换上,系好衣带,覆上衾被。 做完这些,额角已沁出细汗。 吕玲绮似舒服了些,眉间舒展,咕哝着翻身睡去,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曹昂试着轻拽,未能抽离,见她睡颜恬静,终是心软,轻叹一声,“红儿啊红儿,你看看你,教的这都是些什么……” 他于榻边坐下,合目小憩。 烛影摇红,映照着二人一坐一卧的身影。 ------?------ 翌日清晨,尖锐头痛将吕玲绮唤醒。 她揉额坐起,衾被滑落,惊觉身上衣物已换,里衣带子松垮。 记忆碎片骤然拼凑:宴饮、醉酒、曹昂、呕吐……之后呢? 她猛地转头,见曹昂靠坐榻边,似在浅眠。 “啊——!”一声惊叫划破帐内宁静。 曹昂惊醒,迎面便是一个枕头砸来。 “曹子修!你对我做了什么?!” 吕玲绮又惊又怒,紧揪衣领,面红如血,眸中怒火灼灼。 曹昂被砸得一阵发懵,下意识抬手格挡,急声解释:“你昨夜吐得满身狼藉,我只是帮你……” “帮我换衣服?!” 吕玲绮的嗓音陡然拔高,跟着又抓起手边的软垫狠狠砸来。 “谁准你碰我衣衫的!你、你到底看到了哪里?!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曹昂左躲右闪,满是无奈。 见她这般完全不听解释的激动模样,想起昨夜的辛苦,那句憋在心底的嘀咕竟没忍住漏了出来:“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官渡大营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不就…… 再说了,跟那会儿比,也没长大多少啊……”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 帐内死寂。 吕玲绮的动作忽然定格,脸上的表情来回变换不定。 她瞪大了杏眼,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发颤,指了曹昂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 你说什么?曹子修…… 你这个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榻下冲,分明是要寻兵器拼命。 宿醉的眩晕猛地涌上来,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曹昂赶紧起身,本欲伸手搀扶,可瞧着这架势 —— 此地不可久留,还是保命要紧。 第259章 花落谁家 曹昂一边后退一边疾声喊:“你冷静下!衣服其实不是我换的!我刚才是胡说八道!醒酒汤在案上,你赶紧喝了醒醒神!” 话音未落,他不等吕玲绮反应,转身撩开帐帘就蹿了出去。 脚刚踏出帐外,就听见身后 “砰” 的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案几被狠狠踹翻,紧跟着便是吕玲绮抓狂的怒吼:“曹子修 !!你给我等着 ——!!!” 曹昂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一抬头,嚯!好家伙! 营帐四周,劈柴的、喂马的、擦拭兵刃的、巡营的亲兵…… 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个耳朵竖得堪比兔子,眼里的八卦之光灼灼,简直能照亮这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夜色。 见他出来,众人齐刷刷低下头,假装 “专注” 于手头的活计,劈柴的抡着斧头半天不落,喂马的攥着草料忘了投喂。 曹昂耳尖微动,隐约听见几声兴奋的窃窃私语飘过来: “听见没?‘又不是以前没看过’?” “嘘 —— 公子真是胆识过人啊!” “开盘了开盘了!赌吕将军多久提刀追过来…… 不对,赌公子多久能把人哄好!” 曹昂:“……”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黑着脸,迎着初升的朝阳,快步朝自己的中军大帐落荒而逃。 ------?------ 许都,司空府书房内。 满宠垂手立于阶下,将校事府密报逐一陈明:先是二公子曹丕的人马趁乱自邺城带走了袁熙之妻甄氏,未几,大公子曹昂亲至许都,未动刀兵便将人接走,径直送往徐州。探报语焉不详,只道二位公子人马有所接触,甄氏终随大公子而去。 曹操半阖着眼,指尖一枚温润玉珏转得极缓。 待满宠言毕,他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好,好得很。一个出手劫掠,一个半路截胡。为了个女人,我这两个儿子,倒是默契。” 他倏然睁眼,精光乍现,看向一旁沉默的程昱:“仲德,依你之见,昂儿此番,是重情护其妻妹?还是想独揽她背后,河北甄氏这条线?” 程昱微微躬身:“主公明鉴。大公子仁孝之名,天下皆知。然甄氏乃河北巨富,士林清望所系。大公子坐镇徐州,与糜氏关系日渐融洽,若继甄家长女后再纳甄氏,钱粮人望尽归其手……彼本已军功赫赫,威震河北,若兼得此二者,其势恐非国家之福,亦非主公所乐见。” 他略顿,观曹操神色不变,方继续道:“兄弟相争一妇人,本是不雅。然此事亦可视为契机。二公子先手有失,心中必有郁结。大公子虽得其人,然难免有恃强凌弱之嫌。” 曹操眯起眼:“哦?契机?” 程昱近前一步,低声道:“主公何不将错就错?既大公子声称为庇护妻妹,二公子亦曾‘援手’,不如由主公亲自定性此番‘争夺’。便言甄氏遭难,幸得二子相继救护,兄弟皆有其功。为安顿有功之臣,全曹氏仁德之名,特将甄氏许配二公子为妻。” 曹操眉峰一挑:“许给丕儿?” 他沉吟道,“那甄氏可愿?丕儿又岂甘心娶这再醮之妇?” 程昱嘴角牵起一丝淡漠笑意:“主公,此非寻常婚配,乃主公之命,是平衡之道,是保全颜面的恩典。甄氏女能嫁司空公子,已是高攀,安敢不愿?二公子得此姻亲,既弥合相争之失,亦得河北助力。初时或有不甘,久之必明深意。如此,既全兄弟情面,示主公公允,又将甄氏之力从大公子处析出,部分转于二公子,使势力稍加平均,不致失衡。此乃一举多得之上策。” 曹操抚须不语,目光深沉。 程昱此计,确是老辣。 “满宠,”曹操终是开口,声音沉静,“甄家那边,你去一趟。告知其女得我二子相继救护,此乃天意。吾有意亲上加亲,将甄氏再许我曹家,以慰其心,亦显曹氏不负故旧。” “至于甄家,是选做曹家故交,还是袁氏遗臣,该有计较了。” “宠明白。”满宠躬身,“若其仍有观望之意,或暗通幽州袁熙?” 曹操拂袖,语气淡而决绝:“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尔自知如何行事。” “诺。”满宠领命而去。 ------??------ 许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面色铁青,将父亲许婚的提议重重拍在案上。 “岂有此理!”他胸腔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屈意交织。 “父亲这是何意?那甄氏乃再醮之妇!兄长夺之,我却纳之?成何体统!将我曹丕置于何地?莫非只配捡这残花败柳吗?!” 他越想越怒,声音微颤:“这分明是惩戒!是因我私自动作、与兄长相争的惩戒!还要用这荒唐婚事来平衡势力,分薄兄长所得!可我曹丕,岂能仅凭此等微末之道获取助力?!” 他初始劫人,除却政治投机与隐隐的争胜之心,亦存了对那传闻中“洛神之姿”的几分念想。 岂料真人虽有殊色,却名不副实。 如今此女竟成父亲手中“平衡”棋子,强塞于他,这羞辱感前所未有。 司马懿静立一旁,待曹丕怒气稍缓,方近前拾起函件细看,神色波澜不惊。 “二公子,息怒。”司马懿声线低沉,自带一股安定之力,“司空此议,看似惩戒,实为深谋,亦是对公子的一番磨砺试炼。” 曹丕猛抬头:“试炼?仲达先生莫非要我接下这屈辱之婚?” 司马懿将函件轻放案上,目光幽邃:“公子请看此函字里行间。司空先定基调,将争夺粉饰为兄弟协力。此非寻常婚配,乃司空之命,关乎大局。” 他顿了顿,看向曹丕:“司空用意极深。其一,确为制衡。大公子势盛,需稍加抑之,将甄家之力部分剥离,转于公子,使兄弟之势不至悬殊。其二,亦是保全公子颜面。若任传公子争女而败,于声望有损。今由司空定性为‘兄弟共救,父命许婚’,既全公子‘有功’之名,又予台阶名分。其三……” 他声线压得更低:“此乃司空对公子心性之考验。看公子是拘于个人好恶、一时荣辱,还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大局为重,体察父意,顺势而为。若能接下并处置得当,司空心中,对公子评价或不降反升。” 曹丕怔住,怒火渐熄,转为深思。 他非是愚钝之人,经此点拨,立明关窍。 父命难违,抗拒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甄氏……”曹丕仍不甘心,“我观之,性情非属意之贤内助。且其心似在兄长处,强纳之,岂非同床异梦?” 第260章 急难逢援至 司马懿微颔首:“公子所虑甚是。然,娶妻娶贤,亦娶势。甄氏背后河北士林清望、甄家财富人脉,方是重中之重。至于其心……人心非石,日久或可转圜。纵不能,得一贤名、得一助力,于公子大业,利大于弊。” “况且,此婚一成,公子便与河北甄家、乃至通过其姐妹与兄长,多一层关联,日后行事,或可多一重便利。” 他意味深长道:“二公子,昔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胯下受辱,皆成不世之功。一时之屈,若换海阔天空,何乐而不为?望公子三思。” 曹丕默然良久,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他行至窗边,望着院中萧瑟秋景,长吐一口浊气。 “仲达之言,如醍醐灌顶。”他转身,面色已复平静,唯眼底深藏一丝冷冽。 “父命难违,大局为重。这桩婚事……我会认真考虑。” ------?------ 徐州下邳,州牧府。 消息如一道凛冽的冰锥,刺穿了秋日的宁静。 甄姜僵立在庭中,指尖冰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陷。 才出袁熙的虎狼之穴,得曹昂庇护暂歇,以为窥见一线天光。 转瞬却又被无情地掷入另一重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幽深莫测的牢笼——许配给那位心思难测的曹家二公子曹丕?! 这哪里是婚配?分明是司空曹操手中一枚权衡制衡的棋子,用以羁縻曹昂之势,安抚河北之心的手段! 那曹丕看她时的目光,只有冰冷的权衡,何曾有似曹昂那般的半分暖意?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如潮水灭顶,袁熙虐辱的旧创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她想嘶喊,想反抗,想不顾一切去寻那个曾予她片刻安心的身影…… 可家族安危、妹妹幸福,如同无形枷锁,将她牢牢缚住。 她终是颓然跌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终究……仍是命若飘萍,由人摆布。 那披风残留的暖意,此刻忆起,竟如指尖流沙,虚幻得抓握不住。 ------?------ 当消息传至甄宓耳中时,她正于窗下为曹昂缝制秋衫。 银针猝然刺入指尖,血珠涌出,她怔然失神。 “宓儿……”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自门外响起。 甄宓抬头,见姐姐甄姜身影摇摇欲立于门边,面色惨淡,泪痕斑驳。 甄姜踉跄扑入,姐妹俩紧紧相拥,泪水交融。 甄姜伏在妹妹肩头,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那曹丕眼神如刀……我宁可死了干净!” “姐姐莫说傻话!”甄宓心如刀绞,强抑悲声,轻抚姐姐颤抖的脊背。 “天无绝人之路,定有转圜之机。”她虽如此安慰,心中却同样纷乱如麻。 待甄姜哭诉稍歇,累极昏睡过去,甄宓为她掖好被角,心中已有决断。 她悄然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素帛,研墨提笔。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斟酌,既陈明姐姐境况之悲、心中之惧,又恳切言明此婚约恐非佳偶,易生后患,最后方婉转恳请...... 写罢,她吹干墨迹,封缄妥当,命人连夜送出。 望着信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倚门望北,心中默祷:夫君,一切托付你了,万望周全。 ------?------ 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满宠一身肃杀官袍,端坐客位,面沉如水。 他所带来的甲士虽未闯入府中,却已将甄府隐隐围住,肃杀之气弥漫庭院。 主位之上,甄家主母张夫人强自镇定,紧握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满大人,”她声音竭力平稳,“司空厚爱,甄家感激不尽。然小女终究是袁氏明媒正礼迎娶的正室。如今袁公新丧,河北未靖,袁显奕尚在幽州。我甄家累世清誉,岂能在此时另议婚嫁?此非但悖逆人伦,更将陷小女于不义之地!恳请大人回禀司空,此事实难从命!” 满宠目光冷冽,语气硬如铁石:“夫人慎言。袁本初逆天而亡,其二子负隅顽抗,覆灭在即。甄小姐得我家二位公子相继救护,此乃天意垂青,注定与曹氏有缘。司空亲自做媒,许以二公子,是恩典,亦是保全。若甄家执意以‘袁氏遗臣’自居,恐非智者所为。” 张夫人脸色煞白,身形微晃,身后甄家子侄皆面露惊愤,却噤若寒蝉。 正当空气凝滞之际,府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与朗声通报: “豫州牧、徐州牧,曹昂曹公子到——!” 满宠眉头骤锁。 张夫人与甄家众人眼眸一亮。 只见府门洞开,曹昂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步履从容,踏入厅中。 他目光扫过全场,对满宠微一颔首,随即快步至主位前,对张夫人郑重躬身: “昂拜见外姑(岳母)!闻家中纷扰,小婿来迟,令外姑受惊了!” 这一声“外姑”,一记深揖,不仅让张夫人热泪盈眶,更令满宠眼角微跳—— 曹昂此举,是明示甄家已在他的羽翼之下。 “曹州牧…大公子……”张夫人声音哽咽。 “外姑唤我子修便可。”曹昂温声接过,转向满宠时,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分量,“满大人,别来无恙。何事劳动大人亲至中山?可是父亲有要务交办甄家?” 满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见过大公子。下官奉司空之命,前来商议二公子与甄小姐婚事。” “哦?”曹昂佯作不知,面露讶色,随即蹙眉,语转沉痛,“满大人或有所不知,亦或父亲日理万机,偶有疏忽。” 他看向张夫人,声音清晰恳切:“外姑,姜儿近日心疾反复,尤挂念妹妹安危。她再三泣告,袁显奕纵有千般不是,妹妹终究是袁家明媒正娶之妇,名分犹在。若此时逼她改嫁,非但妹妹名节尽毁,姜儿忧思过甚,心疾发作,恐有性命之虞!” 甄家人自然听得明白,曹昂口中的 “姜儿” 便是甄家幼女甄宓,只是碍于旁侧尚有外人在座,不便当众言明。 第261章 甄家五女 曹昂目光重回满宠,带着恳切:“满大人,请您回禀父亲。昂斗胆进言:甄小姐新遭离乱,惊魂未定,且袁熙尚在,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于情难忍。不若暂缓,待河北平定,袁熙下落明确后再议。若父亲怪罪,昂一力承担!” 他姿态虽低,话意却甚是坚决。 满宠面色变幻不定,却深知此时不是冲突之机,终是压下冷意,拱手道:“大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下官定将公子之意,禀明司空。” 言罢,他深深看了曹昂一眼,转身离去,府外甲士亦如潮水般退去。 甄府沉重的朱门缓缓合拢。 厅堂之内,劫后余生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张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上前抓住曹昂的手:“子修…好孩子!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我甄家怕是…老身代甄家上下,谢过你的大恩!” “外姑言重了。”曹昂反手扶住她,温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昂既娶宓儿,甄家之事,便是昂分内之事。此后但有风雨,昂必不会坐视。”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张夫人被扶回座,泪落不止。 这时,一位面容儒雅的男子快步上前,对着曹昂一揖及地。 “甄尧拜谢大公子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公子仗义执言,力挽狂澜,我甄家百年基业,几成齑粉!” 自甄家家主甄逸,及长子甄豫、次子甄俨相继辞世,三子甄尧,便成了甄家真正的主事之人。 曹昂侧身避过,双手扶起甄尧:“兄长快快请起!如此大礼,昂如何敢当。兄长支撑家门不易,今日之事,不过恰逢其会。请坐,我们慢慢说话。” 甄尧起身,看向曹昂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早知这位妹夫年轻有为,名动天下,今日亲眼见到其面对曹操亲信重臣时那份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又暗含锋芒的气度,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不仅仅是甄家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婿,更是一位手腕了得的雄主。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松弛了许多。 曹昂目光温和扫过厅中三位甄家女儿——温婉含怯的甄脱、灵动机敏的甄道、纯真未凿的甄荣。 三位少女年纪不等,皆容貌秀丽,气质各异。 曹昂温言道:“宓儿常念及几位姐姐,言二姐柔善,三姐活泼,四姐纯真。今日一见,方知不虚。” 寥寥数语,既拉近距离,又显对甄宓的爱重。 甄脱姊妹几个,对这位凭空出现、一举解了甄家燃眉之难的妹夫,心里满是感激,又藏着几分好奇,更揣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子修,”张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叹息道,“今日之事虽暂解,可司空那边只怕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这般回绝,终究是得罪了……” 甄尧也面露忧色:“母亲所言甚是。只怕满宠回去禀报后,司空震怒,我甄家仍是危如累卵。” 曹昂沉吟片刻,缓缓道:“外姑,兄长所虑极是。父亲志向宏远,行事有时确不易转圜。丕弟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年岁虽比我小些,但聪慧敏达,文武兼修,极受父亲看重。此番求娶,虽有父亲平衡之意在内,但他本人对甄家……未必没有期待。” 这话说得含蓄,但甄尧和张夫人都听懂了。 曹丕本人也是愿意甚至可能积极推动与甄家联姻之事的。 厅内气氛再次一凝。 曹昂话锋一转,“其实,甄家累世巨富,根基深厚,所虑者,无非是乱世之中,钱财反成祸根,需有强力依仗。而父亲与朝廷,如今百废待兴,用度浩繁,亦需稳定财源。两者本可相辅相成。” 甄尧眼神一动:“大公子的意思是?” “昂在许都、江东等处经营酒坊,‘矛五剑’略有薄名,然产量、销路有限。闻甄家商路通达。若甄家愿出资、出渠,与昂合作,利润按股分成。如此,甄家便与曹氏有了利益纽带。父亲见甄家能有所贡献,态度或会转圜余地。” 甄尧和张夫人心中剧震! 此非简单商事,而是进身之阶,是将甄家财富以安全、互利之方式与曹氏核心利益捆绑! 甄尧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微颤:“大公子此议实在是雪中送炭!甄家求之不得!一切但凭大公子安排!” 张夫人也连连点头,看向曹昂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信任。 这位女婿,不仅救了甄家眼前之危,更为他们谋划了长远安身立命之道! 然而,联姻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政治上的利益捆绑需要时间显现,而曹操的意志却是迫在眉睫。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聆听的二女甄脱,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母亲,兄长,曹公子。” 她抬头,眼神坚定:“今日之祸,因我姐妹而起。若就此回绝,恐招灭顶之灾。大姐历经离散,名分有碍……女儿愿代姐应婚。” 满堂皆惊! “脱儿!不可!”张夫人惊呼。 甄尧急道:“二妹,岂能让你代过!” 曹昂深深看着这外柔内刚的女子。 甄脱泪光莹然:“非全为牺牲代过。大公子方才言道,二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女儿嫁去,若结善缘,稍解家困,便是值得。我心甘情愿。” 甄道、甄荣泫然欲泣。 张夫人搂女痛哭:“脱儿,苦了你了!” 甄尧长叹一声,别过头去。 曹昂沉默片刻,郑重道:“二小姐深明大义,昂敬佩之至。此事关乎重大,非昂可决。二小姐之心,昂必转达,并竭力周旋。有二小姐此言,甄家之难,或见转机。” 甄脱主动请嫁,将“夺人之妻”变为“感恩许配”,已意义迥异。 只是这担子,落在了这位看似柔弱的甄家二小姐肩上。 然丕弟风华内敛,文武兼资,或不失为良配。 ------?------ 曹昂在甄府盘桓两日,与甄尧敲定“矛五剑”合营等诸般细则,方辞别张夫人与甄氏众人,风尘仆仆赶回官渡大营。 马蹄前脚刚踏入辕门,喘息未定,后颈便蓦生凉意。 转头望去,吕玲绮一身玄甲飒然,怀抱标志性长戟,斜倚旗杆之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那眸光里,三分戏谑,七分“等你很久了”的杀气。 第262章 抱头鼠窜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得,秋后算账的来了。 他下意识勒住马,想借着粮草垛的掩护绕路溜走。 “曹子修!你躲什么躲?”吕玲绮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带着几分恼意。 曹昂硬着头皮转身,脸上堆起笑意:“玲绮,多日未见,可还安好?你忙你的,我忽然记起军务还没处理……” 话音未落,他拨转马头便走。 吕玲绮疾步追来,情急之下,靴尖不慎绊到散落的缰绳,整个人向前扑去! “哎!” 惊呼声中,曹昂闻声回头,飞身下马,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里。 温香软玉撞个满怀,带着一身薄汗与阳光气息。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低头望着怀中瞬间僵住的人,嘴角勾起,凑到她耳边低语:“啧,投怀送抱也不必这般急切吧?吕将军。我刚从外头回来,一身尘土未洗,你也不嫌脏?” 目光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又补充道:“那晚的事,我给你赔个不是行了吧。那会黑灯瞎火没看清,这会儿瞧着… 好像是长大了些?” “曹子修!你无耻!” 吕玲绮脸颊轰地红透,猛地挣脱怀抱,又羞又怒地抄起脱手插在地上的长戟,“今日不把你捅成筛子,我吕字倒过来写!” 曹昂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嚷嚷:“吕将军息怒!赔礼道歉也有罪?小心脚下,别再摔了!” “你给我站住!” 吕玲绮柳眉倒竖,长戟挥舞着紧追不舍。 军营里顿时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将士们一个个默契让开通道,胆子大的憋笑围观...... “开盘了!赌公子撑得过一炷香不?” “我赌吕将军追他到河边!” 曹昂绕着粮草垛抱头鼠窜,吕玲绮银牙紧咬步步紧逼。 “吕将军顾及下形象!将士们看着呢!知道的是切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害亲……”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 “谋害什么?说清楚!” 吕玲绮气得跺脚,长戟挽出银花,速度又快几分。 眼看就要被追上,曹昂急转弯躲进晾晒军衣的架子后,湿漉漉的布幔挡住了视线。 “滚出来!” 吕玲绮警惕驻足,长戟横在身前。 帐篷里突然钻出端水的火头军老赵,险些撞个满怀。 “哎哟!吕将军!” 老赵吓了一跳。 吕玲绮正要开口,曹昂的声音从老赵身后传来:“老赵,见到吕将军的耳坠子没?刚才掉我这儿了。” 吕玲绮下意识摸向耳朵 —— 她压根没戴耳坠! 老赵却实诚地挠头:“没看见啊…… 吕将军您找耳坠子?” 这一打岔,曹昂已从帐篷另一头溜出,还顺手抄走老赵刚洗好的黄瓜,咬得咔嚓脆响。 “曹子修!” 吕玲绮推开老赵继续追了过去。 老赵端着水盆愣在原地。 眼看戟风快扫到后背,曹昂忽然止步转身,慢悠悠咬着黄瓜笑:“还追?再追,我就站这儿,把你那晚抱着我脖子说的醉话,一字不落抖出来,让弟兄们听听?” 吕玲绮猛地收住脚步,一张俏脸青红交加。 她杏眼圆睁,死死盯着曹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曹子修!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 骂得掷地有声,脚下却似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分毫。 “不追了?” 曹昂咬着半截黄瓜,头也不回地朝大帐走去,“记得替我给赤兔喂些草料,劳烦了,玲绮。” “喂你个大头鬼!” 吕玲绮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战靴将地面踏得咚咚作响。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展读曹昂的加急密信,冷峻神色渐渐化作高深莫测的玩味,一丝笑意掠过唇角。 “好个曹子修!”他信手将绢帛掷于案上,向后靠入椅中,“真会给他老子出难题,更会做生意。” 侍立一旁的郭嘉语气依旧慵懒:“主公,大公子莫非又将河北的粮仓搬空,来与主公分成了?” 曹操哼笑一声,将信推过:“你自己看。这小子,一面唱红脸,扮孝子贤孙,体恤父意,顾全兄弟情分;一面唱白脸,将老子和丕儿那点心思,点得明明白白。末了,还不忘抛出‘茅五剑’这香饵,要把甄家那富可敌国的钱袋子,名正言顺拴在我们曹家…呵,是拴在朝廷的战车上。” 郭嘉览信,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主公,大公子此举,面面俱到,既全主公颜面,又予二公子台阶,更解甄家之困,最为紧要的是…为主公添了一注稳赚不赔的军资。一石数鸟,漂亮。” “哦?奉孝亦觉此计可行?”曹操挑眉。 “岂止可行。”郭嘉晃着杯中残酒,“甄家次女自愿代嫁,传将出去,外人只会赞主公仁德感化河北士族,令其心甘情愿联姻。二公子得此良缘,全了‘争女’颜面,又得甄家这门姻亲,名利双收。至于酒坊合作…嘿嘿,主公坐收税赋,充盈府库,大公子与甄家出力经营,岂非美事?总强过逼婚生怨,徒惹河北士族离心,兄弟阋墙。” 曹操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昂儿确已长成。懂得借力打力,以利导势。只是丕儿那边,怕难痛快。” 郭嘉低笑一声:“二公子是聪明人。初时或有不甘,细想便知,得甄家次女,比强纳其长女,隐患少而助力不减。经此一事,他应会明白,争不如让,强求不如顺势。此乃主公磨砺其心性之良机。” “也罢。”曹操最终拍板道,“便依昂儿所请。告知他,甄氏女深明大义,其志可嘉。联姻之事,准了。着其妥善安抚甄家,酒坊合作亦准,细节由他与甄家商议再报。至于丕儿…” 他略顿,“召他来,吾亲自与他说。” 片刻,曹丕应召而至,恭敬行礼:“父亲。” 曹操将信递过,语气平淡:“看看,你兄长河北来信。” 曹丕阅信,垂首道:“兄长思虑周详。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曹操目光锐利,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有不忿?” 曹丕心下一紧:“儿臣不敢。甄氏女自愿应婚,足显其诚,亦全我曹氏颜面。兄长为国操劳,犹为儿臣婚事斡旋,感激不尽。” “嗯。”曹操不置可否,“你能作如是想,最好。丕儿,谨记,为上位者,眼界须广,胸襟须阔。得甄家助力,足矣。何须执着虚名,徒惹非议,反损大局?汝兄此举,看似令你‘退求其次’,实则为尔扫清最大障碍。娶甄家次女,于你利大于弊。” 曹丕深吸一气,恭声道:“父亲教诲的是,儿臣明白。谢父亲成全。” “去吧。好生预备。此事,吾会交文若操办,务求风光体面。” “诺。儿臣告退。”曹丕躬身退出,转身刹那,面色冰寒。 兄长…又是兄长!总这般看似周全,实则居高临下,将他操控于股掌! 甄家次女?也罢,总比娶袁甄氏那个再醮之妇要强。 还有,甄家这条线,算是握住了。 来日方长! 第263章 各怀小九九 邺城,大将军府别院。 袁绍遗孀刘氏幽居于此。 惊魂甫定的日子渐远,她那颗曾在袁绍死后狠厉惊惶的心,如浊水沉淀,竟又泛起微澜。 她本是极聪慧的女子,否则也无法在袁绍的后院屹立不倒,更在他身故后迅疾清理姬妾、铲除隐患。 静水深流中,她开始揣度自身价值。 曹昂为何保她?无非是因她身为袁绍未亡人,熟知河北旧事与盘根错节的人脉,本身便是一份筹码。 而那位传闻中“风流自赏”的郭嘉郭奉孝,似乎亦对她“青眼有加”? 她年少时便是美人,如今岁月虽增,风韵犹存,对自身魅力向来颇有信心。 若能借此良机,攀上曹氏核心谋士郭嘉这条线,岂非绝处逢生,甚或能为袁熙、袁尚二子谋得一线生机? 于是,刘氏开始若有若无地向看守她的小头目——实为曹昂安排的机灵人——打探许都风物,尤其“不经意”间问起郭祭酒的“雅事趣闻”,言辞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好奇。 消息如暗流,悄然汇入许都,传入郭嘉耳中。 郭嘉闻之,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意:“哦?这位刘夫人,倒是个妙人!如此识趣,懂得自寻戏台,省了嘉一番手脚。有趣,着实有趣!” 他当即修书一封,飞寄曹昂:“子修公子:闻邺城别院有幽兰,寂寞独芳,似有倾慕许都风华之意。公子既为护花使者,何不成人之美?可令其偶闻嘉之‘虚名’,略通尺素,以慰岑寂。切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方得自然之趣也。” 曹昂展信,啼笑皆非。 这郭奉孝,竟将风流运作成了兵法! 他只得吩咐下去,对刘氏的“打探”适当“漏些口风”,并“疏忽”书信检查,让郭嘉那些文采斐然的“慰藉书函”能“偶然”送至刘氏案头。 ------?------ 下邳城,州牧府后院,静轩。 烛影摇红,映着甄宓略显苍白的脸。 她刚读完曹昂星夜送来的密信,信中详陈许都最新进展——司空曹操已基本采纳其议,联姻对象改为二姐甄脱,并允准与甄家合营“矛五剑”酒坊。 她轻搁绢帛,心口大石落地,却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长姐危机暂解,代价却是二姐的终身。 “宓儿,可是大公子来信?”软榻上,甄姜见妹妹神色不定,轻声相询。 甄宓走至榻边坐下,将信中要旨,以尽量平缓的语调告知。 甄姜听罢,怔然良久,清泪无声滑落。 “是我累及二妹……我实是不祥之人……”语带哽咽,满是自责。 “姐姐莫出此言!”甄宓握住她冰凉的纤手,“世事浮沉,岂能尽如人意?若非如此,家族倾覆近在眼前。二姐深明大义,自愿代嫁,是为保全我等。夫君信中言,曹二公子亦为俊杰,二姐过去,未必没有福泽。如今家难得缓,姐姐可安心在此将息,这才是紧要之事。” 甄姜反握妹妹之手,泪眼婆娑:“宓儿,若非大公子……我恐已……甄家亦……此恩此德,甄家何以为报?” “姐姐又说傻话,我们骨肉至亲,何言报答。”甄宓为她拭泪,柔声劝慰,心下却不禁浮现曹昂为此事奔波的身影,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他总是如此,默然担下一切,为她,亦为她所在意之人,撑起一方天地。 只是,二姐事定,他与曹丕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兄弟关系,恐更添幽邃。 ------?------ 河北,邺城郊外,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曹昂与贾诩、董昭、赵云、张辽、吕虔等人共议军机。 袁尚北遁幽州依傍袁熙,袁谭虽据邺城,然实力大损,内里不稳,河北局势暂陷脆弱的平衡。 “文远,黎阳防务不可松懈,需时刻警惕袁谭反复,亦要紧盯幽州二袁动向。”曹昂指图而言。 “末将明白!”张辽抱拳。 “公仁,与黑山张燕之联络当持续,钱粮可稍增,务必使其牢牢钉在袁军后方。” “是,公子。” 吕虔忽道:“大公子,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军心浮动。是否应继续施压,迫其彻底归附?” 曹昂沉吟片刻,缓声道:“不可,急则生变。袁谭性狭,逼之过甚,恐狗急跳墙。不若示之以弱,助长其骄。可表奏朝廷,暂封其为青州刺史,领邺城侯,使居邺城名正言顺。如此,袁熙、袁尚必视其为叛,恨之入骨。三袁内斗,我军可坐收渔利。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之名北上,则事半功倍。” 董昭抚掌笑赞:“公子高见!” “我等也该预备返回徐州了。下邳尚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 ------?------ 数日后,曹昂令张辽、陈到等将镇守北境,自率主力班师。 大军将发,曹昂于帐中安排行程,眼角余光瞥见帐外一道玄色身影闪过,正是吕玲绮。 她怀抱长戟,在校场边缘踱步,不时望向中军大帐。 曹昂心下了然,这丫头分明想同返徐州,却偏生矜持。 待议毕散去,他方踱步出帐,唤住那抹玄色身影。 “玲绮。” 吕玲绮身形一顿,抱着戟转过身来,语气犹自硬邦邦:“曹州牧有何吩咐?” 曹昂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拔营的兵马,状似随意道:“并州狼骑此番征战劳苦,然河北新定,需留精锐镇抚。我思来想去,你与麾下将士久在边地,熟知北疆情势,不如……”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见吕玲绮眼眸骤缩。 “——不如就留在邺城,助文远协防,以防袁氏反复。” “不可!”吕玲绮脱口而出,上前一步,将士疲敝思归,岂能久驻异地? 曹昂转身挑眉,河北防务关乎大局,岂能因一部思归而轻忽? 吕玲绮咬唇抱拳:末将愿立军令状!返徐后必加紧整训,来日愿为先锋! 曹昂缓步走近,压低声音道:“若要随我回徐州,也无不可。只是有个条件。” 吕玲绮急切道:“公子请讲!” 第264章 市井烟火 曹昂嘴角微勾,眼底漾着狡黠,“前番你醉酒,是我情急之下为你换衣。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吕玲绮颊染绯红,垂首道:末将绝不再提! 甚好。曹昂展颜,轻拍她肩甲,明日卯时,随中军出发。 吕玲绮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刚走出十余步,她脚步一顿,脑中蓦地一个闪回—— 河北要冲,自是良将镇守。 然并州狼骑善攻,守城岂非舍长取短? 曹子修用兵如神,怎会不知? 那番之言,句句留有余地,分明是...引她主动请命。 至于那个条件,他若不在意,何必特意提及? 他本就打算带她回去!却绕个圈子让她跳进来,还白得个不再追究的承诺! 吕玲绮银牙一咬,蓦然回身,却见曹昂已悠然步入帐中。 帐帘落下前,还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唇角笑意未尽。 她抱着长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是又被他耍了?! 半晌,她低骂一声:“曹子修……你这个可恶的臭家伙!” 风过校场,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也掩去了帐中那人低低的轻笑。 懊恼之外竟泛起一丝甜意——他这般费心,原也是想带她同行。 吕玲绮摇头甩开杂念,步履间,更添三分轻快。 ------?------ 邺城外,旌旗猎猎,曹营大军即将分兵而行。 赵云、贾诩、董昭等率主力东归徐州,整饬军务,安抚地方; 曹昂则轻车简从,西赴许都,面见曹操述职,并有一桩紧要私事——接邹缘前往徐州。 梧桐苑的伏寿产期渐近,虽有医女看顾,然邹缘医术精湛,有她在侧,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关乎重大,曹昂决意亲返许都,将邹缘稳妥接往徐州。 临行前夜,军帐内烛火通明,曹昂正与赵云、贾诩敲定最后的行程与留守细则。 帐帘忽被掀起,吕玲绮大步踏入,甲胄齐整,面容肃然,抱拳道:“末将巡营已毕,特来复命!” “有劳吕将军。”曹昂颔首,“营中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吕玲绮答得飞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曹昂与赵云之间逡巡,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她杵在原地,目光时而飘向案头行程文书,时而落回曹昂身上。 贾诩捋须缓声道:“吕将军似有心事?可是并州狼骑部有甚难处?” “没有!”吕玲绮立刻否认,“……都好。” 她顿了顿,语带试探:“听闻曹州牧不随大军返徐,要先回许都?” “是。”曹昂搁下茶盏,抬眼看来,目光平静。 吕玲绮迟疑片刻,忽抬眸道:“许都路遥,曹州牧轻车简从,还望当心。” 语落又添一句,“末将自当整饬部曲,定保公子此行,万无一失!” 曹昂蓦地一怔。 这丫头…… 他何曾说过要带她同行? 吕玲绮见他不语,斜睨一眼,抱拳躬身:“既无他事,末将告退!” 就在她一只脚将跨出帐门时,曹昂的声音温和响起:“玲绮,且慢。” 吕玲绮脚步骤顿,背影微僵。 曹昂语气从容:“许都乃京师重地,耳目繁杂。我此番回去,不带护卫,确需机警果决之人策应。” 见吕玲绮肩头微动,他续道:“闻许都红夫人与你有旧,可愿随我同往许都?” 吕玲绮倏然转身,眸中粲然一亮,抱拳扬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赵云闻言,浓眉微蹙,忍不住进言:“公子,吕将军麾下并州狼骑,正收纳河北降卒整训。此际军心未定,亟需主将坐镇统合。不若请吕将军随大军东归徐州,待……” “子龙将军,”贾诩不紧不慢截断话头,“许都水深,非仅刀兵可防。吕将军巾帼之姿,机变敏锐,正可助公子周旋于台阁之间。并州部操练事宜,暂交副将即可,岂可因小失大?” 贾诩言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 赵云张口还想再说,曹昂已朗声一笑,起身拍他肩膀:“文和先生思虑周详。并州儿郎皆百战锐士,便暂由子龙兼管几日,出不了岔子。” 赵云愕然,看了看贾诩,抱拳闷声道:“末将遵命。” 吕玲绮唇角一扬,“末将这便去整备行装!” 看着她消失在帐外的背影,曹昂摇头失笑。 贾诩悠悠道:“公子真是体察入微,善解人意啊。” 曹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文和先生不也说,有她在侧,可补不足么?既是公务,亦是私谊,两便罢了。” 赵云垂眸不语。 贾诩执杯抿茶,笑意淡然。 ------?------ 一路无话,曹昂和吕玲绮抵达许都时,已是黄昏。 东市依旧人声鼎沸,比之上次来时更添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浮华气象。 人流如织,各色灯笼将街市照得亮如白昼,香气四溢。 吕玲绮换了一身寻常的绛色骑装,少了几分戎装煞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明媚。 她混在人群中,像个俊俏又利落的富家小公子。 她跟在曹昂身边,目光好奇地掠过各个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曹子修,你看那个!”她扯了扯曹昂的袖子,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次那个小猴子模样的,可惜化了没吃成。” 曹昂失笑,上前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猴递给她:“喏,这次拿稳了。” 吕玲绮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满足地眯起眼。 “曹子修,你看那边!有吐火的!”她忽又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杂耍摊子。 不等曹昂回应,她已经挤了进去,踮着脚尖看得津津有味。 曹昂笑着跟了上去,护在她身侧,看她侧脸被火光映得发亮,眼中光彩比这满街灯火更甚。 想起上次她也是这般,嘴上说着“江湖把式,有何好看”,身体却诚实地站了半天。 从喧闹中脱身,行至一僻静兵器铺前。 她习惯性地驻足,拿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看了看,挽了个刀花,撇撇嘴:“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放下匕首,目光似乎被邻摊上一副刻有云纹的皮制护腕吸引。 曹昂注意到她的目光,心想这丫头总算看点女儿家东西了,便问道:“喜欢这个?” 吕玲绮却摇摇头,指向护腕旁边摆着的几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这刃口开得不错,适合藏在靴筒里。” 曹昂:“……”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第265章 稚子不让贤 行至一处卖西域果干的摊子,吕玲绮又停住脚步,嗅了嗅:“好香。” 曹昂会意,买了一大包各色果干塞给她。 抱着满怀的零嘴和小玩意儿,吕玲绮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与曹昂说起军中趣事、北地风物,说到兴处,眉飞色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吕玲绮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曹昂,很认真地说:“曹子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带我回许都。”她声音低了些。 曹昂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脸颊,温声道:“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嗯!” 吕玲绮重重点头,眸中流光婉转,映着天边漫天绚烂的晚霞。 ------?------ 夜色渐沉,两人仍意犹未尽。 曹昂将吕玲绮送至红袖轩安顿。 红袖轩内,暖香扑鼻。 貂蝉闻声出迎,见吕玲绮一手抱着布老虎和糖人,腰上别着新匕首,曹昂则提着蜜饯和胡饼。 她美目流转,先瞟了眼曹昂,才笑着拉住吕玲绮的手:“可算回来了!这是把集市搬空了吧?” 貂蝉眼风忽地扫向曹昂,“曹公子真是好耐心,好兴致啊。” 曹昂讪讪不语。 吕玲绮见到貂蝉,高兴地展示怀里的布老虎:“红姐姐你看!还有这个。又摸摸新匕首。 貂蝉连说“好看锋利”,接过她怀里的零碎玩意,笑着瞥曹昂:“看来这趟,曹公子连小跟班的活儿都包办了。” 曹昂轻咳一声,把东西交给侍女,对貂蝉说:“麻烦红...姑娘安顿她。” 貂蝉眸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笑得更明媚了:“公子辛苦。公务办得妥当,陪玩也这么尽心,真是体贴入微。” 见曹昂露出无奈的表情,她笑意更深,拉着吕玲绮往里走,回头道:“公子放心回府吧,玲琦交给我了,家里肯定还有人盼着呢。” 安顿吕玲绮梳洗后,貂蝉回到外间,见曹昂还在,便挥退旁人走近。 刚才的爽利劲儿收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又带上了那股媚意,声音也软了下来:“怎么,大忙人还有事?还是看小丫头玩得开心,自己也舍不得走了?” 曹昂正色道:“红儿,说正事……” 一根纤指轻轻点在他唇上,打断了话头。 她凑近半步,呼吸轻轻拂过他耳边:“正事?是公子欠我的那份谢礼,打算什么时候还?” 貂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接着说,“刚才陪人家逛集市,耐心好得很;轮到我了,就只剩一句‘说正事’?” 曹昂定定神,低声道:“红儿的功劳,我一直记着。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只是今天刚回来,事情多,玲绮也在这儿,实在不方便。等我……” “等您处理妥当,一定专程来谢。”貂蝉接过话,学着他的语气,忽然噗嗤一笑,“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罢啦,谁让我就是劳碌命呢。公子请回吧,不过……” 她凑近耳边,气息温热,“下次来,我得收点利息了。” 不等他回应,她就轻巧地退开,恢复了从容模样:“公子慢走。” 目送曹昂离去,貂蝉倚着廊柱把玩发丝,笑容慢慢淡去。 这时吕玲绮擦着头发走出来:“红姐姐,看什么呢?他走啦?” 貂蝉回过神,笑着接过帕子帮她擦头发:“回府了。来,跟姐姐细细说说,这趟回来除了买买买,某位体贴的公子是怎么个体贴法?” 吕玲绮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讲起一路见闻。 ------?------ 许都,司空府,西厢院。 邹缘正对着一炉袅袅青烟静坐调息,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女低声道:“夫人,公子回来了,已到前厅,正与司空叙话。” 邹缘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曹昂此时返都,必为紧要之事。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吩咐道:“备好参茶,再去厨房看看,公子一路劳顿,晚膳需清淡温补。” 话音刚落,院中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一身风尘,径直踏入室内。 “缘缘。”他轻声唤道,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眉间稍稍舒展。 “夫君。”邹缘迎上前,替他解下披风,触到他冰凉的手,不由蹙眉,“怎的这般急?手这样凉。先喝口热茶暖暖。” 曹昂饮了半盏温茶,拉她在身侧落座,语声压低:“寿儿临盆在即,我需你随我同往徐州。” 邹缘心头一凛:“司空府这边的事……” “府中诸事,我明日便去为你请命。但接生之事,非你不可。” 曹昂语气笃定,“有你在,我才能真正安心。行装从简即可,唯药材务必备足。” 邹缘深知此事关乎伏寿母子安危,当即颔首应下:“我晓得。药材器械皆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动身。只是母亲那边…… 我需去辞行吗?” “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曹昂沉吟片刻,又凝眸看她,“此行奔波,怕是辛苦。你身子可吃得消?” 邹缘浅浅一笑,眉宇间漾着医者的从容恬淡:“夫君放心,这些时日调养得当,我身子早已无碍。倒是你,眼底红丝密布,定是河北之事耗神太过了。” 曹昂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攥:“无妨。见着你,心便安了大半。” “我这就去收拾妥当。” 她说着便要起身。 曹昂一把将她拉回,笑意玩味:“急什么?让下人去备就是。听闻为夫不在时,有人竟成了植儿那‘小膏药’的专属抱枕?” 邹缘脸颊微烫,眼睫轻轻垂下:“植儿那般小,你还同他计较不成?上次我本想随你同去徐州,连母亲都惊动了,我又怎能执意?” 曹昂挑眉,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如今为夫回来了,这‘人’…… 他总该还给我了吧?” 邹缘被他呵得发痒,微微偏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还?那可未必。我今日可是同他立了军令状的。” “哦?什么军令状?” “我同他说,若肯乖乖安睡,等大兄回来,便带他去西苑校场,骑那匹他惦记了许久的小马驹。” 她语声压低,带着几分小得意,“再者,他若能半月内安分完成太傅课业,不耍小性子…… 等你下次休沐,便带他去漳水畔扎营,钓上一整天的鱼。” 曹昂听罢,不由低笑出声:“好哇,邹仙子谪落凡尘,如今不仅会带孩儿,连为夫的休沐时日,都敢提前预支了?” “那…… 夫君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邹缘抬眸望他。 曹昂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嗓音沉了几分:“马驹也罢,钓鱼也罢,都依你。只是……” 他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向内室走去,“今夜,这个人,得先好好陪陪为夫……” “夫、夫君…… 一路奔波辛苦,你该养精蓄锐才是…… 不如,不如去红姐姐那里坐坐?” 第266章 仙子亦含羞 司空府,西厢院。 烛火迟迟,罗帐风柔,一室旖旎温存。 “我刚从红儿那过来。养精蓄锐?为夫看缘缘你才是该‘蓄锐’的那个。修了这么多年清静无为的秘术,怎么才圆房没几次,就怕了?” “我…我不是怕!是为你着想!再说,那秘术是修身养性,又不是用来…” “不是什么?嗯?不是用来辅佐‘双修’的?那邹家前辈们可要伤心了,千年传承,竟被邹仙子练得如此不谙实务。” “你再这般曲解经典,我便...便...” “便什么? 便将那秘术典籍付之一炬不成?”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可是怕为夫像上次那般,让你这定力超群的邹仙子,也受不住开口讨饶?” “不许提那事!” “为何不提?为夫可是好奇得很,我家缘缘那养生秘术练得那般刻苦,怎的到了这榻上,根基竟这般浅薄,如此不经碰?” “你混账!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修炼’?只不过从前是一个人清修,如今是为夫陪你‘双修’……来,让为夫看看,这‘双修’的法门,可曾进益了?” “你轻些……莫要胡说……” “为夫哪里胡说了?咦?这处气息流转,似乎比上次顺畅多了?可是私下又用功了?” “我没有!你再这般浑说,我真要恼了!” “好,好,不说了。那为夫便专心助夫人用功,可好?” “嗯...你少说两句!” ------?------ 红袖轩内,暖香氤氲。 吕玲绮沐浴方毕,一身清爽,坐于妆台前,任由貂蝉为她梳理犹带湿气的青丝。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日间市集见闻,讲到曹昂为她买糖人、护着她看杂耍时,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笑意。 貂蝉立于她身后,手持玉梳,动作轻柔。 铜镜中映出一站一坐的两人身影,亲密宛如母女,又似姐妹。 她唇角含笑听着,目光温柔,心底却暗流涌动。 听着玲绮语气中对曹昂不自觉的亲近与依赖,她既感欣慰,又有一丝酸涩。 “红姐姐,你说他是不是还挺细心的?”吕玲绮小声问道,脸颊微红。 貂蝉手中玉梳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柔婉:“曹公子啊,表面沉稳,心思却细。尤其对在意的人,我们玲绮这般招人喜欢,他多照顾些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问道:“玲绮,你觉着红姐姐待你如何?” 吕玲绮回头冲她粲然一笑:“红姐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就像娘亲一样!” 貂蝉心中微微一颤,指尖顿住。 “傻话,”她勉强维持着笑容,用梳子轻点她额头,“我哪有那般年长?咱们更像是姐妹,不是吗?” “可我就是觉得红姐姐像娘亲嘛,”吕玲绮浑然不觉,带着一丝难得的娇憨,“又温柔,又疼我,还会教我好多事。还有……他,也挺好。” 貂蝉的心渐渐沉下。 她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按在吕玲绮肩上,望着镜中影子,声音轻柔:“玲绮,若有一日,红姐姐与你之间,不止是姐妹这般简单……譬如,我们都成了某个人的身边人,你可会觉得别扭?” 吕玲绮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身边人?什么身边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大,“红姐姐,你该不会也对曹子修他……”吕玲绮猛地转身,仰头看着貂蝉,脸上满是震惊。 貂蝉看着她抗拒惊惶的模样,眸光微黯,旋即展颜一笑,伸手轻捏了捏吕玲绮的脸颊。 “想什么呢!”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嗔怪,“上次不是同你说过了?我跟他呀,就是寻常的上下级。方才不过是见夜色深了,与你逗个闷子,瞧把你吓的。” 她转身走向妆台,背对着吕玲绮,声音带着倦意:“定是今日乏了,竟说起胡话来。快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吕玲绮见她举止自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赧然低头,小声道:“那……红姐姐也早点歇息,我回房了。” 房门轻合。 貂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许久,才幽幽一叹:“果然……还是太贪心了么?” ------?------ 翌日清晨,曹昂携邹缘向母亲丁夫人请安。 室内暖意融融,丁夫人见儿子儿媳联袂而来,脸上已带了笑意。 叙话间,曹昂见母亲心情愉悦,方温声道:“母亲,孩儿今日有一事相求。”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邹缘身上,“缘缘自嫁入府中,主持中馈,抚育弟妹,终日操劳。孩儿见她近日清减,眼底常有倦色,心下难安。” 丁夫人细看邹缘,却见她虽略显清减,眉宇间往日郁结竟散了大半,肌肤润泽,眼波流转间添了几分娇媚风韵。 她心下明了,莞尔拉过曹昂的手:“我儿如今越发体贴了。带她去徐州散心调养,自是好事,为娘岂有不允之理?只是……” 她目光转向曹昂,“你那个宝贝弟弟植儿,如今离不得他嫂嫂,你得想个法儿安抚才好。” 曹昂笑道:“母亲所虑极是。孩儿已想好了,临行前必与他说明,许他些好处。再者,府中还有卞姨娘悉心看顾。” 丁夫人颔首:“如此甚妥。你们夫妻且去准备吧,早日起程,早去早回。” “是,谢母亲!”曹昂与邹缘齐声应道,相视一笑。 ------?------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溜出了司空府。 车里,邹缘靠坐着,怀里抱着她的宝贝药箱。 曹昂没骑马,也挤进了车厢——美其名曰“商议要事”。 马车微微颠簸,两人挨得很近。 曹昂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邹缘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儿,路还长。” 邹缘扭捏了一下,还是顺从地靠过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安定。 她忽然轻声开口:“夫君,玲绮姑娘这一路护卫,很是尽心尽力。” 曹昂“嗯”了一声,“她武艺高强,性子也直爽,有她在,确实安心不少。” 邹缘抬起眼,看了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不止是武艺高强……我看她看你时,眼神颇为不同。夫君,女儿家的心思,细腻如发,你莫要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才是。” 第267章 夜话闲愁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低头看着怀里人清澈的眼眸。 他故意凑近她耳边,“缘缘这是要把为夫往外推?这么大度?” 邹缘脸一红,轻轻推他:“谁往外推了!我是说玲绮姑娘人很好,对你似乎又有情意,她又与红姐姐交好……你若有意,也需妥善处理,莫要伤了人心,莫要让红姐姐难做。” 曹昂将她搂紧了些,叹了口气:“那丫头的心意,我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身份特殊,与红儿的关系也确实微妙。此事,草率不得。” 他顿了顿,凝眸看着邹缘,笑意促狭,“倒是你,我的好夫人,这般替我筹算后院,就不怕我心猿意马,冷落了你?” 邹缘又羞又恼,瞪他一眼,“你敢!我不过是觉得,玲绮姑娘那样的女子,爱憎分明,若真心待你,必是全心全意。她不像我,只会看诊熬药……” 曹昂哈哈一笑,在她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我的缘缘岂止会看诊熬药?还会……”他故意拖长语调。 “还会什么?不许说!”邹缘赶紧捂住他的嘴,面红过耳,眼里却漾着光。 两人在车厢里笑闹,声音低低传出。 车外,骑在马上的吕玲绮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途中休息时,吕玲绮一如既往地率先勘察周围,利落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邹缘下车活动,走到溪边,吕玲绮默不作声地跟过来几步,似是保护。 邹缘洗净手,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玲绮姑娘,这一路辛苦你了。” 吕玲绮抱拳,声音清脆:“夫人言重,分内之事。” 她目光快速扫过邹缘温和的笑脸,又垂下眼帘。 这位邹夫人,似乎和想象中有些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眼神很干净。 “前面快到徐州了,天气渐暖,你这身铠甲若是闷热,可以稍缓些穿。” 邹缘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汗吧。” 吕玲绮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谢夫人。” 她心下思绪复杂,这位邹夫人,不仅医术了得,待人亦是这般细致。 他……眼光果然极好。 不远处,曹昂看着两人,目光柔和。 ------?------ 徐州下邳,州牧府。 马车驶入侧门时,日头已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车帘掀开,曹昂率先下车,转身小心翼翼扶下邹缘。 她怀中紧抱着紫檀药箱,虽经长途跋涉,面容疲惫,眼眸却清亮如初。 “总算到了,辛苦你了。”曹昂低声道。 邹缘抬眼,对他浅浅一笑,两人默契自生。 一阵清脆如铃的笑语由远及近。 “姐夫!缘姐姐!” 只见小乔一身鹅黄衫子,从廊下飞奔而来,裙裾翩跹,微风轻拂。 她径直扑到曹昂身侧,自然地挽住他另一只胳膊,仰起娇俏的小脸,眼波盈盈:“可算把你们盼回来啦!路上可还顺利?缘姐姐,终于能在许都之外的地方看到你了,我院里那盆墨兰总不见好,定要请你瞧瞧!” 曹昂无奈低笑,轻点她鼻尖:“你这丫头,眼里就只有你的兰花?” 小乔皱皱鼻子,嗔道:“才不是!自然也念着姐夫和姐姐们呀!” 说着,她又转向邹缘,语气软糯,“缘姐姐一路辛苦,我让厨房备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安神。” 邹缘柔声道:“有劳霜儿挂心。” 这时,大乔也款步迎来,她身着淡粉色长裙,步履从容,见到邹缘,眼中露出真切喜色:“缘姐姐,可算到了。” “玲绮姑娘也来了?”大乔看向吕玲绮,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曹昂目光扫过庭院,落在不远处月洞门下。 甄宓正由侍女搀扶着,静静立在那里。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身形比往日更显纤薄,面色苍白,唯有唇瓣抿着一丝淡红。 见曹昂望去,她微微屈膝,远远行了一礼,却未曾近前。 在她身侧,站着新来不久的甄姜。 与妹妹的弱质纤纤不同,甄姜虽眉宇间凝着轻愁,举止间却仍带着世家女的端庄持重。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目光快速掠过曹昂,便落回妹妹身上。 曹昂对她们的方向微微颔首。 “靓儿,寿儿情况如何?”曹昂收回目光,低声问大乔。 “稳婆说就在这几日了,一直盼着缘姐姐来。”大乔语带忧色。 邹缘闻言,神色一正:“我这就去看看。” 一直沉默跟在曹昂侧后方的吕玲绮见状,抱拳道:“公子,夫人,既已安抵,末将先去安顿。” 曹昂温言道:“一路辛苦,玲绮,先去歇息。” 吕玲绮应了声“是”,目光不经意掠过被小乔和大乔围着的曹昂与邹缘,又飞快扫了一眼远处静立的甄氏姐妹,利落转身而去。 两人穿庭而过,往梧桐苑深处缓步而去。 内室之中,伏寿闻声抬眸,见是邹缘与曹昂联袂而入,眉眼霎时漾开星子般的惊喜:“子修,缘姐姐……” “没事,我们都在呢。”邹缘坐到床边,声音温柔又坚定。 窗外,夕阳正好。 ------?------ 是夜,月华如水,洒满内室。 曹昂处理完军务回房,见甄宓并未安寝,而是坐在灯下,手持书卷,似在等他。 烛光映照着她恬静的侧脸,眼神却格外清亮。 “夫君回来了。”甄宓放下书卷,起身为他宽衣,动作温柔。 “嗯,怎还未歇息?”曹昂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微凉。 甄宓抬眼望他,眸中情绪复杂,沉吟片刻,方轻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昂见她神色郑重,便拉她一同坐下:“你我夫妻,有何事不可言?” 甄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姐姐的事。” 曹昂眉头微动,静待下文。 “妾身近日与姐姐相处,察觉姐姐对夫君,似乎……并非仅有感激之情。”她斟酌着词句,观察着曹昂的反应。 曹昂目光一凝。 第268章 宫阙惊变 甄宓见曹昂神色未变,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便继续低声说道:“姐姐言语间,也常提及夫君在许都回护、沿途相送之恩,感念甚深。妾身是她的妹妹,最是了解她,这般神态,绝非仅仅是对恩人或妹夫的寻常关切。” 曹昂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宓儿,我待她,只因她是你姐,是甄家长女,于情于理都该护她周全,并无他意。” “妾身明白。”甄宓急急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夫君的为人,妾身岂会不知?只是姐姐命途多舛,如今孤身在此,心中凄苦。妾身是怕她情根错种,将来更加伤怀。也怕此事若处理不当,会令夫君为难,更损及姐妹之情。” 她语带哽咽,“世间女子,能得夫君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倾心相待,是宓儿几世修来的福分。姐姐她或许正是见了这份好,才……” 曹昂轻抚她的背,叹息道:“莫要胡思乱想。我之心意,你当明了。至于你姐姐……她毕竟是袁熙明媒正娶之妻,虽袁氏将倾,然名分犹在。她初离苦海,心绪不稳,或有依赖之情,亦在情理之中。待时日久些,心境平复,自会明白。我会留意分寸,你亦需放宽心,保重身子要紧。你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甄宓仰起脸,泪眼婆娑:“那夫君答应我,万一姐姐她真有此心,你需婉转开解,莫要伤了她。姐姐她实在太苦了。” “好,我答应你。”曹昂郑重颔首,轻轻替她拭去泪痕。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众。能护得你们周全,已属不易。待河北彻底平定,尘埃落定,或许境况另有不同。眼下,维持现状,方是上策。你平日与她相处,亦可稍加引导,还有你自己,安心将养,勿要劳神。” 甄宓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 邺城,大将军府别院。 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 刘氏指尖掠过案上那封素笺。 郭嘉的字迹翩然如鹤,问候之外,漫谈许都风物、诗赋文章。 末了,似有还无地点到河北往事,与对她这位“传奇夫人”的欣赏。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 提笔濡墨,她回得含蓄而富有深意:感念存于字里行间,一丝身世飘零的幽怨似露非露,间或穿插几句河北旧闻,似是无心提及,又似在悄然展现她所知的分量。 对郭嘉才名的仰慕,则点缀得恰到好处,如蜻蜓点水。 自此,尺素频传。 郭嘉的信,风流蕴藉,妙语如珠,三分关切七分调侃,像羽毛搔在人心最敏感的角落,搅动一池沉寂春水。 刘氏的回信,则愈见“情真”,将乱世佳人那份欲说还休的依赖、强自维持的骄傲,勾勒得栩栩如生。 这“书信酬唱”,二人心照不宣。 郭嘉乐在智趣与风情的博弈,顺便为曹昂拴住一枚棋子; 刘氏则于绝境中攀索,竭力证明自己“有用”。 其间几分是戏,几分入心,只怕当局者亦难分明。 ------?------ 许都,司空府。 棋枰上黑白交错。 曹操拈着一枚黑子,忽而笑道:“奉孝,闻说你在邺城新收一位‘女弟子’,书信殷勤。莫非真动了凡心,看上那位刘夫人了?” 郭嘉目光仍凝在棋局,懒洋洋道:“主公取笑了。嘉平生所好,酒与棋而已。至于刘夫人……不过是一着闲棋。若用得巧,或可暖榻,或可问事,总强过任其闲置,或落入他人彀中。” 他语意轻飘,“废物利用,聊胜于无。” 曹操指着他大笑:“好个郭奉孝!‘废物利用’?当心暖了床帏,问了旧事,自己反倒陷进去!罢,罢,不误正事便由你。只那刘氏非寻常妇人,玩火者,当心自焚。” 郭嘉这才抬眼,眸中掠过一丝狐狸般的黠光:“主公宽心,嘉惜命。这棋——” 他指尖白子“嗒”然落定,清脆一响,随即袖手悠然道,“已尘埃落定了。” 曹操忙低头细看棋枰,果见一条大龙陷入绝境,无处求生,顿时抚额笑骂:“好你个郭奉孝!说着刘夫人,竟暗度陈仓,又分散老夫心神!” 满室灯火,映着二人心领神会的朗笑,与棋枰上那局已定胜负的残局。 ------?------ 许都,皇城深宫。 一声玉碎,刺破宫阙寂静。 刘协跌坐在御座上,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入紫檀扶手,胸中惊涛翻涌。 他死死盯着阶下抖若秋叶的宦官,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方才说什么?给朕再说一次!” “陛、陛下息怒!”宦官以额触地,涕泪横流。 “奴才奉命往温泉宫进献时鲜,欲向皇后娘娘问安…可守宫侍女百般阻挠,言词闪烁。奴才心生疑窦,使银钱买通洒扫旧人,方知娘娘凤驾似已不在宫中!如今宫内那位,恐是李代桃僵啊!” “轰——” 刘协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伏寿竟在他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在那重重禁卫的离宫之中,被人偷天换日? 是谁?! 曹孟德?是他终于撕下伪装,要斩断朕最后一丝倚仗吗?! 极致的恐惧与屈辱如火燎原,他猛然踹翻御案,状若疯魔:“查!给朕彻查!宣曹操!立刻宣曹操入宫!朕要亲口问他,将朕的皇后劫往何处!” ------?------ 司空府东院,曹丕书房,寂静无声。 曹丕优雅地轻抚着案几上的一份密报,嘴角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子远先生此计,着实精妙。借陛下之手去探兄长虚实,无论结果如何,这把火,都烧不到我们身上。” 阴影中,许攸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二公子明鉴。大公子近来动作频频,势力膨胀过速。若此事确系他所为…嘿嘿,私藏国母,形同谋逆,便是司空也护他不得。届时,二公子只需静观其变,自可坐收渔利。” 曹丕眼底寒光流转,“是啊,且看我们那位父亲…此番要如何处置我这个屡立奇功的‘好兄长’了。” ------?------ “消息确凿?”曹操声音低沉,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主公。”满宠面色严峻。 “陛下在宫中大发雷霆,已命人宣召。温泉宫那边,我们的人已多方查验,皇后确实已不在宫中,替身手法高明,若非意外,几乎难以察觉。此事甚是蹊跷。” 第269章 以进为退 曹操缓缓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在书房内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执掌朝纲,深知“藏匿国母”是何等重罪——此举无异授人以柄,徒惹天下口诛笔伐。 究竟是谁?袁氏兄弟?刘表?孙权? 他们岂有能耐在许都、在他腹地行此逆天之事? 意在嫁祸,挑起他与汉室彻底决裂? 亦或是祸起萧墙之内? 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曹昂! 他想起此子近日频繁往返许都,此次更携邹氏南下……莫非真是这逆子,胆大包天,行此灭门之事?! 曹操眼中厉色一闪,骤然停步。 “满宠!” “属下在!”满宠躬身应道,声如金石。 “陛下既要查,那便彻查!动用校事府一切力量,给吾挖地三尺!” 曹操目光如鹰,锐利如刀,“其一,查明皇后何时、以何种手段离宫,所有经手之人,悉数羁押;其二,揪出替身来历,深挖幕后主使;其三,严密监控所有关联人等,尤其是……” 他语速微顿,声线骤沉,寒意凛然:“大公子近日在许都停留的一举一动!” “诺!”满宠领命,身影悄无声息退入阴影。 “仲德,”曹操转向程昱,“你亲自入宫面圣,言辞务必恭谨,姿态却不可软。便说吾对此亦感震惊,必倾力查明真相,给天下交代。切记,绝不可认下丝毫疏失之责,将祸水引向‘外敌构陷’或‘宫内宵小’。” “昱明白。”程昱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 曹操独倚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波澜汹涌。 昂儿,若果真是你……可知这是在玩火? 玩火者,终将自焚! ------?------ 满宠领命退下,校事府的庞大机器在阴影中无声开动,如蛛网般撒向许都每个角落。 温泉宫的守卫、宫人、车马轨迹、物资调拨……一切蛛丝马迹被置于放大镜下反复审视。 曹昂近期在许都的行踪,尤其是动用令牌护送“丁表妹”出城那日的所有细节,成为排查的重中之重。 数日后,满宠再次肃立曹操书房,面色更沉。 “主公,已查实,皇后确于数月前离宫,方式成谜。替身已服毒自尽,线索中断,其手法专业,绝非寻常势力可为。”他略顿,声音压得更低。 “追查中发现,伏完近期与红袖轩有过接触。而红袖轩那位红夫人,与大公子关系匪浅。综合来看,大公子嫌疑最重。” 书房内空气凝固,烛火摇曳,映着曹操如山的身影。 他背对满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方缓缓转身,脸上无喜无怒,“知道了。此事,尚有几人知晓?” “核心证据仅限属下及数名死士。陛下那边,程昱大人已暂时稳住,然其疑心甚重,恐非长久之计。”满宠据实以告。 此时,程昱步入,拱手道:“主公,事急矣,当断则断。” 曹操目光如电扫过:“仲德有何高见?” 程昱沉吟片刻,眼中精光内敛:“主公,若再深究,无非两果:其一,坐实大公子之罪。然公子雄踞徐、豫,功勋卓着,若因此获罪,无异自断臂膀,亲痛仇快。其二,即便证据不足,风声已漏,陛下与旧臣必紧咬不放,公子声誉受损,亦成政敌攻讦主公之利器。无论何种,于曹氏皆是大害。” 他趋前一步,声若耳语:“故昱以为,当务之急,非揪元凶,而在善后。须将此危机,化为转机。” “转机?”曹操瞳孔微缩。 “皇后‘病逝’温泉宫,已成定局。中宫不可久虚。”程昱成竹在胸。 “主公可趁此奏请陛下,择贤淑贵女,入主椒房。既全陛下宫闱之需,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曹操即刻明其意:“送我们的人进去?” “主公英明!”程昱颔首,“闻主公次女,年已及笄,品貌端良,聪慧敏达。若送入宫中,一可填补后位,使陛下无暇他顾旧事;二来,宫中有心向曹氏之皇后,岂非比伏氏更为稳妥?于公,此为臣下分忧;于私,此乃陛下与曹氏再结姻亲,更显亲密。届时,些许流言,在新后光环下,自然消弭。” 曹操抚须默然。 以进为退,化被动为主动。 将女儿送入宫中,既是人质,亦是最高明的棋子和护身符。 “朝野舆论若何?”曹操仍有顾虑。 程昱淡然一笑:“陛下经此一事,当知势不可违。主公以爱女续接后位,足显忠君体国之心,谁人可非议?纵有杂音,不过蚍蜉撼树。” 静默片刻,曹操眼中厉色一现即隐:“好!便依仲德!满宠,所有调查即刻停止,卷宗封存,知情者……依律处置。昂儿处,我自有道理。” “诺!”满宠躬身领命。 “仲德,你即刻草拟奏章,言皇后久病薨逝,情辞恳切。同时,暗示司空次女贤德,可母仪天下。再与宫中有司通气,务必将此事办得风光体面。” “诺!”程昱郑重应下。 ------?------ 下邳,州牧府,梧桐苑。 与外界的暗流汹涌判若两个世界,院落内药香清淡,暖意融融。 内室中,邹缘凝神静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每一个动作皆极尽轻柔审慎。 伏寿躺在锦褥间,面色苍白如纸,十指深深陷入衾被,贝齿紧咬下唇,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大乔守在一旁,紧握其手,不时以温帕拭去她额间淋漓冷汗,眼中焦灼难掩。 曹昂负手立于庭中,身影挺拔如松,看似沉静,心底却如惊涛拍岸。 廊檐下,吕玲绮按剑而立,目光如鹰,扫视四方。 时间在煎熬中点滴流逝。 蓦地,一声清亮婴儿啼哭划破凝滞的空气! “生了!”稳婆欢喜之声传来。 曹昂身形微震,眼中光华大放,举步欲入。 “夫君稍待。”邹缘温和嗓音适时响起,“产房尚需收拾,莫冲撞了。” 又过约一炷香,内室门扉轻启。 第270章 师友宴机锋 邹缘缓步而出,面有倦色,眉梢却漾着欣慰:“夫君,母子平安。是位小公子,哭声洪亮,甚是健壮。” 曹昂再难按捺,疾步踏入。 伏寿虚弱倚榻,容颜憔悴,却笼罩着一层柔光,怀中紧拥襁褓,那小小人儿闭眼微嚅,安然沉睡。 “寿儿……”曹昂趋前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伏寿缓缓睁眼,见他进来,泪水瞬间滑落,笑容满足:“子修……快看看我们的孩儿……” ------?------ 司空府,书房。 曹操负手立于窗前,夜色沉凝如墨。 他未回身,声线低沉:“伯宁,邹氏那远房表妹丁氏离京时,腹中胎儿……月份不小了?” 满宠躬身道,“回主公,据城门守军忆述,那寡居丁氏当时孕相已极明显,推算产期,当在近日。” “哼!”曹操轻哼一声,缓缓转身,眸光锐利:“伏后‘病逝’的消息传出,伏完是何反应?” “伏完称病闭门,却无悲声传出。其门下往来如常,反倒与几位清流老臣走动更显从容。”满宠据实以报。 “综合各方线报,伏完对此事,恐非不知情,甚至乐见其成。暗桩曾报,‘丁氏’客居红袖轩时,伏完曾数次密访。此等反应,非事先默许,难以解释。” “呵……”曹操低笑一声,“好个伏完!好一个汉室孤忠!为了他那点兴复汉室的痴念,竟连亲生女儿的贞名、皇后的尊荣,都拿来作了赌注!他这是认定了那孩儿身负曹氏血脉,想提前押注,为他伏家,也为那苟延残喘的汉祚,留一条所谓的‘退路’?” 他语气渐次转冷,“他以为,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就能搅动风云?还是觉得,我曹孟德会因这点血脉羁绊,就对伏家、对那朽木般的汉室另眼相看?” 满宠垂首默立。 静默片刻,曹操语调倏然一变,“他伏完一向自诩清流领袖,忠贞不贰,如今却默许此等事……这老狐狸,终究是向现实低头了。想用伏家的清誉和忠诚,为我曹家未来的子嗣,铺一条兼容汉室法统的路子?可笑,可叹,却也省了吾不少手脚。” 曹操坐回主位,神色恢复惯常的沉静威仪,对满宠道:“伯宁,伏完那边,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看紧。他既选了‘默许’,便成全他这片苦心。至于伏皇后既已‘病逝’,便让她彻底成为前朝旧事。” “诺!”满宠躬身领命,悄然退出。 曹操略一沉吟,扬声道:“来人,传文若、仲德、奉孝。” 片刻,荀彧、程昱、郭嘉应召而入。 曹操目光扫过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伏后‘薨逝’,朝野物议暂平。然外事虽了,内事犹悬。依吾之见,当急召子修回都述职,以备不时之需。尔等以为如何?” 堂下顿时一静。 荀彧眉头微蹙,程昱欲言又止。 谁都明白,这“召回”二字,轻则是质询,重则可能意味着削权囚禁。 一片沉寂中,郭嘉执扇出列。 他面色因宿醉略显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星:“主公,此时召回公子,无异向天下昭示主公心存疑忌,是授四方之敌以柄的下策。” 他语速从容,却字字千钧,“嘉以为,不若遣一心腹重臣,以赴徐州劳军、咨议政事为名,明,可彰主公信重,安功臣之心;暗,可察访虚实,掌控于未然。人在徐州,总比回到许都这众目睽睽之地,更易辨明真伪,也更易相机行事。” 曹操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紧盯着郭嘉,良久,笑意玩味:“甚好。奉孝之论,深得吾心。”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那这洞悉人心、明辨忠奸的差事,就非奉孝你莫属了。你与昂儿,素来亲厚,有些话,他或许更愿对你讲。”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荀彧眸中情绪复杂,程昱则深深看了郭嘉一眼。 众人皆知郭嘉与曹昂私交甚笃,亦师亦友,派他去“查”,用意实在微妙。 在座皆是胸藏韬略的智谋之士,自然也都听懂了曹操的潜台词——他明知郭嘉会偏向维护曹昂,却偏要派一个“可能不报”的人去。 无非是要看郭嘉如何“不报”,看曹昂如何“表演”。 这既是对曹昂的信任考核,亦是对郭嘉立场的试炼。 郭嘉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惶恐之色,只是躬身一礼,姿态懒散:“嘉领命。定当细细观之,如实禀报。” 曹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好。吾等着你的‘如实’禀报。记住,吾要的,是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安我曹氏基业的‘实’。 无论那‘丁氏’是谁。” “嘉明白。”郭嘉应下,心中雪亮。 曹操要的不是简单的真相,而是一个能公开的、合乎逻辑的、能彻底了结此事的说法。 ------?------ 数日后,郭嘉抵达徐州。 曹昂执礼甚恭,迎入府中。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看似宾主尽欢。 郭嘉绝口不提许都旨意,只谈风月,忆往昔,赞徐州政通人和。 酒过三巡,郭嘉似不经意,举杯笑问:“子修啊,听闻府内近日有弄璋之喜?可喜可贺! 怎不见宴请宾朋?莫非是金屋藏娇,连杯喜酒也吝于待客?” 席间气氛为之一静。 曹昂举杯,笑容无懈可击:“奉孝先生消息灵通。正是此前与先生提及的,内子邹氏一位远房表妹丁氏,远道来投。她客居于此,猝然临盆,如今母子二人皆需静养,因此未敢声张叨扰旁人。先生既已问起,自当据实相告。” 他目光迎向郭嘉,“明日,昂于内苑设一小宴,还请先生务必赏光,也见见这位亲戚,沾些喜气。” “哦?丁氏?”郭嘉眼中笑意加深,“如此,嘉倒要见上一见了。能劳公子这般费心照拂,想必绝非寻常女子。” “先生过誉,不过尽亲戚本分。”曹昂答得滴水不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1章 奉孝一谋定 翌日晚,梧桐苑。 灯影温存,一场仅限数人的家宴悄然铺开。 “丁夫人”在邹缘陪同下现身,荆钗布裙,低眉顺目,怀中紧拥婴孩。 容貌虽经修饰,但那经年蕴养的端雅气度,在郭嘉这等洞悉世情者眼中,仍如暗室微光,无可掩藏。 梧桐苑? 凤栖梧桐,有意思。 郭嘉暗忖,谈笑自若,举杯道贺,言谈间偶涉许都旧闻、宫闱轶事,目光却似最精准的尺,悄然度量着“丁夫人”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心中已有分晓。 宴罢,郭嘉微醺,曹昂亲送。 行至回廊暗处,郭嘉脚步一顿,眼中醉意霎时清空,低声道:“公子,此处可畅言。” 他转身直视曹昂,“主公所要,是一个能安天下人心的‘交代’。你所谓‘丁氏表妹’之说,瞒庸人易,瞒明眼人难,更遑论主公。” 曹昂神色一凛,深揖一礼:“昂知此事千难万险。恳请先生教我,何法可求两全?” 郭嘉默然片刻,方缓声道:“此子,无论其母为谁,名分须与旧日彻底割裂。最稳妥者,是由你认下,载入宗谱,对外宣称乃你亲生。如此,流言方可止于‘曹氏家事’。” 曹昂身形一震。 这意味着,伏寿的身份需永埋尘埃。 “唯其如此,”郭嘉声线低沉,“主公方可对内对外宣称,此乃长子血脉,悉心抚育,以示家族和睦,后继有人。那位‘丁夫人’,亦能真正以‘病弱远亲’之身,在此梧桐苑中,求得长久安宁。否则,风暴必至,无人可挡。” “先生……”曹昂喉头艰涩。 “嘉所能为,是回禀主公:经查,确系邹夫人远亲丁氏,因战乱来投,公子仁厚安置。此子聪颖可爱,公子有意认为己出,既慰膝下,亦显曹氏人丁兴旺、门庭和乐。” 郭嘉目视曹昂,话锋微转:“然此说辞,份量仍显不足。公子需予主公一个更坚实的台阶,一个他不得不接受此‘事实’的理由。” “是何理由?” “你的态度,与代价。”郭嘉目光如炬,“若此子,记作你明媒正娶的正室邹夫人所出之嫡子,分量岂非大不相同?” 曹昂面色骤变,断然道:“不可!此计于...丁氏太过酷烈!我岂能夺其骨肉,令她蒙此奇辱?万事我自有担当,纵父亲降罪……” 郭嘉轻拍其肩,语气复杂:“嘉言尽于此。此乃绝境一线生机。何去何从,在于你。明日,嘉便回许都复命。望你予我之‘实’,能解此局。” 言毕,转身步入夜色。 曹昂独立清冷月下,心潮翻涌。 “子修!”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 伏寿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面色苍白如纸,眸光却清亮决绝。 她缓步上前:“郭先生所言,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孩儿、保全你我的生路。” 她声音异常平静:“名分为虚,血脉是实。让孩儿记在缘姐姐名下,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曹家嫡子,前程似锦,永绝后患。若执意认我,他便成了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一生背负污名,你我亦将万劫不复。” 她近前一步,眸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愈发坚毅:“我知你心怜于我。然正因如此,更不可因小失大。一时的名分割舍,换孩儿一世安稳,值得!” “缘姐姐性情温婉贤良,与我情同姐妹,由她为孩儿嫡母,我很放心。胜似让孩儿随我,永藏阴影之下。” 曹昂心如刀绞,将她紧拥入怀,声线哽咽:“寿儿……我怎忍你受此委屈……” 伏寿泪落无声:“非是委屈,而是抉择。这原是我们该渡的劫,既入此劫,渡尽方休。子修,应下吧,我心甘情愿。” 曹昂将她搂得更紧,良久,才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拭去泪痕,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所割舍的,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我曹昂欠你的名分,总有一日,定以万里江山为聘,补你凤冠霞帔。” 伏寿泪中带笑,用力点头。 “此事需速决,我这就去寻缘缘,你且安心休养。”曹昂为她拭去泪痕,转身大步而去。 ------?------ 邹缘正在打理宴后琐事,见曹昂疾步而来,起身相迎:“夫君,如何了?” 曹昂挥退左右,执其手入内室,将方才与郭嘉之言、与伏寿之决,尽数道出。 语毕,他凝视邹缘:“缘缘,此事干系重大。唯将孩儿记于你名下,方可堵天下悠悠众口,全父子君臣之义。” 邹缘静听片刻,目光澄澈:“夫君,我明白。寿儿妹妹为大局舍小我,其情可悯,其志可敬。我既为曹家妇,为夫君分忧,抚育孩儿,本是分内之事。此事,我应下了。” 她略顿,续道:“然此事需处置得极为周密。对外,口径需统一,孩儿生辰、孕期征兆,皆需天衣无缝。对内,更要安寿儿妹妹之心,莫教她觉出骨肉分离之憾。我会在徐州多留些时日,也好让妹妹与孩儿多相处些时光。” 曹昂将她紧拥入怀:“缘缘!我与寿儿,谢你良多!你放心,其他一切我自有安排。” “嗯。”邹缘颔首,忽问:“那孩儿乳名、序齿……” 曹昂沉吟道:“乳名由寿儿来取,这是她身为人母,最后的念想。序齿便按嫡出排行,是为长子。” “夫君有心了。”邹缘温声道,“我定待他如己出,倾囊相授,助其成才。” ------?------ 郭嘉回到许都,并未急于入司空府复命,而是先回了自己府邸,沐浴更衣,小酌三杯,直至次日午后,方施施然入府求见。 司空书房内,曹操正与荀彧对弈,程昱在一旁观战,气氛沉静。 “奉孝来了。”曹操未抬头,指尖黑子落定,声音听不出喜怒,“徐州之行,辛苦了。昂儿那边,一切可还安稳?” 郭嘉躬身一礼,神态从容:“回主公,徐州政务军务尚算平稳,子修公子勤勉,然毕竟年轻,御下与决断稍显柔仁,还需历练。嘉此行,倒是叨扰了不少佳酿,也见了些有趣的人事。” 曹操这才抬眸,目沉如渊:“只是浅酌佳酿?昂儿对一介远亲过甚照拂,已致坊间流言纷起,你当真不知?” 郭嘉落座,语气自然:“主公明察。确是邹夫人一位表亲丁氏,新寡来投。子修公子仁厚,安置府中。然公子仁厚过度,恐失威仪,易启人疑窦。” 曹操执棋的手顿了顿,目光与荀彧、程昱交汇。 荀彧缓声道:“大公子仁爱,本是美德。然身居要职,举止确需合乎法度,以免授人以柄。” 程昱亦道:“流言伤人,亦损公室清誉,当有所申饬,以正视听。” 第272章 既寿永昌 曹操颔首,语气转冷:“奉孝,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全亲情,又正纲纪?” 郭嘉知时机已到,正色道:“主公,嘉以为,当分两步。其一,对公子,须有惩戒以示公道。 可明发敕令,以‘私纳身份未明之外亲,处置失当,致生流言,有损官箴’为由,罚俸一年,暂卸其徐州部分军务,闭门思过半月。此举意在表明主公公正无私,法度严明。” “其二,对此子,须有正名以绝后患。 既然公子与此子有缘,主公何不施恩,正式准许子修将此子认为己出,录入宗谱?如此,名分既定,流言自息。对外可称:公子因怜此子孤弱,求恩于上,主公念其仁心可嘉,特予准许,然其行事不谨,故功过分明,赏罚并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公子得子,去其隐患;主公示恩显威,彰明法度;流言可息,体面得全。” 书房内一片寂静。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荀彧、程昱:“文若、仲德以为如何?” 荀彧颔首:“奉孝之策,情理法兼顾,颇为周全。惩戒是必要之姿,正名是务实之举。” 程昱亦道:“可。只是惩戒之度,须拿捏妥当,既不失威,亦不过苛。” “好。”曹操一锤定音,“便如此办理。拟旨:曹昂行事不谨,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另,准其将丁氏之子认为己出,载入宗谱。 一应事宜,由奉孝会同有司办理。” “主公英明。”三人齐声道。 曹操话锋一转,神色稍霁:“昂儿之事既了,丕儿的婚事,文若需多费心。与甄氏联姻,事关重大,典礼务必隆重。” 荀彧躬身:“彧定当尽心。甄氏乃河北望族,甄小姐贤德淑慧,与二公子正是良配。婚仪诸事已筹备妥当,请主公放心。” 他心中明镜一般,曹操此刻提及曹丕大婚,是在微妙平衡子嗣间的注意力与势力格局。 曹丕将得强援,而曹昂刚受申饬,此消彼长,其中意味,书房内几人皆能领会。 “甚好。”曹操挥挥手,“都去忙吧。” 退出书房,郭嘉与荀彧、程昱同行一段。 程昱低声道:“奉孝今日,可是将大公子轻轻放下,又轻轻提起啊。” 荀彧则目视前方,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只是这‘思过’期间,恰逢其弟大婚,倒是颇值得玩味。” 郭嘉笑而不语,只是拱拱手,各自散去。 消息传到曹丕处时,他正在校场习剑。 听完近侍禀报,他手中剑式丝毫未乱,直至一套剑法练完,才缓缓收势,接过汗巾。 “兄长被罚俸卸权,闭门思过……”曹丕擦拭着剑锋,语气平静。 “父亲竟许他引那孩儿入了宗族谱系,又令文若先生主掌仪典,为我和甄氏的婚事大肆铺张。” 他抬头望了望许都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父亲终究是父亲,恩威并施,平衡之术已入化境。” 他将长剑归鞘,对侍从道,“吩咐下去,近日都收敛些,勿论是非,只管准备婚礼。”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 下邳,梧桐苑。 秋光漫窗,落于案头,染黄阶前半树梧桐。 曹昂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轻置案上。 “父亲允了。”他声线平稳,“我为他求了新名。” 伏寿抬眼,长睫轻颤,“何名?” 曹昂缓缓展开手中素帛,语气郑重:“曹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寿脸上,“‘寿’之髓,在于永。他此生无缘受命于天,却可承‘永昌’之愿。我要他此生每一笔写这名,都记得自己是伏寿血脉所沃,是你骨血所育。” 伏寿眸光倏然一跳,语声凝噎:“……那乳名呢?” “乳名便由寿儿自取吧。” 伏寿娇声道,“子修,你替我取一个,可好?” 曹昂转头望向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轻晃,树影婆娑。 他声线转沉,“那...便叫阿桐吧。”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凤栖梧桐。凤凰曾在此暂栖,纵风雨相逼,折羽敛翼,然梧桐犹在,根脉犹深。他是梧桐新苗,当替那不得栖的凤,看尽这世间永昌之景。” 伏寿浑身一震,泪如断珠,砸落婴孩襁褓,晕开浅痕。 曹昂上前,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大名载母恩,小名承母运。此生此世,纵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无人可抹,无人可改。” 他指尖用力,目光坚定:“终有一日,我必为你正名,还你这‘凤’该有的尊荣与安稳。” 话音方落,襁褓婴孩忽发清亮啼哭。 一片金黄梧叶穿窗而入,旋落于孩儿胸前,不偏不倚。 伏寿俯身,以额轻触那片秋梧叶,泪未止,唇边却绽开柔笑,轻唤:“永儿……阿桐……” 她抬眸望向曹昂,眼底泪光未消,“愿此木参天,不负厚土,不惧风霜。” 两人执手愈紧,静立凝望,看落叶轻覆婴身,似为这新生,盖一枚秋的印记。 窗外秋梧飒飒,风声穿叶,时低回如哀鸣,时悠远如长歌,漫过梧桐苑,漫过这风雨飘摇的时光。 ------?------ 许都,司空府,红绸漫卷,灯辉如昼。 司空府二公子曹丕与中山甄氏次女甄脱的大婚典礼,在荀彧的主持下,堪称近年来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宾客盈门,礼乐喧天,极尽奢华。 凤冠霞帔的新娘甄脱,在兄长甄尧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一身吉服、面容含笑的曹丕。 她仪态端庄,虽不及其妹传闻中的“洛神”之姿,却也清丽婉约,行止合度。 曹丕执起她的手,在满堂目光中完成繁复礼仪,应对自如,俨然一位春风得意的新郎。 唯有眸底零星冷冽,悄然外泄,藏无可藏。 这场婚姻,于他,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交割。 他得到了甄家的部分资源与名望,以及一个并非首选、更多是父兄博弈结果的正妻。 宴席上,曹操高居主位,笑纳八方道贺。 他看向曹丕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期望。 此举既是对次子的安抚与赋能,亦是对势力急剧膨胀的长子曹昂的一次微妙制衡。 曹昂并未亲至,只遣使送来厚礼,言徐州军务繁忙。 此举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兄弟因“甄氏女”而生隙的猜测。 洞房之夜,红烛高烧。 曹丕挥退侍女,新房内只剩他与端坐床沿的忐忑新娘。 第273章 洛神倾心 曹丕未急于上前,而是踱至窗边,望了许久夜色,方转身走回。 甄脱感受到他的靠近,身躯微微一颤。 曹丕伸手,缓缓掀开她的盖头。 烛光下,甄脱仰起脸,眼中带着怯懦和顺从,与一丝认命般的哀婉。 确是美人,却美得缺乏锋芒,似一株需依附而生的藤蔓。 “既入我门,便是曹家妇。”曹丕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往日如烟逝。日后谨守妇道,安分守己,我自不亏待于你,亦会善待甄家。” 甄脱垂眸,低声应道:“妾身明白,定当恪尽本分,侍奉夫君。” 曹丕看着她顺从模样,心中无甚涟漪,只觉宿命沉重。 他抬手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记住你今日之言。我曹丕之妻,可平庸,不可愚蠢,更不可有二心。望你好自为之。” 语罢,他拂袖熄了案头最亮的一对红烛,帷帐落下,掩去一室光影。 ------?------ 与此同时,徐州下邳的州牧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曹昂因“私纳身份未明外亲、致生流言”之过,被曹操明旨罚俸一年、卸部分军权,并需“闭门思过半月”。 这道命令恰到好处地让他在弟弟大婚之日无法亲至许都,只能留于徐州。 对此,曹昂恭顺接旨,内心毫无波澜。 这“惩戒”于他而言,如同休假,正好躲开许都那场喧闹的婚礼应酬。 这日,他于书房处理完积压公文,正准备歇息片刻,脑海中久违的系统铜锣音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甄宓】对宿主倾心度已达100%。当前主线任务【洛神倾心】已完成!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当前剩余寿命:18年1个月零3天。」 曹昂心下一喜——五年寿数入手,眼下危机暂缓。 宓儿的任务,总算圆满。 不枉他这些时日的悉心呵护。 任务完成,意味着她心中块垒已消,只是那缠身的心疾…… 他起身,信步走向甄宓所居的“静轩”。 方出书房,便见邹缘正指挥侍女分拣药材,气度较往日更显从容温婉。 “缘缘还在忙?”曹昂缓步近前,“宓儿近日调理得如何?我瞧她气色似是明润了些。” 邹缘闻声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微弯:“夫君今日怎有暇问起这个?放心,宓妹妹近来心结得解,神悦心和,于这心疾的调理乃是头等好事。只要心境平宁,勿使大悲大喜相激,再佐以汤药徐徐温养,假以时日,纵不敢言根除,如常人般安居乐业,大有可期。” 曹昂闻言,心下大定,笑意刚染上眉梢,却听邹缘话锋悄然一转,声线压低。 “只是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曹昂神色一正。 邹缘放下药篓,净了净手,眼波流转间瞥向他,似笑非笑:“宓妹妹心结既去,用药亦是对症,如今日常起居,已与常人无异。只是……” 她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曹昂脸上一转:“宓妹妹过门也有些时日了,怎的我观她气色情态,竟似元阴未损,仍是完璧?” 曹昂被这直白一问噎住,轻咳一声,略显尴尬:“此事……总需情意相通,水到渠成方好。我观宓儿她似是……” “水到渠成?”邹缘轻笑摇头,“我的夫君哟,莫要让她步我后尘,平白蹉跎好年华,徒惹猜疑与心事。感情自是相处而来,然闺阁之内,有些事,岂能总待女儿家先开金口?宓妹妹一颗心早系于你身,眉梢眼角皆是情意,夫君莫非未见?难道还要等她主动相邀不成?”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曹昂蓦然想起甄宓近日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眼波…… “缘缘所言极是!”曹昂恍然,击掌道,“多谢夫人点拨!我这便去探望宓儿!” 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邹缘摇首莞尔,俯身继续整理草药,低语轻喃:“真是个痴郎君。” ------?------ 静轩内,月华如水,浸满庭阶。 甄宓正与甄姜对坐弈棋。 甄宓只披着一袭素纱外衫,听得脚步声,见曹昂踏月而来,她起身相迎,眉眼立刻弯了起来:“夫君?今日公务处理完了?” 甄姜识趣地起身,敛衽一礼,以整理绣品为由避入了内室。 “嗯,想起今日乃二姐出阁之期,恐你挂心,特来看看。”曹昂自然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携她一同坐下,“夜露寒重,也不多添件衣裳。” 二人并肩,身影在月下相依。 曹昂侧首看她恬静侧脸,低声问:“宓儿,我见你近日眉间郁色散尽,气色亦显莹润,可是心中重担已释?” 甄宓微微颔首,将身子轻轻倚向他肩头,语声柔婉:“嗯。闻二姐风光大嫁,纵是联姻,二公子亦是人中俊杰,总算归宿有望。长姐如今亦在此处,远离袁家是非,可得安稳。她们俱各安好,妾身最大的心事,便可放下了。” 曹昂心念微动,温言道:“如此,你这心口的沉疴旧疾,可算是稍稍缓了?” 甄宓仰起脸,眸中含笑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夫君忒心急了。妾身这心疾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十数年沉疴,岂能因一时心结得解便立时痊愈?华佗先生与缘姐姐早有明言,需长期静心温养。如今心事既去,不再郁结于心,便是大好之兆。余下的,徐徐图之便是。夫君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曹昂顿时了然。 系统判定的“倾心度100%”,是她对自己全然信赖、放下家族重负的心境; 而那沉疴顽疾,仍需尘世医道与时光慢慢化解。 心境与病体,原可不同步。 他心下释然,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些,笑道:“好,那便徐徐图之。天下名医岂止华佗,我已遣人寻访南阳张仲景。天下奇药异方亦多,终有一日,我定要让你如寻常人般康健自在。” “嗯,妾身相信夫君。”甄宓柔顺应道,依偎在他怀中,仰首望月,眼底映着漫天清辉,一片安然。 曹昂偏头凑近,气息温热:“宓儿,既然身子无碍了,有些事……我们是不是也该补上了?” 第274章 满院红颜难近 甄宓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霎时间,从耳根到脖颈,乃至掩在素纱下的玲珑锁骨,都染上一层动人绯红。 “夫……夫君……”她眼睫轻颤,“怎地突然说起这个……” “突然么?”曹昂低笑,凝眸看她,“我们成婚已近一载,缘缘也说宓儿日常已与常人无异。你我既是夫妻,这洞房花烛之礼,延误至今,已是我的不是...”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便欲寻她的唇。 甄宓偏头躲开,双手抵在他胸前,目光飞快瞥了一眼内室方向,随即仰脸,对他绽开一个清浅又带着顽皮的笑意。 “夫君~”她声线微拖,眼波流转,似嗔非嗔,“今日二姐出阁,妾身心下感慨,多饮了几杯果酒,此刻正头晕得紧呢。” 说着,她秀气地掩口打了个小哈欠,语气愈发娇慵:“再说,姐姐还在里头。夫君素来最体贴宓儿的,定不忍心让妾身日后无颜面对姐姐,对不对?” 曹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态弄得一怔,失笑道:“好你个小狐狸!竟拿姐姐做挡箭牌?罢了,看在你今日‘不胜酒力’又‘姐妹情深’的份上,暂且饶过你。” 他话锋一转,凑近她耳边,低语:“不过……这‘债’为夫可是记下了。待你酒醒,又无外人打扰之时,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甄宓脸颊绯红,轻轻捶他:“夫君又混说!什么债不债的……” 内室忽传轻浅足音,甄宓即刻微坐起身,理了理微乱鬓发,恢复几分平日的清冷模样。 曹昂顺势放开她,脸上笑意未尽。 甄姜端绣筐而出,目光扫过并肩二人,瞥见妹妹鬓边未理顺的碎发与他唇角温存笑意,心口似被细针轻蛰,痛意漫开。 她迅速收敛思绪,柔声道:“时辰不早,妹妹与公子早些安歇。”语声落处,刻意避开曹昂目光。 甄宓看见姐姐这般模样,心头骤沉,情绪翻涌。 待甄姜离去,曹昂挑眉笑道:“这下,‘外人’可走了。” 甄宓俏脸一红,转身走向妆台拆簪卸钗,避开他目光:“夫君,时辰确已不早,还请回吧。” 曹昂看了看她,不再强求,起身温声道:“好,是我心急了。你也早些歇息,我去处理下公务。” 说罢,转身离开静轩。 甄宓卸簪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 走出静轩,凉风一吹,曹昂非但未觉冷静,那股被挑起又压下的燥热反而更加明显。 好不容易倾心度已圆满,怎的还是这么多顾虑?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嘀咕着“哪有什么公务”,脚步转向大乔所居的东院。 刚近院门,便闻小乔娇嗔传来:“……姐姐!姐夫总往丁姐姐、甄姐姐那边跑,你也不过问!他是不是忘了我们了?” 大乔温声劝解:“霜儿,不可胡说。夫君事务繁忙,自有缘由,我们要体谅……” “体谅体谅!就知道体谅!”小乔打断,“姐姐你就是太好性子了!你都不想姐夫的么?” 曹昂哭笑不得,正色推门而入:“谁在说不想我啊?” 屋内,大乔坐于绣架前,小乔气鼓鼓坐于一旁踢着裙摆。 见曹昂进来,大乔神色惊喜起身:“夫君来了?” 小乔眼睛一亮,似是想起自己正在,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曹昂几步上前,自然揽过大乔纤腰,在她颊边一吻:“还是我们靓儿体贴。” 又转向小乔,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哟,这是谁家小美人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 小乔拍开他手,嘟囔道:“谁让你这么久不来……一来就没正经!” “这不是来了么?”曹昂就势坐下,左拥右抱。 他看着大乔温柔如水的眼眸,又看看小乔娇艳含嗔的俏脸,心思活络起来。 他收紧手臂,压低声音:“今日心中烦闷,需好生安慰。长夜漫漫,不若我们三人一同品茗夜话,岂不美哉?”眼神暧昧流转。 话音刚落,大乔笑意僵住,颊染红晕,轻轻挣脱起身:“夫君请自重。此等荒唐之言,莫要再说。” 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开,脸颊气得更红,指着他:“你、你……想得美!大坏蛋!” 她一把拉住大乔的手,“姐姐,我们走!不理他!” “哎,不是,霜儿,靓儿,我玩笑的……”曹昂忙道。 “玩笑?”大乔回眸觑他,眼神清凌凌的,“上回和梅姐姐时也是这般……夫君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拉着小乔,头也不回地走向内室,留下两个俏丽的背影。 小乔临进门,回头冲他做鬼脸,气呼呼道:“哼!今晚自己睡书房吧!不,明晚也是!” “砰”的一声,内室门关上,传来落闩轻响。 曹昂独站外间,看着紧闭房门,摸了摸鼻子。 夜风过处,只觉格外凄凉。 “我……”他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回,徒留一声长叹。 ------?------ 曹昂独立于东院门外,夜风卷起衣摆,萧萧如诉。 静轩婉拒在前,东院驱逐于后。 这哪里是什么旖旎良宵,分明是连环劫数。 他默默将心中人影过了一遍:伏寿尚在月子中,自然不能扰;甄宓心意未坚,不宜相强;大小乔姐妹同气连枝,铜墙铁壁…… “后院群芳争艳,瞧着赏心悦目,此刻竟无一个是能近身的……” 曹昂摇头苦笑,满是无奈。 他整了整衣襟,踏着清冷月色,带着几分近乎悲壮的觉悟,朝着邹缘暂居的小院走去。 邹缘刚理毕一部分内宅账目,正倚在窗下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卷医书摊在膝头,烛火在她静谧的侧脸上跳跃。 听得步履声,她缓缓睁眼。 见是曹昂,眸中掠过一丝笑意,盈盈起身。 “夫君?”她语调温软,却含着淡淡的调侃,“今夜这是……阵前辗转,终至我处了?甄妹妹的门扉,想是尚未为君敞开?” 曹昂面上微热,轻咳一声,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回榻边:“莫要取笑。为夫心中烦闷,只想寻个清净地,找个贴心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唯有缘缘这里了。” 邹缘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夫君想来妾身这,随时皆可。” 第275章 宴定东海望 邹缘顺势依偎过去,仰脸望他,眸中漾着烛光与狡黠:“只是不知,夫君这‘烦闷’——是求而不得的懊恼,还是贪心太过的甜蜜?” 红烛高烧,映得她眉目如画,颊边薄红浅浅。 幽淡的药香与衣袂间的暖香交融,在这静谧的夜里,无声弥漫。 曹昂将她搂紧,低笑道:“看见缘缘,哪还有什么烦闷。” 邹缘任他搂着,眼波流转:“是是是,夫君最会哄人。” 可一想到曹昂那异于常人的体魄,她心头便隐隐发慌。 尤其此刻,他眼中那簇熟悉的火苗又灼灼燃了起来,再思及他今夜接连吃闭门羹的情形…… 邹缘悄悄绷紧了身子。 曹昂却已沉入“唯有怀中是归处”的喟叹里。 他指尖掠过她腮边,声线低柔:“还是缘缘最懂为夫。” 邹缘按下悸动,弯唇轻笑,试图移开话头:“夫君可渴了?妾身去沏盏清心茶……” “不渴。”曹昂握住她想抽走的手,气息拂过,“为夫现在,只饿。” 那“饿”字被他咬得低缓绵长,意味深长。 邹缘脸上“轰”地一热。 “夫君……天色已晚,明日还有……” “春宵一刻,岂可轻负?”曹昂含笑截住她的话,指尖已灵巧挑开她外衫细细的系带。 “等、等等……”邹缘慌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微颤,“妾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 “嗯?哪儿不适?”曹昂端详她片刻,眼底笑意更深,“巧了,为夫略通医理,正好替夫人仔细诊诊。” 说罢,掌心已暖融融地贴向她腰际。 邹缘心下更慌。 此前几回已让她招架甚是不易,看今夜这情势…… “夫君!”她声调轻扬,羞急之下眸中漾起一层水色,“你听我说,妾身毕竟初经人事,实在是……夫君若实在难耐,不若由我出面,去请靓儿妹妹来?她定然更会……” 话未说完,她自己已羞得垂下头去。 曹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滚烫的耳尖,嗓音沙沙地漫出笑意:“夫人这是怕了?” 邹缘把脸埋进他衣襟,极轻地“嗯”了一声。 曹昂低笑出声:“好缘缘,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好不好?” 话语温柔,可他身体温热的变化,邹缘却感知得明明白白。 “可是……”她声如蚊蚋,微微发颤,“夫君实在太不知倦。” 曹昂深吸口气,语气放得愈发柔软:“为夫保证,这回一定轻轻的、慢慢的。” 邹缘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他,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我不信。 曹昂失笑,举起一手:“为夫发誓,若教你有任何不适,明日起便自觉去书房睡满三日。” 邹缘羽睫轻颤,像风中蝶翼,似已动摇。 曹昂再不给她思量的空隙,低头吻她。 烛影摇红,罗帐缓垂,一缕女儿香淡淡逸出,又被夜色温柔吞没。 “夫君,你刚答应过的……” “嗯,为夫记得。别怕,就这样。” “等、等等!太...不行……” “好,这样呢?” “嗯...” “那为夫可以稍微...一点?” “就一点点…” “遵命。” “这是一点点?!” “对啊。” “骗人!这明明…!” “嘘…小声些…这不是你要的么?”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了?那这样呢?” “呀!别碰那里…” “你明明是喜欢的……” “才没有!” “口是心非…看,这不是更……” “别说了!你闭嘴…” “好,不说也行…那我们做点别的…” “你...明天开始睡书房!” ------?------ 建安五年,秋末,徐州,下邳城。 州牧府书房内,炭火微暖。 曹昂端坐主位,董昭、诸葛瑾、陈登、吕虔等人环案而坐,舆图铺展,徐州山河尽在指端。 “公子,”陈登执笔点向东南,声沉如水,“广陵郡濒临大江,与江东孙权隔水相望,盐铁之利,舟楫之便,冠绝徐扬。如今郡内豪强虽表面归附,然观望之心未绝。尤其海西徐氏、射阳陈氏等,与江东素有往来,需得力之人坐镇,恩威并施,方能彻底稳固。” 曹昂颔首:“元龙所言极是。广陵乃我东南门户,不容有失。你久在广陵,熟知地理人情,安抚地方、整饬武备、发展商贸诸事,还需你多费心。所需钱粮兵员,尽管报来,我必竭力支持。” 陈登肃然应诺:“登必竭尽全力,为公子守好东南大门。” 诸葛瑾轻抚短须,缓声接道:“军政虽重,根基仍在钱粮。东海糜氏累世巨贾,僮仆遍及州郡,若能得其倾力相助,不啻于为徐州添一血脉。” 曹昂沉吟不语。 他自然知道糜家糜竺的重要性。 历史上,糜竺便是将全部家当押在刘备身上,助其渡过最艰难的时期,成为蜀汉股肱。 如今刘备新败,漂泊依附刘表,而糜竺的妹妹糜贞,却被自己“安置”在许都,关系微妙。 糜竺本人则似乎仍在观望,并未明确倒向任何一方。 董昭接口道:“子瑜所言不虚。只是糜子仲此人,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心思深沉,极重家族利益与名声。其妹现今许都,糜家与公子之间似有纽带,却又若即若离。此事如烹小鲜,火候稍急,反失其味。” 曹昂目光掠过舆图上东海郡的方位。 糜竺这块试金石,他势在必得——不仅为钱粮流通,更为向徐州士族昭示胸襟。 “糜家之事,我自有计较。”他拂袖定音,声如金玉,“眼下元龙镇广陵,子瑜理粮秣,子恪训郡兵。各司其职,则徐州可定。” ------?------ 一封由曹昂亲笔所书的请柬送至东海郯城糜竺府中。 书笺措辞典雅,意态恳切,赞糜竺“德行着于乡里,信义布于海内”,又言:“徐州新定,昂愧才疏,恐负朝廷与百姓之望。素闻东海糜君为州中之望,士林清范,敢屈尊驾,莅临下邳,共商大计,以安黎庶。” 下邳州牧府宴会厅内,灯火温然。 此宴未张声势,仅邀糜竺一人。 陪客亦只二人:一为深沉寡言、地位超然的军师祭酒贾诩;一为已全心投效曹昂、代表徐州本土世族的陈登。 席间珍馐罗列,乐舞轻缓。 糜竺约四旬年纪,清癯面容蓄三缕长须,举止从容澹泊,俨然儒商风范。 第276章 元龙爱鱼脍 酒过三巡,曹昂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糜竺:“子仲先生,今日并无外人,昂有一言,不吐不快。” 糜竺拱手道:“竺洗耳恭听。” 曹昂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先生可知,昂为何急于稳定徐州?” 糜竺道:“愿闻其详。” 曹昂语气沉缓,“方今天下,外有袁氏兄弟阋墙,河北未靖;南有孙权虎视,西有刘表、刘备观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昂以为,徐州之患,犹在萧墙之内。士民未附,豪强观望,若不能上下同心,共度时艰,纵有十万甲兵,亦难保徐州安宁。昂每思及此,常感寝食难安。”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地看向糜竺:“先生乃徐州士族领袖,德高望重。昂年轻识浅,欲稳徐州,非借重先生之力不可。不知先生可愿助昂一臂之力,为桑梓百姓,谋一安定之所?” 糜竺沉吟片刻,缓声道:“曹州牧年少有为,功在社稷,竺深感敬佩。州牧有用得着糜家之处,糜家自当略尽绵薄之力。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昂,“竺有一事不明,还望州牧解惑。” “先生请讲。” “舍妹糜贞,受曹州牧照拂于许都。竺心中挂念,不知曹州牧对贞儿,究竟作何安排?” 此问如石投水,厅中顿时一静。 陈登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静听。 曹昂并未立刻回答。 他提壶为糜竺斟满酒,动作沉稳,而后迎其目光,字字清晰:“子仲先生,关于令妹……昂心中确有愧意。” “当日机缘巧合,救下她,安置于许都,初衷仅为保全其性命,免受兵燹流离之苦。然世事难料,其间多有波折,竟致今日之局面,令先生疑虑,令她清誉受损,是昂之过也。” 他语气坦诚,“令妹性情高洁,昂岂敢轻慢?在许都,一切用度皆由内子邹氏妥善照料,绝无委屈。” 他身体微倾,目光诚恳:“鉴于此,昂不愿在此刻,以此事作为筹码,来换取先生或糜家的支持。那不仅是对先生的不敬,更是对令妹不公。” 糜竺眼神微凝。 曹昂语气郑重:“昂对令妹,确有爱重之心,却更敬重其自身心意。故昂承诺:许都一切照旧,令妹安全用度必得保障。她之去留——是友是侣——待徐州安定,南北通畅后,由令妹自决。届时,无论她作何决定,昂自必尊重,糜家亦无需承压。” 糜竺默然不语,手中酒杯久久未动。 曹昂这“不划算”的答案,直指人心——他竟将妹妹视为独立个体,让其自择。 他忆起许都探妹时,她虽对曹昂态度难明,对刘备却似已心死。 贾诩此时缓缓开口,“子仲兄,大公子此言,彰显其心胸与器量。乱世之中,能如此尊重女子心意者,几稀? 公子所图者大,所重者远,非斤斤于眼前得失之人。糜家若附,或可觅得真能保全家族、光大门楣之明主。” 陈登趁势道:“子仲兄,糜夫人之事,既有此承诺,便可暂缓忧虑。眼下徐州大局,关乎糜氏百年基业。公子求贤若渴,诚意尽显,机不可失啊。” 糜竺沉吟良久。 择刘备?刘备仁德,但势微漂泊,妹妹在曹昂手中,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择曹昂?其势大,礼遇有加,对妹尊重异常,且其势与糜家商网高度重合。 家族存续、商业版图、妹妹福祉……千头万绪在心中激烈碰撞。 时间缓缓流逝,厅内落针可闻。 糜竺的额头,竟在这微凉的秋夜,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仅是一次站队,更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糜氏全族的命运。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冠,面向许都方向深揖一礼。 持续数息,似是向远方的妹妹致歉,又似是告别过往的坚持。 糜竺旋即转身,面向曹昂,撩袍郑重拜下,“公子胸怀坦荡,以诚待人,重人伦而轻权谋,竺感佩万分!舍妹能遇公子,是她的造化。糜竺代表东海糜氏,愿举族相托,竭尽家资,散尽僮客,以供公子驱驰,共安徐州!” 曹昂立即离席,双手扶起糜竺:“能得先生相助,昂何其幸也!自此以后,你我同心,共图大业!” 二人把臂,盟约既定。 贾诩与陈登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公子这一手“以退为进”、“以诚换诚”,着实漂亮。 曹昂当即下令:“即日起,表糜竺先生为徐州别驾,总领钱谷、商贸、屯田事宜!” “竺,领命!必不负公子重托!”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宾主尽欢。 曹昂心怀大畅,目光掠过席间面带得色的陈登脸上。 一段史册趣闻蓦然浮现心头,他唇角微扬,举杯笑道:“元龙,今日大事已定,我心甚慰。闻你有一雅好,尤嗜鱼脍,追求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境?” 陈登眼中一亮,抚掌应和:“公子竟知下官此微末之好?鲜鲤活取,薄切如翼,佐以辛料,入口鲜甜,实乃妙品!公子若有雅兴,他日登当亲执刀匕,请公子品鉴!” 曹昂想起史上这位因贪恋此味而早逝的广陵太守,心中哂笑,亦生警醒。 他意味深长地缓声道:“元龙果然是知味之人。然则,我曾闻医家言,鱼脍虽美,终属生冷,多食恐伤中焦,易生积聚之患。尤其河鲜,不比海物洁净,还需有所节制。口腹之欲固足贪恋,然身体发肤,乃建功立业之根本,元龙切莫因小失大。” 陈登心下一凛,忙敛色拱手:“公子关怀,登感佩于心。下官食用时必选上佳活鱼,精心调理,多年来倒也安泰。公子金玉之言,登定当谨记,浅尝辄止。” 一旁贾诩默然举杯,糜竺顺势笑道:“不想陈太守亦是同道。我商队往来,偶得珍品,下回定当奉上共赏。” 曹昂举杯笑道:“甚好,浅尝即可。来,共饮此杯,愿我徐州,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共饮!” 宴罢,星斗阑干。 曹昂独立阶前,望窗外沉凝夜色,心下廓然。 糜竺归心,钱粮通道已开;陈登镇广陵,东南门户暂固;诸葛瑾、吕虔等各司其职,徐州根基渐稳。 他忆起许都,城郊别院,那抹一身坚贞、眉眼带倔的身影。 或许,是时候让她归乡,看一看这桑梓故园了。 ------?------ 荆州、新野。 刘备接到密报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手中薄薄的简报,竟似有千钧之重。 “子仲终是做了选择。”刘备声音干涩,心底失落漫开,“曹子修,好手段,好器量!” 第277章 单福献策 关羽面沉如水,丹凤眼寒光闪烁:“大哥,此乃以退为进,收买人心!糜竺……” 张飞怒道:“糜竺这厮,见利忘义!嫂嫂定是被那曹昂小儿使了手段!大哥,俺这就带兵去把嫂嫂抢回来!” “三弟不可!”刘备抬手制止,摇摇头,“曹子修能言‘由贞儿自择’,无论真心假意,已占尽道义先机。” 刘备语气沉痛,“此事怨不得子仲。乱世之中,家族存续为重。曹孟德父子势大,子仲为保全家业,不得已而为之。是备无能,累及子仲,更负了贞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背影萧索。 糜家金库之失,非仅仅是经济打击,更是一种象征——他刘备,于现实角逐中,再告退让。 他目光悠远:“各安天命吧。眼下当务,练兵纳贤,静待天时。” 然厅中失落与那丝被“背叛”之苦,久久未散。 糜贞温婉笑貌,糜竺慷慨过往,已成心底拔不出的刺,提醒现实残酷,道阻且长。 ------?------ 梧桐苑内,秋光斜照,为伏寿怀中的婴孩镀上淡金色。 阿桐的眉眼渐开,挺秀的鼻梁承自曹昂,纤长的睫毛却似伏寿,静睡时如白玉雕成。 曹昂一身玄衣掀帘而入。 他俯身细看孩子睡颜,指尖极轻地掠过那粉嫩脸颊,目光柔和。 “今日可好?” 伏寿抬眼,“一切都好。缘姐姐说阿桐脉象愈发健旺了。” 曹昂在伏寿身侧坐下,将母子二人揽入怀中。 “许都来信,”曹昂声音低沉,“母亲让缘缘回去协理事务。” 伏寿身子微僵。 “此次需带永儿同行。” 怀中人轻颤,曹昂觉肩头衣衫渐湿。 片刻,才听伏寿哽咽道:“嗯……迟早的事……” 恰此时婴孩咿呀一声,小手无意识地碰了碰伏寿下颌。 曹昂将那只小手拢在掌心,唇边漾开笑意:“你看,永儿让娘亲莫再落泪。” 伏寿破涕为笑,将脸深埋他怀中。 “寿儿,为难你了。”曹昂轻抚她的发丝,“永儿名分已定,我已嘱咐缘缘常带他回来。许都与此地不远,你若想他,我随时安排。” 伏寿泪眼朦胧,“子修,谢谢你……” “傻话。要谢也是该谢你。”他低叹一声,将她搂紧,“若非因我,你何须隐姓埋名?” 他轻吻她泪湿的眼睫,语带笑意,“好生将养。待身子大好,我们再生一个可好?” 伏寿霎时羞红脸,轻捶他肩头却被他笑着握住手腕。 他目光掠过她胸前那愈发丰腴的弧度,微微顿住。 伏寿顺他视线低头,脸颊绯红,慌忙拢紧衣襟嗔道:“孩子瞧着哩!”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凑近她耳畔低语:“他爹看他娘,天经地义。” 手臂环紧,将一大一小牢牢圈在怀中。 窗外秋风过庭,卷起几片梧桐叶悄然落阶。 ------?------ 新野,秋夜,庭院空寂。 刘备独立阶前,仰观星河疏淡。 糜氏之失,不仅是钱粮的断裂,更是信心的裂痕。 他需要破局,需要转机,而且必须快。 曹昂在徐州稳扎稳打,根基日深,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关羽、张飞默立其后,感受着刘备背影里的重压,却无言以慰。 新野小县,兵微将寡,钱粮短缺,纵有万丈雄心,亦被现实紧紧束缚。 “大哥,夜深了,回屋吧。”关羽低声道。 刘备长叹一声,正欲转身,忽闻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乾(公佑)手提衣摆,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振奋之色。 “主公!主公!好事,大好事!” 刘备心中一凛,转身问道:“公佑,何事如此欣喜?” “方才有一颍川士子,自称单福,于府外求见。其人谈吐间,洞悉天下势,明察荆襄情,卓见非凡!自言仰慕主公仁德,特来相投!” “单福?”刘备眉峰微动。 此名陌生,但孙乾素来持重…… 他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速请!不——我当亲迎。” 厅中烛火通明。 刘备见来人,年约三十许,葛巾布袍,相貌清奇,双目湛然有神,行止间自有从容气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颍川单福,拜见刘皇叔。”来人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先生不必多礼!备漂泊之人,能得先生不弃,亲临陋室,备之幸也!公佑盛赞先生大才,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单福”微微一笑,直言道:“福乃山野之人,才疏学浅,唯有一颗济世之心。今见天下纷扰,生灵涂炭,而刘皇叔仁声着于四海,虽暂栖新野,而志在匡扶汉室,故不揣冒昧,特来相投,愿助皇叔,在这荆襄之地,开一番局面!” 刘备闻言大喜,请“单福”上座,关、张、孙乾等人皆在座相陪。 刘备也不绕弯,旋即直言困境,“新野兵寡粮匮,北临强曹,东窥孙吴,西附宗亲而实难倚仗。如困浅滩,进退维谷。愿先生教我。” “单福”淡然一笑:“困局之中,自有生机。新野虽小,实为要冲。欲破局,当循四策。” “其一,定名分,固根基。明示依附刘表,为其北藩,御曹操。如此可名正言顺求取钱粮兵甲,缓我之急。对内则深耕新野,抚流民,劝农桑,兵民一体,自固根本。” 关羽丹凤眼微睁,张飞也听得入神。 “其二,练精兵,求质胜。汰弱选强,得三五千锐卒即可。请关、张将军亲训,厚其粮饷,严其纪律,铸为一柄尖刀。另设别部,专司奇袭、扰敌、刺探,以补正面之短。” 张飞击掌道:“嘿!这法子对俺脾气!练几千能打硬仗的儿郎,好过数万乌合之众!” “其三,联四邻,破孤势。荆州非铁板一块。江夏黄祖,与孙权有血仇;长沙旧部,或怨刘表。可密遣使者,暗通声气,使知北面有援,破蔡瑁孤立之计。” 孙乾听得连连点头,此策着眼深远。 “其四,待天时,谋大举。袁氏内争将定,曹氏心力必聚于北。刘表年迈,嗣子之争渐起。此即天时。我军当厉兵秣马,静待其变。一旦北方有乱,或荆襄生隙,便可挥精锐之师,或北向宛洛,或南取襄樊——以清君侧之名,据荆州沃土,则大业可成。” 一席话如长剑出鞘,寒光凛凛,劈开眼前迷雾。 刘备离席长揖,“先生之言,拨云见日!愿拜先生为军师,军政诸事,悉听裁断!” “单福”连忙避席还礼:“刘皇叔过誉,福愧不敢当。既蒙不弃,敢不尽心竭力!” 刘备执其手,目光灼然:“有先生助我,何愁大业不成!” 关、张亦上前郑重见礼。 第278章 风起荆襄 徐州,下邳,州牧府书房。 曹昂看着案上几份密报,眉头微蹙。 一份是关于新野军备整顿的常规汇报,但“汰弱留强”、“训法迥异”等字眼,引起他的注意。 另一份是广陵陈登急报,提及江夏黄祖处出现精良北地铁甲,来源疑似与新野有关。 最让他警觉的,是“听风卫”密件,提及新野近期出现一位谋士,深得刘备信任,“沉稳缜密,善于布局,似非寻常策士”。 “元龙那边可有更多关于此人的信息?”曹昂问侍立一旁的曹真。 “回主公,广陵方面也未探听到更多信息,此人深居简出,具体来历、相貌,皆不详。” 曹昂沉吟片刻,对贾诩道:“文和先生,你看此事?”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新野小邑,刘备得此一人,便有脱胎换骨之象。练兵、安民、外交,章法井然,非久居人下之辈所为。这位先生,恐是位善谋能断的王佐之才。刘备得其相助,如虎添翼。主公需早作绸缪。” 曹昂颔首。 “刘备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有能人。此人身份必须查明。另外,刘景升那边,蔡瑁、蒯越等人,对这位同宗‘北藩’日益活跃,就没什么反应吗?” 贾诩笑得意味深长,“岂会没有?只是时候未到。刘备越得人心,越显能力,蔡德珪等人便越寝食难安。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曹昂眸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可令荆州境内的细作,散播些流言。譬如,刘备练兵,志在荆襄;北来流民,皆言‘刘皇叔之仁,胜刘荆州多矣’;再暗示刘备与黄祖等往来密切,恐有不利于世子之图……” 曹昂会意,这是阳谋。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在刘表本就多疑的心中种下刺,在蔡瑁等人的妒火上浇点油即可。 “就依先生之计,谨慎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历史的惯性果然强大,刘备还是得到了他的“王佐之才”。 这位先生,会是徐庶吗?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坐视刘备安稳发展了。 “传令文远,黎阳防务交由副将,让他秘密南下至谯郡一带巡弋,加强对汝南、颍川方向的警戒,尤其注意荆州北部的异常调动。” “诺!” 曹昂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 与刘备的竞争,已从军事、地缘,扩展到了人才争夺。 他必须更快地壮大自己,同时也要想办法削弱对手。 ------?------ 荆州,襄阳城外,水镜山庄。 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正与一位青年文士对弈。 “元直,你这步棋,看似退守,实则暗藏杀机,步步为营,刘玄德得你相助,真是如鱼得水了。” 徐庶恭敬道:“先生过奖。玄德公仁德盖世,庶不过略尽绵力。只是荆州虽安,北有强曹,东有孙权,内部亦错综复杂,前景仍多艰险。” 司马徽捻须微笑:“你能看清此点,便不负所学。玄德公确是仁主,然其命途多舛,非经大变,难成大器。你此去,是为他扎下根基,亦是为他引来风浪。” 徐庶神色一凛:“先生是指?”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司马徽目光深邃,“你助玄德公整顿新野,声势渐起,蔡德珪等人岂能坐视?曹孟德、曹子修父子,又岂是庸碌之辈?恐怕风雨,不久将至矣。” 徐庶沉默片刻,坚定道:“庶既已择主,自当竭尽全力,助主公渡过难关。” 司马徽颔首,忽而问道:“孔明近日如何?” 徐庶答道:“孔明仍隐居隆中,躬耕苦读,观天下大势。我曾去信与他,言及玄德公,他回信只道‘已知’,未置可否。” 司马徽叹道:“孔明其志非小,所求者,乃能真正展其抱负的明主与时机。玄德公虽仁,然其势未成,其地未固,恐尚不足以动孔明之心。元直,你且耐心,待玄德公经此一劫,若能站稳脚跟,或可见转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北边那位曹公子,恐怕也不会坐视‘卧龙’静伏荆襄啊。这天下英才,终究是稀缺之物,争抢的人,可不少哦。” 徐庶心中凛然,知道司马徽意指曹昂也可能在搜寻诸葛亮等人才。 未来的荆襄,不仅是军事前线,更将成为人才争夺的暗战战场。 ------?------ 州牧府后院,梧桐苑。 伏寿抱着婴孩,低声哼着柔软的调子。 邹缘静坐一旁,指尖银针在素绢上游走,针起针落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帘栊轻响,伴着细碎步声与一缕清甜笑意——“丁姐姐!缘姐姐!我们来看阿桐啦!” 小乔一身鹅黄衫子,牵着大乔的手翩然而入。 身后跟着甄宓与甄姜姐妹,一个捧着新缝的虎头鞋,一个提着食盒。 “快瞧瞧阿桐!”小乔凑到伏寿身边,指尖轻点婴孩粉嫩脸颊,眼中漾着明澈的欢喜,“才几日,模样又开了些——这小鼻子,倒和姐夫像一个模子里刻的。” 大乔柔声道:“霜儿莫闹,仔细惊着孩子。” 她将带来的软缎小袄展开,“天渐凉了,我给阿桐做了件贴身袄子,用的都是最软和的料子。” 甄宓递上虎头鞋,声音轻柔:“我手笨,和姐姐一起做的,针线粗糙,丁姐姐莫嫌弃。” 邹缘停针抬眼,含笑看她们将孩子拢在中央。 目光轻掠过伏寿看似平静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无声的叹息。 她起身执壶,为众人斟茶:“都坐吧,阿桐今日兴致好,正缺人逗他呢。” 小乔接过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仰脸问道:“缘姐姐,可是明日便要带阿桐回许都了?” 一语既出,满室悄然。 伏寿环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邹缘神色如常,浅啜口茶:“是。许都有些事务需我回去打理。阿桐也该让他祖母见见了。” 她转看向伏寿,语气温煦,“你身子还需将养,阿桐有我,不必挂怀。” 甄宓轻声说:“路途遥远,阿桐这样小……” “无妨的。”邹缘微微一笑,“车马皆已布置妥帖,铺了厚褥,子修会亲自护送,医官亦随行左右。” 她言语平和,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伏寿低垂眼帘,指尖缓缓抚过孩子细软的发梢,声音微哑:“劳烦妹妹们记挂。阿桐便托付给缘姐姐了。” 邹缘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我自会尽心尽力。一得空暇,我便带他回来。” 窗外,秋风拂过庭前梧桐,飒飒如私语。 几个女子围坐于融融秋光里,茶烟细细,低语轻轻,一室温柔静谧。 ------?------ 数日后,许都,司空府。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仆役通传进去。 曹昂亲自抱着裹在锦缎襁褓中的曹永,与邹缘一同入内拜见母亲丁夫人。 第279章 回家 室内暖意融融,熏香淡雅。 丁夫人端坐主位,虽神色一如既往的端庄威仪,但目光在触及曹昂怀中那小小一团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母亲,孩儿与儿媳回来了。”曹昂与邹缘齐声行礼。 “快起来,一路辛苦。”丁夫人声音温和,目光却已牢牢锁在孙儿身上,“这就是永儿?快,抱近些让我瞧瞧。” 曹昂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 丁夫人接过,脸上是少见的慈和笑容,轻轻逗弄着。 孩子不认生,对着她“咯咯”直笑。 “瞧瞧这眉眼,这鼻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相。”丁夫人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 她抬头看向邹缘,赞许地点点头,“缘儿,你也辛苦了。” 邹缘垂首,温顺应答:“母亲过奖了,皆是儿媳分内之事。永儿乖巧,并不难带。” 丁夫人忽而抬眼,目光在曹昂和邹缘脸上扫过,“永儿虽只记在你名下,但也是昂儿的骨血,是我们曹家的长孙。缘儿,你身为正室,永儿日后自然也要称你一声娘亲,你待他如己出,我心甚慰。”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不过,永儿再好,终究是‘那位’所出。你与昂儿成婚日久,自己也当时时上心,早日为曹家开枝散叶,方是根本,明白吗?” 邹缘心头一紧,脸颊微热,连忙敛衽应道:“母亲教诲的是,儿媳记下了。” 曹昂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母亲放心,缘缘还年轻,身子骨需得仔细调养。” 丁夫人见他维护自己媳妇,不再多言,意味深长地看了邹缘一眼,复又低头逗弄孙子,淡淡道:“你们心里有数便好。我也乏了,你们一路劳顿,也先去歇着吧。永儿暂且留在我这儿,晚些时候再让人送回去。” “是,母亲好生歇息。” ------?------ 司空府书房。 曹操听罢曹昂关于徐州军政的禀报,缓缓颔首,眸中透着赞许:“广陵陈元龙、东海糜子仲,皆为镇抚徐州之栋梁。此事,你处置得甚妥。” 稍顿,他话锋一转,含笑道:“只是昂儿,你此番归都,除了公务,想来另有私事相商吧?” 曹昂坦然躬身:“父亲明鉴。孩儿确有一事求恳。糜子仲之妹糜氏,居许都休养已久。如今徐州渐定,孩儿欲接她前往徐州安居。其兄糜竺既已归心,令其妹重返故土,更能稳固徐州人心。” 曹操抚须轻笑,颔首应允:“接糜氏归徐,既安其兄之心,亦利地方安定,于公于私,皆属妥当。准了。此事你自处置,不必再奏。” “谢父亲!”曹昂恭敬领命。 “还有,”曹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盏沿,似不经意问道,“邹氏此番随你归来,那孩子可还安好?” 曹昂神色恭谨,从容答道:“回父亲,一切安好,缘缘照料得极为精心。此刻永儿正在母亲院中。” “甚好。”曹操浅啜清茶,目光深邃地望了曹昂一眼,“既已认在邹氏名下,便是你的嫡长子。当悉心教养,莫负这份缘分。”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 “孩儿告退。”曹昂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 离了书房,曹昂径直往城郊别院而去。 桂香已随秋风散尽,只剩几枚焦黄梧桐叶孤零零悬在枝头,凉风掠过,便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落在青石板上。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落虽整洁,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清寂。 忆起最后一次来时,糜贞尚在树下煎茶,衣袖沾香,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曹昂放轻脚步向内室走去。 帘幔低垂,光线昏暗,角落一盏豆油灯,勉强勾勒出窗边纤薄的背影。 糜贞身着素裙,墨发松松绾起,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棋盘上落子稀疏,黑白交错,恰如她此刻进退维谷的心境。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执棋的手猛地一顿,白玉棋子险些滑落。 她迅速敛神,未回头,肩头却已微微绷紧。 心底一丝雀跃悄然泛起,又被强行按捺,只化作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来了。”片刻,她方才转身,声音轻缓得似怕惊扰了什么,眼底清澈,连月来的愁思被骤然点亮,微光一闪而逝。 她飞快打量他一眼,见他风尘仆仆却目光湛然,随即垂眸。 曹昂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掠过棋盘,终是落在她清丽的容颜上。 “院子太冷清了。许都的秋,终究不及徐州爽朗,委屈你了。” 糜贞低声应道:“习惯了。这里清静。” 顿了顿,她终是抬眼,眸中藏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语气却故作平淡:“兄长……他在徐州还好吗?” 她其实更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很好。”曹昂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转,并未落子,目光仍停在她更为清减的脸上。 “子仲先生已正式出任徐州别驾,总领钱谷商贸。有他坐镇,徐州商事渐有起色,他亦颇为尽心。” 糜贞定定望着曹昂,似要从他沉静的面容下,读出更深的意味。 兄长归附,她原有预料,可亲耳听闻,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那个曾寄望于刘皇叔“仁德”的家族之主,终究在世事洪流中,选了另一条路。 她垂眸凝视着纠缠的棋子,声音更轻:“他终究还是选了……也好。” 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她轻声问:“你今日前来,是只为告知,还是……” “我为履约而来。”曹昂目光灼灼,接过她的话头,“两日后,我启程返徐。糜贞,我专程接你回家。” 糜贞抬眸望他——他竟真的记得,记得要带她回家。 “回徐州。”曹昂一字一顿,字字敲在她心坎上,“不以藏匿之身,亦非政治附庸,而是以糜贞、糜子仲之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 他稍作停顿,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至于将来……我曾说过,由你自决。今日此话依旧作数。回了徐州,天高海阔,你想另觅良人,或安稳做回糜家大小姐,皆随你心意。” 光明正大地回去?由她自决? 这世道男子为尊,这般承诺,竟似一触即碎的梦。 第1章 续命系统 【脑子寄存处......】 【邹氏(图)】 前排提醒: 【本书融合《三国演义》、《三国志》及部分YY野史,非纯正历史。】 【主角自带系统,作用比较小,主要功能:发布任务,增强主角天赋,与主角互怼。】 【主线:收集各类美女,定江山为辅,穿插三国剧情,主打活泼轻松日常。】 【主角非圣人,有黑暗面:腹黑算计,欺世盗名,魏武遗风浓郁。】介意慎入。 ------?------ “……你看底下那些灯……像不像在眨眼睛?” 吴凡的手掌撑在冰凉的落地玻璃上,圆圆紧挨着他。 “爱眨不眨,横竖没人能看到这儿。” 吴凡俯身时,二十八楼的高度,满城霓虹匍匐在脚下。 突然,圆圆的后背骤然僵直。 “怎么了?”吴凡挑眉,戏谑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轰——!”公寓门不是被钥匙打开,是被巨力狠狠撞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封死了客厅的光。 吴凡猛地回头。 斩骨刀的冷光映着男人通红的眼珠,死死盯在窗前纠缠的两人身上。 “圆圆,”男人开口,声音冰冷,“家里来了贵客,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老……老公……”圆圆转过来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老公?那个据说出差国外、下周才归的丈夫?! 吴凡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逼近的男人。 斩骨刀的刀尖,精准地抬了起来,直指他的胸口。 “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冷静……”吴凡的声音发颤。 “我很冷静。”话音未落,男人手臂肌肉贲张,斩骨刀带着破风之声...... ------?------ 意识是被一股濒死的冰冷感硬生生拽回的。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没有斩骨刀刺入的铁锈味。 只有焦土、尸骸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吴凡猛地坐起,大口吸气,呛得肺叶生疼,剧烈地咳嗽起来,“水……咳咳……” “醒了!大公子醒了!快!禀报主公!!”一个粗犷声音在身旁炸响。 吴凡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一片,许久才勉强聚焦。 一弯新月悬在天幕,断枪折戟散落一地,尸首横七竖八,几面烧得只剩半截的“曹”字旗,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焦黑的旗杆上。 这是哪...古战场……?! “昂儿!我的昂儿!”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披玄甲、眼眶深陷的中年男人猛扑过来蹲下。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吴凡的手腕,抑制不住地颤抖。 “昂儿!你感觉如何?军医!军医何在?!是为父对不起你!是为父之过!我……我……” 昂儿? 原主残存的记忆被这呼唤瞬间激活,汹涌灌入脑海——曹昂,字子修。曹操……宛城……张绣…… 他喵的!我成了曹昂?!那个在宛城之战替曹操挡箭而死的冤种长子?! 旁边这是?这浑身狼狈、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是曹操? 这哪有半分枭雄的威风? 吴凡懒得理他,闭上眼睛继续装晕,顺便整理下乱糟糟的脑子。 高级公寓的落地窗,偷情的刺激,还有那把劈来的斩骨刀……现代的记忆碎片般一闪而过。 他喵的,阴沟翻船也就算了,这下倒好,直接摔进这三国乱世泥潭了! 万幸,老子平日除了刷“某音”,在“墨墨”上偷偷给女生发点暧昧求助(萝莉人妻不挑),最大的爱好就是啃三国历史。 吴凡脑子飞速过了一遍这段。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宛城之战刚结束。 曹操这老色批,强纳了张济(张绣叔叔)的遗孀邹氏,惹得刚投降的张绣当场掀了桌子。 结果?一炮害三杰。 典韦战死,曹安民战死,原主曹昂战死。 曹操自己也差点报销……真是好一出戏啊! 不愧魏武遗风的祖师爷。 等等……怎么这会儿自己心里也痒痒的? 原主这曹贼基因,果然刻在骨血里。 吴凡熟读三国,自然知道曹昂是东汉末年乃至三国时期“权”二代里最强的六边形战士,没有之一。 看来老子穿越过来,注定是要当主角的人啊。 汉末三国乱世! 何其壮阔的时代! 英雄辈出,谋士如云。 便宜老爹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灭吕布、破袁绍、征乌桓,一手奠定北方霸业,何等雄姿!可终究困于“三分天下”,临终犹叹“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刘备颠沛半生守仁德,得卧龙辅佐立蜀汉,却因夷陵一把火烧尽元气,未能圆“兴复汉室”之梦; 孙权承父兄基业,凭长江天险割据江东,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一生未能染指中原; 诸葛亮,隆中一对定三分,六出祁山志北伐,鞠躬尽瘁,终憾死五丈原,“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公瑾赤壁一把火,焚尽曹军水师,羽扇纶巾冠绝江东,奈何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忠义无双却刚愎自用,终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他们都是乱世执棋者,以血汗在青史刻名,可谁又能跳出历史的樊笼,改写那既定终局? 老子好歹是熬夜刷过三国志的穿越选手, 还攥着曹操嫡长子这张顶配身份卡,要是干不出点改写青史的大事, 别说对不起我自己, 也对不起“某茄”穿越界前辈们总结的重生攻略啊! ------?------ 翌日凌晨,吴凡胸口的箭创已包扎妥当,勉强能下地走动。 他赤着上身,墨发披散,厚厚的麻布缠裹着隐痛的伤口。 抬眼望向铜镜,镜中身影挺拔如松,英姿勃发,面容俊朗,眉峰似剑。 “啧,这皮囊还真是不赖。” 吴凡摩挲着下巴,对着镜子挤了挤眼,这算穿越福利? 他活动下筋骨,感受着这具精壮躯体里蕴藏的力量。 意外收获啊,没想到原主这皮囊和体质都这么绝。 吴凡豪情顿起,手腕一翻将案上的长剑擎起: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 “嘶 —— 疼疼疼!”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手一软,长剑 “哐当” 砸在地上。 这尼玛,只能等身体好点再装x了...... 对了,穿越者不都自带系统的吗,这怎么激活? “系统?” 吴凡压住激动,轻喊了一声。 “嗯哼?” “哎呦,怎么让我摊上一个害羞的系统,是小姐姐还是小妹妹?” 一想到以后能有个娇滴滴的声音日夜陪伴自己,看着自己成长变大。 吴凡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系统妹妹?” “系统姐姐?” “系统阿姨?”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千呼万唤,没有动静。 “爸爸?!” 就在此时—— 一道粗犷的男生的AI系统音,突兀在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宿主灵魂契合度100%,‘续命天赋系统’强制绑定完成!】 你他喵的!合着你这系统是来认便宜爹的?要不要脸! 这铜锣音,匹配的又是哪个抠脚大汉的专属音?真尼玛离谱到家了! 嗨,难听归难听,咱现在好歹也是手握 “系统外挂” 的穿越人了。 作为资深网络种马文爱好者,吴凡当然知道系统是什么。 这可是行走诸天万界的顶级外挂! 有自带手术室救死扶伤的,有制霸星辰大海的; 有的能仓储取物随心所欲,有的甚至靠开局签到就能变强…… 可是我这个?“续命天赋系统”?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啊! 吴凡带着一丝不祥预感发问:“系统?解释下,你有啥功能?” 【本系统核心规则:成功攻略当代历史绝色,可延续宿主阳寿,可增加宿主天赋。攻略第1位,续命1年;第2位,续命2年……以此类推。】 哦呵?! 吴凡差点笑出声—— 这系统真是,深得我心! 简直是量身定制、完美匹配啊! 他不由想起便宜曹老爹那句响彻千古的名言: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从今往后,他吴凡,就叫曹昂了!改姓曹,血赚不亏! 我们老曹家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这系统,上道啊!可以可以。 当代的历史绝色?那我可太知道了! 眼前就有一位,宛城邹氏,便宜老爹费了巴劲抢来的,还热乎着呢,我见犹怜,每天哭哭唧唧的小寡妇。 陈留蔡琰,那可是才冠古今的汉末第一才女!必须好好深入交流......文学,对,交流文学。 江东二乔,并蒂双姝。伯符公瑾两个短命鬼,有才无命,就别瞎搅合了吧,天意如此,看来合该归我! 邺城甄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袁熙哪配得上?这等绝世美人,自然该由我们老曹家来疼惜! 丕弟啊,你还年轻,先让大哥来。 曹植?小毛孩,一边待着去。 还有那“闭月”貂蝉,倾覆江山的绝代艳姬。董卓、吕布为之疯狂的存在。挑战性极高,我喜欢! ......都还有谁啊?等我想起来的,一个一个都别想跑! 什么?红颜祸水?荒唐! “某茄”前辈们都说,穿越不纳女,就是条咸鱼。 这万里山河,若是没有几位绝代佳人相伴,这江山打得还有什么滋味? 那宏图霸业,若是少了倾国倾城的身影点缀,这功业成就又怎能称得上圆满? 系统爸爸,这伟大的使命,我曹昂接下了! 为了重振老曹家祖上荣光,我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啊不,我得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当前剩余寿命:179天23小时59分59秒...】 等等! 剩余寿命?!就剩……180天?! 曹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系统你玩我呢?!我为什么只剩半年寿命? 【系统提示:宿主吴凡(原身)已被物理超度,曹昂(现躯)本应战死。系统强行黏合两缕死魂,重塑残躯。此180天乃新手缓冲,属额外开恩。】 “所以…我是临时工续命版?”曹昂懵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强行续命,逆天而行,耗能巨大。续命所需阳寿,需靠攻略绝色等价交换,此为新的天数因果。】 曹昂:“……” 淦!别人穿越是当少爷左拥右抱,我怎么开局就成了高危工种? 合着上辈子给黑心老板当牛马,这辈子为了续命还得给系统当牛马? 这该死的牛马轮回! “行!系统爸爸!”他认命似的抹了把脸。 任务呢?快上啊!我这就去让她们感受我这‘死鬼牛马的魅力’! 我他喵的可只有半年时间。 【初始任务发布:攻略目标——邹氏(邹缘)。成功奖励:寿命+1年,新手天赋大礼包x1。祝您攻略愉快。】 邹氏?! 曹昂哭笑不得。 那个刚被他便宜爹曹操强行笑纳了的“继母”?! 这......逼我绿我爹?! 造孽啊! 第2章 以退为进 曹昂正想怒怼系统时,亲兵略带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大公子!主公来了!” 卧槽!继续装死,先观察下再说。 曹昂迅速套上里衣躺回榻上,努力扮演重伤初愈的孝子贤孙。 刚调整好呼吸,帐帘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掀开, 冷风裹着帐外的寒气灌进来。 一个披着玄色大氅、内罩暗甲的身影大步踏入。 曹昂抬眼望去,这眼神,这气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枭雄气息, 与昨夜那个拽着他手腕、涕泪横流的狼狈父亲判若两人, 这才有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那范嘛。 “昂儿!”曹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今日如何?伤口还疼否?军医!军医何在!” 他回头厉喝,帐外军医连滚带爬进来。 “父亲……”曹昂声音刻意放软,“孩儿无碍,劳父亲挂心……” “无碍?”曹操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曹昂胸口绷带,指尖微颤。 “若非吾儿替为父挡箭,我早已……若非为父贪欢失智,何至惹张绣反水,累你受创,累典君战死!昂儿,你老实说,心中可怨为父?” 曹昂心底吐槽:不怨才怪!原主的命都让你这LSp坑没了!老子现在还得替他苟着,就剩 180 天寿命了! 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挣扎起身的样子,语气恳切又自责:“父亲何出此言!护持父亲乃人子本分!孩儿只恨武艺不精,未能护住典将军,让父亲涉险!若说有错,也是孩儿无能,岂敢怨父亲半分?” 曹操按住他,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力道渐松:“莫动!快躺下!吾儿何错之有?是为父负了你。”最后一句已不可闻。 军医战战兢兢检查伤口,曹操立在一旁,目光如炬。 待军医说“伤口无碍,静养即可”,曹操转向军医,声音生冷:“大公子伤情,一日三报!用药饮食,亲自盯着!若有半分差池,你全家性命,休矣!” 说完转身便走。 军医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 曹昂躺回榻上,望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心下忐忑。 昨夜那份父爱温情,此刻在枭雄威压下,显得如此脆弱。 邹氏,那个让曹操付出惨痛代价才得到的女人。 偏偏是系统指定、价值1年寿命的攻略目标。 这该如何是好? ------?------ 接下来的日子,曹昂在曹操深沉父爱与枭雄威压的夹缝中养伤。 他的目光,更多投向曹操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尤其是帐后那片被单独隔开、由精锐亲兵把守的小营区。 他喵的,邹氏肯定被这便宜老爹藏在那儿了! 营里的流言也没断过。 有人说曹操还稳得住,怕坏了名声,毕竟局势未定,暂时不敢造次; 也有人说,早就开始在慢慢享用了,没看她每天梨花带雨的。 曹昂嗤之以鼻:我信你个鬼! 这天傍晚,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曹昂借口伤口好了些要活动筋骨,让亲兵扶着,装作无意地往那片禁区挪。 刚挪到边缘,就见那顶小巧的营帐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了帘幕。 她出来了。 只一眼,万籁俱寂。 一身粗麻素白的孝服,愣是没遮住那欺霜赛雪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身段细细的,乌黑的头发没束整齐,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风一吹就轻轻晃。 眼睫毛低低垂着,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又可怜又好看,还带着股惊心动魄的哀婉。 看年纪也就十八九,眉眼间还留着点少女的稚气,那懵懂无助的样子,反倒添了几分让人想保护(欺负)的欲望。 曹昂心尖一跳,突然就有点理解曹操了。 他喵的这哪是祸水啊,这是精准戳中咱老曹家心脏的杀器!换谁谁顶得住啊! 曹昂感觉骨子里那点曹贼基因直接炸了,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墙角可以挖?值得挖?可怎么挖? 便宜老爹虽然对差点害死自己儿子心存愧疚,但多疑和控制欲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打邹氏的主意,估计能直接把他再送回鬼门关。 再说邹氏,现在肯定恨死曹家男人了,毕竟是曹操毁了她的安稳日子。 想着想着,曹昂嘴角又慢慢勾了起来。 挖不挖得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 原主可是用命给这便宜老爹挡的箭,现在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可这从哪下手呢? 硬闯?拉倒吧! 老爹帐外那群虎卫营的壮汉,一个个跟铁塔似的。 直接去找邹美人?她现在披麻戴孝,眼泪就没断过。 过去扒开衣服给她看胸口的箭疤? “你看,我为了你,差点死了,你就从了我吧?” ........ 曹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这比让我在‘墨墨’上忽悠十个小姐姐线下开黑还离谱! 这.......这....... 思来想去,曹昂悲催地发现。 怎么也绕不开曹操这座大山,只能去找便宜老爹直接要人。 毕竟邹氏不是路边随便采的野花,那是曹操在宛城这场血亏买卖里,用2.5条命换来的战利品。 现在被他藏在收藏室里当宝贝。 可想从这老狐狸手里顺东西,没点骚操作根本没戏。 得,急不来,先苟住!发育,等机会! 接下来半个月,曹昂直接换了画风。 差点嗝屁的病秧子,转眼就成了军营里的 “卷王学霸”。 他不再盯着邹氏的营帐,反倒天天抱着曹操早年的征战记录啃,还翻出张济、张绣麾下旧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对着看。 遇到巡营的校尉路过,也会凑上去看似随意地问两句: “宛城战后,那些降兵的安抚差事办得咋样了?” “张济旧部里有没有靠谱的人能拉拢?” 这番勤勉劲儿,落在帐外值守的亲兵眼里,那都是实打实的 “为父分忧”。 大公子这是真把主公的霸业放在心上啊,比以前稳重多了,不愧是曹家嫡长子。 这天午后,曹操果然带着幕僚丁斐来了。 他没穿平日里的玄甲,就一身素色锦袍,脸拉得老长。 进门把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你娘从许都捎来的蜜饯。” 曹昂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简起身,笑着接话: “劳父亲和母亲惦记,还是小时候那味儿。” 曹操瞅着他这恭顺模样,眉头又皱了皱。 这些日子他都看在眼里,曹昂从没提过宛城救他的功劳,也没抱怨过伤口疼,反倒天天琢磨军务,比从前沉稳太多。 可这小子越懂事,曹操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南征张绣这事儿就窝火:这次出来没带荀彧、程昱,要是他们有一个在身边,肯定会提醒他 “降将需防反复”,哪会让他栽在邹氏这事儿上? 沉默半晌,曹操终于开口,“张济旧部你查的怎么样?帐后那邹氏,近来倒安分,就是天天哭,问她张济那些事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曹昂没急着接话,慢悠悠拿起案上的名册,语气平静: “父亲,儿臣翻这名册时发现,张济麾下还有两千多旧部散在南阳的坞堡里。张绣反了之后,这群人既没跟张绣走,也不肯归降咱们,就这么悬着。听说里头有个校尉叫邹才,是邹氏的堂兄,最近还派人来探邹氏的安危,明显是不放心她。” 曹操指尖顿了顿,抬眼盯着他:“哦?你想说什么?” 曹昂能感觉到这老狐狸的目光跟刀子似的。 “儿臣忧心的是,邹氏身份特殊,张绣既反,留她在营,实为两难之局。” “若父亲继续留她,宛城一战,恐为天下人诟病,清名有损。 若杀之,天下人必言父亲‘纳人妻不成反杀之’,仁德尽失,日后何人敢降? 若放之,其若投奔邹才,被张绣裹挟,则两千精兵立成敌寇爪牙,宛城血战之功,岂非尽付东流?” “那以你之见,该怎么办?” 曹操追问。 曹昂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早就想好的主意:“儿臣想着,不如由儿臣来纳了邹氏。一来,儿臣是父亲嫡长子,纳张济遗孀,不算辱没她的身份;二来,儿臣这是替父亲分忧,把这桩争议扛下来,外人就不会再嚼父亲的舌根;三来,邹才见邹氏嫁进咱们曹家嫡长房,肯定放心,到时候招降那两千旧部,不就容易多了?” 曹操眯着眼瞅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憋了半个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曹昂赶紧收敛起心里的小九九,脸绷得笔直,眼神坦荡(装,必须装)。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在帐里来回踱步。 帐边一直没吭声的丁斐,眼睛突然亮了,这可是个两头讨好的好机会! 既帮主公解决了这个烫手山芋,又卖了未来主公曹昂一个人情,以后在曹家的地位稳了! 他赶紧整了整袖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觉得大公子说得太对了!邹氏这事要是处置不当,不光降将寒心,还得让贾诩那老狐狸钻空子!” 说完又转向曹昂,满脸赞许:“大公子仁孝,又敢担当,既为保全主公清誉,还能顺便招降旧部,这胸怀和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况且,大公子是主公嫡长,身份尊贵,纳邹氏不仅不辱没她,反倒能显咱们曹氏的容人之量!” 丁斐这一番话,直接把曹操最后的犹豫给拍没了。 曹操看着自己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曹昂的肩膀: “好!昂儿!就按你说的来!你心思细,邹氏就交给你了。记住,这事关乎大局,务必妥当处置!” “儿臣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托!” 曹昂赶紧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嘴角的笑意快要满出来了。 等曹操和丁斐一走,曹昂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 刚一动,胸口箭创猛地一扯,疼得他龇牙咧嘴。 “任务完成!搞定!” 他搓着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感谢便宜舅舅丁斐神助攻! 曹昂心里暗笑:历史上记载的丁斐,可是个妙人。他是老娘丁夫人的堂弟,自己的正牌娘舅! 历史上这位舅舅就以“擅长钻空子”着称,私换官牛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可曹老爹却也不在意,甚至还说过“丁斐如养犬,虽偷食而终不忘主”这种奇葩比喻。 这份超规格的信任,除了丁斐确实有能力、够忠心外,其实也在于他是联结曹氏与丁氏家族的重要纽带。 系统呢?系统快出来!哥的奖励呢? 第3章 攻心为上 系统呢?系统快出来!哥的奖励呢?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宿主成功说服曹操,攻略邹氏关键环节“获取许可”完成!后续任务:邹氏(邹缘)攻略进度已解锁!邹氏倾心度100%,任务达成,即可获得“寿命+1年”及新手大礼包核心奖励。】 “???” 狂喜中的曹昂,瞬间石化。 “啥玩意儿?!”他几乎是在意识里吼了出来,“后续任务?攻略进度解锁?倾心度100%?系统你玩我呢?!怎么还带套娃的?!” 老子搞定了老爹,有了父母之命,再找个良辰吉日,把人迎娶进门,1年寿命不就到手了吗? 拼刀刀?一刀完了还有一刀? 曹昂简直欲哭无泪,心里把系统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这邹氏,刚被曹操强行收藏过,现在又莫名其妙转赠给儿子了,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我们曹家呢! 让她倾心?这难度系数...系统你是真的苟! 【系统提示:核心任务目标明确为“成功攻略当代历史绝色(邹氏)”,攻略定义为使其倾心于宿主。获取许可为前置必要条件,非最终目标。请宿主再接再厉,加油!】 “……行,算你狠!”狂喜褪去,曹昂深吸一口气。 系统,有没有情话大全速成宝典? 如何让寡妇爱上你攻略手册? 曹贼光环(魅力加强版)? 你倒是给点提示啊! 【系统提示:加油吧少年,任务迫切,请别浪费时间在这跟本系统撒泼耍赖。】 曹昂:“........” 行吧,指望不上这抠脚大汉音的系统了,还是得靠自己。 曹昂静下心来细细思考。 让这小寡妇倾心?这怎么靠近她?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 淦,我他喵怎么知道。 这乱世,消息闭塞得很。 邹氏被安置在哪里,之前也都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摸清。 这年代,情报啊!情报就是命! 嘿,看来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 宛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曹操便率领主力部队火速撤回许都。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他,朝堂博弈远比刀光剑影更凶险。 曹洪作为曹操的从弟兼心腹大将,自然也在撤离之列。 临行前夜,曹昂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悄悄摸到了曹洪的营帐。 “子廉叔!”曹昂掀帘进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真诚的笑容。 曹洪正往自己的箱笼里塞最后几件宝贝,一个镶金的马鞍扣,一对玉珏。 看见曹昂,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哟!大侄子!伤好点没?听说主公把那邹氏……嘿嘿……” 他笑得贼兮兮,搓着手凑近,“你小子有福气啊!跟叔说说,滋味如何?” 曹昂被问的一愣。 我们这老曹家,还真是建安风骨一脉相承,一见面啥都不说,先问这些?! “叔!打住!八字还没一撇呢!”曹昂赶紧摆手,正色道,“侄儿有正事相托!” “哦?”曹洪见他说得郑重,也收起几分玩笑,“何事?只要叔能办,绝不含糊!”他拍着胸脯。 曹昂压低声音:“叔,侄儿想请您帮我建立一支只听命于我的情报队伍,就叫‘听风卫’!” “情报队伍?”曹洪一愣,“你要这玩意儿干嘛?主公那边……” “叔!”曹昂神色严肃,“宛城之败,教训还不够深吗?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张绣动向不明,贾诩心思难测,许都朝堂更是暗流汹涌。” “侄儿此番奉命留守舞阴,直面张绣反扑,若无自己的耳目,岂非坐以待毙?” “父亲那边固然有校事府,但那是父亲的耳目,不是我的。我需要一双只属于我曹子修的眼睛和耳朵!” 曹洪摸着下巴的小胡子,眼珠转了转:“嗯…有点道理。行!这事儿包在叔身上!叔在军中人头熟,路子野,给你物色些精干可靠的,保管给你弄起来!”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大买卖来了”的兴奋光芒,“不过嘛……大侄子,这养人、铺摊子、打探消息、犒劳线人,样样都得花钱呐!这个经费……” 曹昂笑容灿烂,亲热地一把搂住曹洪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曹洪龇了龇牙: “叔!咱叔侄这关系,提钱多伤感情啊!您看您,家底丰厚,腰缠万贯,人称‘及时雨’曹子廉!这点启动资金,您先垫付一下!权当您投资侄儿的未来了!放心!侄儿记着您的好!等回了许都,侄儿站稳脚跟,立马连本带利还您!绝对亏待不了您!” “没钱?.......”曹洪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张了张嘴。 曹昂赶紧往前凑了凑,眼神真诚又无辜,“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这世上除了您,谁还能这么疼我这刚从宛城鬼门关爬回来的侄儿?” “咱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您不帮我帮谁?您就当可怜我想干点正事,先垫垫,以后我绝不让您吃亏!” 曹洪吸了口气,哼哼唧唧:“大…大侄子…你这…唉!行行行!算叔怕了你了!先给你垫着!但说好啊!亲兄弟明算账!利息得按市价来!还有,以后弄到好东西,得让叔先挑!” “没问题!谢谢叔!”曹昂大喜过望,“听风卫新设,暂时就麻烦您辛苦一下,帮我统管着,物色人选,搭建框架。等日后侄儿找到合适的专业人才,再让他接手!” “行吧行吧……”曹洪哭丧着脸,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小金库在哗哗外流,小声嘟囔,“…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爷俩的…” 曹昂心中稍定。 ------?------ 曹操主力撤走,曹昂带着丁斐和一营伤兵,还有那个烫手山芋“邹氏”奉命留守。 他们退守至南阳郡北部的舞阴县,顺便收集在宛城之战中被击溃的散兵游勇。 舞阴?名字听着诗情画意,实则就是个被战火啃剩的骨头,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嗷嗷乱窜。 曹昂的临时府邸,也就是一处还算完整的富户院落。 邹氏被安置在最僻静的西厢,由丁斐亲自挑的两个面相憨厚、下手贼狠的老兵把守。 曹昂箭伤未愈,一路颠得他龇牙咧嘴,但更让他脑壳疼的是西厢里那位“冰山祖宗”。 系统面板上,邹氏的倾心度明晃晃写着【0%】! 再瞥一眼自己仅剩162天的死亡倒计时,曹昂顿时觉得胸口那箭伤啥也不是。 第一次正式拜访,曹昂是下了血本的。 他特地换了身干净锦袍,强行按下曹贼基因里那点躁动,摆出副沉稳架势踱进西厢小院。 邹氏正对窗枯坐,一身孝服白得扎眼,墨发松松挽着,侧影单薄。 听见动静,她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把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夫人。”曹昂停在安全距离,声线放柔,“此处简陋,委屈您了。若有短缺……” “将军费心了。”邹氏冷冰冰打断,依旧没赏他半个眼神,“妾身罪囚之躯,苟活已是恩典,不敢劳烦。” “罪囚?”曹昂眉头一拧,试探着蹭前半步,“夫人何出此言?父亲明明……” “明明?”邹氏猛地扭头,那双我见犹怜的眸子此刻烧着绝望的火, “明明将我转赠于你?曹昂,你们父子当真一脉相承的‘好门风’!张绣杀得好!只恨他刀不够利!若非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看得曹昂偷偷咽了下口水。 心里却哇凉哇凉的,好家伙,仇恨值直接拉满了! “夫人……”他试图狡辩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换我我也恨。但夫人,眼下咱们都被困死在这儿了。舞阴城外是张绣的刀,城里是饿得眼绿的兵。恨意填不饱肚子,只会死得更快。我来就为说一句:在这儿,没人能动你。你的命,我曹昂罩了。” 说完不等回应,扭头就走。 ------?------ 几日后,舞阴闹起粮荒,一场倒春寒又撂倒大片伤兵。 药材见底,军医急得直薅头发。 曹昂拖着伤体巡营,路过西厢时却猛地刹住脚。 邹氏竟站在院中,正隔着门对守兵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老兵一脸为难。 “咋回事?”曹昂凑过去。 老兵赶紧行礼:“大公子,夫人想讨些柴胡、葛根……” 曹昂看向邹氏。 她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我略通医理。见军中寒热盛行,或能尽绵薄之力。” 她实在不想帮仇人,可人命关天呀。 曹昂心头一喜:“夫人竟精通岐黄?此乃天助我也!” 转头对老兵吼得地动山摇,“速请军医!取药材清单供夫人过目!夫人所需药材,库里有全拿来!没有就出去高价收!就说我曹昂说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重视,让邹氏怔了怔。 药材清单送来后,邹氏被请进暖阁。对着清单她秀眉紧蹙,舞阴的穷超乎想象。 曹昂赖在旁边偷瞄。 只见她沉吟片刻,突然执笔疾书。 看她写字,曹昂差点笑出声,她执笔姿势竟是后世流行的“三指法”,而非汉时主流的“握管法”! 绝对行家里手,这小寡妇,水深得很啊。 邹氏倒没察觉异样,专注写下替代方案:“……无麻黄,以荆芥、防风佐羌活;缺柴胡,取青蒿、黄芩代之;寒重添苏叶、生姜……” 字迹娟秀却力透竹简。 “丁斐!”曹昂一嗓子吼来神队友,“照夫人写的办!砸锅卖铁也得凑齐!” 丁斐接过竹简,扫过那些精妙配伍,再瞅瞅曹昂眼底的贼光,秒懂! 躬身应得荡气回肠:“属下遵命!必不负大公子与夫人重托!” 丁斐退下时偷瞟一眼:曹昂那眼神,跟他爹当年盯卞夫人时一模一样! 此后数日,邹氏被焊在了临时医馆。 最初只动嘴,后来在伤员哀嚎中终是挽起袖子亲手调药。 唯有曹昂凑近时,她才会瞬间冻回冰山。 她的方子确有奇效,尤其对高烧伤兵,几剂下去便能退热。 士兵看她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感激。 曹昂岂会错过刷好感机会? 他忍着胸口隐痛,每日雷打不动来医馆“监工”。 搬药材、慰伤员、送温暖(仅限小寡妇)。 “夫人辛苦,喝口肉羹?”他端着碗在舞阴千金难求的肉汤递到邹氏面前。 邹氏捣药的手一顿,不接也不看:“将军自用。” “我壮实得很!”曹昂嬉皮笑脸拍胸脯,结果疼得龇牙。 “倒是夫人累瘦了。这汤可是丁先生掏空家底弄的,不喝可伤他心了。”甩锅行云流水。 一旁丁斐表情复杂。 邹氏沉默片刻,终是接过搁在一旁:“有劳丁先生。”依旧当曹昂是空气。 曹昂也不恼,贱兮兮凑近低声问:“夫人这手清创缝合的技法…啧,又快又稳。还有药材替代的思路,绝了!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邹氏飞快瞥他一眼,眼神警惕:“乡野土方,不足挂齿。”说完便背过身去。 曹昂知道急不得。但那坚冰已裂开细缝。 系统面板上,刺眼的【0%】终于蹦成【5%】。 曹昂感动得快哭出来,这可是从零到一的史诗级突破啊! ------?------ 正当他美滋滋盘算温水煮青蛙时,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给他上了难度。 张绣先锋骑兵在贾诩算计下,如饿狼般突袭舞阴! “杀——!” 喊杀声与号角撕裂清晨。城头瞬间血火滔天! 丁斐连滚带爬冲进来:“大公子!南门要塌了!胡车儿那厮亲自带锐士登城!” 曹昂猛地起身,胸口箭创疼得他倒抽冷气。 “胡车儿?!”此人不仅是张绣心腹,更是张济旧部,对邹氏极为敬重! “丁斐!西厢!你亲自去守卫!邹夫人少根头发我唯你是问!”他将最紧要的后背甩给了血亲。 “诺!”丁斐狂奔而去。 曹昂抓剑冲向南门。 他知道唯有自己这面人形“曹”字大旗钉在城头,才能稳住军心! 城头已是尸山血海。 胡车儿凶悍无匹,长矛翻飞间已登城。曹军节节败退。 “曹昂在此!随我杀!”曹昂怒吼挥剑杀入战团。 他武艺本来就高,此刻搏命,瞬间斩翻数敌,血溅满身。 主将悍不畏死,守军士气大振,堪堪抵住攻势。 曹昂格开冷箭时,余光瞥见城下乱军中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身影。 小寡妇竟被几个骑兵围堵!那些人显然不认识她,正狞笑着欲把人掳走! 邹氏脸色惨白,苦苦挣扎。 “夫人!”曹昂目眦欲裂!那不仅是他的续命丹,更是他拍胸脯保证过要护住的人! “滚开!”他暴喝一声荡开胡车儿长矛,竟不顾身后空门,纵身从数米高城垛跃下! “大公子!”城上惊呼炸响。 曹昂落地翻滚,忍痛冲如疯虎:“动她者死!” 剑光泼洒间已劈翻两骑,余敌惊怒围剿。 曹昂以一敌众,还要护住邹氏,霎时险象环生。 一刀狠劈向他后背,若闪避,刀必落邹氏身上! “呃!”曹昂硬吃一刀,后背皮开肉绽!眼前一黑。 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一箭破空,洞穿挥刀者咽喉! 丁斐也带人杀到,迅速清场。 “大公子!”丁斐见曹昂后背鲜血淋漓,声都劈了叉,这可是他姐丁夫人唯一的儿子! 曹昂却恍若未闻,强撑着转身看向颤抖的邹氏。 她脸上血色尽褪,美眸盈满惊惧,正死死盯着他翻卷的伤口。 “夫…人…”曹昂扯出个笑,“别怕…我说过…罩你…”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 “将军!”邹氏失声惊呼。 丁斐手忙脚乱扶住曹昂,对发愣的邹氏急吼:“夫人!快!去医馆!” 邹氏如梦初醒,猛一咬唇:“走!” 她撕下衣襟死死按在曹昂伤口上,一路疾行。 邹氏手指死死压住止血布,目光锁在曹昂惨白的脸上。 刀光剑影中,这个她恨入骨髓的仇人之子,为她跳城挡刀。 那句“我罩你”混着血沫子,却砸得她心湖冰层迸裂。 医馆内,气氛死寂。 军医看着曹昂背后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崩裂的箭创,冷汗直流:“必须立刻清创缝合!熬参汤吊命!” “让我来!”清冷声响起,众人愕然回首,见邹氏已净手立在床边。 她泪痕未干,眼神沉静:“取桑皮细线沸煮!烈酒!” 军医懵了:“烈酒?” “护创消毒!”邹氏不容置疑,上前利落撕开曹昂衣物。 她无视众人惊疑目光,令下如流水:“烈酒洗伤!针线予我!” 烈酒淋下时曹昂浑身一颤。邹氏手上却稳准狠落针缝合。 丁斐在一旁看着,看着邹氏眼中冰封渐融,看着曹昂气息渐稳…悄悄松口气,嘴角勾起点笑。 系统面板上数字疯狂跳动:15%...30%...45%...60%! 【叮!目标邹氏(邹缘)倾心度剧烈波动!当前倾心度:60%!宿主继续加油!】 第4章 初战告捷 舞阴城头,张绣的先锋暂时退却。 城里依旧是大型灾后重建现场。 伤兵哼哼唧唧,粮草紧缺。 曹昂趴在医馆榻上,后背那新鲜的刀口和旧伤,邹氏那桑皮线缝得跟艺术品似的,就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邹氏依旧在医馆忙碌,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然消融大半。 曹昂痛得龇牙咧嘴时,她的指尖力道会下意识放轻; 她会在递过药汤时,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只低声道一句“小心烫”; 有一次,曹昂故意哼哼唧唧说伤口痒,她竟真的蹙着秀眉上前查看。 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耳根微红地退开。 系统面板上倾心度【60%】的数字让曹昂在疼痛中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吟诗作赋? 这晚,月色清冷,照着舞阴残破的庭院。 丁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一小坛勉强算得上“酒”的浑浊液体,以及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 “大公子,夫人,守城辛苦,略备薄酒,权当压压惊。”丁斐笑得像个老狐狸,放下东西就溜。 庭院石桌旁,只剩曹昂和邹氏相对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曹昂忍着后背不适,努力坐直,拿起酒碗,对着月光晃了晃,竟也有几分……嗯,意境?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放大招。 “夫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首一位隐世高人吟过的残句。” 邹氏抬眼看他,月色下她的侧颜清冷如玉,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将军,除了勇武,难道还懂诗赋? 曹昂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他自认为最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无题》节选) 吟诵完毕,曹昂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实则紧张地偷瞄小寡妇的反应。 庭院里一片死寂。 邹氏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双总是含着戒备或清冷的眸子,此刻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这诗深情婉转,字字泣血,道尽了离别之苦与相思之痛。 她与张济,她与这乱世,她与眼前这个男人的相逢…… 种种情绪被诗句猛地勾起,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至多有些心机手段。可这诗里那彻骨的相思与坚守,绝非寻常武人能作! “将军,此诗何意?那位隐世高人……”她声音有些干涩。 “哈哈,”曹昂笑声爽朗,端起酒碗故作豪迈。 “嗐!管他何意!不过是月下独酌,想起这世间情愫,大抵如此缠绵悱恻,又无可奈何罢了。就像我们,谁能想到,会在这破败舞阴,共饮这美酒呢?”他晃了晃碗,挤眉弄眼。 邹氏看着他那副耍帅又险些被酒呛到的狼狈样,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黑漆漆的城墙轮廓,话锋一转:“是啊,谁能想到呢……这乱世纷纷,不知将军志在何方?” 曹昂闻言,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月余光阴,却教他阅尽乱世疮痍,他放下酒碗,正色道: “城外焦土尚有余温,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间群雄并起,我本无意逐鹿。”他顿了顿,看向邹氏, “可苍生之苦,见之难忘。天动万象,昂意涤荡四方,护得浮世一隅。” 邹氏神色大动,她怔怔地看着曹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翌日,曹昂抱着一卷兵书,在邹氏必经的回廊认真研读。 待她走近,立刻抬头,笑容灿烂:“夫人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邹氏礼节性点头:“尚可,谢将军关心。” 曹昂立刻凑近一步,神秘兮兮:“我昨夜可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邹氏脚步微顿,疑惑地看着他。 曹昂叹气,指着自己眼睛:“因为一闭眼,就想起夫人昨晚在月光下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样子。真真是‘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让人难以安枕啊!”(李白《怨情》) 邹氏:“……”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登徒子,加快脚步离开。 曹昂在她身后,笑得像个偷腥的猫,还不忘喊:“夫人!今晚月色肯定也不错!一起赏月啊?我这儿还有首‘海上生明月’……” 邹氏走得更快了,但耳根红得滴血。 几日后,曹昂处理军务至深夜,旧伤加劳累,竟发起高烧。 邹氏被请来诊治。 昏沉中,曹昂感觉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覆上自己滚烫的额头。 他迷迷糊糊抓住那只手,口齿不清地嘟囔:“圆圆……别走……” 邹氏的手猛地一僵!圆圆?!哪家女孩,叫的这么亲昵?!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气瞬间涌上心头。 她用力想抽回手,声音冰冷:“将军请自重!” 曹昂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看着眼前模糊的倩影,竟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圆圆……邹缘……”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吟道,“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白居易《浪淘沙》) 邹氏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缘缘……是在叫她?这诗句如惊涛拍岸,将她心防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烧得通红却依旧努力想看清她的脸,看着他紧握自己手腕…… 她心中翻腾的恨意、过往的屈辱、身份的桎梏,似乎在此刻都被搅碎揉烂。 她没再抽回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动作轻柔。 她低低叹息一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将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数日后,曹昂大病初愈。 舞阴城也迎来了难得的短暂安宁。 月华如水,再次洒满庭院。石桌上,不再是劣酒粗饼,而是丁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清茶。 邹氏坐在琴案前。那是一张古旧的七弦琴,琴身甚至有几道裂纹,显然是从废墟中寻来。 “妾身许久未弹,恐污了将军清听。”她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夫人弹什么都好!”曹昂立刻接口,眼神亮晶晶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夫人肯弹,已是曹昂之幸!” 邹氏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 琴音初时有些滞涩,但渐渐流畅起来。是一首曹昂从未听过的曲子,清泠如泉,婉转悠扬。 琴音流淌在月色里,仿佛在诉说着颠沛流离的身世,诉说着对过往的追忆,也诉说着近月来,那冰封之心被强行闯入的不知所措。 曹昂听得入神,打动他的,是小寡妇此刻的神情——专注、沉静。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邹氏垂着眼睫,似乎在平息心绪。曹昂没有鼓掌,没有喝彩。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旁,凝视着她,声音沉静,带着笃定: “夫人,”他缓缓道,“此曲清婉,然意韵偏哀。昂虽不才,愿为夫人另赋新词,以抒胸臆。” “哦?”邹氏终于抬眸,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将军竟也通晓音律,能为新词?” 曹昂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他直接开口吟诵起另一首诗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节选) 邹氏感同身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鬼神托生?还是真如他所说,是来为她改写命数之人?! 巨大的震撼让她失去了所有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曹昂,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异彩连连! 坚冰融尽,终将化为汹涌的春潮。 系统提示音如同天籁般在曹昂脑海炸响: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邹氏(邹缘)]!倾心度达100%!奖励发放:寿命+1年!新手天赋大礼包(核心)发放中!当前剩余寿命:1年141天!】 【天赋大礼包(核心)已打开:成长的烦恼(二选一):选项A:高度永久+5cm(需6个月自然生效);选项b:长度永久+5cm(10秒内即刻生效,效果立竿见影,童叟无欺)。请宿主在10秒内选择……9…8…7…】 曹昂:“???” 卧槽!你认真的?你他喵是正经系统吗? 高度+5cm,其实我很想要这个的,但是我又担心我等不了6个月那么久啊。 系统仿佛看穿一切,倒计时不停。 4...3...2...1... “我选b!选b!立刻生效!” 【选择确认!奖励已发放!宿主请注意体验全新感觉!温馨提示:建议近期避免穿着过于紧身的裤子哦~】 曹昂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四肢百骸,筋骨齐鸣,力量澎湃! 他看着眼前那美得惊心动魄的佳人.......食指大动 第5章 完璧之身 舞阴城的月光,清冷澄澈,似乎比宛城的更透亮几分。 邹氏倾心度已达100%,系统奖励已到账,这名分虽定,还差着一步礼成。 看着月色下愈发清丽绝伦的小寡妇,系统刚发放的新技能急需找人试验,曹昂已火急火燎。 可或许是那首《锦瑟》的后劲太大,或许是她眼中依赖的光芒,意外戳中了他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 他难得没像前世在“墨墨”上那样,满脑子琢磨着怎么快速本垒打。 两人只是对坐庭院石桌旁,气氛静谧微妙,某种情愫在月光里静静发酵。 “夫人,”曹昂打破沉默,“今日邹才旧部遣使送来降书,言明愿归顺我曹氏,不再给张绣卖命。此事,夫人当居首功。” 他看向邹氏,眼神真诚。 这绝非客套,邹氏的存在和名分,确实是撬动邹才摇摆的关键砝码。 邹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将军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非将军那日……” 她没有说下去,城下他浴血护她的身影,早已深深刻入脑海,挥之不去。 “若非我什么?”曹昂故意凑近了些,带着点痞痞的笑意,“若非我跳下来挨了那刀,显得特别英雄救美,特别爷们儿?” 邹氏脸颊一热,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小女儿的羞恼,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曹昂心头一荡。 他轻咳一声,努力摆正神色:“说真的,夫人。过去种种,非你我所愿。但往后……” 他目光灼灼,“我曹昂在此立誓,必护你周全,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待回返许都,我立刻禀明母亲,定……”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邹氏突然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月光下异常明亮。 她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起红晕,比方才的羞意更甚。 “将军……”她打断他,声音颤抖,“妾身有件事……必须告知将军。” “嗯?”曹昂见她神色异常郑重,心中莫名一紧,“夫人但说无妨。” 邹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细若蚊呐: “妾身其实……仍是完璧之身。” “……” 曹昂亚麻呆住,脑子嗡的一声。 完…璧…之…身?! 这他喵的怎么可能?! 她可是张济明媒正娶的夫人!张济是谁?西凉猛将,董卓旧部,是那种能徒手捶死熊罴的狠人! 他娶了邹氏这样的绝色,会放着不动?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对董卓麾下那帮LSp前辈们行事风格的理解! 还有他那个便宜老爹曹操!在宛城,曹操可是把邹氏珍藏了些时日的! 以老曹那执行力超强的作风,会忍得住?会放过这块到嘴边的肥肉?几条命都搭进去了,他会不验货?!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曹昂脑中疯狂刷屏,最后汇成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卧槽?!这不可能!!”他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看着曹昂那副震惊到近乎滑稽的模样,邹氏脸上那抹羞红渐渐褪去。 “将军不信?”她的声音带着点苦涩,眼神却勇敢地迎上曹昂。 “不……不是不信……”曹昂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宕机的大脑重启,“夫人,这太匪夷所思了!张济将军他……还有我父亲……” 邹氏沉默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哀伤,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先夫张济将军,他待我极好。”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他娶我,并非全然出于男女之情。” 曹昂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妾身出身南阳邹氏旁支,族中世代秘密传承一门上古秘术。”邹氏的声音很轻,“此术精于养生疗疾,尤擅调养女子元阴,固本培元。传闻修习至大成,辅以特殊药引,可为男子续命延年,乃至逆天改命。” 曹昂瞳孔一缩!还有这种神技?! 邹氏继续道,“先夫征战半生,暗伤累累,自知寿元有亏。他慕名求娶,看中的正是这门秘术和我这具‘药引’之体。族中长辈为求一方庇护,便应允了这门婚事。” “但他并未强求于我。”邹氏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对往事的复杂追忆,“先夫言,此等逆天之术,需待我元阴稳固,功法小成,再行采补,方有奇效。在此之前,若损我根基,无异于焚琴煮鹤。故自成婚起,他便命我独居于静室,潜心修习,每日以珍贵秘药滋养,只待功成之日。” “只是……”邹氏的声音低沉下去,“天不假年。未待我功成,先夫便战死穰城。”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我终究未能助他……” 曹昂彻底明白了! 张济不是不想,而是把这绝世珍宝当成了需要精心培育、以待日后采摘的长生大药,舍不得提前糟蹋! 这神操作,真是够狗血! 那贼老爹呢?曹昂看向邹氏,眼神里写满了追问。 邹氏似乎读懂了他未尽的疑问,拭去泪痕:“至于曹司空大人……”她显然对曹操依旧无法释怀, “他将妾身掳至营中,确曾意图不轨。但或许是报应,也或许是连日征战惊怒交加,他那夜忽发头风,剧痛难忍……” “之后便忙于应对张绣反叛与善后,加之将军您重伤垂危,他更是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妾身才得以侥幸保全。” 曹昂:“……”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卧了个惊天大槽”来形容! 便宜老爹,你这也太点背了吧?!临门一脚,头风发作?! 后世都在喷您“一炮害三杰”,结果您这搞了半天是“零炮害2.5杰”? 这波魏武遗风的传承,看来还是我青出于蓝?天命在我曹子修啊! 震惊过后,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佳人,这玲珑剔透的完璧之躯,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圣洁又诱人的光晕,简直是在挑战他建安风骨的忍耐极限。 基因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叫嚣:还等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月黑风高夜,正是……! 但见邹氏身躯微僵,那双秋水眸子里盛满了不安与期待。 曹昂眼神里的灼热渐渐被疼惜覆盖。 他轻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 邹氏骤然一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曹昂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缘缘,”他亲昵地唤她的名字,“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这份心意和信任,曹昂此生定不相负!” “正因如此,”曹昂目光灼灼,“我更不能委屈了你!” “啊?”邹氏彻底愣住了。 “你既是完璧之身,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曹昂掷地有声, “待我们回返许都,我必郑重禀明母亲丁夫人!嫁入我曹家嫡长房,岂能无名无分,草草了事?” “我要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入门!” “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一切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方不负你待我之真心,不负你此身之贵重!” 邹氏呆呆地看着曹昂。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如此珍视她,不仅珍视她的身体,更珍视她的尊严,她的过往!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猛地扑入曹昂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彻底地哭出声来。 “将军……子修……”她哽咽着,“妾身此生……只愿追随将军……生死无悔!” 曹昂感受到怀中温软,心中那点小小遗憾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冲散! 就在他飘飘然几乎要上天时,邹氏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 “将军,妾身还有一事……” 曹昂脸上的笑容僵住,“……???” 第6章 生财之道,矛五剑 月光如练。 “还……还有一事?!” 刚消化完完璧之身的惊天秘闻,又来一个? 这小寡妇是俄罗斯套娃成精了吗?!到底套了多少层?! 他下意识想扶额,却发现双手正深陷温香软玉之中,抽出来实在亏得慌。 邹氏依旧埋首在他怀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曹昂怀中抬起头。 月光下,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绝美依旧,眼神里却写满了视死如归,甚至还有一丝“您可看好了别眨眼”的忐忑。 “将军……”她声音细若蚊呐,“请看……” 她顿了顿,仿佛怕他不够重视,又急急补充道,活像推销最后库存的带货主播, “请将军务必仔细验证……”她的眼神紧紧锁住曹昂,带着期盼。 曹昂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低头看去。 只见小寡妇颤抖着伸出自己白皙如玉的左手,缓缓撩开了右臂那素色孝服的宽大袖口。 一截皓腕在月光下莹莹生光。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充满了仪式感,袖口缓缓上移,露出光洁柔腻的小臂…… 曹昂屏住呼吸,心头掠过无数念头——刀疤?纹身?“精忠报国”?还是张济的签名盖章? 就在袖口卷至肘弯下方寸许处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来了来了!它来了! 一点殷红! 一点触目惊心、鲜艳欲滴、如同过年时最靓的那颗枸杞掉在了雪地里般的殷红! 它并非刺青,更像是由内而外沁透肌肤的限定血色印记,只有绿豆大小,却圆润饱满,色泽纯正,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傲娇光泽。 守宫朱砂! 传说中验证女子贞洁的防伪标签!自带物理加密,唯处子可存! 卧槽!实物比书上的插图生动一万倍!这质感!这色泽!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纯洁!视觉冲击力直接拉满!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作势就要去触碰一下。 邹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微微绷紧。 在指尖离那莹润肌肤仅有0.01公分时,曹昂的手却猛地顿住了! 邹氏羞怯又紧张地问,“将军……现在可相信了?”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邹氏那困惑的美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信!我信!可是缘缘!我信的是你这个人!信的是你这颗扑通扑通跳的心!至于这颗小豆子……” 他隔空点了点那点殷红,“……嗯,挺别致的,红彤彤的,跟过年点的吉祥痣似的!你明白吗?就跟玉佩似的!有它挺好,没它你也是我的宝!” 邹氏猛地一僵! 她预想过他狂喜、激动、甚至可能带着“捡到宝了”的猥琐审视,但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啊就这?”的反应! 她视为性命攸关、贞洁铁证、甚至不惜主动展示求他验证的守宫砂,在他口中竟成了“小豆子”、“吉祥痣”、“玉佩”?! 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泪意瞬间再次模糊了视线。 曹昂却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它没它,你邹缘都是那个让我心疼、让我想豁出命去护着的人!咱老曹家的……咳……审美,更看重的是那份由内而外、历经岁月沉淀的韵味……” (啊啊啊!我们老曹家的传统这是要毁于我手吗?煮熟的鸭子都能变?!从风味绝佳的人妻变成了清汤寡水的少女?!老天爷你玩我呢?!) 邹缘将脸埋在他胸膛,带着哭腔和撒娇:“将军,您怎能如此说……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却发觉自己珍视无比的贞洁标签,在他那只看内在美的奇葩价值观面前,好像无足轻重。 竟一时语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嗔:“将军,您真是讨厌……” 曹昂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好,是我说错话。缘缘在乎,那它就是宝贝疙瘩!比传国玉玺还珍贵!” 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厉,“放心!我帮你看着!谁敢打它主意,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爪子剁了喂狗!” 这巨大的反差,让邹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笑得花枝乱颤。 月光下,那双美眸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个人……真是奇怪又霸道……偏又让人安心。 曹昂被她这崇拜又好奇的小眼神看得心痒痒,属于曹贼的基因又开始死灰复燃,试图在少女领域开辟新赛道。 他故意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小寡妇……” “啊?!”邹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红霞未褪,又添新晕,眼神里满是懵懂和羞恼,“将军!您怎能如此唤我?” “哦?”曹昂挑眉,故意逗她,指尖轻轻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手感好得不像话,“不喜欢?那以后就不这样叫了。” 邹氏茫然地看着他,曹昂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闪亮的大白牙:“那以后啊,我就叫你老婆了!” “老……老婆?”邹氏一愣,“老婆是什么?我看起来很老了吗?”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曹昂被她的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忍不住在她额头上飞快地“啾”了一下,哈哈大笑: “不老不老!老婆,就是能和我一起偷鸡摸狗、白头到老的婆娘!那你说,你应该叫我什么?”他循循善诱。 邹氏心如鹿撞,福至心灵: “……老公?” 她声音软糯。 “哎!bingo!”曹昂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真聪明!不愧是我老婆!” 白头到老的婆娘...... 邹氏又羞又窘,心底却泛起蜜一般的甜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公……” 夜渐深。 丁斐端来一小壶浊酒与两碟小菜,便识趣地退下了。 曹昂抿了一口那酒,不禁皱起眉头。 涩口的滋味让他回想起受伤时无法彻底消毒的煎熬,也更让他看清这其中蕴藏的偌大商机。 “缘缘,”他转向邹氏,切入正题,“你精于医道,可知伤口清洗为何常难阻溃烂化脓?” 邹氏神色一凝:“只因清水虽能涤荡污秽,却难除无形邪毒。” “我有破解之法!”曹昂目光如炬,“只需以蒸馏提纯之术,便能从这浊酒中炼出清如泉水、烈可燃火的酒精。此物能瞬息灭杀创口邪毒!” 邹氏身为医者,立刻领会其中关窍,她心情激动,声音微颤:“此话当真?若果真如此,必能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何止于此!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革了这天下浊酒的命!你可知这酒水市场,藏着何等惊人的商机?” 邹氏望向他神采飞扬的侧脸,柔声轻问:“商机?” 曹昂一笑:“有了这独门生意,咱们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首先便将子廉叔垫付的军资连本带利还清,此后听风卫便能全力运转,再无后顾之忧。” 他语气忽转温柔,“等到了那时,定要给缘缘买尽许都最美的罗裳、最精致的首饰,将全城最好的物件都送到你面前。” 邹氏心中一甜,轻轻将额角偎在他肩头,低语道:“妾身何须那些外物…子修有这份心意,便是世间最珍贵的了。” 曹朗当即召来丁斐,“老舅,立即选派可靠人手,秘密返回许都筹备。按我所给的图纸与法门,速备大铁锅、密封木桶、导气铜管及大量浊酒。我们要炼出的,可是能消毒救命的烈酒,更是能席卷天下的琼浆!” 丁斐闻言,喜形于色:“大公子放心!此事包在老舅身上!保管办得风生水起,财源广进!只是……” 他捻须沉吟,“此酒既出,当取个响亮名号?” “就叫矛五剑!” 曹昂胸有成竹。 第7章 红妆素裹 连着几天,曹昂都没找到系统加持后的“新武器”展示的机会。 一夜,夜凉如水。 曹昂拥着邹缘,曹贼基因蠢蠢欲动,烧得他心头发烫。 “缘缘……”曹昂开口,情圣附体,“这舞阴的月亮再亮,也不及你眼波流转时半分璀璨。” 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邹缘正低头,就着烛光细细缝补他外袍上的一个小破口,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手指险些被扎到,耳根悄然染上红晕,低声道:“将军又拿妾身取笑了。” 曹昂低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手掌沿着她腰线缓缓滑动,“句句肺腑之言。缘缘,你连缝个衣裳都这般好看,看得我……” “别……”邹缘身子一颤,针尖差点戳进去,嗔怪道,“……差点扎到我了……” 这句带着娇喘的嗔怪,如同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轰”地一下点燃了曹昂。 他猛地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昏黄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樱唇微启,呼吸都带着诱人的甜香。 曹贼基因启动,理智的堤坝瞬间溃散。 “管不了那么多了!”曹昂低吼一声,俯身便狠狠噙住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动作带着攻城略地的急切和霸道,瞬间点燃了邹缘体内汹涌的情潮。 意乱情迷间,曹昂的手急切地探入邹缘的衣襟深处,指尖灵活地挑开层层阻碍。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肚兜的细带,准备一举攻破最后的防线时—— 原主记忆里,他那嫡养母丁夫人威严冷厉的眼神,闪电般掠过。 那位连曹操都怵三分的铁面娘子! “嘶——!”曹昂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邹缘身上弹开,狼狈地扶住一旁的床柱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子……子修?”邹缘衣衫半褪,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水眸中情欲未褪,满是困惑。 曹昂呼吸急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缘缘……不成,暂时……还不成!” “为何?”邹缘不解。 “我母亲!”曹昂急急解释,“我母亲丁夫人!她最重礼数规矩,最恨这种孟浪之行!我得帮你保留这清白之躯。” 他越说越急:“她若因此对你有了成见,你日后在我们曹家的日子该如何自处?缘缘,我答应过要罩着你的!” 邹缘看着他急得满头汗的模样,心头那点羞恼瞬间消散。 自己毕竟是一个曾嫁过人的女子,他试图在那位母亲面前,为她筑起一点点屏障,让她能挺直腰杆。 巨大的感动猛地冲上她的心头,眼眶瞬间发热。 她此前飘零无依的命运,此刻正被眼前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掌心。 “傻瓜……”她破涕为笑,主动凑上前,用袖角轻轻为他擦拭汗水,“子修……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对,我是傻瓜!”曹昂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这心跳!缘缘,你这是在考验我的道心啊!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邹氏被他这夸张的表演逗乐了,忍俊不禁,纤纤玉指带着调皮,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肌: “哦?那子修的道心……现在可还稳得住?” 眼神流转,带着点小恶魔般的狡黠。 曹昂赶紧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咬牙切齿。 “你故意的是吧?!小妖精!等着!等回了许都,见过我娘,名分落定……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别求饶!” 邹缘被他露骨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娇嗔地握着小拳捶他胸口:“你个坏蛋!没个正形!” 笑闹稍稍平息,邹氏脸上的红晕未褪,目光清澈:“子修,有一事,缘缘需得先做。” 她拉着曹昂,来到西厢一间僻静的小室。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唯有一方矮几,上面供奉着一个粗糙的木牌位,上书——“亡夫张济之灵位”。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着邹缘素净却无比庄重的脸庞。 她敛衽,深深一礼,点燃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牌位周围。 她的声音清冽平静:“张将军,”她直视着牌位,目光澄澈,“昔日蒙君庇护,予我一隅安宁,妾身感念于心。然将军已逝,山河板荡,乱世如潮,妾身亦飘零至此,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今遇曹将军曹子修,虽非妾身初始所择,然其以性命相护,以赤诚相待,救妾身于水火,予我新生,护我尊严。妾身心已属之,身亦将托之,此生不改。”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实乃乱世弄人,天意使然。将军泉下有知,当明妾身苦衷。今日禀告,前尘旧事,就此了结。望将军英灵安息。” 言毕,她深深一拜,姿态决然。 曹昂静立一旁,见她如此郑重其事,不卑不亢,心中震动。 祭祀完毕,邹缘脸上的庄重褪去,染上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看向曹昂,眸中流光溢彩:“子修,请稍候片刻。” 她转身走到屏风之后。只听得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片刻后,那身素白如雪的孝服被轻轻搭在了屏风之上。 紧接着,一道灼目的红影,娉娉婷婷地从屏风后走出。 石榴红的锦绣襦裙,鲜艳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欺霜赛雪。 青丝如瀑,未束繁复发髻,只松松挽起几缕,更显慵懒妩媚。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在红裙的勾勒下,玲珑曲线毕露无遗。 曹昂呼吸一窒! 他见过她清冷如月,见过她楚楚可怜,见过她坚韧沉静,却从未见过如此炽烈、如此美艳逼人的模样。 那抹红,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 “缘缘……”他声音喑哑,新武器蠢蠢欲动。 邹缘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声音娇软:“子修……这身可好?” 曹昂猛地回神,一步上前,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好!岂止是好!简直是……是要了我的命!” 邹缘面红耳赤,下意识地轻捶他:“又胡说......” 曹昂哈哈大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心里把 “母亲威武” 念得跟敲木鱼似的,连 “曹家道德经” 都快念串成市井小调了: “第一章!克制!第二章!再克制!第三章…… 她头发真香啊!” “你简直就是在挑战我的极限啊……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子修……不是说要等回许都吗?”邹缘脸颊更烫,带着点怯生生的提醒。 “等!必须等!咱曹家汉子说到做到!”曹昂一脸痛并快乐着。 第8章 北还许都 后面数日,曹昂与邹缘在西厢房中朝夕相对,细语温存。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二人正依偎在窗前低语,邹缘一身红裙明媚夺目。 忽闻门外脚步声近,紧接着响起丁斐的急促禀报: “大公子!舞阴事务已处置妥当,您伤势既愈,不知是否……”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被一把掀开! 丁斐大步跨入,却猝不及防撞见眼前景象。 两人倚在窗边,姿态缱绻。 “呃?!……哎、哎呀!”丁斐猛地一拍额头,如梦初醒。 “属、属下该死!属下鲁莽!这眼睛突然不好使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慌忙放下门帘,一边作势要退,可那后退的步子慢得几乎像在原地踏步,嘴角上扬。 邹缘如受惊的小鹿般从曹昂怀中弹开, 她慌忙低头,手指无措,脸颊通红。 曹昂先是一怔,随即看了看丁斐和邹缘,倒也不恼。 “站住!丁斐!”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慌什么?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丁斐赶忙转身:“回大公子,一切均已安排妥当!粮草清点完毕,伤员俱已安置,邹才旧部的归顺文书也已发出。只待您一声令下,随时可启程返回许都!” “嗯,做得不错。”曹昂点点头,“老舅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下次眼神不好记得提前吱声,别这么毛毛躁躁的,吓着你家少夫人了。” 邹缘听到“少夫人”三个字,头垂得更低,羞不可抑。 丁斐立刻顺竿往上爬,朝着邹缘的方向夸张地长揖到底:“哎呀呀!是属下莽撞!惊扰少夫人了!少夫人千万恕罪!恕罪啊!” “行了行了!”曹昂挥挥手,语气里透着得意,“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去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回许都!” “诺!属下告退!”丁斐响亮应声,利落转身退去。 “缘缘……”曹昂带着笑意凑近,“人走了,还藏什么?” 邹缘这才抬起头,眉眼间尽是羞赧:“都怪你!丁先生他……他定是……” “他定是什么?”曹昂故意逗她,“他定是觉得咱俩天造地设,般配得很!你听他刚才那声‘少夫人’叫得多顺口?多真情实感?” “你……你还说!”邹缘又羞又急,手腕却被曹昂轻轻捉住。 “怕什么?他是我娘舅,算半个自家人。”他低笑,指尖轻拂过她的额发,“况且缘缘这般好看,还怕人瞧了去?” “走开啊...你...!” “mua......叫声老公来听听......” ------?------ 舞阴的残冬被甩在身后,北归的队伍顶着凛冽寒风,朝着许都方向迤逦而行。 马车内温暖如春,邹氏依偎在曹昂怀中,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 “子修,待回了许都,见了丁夫人……我们……” 曹昂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笑道:“放心,母亲虽严厉,但最是明理。况且……” 他眼中闪过笑意,“我家缘缘这般品貌,定能讨她老人家欢心。” 邹氏羞恼,轻捶了他一下。 曹昂脑海中那沉寂多时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再次炸响: 【系统提示:续命任务·二选一,发布!任务目标:成功攻略下列历史绝色之一: 选项A:甘夫人(甘梅)。选项b:貂蝉(任红昌)。成功奖励:寿命+2年,天赋大礼包x1。 请宿主谨慎选择! 注意:选定目标后,另一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曹昂:“!!!” 二选一?! 他瞬间精神百倍!这系统发任务都这么刺激的吗? 甘夫人?那位历史上有“玉美人”之称的绝色? 传说她肌肤白皙似雪,温润如玉,在月光下竟能散发光晕,宛若仙子。 更难得的是她不仅容貌绝世,更有“神智妇人”的美誉,曾以玉人典故劝谏刘备不可玩物丧志,显露出非凡的智慧。 这样的女子,坚贞不二,对剩余寿命仅一年多的曹昂实在耗不起,攻略难度极大。 貂蝉?那个司徒府里搅动风云的“闭月”美人! 传说中让董卓吕布父子反目的绝世舞姬! 三国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传奇! 堪称三国颜值天花板。 颜狗的世界,颜值即正义! 闭月之容,谁与争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曹昂在意识中狂呼:“b!b!必须是貂蝉!” 【选择确认:闭月倾国·貂蝉!任务锁定!甘夫人暂时进入“不可攻关”状态。当前貂蝉位置:徐州下邳(吕布府邸)】 她跟吕布在一起?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可惜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白门楼上的风景,想必不会好看! 但这绝世的美人和天下第一的骏马,岂能随他一同埋没? 先带缘缘回许都安顿,搞定老娘丁夫人,把名分坐实了,再慢慢谋划。 “缘缘,”曹昂紧了紧怀抱,意气风发,“等许都诸事安定,我带你去徐州转转?听闻那里人文荟萃,别有一番风物。” 邹氏不明所以,只当他说笑,嗔怪道:“子修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 数日后,巍峨的许都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曹昂一勒马缰。 作为穿越后基本在宛城战场和舞阴废墟打转的土包子, 眼前这东汉末年的政治中心,着实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帝都震撼。 黑压压的城郭,高耸的箭楼,城头猎猎作响的字大旗。 森严的甲士在城门口列队,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这可比后世影视城里的布景带劲多了! 曹昂心里嘀咕,也难怪便宜老爹在此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气场,杠杠的! 城门口,早有曹昂提前派遣的快马通报。 城门尉顶盔掼甲,小跑上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恭迎大公子回都!主公已知公子归来,命末将在此恭候!并请公子与夫人即刻入府,主母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主母二字瞬间刺穿了曹昂那点初到帝都的新奇感。 他脑子里闪过关于这位养母丁夫人的历史档案: 宛城之战后痛失爱子曹昂,从此与曹操决裂,刚烈不屈,至死未归……这可是位用生命诠释丧子之痛的母亲! 而现在,自己这个夺舍版儿子,正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小寡妇回来,还要明媒正娶?! 这见面礼,真是太刺激了! 他握紧身旁邹缘的手,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车队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进入许都内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虽笼罩在战争阴影下,依旧能窥见帝都的繁华底色。 但曹昂此刻哪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他的全部心神都悬在了即将到来的婆媳会面这颗不定时炸弹上。 第9章 丁甘两夫人 司空府邸,气派更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曹昂带着邹缘,在亲兵和丁斐的陪同下,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内府主厅。 厅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 刚踏进曹府正厅,曹昂就感觉空气里那股子威严劲儿无处不在。 抬眼一瞧,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上,一身深青色绣暗纹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峰挑得利落,眼尾微微上翘,自带三分冷意。 合着我们老曹家的狠劲儿都长眉眼上了? 得,这指定是那便宜老娘丁夫人了。 丁夫人下首不远处,还静立着一位身着淡雅湖蓝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 她云鬓轻绾,姿容清丽温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曹昂心中暗忖:“此女气质不凡,是谁家的女眷?系统,这是哪位?” 【系统提示:目标身份:刘备侧室,甘夫人,甘梅。人称‘玉美人’,以肌肤娇嫩、性情温婉着称。此前刘备在徐州被吕布击败后,暂留许都,与丁夫人交好。此目标暂不可攻略。】 “甘梅?!甘夫人?!不可攻略?!”曹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靠!”曹昂内心的小人直接掀桌了,“系统你出来!你特么是不是故意的!我选了貂蝉,你来个甘夫人让我偶遇?!” 【检测到宿主情绪激动,请勿随意甩锅,自己选择的路,含着泪也要走完。】 “……”曹昂被噎得够呛。 他瞥了一眼身旁紧张不安的邹缘,又偷偷瞄了一眼娴静如水的甘夫人。 一种曾经有一个绝色摆在我面前我没有选,如今她和我母亲谈笑风生的蛋疼感油然而生。 丁夫人目光扫过进门的众人,却并未起身。 当视线落在曹昂身上时,关切之情一掠而过,随即锁定在曹昂身旁那个低着头、身子微颤的素衣女子身上! 丁夫人没有立刻开口。 她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曹昂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母亲,孩儿回来了!让母亲担忧挂念,是孩儿不孝! 丁夫人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锁在邹缘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昂儿,你这一趟宛城之行,当真是收获颇丰啊。这位…… 她顿了顿,便是你父亲提及,你执意要纳的邹氏? 邹缘脸色惨白,身体微晃。 曹昂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母亲!缘缘她身世坎坷,在宛城助儿臣良多,更于危难中救过孩儿性命!她…… 缘缘?丁夫人终于抬眼,目光如电,叫得倒是亲热!曹子修!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长子,未来的国之柱石!行事如此孟浪轻浮!居然纳个寡妇,还是张济那等粗鄙武夫的遗孀! 你可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曹家?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父亲和你闹笑话?!” 你父亲一时糊涂,被美色所迷,葬送了典韦将军、安民侄儿,连累你差点丢命!你也跟着糊涂?!也要学他那等…… 厅内侍女仆从屏息凝神。 丁斐垂手肃立,额头见汗。 曹昂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挺直腰背:母亲息怒!孩儿绝非孟浪!纳缘缘为妻,是为大局计,更是真心爱重其人品才德! 她虽曾是张济遗孀,却冰清玉洁,从未…… 够了!丁夫人猛将茶盏重重一顿,冰清玉洁?曹子修!你是被狐媚迷了心窍,还是当我做娘的是三岁孩童?!这等无稽之言也说得出口!张济是何等样人?你父亲……哼!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邹缘:邹氏!抬起头来! 邹缘被威严所慑,下意识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眼神充满倔强。 本夫人问你!昂儿说你冰清玉洁,你可敢以祖宗神灵起誓?可敢当场验身?!丁夫人语出如刀,毫不留情! 验身?曹昂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这古代验身根本不是寻常查验,是将女子的清白剥光了摆在人前,纵是验出清白,往后这姑娘家的名声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猛踏前一步,将邹缘完全挡在身后:不行!绝对不行! 丁夫人怒极反笑:曹子修!你敢忤逆? 缘缘她是一个人!是孩儿珍视的人,是孩儿发誓要爱护的人!不是牲口!更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查验的物件! 曹昂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她的清白,不在那些稳婆的手上!在孩儿心里!在天地之间!在她自己!孩儿信她!这就够了! 不等丁夫人再开口,曹昂猛地指向厅外: 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 丁斐吓得差点趔趄。 子修!别说了!邹缘泪如泉涌,从身后死死拉住曹昂胳膊。 她感动得心碎,但这番话太激烈了!她怕他为了自己失去一切! 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昂:好!好!好你个曹昂!为了个女人,连母子情分都不要了?你是忘了自己是曹家嫡长子,还是忘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若母亲执意要羞辱她,曹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这曹家嫡长子的位置,不要也罢!谁爱当谁当去! 厅内瞬间死寂。 丁斐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大公子慎言!主母息怒啊! 甘夫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挡在那女子身前,如同愤怒雄狮般的年轻将军, 看着他为了维护一个被视为祸水的女子的尊严,竟不惜以放弃尊贵的嫡长子身份相抗! 这份勇气和决绝……在这视女子如衣帛的时代,是何等的离经叛道,又是何等的耀眼! 一直静默旁观的她,轻轻上前一步。 “丁夫人,请息雷霆之怒。” 丁夫人凌厉的目光转向甘夫人。 甘夫人温言道:“夫人掌家严谨,素以仁德公允闻名许都,妾身一向敬佩。验身之举,酷烈非常,确非仁者所为,恐易损及夫人清誉,徒惹非议。” 她目光转向泪眼婆娑的邹缘,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妾身观邹妹妹行止气度,温婉知礼,眉宇间自有清气,绝非浮浪之人。妾身虽不通医道,却也略识几分人气。” “夫人若执意求证,何不寻一位精通脉理、德高望重的年长女医,私下为妹妹诊脉?望闻问切本是医家正道,既可辨明真伪,又能保全颜面,免去验身这等酷烈之刑。岂非两全其美?” “妾身愿受诊脉!”不等丁夫人或曹昂回应,邹缘忽然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看向曹昂,“子修!信我!求你……就让妾身以此法自证吧!”她用力握了握曹昂的手。 曹昂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丁斐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道:“主母!甘夫人此法甚为妥当!下臣斗胆,愿即刻去请宫中退隐的资深女医官刘嬷嬷前来!刘嬷嬷德高望重,口风极严,尤精于妇科脉象,必能公允行事!” 丁夫人凌厉的目光在曹昂、邹缘、甘夫人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缓缓坐回主位,只挥了挥手: “罢了……就依甘夫人所言。丁斐,速去请人。”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邹缘,“邹氏,你且去偏厅等候。若刘嬷嬷查验属实,自有你的名分。若有不实……” “谢主母!”邹缘再次行礼。 她感激地看了甘夫人一眼,又深深望了曹昂一眼,这才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向偏厅。 曹昂对着丁夫人草草一拱手,闷声道:“谢母亲!” 然后转头向甘夫人点头致意。 甘夫人也微微颔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看向曹昂背影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神采。 这曹家大公子……是怎样一个人? 第10章 急转直下 偏厅外,曹昂焦躁地踱步,拳头紧握。 丁斐垂手侍立。 终于,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嬷嬷走到主厅:“禀报主母,老身查验完毕。” “如何?”丁夫人声音冰冷。 刘嬷嬷对着丁夫人躬身行礼:“回主母,老身已仔细查验。邹夫人确系元阴未损,冰清玉洁之身。” 丁夫人猛地站起身,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你可看得分明?!” “老身行医数十载,断无差错。”刘嬷嬷语气笃定, “邹夫人身上更有一处极为特殊的印记,乃古法所种守宫血誓,非处子不可承载,亦与夫人所述元阴未损之象相合。此等印记,老身此生仅见数例,绝无作伪可能。” 丁夫人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摇摇欲坠的邹缘,再看看一旁拳头紧握的曹昂,心中翻江倒海! “母亲!”曹昂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缘缘她身世坎坷,却始终洁身自好!她助孩儿于危难,情深义重!求母亲成全!” 邹缘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决堤:“妾身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但对将军之心,天地可鉴!……”她伏地呜咽。 丁斐也适时上前,深深一揖:“主母!大公子情深,夫人玉洁,此乃天作之合!” 良久,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缓缓坐回主位,语气复杂。 “既是天意……刘嬷嬷也亲证了。昂儿,你且起来。邹氏,你也起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昂身上。 “既是你执意如此,为娘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再次扫向邹缘,“入我曹家门楣,便要守我曹家规矩!日后若有一丝不端,休怪为娘不讲情面!” “谢母亲!”曹昂狂喜,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邹缘。 邹缘泣不成声,连连点头:“谢主母!妾身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违!” 就在这“婆媳相认”的温情时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昂儿!我的昂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桃红锦裙、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不顾侍女阻拦,梨花带雨地扑了进来! 她发髻微乱,珠钗斜插,脸上泪痕未干。 看到曹昂后,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抱住他: “我的心肝!听说你在宛城替主公挡箭,差点就……吓死姨娘了!快让姨娘看看!伤在哪里了?还疼不疼?” 她声音哽咽,看似真情流露。 曹昂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庶母,便宜老爹的宠妾,卞夫人? 他对这位历史上生了曹丕、曹彰、曹植,最终母凭子贵成为王后的卞夫人,感情颇为复杂。 她此刻的关切,不知几分是真? 他微微侧身避开她直接的拥抱,顺势扶住她的手臂。 “让姨娘担忧了,孩儿已无大碍。” 卞夫人仿佛这才注意到厅中还有旁人,尤其是主位上面沉如水的丁夫人。 她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对着丁夫人盈盈一礼:“姐姐恕罪!妾身听闻昂儿归来,又知他在宛城遭了大难,一时情急失态,冲撞了姐姐,请姐姐责罚!”她说着又要跪下。 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只淡淡道:“罢了,起来吧。昂儿不是好好在这儿吗?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卞夫人连忙起身,目光落到曹昂身边的邹缘身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亲切的笑容。 “这位便是昂儿心仪的邹夫人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难怪……” 她话未说完,便被丁夫人一声冷哼打断。 丁夫人显然不想再看卞夫人表演,她转向卞夫人身后跟着的一个十多岁,面容俊秀的男孩。 “丕儿,过来见过你兄长。”丁夫人语气稍缓。 曹丕上前几步,对着曹昂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丕儿见过兄长!恭贺兄长平安归来!” 他的目光在曹昂身上停留片刻,又极快地扫过邹缘,眼神捉摸不定。 曹昂心中一凛。这就是未来的魏文帝曹丕! 那个在权力斗争中干掉所有兄弟的狠角色!虽然现在年岁不大,但那眼神绝非普通孩童! 他脸上堆起兄长的和煦笑容,伸手想摸摸曹丕的头:“好!丕弟又长高了!” 曹丕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头,避开了曹昂的手,“谢兄长挂念。” 卞夫人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 亲昵地将曹丕拉到身边,嗔怪道:“你这孩子!兄长亲近你,躲什么躲!” 随即又对曹昂笑道:“昂儿别见怪,丕儿就是性子闷,不像植儿那般活泼讨喜。”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洪亮的通报:“主公到——!” 曹昂的心又提了起来! 曹操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一身黑色常服,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扫过厅中众人。 “都在?”曹操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径直走向主位。 丁夫人并未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曹操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丁夫人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夫人,昂儿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邹氏。你……” “平安归来?”丁夫人猛地打断曹操的话,她站起身,凤目圆睁,死死盯着曹操,那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曹孟德!你还有脸提二字?!”丁夫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大厅! “若非你贪图美色!在宛城强纳邹氏!怎会激反张绣?!怎会害得典韦将军战死?!怎会累得安民身首异处?!又怎会让我的昂儿差点命丧乱箭之下!!!” 她指着曹操,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看看他!看看他胸口的伤!那是替你挡的!替你挡下了你的风流孽债!!” 她又猛地指向一旁惊呆的邹缘,语气充满了鄙夷与恨意:“还有她!这个祸水!这个沾着你曹家儿郎鲜血的玩物!就算她是完璧之身又如何?!她本身就是不祥!是灾星!若不是因为她,我儿何至于此?!典君何至于此?!!” “母亲!”曹昂大惊失色。 “你闭嘴!”丁夫人厉声喝止曹昂。 “曹孟德!你为了一个女子,害死股肱大将!害死亲族子侄!害得亲生儿子险些丧命!你……你还配为人父?!还配为主公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控诉。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丁夫人这石破天惊的爆发惊呆了!包括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曹昂! 曹操脸色铁青! 他放在扶手的手猛地攥紧! 丁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痛处! 宛城之败,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和过失! 如今却被当众如此赤裸裸地揭开! 他眼中的杀意与暴怒几乎无法遏制! 卞夫人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搂着曹丕。 刘嬷嬷早已悄悄退到角落。 丁斐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邹缘浑身冰冷,摇摇欲坠,若非曹昂死死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第11章 枭雄之怒 曹操死死盯着丁夫人,那眼神已不再是愤怒,而是淬了冰的杀意。 “丁氏……”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好大的胆子!” 卞夫人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将曹丕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曹丕却挣脱了母亲的手,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那双沉静的眼眸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丁夫人毫不畏惧,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决堤而出: “我的胆子?曹孟德!我的胆子是被你逼出来的!是被我儿胸口的血浇出来的!你杀了我啊!” “现在就杀了我!也省得活着看你为了那些下贱的狐媚子,把曹家基业都葬送干净!” “放肆!!!”曹操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凶光大盛,他向前踏出一步。 “父亲!”曹昂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曹操与丁夫人之间,张开双臂。 他心脏狂跳,但声音异常清晰:“父亲息怒!母亲是一时情急,言语过激,绝非有意顶撞父亲!请父亲念在母亲多年操持家事、抚育儿臣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 他一边说,一边给丁斐使眼色。 丁斐瞬间会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主公息怒!主母爱子心切,痛失亲族,悲愤之下口不择言!主母乃主公结发之妻,大公子生身之母啊!万万不可因一时气话伤了夫妻情分!” 卞夫人看看曹昂,又看看曹丕,也慢慢跪倒在地,泣声道:“主公息怒!姐姐只是太伤心了!求主公宽恕姐姐!” 曹操怒火在胸中翻腾,杀意在眼底盘旋。 杀她?易如反掌!但杀之后果呢?杀正妻,杀嫡长子的生母? 这比宛城之败更丢脸!更会彻底寒了昂儿的心!让天下人耻笑!丁家士族又怎么办? “呵……好……好得很!”曹操怒极反笑,猛地甩袖,不再看丁夫人一眼。 “丁氏失德,言语无状,侮慢主君!即日起,迁出正院,禁足于城西别苑!无令,不得踏出别苑半步!更不得过问府中诸事!一应用度,按例供给!府中事务暂由卞氏代掌!”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卞夫人。 卞夫人身体猛地一颤,心下狂喜! 但她立刻平复心情,重重叩首:“妾身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关爱!” 丁夫人听完,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却没有再争辩,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迁居别苑,形同废黜! “昂儿!”曹操目光转向曹昂,“你母亲需要静养!你好自为之!” 奸雄心性,岂是常人所能揣测? 但曹昂知道,这“好自为之”四字,既是警告他不要再为丁夫人求情,也包含了对邹缘之事的态度。 说完,曹操不再看厅中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曹操走后,卞夫人站起身,脸上得意之色几乎压抑不住。 她走到丁夫人面前,堆起关切之色:“姐姐……您这又是何苦呢?惹得主公如此动怒。城西别苑清静,姐姐正好安心休养……” 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被曹昂护在身后的邹缘。 “昂儿……”丁夫人转向曹昂,声音沙哑,“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在侍女的搀扶下,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曹昂心中五味杂陈。 他紧紧握着邹缘冰凉的手,感觉到她仍在微微颤抖。 “缘缘,别怕,没事了……”他低声安慰。 邹缘却猛地抽回手,泪水汹涌而出:“子修,我真的是祸水!主母说得对!是因为我害死了典将军!害死了曹安民将军!害得你重伤!现在又害得主母被……被……”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卞夫人见状,眼中亮芒闪过,上前一步,叹息道: “唉,……缘缘,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命啊。姐姐性子刚烈,一时想不开罢了。日后在府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甘夫人缓步上前,向卞夫人点头致意,却没有看曹昂,只是走到邹缘面前,声音轻柔似水,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福祸相依,非一人可定。妹妹既已证清白,便不该自缚于过往阴霾。若始终怀着负罪之心,又如何能坦然面对今后的日子?岂不辜负了曹将军对您的一片真心?” 邹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卞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 “甘夫人说得是!缘缘,快别哭了,伤了身子可不好。来人,送少夫人回房休息!”她立刻行使起代掌的权力。 侍女上前搀扶邹缘。 她又担忧地看了曹昂一眼,曹昂笑着点头,示意她先过去。 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如同惊弓之鸟般离开。 卞夫人拉着曹丕,走到曹昂面前,脸上堆满关切:“昂儿,你也受惊了,快回去歇着吧。府里有姨娘在,你放心。” 曹昂心中警惕更甚,勉强笑道:“有劳姨娘费心。” 卞夫人又转向甘夫人,笑容满面:“甘夫人客居在此,受此惊吓,真是过意不去。请先回府歇息。” 甘夫人微微屈膝,“谢夫人安排。” 她对着曹昂微微颔首,便跟随侍女翩然离去。 只剩下曹昂和卞夫人母子时,卞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抚摸着曹丕的头,意有所指: “昂儿啊,你看今日这事闹的……你母亲她……唉,也是太在意你了。不过你现在好了,有缘缘相伴,姨娘也替你高兴。只是这府里府外,盯着你的人可不少。以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别再让你父亲生气才好。” “多谢姨娘提点,昂儿记下了。” 卞夫人点点头,又拍了拍曹丕:“丕儿,今日也吓坏了吧?走,跟娘回去。” 她牵着曹丕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直沉默的曹丕,却突然回头,看了曹昂一眼,意味深长。 曹昂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许都,已经成了一滩浑水! 或许是时候找个理由,出去避避风头,顺便开启新的攻略了!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向曹操提出东进徐州时,一个侍从匆匆跑入厅内,神色慌张: “大公子!不好了!少夫人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水米不进,一直在哭!还说要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曹昂脸色大变:“什么?!” 第12章 小哭包 司空府西厢,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门外侍女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入内。 “砰——!” 房门被一只沾着泥雪的军靴狠狠踹开! 曹昂大步踏入,他沉着脸,目光如鹰。 只见邹缘缩在床榻一角,小脸毫无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 手里竟真攥着一把银剪,正对着自己披散的青丝。 “缘缘!”曹昂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剪刀,远远扔开,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 “让我剪了吧……子修……”邹缘抬起泪眼, “丁夫人说得对,我就是祸水!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害得你母亲被禁足……我还连累你。让我去庵堂青灯古佛,替你赎罪……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曹昂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挥手屏退左右。 他在意识里疯狂吐槽:系统你出来!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历史绝色?第一个就是个水做的哭包!往后要是再收貂蝉、甄宓,再加大小乔,我这后院是不是靠眼泪就可以划船? 【呵,女人不哭,男人不爱。别在这跟我演了。】抠脚大汉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曹昂几步跨到榻前,他坐下伸手,捏了捏她哭得通红的鼻尖, “啧,瞧瞧,鼻涕眼泪糊一脸,跟小花猫似的,丑死了。就这还祸水呢?你这自我认知偏差有点大啊,小寡妇。” 邹缘被这动作和称呼弄得一愣,哭声顿止,下意识反驳:“我……我才不丑!还有!不许叫我小寡妇!” “呦呵?”曹昂挑眉坏笑,“不丑你哭什么?我娘说你是祸水你就信,我说你是宝贝你咋不信?” 他凑近些,声音低沉强硬:“听着,邹缘。我说过要护你,天塌下来我扛!你搁这儿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是打我的脸,告诉全天下我曹子修连自己女人都罩不住?” 他手指绕起她一缕散发,眼神锐利:“忘了舞阴城头谁替你挡刀?忘了你那些救命的药方?祸水能救人?嗯?我娘那是气话,是心疼我!她刀子嘴豆腐心,气消了就好。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哭,是把腰杆挺直!证明你邹缘,值得我豁出命去护,值得做她儿媳妇!” 邹缘被他这番歪理震得忘了哭,怔怔望着他。 “可是……丁夫人她……” “没有可是!”曹昂斩钉截铁,“祸水这词,我娘说了不算!外人说了更不算!是我曹子修说了算!我认定的女人,就有祸乱天下的资格!再让我听见你自轻自贱,或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 他目光扫向门外,“老子立刻把他舌头割了喂狗!脑袋挂城头示众!听见没?小哭包?” 趁她心神震荡,曹昂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胸膛与床榻之间! 突如其来的“床咚”让邹缘呼吸一滞,脸颊爆红,向后缩却无处可退。 他鼻尖几乎蹭上她的,灼热气息拂过唇瓣,嘴角邪气一勾:“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水该干的正事?” 作势就要狠狠亲下! “啊!不要!”邹缘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抵住他胸膛,脸上嫣红一片,声音羞急:“子修!你……你无赖!放开我!” “无赖?”曹昂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他盯着她,语气转沉:“我本打算回许都后,风风光光迎你进门,让父亲母亲主婚,让全城都看看我曹子修的夫人何等贤良淑德、身怀绝技。可如今……” 他声音低下来,“母亲因我受迁怒,禁足西苑。她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我不能在她受委屈时,只顾自己洞房花烛。若此刻成婚,她心中该是何等酸楚?” “我……我明白……”她垂下眼帘,长睫泪珠犹挂,“是妾身太没用了……” “所以,”曹昂松开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等我!等我堂堂正正把母亲从西苑接出来!等她老人家亲自主婚!那时全城皆知,我曹昂的夫人,是个大宝贝!你身上那‘医仙传承’……” 他凑近她耳边,“正好让母亲看看,她这‘哭包’儿媳妇,到底有多厉害!” “医仙传承”四字如光注入,邹缘黯淡眼眸骤然亮起。 是了!她并非一无是处!她有家学渊源的医术传承,还有养生秘术! 若能帮到他……若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才配得上他这般维护。 见邹缘眼中重燃微光,曹昂暗松口气。 我们老曹家的魏武遗风,偶尔也得走心啊!不过……利息不能少! 他猛地低头,在她惊愕微张的唇上重重一啄! “唔!”邹缘瞪圆了还含泪的眸子。 “盖个章!”曹昂得意舔唇,“以后你就是我曹昂私印认证的专属‘小哭包’了!好好钻研传承,把自己养水灵点,别总哭丧着脸给我丢人!听见没?” 邹缘羞恼地捶他一下,力道却软绵绵的:“你……你个坏蛋,就会欺负人!” ------?------ 安顿好邹缘后,曹昂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孝子贤孙”专属的憨厚笑容。 颠儿颠儿地跑去书房找他那正处于“家庭矛盾低气压”中的便宜老爹曹操。 “爹?忙呢?”曹昂探进个脑袋。 曹操正批阅文书,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笔下不停,气氛有点冷。 曹昂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过去,很是自然地从旁边拎起水壶给曹操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热水:“爹,孩儿有件小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讲。”曹操继续笔走龙蛇,语气平淡,心下却转了几个弯。 这小子,自宛城回来后,行事越发让人看不透。 突然搞什么酒坊?酿酒的方子从何而来?赚了银钱又想作何用处?他心中疑虑丛生,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就是关于丁斐舅舅的事儿,”曹昂一边观察老爹脸色,一边说道, “您看啊,丁舅舅这些年跟着您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不少旧伤,阴雨天就疼得龇牙咧嘴的。这次在舞阴,我看他跑前跑后都一瘸一拐的,实在是……唉,看着心疼。” 曹操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所以?” “所以孩儿就想啊,”曹昂搓着手,笑容愈发纯良。 “不如让丁舅舅卸甲归田……啊不是,是转个文职!专门负责咱们新搞的那个‘矛五剑’酒坊!这活儿清贵,不用风吹日晒厮杀搏命,还能发挥他老人家‘路子野、人头熟’的特长,正好为父亲您开源创收,壮大军资!岂不两全其美?” 曹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昂儿,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为父脸上了。怎么,是想把你舅舅从军营里摘出去,专门为你所用?” “丁斐这事倒是好说,就是这...酒坊利润,你待如何分配?” 曹昂心里一咯噔,老爹果然不好糊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七根手指:“这酒坊全靠着老头子您的威名镇着,利润嘛……老头子您看,三七分如何?您三,孩儿七?毕竟本钱、人手、场地、技术,前期投入巨大,孩儿也得周转不是?”他故意先说个高的,预留砍价空间。 曹操冷哼一声,目光如炬:“为父的威名,就只值三成?昂儿,你这孝心,水分挺大啊。五五分成,不必多言。” 曹昂顿时一脸肉痛,“五五?老头子,这……这孩儿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啊!要不四六?父亲您拿四!孩儿只要六成?总得给孩儿留点辛苦钱,打点上下,顺便……嘿嘿,攒点聘礼不是?” 他适时地抛出“娶媳妇”这个万能理由,打出感情牌。 曹操眯着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又刚历险归来的份上,就依你。为父四,你六。但账目需清晰,每月一报,若敢中饱私囊……”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曹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老头子英明!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告诉丁舅舅这个好消息,让他安心养伤,顺便为您赚大钱去!” 说完,生怕曹操反悔,曹昂行了个礼,脚底抹油般溜了。 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曹操嘴角勾了一下,摇摇头,重新拿起笔,低声笑骂一句:“滑头小子……” 第13章 全明星阵容 曹昂一出书房,立刻找到望眼欲穿的丁斐。 “老舅!搞定!”曹昂一拍丁斐的肩膀,眉飞色舞,“父亲同意了!以后您就不用再去前线拼命了,专职负责咱们的‘矛五剑’酒坊!这可是肥差啊!” 丁斐大喜过望:“真的?多谢大公子!多谢主公!还是大公子有办法!” “自家人客气什么!”曹昂搂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以后这酒坊可就全指望老舅您了!给我往死里赚钱!利润父亲拿四成,咱们留六成!” “六成?!”丁斐眼睛一亮,精于算计的头脑立刻飞速运转,“好好好!足够了!大公子放心,老舅我必定把这酒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我就知道老舅靠谱!”曹昂嘿嘿一笑,“对了,赚了钱,第一个就把子廉叔的债还上,连本带利,绝不拖欠!” 安抚完丁斐,曹昂眼珠一转,又悄摸摸地溜达去找正在校场监督操练的曹洪。 “子廉叔!忙呢?”曹昂凑上去,同样笑嘻嘻。 曹洪一见是他,尤其是那笑容,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捂了捂腰包:“昂儿?有事?叔最近手头可紧……” “看您说的!”曹昂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我是来给您报喜的!” “喜?啥喜?你要还钱了?”曹洪小眼睛顿时放光。 “呃……这个嘛,还钱那是必须的!”曹昂面不改色,“不过,更大的喜事是,我的‘矛五剑’酒坊,马上就要大规模投产了!到时候那可是金山银山啊!您那点本钱,算个啥?翻倍还您都是小意思!” 曹洪将信将疑:“真的?那得等多久?” “快了快了!就这一两个月!”曹昂画饼毫不脸红,“所以子廉叔,听风卫那边,您还得继续帮我撑着点,经费先垫着,等酒坊利润一来,第一时间给您补上,利息按……按市价最高算!怎么样?侄儿够意思吧?” 曹洪一听,小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曹昂的胳膊,声音拔高:“哎哟喂我的大侄子诶!你可别再给你叔画饼了!还金山银山?你叔我现在穷得都快当裤子了!” 他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当着曹昂的面使劲抖了抖,愣是没掉出一个铜板。 “瞧瞧!瞧瞧!你叔我现在出门,老鼠见了都摇头!为啥?兜比脸还干净,它都没东西可偷!” 曹洪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声泪俱下:“还让我垫钱?我的好侄儿啊,你瞅瞅你叔我这袍子,都穿三年了!袖口磨得跟狗啃似的!你婶婶天天念叨着要换新的,我愣是没敢接话!为啥?钱呢?钱都填进你那‘听风卫’的无底洞了!” 曹昂差点憋不住笑出声。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哎,子廉叔,您看您这日子过的……小侄子我听着都心疼!这样,咱爷俩谁跟谁啊!侄儿带您去外面找个好地方,找个身段软、声音甜的舞姬小娘子,给您松松筋骨,解解烦闷,所有开销,算侄儿的!怎么样?就当侄儿先孝敬您点利钱了!” “舞……舞姬?!”曹洪小眼睛瞬间贼亮,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触电般松开曹昂的袖子,双手像赶苍蝇一样拼命挥舞,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吓得劈了叉: “不行不行不行!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的好侄儿,你这是要害死你叔啊!” 他一把拽过曹昂,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他媳妇下一刻就会从天而降。 “你婶婶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敢在外面沾花惹草……我的老天爷啊!她能拎着擀面杖从东城追我到西城!回头家里搓衣板、算盘珠、还有带刺的荆条!她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让我生不如死!” “还舞姬?那玩意儿是催命符啊!你想让你叔提前去见祖宗吗?!” 看着曹洪又色又没胆的怂样,曹昂嘴角抽搐。 “行行行!子廉叔您别激动!咱不去,不去啊!侄儿明白了!婶婶威武!婶婶霸气!咱惹不起!” “那这样!听风卫的钱,叔您再垫最后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保证!下个月,‘矛五剑’第一波红利到手,侄儿我立马派人双手奉上!本金加利钱!外加……侄儿我私人再补贴您一笔‘精神损失费’,让您偷偷去喝顿好酒,找个清汤寡水的小娘子唱唱曲儿,绝对清清白白,让婶婶抓不住把柄那种!如何?这总行了吧?” 曹洪捻着胡子,权衡了半天,他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认命地拍板:“行吧行吧!就最后一个月!昂儿,你可不能诓你叔!下个月要是还见不到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叔我就只能去你家门口上吊了!绳子我都备好了!” “放心放心!绝对放心!侄儿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曹昂拍着胸脯打包票。 ------?------ 搞定这两桩大事,曹昂心情舒畅。 接下来,就是应付老爹曹操安排的“庆功宴”了。 曹昂起初还纳闷:这明明是吃了败仗灰溜溜回来的,庆哪门子功啊? 后来一琢磨才回过味。 这哪是庆功,分明是便宜老爹借机向麾下文臣武将展示下宛城救父的嫡长子,顺便再安抚一波人心! 宴设司空府正厅,灯火通明,甲士肃立。 曹昂特意换上一身得体锦袍,心机地没完全遮掩胸口绷带的痕迹,在侍从引领下步入大厅。 刹那间,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几乎所有目光都“唰”地聚焦过来。 惊讶、审视、激赏、探究……各色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曹昂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稳步走向主位之下的首席。 现代社畜的灵魂在疯狂吐槽: “卧槽!大型高管见面会现场!还是全明星阵容!稳住!别慌!微笑!眼神交流!假装你很懂!” “大公子!”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率先炸响。 只见一位身材雄壮、移动铁塔般的猛将大步踏来,面容刚毅,对着曹昂便是郑重一抱拳,声震屋瓦: “末将许褚,敬公子!宛城之事,公子忠勇无双,替主公挡箭,真乃大丈夫!俺老许佩服!” 这就是虎痴许褚?真人比游戏还威猛!这肌肉维度,健身房撸铁撸到死也练不出来! 曹昂赶紧回礼:“仲康将军谬赞了,护持父亲,人子本分,不敢当忠勇二字。” 许褚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拍曹昂的肩膀:“当得!怎就当不得!大公子是条好汉!”说完退回位置。 紧接着,一位独眼将军走上前,仅存的一目目光炯炯,自带威严,正是夏侯惇。 他打量曹昂,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子修,经此一难,气度沉凝了许多,不错。” “元让叔父。”曹昂恭敬行礼。这位可是曹魏宗亲顶梁柱,嫡系中的嫡系。 随后几位文臣谋士也上前见礼。 程昱目光深邃,带着审视的锐利,只微微颔首:“公子安好。” 曹昂回礼,心里嘀咕:这就是在兖州之乱中因军粮不足,提议做肉干的狠人?这眼神...啧啧... 满宠则一丝不苟,行礼如仪,面无表情:“见过大公子。” 曹昂赶紧回礼:曹魏“酷吏”头子?气场果然冷硬。 董昭笑容可掬,显得很是圆滑:“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喜可贺。” 曹昂笑着应对,心想:这是劝进专业户啊,情商肯定高。 陈群衣冠楚楚,礼仪周到得近乎刻板:“昂公子无恙,实乃曹氏之幸。” 曹昂回礼,暗自吐槽:未来九品中正制创始人,现在就有纪检委风范了? 最让曹昂内心激动又得强行按捺的,是后面两位。 一位身着素净文士袍,身姿挺拔,容貌俊雅,气质清贵绝伦,宛如皎月凌空。 仅是立于眼前,便觉一股持身清正、温润如玉的气场扑面而来。 荀彧!荀令君!偶像!这可是王佐之才!曹昂内心疯狂打call,赶忙上前,执礼甚恭:“文若先生。” 荀彧唇角微扬,笑容温和,回礼道:“子修公子安然归来,彧心甚慰。宛城之事,公子纯孝可嘉。” 声如清玉相击。 啊啊啊!偶像夸我了!曹昂差点没绷住表情。 最后一位则画风突变。 此人看起来略带懒散,衣袍不甚齐整,眼神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狡黠和慵懒,手里还拎着个酒壶(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啊喂!)。 见到曹昂,眼睛一亮,溜溜达达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揽住他肩膀(曹昂:???),带着一身酒气笑道: “啧啧啧,咱们的昂公子这回可是出尽风头了!单骑救父,宛城血战,听说还顺道捞了位绝色佳人?这趟差事办得,值!太值了!颇有鄙人几分风采嘛!怎么样,晚上得空否?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庆祝庆祝,顺便交流一下心得?城南新来了几位胡姬,舞姿那叫一个……” “奉孝!休得胡言!”一旁的荀彧微蹙眉头,轻声斥道。 郭嘉!鬼才郭奉孝!这么……不拘小节的吗? 曹昂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狂喜:同道中人啊!这哥们能处! 他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对郭嘉压低声音:“奉孝先生厚爱,昂心领了。只是这伤……咳咳,父亲那边也还需回话,改日,改日定当向先生请教!” 郭嘉嘿嘿一笑,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又用力拍了拍曹昂后背,悄声道: “明白明白,先把老爷子哄好!咱们来日方长!” 这才晃晃悠悠踱回席位。 曹昂望着郭嘉背影,心里美得冒泡:这全明星阵容,这趟穿越没白来啊! 第14章 偷鸡被咬 宴席终散,宾客尽欢而辞。 曹昂此前喝惯了那低度浑浊的浊酒,今日宴上为显摆“矛五剑”之纯之烈,换上的全是自家蒸馏出的高度佳酿。 看见荀彧和郭嘉这种书里才能见到的偶像,兴致高昂,觥筹交错之间,便喝点有点迷糊。 待他脚步虚浮地被侍从搀回西厢院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缘缘……缘缘……”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推开侍从,踉跄着摸进房门。 屋内烛光温暖,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似在观望院外月色。 “唔…老婆……在等老公吗?”曹昂咧嘴傻笑,从身后猛地一把环抱住那纤细腰肢,胸膛紧紧贴了上去。 下巴搁在人家的肩窝里,一边嗅着那似有若无的清浅气息,一双不安分的手更是顺势向上滑去。 那身影如同被电流击中,随即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轻哼。 那放肆的触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羞愤瞬间冲垮了理智。 曹昂却浑然未觉,反而将人搂得更紧,“啧…我家缘缘今日…怎地还害羞了?让老公好好疼疼你……” 话音未落,肩颈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啊——!” 刺痛感瞬间刺穿了混沌的酒意,让他一个激灵,猛地松开了手,酒醒了大半。 他捂着脖子吃痛地退后两步,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哪里是邹缘! 眼前之人云鬓散乱,衣领被他扯得有些松散,露出一段因羞窘而泛红的玉质肌肤。 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原本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着怒火,正死死地瞪着他,不是甘梅又是谁?!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羞愤之余,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慌乱。 “甘…甘夫人?!我…我……”曹昂瞬间头皮发麻,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连忙拱手,想要诚恳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喝多了,认错了人,唐突了夫人,我……” 甘夫人却不待他说完,用力拢紧衣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唇,猛地一跺脚,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曹昂看着那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系统!系统你出来! 他在内心疯狂咆哮。 这就是你说的不可攻略吗?!这怎么回事?!天天埋这么颗雷在我们院子里,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系统音响起。【呵。又开始甩锅了?不可攻略的意思,是指攻略她无法获得系统奖励,且不会开启倾心度提示功能。至于宿主您管不住自己,非要上去耍流氓挨了咬,甚至以后乱搞被人当场砍死……那都属于宿主个人行为,与本系统无关。】 曹昂,“……”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邹缘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看到他呆立原地、衣衫不整还捂着脖子,诧异道:“子修?你怎么喝成这般模样?呀!你脖子怎么了?” 她放下醒酒汤,关切地走过来想查看。 曹昂躲闪开,表情扭曲,支支吾吾:“没…没事…自己不小心磕了一下……” 邹缘更疑惑了:“磕能磕出牙印来?方才甘姐姐不是说在此处等我回来探讨绣工吗?怎不见她人?你可见着了?” 曹昂:“!!!”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概是等不及,先…先回去了吧……呵呵…呵呵呵…” ------?------ 次日清晨,曹昂捂着宿醉发胀的脑袋和脖子上那圈清晰的牙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正事。 系统任务锁定貂蝉,她在徐州下邳吕布府中。 欲取貂蝉,必先图徐州;欲图徐州,必先乱吕布。 曹昂便寻了个曹操批阅文书的间隙求见父亲。 步入书房时,却见军师荀攸已然在侧。 曹操见曹昂进来,并未屏退荀攸,只抬手示意他近前:“公达在此无妨,皆是自家人。昂儿有何事,但说无妨。” 曹昂见荀攸也在,连忙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向两人行礼:“父亲,军师。”荀攸轻轻点头回礼。 曹昂开口道:“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宛城之战和现在的天下局势,有些粗浅的想法,特地来向父亲和军师请教。” 曹操放下笔:“说吧。”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曹昂语气沉着,“我们曹家虽然挟天子以令不臣,占据中原要地,但实际上四面受敌,强敌环伺。”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北边的袁绍占据四州之地,兵多粮足,确实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但他这人优柔寡断,表面宽厚实则猜忌心重,手下的谋士们明争暗斗,几个儿子也在争权。短期内可能相安无事,但他南下之心不死,迟早会和我们决战。” 荀攸捋着胡须沉吟道:“公子说得在理。袁绍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 “淮南的袁术自称皇帝,倒行逆施,民心尽失,虽然占据寿春,实际上不堪一击。”曹昂话锋一转,“但他原来的部将孙策借兵渡过长江,占据江东,正在积极扩张势力,这点不能不防。” “荆州的刘表是个守成之主,虽然地盘富庶,却没有进取之心,只求自保,可以暂时安抚,不足为虑。” 荀攸接话道:“西凉的马腾、韩遂虽然勇猛善战,但那边羌胡混杂,内部纷争不断,加上距离遥远,暂时不会构成直接威胁。” “军师说得对。”曹昂点头,语气变得凝重:“唯独徐州的吕布……此人勇猛无敌,但反复无常,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他手下的陈宫虽然有智谋,却和吕布不是一条心;张辽、高顺等将领虽然勇猛,也未必能完全发挥才能。这个祸患就在我们身边,如果不早点除掉,必成心腹大患。”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付他?” 曹昂拱手道:“吕布仗着自己勇猛,一定会死守下邳城。我们应该先剪除他的羽翼,断他的粮道,引诱他出战。或许可以用离间计,让他和陈宫,甚至和刘备之间产生矛盾。”他话锋一转,谦虚地说:“具体该怎么实施,我不敢妄下判断。父亲和军师深谋远虑,一定已有妙计。” 荀攸语气平和地说:“公子分析得很到位,抓住了关键。吕布就像长在要害部位的疥疮,虽然不算大病,但必须尽早根除。离间他的部下,消耗他的民心,再用重兵雷霆一击,这是上策。” 曹操笑道:“好!我儿确实有长进!看来宛城那箭,没把你的胆识和见识射丢。对于东征之事,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曹昂心想,来了来了,不枉我铺垫半天。 他立即见坡下驴,正色说道:“父亲,我觉得东征虽然免不了一战,但攻心和外交手段也不能少。” “吕布虽然和父亲在濮阳有过节,但后来也曾一起上表朝廷、共同讨伐袁术。现在他占据徐州,名义上还尊奉朝廷,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曹操挑眉:“哦?你有什么打算?” “我愿意请命,以父亲使者和朝廷钦差的身份,持节巡视兖州、豫州和徐州交界处的防务,顺便公开访问徐州!” 荀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个提议很大胆。不知道是否考虑过风险?” 曹昂从容应答:“军师考虑得是。但正因为他反复无常,更需要去打探虚实,观察动向。这次出行虽然有风险,但好处更大。”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可以显示朝廷的宽厚和父亲的大度,缓解大军东征前的紧张气氛;第二,可以借公开巡视的名义,实地考察徐州边境的地形和关隘;第三,可以借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下邳城,近距离观察吕布和他的文武官员!” 曹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但如果吕布翻脸,扣你当人质,怎么办?” 曹昂迎着父亲的目光,“如果吕布不敢加害,那我自然平安归来,父亲也能掌握全部虚实; 如果他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们翻脸,则其不臣之心天下共见,父亲兴兵讨之,更为名正言顺!至于吕布想扣我为质,却也没那么简单,我自有应对。” 荀攸捋须微笑:“公子考虑得很周全。” 曹操拍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立即奏请天子,任命你为巡边使!至于护卫……” “我只需要带一支精干的仪仗队和几十个护卫就行,人少才显得有诚意。”曹昂接话道。 曹操深深看了曹昂一眼:“准!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一定要安排周全!” 待曹昂退出书房后,曹操和荀攸对视一笑。 这绝非宛城之前的曹昂所能具备!宛城那一劫,难道真让这小子脱胎换骨了? 还是……有高人在他背后指点?亦或是天命眷顾? 曹操心中疑云翻涌。 甫一退出,曹昂立刻对听风卫下达指令:“尽力收集吕布集团的军政情报。另外……留意吕布府中所有女人的相关信息,但切记,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第15章 东征前夕 司空府。 被变相禁足的丁夫人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以泪洗面。 城西别苑虽不及正院奢华,却更显清静。 甘夫人前来辞行时,她正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一柄长剑——那是曹昂年少时习武用过的第一把剑。 想起曹昂那句“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蠢货!跟他爹一样,见了颜色好的就走不动道!” 甘夫人虽在曹府备受礼遇,但心中始终牵挂着夫君刘备。 得知刘备已在小沛安顿下来,她既欣喜又迫切。 加之如今曹府气氛微妙,丁夫人因家事被禁足,她更觉不便久留,这才决意辞行。 丁夫人听闻她要走,放下手中的剑,神色歉疚: “夫人这也要走了?也罢……这府里如今乌烟瘴气,确实不是久留之地。说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与我走得近,你也不必在此看人眼色。” 甘夫人温言解释道:“千万别这么说。妾身在此多得您照拂,心中唯有感激。只是玄德公历经漂泊,如今刚刚安顿,身边正需人陪伴。妾身既为他的妻子,此时更应前去与他共度时艰。还望谅解。” 丁夫人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的是正理。刘玄德虽眼下时运不济,却是个有抱负的。你此去与他相聚,彼此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在这。” 她轻轻握住甘夫人的手,语气难得温和:“去吧,保重。” 甘夫人从丁夫人处出来,心中去意已定,正思忖着还需向何人辞行,不料刚转过廊庑,便迎面撞见了一人。 正是那昨晚酒后孟浪、让她又气又羞的曹昂。 甘夫人心尖儿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侧身避开,装作没看见。 脸颊却微微发热,昨日那被强行环抱、耳鬓厮磨的滚烫触感,仿佛又隐隐浮现。 曹昂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尴尬,随即快步上前,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甘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昨日昂酒后失德,唐突了夫人,罪该万死!此刻酒醒,追悔莫及,还请夫人重重责罚!” 甘夫人见他这般忐忑不安等着挨训的少年模样,暗自好笑,其实他也就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半大孩子而已。 又思及他昨晚并非有意轻薄,羞恼便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她又是温婉性子,见他诚心悔过,心中轻轻一叹。 她微微侧身,不受他全礼,声音轻淡:“大公子言重了。昨日之事……罢了,公子既已酒醒,往后谨记便是。” 她目光微垂,长睫轻颤,努力将那一页翻过去。 就在她目光低垂的瞬间,曹昂直起身来。 这一抬头,他脖颈一侧的异样便清晰地落入了甘夫人的眼帘——那里,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齿痕! “!!!”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那是……?!昨日情急之下……她好像确实用力咬了他一口?! 甘夫人感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猛地别开脸,再也不敢看那处罪证,“公……公子不必多礼。昨日之事,妾身亦有失态之处……” 曹昂忽见她神色大变,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瞬间也反应过来了! 曹昂干咳一声,下意识地抬手,试图遮掩,声音也带着点不自在:“呃……这个无妨...无妨,小伤……小伤,夫人不必介怀。” 甘夫人脸上的红霞更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话题,“听……听闻公子即将奉旨巡边?” 曹昂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下,正色道:“正是!父亲命我巡视兖、豫边镇防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甘夫人身上,语气转为关切,“方才听母亲提及,夫人欲往小沛与刘皇叔相聚?” 甘夫人微微颔首,依旧不敢直视他:“正是。妾身正准备去向公子辞行。” 曹昂立刻道:“夫人何必急于一时?此去小沛,路途虽不算极远,但乱世道艰,盗匪频仍,夫人孤身上路,实在令人担忧。若是出了差池,我曹家如何向刘皇叔交代?” 甘夫人自然也知道路途风险,轻声道:“多谢公子挂怀。只是……” “巧了!”曹昂不等她说完,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轻松而自然。 “我此行路径,与夫人前往小沛大抵顺路(小沛和下邳都在徐州,确实顺路)。若是夫人不嫌弃,不如由昂护送一程?也好确保夫人周全。到了徐州地界,夫人自可安然前往小沛,我也好去办我的差事。两全其美,夫人意下如何?” 甘夫人闻言,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曹昂。 只见他眼神清亮,态度坦荡,此刻的神情无比认真,没有半分轻浮之意。 她想起之前他维护邹缘时的担当,以及除了那次意外,在府中偶遇时的彬彬有礼,心中羞恼渐渐消散。 这乱世路途,若能有曹昂这样一位身份尊贵、武艺不俗的公子护送,自然是安全太多。 况且……她略一沉吟,便盈盈一拜,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如此,便有劳大公子了。妾身感激不尽。” 曹昂心中暗喜,面上却一派光风霁月,连忙回礼:“夫人客气了,此乃昂分内之事。我这就去准备车驾护卫,不日便可启程!” 两人相视一笑。 ------?------ 临行前夜,曹昂来到书房向曹操辞行。 曹操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眼打量了一下整装待发的长子。 “此行深入徐州,非同小可。吕布骁勇,反复无常,非易与之辈。其麾下张辽,有国士之风,若有机会,可尝试结个善缘,但切记,不可强求,以免反受其害。” 曹操沉声叮嘱,语气凝重,他从案几下取出一枚令箭递给曹昂,“持我手令,沿途所有驿站、关隘哨卡、乃至各郡驻军,见令如见吾,皆可调用补给,亦可寻求庇护。若遇非常之事,许你便宜行事!” “孩儿明白!谢父亲!”曹昂郑重接过令箭,心中一定,有这玩意儿,路上方便多了。 曹操扬声朝帐外唤道,“子恪何在?” 帐帘应声被掀开,身着青衫束带的吕虔躬身而入,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执礼甚恭:“属下在。” 曹操看向曹昂,“丁斐既已主管酒坊之事,此番让子恪随行,他熟徐州情势、善细处筹谋,你遇事可多听他建议。” 吕虔随即上前,将简牍递与曹昂:“公子,此乃徐州沿途图册,标注了补给与险地,供公子参详。” 曹昂接过简牍,对吕虔颔首致意,再转向曹操躬身:“多谢父亲周全!” 待吕虔退出后,曹操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又提了一句,“对了,为父近来听闻,那吕布沉迷酒色,似乎新得了一妾室,据传有倾国之色,尤擅歌舞,曲艺惊人,坊间竟有‘闭月’之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扫向曹昂,“此等尤物,沦于吕布这等莽夫之手,明珠暗投,实在可惜。昂儿此行若有机会,不妨多加留意,若能为朝廷...或是为吾儿觅得,亦是一桩美事。” 曹操欲言又止,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曹昂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父亲放心,此等趣闻,儿臣也有所耳闻,定当多加留意。” 内心早已万马奔腾,疯狂吐槽: 卧槽?!老曹你几个意思?!你也盯上貂蝉了?!! 这可是你亲儿子我的续命丹啊!系统钦定的!亲爹也不能让啊! 完了完了,这要是真得手了,算谁的?这不成父子局了?这特么比宛城还乱啊!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父慈子孝、心意相通”的恭顺模样。 曹操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挥挥手:“去吧,万事小心。” “是!孩儿告退!”曹昂如蒙大赦。 第16章 美人在侧 离京当日,晨光熹微。 曹昂踏着未散的露水,悄然来到城西别苑。 院落清冷,晨雾尚未散尽。 “母亲。”曹昂在门外轻唤。 丁夫人身影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你还来做什么?”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曹昂推门而入,走到丁夫人面前,拂开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即刻东进徐州,特来拜别母亲!” 丁夫人看着他跪在冰凉石地上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儿子,为了那个女子,曾顶撞自己,也间接导致自己被禁足于此。 可也是这个儿子,在曹操暴怒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起来吧。”丁夫人声音柔和了一些。 曹昂并未起身,抬头直视母亲: “母亲!儿臣此去,一为父亲分忧探查敌情,二也为暂避风口,不愿母亲再因儿臣之事烦心。”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缘缘对母亲始终心怀愧疚,亦感念母亲最终成全之恩。她身负家传岐黄秘术,曾言待将来,愿常侍母亲左右,悉心调理。” 丁夫人冷哼一声:“老身的身子,何须她来费心。” 曹昂知母亲嘴硬心软,继续道:“母亲,儿臣与缘缘两情相许,立誓此生不负!然母亲因儿受屈,幽居此间,儿臣不敢先行婚娶。” 他声音陡然提高,“儿臣在此立誓!待东征归来之日,必竭尽所能,迎母亲重归正院,复您主母尊荣!” “到那时,再请母亲主婚,风风光光,迎邹缘入我曹门!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你……”丁夫人看着跪在晨光中眼神决绝的儿子,情绪复杂,喉头发哽。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起来!男儿志在四方,莫做此等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去吧!记住你的身份!” “谢母亲!儿臣谨记!”曹昂重重叩首,悄然退出西苑。 ------?------ 车马辚辚,甲士肃立。 曹昂一身劲装,正与‘虎痴’许褚做着最后的交代。 宛城之战后,典韦阵亡,司空府内外护卫现在都是许褚负责。 ”仲康将军,府中诸事,尤其城西别苑我母亲,请多加照拂一二,有事来信告知,拜托了!”曹昂神色凝重。 许褚拱手一礼:“大公子放心!末将豁出性命,也必护得周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邹缘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气喘吁吁地跑到曹昂面前,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子修!”她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浓浓的不舍,“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话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曹昂一看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故意板着脸: “啧,小哭包上线了?这才哪到哪,还没出门呢就哭鼻子。你家夫君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邹缘被他逗得又想笑又委屈,泪珠掉得更凶: “我舍不得你……也担心你……许都这里……”她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府门深处。 曹昂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则一脸嫌弃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行了行了,知道你离不开我,也怕你一个人在这儿被欺负。” 曹昂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小哭包听令!收拾你的瓶瓶罐罐,立刻、马上,跟老公我一起出发!” 邹缘瞬间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啊?出……出发?” “对,出发!”曹昂挑眉。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公答应过带你去徐州看看的,说话算话!路上要是磕了碰了,还得靠你这‘小哭包’保护我呢!听见没?”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巨大的惊喜与感动如潮水涌来,邹缘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用力点头,破涕为笑:“嗯!我……我这就去收拾!我保护你!”说着就要转身跑回去拿行李。 “哎,等等!”曹昂一把拉住她,无奈又好笑,“小哭包变风火轮了?我早已经吩咐人去收拾东西了。你……” 他指着旁边的马车,“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乖乖上车!再哭,就把你丢在许都喂卞……呃,喂鸽子!” 邹缘噗嗤笑出声,忙捂住嘴,一双泪眼弯成了月牙。 吕虔垂手侍立在一旁,一脸敦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 曹昂一行车马,离了许都,便向东南而行。 旌旗招展,仪仗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足够彰显“巡边使”与曹司空嫡长子的威仪。 队伍核心是三辆马车:曹昂自乘一驾,邹缘一驾,甘夫人一驾。 外围则是数十名精锐骑兵护卫,以及曹洪精心挑选的几名听风卫好手混在其中,负责沿途情报传递与安全警戒。 曹昂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或邹缘车中,或研读地图,或听取听风卫送来的沿途简报,一副勤于公务的模样。 只是每到歇息时,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辆载着甘夫人的马车。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溪流。 连日小雨,溪水上涨,冲刷了原本的石桥。 队伍只得暂时停下,命工兵搭建临时浮桥。 曹昂下马勘察水势,邹缘在侍女陪伴下在车旁透气。 甘夫人车驾停得稍远,她见等待无聊,便也下车,想到溪边略作清洗。 不料岸边青苔湿滑,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轻呼,身子便向溪中倒去! “夫人小心!”一声低喝自身侧响起。 曹昂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疾探,稳稳揽住了甘夫人即将失衡的腰肢。 入手处纤软盈盈,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嫩,一股淡淡的的温雅气息钻入鼻尖。 甘夫人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倚在曹昂怀中,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关切眼神。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绯红,竟一时忘了推开。 “多谢…多谢公子……”她声音微颤,试图站稳,却发现腿有些软。 “举手之劳。”曹昂语气平静,手臂却在她站稳后又多停留了一瞬。 远处车旁的邹缘恰好望见,笑着扬声道:“幸好子修手快!甘姐姐没事吧?” 甘夫人闻声迅速退开一步,整理仪容:“无碍,多谢妹妹关心。” 曹昂也恢复如常,走向邹缘:“地滑,你也要当心些。” 是夜,宿于驿馆。 曹昂以商讨明日行程及徐州风土为名,邀邹缘与甘夫人一同至书房叙话。 烛光摇曳,三人围案而坐。案角置一壶刚烫好的酒,酒气微醺,氤氲在夜色之中。 曹昂将地图铺展于案上,指尖划过山川城池,从徐州地势讲到吕布集团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言辞清晰,分析入理。 邹缘挨着曹昂而坐,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甘夫人则坐于稍侧,仪态沉静,目光却不时落于曹昂言谈时笃定的眉宇之间。 正讲解时,一名听风卫悄然而入,递上一卷最新谍报。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讯息显示,刘备在小沛招兵买马,举动非常,而吕布已渐渐不耐烦。 他目光不由移向静坐一旁的甘夫人。 按历史所载,她此去小沛,不久便会随刘备再遭吕布驱逐,开始那颠沛流离的命途,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 一想到她将在乱世中辗转飘零、红颜早逝,心中蓦地一刺,仰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曹昂将听风卫送来的密报置于烛火上,看它缓缓燃尽,面色凝重。 邹缘挨近他,柔声问道:“子修,是军情有变么?” 曹昂摇头,他执壶再次斟满酒杯,酒声淅沥。 “非为战事。我只是在想,天下分裂,群雄逐鹿,最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他忽然转向甘夫人,“夫人曾久居徐州,可知吕布与刘备如今关系如何?” 甘夫人微微倾身,答道:“吕将军与玄德公表面和睦,实则各怀心思。” 此时邹缘递上一盏新沏的茶,轻问:“那我们此去,岂不是很危险?” 曹昂接过茶盏置于一旁,反而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危险常在,却更是机遇。” 他忽然问甘夫人,“夫人可曾想过,若是天下太平,你最想过怎样的日子?” 甘夫人被这突然一问怔住,垂眸半晌方道:“妾身只望不再漂泊,能有一方庭院,春夏种花,秋冬观雪。” 言罢自觉失言,颊边微红。 曹昂胸中豪情骤起,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蓦然起身:“好!那我便争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女子皆可安居小院,炊烟长续,不再流离。” 邹缘怔怔地望着他,眸中光彩流转,尽是震撼与倾慕。 甘夫人凝视着曹昂英挺的身姿,见他酒意微染却目光清明,胸中豪情如炽,竟比酒气更灼人。 她轻声追问:“这太平盛世……又该如何去争?” 曹昂朗声一笑,意气风发:“若神明有心我有意,天下不过为吾枕,忧虑苦恼梦中决!” 话音未落,他举起酒杯仰头饮尽,慷慨激昂: “我要让曹魏旌旗,插遍漠北江南,九州归一,四海臣服!” 心中呐喊如雷:“既然老天让我穿越来到这个时代,我岂能白走这一遭?!” 甘夫人美眸凝视着他,罗帕从指间滑落,浑然不觉。 烛火在年轻人眼中跳动,她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了烽火连天、旌旗蔽日的壮阔河山。 第17章 终有一别 车队继续一路向东南而行。 行程数日,已近兖州与徐州边界。 沿途景象,与许都的繁华截然不同。 村庄凋敝,田地荒芜。 一日午后休整时,甘夫人于临时支起的帷帐中小憩,隐约听见外面两名曹军侍卫的低语。 “……听说刘皇叔在小沛日子颇不好过,兵不过数千,将只关张,缺粮少饷,吕布那厮还时常刁难……” “嘘……慎言!主公有令,此行需保甘夫人周全抵达,其余非我等可议论。” 声音很快远去,甘夫人却再也无法安睡。 她坐在帐中,指尖微微发凉。 玄德公的处境,竟已艰难至此了吗? 她此次回去,非但不能为他分忧,反而又要成为他需要耗费心力安置的家眷吗? 想起昔日在新野、在徐州多次仓皇奔逃的经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晚间曹昂前来拜会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甘夫人眉宇间的轻愁。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或是连日行程过于劳顿?”曹昂语气温和,“若有什么不适,定要告知于我,行程速度皆可调整。” 甘夫人微微抬眸,迎上青年将军清亮而真诚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有劳公子挂心,妾身并无大碍。” 她未曾说出口的,是那日夜深时瞥见他与邹缘并肩低语的情形——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数日后,甘夫人终究因旅途劳顿,兼之心事缠身,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与畏寒,她不愿多事,强自忍耐。 “甘姐姐,你脸色很不好,让我看看。”邹缘指尖轻搭她的腕脉,又仔细观了观她的气色,神色顿时一紧,“脉象浮紧,触手灼热……这是风寒入体了。子修!快来看看!” 曹昂闻声疾步而来,一见她病弱无力倚靠车壁、唇色发白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他立即下令缓行,命队伍前往最近驿馆停驻,又转头对邹缘道: “既已诊断明白,用药调理之事,便全凭你来主张。” 驿馆安顿时,已是夜深。 众人皆已歇下,唯剩曹昂仍在甘夫人房外踱步。 听得内间传来轻微咳嗽,他终是推门而入。 甘夫人正勉力欲取案上温水,忽见曹昂步入,一时怔住。 他并未多言,只自然取过水杯,细心试过温度,才递至她手中。 “夫人不必忧心,缘缘说只需好生休养数日便可。”他声音较平日更低沉几分,“我已吩咐下去,在此停留直至夫人痊愈。” 甘夫人垂眸轻声道谢,却闻曹昂又道:“那日夫人所言,春日种花、冬观落雪之愿,我始终记得。” 她蓦然抬首,心中微震。 “待天下稍定,必为夫人寻得这样一处院落,四时皆安,不再漂泊。”他话语诚挚,甘夫人却觉心口一阵慌乱。 她正欲开口,却又一阵咳嗽袭来。 曹昂下意识上前想帮她顺气,甘夫人身子微微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轻声道:“……不敢劳烦公子。”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彼此呼吸相闻。 曹昂凝视着她,微微摇头,“夜已深,夫人好生休息。” 他转身离去时衣袂带风,甘夫人怔怔望着。 窗外月光清冷,她悄然握紧手指,仿佛这般便能按捺住心中那圈不该漾开的涟漪。 ------?------ 在一次喂药后,甘夫人精神稍好,倚着软垫,对邹缘轻声叹道:“缘缘妹妹,此番真是多亏有你……待我如此,不知何以为报。” 邹缘笑着摇头,为她掖了掖被角:“姐姐快别这么说。看见你好起来,我和子修不知有多高兴。” 她语气真诚坦率,这份纯真的善意如暖流般漫入甘夫人心底,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甘夫人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离小沛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曹昂的心情却日益沉重起来。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小沛即将面临吕布的兵锋,刘备此番绝难抵挡。 眼前这个病体初愈、风姿楚楚的女子,很快就要再次陷入战乱流离之苦。 一想到她可能要再次经历逃亡,甚至可能香消玉殒,一股强烈的不忍与保护欲便在他心中翻腾。 抵达徐州彭城外时,曹昂先将邹缘和大部分随行人员安顿在城内一处稳妥的驿馆,严令亲卫好生保护。 随后,他仅带吕虔和少数几个精锐护卫,亲自护送甘夫人前往小沛。 马蹄声碎,曹昂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着前方甘夫人乘坐的马车背影,终于还是策马上前,与她马车并行。 “夫人,”他声音低沉,透过车窗传入,“小沛局势诡谲,吕布其人反复无常,绝非善与之辈。玄德公虽英雄,然世事难料。” 甘夫人轻轻掀开车帘一角,露出苍白的脸,她目光坚定:“多谢公子提醒。妾身明白前途未卜,但正因如此,妾身更需回到玄德身边。夫妻一体,福祸共当,岂能因危难而独善其身?此乃妾身之责,亦是妾身之心。” 曹昂闻言,心中既敬佩又酸楚,他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既如此,昂不再多言。唯望夫人切记,若事不可为,若小沛待不下去,务必保全自身!可速遣心腹之人往下邳城中‘永顺’绸缎庄,寻一位姓王的掌柜,出示此物。” 他飞快地将一枚暗刻特殊纹路的铜牌塞入窗内甘夫人手中。 “见到此物,他自会明白,定会设法以最快速度通知我知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夫人若需相助,曹昂绝不相负!” 甘夫人握着那枚铜牌,她抬眸时,撞入曹昂深邃的眼眸中。 她的心弦被猛地拨动,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却急忙低下头,将铜牌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微不可闻。 “……多谢公子。妾身记下了。” 两人一时无言。 抵达小沛城外时,低矮的土城墙已隐约可见。 甘夫人令马车缓缓停下,素手轻掀车帘,对驱马并行而来的曹昂柔声道:“曹公子,送至此处便可,前方便是小沛。”她语气温婉。 曹昂勒住马,目光如炬,看着甘夫人略显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不成。你病体初愈,此地鱼龙混杂,未见玄德公,我终难安心。” 他语气坚决,“我必须亲眼见你安然入城,交托于他手中。” “公子……”甘夫人还想再劝。 “夫人不必多言。”曹昂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执着。 “昂既承诺护你周全,必求始终。若因避嫌而令夫人再有闪失,我此生难安。驾!” 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甘夫人望着他坚定前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放下车帘,心湖微澜。 队伍直至小沛县衙署门前才停下。 早有兵士飞报进去,不多时,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及几名从属匆匆迎出。 刘备见到曹昂,明显一愣,旋即拱手:“竟是曹大公子亲至!有失远迎!不知此番前来是……” “玄德公客气了。”曹昂翻身下马,“昂奉司空之命巡边,恰逢尊夫人途中身体不适,既然顺路,便一道护送归来,也正好拜会玄德公。” 刘备看向甘夫人,语气平淡:“夫人既已平安归来,便先回后院歇着吧。” 甘夫人垂首敛目,柔顺地福身一礼:“妾身告退。” 她早已习惯这般被忽视的待遇,只是此刻在曹昂面前,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涩意。 曹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唏嘘。 第18章 小沛刘关张 曹昂静静打量着眼前桃园结义的三兄弟,目光最终落在刘备身上。 刘玄德,如史书一般,双手极长,耳垂极大,身上没有半分武将的剽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士。 这张脸看了.......很顺眼。 对,就是很顺眼。 现代印象中,曹昂曾觉得刘备只是个爱哭鬼,是专会收买人心的伪君子‘岳不群’。 见面之后,没有半点这分感觉。 他目光真诚澄澈,谦谦君子形象,让人如沐春风。 这或许是他的魅力所在。 刘备从贩履织席混到汉昭烈帝,又怎可能是爱哭的简单人物? 水镜先生曾言,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 能让诸葛亮这等经天纬地之才择为主公,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岂会只是因为三顾茅庐? 刘备身后,立着一个九尺大汉,面如重枣,丹凤眼微微上挑,他长须飘然垂至胸口,威风扑面而来。 不愧是武圣关二爷!他没像刘备那般热络,只微微颔首。 关羽身侧,那必是张飞了,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面色黝黑,满脸都是络腮胡子。 手里没拿武器,只攥着个酒葫芦,见到曹昂,咧嘴一笑,声音震耳欲聋:“俺乃张飞张翼德!早听说公子在宛城救父,是条好汉!” 刘关张三人站在一起,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透着股说不出的默契。 曹昂静立原地,心中不由泛起波澜。 如此人物,果有非凡气度,难怪能在烽烟四起的乱世中挣得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不禁想起便宜老爹曹操煮酒论英雄时,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当时还是小卡拉米的刘备拔高到了与曹操并列的高度。 可就是这两位并列的英雄,对美人的看法怎么就相差那么大呢? 他家那位便宜老爹曹操,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粮仓,而是清点美人名录,还要彬彬有礼地上前问道:“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而到了刘备刘皇叔这里,画风突变,正能量鸡汤大师+兄弟情深代言人,逢人就灌输: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一边是“夫人都是我的宝藏”,一边是“老婆如衣服,兄弟才是宝”。 同是乱世大佬,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那位又美又贤惠、据说还特有钱的糜夫人……她现在人在哪儿呢? 想到糜夫人,曹昂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瞬间又想起温婉似玉的甘夫人。 唉,这刘皇叔不要的“闲置资产”,他曹子修倒是很乐意接管啊! 曹昂心绪翻涌,诸多念头一闪而过。 但他脚下并未停留。 一行人往城内的府衙走,沿途房屋,多有破损,车马稀疏。 刘备面有愧色:“小沛战乱频起,民生凋敝,让公子见笑了。” “乱世之中,能保一方百姓安稳已属不易,玄德公不必自责。” 曹昂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除了拜会,还有一事需提醒玄德公。” “吕布反复无常,心思难测,怕是迟早要将主意打到小沛来。” “玄德公需早做提防,莫要再让他有机可乘。” 刘备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握着曹昂的手,感动莫名,深施一礼。 “子修公子,备如今处境艰难,兵不过千,粮仅够月余。公子竟还特意前来示警,这份心意,备无以为报!” 曹昂暗叹一声,他哪里是特意来示警的,实在是美人如画,建安风骨、家族传承驱使。 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关羽也上前一步,看向曹昂,语气郑重:“公子这份恩情,云长记在心里。” 张飞嚷嚷:“那三姓家奴敢来,俺定让他尝尝丈八蛇矛的厉害!” 曹昂连忙扶起刘备:“玄德公快别如此!公乃汉室宗亲,素有仁德之名,家父亦常赞公之为人。” 曹昂继续说:“玄德公若真遇危急,可遣人往许都送信,家父必不会坐视不理;昂此次前来,也代家父向玄德公转达诚意!” “诚意?”刘备目光微动。 “正是!若玄德公愿率众归附朝廷,共扶汉室,则表奏天子,加封玄德公为豫州牧、镇东将军!所部兵马,尽归皇叔节制!许都繁华,亦可为皇叔及二位将军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在此弹丸之地,仰吕布鼻息,朝不保夕!” 刘备听后,沉吟良久,“曹司空与公子厚爱,备感激涕零。然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数千将士及满城百姓前程,备需与云长、翼德及帐下诸君细细商议。更兼吕布虎视在侧,去留之间,亦需审时度势,非旦夕可决。还望公子回禀司空,备需些时日。” 曹昂知此事急不得,点头道:“这是自然。昂言尽于此,望玄德公慎重考虑。” 暮色初沉,窗外寒风渐紧,曹昂起身向刘备辞行。 刘备执意相送,直至衙门口,仍挽留道:“天色已晚,风寒露重,公子何不再留宿一宵?明日再行不迟。” “多谢玄德公美意,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曹昂笑着推辞。 目光扫过院内,见甘夫人不知何时已静立廊下相送。 她微微福身,并未言语,只一双秋水明眸望向他。 曹昂对她微微颔首,心头一酸。 随即转身对刘备拱手:“玄德公,保重。曹昂告辞了!” 曹昂带着吕虔等转身离去。 “大公子,刘备会答应吗?”吕虔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答应??”曹昂勒转马头, “他当然想答应。父亲能给的,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名分、地盘、喘息发展的空间。” 他顿了顿,“但他不敢立刻答应。” “为何?”吕虔不解。 “其一,吕布的威胁仍在,他还没拿到我们实际的支援,挡不住。” “其二,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刘备需要时间说服他们。” “其三,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刘备这等枭雄,岂会郁郁久居人下?” 曹昂扬鞭指向小沛方向:“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吕布的刀,一边是我们伸过来的手。” “他想抓住我们的手,但又怕那手会突然把他推下悬崖。” 吕虔恍然,看向曹昂的目光里满是佩服,“大公子这心思,真是缜密。” 曹昂轻笑不语,目光却仍遥望小沛方向,心中暗忖: 刘玄德啊刘玄德,若你此时愿弃小沛回许都,向曹老爹称臣,或许反倒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免去日后诸多颠沛之苦。 甘夫人……也不必再随你漂泊不定,担惊受怕了。 他收敛心神,策马转身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总感觉缺了点啥? ……好像少了一个?对了,那个白马银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呢? 哦对! 这时候的赵云,还在幽州公孙瓒那里当白马义从呢! 赵云赵子龙,看来得提上日程了。 想在青史留名,破除这天下三分的棋局,让九州一统,光靠纳美人是实现不了的。 那就挖墙角,挖文臣,挖武将...... 第19章 未娶妻先谋妾 回到彭城驿馆时,邹缘已等候多时。 曹昂一进门便瘫进厚厚的锦褥中,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地呻吟。 “呃……嘶……哎哟哟……” 邹缘坐在一旁,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无异常。 她又执起他的手腕细听脉象,只觉稳健有力、气血充沛。 “子修!”她又好气又好笑,抽回手嗔道,“你又装!方才在府门口还龙精虎猛,一回来就哼哼唧唧,骗谁呢?是不是又无聊了,存心消遣我?” 曹昂睁开一只眼,悄悄看向她。 见她俏脸含嗔,眉间却比前几日明朗许多,心中稍安。 可目光一扫那该死的死亡倒计时——【剩余:1年05天】——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缘缘……”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回……真不是装。” 邹缘见他神色有异,不似作伪,心头蓦地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曹昂摇摇头,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她肩头长长一叹。 “缘缘,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胡说!”邹缘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这种晦气话!你明明好好的!” 曹昂轻轻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直视她的眼睛凝重说道: “不是晦气话,是真的。我得了一种怪病,连你家传医术都查不出根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最多只剩一年了。” “一年?!”邹缘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怎么会?你明明——” 她想起他踹门时的利落、在府门口逗弄自己时的无赖模样,哪像只剩一年阳寿的人?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曹昂苦笑,决定半真半假地坦白一部分, “这病无药可医,唯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药引’能够缓解,甚至续命。” “药引?你是说我们邹家传承的养生秘术?我虽未大成,但若为夫君,我愿勉力一试!”邹缘急切地追问。 曹昂望见她焦灼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 “这‘药引’并非秘术,”他声音压得更低,“而是人。唯有特定命格、风华绝代的女子,其倾心之情,方能化作续命之源。” 续命要靠女子倾心?这简直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邹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她猛地抽回手,身子微微后缩,眼中写满震惊与受伤。 “曹子修!”她眼圈迅速泛红,“你……你绕了这么大圈子,说了这许多……就为告诉我,你要去找别的女人?若嫌我配不上你,直说便是……何苦编这等荒唐借口来搪塞我!” 越说越委屈,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眼看就要落下。 曹昂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哭包!别哭,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将她搂进怀里,“我骗谁也不敢骗你!我怎会厌烦你?你是我的心头肉,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我早死在舞阴了!” 他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的眼睛:“缘缘,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想纳妾寻欢,需要编这等理由吗?以我的身份,在这世道,直接开口,父亲母亲只怕巴不得我多娶几房,又何须骗你?” 邹缘怔怔地被他搂着。是啊,他若贪恋美色,直接迎新人入门便是,她又能如何? “那……那你……”她声音仍带哽咽。 曹昂知她情绪稍缓,必须趁势说出部分“实情”取信于她。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抵着她的额,声音低沉而清晰: “缘缘,我刚才所言绝非借口。此事匪夷所思,如非亲身经历,我自己也绝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邹缘张了张嘴,看着他,又想起他过往种种不可思议之处。 那些惊艳的诗文、未卜先知的判断,反驳的话竟说不出口。 当今天下光怪陆离,方士妖道层出不穷,若说真有此等秘术……也未必全无可能? “那你之前……”她声音涩然。 “之前救我命的‘药引’,是你,缘缘。”曹昂紧握她的手,目光恳切。 “是你的倾心,为我续了一年寿命。若非有你,我早已不在人世。” 邹缘浑身一震!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自己对他竟如此重要?重要到能成为他活命的“药”? 他对我的好,难道也只因我是他的“药引”?这念头又让她心中酸楚翻涌。 “可……只剩一年……”巨大的恐慌顷刻淹没了其他情绪,“现在该怎么办?去哪找你说的那种女子?” “就在徐州下邳城,貂蝉!据消息说,她刚被吕布纳为妾室,她就是下一个‘药引’!唯有取得她的倾心,我才能再续两年性命!” “吕布?……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曹昂紧握她的手,“但这是我唯一的生路!吕布已是秋后蚂蚱,父亲大军年后即至,白门楼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我此行名为探查,实为自救!父亲的重点是徐州,而我的重点是貂蝉。” 他望着邹缘眼中变幻的神色,知她正在艰难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一切。 “缘缘,”他语带恳求,“我需要你的理解!我不愿瞒你,更不愿见你伤心……都是这苟系统...逼我的……” “系统?……”邹缘困惑抬头。 “咳咳……就是开出这‘药引’方子的神秘药铺。” 邹缘凝视眼前的男子,心中酸楚未散,却也泛起波澜。 在这乱世之中,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更何况他是为了活命? 她反握住曹昂的手,声音犹带鼻音,却异常坚定: “子修,我信你。我能为你做什么?” 曹昂心头一暖,又亲了亲她。 他的小哭包,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你可有计划?”她轻声问。 “具体计划……仍在斟酌。”曹昂凝眉沉吟,“吕布府邸非同小可,貂蝉身份特殊,此事需万分谨慎,一步错,满盘输。” “缘缘,”他再次握紧她的手,“你定能帮到我!你心思细腻,又通医理,或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接近她。有你在我身边参详,我才能制定更周全之策。”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帮你。不过……” 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狡黠,“若那貂蝉真如传说中闭月羞花,你可不许……假戏真做!” 曹昂一怔,旋即朗声大笑,一把将邹缘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 “放心,我的小哭包才是我心头至宝。貂蝉是救命之药,更是父亲计划中撬动吕布的一枚棋。你夫君我,主次分明!” 正妻帮着夫君谋划纳妾之事,想来真是……又荒唐,又不得不为。 第20章 神医夫人 曹昂一行,离开彭城后,继续前往下邳城。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苍茫大地在眼前铺展,一条浑浊的大河蜿蜒东去,河畔雄踞着一座巍峨城池。 灰黑色的城墙厚重如山,箭楼如林,旌旗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城头那面“吕”字大旗尤为醒目。 下邳城! 曹昂掀开车帘,温热的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目光掠过那高耸的城楼,心中不由低语:“白门楼……” 历史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吕布被缚的狼狈,曹操的犹豫,刘备的致命一击……当真是天命难违。 “子修,怎么了?”邹缘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她已重新梳妆,换了件轻薄的夏衫,更显沉静温婉。 “无妨,”曹昂回头对她一笑,顺势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只是看这城楼甚是坚固,不知能经得起几番风雨。”说话间,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挠。 “呀!”邹缘轻呼,脸颊微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正经些!快到了。” 曹昂笑着坐直,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玩笑归玩笑,此行的凶险他心知肚明。 车队在城门外被拦下。守门小校尉神色倨傲,目光扫过曹昂华贵的车驾和随行精锐的虎卫,粗声喝道:“来者何人?验看通关文牒!” 吕虔早已下马,上前一步,将曹操签发的文书与曹昂的印信递上:“军爷辛苦。我家公子乃朝廷钦点巡边使、曹司空嫡长子曹昂,奉旨巡视,安抚流民。途径贵地,特来拜会温侯,还请通传。” “曹司空的大公子?巡边使?”小校尉脸色一变,倨傲之色稍敛,仔细查验了文书印信,确认无误后,语气缓和了些。 “既是曹使君,请稍候,容末将通禀。” 他转身对部下低声吩咐几句,一名士卒立刻快步奔入城内。 等待间隙,曹昂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守城士卒衣甲略显单薄,额角沁着汗珠,带着几分夏日驻防的疲惫; 过往百姓大多面带倦色,行色匆匆,可见吕布治下民生多艰,氛围并不轻松。 “缘缘,”他稍稍侧身,对邹缘低笑道,“瞧那守门的小校,面色潮红,气息急促,显是暑热耗气之兆。回头你不妨开一副清暑益气的方子赠他,保管他感激不尽,下回再见我们,手都得客气三分。” 邹缘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不多时,城内蹄声嘚嘚,一队人马驰出。 为首将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轻便皮甲,腰悬长刀,举止间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悍将之气。 他策马至车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末将张辽,奉温侯之命,恭迎曹公子大驾!”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张辽!张文远! 曹昂眼睛一亮,推开车门,亲自下车相迎。 这位曹魏未来的“五子良将”之首,比任何画像或想象中都更显英伟,气质沉毅,目光清明,绝非池中之物。 “张将军不必多礼!”曹昂上前一步,热情地托住张辽抱拳的手臂,感受到其甲胄下坚实的力量。 “久闻将军忠勇智略,威震边陲,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不虚!有劳将军亲迎,昂心中甚愧!” 张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曹家公子、朝廷使臣,竟如此谦和热情,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与传闻中勇武直率的形象颇有不同。 他连忙道:“使君言重了。温侯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公子接风洗尘。请公子随末将入城。” “哦?温侯太客套了!”曹昂笑容愈盛,心中却暗道:接风宴?只怕是场鸿门宴吧。 车队缓缓入城。 曹昂与张辽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地寒暄,实则句句留心,巧妙打探着城中虚实,并不动声色地释放着善意与敬意。 这可是未来威震逍遥津的名将,孙十万的一生之敌。 这等股肱之臣、忠贞之将,若能结下善缘,自是再好不过。 “张将军威名,昂在许都亦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听闻将军麾下兵马操练精熟,陷阵营更是锐不可当,改日若得闲暇,定要向将军请教一二。” 张辽闻言,神色复杂,旋即恢复如常:“使君谬赞。陷阵营乃高顺将军一手操练,确为百战锐士。” 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看来高顺这位忠直之将,在吕布麾下果然不是那么顺心。 他立刻顺势接道:“高顺将军?可是那位治军严明、号令如山的高将军?久仰其名!如此良将,温侯能得其辅佐,真乃如虎添翼!” 张辽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但看向曹昂的目光中,悄然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这位曹使君,似乎很懂得如何说话。 很快,车队被引至一处颇为清幽宽敞的驿馆安顿。 驿馆管事姓王,是个面容干练的中年人,带着仆役殷勤上前接待。 “公子一路劳顿,请先稍作歇息。温侯晚宴设于酉时正刻,届时末将再来迎请公子。”张辽安排妥当,便拱手告辞。 驿馆房间宽敞,窗明几净,微风透过竹帘带来些许凉意。 曹昂刚坐下饮了半盏凉茶,王管事便小心翼翼入内听候吩咐。 “曹使君,夫人,若有任何所需,但凭吩咐。”王管事态度恭谨。 “甚好,有劳王管事了。”曹昂放下茶盏,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观管事气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日公务繁忙?” 王管事一愣,没料到这位年轻贵使如此细致,竟关心起自己,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谢使君垂询,小人……实在是家中内子近日感染暑热,呕吐不止,小人心中焦灼,以致……” “暑湿呕吐?”邹缘闻言,眸中顿时泛起关切之色,医者本能启动,“可伴有发热、头痛?胸闷腹胀?舌苔可见厚腻?脉象是否濡数?” 她一连串专业询问,让王管事一时怔住,但见这位使君夫人气质高雅,问询却如此精准在行,连忙恭敬回答: “夫人所问极是!正是发热头痛,胸闷不欲饮食,舌苔厚腻,脉象小人却不甚懂了。城中郎中请了几位,药汤服下不少,总不见断根,反反复复……” 邹缘微蹙秀眉,看向曹昂。 曹昂心中了然,面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原来如此。相逢即是有缘,我家夫人于医道略有心得,尤善调治此类时令之疾。王管事若信得过,便让夫人去为尊眷看一看如何?” 邹缘亦柔声道:“若管事不弃,妾身愿尽力一试。” 王管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朝廷使臣的夫人,身份何等尊贵,竟愿为他那寒微的内子诊病? 他激动得当即就要跪拜:“夫人大恩!小人感激不尽!这边请,这边请!” 曹昂安然受礼,对邹缘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不多时,邹缘返回,面有倦色,但眼神清明。 “如何?”曹昂递上一杯凉茶。 “暑湿挟滞,阻遏中焦。前医方剂过于温燥,反助暑邪。我重新拟了方子,以藿香正气散化裁,佐以清解之品。” 邹缘语气沉静,透着笃信,“依此调理,三两日应可大有起色。”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王管事便激动万分地再次进来,对着邹缘深深一揖到地:“神乎其技!夫人真乃神医!内子服药后不过片刻,已然呕止热退,胸腹舒畅!小人真不知如何报答夫人恩德!” 他再看向邹缘的眼神,已满是敬服与感激。 “管事不必挂怀,医者本分而已。”邹缘温言扶起他。 曹昂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神医夫人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恰在此时,他似不经意般问向一旁侍候的驿馆小吏:“小哥,闻温侯府中新纳一位夫人,姿容绝世,尤擅歌舞,不知今日这接风宴,我等可有眼福,得见天人姿容?” 那小吏左右瞧瞧,压低声音回道:“使君说的必是貂蝉夫人了。唉,怕是难喽。” “哦?此话怎讲?” “唉,”小吏叹了口气,“温侯性子急……貂蝉夫人性子又烈。前些时日不知为何事,言语间冲撞了温侯,受了些斥责。加之侯府中严夫人与曹夫人那边……唉,总之,貂蝉夫人近来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外客了。” 卧槽!吕布你个莽夫!暴殄天物啊!家暴?冷暴力?排挤?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小姐姐正在遭遇职场霸凌! 我这自带的人妻光环岂不是天克这种局面? 他强压下心头如同追星成功般的激动,猛地转向正在细心整理药箱的邹缘,眼睛亮得惊人,“缘缘!” “看来咱们这下邳城之行,比预想的还要精彩万分啊!今晚温侯这顿接风宴,怕是佳肴遍地,美酒醉人,定然风味独特,值得好好品味一番!” 邹缘抬头,对上他闪烁着莫名光彩的眼睛,柔顺地点了点头。 第21章 宴无好宴 酉时将至,暮色渐沉。 曹昂换上一身深青色锦袍,既显身份又不失干练。 邹缘则精心梳妆,一袭水蓝色宫装衬得她清丽出尘,宛如月下仙子。 “子修,”她细心为他整理衣襟,低声叮嘱,“宴无好宴,那吕布反复无常,定要小心应对,切莫逞强。” 曹昂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坏笑道: “怕什么?有我家神医夫人镇场子,他吕布敢掀桌,你就给他扎一剂‘安神散’!吕布不足为虑,就是他身边那个陈宫智计百出,生性多疑……” “陈宫?”邹缘忽然打断,美眸中满是疑惑,“子修何时见过他?怎会连他性情都如此清楚?” 曹昂一怔,书上看过?这一不小心就差点露馅啊。 他随即笑道:“这个嘛……曾听父亲偶尔提及而已。陈宫此人才智过人,却性子执拗偏激。早年曾追随父亲,后因故离去,转投了吕布。父亲提及他时,常叹‘智计有余,而器量不足,惜哉’。” 他心下暗忖:什么器量不足?分明是老爹你杀伐太重,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寒了人心。换作我是陈宫,也得另寻明主。 邹缘恍然:“听你这般说,倒是个厉害人物,可惜了。” “放心,”曹昂眼神微凝,“吕布色厉内荏,陈宫多疑。我只需示弱三分,藏拙五分,剩下两分……留给我家小哭包救场!” 话音未落,驿馆外传来张辽沉稳的声音:“曹公子,时辰已到,请随末将赴宴。” ------?------ 温侯府邸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甫一踏入正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鼓乐笙箫之声不绝于耳。 曹昂的目光瞬间就被主位上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人身高近九尺,巍然端坐却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肩宽背厚,体魄雄健似山岳,一身华贵锦袍被饱满肌肉撑得轮廓分明。 面容英武绝伦,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如峰,单论容貌堪称绝世。 只是那双本该璀璨的眸子却闪烁不定,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却总觉得旁人轻视我”的矛盾气质,硬生生将那份英武折损三分。 这就是三国武力的巅峰? 曹昂内心啧啧称奇:帅则帅矣,就是缺点脑子。 “哈哈哈!曹大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上座!”吕布大笑起身,声若洪钟。 他目光如电,先在曹昂身上一扫,随即落在他身侧的邹缘身上时,瞳孔一缩。 酒至半酣,案上的烤鹿腿仍滋滋冒着热气。 吕布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晃动,看似随意地开口,“贤侄此番代父巡视徐州,想必也带了司空的口信吧?不知曹司空对此地局势,可有什么高见?” 曹昂从容放下酒盏,“温侯明鉴,父亲深谋远虑,向来谋定而后动,岂容小子妄加揣测?昂此番奉令,不过是督查兖徐边境的流民安置、泗水河道疏浚诸般实务。” “前几日听闻温侯特意调派兵马,护送流民归乡安居。父亲若知晓此事,定然更加欣慰,盛赞温侯镇守徐州、保境安民,实乃朝廷柱石,天下楷模!” 这番话果然让吕布眉梢一扬,他哈哈一笑。 “还是贤侄懂我!那些流民若安置不当,迟早生乱。我吕布既守徐州,自然要护得一方百姓周全!” 就在这时,下首一位面容清癯、颔下留着短须的文士忽然放下竹筷。 他看着曹昂,目光如炬,“曹公子过谦了。司空大人雄才大略,麾下谋臣如雨,岂会让公子仅理流民河道之琐务?” “公子既代父巡边,更携神医夫人同行施惠于民,想必对徐州的人心向背、防务虚实,早有观察筹谋,何谈不敢揣测?” 曹昂心中一凛,这定然是吕布麾下第一智囊,陈宫陈公台! 他笑容愈发恳切,“这位想必就是名扬兖徐的陈公台先生?家父在许都时,常言道当年先生辅佐温侯定兖州,步步皆妙算,堪称当世奇才!温侯能得先生倾力辅佐,真如猛虎添翼。” 他忽然挠头,作青涩状:“至于昂年轻识浅,实在惭愧。在先生这般经纬之才面前,岂敢妄谈高见?只盼此行能多聆听先生教诲,回去也好向父亲复命。” 陈宫自是不信这番托辞,欲再追问时,吕布大手一挥,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公台!今日是给贤侄接风,扯这些勾心斗角的琐事作甚!喝酒!” 他转而面向曹昂,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贤侄,前些时日袁公路那厮竟遣使来,欲与我结盟共抗你父亲,被我当场骂了回去!” “哼,我吕布行事,光明磊落!岂会与那等僭越称帝的无耻小人同流合污?” 说罢,吕布得意地拍了拍胸膛,身旁陈宫眉头紧蹙。 曹昂立即举杯相迎:“温侯深明大义!拒袁术于国门之外,实乃朝廷之幸!昂佩服!敬温侯一杯!” “好!痛快!”吕布仰头畅饮。 乐声暂歇,席间气氛微显沉闷。 吕布似乎觉得歌舞单调,环顾四周,目光在女宾席逡巡片刻,忽然对身旁的严氏道: “夫人,今日曹公子大驾光临,席间岂可无绝色助兴?秀娘近日可好?请她出来一见,也让曹公子见识见识我徐州佳丽的风采。” 严氏脸色微僵,似有不郁之色,但仍低声吩咐了侍女几句。 曹昂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绝色?佳丽?……貂蝉要登场了? 他下意识朝厅口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衣裙、身材火辣无比的年轻美人,在侍女引导下怯生生步入厅中。 她容貌极美,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眉宇间一缕淡淡忧郁更添风韵,行动间如弱柳扶风。 曹昂眼睛都看直了!这……人间绝色啊! 系统!系统!系统!这是貂蝉?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识别目标:杜秀娘(秦宜禄之妻)。】 杜秀娘?秦宜禄的老婆?曹昂一愣,这吕布唱的哪出? 这也是极品啊,攻略目标为什么不能是她?人妻属性完全契合啊!攻略这个我真心可以接受的! 【宿主请自重。貂蝉为当前唯一指定目标。请宿主专注任务,勿生杂念。】 曹昂悻悻然收回目光,脑中却灵光一闪: 杜夫人……杜夫人……想起来了! 这杜夫人嫁给秦宜禄后,生有一子秦朗。 此女妩媚天成,身段玲珑有致,竟让武圣关云长都为之倾心。 历史上吕布困守下邳时,关羽曾数次向曹操恳求,城破之后愿得杜夫人。 便宜老爹起初应允,奈何关羽再三提及,反引起曹操好奇。 城破后曹操亲往一见,顿时惊为天人,当即纳为己有,完美诠释了“汝妻子吾养之”的曹氏家风。 老曹啊老曹,你这未来媳妇确实带劲……咳咳,罪过罪过。 他这边心潮澎湃,杜夫人已盈盈下拜,声音柔婉:“民妇杜氏,见过温侯,见过曹公子。” 语毕便怯生生侍立一旁,低垂螓首,不敢直视。 吕布对她这般模样似乎颇为受用,哈哈一笑:“夫人不必多礼。曹公子,此乃我部将秦宜禄之妻。宜禄外出公干,特嘱我多加照拂其家眷。你看如何?” 绝了!原来“老公外出公干,上司照顾媳妇”的戏码,汉朝就已如此娴熟? 曹昂心下无语,面上却是一片澄澈:“秦将军好福气。杜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杜夫人飞快地抬眼瞥了曹昂一眼,屈膝一礼,迅速退至严氏身后。 第22章 绝代佳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哈哈哈,曹家小子,今日便让你再开开眼!” 吕布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得意。 话音未落,花厅入口的纱帘被两名侍女轻轻掀起。 乐声忽变,转为空灵悠远。 厅内光线暗下,数盏琉璃宫灯点亮,柔和光线洒向厅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 一道绝美的身影,在素衣舞姬簇拥下,款款步入厅中。 她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纱衣,衣袂飘飘,似不染凡尘。 身姿纤细玲珑,却又柔若无骨。 脸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波流转,清澈如秋水寒潭,却又深邃得仿佛蕴藏着万古星辰。 顾盼之间,无需言语,便已诉尽了千种风情,万般哀愁。 纵然有薄纱覆面,那惊心动魄的美,依旧穿透薄纱,直击灵魂! 闭月之姿,倾国之色! 曹昂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她! 貂蝉! 【历史长河里,王侯将相无数,如此佳丽,四人而已。 三国英雄辈出,貂蝉却是唯一。 如项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美人之颜值,亦如是。】 系统发出惊叹。 曹昂愕然:卧槽!你抢我台词? 系统你个老色批,连你都hold不住,不应该啊。 【hold不住的不应该是你吗?擦擦口水吧少年?!】 ……” 厅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貂蝉对着主位的吕布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到极致,却似乎带着疏离。 随即,她缓缓抬手,摆出一个起手式。 丝竹声再起,悠扬婉转。 她动了。 如弱柳扶风,似流云回雪。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举手投足间,衣袖翻飞,裙裾翩跹。 那舞姿仿佛不是人间所有,而是来自九霄云外的仙阙。 曹昂看得如痴如醉,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一舞毕。 “好!跳得好!”吕布的喝彩声打破寂静,他看得津津有味,对曹昂的失态浑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 他大手一挥:“貂蝉,别愣着!曹公子远道而来,给他敬杯酒!让公子好好看看!” 貂蝉身形一僵,低垂着眼帘,莲步轻移,捧起酒壶,向曹昂走来。 姿态恭顺,却毫无生气。 她走到曹昂案前,执壶斟酒。 “曹公子,请。”声音清泠。 “多谢夫人。”曹昂连忙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酒杯上,并未直视她。 “夫人舞姿绝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今日得见,实乃曹昂三生有幸。方才听曲,似是《清商》旧乐,却融入了西域胡旋的转调,夫人能将其演绎得如此出尘,实在令人叹服。只是劳动夫人亲自斟酒,昂愧不敢当,辛苦夫人了。” 在这府里,谁会关心她是否辛苦?又会有谁如此精准地道破她曲中精妙? 她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迅速稳住,低低应了声:“公子竟精通音律?” 曹昂微微一笑,从容道:“略知一二。家父雅好诗乐,府中常聚文人墨客,昂耳濡目染,仅得皮毛而已。” 貂蝉眼睫轻颤,退回时,她忍不住又多看了曹昂一眼。 恰此时,严夫人掩唇咳嗽,脸色苍白。 附近一位官员家眷低语:“唉,严夫人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季节交替就犯,名医都看遍了……” 邹缘适时流露出关切,对严夫人方向欠身:“妾身略通岐黄。观夫人气色,似有心脉郁阻、遇寒则凝之象。若夫人不弃,妾身或可献上一道温养心脉的方子,或可缓解一二?” 吕布闻言,目光突然转向,黏在邹缘水蓝色的宫装上,嘴角勾起抹戏谑的笑:“哟,曹公子这夫人,看着倒是娇俏得很,莫不是之前在宛城,你爹为了她连心腹大将典韦都折了,硬抢到手的邹氏?怎么倒让你纳为妾了?” 他说着,眼神又往邹缘身上扫,仿佛在评估这美人值不值。 这话一出口,邹缘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清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曹昂心头“噌”地冒起火。 “温侯,此言差矣!” 他一步踏前,将邹缘完全护在身后。 “内子邹氏,乃南阳邹氏嫡女,知书达理,更精通医道。内子于我,是患难与共的贤内助,非为妾室,乃我曹昂认定的妻子!请温侯慎言!” 他目光如炬,盯着吕布,“宛城之事,乃张绣反复,突生叛乱,家父与昂皆险遭不测,典韦将军忠勇护主,慷慨赴义,此乃国士之殇。温侯乃当世英雄,何以不敬国士,反而轻信市井流言,竟将忠烈之死与一女子牵连?!” 厅内鸦雀无声。 邹缘仰头望着曹昂挺拔的背影,眼中泪光闪烁。 张辽见状,立刻起身举杯打圆场:“哈哈,曹公子息怒,温侯不过是酒后戏言,当不得真!曹公子夫妇情深义重,辽敬你们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吕布没料到曹昂反应如此激烈,他“哈”了一声,挑眉道:“哦?这么说,曹小夫人还真通晓医术?”说完举杯饮酒,目光却不再看邹缘。 陈宫捋须接口道:“老夫久闻南阳邹氏旁支有秘传养生之术,莫非夫人便是……?” 邹缘心中微凛,从容道:“陈先生过誉,乡野小技,不敢当秘传。” 不远处的貂蝉静静地看着,望着曹昂护在邹缘身前的背影。 同样是英雄爱美人,这位曹公子,倒比温侯多了几分真心护持的模样。 宴会气氛重新活跃。 曹昂趁机主动向张辽和高顺敬酒。 他走到张辽案前,态度诚恳:“谢张将军仗义执言!昂敬将军一杯,聊表敬意!” 张辽举杯回礼:“公子客气了。” 曹昂又转向一旁坐姿如松的高顺,郑重道:“这位想必就是高顺将军?陷阵营之名,如雷贯耳!闻将军治军严明,麾下将士无不以一当十,乃天下强兵!昂素来敬佩治军有方的真豪杰,敬将军!” 高顺性格刚直,见曹昂言语真诚,也举杯示意,一饮而尽,沉声道:“公子谬赞。分内之事耳。” 曲终人散,曹昂带着邹缘告退。 宴后,曹昂不动声色地遣人以邹缘的名义给严夫人送去了精心调制的养心药方。 又暗中使人备好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玉簪,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予貂蝉夫人,言明是酬谢其献舞之劳,并附上一句:“夫人风姿,清绝独立,望自珍重。” 回到驿馆,门刚关上,邹缘就扑进曹昂怀里,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子修……方才……谢谢你。”她声音哽咽。 曹昂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傻缘缘,你是我妻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那吕布口无遮拦,以后他再敢胡说,我就不是怼他那么简单了!” 邹缘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蹭了蹭。 随即又想起什么,小手在他腰间一拧,醋意满满:“老实交代!看貂蝉跳舞时,眼睛都直了!她是不是美得让你魂都没了?” 曹昂吃痛,夸张地“嘶”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嘿嘿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再美还是比我家小哭包差那么一点点。” 他马上转移话题:“更重要的是,我家神医夫人出手,神来之笔!严氏那病,迟早还会找你!到时候……” 他凑到邹缘耳边,“打入内部,接近目标,套取情报……这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邹缘被他弄得耳朵痒,又听要套情报,没好气地瞪他:“哼!也就是为了你的‘救命良药’!” 她凑近,盯着曹昂的眼睛,狡黠地警告:“我帮你接近她可以,但你记住!下次别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要不,我就……哼哼!” “哎哟!谋杀亲夫啊!”曹昂怪叫一声,抓住她作妖的手。 第23章 月下邀约 数日后,黄昏,驿馆内烛火初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细的叩门声。 “曹公子,温侯府送来的,貂蝉夫人亲手备的谢礼,还附了张字条。” 字条以绢布写成,墨迹清雅秀丽:“前蒙厚赠,玉簪华美,更感公子‘清绝独立’之誉,妾身愧不敢当。近日偶得古曲残谱,抚琴试弦时,总觉宫商暗哑,欠了几分意境。素闻公子深谙音律,心下仰慕。若蒙不弃,敢请戌时于城外桃院一叙。 ——貂蝉 谨上” 曹昂执绢细读,心头一喜。 这么快便有了回音? 他脑中不由浮现宴席上自己那番表现:从容应对,言谈得体,看舞时专注而不失礼数,维护邹缘时不卑不亢…… 他忍不住唇角微扬。 这精心包装的‘忧郁贵公子兼文艺知音’人设居然这么立竿见影?可以啊曹子修! 貂蝉的邀约却并未设在吕布府中,而是选在城外一处幽静小院,还特意注明“院内有三株老桃树,很好认”。 “啧,这是要私下相会的节奏?” 曹昂特意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毕竟是去见那位号称“闭月”的绝世美人。 出门前,邹缘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从里间走出。 “天凉,先把这个喝了。” 她将碗递到他面前,“暖肚子的,免得一会儿饮酒伤了肠胃。” 曹昂接过碗仰头便灌。 微苦的汤药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化作一团暖意,他咂了咂嘴:“果然暖胃,还是我家小哭包最贴心!” 说罢抓过她的手亲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去。 ------?------ 戌时,曹昂准时寻至那处僻静桃林小院。 竹篱疏落,门扉虚掩。 他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幽兰混合着女子脂粉的甜香悄然袭来,沁入心脾,令人心神摇曳。 院内,月华如水银泻地,悄然漫过青石小径,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柔光中央,貂蝉正在月下独坐。 她仿佛月夜凝成的精魄,一身浅粉罗裙被月光洗得近乎素白。 云鬓松绾,仅斜插一枚素银簪子,几缕墨色青丝不受拘束地垂落颈侧,在颊边微微拂动。 听得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眼尾微弯,眸中流转着似有若无的媚意,既清且妖。 “曹公子倒是准时。”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像宴席上的清泠,反而带了一丝慵懒,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曹昂一时竟忘了呼吸。 【能不能有点出息,真丢男人的脸。】系统音响起,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要你管。”曹昂强行拉回险些出窍的灵魂。 “夫人等候多时了?”曹昂上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领口。 罗裙领口微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他心里暗叹:这纯天然的美貌,比短视频里开十级美颜的网红强十倍百倍不止,古代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刚温好酒。”貂蝉侧身引他入内,裙摆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小腿,柔软如云。 曹昂心头荡漾。 如此极品,若不把握机会,岂不辜负了这天赐良机? 院内石桌上置着一架楠木琴,旁设两只描金酒杯,杯沿还沾着些许胭脂色,似是她方才试酒所留。 “公子请坐,容妾身将琴取来,此琴乃妾身从娘家带来,音色比府中的更佳。” 曹昂才落座,便见貂蝉抱着琴走来。 罗裙顺势滑落少许,露出一小截后腰,肌肤白皙耀眼。 他急忙移开视线,假意观赏桃树,心中却蹦出“蚂蚁腰”三字: “这腰也太绝了,若是揽入怀中……” “公子在看什么?”貂蝉轻笑一声,放好琴,顺势坐在他身旁,香肩几乎与他相贴。 她执壶斟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此酒是妾身之前所酿桃花酿,添了冰糖,公子尝尝?” 玛瑙杯递至面前,曹昂接过,见她指甲修剪得圆润粉嫩,轻轻搭在杯沿。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暖入心,正欲赞“好酒”, 却听貂蝉柔声道:“公子觉得……此处如何?” “甚好,清静雅致,远胜温侯府。” 曹昂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火映照着她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唇瓣被酒液浸得嫣红,似熟透的樱桃。 “只是夫人胆识过人,不怕被温侯知晓?” 貂蝉低笑,声软如棉。 “温侯近日忙于与公台议事,无暇顾及妾身,况且……” 她向他凑近几分,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他耳畔, “妾只想寻个能安心说话的人,公子既懂音律,妾新练了支《凤求凰》,只敢在此弹与公子听。” 曹昂内心狂喜:“《凤求凰》?这简直是明示啊!大事可成矣。” 他正欲接话,貂蝉已抬手拨动琴弦。 初时琴音轻柔,似桃花落水,渐渐缠绵悱恻,竟透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意境。 曹昂听得入神。 忽觉肩头一沉,貂蝉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柔荑轻搭他的肩,罗裙下摆拂过他的膝头。 “公子细听这一段,”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是否像极了……有人愿将真心掏予你看?” 曹昂浑身一热,正欲反手将她揽入怀中。 却觉貂蝉的手顺势下滑,指尖掠过他腰间的双鱼佩。 不对!这触感不对!非玉的温润,而是金属的冰凉! “夫人这是……”他刚要回头,貂蝉骤然发力,欲将他推向身后的桃树! 曹昂本能侧身闪避,只听“咔嗒”轻响,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疾射而出,闪着幽蓝寒光,竟是淬毒暗器! “你!”曹昂惊退一步,锦袍被划开一道裂口。 未及反应,貂蝉已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窄薄,冷光凛冽。 “曹贼之子,受死吧!”貂蝉眼中媚态尽褪,只剩冰冷厉色,短刃直刺他心口, “你父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忠良、祸乱汉室,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卧槽!玩这么大?” 曹昂仓促间拔剑格挡,刃剑相击,火星迸溅。 “我爹造的孽,与我何干!” “曹家皆是一丘之貉!” 貂蝉剑法竟非女子纤弱路数,带着军中迅捷之风,招招直逼要害, “今日不除你,他日你必继承父志,为祸更甚!” 曹昂边挡边退,又气又笑。 这“美人计”还没完了?王允利用你对付董卓、吕布也就罢了,我一年轻小伙,无权无势,也值得你再用一次? 缠斗间,貂蝉突然撩起罗裙,足尖绷直如刃,一记凌厉的高踢直扫曹昂面门! 裙风猎猎! 身手着实了得。 这一脚若中,非死即伤。 幸而曹昂底子扎实,旧伤也已痊愈。 千钧一发之际辗转腾挪,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不经意间,貂蝉裙下粉色衬裤与修长玉腿,一览无遗。 曹昂一时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 貂蝉却面露惊诧! 她在等,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毒性发作。 “牵机散”之毒,纵是吕布在此,也撑不过一炷香。 曹昂猛然惊醒, 方才那杯桃花酿定然有诈! 他倏地想起出门前邹缘那碗“暖胃汤”。 卧槽!缘缘哪是怕他闹肚子,分明是提前给他服了解毒良药! 小哭包,我爱死你了!!! “再来!”貂蝉回神,厉声再攻。 毒未生效,曹昂身手又远超预期,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可如何是好?! 曹昂避开攻势,瞅准时机,反扣住她的双手! 女子力气终究不敌男子。 貂蝉媚眼如丝,抬头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旋即秀发一甩! 毒针!又是毒针! 第24章 闭月之姿 “卧槽!” 电光火石之间,曹昂手上猛一用劲,将她推了出去。 自己连退三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曹昂警惕地看着她,这貂蝉手段百出,比想象中的更致命。 他环视一周,没有外援,她再厉害,也是个女子而已。 带刺的玫瑰?那今天就摘了她! 曹昂的征服欲望已被激起。 性感、危险、强大、神秘, 顶着三国第一美人的名头, 看这身手恐怕还兼职女特工! 每一个点都精准踩中我老曹家的审美! 就是不知道她究竟为谁卖命。 我这系统加持还没开过刃的“新武器”, 岂不是正好拿来试试锋芒? 小哭包天天练那劳什子秘术, 看得见吃不着,憋得我够呛。 曹昂决心已定,我今天不仅要用武力击败她,还要用另一种方式,再击败她一次! 或者很多次!更多次!无数次! 下定决心后,曹昂笑着说:美人想要杀我,怕也没那么简单吧? 听说你在温侯府里,跟吕布的正妻和次妻不和? 我还以为是她们欺负你,正想替你出头呢。 其实是你欺负她们,对不对? 貂蝉美眸里,笑意更浓。 “曹公子,倒真是个妙人儿~妾身倒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巧了不是?”曹昂笑嘻嘻凑近半步,“我也舍不得杀你,你可是我的救命丹。杀了你,我找谁续命去?” 他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良辰美景,打打杀杀多扫兴?不如放下武器,咱们深入交流交流?” 貂蝉一声嗤笑,媚眼如丝:“没想到曹贼的儿子,不仅油嘴滑舌,胆子也挺肥……” 话音未落,貂蝉腕间猛地一翻,袖中竟又弹出三枚毒针! 曹昂侧身闪避的同时如猎豹般欺近,将她狠狠壁咚在树干上! 大手铁钳般扣住她手腕,短刃“当啷”落地。 “还来?”没等她挣扎,曹昂已利落地反剪她双手按在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揽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指尖触到罗裙下紧实的腰线,竟比他想象中更软,又带着点习武女子的韧劲。 他故意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唇凑到她耳边,“夫人藏的暗器真不少啊。” 貂蝉又惊又怒,挣扎间竟仰头去咬簪子! 曹昂的手已先一步按住她的后脑,指腹蹭过她垂落的碎发,带着点灼热:“别动,再动,这簪子要是划到你这张俏脸,我可要心疼的~” 貂蝉的后背抵着树干,裙摆被树杈勾住,露出一小截莹白的小腿。 “放开我!”她仰头怒视,眸中燃着火,更添艳色。 曹昂却笑得更痞,目光落在她被酒气熏得泛红的唇上。 “放开你?再让你拿毒针射我、用银簪扎我?夫人这脾气真烈。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往下滑了滑,“烈点才有意思,我就喜欢难驯的。” “曹公子,你弄疼人家了嘛!” 貂蝉忽然声线一转,娇柔似水,眼中雾气蒙蒙。 这招以柔克刚,她向来百试百灵。 曹昂一愣,随即乐了:“夫人果然识时务!” “既然这么聪明,那应该猜到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了吧?” 貂蝉乖巧的点了点头,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曹昂再不客气,笑着开始解除她的武装。 一件、一件、再一件......再无遮挡。 曹昂正欲赞一句“月下美人相映成趣”,可一抬眼—— 哎?刚才还明晃晃挂在那儿的月亮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 新武器首战,必须打出威风! 一而再,再而三,三不竭...... .................... 良久。 曹昂捡过地上的衣衫,递给她。 抬起她的下巴,”四大美人....闭月貂蝉,果然三国无双。” 貂蝉似乎还没有从刚才半个多时辰的迷离中清醒过来,大脑空白。 面对他的赞叹,居然充耳不闻。 只是痴痴的看着曹昂,眼中异彩连连。 昔日委身董卓,只是为了义父王允,为了大汉江山,可那老肥猪只会令她恶心。 后来跟随吕布,不过是虚与委蛇,因为还不到功成身退的时候。 吕布吕奉先,到了晚上,还真是奉先,先的有点过分。 她何曾像今天现在这样幸福过? 她突然红唇一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蹲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天将破晓。 曹昂整理好衣服,“我得先回驿馆了,小哭包还在家等我。夫人请便?还是需要我送你回温侯府?” 貂蝉媚眼如丝,指头轻点他的胸膛。 “曹公子真是无情,占完便宜就甩手走人?” 曹昂佯装瞪了她一下,“肚子饿了不行吗?折腾半宿,你肚子不饿?” 貂蝉撇撇嘴:“不饿,你这么快就饿了?” 然后起身帮曹昂整理衣服。 她趁机问道:“昨晚你喝酒为何没倒?“ 曹昂大笑:“我就喝了一杯而已,为何要倒?” 貂蝉脸色红云再起:“那我下次还请你喝酒,你还会来吗?” 曹昂:“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夫人有约,昂随叫随到。” 顿了顿,他捏捏她鼻尖,又说“少动点歪脑筋,可好?” 说完,曹昂推门而出。 他瞄了下系统里与貂蝉的倾心度, 【30%】?不够,远远不够。 院中,貂蝉呆立良久。 晨风微凉,心却滚烫。 四大美人?三国无双?哪四大?哪三国?” 她抬眼望天,软手软脚,几乎是扶着墙壁才回到房中,久久无法回神。 ------?------ 回到驿馆时,就见廊下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散,邹缘的睫毛上沾着薄雾,眼睛红红的。 “你可算回来了!”邹缘见他身影,快步上前,还有点没藏住的委屈, “一晚上没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我被貂蝉那小美人拐跑了?” 曹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心里莫名有点愧疚。 【宿主,现在知道愧疚了?昨晚抱着人家猛攻的时候想啥呢?】系统的嘲讽音准时上线。 “闭嘴!我老婆都没说啥。”曹昂在心里没好气地怼回去。 他接过那碗粥,低头闻了闻,是小米粥混着红枣的甜香,还是温的。 显然是邹缘怕他回来饿,反复热了好几回。 邹缘把披风往他肩上又拢了拢:“早上风大,别着凉了。你昨晚......”她顿了顿,没再说话。 曹昂看懂了她眼里的询问,伸手揽她进怀里,“昨晚算有点收获,但还不够.... 邹缘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就知道你没干好事!不过……” 她抬头看他,眼神狡黠,“那碗‘暖胃汤’管用吧?我加了两倍的‘清心解毒散’!若是寻常毒药,十二时辰内可保你脉象平稳;就算她用的是‘牵机散’那般霸道的剧毒,两个时辰内,也休想伤你分毫!” 曹昂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口:“小哭包怎么这么厉害?你何时变得这般机警?” 邹缘霞飞双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日宴上,我瞧那貂蝉斟酒时指甲缝里藏了点常人不易察觉的莹蓝色泽,便知她绝非寻常女子。 曹昂摸了摸她微凉的小脸,“真是我的小诸葛!现在都会未卜先知了!” “诸葛又是谁?”邹缘推开他,脸上带着点羞恼。 曹昂一怔,知道她会错意了,笑道:“诸葛是过几年出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邹缘转身从门后拿起个烫金请柬,递到曹昂面前,“温侯府的管家一早送来的,说请你今晚去府中议事。” 又来?......能碰到她吗? 第25章 吕家有女初长成 曹昂接过那烫金请柬。 吕布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我这曹操的大公子,带着个医术通神还贼漂亮的小媳妇,千里迢迢从许都跑这下邳来,就为了巡个边?瞅瞅流民?鬼才信!糊弄鬼呢! 曹昂将请柬合上,对邹缘笑道:“看来,这顿酒是躲不掉了。也好,顺便看看能不能再碰到我那续命小药丸。” 邹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小心点,找机会一定要狠狠出口恶气!”吕布那日席间的羞辱,她可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她忽然蛾眉轻蹙,忧色更重:“子修,我总觉得心神不宁。那吕布看似粗豪,实则心思难测,陈宫更是智计深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昂冷笑一声,“他摆他的鸿门宴,我唱我的将相和。看谁先绷不住。” ------?------ 温侯府,灯火依旧,丝竹如常。 吕布高踞主位,玄甲已卸,只着一身锦袍,更显魁梧。 陈宫坐在下首,老神在在,余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曹昂。 高顺坐姿如松,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张辽按刀而立,神情与高顺如出一辙,眼神带着点审视。 曹昂慢悠悠啜了口酒,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厅内,尤其是吕布身侧那些空着的席位。 奇怪……她竟不在? 一丝失落掠过心头,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下那点期待。 几杯黄汤下肚,宴席间暗流涌动。 没等吕布发话,陈宫忽然撂下竹箸,率先开口, “听闻曹公子曾往小沛一行?不知对那位客居的刘玄德,观感如何?” 他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哦,公子莫要误会,只是玄德公客居徐州,温侯一向待其亲厚,故而关心一二。” 曹昂放下酒盏,神色坦然,“确有此事。昂奉旨巡边,安抚流民,小沛亦是必经之地。既过其地,于情于理,都该拜会一下这位海内闻名的刘皇叔。” 吕布闻言,轻哼一声,目光瞥来。 曹昂恍若未觉,继续从容道:“玄德公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此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待人接物,温厚谦和,颇有长者之风。关、张二位将军亦是豪气干云,皆万人敌,对玄德公更是忠心耿耿,令人钦佩。” 旋即话锋微转,“只是小沛地小民贫,资源匮乏。听闻玄德公虽广施仁政,爱惜民力,但数千兵马驻扎,粮草军械耗用甚巨,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玄德公虽安之若素,然其麾下文武,难免有为前程忧虑者。” 这番话,既肯定了刘备的为人与实力,又点出了他的窘境与压力,听起来客观中肯,毫无挑拨之意,却悄然在吕布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曹昂顿了顿,笑容真诚,状似随意地问道:“咦?今日怎不见貂蝉夫人?昂还想着,今日若能再闻夫人仙音,实乃一大幸事。” 吕布闻言,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哦,貂蝉啊!昨夜不知怎地感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就头重脚轻,身子不适,在房中歇着呢。” 曹昂愕然,学武的人,应不至如此吧? 嘴上却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还请温侯代昂向夫人问好,愿夫人早日康复。” 陈宫目光微闪,追问道:“哦?那以公子之见,玄德公未来当作何打算?是会安于现状,还是会另谋出路?” 曹昂心中冷笑,面上装出沉吟未定的神情:“公台先生此问,实难回答。玄德公乃汉室宗亲,胸怀匡扶之志,天下人皆知。其志向来非小沛一隅可限。然其为人重情重义,温侯当日收留之情,想必玄德公始终铭记于心。” 他再次捧了吕布一下,暗示刘备可能因人情而暂时蛰伏。 “至于未来……”曹昂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模糊道,“昂乃外人,岂敢妄揣英雄之心?或许静待天时,或许另有机缘。但无论如何,玄德公非常人,其麾下关、张更是世之虎将,无论去向何方,都必将在天下掀起一番风浪。这一点,温侯与公台先生,当比昂更为了解。”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看似谦虚,实则加剧了对方的猜疑。 吕布听完,手中酒盏顿在案上,粗声道:“刘备此人,确是能收买人心!不过……”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眼神闪烁地扫了陈宫一眼。 陈宫则深深看了曹昂一眼,不再追问,只是举杯示意:“公子见解独到,宫受教了。喝酒。” 曹昂这番应对,老练得不像个年轻人,让他心中警惕更甚。 高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公子所言不差,刘备确非池中之物。然其若久居小沛,于我徐州而言,如芒在背。其人若安分守己,则耗我粮秣;若心生异志,则顷刻可成肘腋之患。主公,不可不早做决断,或彻底收服,或果断驱离,优柔寡断,反受其乱。” 张辽亦沉声接口,目光锐利:“高将军所言极是。刘备,虽暂如疥癣之疾,然有关张万人敌为辅,若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公子既言曹司空亦对其心存忌惮,何不借此良机,你我两家携手,以雷霆之势共剿之?既可为主公除去一患,亦可向司空示好,岂非两全其美?” 曹昂心中暗赞二人果然眼光毒辣,直指要害,但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那称病不出的人儿身上。 他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叹道:“两位将军深谋远虑,昂佩服。然则,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玄德公素有仁德之名,乃汉室宗亲,无端讨伐,恐失天下人望,予人口实。家父之意,亦是静观其变,后发制人。况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吕布,语气格外诚恳:“温侯雄踞徐州,威名赫赫,天下谁不敬仰?那刘玄德即便真有几分心思,在温侯虎威之下,又焉敢轻举妄动?昂此番前来,亦代家父传达诚意,愿与温侯共保徐州安宁。但主动兴兵之事,干系重大,昂不敢妄言,还需温侯与家父从容计议。” 宴饮至中途,曹昂借口更衣,暂离席间。 在侍从引领下穿过廊庑,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灯火阑珊的内苑方向。 不知那位月下佳人,今宵何在? 曹昂正在回廊下四处张望。 忽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侧袭来! 曹昂下意识侧身闪避,只见一杆木制长枪的枪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襟。 持枪者是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火红的劲装,勾勒出已然玲珑有致的身段。 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眉眼间竟与吕布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添几分少女的娇艳。 “你就是曹操的儿子?”少女的声音清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反应倒是还行,我一下没戳中!”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姑娘的脾气和这身打扮……他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系统,这是吕布之女吕玲绮?也是我后续的攻略目标?”他在心中默问。 【检测到重要人物:吕玲绮,吕布与严氏之女。宿主,请注意您的言行。目标未达成年标准,且此行为存在伦理风险(注:其名义上的母亲为您当前攻略对象貂蝉)。本系统不建议……】 打住打住!曹昂立刻在心中反驳,“什么危险?什么有悖人伦?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婚配!你看这身段,这气势,哪点像未成年?再说貂蝉跟她有半文钱血缘关系吗?你管得还挺宽!” 【……宿主高兴就好。】系统无语,最终丢下一句不置可否的回应。 曹昂收回心神,看向眼前这朵带刺的小火苗,露出一个笑容:“在下正是曹昂。姑娘想必就是温侯的千金,果然虎父无犬女,这一枪……颇有温侯之风。” 吕玲绮哼了一声,收回木枪,扛在肩上,“哼,算你有点眼光。我爹夸你来着,说你比你那个奸雄老爹会说话。不过我娘说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小白脸!” 曹昂眉头一挑,“温侯谬赞,昂愧不敢当。至于严夫人,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吕小姐的武艺,倒是让昂大开眼界。改日若有闲暇,或许可以切磋一二?” “就你?”吕玲绮上下扫了他一眼,撇撇嘴,“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我几枪?不过你要是真想找打,本小姐随时奉陪!”她说完,扛着木枪,转身走了。 曹昂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第26章 刺客徐他 酒意微散,曹昂回到席间时,却见场中气氛愈发炽烈,竟又设下了比试的场子。 场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形异常魁梧、环眼圆睁的黑脸巨汉。 此人身形宛如铁塔,肌肉贲张,眼神睥睨间满是挑衅,活脱脱像是现代健身房里那些自诩天下第一、看谁都不顺眼的“肌霸男”。 曹昂脑中听风卫的零碎信息飞快拼凑,迅速给此人贴上了标签:“郝萌,吕布麾下健将,力量型选手,性情暴躁易怒。” 卧槽!这块头叫好萌?实在是看不出来啊。 看见曹昂回来,吕布大手一挥,提出了切磋助兴的提议。 陈宫也抚须一笑,目光转向曹昂,暗藏机锋:“素闻曹公子在宛城之战中勇武非凡,有名将之风。今日恰逢其会,何不借此良机,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公子家传的槊法?” 他稍作停顿,又似不经意地添了一把火,“当然,若公子今日不便,或觉槊棒沉重,倒也无妨。” 曹昂心里暗骂:他喵的!果然宴无好宴!刚灌完一肚子黄汤,转头就要拎槊干架?吕布你这老小子是真心黑啊,劝酒文化糟粕没学全,倒是把‘酒后运动’这一套给玩明白了是吧? 陈宫这老狐狸,笑眯眯地就把人往火上架! 一股憋闷直冲脑门,混着酒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吕布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抬手指向席下:“既是要助兴,郝萌!你便去陪曹贤侄练练手!” 他随即侧过身,摆了摆手,嘴角咧开,“贤侄莫怕,某这麾下莽夫,手底下有点轻重,呵呵……莫要失了分寸!” ‘莫失了分寸’?翻译过来不就是‘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 好家伙,跟现代老板的‘随便聊聊’和‘不用加班’真是古今通行的黑话啊。 场中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曹昂脑中飞速盘算:硬刚?自己这身子骨才将养好,对面是个能使重槊的猛人,绝对血亏! 认怂?更不行!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曹操的威名,是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勇武孝子”人设。 不仅在宛城拼死拼活挣的那点勇名白给,后续争霸天下的宏图大业也全得泡汤! 曹昂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风卫搜集的关于吕布麾下诸将的情报,在脑海里来回闪过。 “郝萌虽勇猛,左膝有旧伤,乃早年追随吕布征战时落下的病根,经常复发,影响行动。” 破绽在此! 电光火石间,曹昂眼中寒芒骤亮如电! 几乎同时,郝萌的重槊挟着裂风之势,轰然劈落! 高台上,吕布嘴角噙着一丝漠然冷笑,张辽眉头紧锁,高顺眼神专注如磐石,皆以为胜负已分。 下一瞬—— 曹昂动了! 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一个极致精准的侧滑步,重槊的罡风擦着衣袂掠过。 就在郝萌全力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曹昂槊尖微颤,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直噬其左膝腘窝!! “呃啊——!!!” 郝萌凄厉至极的惨嚎炸开,左膝剧痛钻心,下盘瞬间崩溃,轰然跪砸于地,重槊脱手飞出! “郝将军,承让。”曹昂缓缓收槊,昂然站定。 “你这名字,倒是与你这打法截然不同。”他低声补了一句。 全场死寂! 高顺手中酒樽瞬间凝滞, 张辽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主位之上,吕布眼中尽是震惊! “一招…竟真的一招…?!此子…此子……”他自忖纵然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如此摧枯拉朽地瞬秒郝萌! 更令他心惊的是,曹昂竟似乎精准地知道郝萌那不为人知的旧伤所在? 陈宫深深看了曹昂一眼,缓缓道:“曹公子真是……每每出人意料,后生可畏啊。” 吕布猛地回神,干笑两声,语气复杂:“哈哈……好!贤侄果然好身手!机智应变,不愧是将门虎子!郝萌,回来吧!” 经此一闹,宴会气氛诡异,很快便草草收场。 离去时,张辽亲自送曹昂出府。 一路无言,直至府门,张辽忽然郑重抱拳,低声道:“公子今日,真令辽刮目相看。” 曹昂从容回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文远将军,真正的风浪,恐怕还在后面。昂拭目以待。后会有期。” ------?------ 亥时初至,夜色渐染靡丽。 与温侯府仅一巷之隔的,是“醉仙居”。 “醉仙居”,下邳城最负盛名的酒楼。 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三楼临窗,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面油光、看似已醉意熏熏的汉子,正歪趴在酒案上,含糊不清地哼着俚俗小调。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瞬不瞬地锁住楼下那条僻静的后巷入口。 这是曹昂派出的听风卫,已在此盯守多时。 据在温侯府线人传出的密报,那位倾国倾城的貂蝉夫人,刚已悄然离开了侯府。 果然,不多时,一道倩影自侯府侧门而出,径直闪入了酒楼旁那灯火不及的后巷,迅速隐入市井人流。 不一会,一个浓妆艳抹,身披艳俗纱衣,云鬓微乱的“舞姬”在巷中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尾随后,快步走到醉仙居酒楼后墙一扇窄门前,闪了进去。 二楼雅间。 扣门声起,三声悠长,两声短促。 里面跑堂的声音压低着隐约传出:“大人,您点的舞姬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女子闻言,立刻侧身,如游鱼般迅速滑入门内。 木门随即轻轻合拢。 房内。 一个其貌不扬的刺客,放下手里的酒杯,打量着进来的貂蝉。 此人正是天下闻名的刺客,徐他。 貂蝉敛衽行礼,姿态恭顺:“见过徐剑师。” 徐他问:“事情如何了?” “出了点变故。” “曹昂机警,身手不凡,我低估了他。”貂蝉垂眸。 “低估?”徐他逼近一步,“曹昂宛城救父的勇名已传遍天下,你为何要与他力拼?” “我已先在酒中下毒,不知何故未曾得手。” “此事已刻不容缓。”徐他声音压得极低。 “曹操已成朝廷心腹大患!圣意: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张绣新降复叛,吕布拥兵自重,此二处,便是绞杀曹贼的磨盘! 需让他们与曹操的战火,永无休止!” 貂蝉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骇。 “杀曹昂!”徐他眼中寒光大盛。 “就在吕布的地盘上杀了他!曹操痛失爱子,必倾全力与吕布不死不休!张绣见其主力深陷徐州,必从宛城出兵! 届时,曹操腹背受敌,两线开战,元气大伤!许都压力顿减,陛下才有重掌乾坤之机!” 貂蝉皱眉问道:“徐剑师,曹昂若死于此,曹操固然报复,但吕布兵精粮足,陈宫多智,战事恐迁延日久,生灵涂炭,张绣再出宛城,也未必能成。如此杀伐,真能重创曹操?还是徒增杀孽?” “妇人之仁!”徐他厉声呵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陛下江山,重振汉室,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如汉室可兴,让徐州、南阳成焦土又何足道哉!” 他盯着貂蝉,语气更冷,“务必寻机除掉曹昂,制造吕布所害之假象!若再失手……”他眼里寒芒一掠而过。 貂蝉神情恍惚,低语道:“曹昂此子,绝非我们设想的那般简单……” 徐他冷笑一声:“自然不简单。可你莫忘了,当年董卓权倾朝野,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最终还不是死于你手?” “你的能耐,老夫从无疑虑。” 貂蝉正欲再言。 徐他断然截住话头:“此乃圣命!莫忘了你的身份!莫忘了你的养父王司徒!” “更莫忘了,是谁让你活到今日!” “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心思!” 言毕,徐他突然起身,竟朝着貂蝉深深一揖: “貂蝉,大汉四百年江山气运,系于你一身。” “社稷存亡,天下兴衰,皆在你一念之间!” 第27章 珍惜眼前人 临近端午节。 建安三年的端午节,其实跟先秦和西汉那时候比起来,是有些不同的。 先秦视五月为“恶月”,百姓多以兰汤沐浴、悬挂菖蒲,借草木清芬抵御疫气。 而到了汉末,端午渐与忠烈纪念相系,“投粽祭屈”已成风俗,吴地亦传有纪念伍子胥之说。 百姓用芦叶包裹角黍,不再仅是祭江供品,更成了可填肚子的时令吃食;、 门前挂艾祛邪,也比往昔更显仪节。 许多习俗,正是从这时起,一路沿袭至今。 ------?------ 自那夜小院一别,曹昂便再没见到过貂蝉。 倒是严夫人派人送过一次谢礼,说是心疾缓和许多,多亏了邹缘的方子,言辞颇为客气。 驿馆晨光漫过竹帘时,邹缘正坐在窗下摆弄草木。 案上摊着新采的艾草,她指尖灵巧地将其扎成憨态虎形,旁边瓷碗里盛着雄黄、苍术,正往素布香囊里填。 曹昂刚掀帘进来,就见她鬓边沾了片艾叶,笑着伸手替她拂去:“我家小哭包,连做个艾虎都这么讲究?” 邹缘抬头睨他一眼,指尖划过案上五彩丝线,“你那听风卫有消息说……那貂蝉被吕布禁足了?还挨了打?” 曹昂眉头紧锁:“嗯。严氏不知怎的,听到些风声,在吕布面前告了状,说貂蝉私会外男……吕布那莽夫不问青红皂白,动了手,将她锁在府中。” “她不肯说出你?”邹缘声音有些复杂。 “她若说了,吕布早提着方天画戟打上门了。”曹昂苦笑。 邹缘沉默片刻,“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吕布府上必定大宴宾客……” 曹昂眼睛一亮:“缘缘,你……” “我只是觉得,”邹缘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角黍,“她既然为你受了委屈,你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个虎狼窝里过节。况且,那是你的‘药引’……” 曹昂心中一暖,上前从背后拥住她:“我的小哭包最是心善。” “哼!”邹缘轻挣了一下,拿起绣好的香囊塞进他手里,“少来!我是怕你没了命,往后谁给我撑腰?喏,戴着,里头放了驱虫的青蒿。” 曹昂接过香囊细闻,笑意更深:“有老婆亲手做的香囊,莫说蚊虫,便是吕布亲至,我也敢与他一战。” 邹缘被他说得脸颊泛红,又拿起片芦叶:“别贫嘴,角黍我让驿馆厨房备了粟米和枣泥,你最爱吃的甜口,等会儿煮好给你留着 —— 只是你今日若去温侯府,可别贪杯误事。” 曹昂笑着应下,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 端午当夜,温侯府灯火通明,喧闹非凡。 吕布主动邀曹昂、邹缘及吕虔等赴宴,美其名曰“共度佳节,以示亲厚”。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吕布兴致极高,与张辽、侯成、宋宪等将领畅饮不休。 陈宫与高顺未曾列席,只遣人送了些礼来。 曹昂目光几度扫视厅堂,却始终未见那一抹倾国倾城的身影。 他举杯向吕布,故作随意道:“温侯,貂蝉夫人凤体还未康复?如此佳节,昂还盼再赏夫人仙姿呢。” 吕布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大笑:“贤侄有心了!唉,她身子不争气,前番风寒至今未愈,虚弱见不得风,在房中静养呢!” 曹昂心下了然,仍含笑说:“原来如此,实在遗憾。还请温侯代昂向夫人问安,愿她早日安康。” 宴至酣处,吕布酒兴更浓,频频劝酒。 曹昂来者不拒,与张辽等人杯盏往来。 汉末酒水酿造工艺粗朴,所谓“美酒”实则度数极低、口感浑浊,远不如他正在许都一带推广的“矛五剑”来得清烈。 曹昂心中暗笑,“史书里什么‘千杯不醉’、‘斗酒诗百篇’,估计都是吹出来的。 李白不会也就三瓶啤酒的量吧? 还得尽快将“矛五剑”销来徐州才是。 数巡过后,吕布面红目眩,语无伦次;张辽眼神也已微散。侯成、宋宪等人更是东倒西歪,醉态可掬。 就这? 他见时机成熟,给身旁的邹缘递了个眼色。 邹缘会意,起身走到主位旁,对吕布和一旁的严氏柔声道:“温侯,夫人。前次为夫人诊脉,知您心疾需静养缓调,忌大喜大悲。妾身新配了一副宁神安息的丸药,需即刻服用辅以特定手法推拿方能见效。不如请夫人移步内室,容我为您调理一番。” 吕布早已喝得晕晕乎乎,挥挥手:“去,去!贤侄的夫人医术通神,夫人你便去调理调理!莫要辜负了人家好意!” 严氏点头,在侍女搀扶下起身,对邹缘道:“有劳邹夫人费心了。” 曹昂也装作不胜酒力,扶额道:“温侯海量,昂实难匹敌,可否容昂暂歇片刻?” 吕布自己都快坐不稳了,“贤……贤侄自便!府中客房早已备下……” 曹昂摇摇晃晃离开宴厅。 一出了众人视线,他立刻眼神一清,甩开侍从:“我自去客房歇息即可,不必引路。” 说罢,向偏院潜行而去。 偏院寂冷,唯闻风声过隙。 曹昂悄无声息地摸至房门外,指节轻叩窗棂。 屋内传来一声警惕的低问:“谁?” “是我,曹昂。” 貂蝉急步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你……你怎么敢……” 曹昂推门闪入,将手中角黍递上:“给你带了角黍,粟米枣泥馅的,你尝尝。” 貂蝉一怔,望着那还温热的角黍,一时无言。 她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一身素衣更显单薄憔悴。 曹昂一阵心疼,低声道:“过节了,总该吃点应景的。” 她鼻尖一酸,泪盈于睫。 外间喧闹声声入耳,却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这是这些天来,她听到的第一句问候。 曹昂说:“能陪我说说话吗?” 貂蝉默然颔首:“好。” “你为了大汉江山,付出了一切,可如今,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你。” “实在令人慨叹。” 貂蝉蓦然抬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曹昂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必惊讶。” “世人不知你付出多少,我却明白。” “你以离间计除董卓,然而汉室依旧倾颓难扶。” “自古以来,世人只道男儿烈,谁见娥眉亦豪杰?” 这一言既出,貂蝉再难抑制。 一向坚韧如她,竟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她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这茫茫天下,竟还有人懂她至此。 曹昂缓步靠近,声音轻柔:“我能抱一抱你吗?但你须答应,不能再偷袭我。” 貂蝉投身入怀,泪湿他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抬首,望向曹昂清朗的眉眼。 “为何……未在我最好的年华遇见你?” 曹昂轻笑,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最好的年华,此刻方才开始。” “何须叹往昔?且惜眼前人。” 貂蝉凝眸望他,似乎没有料到他不仅身手不凡,更有如此才情。 她伸手环住曹昂,眼中泪光犹存,却漾开真切情意:“那你可会珍惜眼前之人?” 曹昂笑意温存:“但有所请,无有不从。” 貂蝉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子修……”她轻唤他的字,仰首吻上他的唇。 情至浓时,一切如水到渠成。 …… 良久。 一阵轻捷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伴着少女清亮的呼唤:“小娘!前厅宴散啦,爹爹他们都醉倒啦!我来看你!” 是吕玲绮! 曹昂与貂蝉霎时色变! 曹昂反应迅速,一把揽过散落一旁的衣物,翻身滚入床榻之下,屏息凝神。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吕玲绮红扑扑的脸蛋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小娘!我给你煨了羹汤……” “小娘,你脸色怎这么红?这天气太热了么?”吕玲绮好奇地向内张望。 “没……没事,方才躺得有些发热。”貂蝉侧身掩了掩床帐,接过食盒,“多谢玲绮,这般晚了还惦记着我。”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吕玲绮浑不在意,“爹爹他们还在前厅醉得横七竖八呢,我偷溜出来的。小娘,你身上还疼不疼?”她望着貂蝉,语气不满,“爹爹实在太过了!还有娘亲也真是,动不动就告状!” “你别怕,往后我护着你!等过了这阵,我去求爹爹……”说着便要往榻沿坐来。 “玲绮!”貂蝉心几乎跳出口,急声唤住。 “嗯?”吕玲绮被她吓了一跳,停步回头,“怎么了?” 貂蝉捂着小腹,蹙眉轻吟:“肚子忽然有些痛……想喝些热水。玲绮,能帮我去厨下取碗热水来么?” “哎呀!你等着!我这就去!”她转身便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貂蝉腿一软,跌坐榻边,抚胸喘息不已。 曹昂从床底敏捷跃出,飞快穿好了衣服。 貂蝉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泪痕犹在,笑靥如花。 “你这耗子,躲得倒是快。” “我倒愿是只耗子,”曹朗系紧衣带,无奈一笑,“但眼下必须走了。” 貂蝉颔首,唇边笑意却渐渐淡去。 这乱世中片刻温存,原就不属于她,亦难以久握。 她攥紧衣袖,低声问:“下次……何时再来?” 话音未落,曹昂的身影已没入廊外夜色之中。 第28章 文远之威 温侯府,客房内。 烛火昏黄,邹缘早已回来。 她正坐在榻边,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曹昂推门而入,反手轻轻闩上门。 她松了口气,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缘缘?我的小神医?怎么,等急了?” 他用肩膀蹭了蹭她。 邹缘瞪他一眼,“谁等你了?温侯府的茶好喝得很,我舒服着呢!” 曹昂厚着脸皮挨着她坐下,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圈进怀里,“多亏了我家小哭包调开严氏,此行方能功成圆满,谢谢你。” 邹缘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气呼呼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什么功成圆满?瞧你那得意样!是‘药引’到手了,乐得找不着北了吧?她……她....”她了半天没说出来。 “嘶——轻点轻点!”曹昂夸张地吸了口气,低头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家小哭包是独一无二的!” 【啧啧,真是渣男。】系统鄙夷之声响起。 曹昂自知理亏,选择性地装没听见。 “这里只有一张床,我去跟严夫人说一声,看能不能......”邹缘的声音细若蚊呐。 曹昂这才打量这客房,房间宽敞,陈设雅致。 屋中央那张雕花大床,红绸锦被,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啧,温侯这安排……”曹昂摸了摸下巴,那句“深得我心”差点脱口而出。 “子修!你……你做什么!”曹昂那只不安分的手,已顺着她腰线开始探索。 “做什么?”曹昂低头,“我家小神医妙计助我脱身,为夫这不是正该论功行赏么?” “谁、谁要你赏!”邹缘又羞又急,“你不是刚跟你的药引......哼!你再这样,我就去睡榻上!” 她挣扎得厉害,曹昂那股残留未尽兴的邪火熄了大半。 “行了行了,小哭包,逗你的。瞧把你吓的。” 他抬手,用轻轻擦擦她眼角,动作宠溺又无奈。 “床归你,软和。那破榻硌骨头,我可舍不得硌着你。” 邹缘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泛起酸涩。 “那……那你呢?” “我?自然是为我家小哭包站岗放哨,养精蓄锐,蓄势待发?”他回头朝她挤眉弄眼。 邹缘哭笑不得。 “对了,”曹昂忽然凑近,“你那养生秘术……到底还要温养多久才能入药啊?为夫这身子骨,可是等得花儿都谢了。我可不是张济那等傻帽儿,放着到嘴的长生药光看不吃。要是等到我们大婚之后,你这秘术还没个准信儿……”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意味深长。 “你!……”邹缘羞得跺脚,抓起一个软枕就朝他扔过去,“别再胡说八道!没正经!快歇你的吧!” 曹昂笑着接过软枕,顺势就在罗汉榻上躺倒,舒服地喟叹一声。 邹缘窸窸窣窣地爬上那张大床,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攻略目标貂蝉(任红昌)倾心度大幅提升!当前倾心度:60%!请宿主再接再厉!】 “卧槽!60%?!”曹昂心头狂喜,我这该死的魅力! ------?------ 夜深人静。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一辆马车悄然停下。 吕布的心腹亲卫统领成廉跳下车,整了整衣甲,带着一身酒气,上前重重叩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侍女警惕的声音。 “过节了,奉温侯之命,特来探望杜夫人,并带来赏赐之物!”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这么晚了,夫人身体不适,早已歇下,还请将军……” “哼!啰嗦!”成廉一把推开院门,带着两个同样酒气熏熏的亲兵径直闯了进去,“温侯赏赐,谁敢推拒?闪开!” 杜夫人惊得从榻上站起,脸色煞白,看着闯进来的成廉等人,强自镇定:“成将军,这是何意?深夜擅闯内宅……” 成廉在杜夫人窈窕的身段上狠狠刮过,借着酒劲嘿嘿一笑: “夫人莫惊。温侯记挂夫人独居清冷,特命末将送来锦缎十匹、西域葡萄酒一斛,并嘱咐末将好生‘照看’夫人!” 那“照看”二字咬得极重,充满轻佻。 “你……站住!”杜夫人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将军请自重!我夫君秦宜禄为温侯在外奔波……” “秦宜禄?”成廉嗤笑一声,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他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呢!夫人何必守着个不知死活的人?温侯英雄盖世,对夫人垂青,夫人若从了,日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说着,竟伸手向杜夫人抓去! “放肆!”杜夫人又惊又怒,抄起手边一个瓷瓶就砸了过去。 成廉酒意上涌。“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恼羞成怒,狞笑着扑了上去! “住手——!” 成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张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脚步虚浮,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微红,刚从温侯府出来,酒意未散,本想寻个清静处醒醒酒,却鬼使神差走到这附近。 成廉酒醒了两分,下意识退了一步,但想起自己是奉吕布之命,又壮起胆子: “张……张将军?您喝多了吧?此乃温侯私事,将军还是莫要管闲事,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私事?!”张辽大步踏入院中!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硬生生将瑟瑟发抖的杜夫人护在身后。 他怒目圆睁:“温侯可让你持刀闯入部将内宅,欺凌其妻?!此事若传扬出去,温侯威名何在?三军将士心寒否?!滚——!” 成廉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他自然深知张辽的勇猛和在军中的威望。 “好……好!张将军,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成廉走后,杜夫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张辽心中怒火翻腾。 他沉默片刻,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夫人受惊了。今日之事……辽会禀明温侯,给夫人一个交代。夫人好生歇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第29章 忧思难忘 小沛县衙里,夜色深沉,烛火忽明忽暗。 刘备环视一圈,开口问道:“宪和,吕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简雍往前凑了凑,手指一点:“吕布已经把粮草都往西边大营运了,侯成、宋宪也都到了。虽说他那边天天摆宴喝酒,但底下士兵操练得反而更勤了。照我看,不出一月,必定要动手。” 张飞一听就火了,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碗哐当响:“他娘的!这个三姓家奴!当初要不是大哥收留他,他早饿死路边了!现在反倒要咬我们?” 关羽眯着丹凤眼,“三弟,别急。大哥,小沛城小兵少,就算我和三弟在,也很难长久坚守。现在的关键是得尽快拿个主意。” 他转头看向刘备,“之前曹昂来说的曹操招安那件事,大哥得做个决断了。” 刘备捻着胡须,沉吟道:“曹操答应给我豫州牧、镇东将军,话说得是很好听。但这人心思太深,许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要是去投靠他,就像是鸟儿进了笼子。” 糜竺整理了一下衣袖,平静地说:“主公说得是。但吕布跟豺狼似的,小沛确实顶不住。如今天下大乱,能帮我们抵挡吕布的,也只有曹操了。就算是暂时利用一下,也比困死在这里强。” 简雍连忙接话:“子仲说得对。咱们不如先假装答应,借这个机会去许都暂避风头。等恢复元气了,再做打算。” “要去给曹阿瞒低头?”张飞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像打雷,“我宁愿跟那三姓家奴拼个你死我活!” 关羽按住张飞的手臂:“三弟!大哥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说完向刘备拱手,“羽听大哥的。” 刘备长叹一声,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漂泊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要投靠国贼吗……”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我最担心的是城中百姓。吕布残暴,若我们一走,他们必遭毒手。可带着这么多人长途跋涉,路上缺衣少食,又该如何是好?” 糜竺立即回应:“主公仁德,心系百姓。竺已清点过粮仓,若节省分配,勉强可支撑十日。百姓中青壮不少,可组织起来同行,老弱妇孺安排车马。只是……这一路艰辛,恐有不少人坚持不到许都。” 刘备神色凝重:“即便如此,也不能将百姓留给吕布屠戮。子仲,此事交由你统筹,尽量多带些人走。宪和,你协助子仲,安抚百姓,说明利害。” 他忽然提高声调:“宪和,即刻给曹操写信,措辞要恭敬但别太急切。子仲,你去整顿粮草车辆,准备迁徙。” 简雍领命,“喏!” 刘备顿了一下,看向糜竺问道:“子仲,之前派人去常山真定找子龙,有消息没有?” 糜竺一脸困惑:“派出去的人回报说没找到子龙将军,倒是他的老母亲不日前被人接走了,说是南方来的有钱亲戚,排场很大,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刘备皱起眉头:“还有这种事……”手里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这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 小沛,内室,一室清冷。 甘夫人并未入睡,只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坐在窗边。 前厅的议论声隐约透过门廊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字字敲击在心坎上。 当“曹操”、“许都”等字眼模糊入耳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 尤其是“曹昂”的名字被骤然提及的那一刻——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滑落,茶水泼溅出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晕开。 他……他的父亲,是真的要招揽玄德公了吗? 我这刚从许都而来,又要回返许都?! 这意味着会离他很近,或许……或许会时常见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摁灭。 她已是刘玄德的妻子,名分早定,怎可对他人心生这般涟漪? 即便那人……即便那人…… 思及此,一丝苦涩悄然漫上心头。 自她从许都辗转归来后,玄德公待她,便只剩下了疏离的礼数。 他唯一主动来寻她的那次,便是急切地打探许都见闻。 曹操麾下军容如何?治下风气怎样?那位曹子修公子,性情究竟如何? 她当时心中慌乱,对军政之事本就不甚了了,更不敢多言曹昂半分,只得含糊其辞。 只说些“军容整肃”、“曹公子待人谦和”之类的场面话,心中又羞又怕,唯恐被玄德公瞧出任何端倪。 而他得了这些消息后,便似完成了任务,再无多话。 更未曾问过一句她在许都是否安好,路途是否劳累,身体是否康复。 糜贞妹妹嫁过来后,她年轻娇艳,家世丰厚,他自是夜夜皆宿于新夫人处。 她这旧人,便如同这案上渐渐冷透的茶水,被遗忘在了这清寂的角落。 “姐姐?”一声轻柔的呼唤自门边响起。 甘夫人慌忙抬头,只见糜夫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正俏生生立在门口。 “我见姐姐房中灯还亮着,想着晚宴时你并未用多少,便让厨下煨了碗枣粥来。” 糜夫人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将粥碗轻轻放在案上,目光随即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讶然道:“姐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连茶洒了都未察觉?” 甘夫人急忙放下茶盏,强扯出一抹笑意: “没、没什么,方才想事情出神了。有劳妹妹费心。” 糜夫人挨着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压低声音道: “姐姐可是也听见前厅的动静了?兄长他们正与主公商议大事呢。” “听说曹司空有意招揽主公,许以高官厚禄,请我们去许都呢!” “那许都城繁华似锦,天子脚下,总好过在这小沛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若是去了,想必日子会安稳许多。” 甘夫人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去许都,自是比留在此地安全。只是妹妹,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许都虽好,终究是他人檐下。仰人鼻息,焉知是福是祸?” 糜夫人反驳道:“姐姐就是思虑太重了。曹司空乃当世英雄,既诚意相邀,主公又是汉室宗亲,去了怎会受委屈?” “总强过在此地,日日防着吕温侯那边,不知何时又会翻脸无情。” 甘夫人指尖一颤。 玄德公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兄弟大义,何曾真正怜惜过帷幄之后的女子的心思? 而在那位曹公子眼中,她却曾清晰地看到过一种尊重与欣赏。 若真去了许都,命运之舟又会驶向何方?离他近了,是幸,还是劫? 心内情绪交织,她坐立难安。 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收藏的那枚铜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去下邳找他? 这个疯狂的念头倏地闪过脑海,让她瞬间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这骇人听闻的想法。 “姐姐?”糜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甘夫人仓促地避开她的目光,心慌意乱,“只是有些乏了。” 糜夫人见她神色倦怠,便体贴地起身:“那姐姐好生歇息,莫要多想了。无论如何,总归主公和兄长他们会拿主意的。”她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第30章 公子世无双 夜。下邳城郊,桃林小院。 这里成了曹昂和貂蝉两人的秘密联络点。 窗边,貂蝉已不知伫立了多久。 红唇轻咬,表情痛苦。 上次院中交手时,染的风寒未散, 久站的腰身也早已酥麻。 若不是曹昂偶尔会伸手拉住她, 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早已倒下。 窗棂老旧,偶有夜风吹进。 可她心里,却始终是暖的。 半个时辰后,风渐渐停歇。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过身去。 “我好久都没再见到徐他。”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曹公子要多加小心。” 曹昂拥她入怀。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貂蝉没有说话,只是娇嗔地捶了下他的胸膛。 “讨厌。” 曹昂笑了笑,“一同回去?” 貂蝉浑身乏力,摇了摇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曹昂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藏着清醒:”不能,你太危险。” 貂蝉张了张嘴,停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可于我而言……你又何尝不是危险的人。” “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在侯府的每一刻,都如岁年般漫长。公子何时才能带我走?” 貂蝉忽然抬起头,吐气如兰。 “我愿为你而死。” “曹公子,你愿意要我吗?” 她眼中水光潋滟,映着窗外疏落的月影。 这些年,她如浮萍飘零。 为了义父王允而活,为了那摇摇欲坠的汉室江山而活。 如今,王允已逝,汉室倾颓在即,她一介弱质女流,又拿什么去挽那狂澜? 活着,仿佛已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夜,宴上,惊鸿一瞥,见到曹昂。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世间,仍有这般值得倾心之人。 她才知晓,人生不只有苦难。 原来,心可以这般滚烫。 貂蝉的眼睛,在黑夜里分外明亮。 曹昂看着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小脸。 系统显示的倾心度刚缓慢爬升到70%, 仿佛在提醒他,这美人有毒,情话虽动人,却未必全真。 曹昂笑了。 “能让名动天下的貂蝉夫人说出‘愿为我死’这种话,本公子这魅力,连我自己都怕啊。” “但我现在得先回去了,家里有夫人在等我,院外我的护卫也快站成石雕了。” 曹昂只带一个亲卫胡三,此刻正按刀肃立在院门外不远处的暗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貂蝉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曹昂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红唇。 “真不用我送?那我可先溜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隐入夜色。 曹昂背影消失很久。 她对着寂寥的院落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再见……公子。” ------?------ 驿馆内。 “报——!大公子!”吕虔脚步匆匆: “刚探到消息!温侯部将秦宜禄,在押运粮草途中遭流寇突袭!人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十有八九遇害了!” “什么?!”曹昂霍然起身。 秦宜禄刚被吕布派出去公干没多久,转眼就命丧黄泉?这流寇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吕布那边什么反应?”曹昂追问,心中已有猜测。 “吕布震怒!但矛头似乎直指张辽将军!” 温侯府,议事厅。 吕布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群废物!几百人押运粮草,连主将都护不住?!什么流寇如此了得?!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厅下,一个浑身血污的残兵小校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侯爷!那些贼人武艺高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如臂使指!绝非寻常草寇!分明是是精兵假扮的啊!他们就是冲着秦将军去的!秦将军他死得冤啊!” “精兵假扮?!”吕布猛地扭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一旁伫立的张辽身上, “文远!你之前负责清剿彭城一带的匪患,怎么?漏网之鱼如此猖獗?!还是说你清剿不力,养寇自重?!” “末将张辽,对天起誓!”张辽猛地抬头,单膝重重跪地,坚毅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清剿彭城,末将亲冒矢石,绝无半分懈怠!秦将军遇害,末将痛彻心扉!但末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吕布眼中满是猜忌,“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为何你前脚刚照拂了秦宜禄的妻室,后脚秦宜禄就横死荒野?!杜氏那妇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嗯?!” 一旁静观的陈宫眉头紧锁。 张辽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吕布: “侯爷!末将追随您鞍前马后,南征北战,可曾有过一丝一毫二心?!杜夫人乃同僚之妻,末将奉您之命照拂,从来行止有度,不敢有半分僭越! “侯爷今日之言,置末将多年忠义于何地?!置末将追随之情于何地?!” 吕布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戟指张辽:“放肆!你……” “侯爷息怒!”陈宫终于起身,对着吕布深深一揖,语重心长: “主公!此事疑点重重,岂能轻易断定文远将军有责?更遑论牵连杜夫人!” “文远将军忠勇,人所共知!当务之急,是彻查贼人踪迹,揪出真凶,为秦将军报仇雪恨!切不可因一时激愤,自乱阵脚,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啊!” 他目光扫过张辽,带着安抚。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陈宫上前一步,扶起张辽:“文远,起来吧。侯爷他正在气头上,言语过激了些,你万勿往心里去。” 张辽对着陈宫抱了抱拳:“谢先生仗义执言。末将告退。”他挺直脊背,悍然转身离去。 陈宫望着张辽离去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眼中忧色更深。 ------?------ 多日后。下邳城外,荒郊。 杜夫人扑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秦宜禄的尸首已找到,身上多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口那贯穿伤——伤口形状,赫然与吕布麾下并州亲卫惯用的长矛尖端完全吻合! 张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证据确凿,不言而喻! “张将军……”杜夫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死死抓住张辽的臂甲, “求您!求您为我夫君报仇!一定是成廉那狗贼!一定是他!他前些日子还来府上骚扰于我,定是怕我夫君回来找他算账,才下了这毒手!侯爷他怎能……” 张辽强压着心中翻腾的怒火,扶起杜夫人,沉声道:“夫人放心,此事末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吕布对杜氏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张将军,杜夫人,节哀。”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张辽回头,见曹昂带着吕虔快步走来。 “曹公子?”张辽眼神复杂。 曹昂走到秦宜禄的尸身旁,蹲下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 “唉,看这创口,分明是温侯麾下亲卫惯用的长矛所伤!秦将军好歹也是温侯帐下将领,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他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辽,语重心长: “张将军,温侯猜忌于你,成廉之辈又步步紧逼,如今秦将军惨死,将军扪心自问,在温侯麾下,可还有你张文远的容身之地?” 张辽身躯一震,嘴唇紧抿。 曹昂向前一步,“家父下一步,兵锋所指,必是徐州!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刻薄寡恩,绝非明主!将军乃当世虎将,明珠岂能暗投?” “不若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以将军之才,他日必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何苦在此为人鹰犬,反受其害?” 一旁的杜夫人闻言,猛地抬头,急切地看着张辽,“张将军!曹公子说得对!吕布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豺狼!将军!莫要再犹豫了!” 良久,张辽深吸一口气:“曹公子美意,张辽心领。只是温侯虽有猜忌,往日亦有知遇之恩,如今局势未明,我张辽若此时弃主而去,纵得功名,亦难逃背主之讥,此事断不可为。” 第31章 下邳风云起 下邳城,驿馆。 灯火摇曳,映照着曹昂沉静的脸庞。 胡三垂手肃立: “大公子,据听风卫消息,这几日城内风云暗涌。” “温侯府邸整日喧腾,似有异动。” “杜夫人处,秦宜禄下葬后,成廉两次登门,虽未敢硬闯,却在府门狂言:‘温侯垂怜,夫人切莫自误!’ “杜夫人深受其扰,紧闭门户,不敢外出。” “张辽将军有心代为斡旋,然温侯拒不相见。张将军心灰意冷,连日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张辽将军麾下两队精锐铁骑,前日已被调离下邳,远驻城外。” 曹昂凝神思考: 吕布猜忌日深,张辽离心,杜夫人孤悬,成廉跋扈,再加上潜伏的徐他…… 这徐州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只待搅动风云者! ------?------ 这一日,吕布正在府中与陈宫议事。 侯成,郝萌等亲信将领侍立一旁。 “主公,刘备在小沛招兵买马,其志不小。近日更斥巨资购得数百匹西凉健马,其心叵测!” “若任其坐大,必为心腹之患!当趁其羽翼未丰,早图之!”陈宫言辞恳切。 吕布斜倚在榻上,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闻言嗤笑一声: “公台未免太过忧心。大耳贼区区小沛一县之地,兵不过数千,能翻起什么浪?” “他买马?哼,正好!待他养肥了,本侯再去取来,省得花钱!” 陈宫气极:“主公!养虎为患啊!刘备此人,隐忍坚韧,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不除,他日必噬主!” “好了好了!”吕布不耐烦地挥手,“本侯知道了!容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陈宫无奈,只得愤愤告退。 恰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启禀温侯,曹昂公子派人送来一批许都美酒,说是孝敬温侯。” 吕布眼睛一亮:“哦?曹昂这小子倒是懂事!让他进来!” 曹昂笑容满面:“温侯安好!前番多有叨扰,家父命人送来些自酿的矛五剑,特献与温侯品尝,聊表心意。” 吕布哈哈一笑,拍开一坛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酒!司空大人有心了!贤侄坐!陪本侯喝两杯!” 酒过三巡,曹昂见吕布已有几分醉意,“温侯神威,天下无双。只可惜……” “可惜什么?”吕布瞪眼。 “昂今日入城时,见一队商旅运马进城,皆是神骏的西凉健马,啧啧,真是好马啊!” “若配上温侯这般英雄,驰骋疆场,那才是相得益彰!可惜,可惜了……” 吕布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怒喝道:“可惜?大耳贼匹夫!也配用这等好马?!来人!备好军粮,点齐兵马!几日后杀去小沛!把那批马给本侯抢回来!” “温侯息怒!”曹昂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玄德公毕竟是温侯结义兄弟,为几匹马大动干戈,恐惹天下人非议啊!再说,刘备手下关张皆万人敌……” “狗屁结义兄弟!”吕布酒意上涌,破口大骂, “本侯当初收留他已是天大恩情!他不知感恩,还敢与本侯争马?至于关张?哼,插标卖首之徒!本侯岂会惧他?!” 吕布的亲信将领侯成、郝萌等人纷纷鼓噪: “温侯英明!刘备匹夫,早就该收拾了!” “末将愿为先锋!” 一时间,温侯府群情激昂。 ------?------ 曹昂踏着夜色回到驿馆时,屋内烛火温暖,映出两道等候的身影。 吕虔迎上前来,含笑问道:“大公子神色愉悦,想必那驱虎吞狼之计已成?” 曹昂解下披风,自然递给一旁的邹缘,朗声笑道:“吕布不出数日,必兴兵讨伐刘备。” 他转头望向邹缘,笑着说,“这次定能为你提前报府中昔日之辱。” 邹缘接过披风,心中一暖。 吕虔颔首赞道:“甚好,吕布与刘备相争,无论胜负,皆自损实力,正可为司空东征徐州扫清障碍。” 邹缘却抬眸白了曹昂一眼:“这战事一起,温侯府内自然松懈,于你的药引大计......倒是方便得很。” 曹朗轻咳一声,避开她似嗔似怨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一道温婉如玉的身影蓦然浮现在心头。 这兵戈一起,不知她能否安然无恙? 若她受惊,可会如约前来寻我? ------?------ 数日后。 “大公子,驿馆新来的厨子炖了猪脚花生汤,说是给公子补补营养。” 胡三捧着食盒进来,香气扑鼻。 曹昂正与邹缘低声商议张辽和杜夫人之事,闻到香气,抬眼瞥了眼食盒。 又看了看门口那低眉顺眼的厨子。 他虎口处那层厚若铜钱、与厨刀绝不相符的老茧。 曹昂心中冷笑。 这是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嗯,香气浓郁,手艺不错。这厨子是新来的?” “是,刚来几日,手脚还算麻利。”胡三答道。 曹昂端起碗,却没喝,反而对那厨子招招手: “来,你也辛苦了。这第一碗,本公子赏你。” 徐他心中一惊,躬身道:“小人……小人不敢!这是专程孝敬公子的!” “怎么?本公子赏你的,你敢不喝?” 曹昂笑容不变,“莫非……这汤有什么问题?” 徐他背上冷汗涔涔。 他在驿馆已埋伏多日,深知曹昂亲卫守备森严, 此刻绝非动手良机。 他不敢再推辞,硬着头皮上前:“小人谢公子赏!” 心一横仰头灌下两大口。 只想着一会儿尽快寻机催吐,应无大碍。 曹昂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 邹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 曹昂心领神会,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碗,在徐他期待的目光下,泰然自若地连吃了三块猪脚,又饮下一大口浓汤。 徐他见曹昂又吃又喝,强压喜色,躬身道:“谢公子赏!小人告退!” 一退出视线,立刻闪到僻静处,拼命抠喉催吐。 曹昂放下碗,神色转冷,低声对身旁侍卫道:“李登,跟上去,查清他的落脚处和同党。” 李登领命而去。 胡三摸摸头:“大公子,这猪脚花生汤到底有没有毒?” 曹昂瞥了他一眼,“有毒没毒,你找条狗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 醉仙居二楼雅间。 徐他强压着翻涌的恶心,疾步闯入。 “貂蝉!成了!那曹昂喝了我的‘五毒散’!我亲眼看他吃了三块肉喝了大半碗汤!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边说边扑向盥洗处,声音嘶哑:“水……快给我水……” 窗边,身着灰衣头戴幂篱的貂蝉闻声如遭雷击,猛地起身:“你……你杀了他?!” 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自然!”徐他掬水狂漱,语带得色,“你既下不了手,便由我亲自了结!现大功告成,我们……” 他眼中迸出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朝廷的封赏。 怒意和悲伤瞬间冲垮了貂蝉的理智! 这个人,害死了……害死了他! 寒光乍现! “呃啊——!”利刃精准地没入徐他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貂蝉素白的衣裙。 徐他双目圆瞪,双手徒劳地捂住颈间伤口,眼神惊愕,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貂蝉看都没看他,失魂落魄地冲出醉仙居,朝驿馆方向发足狂奔。 脑中唯剩一个念头:去见他!无论如何……要见他最后一面! 第32章 芳心已定 驿馆。 一条试汤的土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扑腾了几下便僵直不动。 暴毙当场! 胡三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公子!这汤、这汤有毒啊!大事不好!” 曹昂面无表情,抬眼看他:“你看出来了?” 胡三顿时慌得手脚并用,转身就要往外冲:“坏了坏了!夫人刚去温侯府给严夫人看诊了!我这就快马加鞭去请夫人回来救命!” 曹昂扶额,“你家夫人刚才不是在这的吗?” 胡三猛地一愣,张大了嘴,半晌才“啪”地一拍脑门: “哎——呀!!夫人医术通神,必是早已给公子服下了解毒灵丹!怪不得您气定神闲!” 驿馆的门“砰”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跌撞而入。 后面跟着几个追进来的亲卫。 一双美目尽是疯狂, 一进门便急切地扫视屋内。 直至目光落定—— 曹昂正安然蹲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翻看一条死狗。 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曹昂抬起头,看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你……你没死……?”她声音嘶哑。 身体晃了晃,如释重负般软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曹昂凝视着她哭得几乎晕厥的模样, 终于明白,她那句“愿为你死”,竟不是虚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曹子修!!我恨死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扑进曹昂怀里! 发疯般地捶打撕咬, 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倾泻。 旁边的胡三,小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挥手让其他亲卫全部退了出去。 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毕竟大公子跟这美丽的夫人,邂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每次都站岗放哨,岂能不知? ------?------ “你吓死我了!你这个混蛋!骗子!为什么让我……” 她语无伦次。 曹昂任由她发泄,只是紧紧抱着她。 貂蝉哭了一阵,“你真没事?” “小小的徐他,还毒不死我。” “毒死了更好,你为什么不死?”貂蝉忍不住又去捶他。 曹昂低下头,在貂蝉耳边,吐露着如同魔鬼般的诱惑: “因为我还没尝过,真正的闭月之姿,怎么舍得死?” “夫人方才为我杀人的样子,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霸道无匹地覆上了貂蝉的红唇。 貂蝉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缠绕在他颈间。 她像只猿猴,双手双脚全挂在他身上,曹昂转身走向内室。 .......... 半个时辰后。 “你不用担心,徐他的尸体,已派人处理干净。”曹昂慵懒地说。 她趴在被衾之间,支起下巴,眼中雾气朦胧:“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曹昂俯身轻吻她的唇,“做什么?做我的夫人便好。” 他略作思考,又道:“若你愿意,能否替我执掌‘听风卫’?那是我一手布建的情报之网,初具规模,正缺一位心思玲珑、手段细腻的统领。” 顿了顿,他声音愈发温和。 “不愿也无妨。从今往后,我曹昂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归处。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可好?” “我愿意。” “我知道了。” “好的——” 貂蝉点头如捣蒜,模样娇憨动人。 曹昂心思又起,嗓音低哑:“答应得这般快……我可要再讨个赏了。” 话音未落,已再度吻上她的唇。 貂蝉轻吟一声 .............. 良久。 室内,春意盎然。 貂蝉乌发如瀑,两颊绯红。 曹昂侧身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水润的眸子,满眼爱意。 貂蝉秀眉微蹙,“子修,刚才我情急之下,一路狂奔至此。怕是难以瞒过吕布耳目。他若知晓……” 曹昂疼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尖,调侃她:“你平常的冷静去哪了?就那么不顾一切?” 貂蝉媚眼如丝,轻轻捶了他一下。 曹昂话锋一转:“不过,你今日出来时是做了乔装的,一路狂奔虽引人注目,旁人或许只当是哪里来的疯妇或是受了伤的仆役,未必有人能认出你。” 他沉吟片刻:“我会立刻派人去打探温侯府和城内的风声。若吕布那边尚无异常动静,说明你此次冒险尚未暴露。那么,你今夜就必须回去!” 貂蝉身体一僵。 “别怕,”曹昂连忙安抚,“你回去后,立刻悄悄收拾好你最紧要的细软。” “等缘缘回来,我会让她给你准备一种特殊的药物,服下后能令人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真死,上次听缘缘说,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吕布此刻正忙于调兵遣将,准备全力对付小沛的刘备,绝无太多精力关注内宅。一旦你‘病故’的消息传出,在这大军出师之际,以他的性格,肯定觉得晦气,草草处理。届时,我派人偷偷将你替换出来,接到驿馆。” 他握紧她的手:“救出来后,你就暂时和缘缘住在这里,彼此有个照应。我已计划就在这几日,趁吕布无暇他顾,直接动身返回许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他看着她,一脸郑重,“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貂蝉,只有我曹昂的红夫人!你可愿意?” 貂蝉泪光闪烁,用力点头:“我愿意!夫君,红儿一切都听你的!” 突如其来的一声“夫君”,喊得曹昂人都酥了。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貂蝉’(倾心度100%)!奖励发放:寿命+2年!天赋大礼包(核心)已发放!当前剩余寿命:2年162天!】 【检测到宿主完成的目标是历史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由于目标为历史最高级,触发特殊攻略奖励:天赋点+10(已自动添加至武力值。)另获得额外3个天赋小礼包。】 我勒个去,这是要发啊。 还得是我们三国无双级别的貂蝉小姐姐,果然非同一般。 系统,这天赋大礼包(核心)怎么没有打开?额外3个天赋小礼包是什么? 【天赋大礼包(核心)开启中…恭喜宿主获得双天赋奖励: 被动天赋“驻颜·玉肌”:可延缓宿主及指定亲密对象的生理衰老速度,使外在容貌与身体机能长期维持在巅峰状态(注:对寿命无直接影响,仅作用于外观与活力)。 主动天赋“房帷·延绵”:在与亲密对象进行夫妻互动时,可主动触发,显着延长生理活动持续时间(注:每日限用一次,无副作用)】 “哦呵!”曹昂眼睛一亮,“这驻颜术不错!本公子这么英俊的帅脸,多帅几年才不负众生仰望啊!缘缘、红儿也能延缓衰老,容颜常驻……哈哈,这当真是天赐的神技。” 看到第二条天赋时,他瞬间垮了脸。 “不是吧系统?!你这是想把老子往死里整啊?能不能干点人事儿?上次硬加5cm就算了,这回又来个‘延绵不绝’?” “一天统共就十二个时辰,我既要打天下、理军政,还得在老爹面前装乖卖巧,哪来那么多余力折腾?!淦!” 【系统提示:请宿主不要凡尔赛,若宿主对奖励不满意,可选择取消该天赋。取消后,本次礼包仅保留“驻颜·玉肌”。是否确认取消“房帷·延绵”?】 曹昂刚想硬气地喊“取消”,可刹那间——眼前貂蝉眼波流转的妩媚、邹缘低头泛红的耳尖、甘梅温柔如水的注视……接连在脑中闪过。 他瞬间秒怂,语气立刻软下来:“别别别!系统爸爸我错了!这天赋挺好的!我能行!我真能行!”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合理分配精力,毕竟邹缘秘术将成,貂蝉渐入佳境,众多攻略目标仍在排队等候,可实践的场景众多,无需急于一时。】 淦!这系统越来越不正经,可偏偏给的奖励又让人没法拒绝。 【天赋小礼包*3(可存放),可随机抽取小天赋,宿主现在要打开吗?】 曹昂还没回过神来,忙说,不急不急,先让我试验下新效果...... 他坏笑着再看向貂蝉...... 第33章 仙姿重生 院外传来胡三的声音:“少夫人,您回来了?严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声如洪钟。 从温侯府归来的邹缘提着药箱,她秀眉微蹙,一脸狐疑地看着胡三。 干啥呢这是,咋咋呼呼的。 她目光一扫:“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公子他可安好?” 胡三连忙躬身道:“公子在房内,一切安好!夫人辛苦,快请进!”声若奔雷。 邹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下。 ------?------ 貂蝉正听着院外的动静,忽地起身,罗裙顺势滑落,春光尽泄。 她慌忙想要遮掩,却见曹昂目光灼灼,嘴角噙着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手忙脚乱地在床榻上摸索,却只抓到那件染血的旧衣,根本没法穿。 情急之下眼眶泛红,只能拽着曹昂的衣袖求助。 曹昂朝床底努了努嘴。 她竟真的慌慌张张俯身要钻,还不忘攥紧半片残破的罗裙遮挡身子。 刚弯下腰,手腕便被曹昂一把拉住。 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胸膛,羞得连忙垂眸,睫毛轻抖。 “慌什么?钻床底的耗子?我曹昂的夫人,岂能受这般委屈?” 他说着,用锦被将她仔细裹好。 “缘缘知分寸。你先裹好,回头让她给你拿身干净衣裳。” 貂蝉埋在锦被里,小声嘟囔:“这可怎么见人......”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前次曹昂从床底爬出来狼狈的模样,又羞又好笑: “我才不慌呢,某人之前躲床底出来时,穿衣服的手抖得可比我现在厉害多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邹缘走了进来。 环视一周,她温婉的眸子里,眼神复杂,手微微收紧。 曹昂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她露出讨好的笑。 邹缘却看也不看他,放下药箱走向貂蝉,温声问道: “夫人没事吧?方才听闻有刺客……” 见到那件血衣,她语气关切:“可受伤了?我这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貂蝉羞怯地摇头:“多谢夫人,我没事。” 曹昂轻咳一声,将方才对貂蝉的安排又说与邹缘听,特别嘱咐她配制药物的部分。 邹缘认真听完,点头应道:“公子放心,假死药不难配制,驿馆中药材齐全,我稍后便去准备,定不会伤了……姐姐的身子。” 曹昂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邹缘脸色一沉,拍开他的手, “我要去配药了!”转身便走。 邹缘走后,貂蝉眼眸一转,忽然轻笑道:“夫人医术通神,难怪你能……” 她话未说完,曹昂已凑近她耳边, “幸好那夜缘缘早有准备,给我服了解毒散,否则我早被你送走了,那你现在可.......” 貂蝉转头,红唇堵住他,不许他再说下去。 随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你若真有事……我、我……” 曹昂故意逗她:“哦?那红儿当时若真得手了……如今是会庆幸,还是会有一丝后悔?” 貂蝉眼波一横,“后悔?” 她冷笑一声,“你若真死在我手上,我只会觉得可惜——可惜没能亲手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忽然凑近,“你既然活下来了,现在这笔账,得慢慢算了。” 曹昂眼光往下瞄,忍不住笑道:“哦?怎么算?” 貂蝉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 “自然是一笔一笔……从里到外,慢慢算清楚。” ------?------ 温侯府。 披着邹缘衣服回来的貂蝉,已换回平日装束,正悄悄收拾细软,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呼唤:“小娘!您在吗?” 她急忙用绸布盖住收拾的物件,应道:“玲绮啊,快进来。” 吕玲绮一身利落劲装,关切地凑近打量:“小娘,您脸色不太好。父亲又要去讨伐刘备了,府里乱糟糟的都没人管我们。要不要陪我练戟?” 看着眼前明媚活泼的少女,貂蝉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着吕玲绮坐下,柔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轻轻抚过少女的发丝,温声道:“玲绮,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以后别再叫我小娘了,都把我叫老了。” “那该叫什么呀?”吕玲绮歪着头问。 “就叫我红姐姐,可好?” “红姐姐!这名字真好听!”吕玲绮欢快地应下,只觉得今日的小娘格外温柔可亲。 两人又说笑了片刻,直到侍女来报,说严夫人找吕玲绮过去,少女才蹦蹦跳跳地离去:“红姐姐好好休息!” 貂蝉倚门目送少女远去,眼中泪光模糊。 此去一别,不知经年。 她取出邹缘给她的那枚深色药丸,仰头服下,随即身子一软,跌入无边黑暗。 ............... “不好了!貂蝉夫人……殁了!” 惊慌的哭喊声瞬间响彻温侯府。 当吕布冲入室内时,被严氏叫过去紧急救治的邹缘,正跪坐在貂蝉“遗体”旁,面色悲戚。 “温侯节哀……夫人脉息已绝,回天乏术。怕是心疾突发,未能及时救治。” 邹缘抬起头,对着冲进来的吕布缓缓摇头。 “晦气!真是晦气!”吕布暴怒咆哮,“拖出去埋了!别误了明日出征大事!” 说罢烦躁地挥手离去。 陈宫虽觉此事蹊跷,但军务紧急,也只得按下疑虑。 邹缘对严夫人道: “貂蝉夫人虽与我交情不深,但我知她素喜清静。我略懂收敛之术,不如让我为夫人整理遗容,送她最后一程吧?” 严氏巴不得赶紧抬走了结,自是点头应允。 ------?------ 是夜,守候多时的听风卫,悄无声息地将貂蝉星夜抬回驿馆。 内室。 貂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曹昂关切的目光。 “姐姐感觉如何?”邹缘温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貂蝉试着活动手指,感受着渐渐恢复的知觉,喜极而泣,“我真的逃出来了?” “嗯。”曹昂紧紧握住她的手,“红儿,你总算醒了,你自由了。” 貂蝉转向邹缘,泪光盈盈:“多谢夫人!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 “姐姐不必客气,”邹缘柔声道,“药性已过,您只是气血稍虚,好生静养便无碍。” 貂蝉含泪点头,邹缘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既是一家人,何必言谢?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见邹缘如此深明大义,曹昂伸手想摸摸她的头,邹缘神情一冷,低头避开,转身出去。 ------?------ 翌日午后。 邹缘正低头整理药箱,侧影娴静。 曹昂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我家小神医近日气性不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老婆连日对老公爱搭不理,可是老公哪里做得不妥?” 邹缘挣了挣未果,嗔道:“谁是你老婆?不去陪你的‘续命良药’,来我这作甚?” 曹昂低笑:“我的缘缘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邹缘矢口否认。 “好,没有便没有。”曹昂从善如流,随即正色道: “缘缘,你是我的福星,是救我出死境的第一人;红儿亦是予我新生之人。你们于我,皆是性命相托,无可替代。” 他轻轻将她转过身。 “缘缘,你的付出和情义,你为我挡下的风雨,我都牢记在心,不敢或忘。” “我曾在舞阴月下立誓,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你入曹家大门。待回许都,我定即刻兑现承诺。”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低头凝望着她,鼻尖轻触:“有些事,我不得不为,老婆就饶过老公这回,可好?日后定当加倍补偿。” 邹缘泪眼朦胧,轻掐他一下:“就你会说话,油嘴滑舌!谁要信你!” 曹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心中满是暖意。 第34章 伏皇后 驿馆,黄昏。 曹昂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他在榻边坐下,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 “红儿,有件事,须与你说明。” 貂蝉柔顺点头:“夫君请讲。” “你身份特殊。父亲前番曾密令于我,要求将你从徐州城带回许都!” 貂蝉脸色倏地苍白。 “但是,”曹昂的声音陡然加重。 “现在貂蝉已死于下邳!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我曹昂的红夫人!我绝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 “只是,红儿,要委屈你了。回到许都,我暂时不能给你阳光下的名分。” “我会在司空府附近为你安排一处隐秘清幽的别院。” “那里将是只属于我们的天地。对外,你是我珍视的红颜知己,红夫人。” “至于‘听风卫’的一应安排,我跟洪叔交接清楚后,会再联系你。” “待时机成熟,我必为你重塑一个更尊贵稳妥的身份,让你能安然站在阳光之下!” “在此之前,你只需记住,你是红儿,是我曹昂会以性命相护的珍宝!” “往后余生,只要我还活着,我曹昂的家里,始终有你一个位置。你可愿意?” 貂蝉早已泪如雨下。 她挣扎着起身,不顾一切地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红儿愿意!红儿什么都不要,只要夫君这份心意!能得夫君如此相待,红儿此生足矣!” 曹昂紧紧回抱住她。 ------?------ 下邳城,夜。 门外亲兵通报:“公子,张辽将军深夜来访。” 曹昂眉头一挑,“快请。” 张辽一身常服,未着甲胄。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曹昂,抱拳沉声道:“深夜叨扰,望公子见谅。辽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文远兄请讲。”曹昂示意他坐下。 见对方毫无落座之意,便也起身相迎。 曹昂抢先发问:“听闻温侯已出兵前往小沛,将军为何未曾随军出征?” 张辽苦笑:“温侯说刘备不过数千之众,无须劳我同往。或许……或许他觉得有我镇守下邳更为稳妥。” 言罢,他振作精神,开门见山道出真正来意。 “辽想请公子离开下邳时,将秦宜禄将军的遗孀杜夫人及其幼子秦朗,一并带走!” “杜夫人温良贤淑,秦朗年幼聪慧,只求平安度日。” “公子若能施以援手,护其周全,辽感激不尽,来日若有机缘,定当厚报!” 曹昂看着这位日后威震逍遥津的名将,心中感慨。 将同袍家小的性命托付于即将成为对手的敌营之子,这份情义与无奈,令人动容。 他正色道:“文远将军忠义,曹昂敬佩!杜夫人母子,我定会妥善安置。” “只是许都并非世外桃源。若有人看中了杜夫人,当如何?” 他意指的,自然是那位与自己有着相同爱好的便宜老爹曹操。 张辽身躯微震,眼中似有痛苦之色。 他沉默片刻:“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辽所求不过她们母子平安。若真有位高权重者能庇护于她,使其不受欺凌,杜夫人亦不反对,那便是她们的造化。” 曹昂心中了然,郑重抱拳:“文远将军放心,曹昂必尽全力,护她们周全!” ------?------ 许都,司空府。 曹操捻着曹昂从徐州送来的密报。 吕布麾下张辽、高顺在下邳的布防变动,刘备与关张在小沛的动静, 连吕布近来常召陈宫深夜议事的细节,都被曹昂探得明明白白。 曹操视线落在信末,动作忽然顿住。 儿臣详细查探到,吕布的爱妾貂蝉已于日前暴病身亡,温侯府已派人草草安葬。父亲先前嘱咐之事,如今恐怕难以如愿。 曹操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貂蝉之死,不只是少了一个可以纳入后宫的绝色佳人。 他自然有另外的盘算: 既能当着吕布的面将貂蝉置于阶下,折尽他的颜面; 再有那美人归降,更添几分破城夺功的战意。 如今倒好,皆已成空。 ------?------ 徐州通往许都的官道上。 曹昂骑马走在车队最前,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不时回头望向身后两辆马车,眉头微蹙。 头辆马车的车帘始终拢着,只偶尔有风钻进,能瞥见左边端坐的女子戴着一层素白幕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那是临行前邹缘特意叮嘱的:“杜夫人心思细,姐姐你暂且戴着幕纱,别让她认出来。” 行至中途,曹昂忽然翻身下马,入了马车。 车厢内,邹缘靠在软垫上正沉沉睡去。 两人相对而坐。 貂蝉为曹昂斟了一杯温酒,“夫君,有件事,红儿之前一直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但说无妨。” “徐他其实是奉圣命而来。” 曹昂瞳孔一缩:“圣命?刘协?” “是的,徐他说是圣命让我们杀你,要你曹昂死在下邳!如此,司空大人必与吕布不死不休,张绣再反南阳……许都,便有了喘息之机。” “红儿位卑人轻,诸多事宜虽无确凿证据,” “但红儿怀疑,自从诛杀董贼之后,如何制衡乃至除去如曹司空这般新的权臣,恐怕才是宫里更深层的计划。”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打算用来离间曹司空与吕布,乃至日后用以钳制曹司空的一枚棋子。” “而执棋者,或许就有那位深居宫中的陛下。” 好一个隐忍的少年天子!这宫廷权谋,水深得超乎想象。 若不是我曹昂没死,打乱了历史轨迹,说不定貂蝉真会被送到曹操身边。 “陛下身边,必有智囊。”曹昂沉吟道。 “伏皇后贤名在外,她聪慧果决,非寻常女子,陛下对其颇为倚重。” “希望夫君以后多多提防才是。” 伏皇后? 历史上的伏皇后,曾写密信给她父亲伏完,让其联络旧臣,设法诛杀曹操,还汉室清明。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密信落到了曹操手里。 曹操让人把伏皇后请进曹府,伏寿自知已无活路,只求饶过她两个年幼的皇子。 可曹操哪会留情? 凡是跟伏家沾亲带故的,几乎全被株连处死, 前前后后杀了两百多人,连她那两个年幼的皇子在内。 搁以前,这样的美人死了,魏武遗风属性满满的曹昂只会暗呼可惜。 可现在。 你既然已经把刀伸到我头上来, 我曹昂从非以德报怨之辈, 那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小皇帝,伏皇后…… 你们且等着。 曹昂冷笑着,庞大的自信自然散发出来。 貂蝉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以前那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公子, 近在咫尺,伸手就可握住。 他那俊朗的脸庞,棱角分明。 尤其现在思考时,魅力四射。 天下居然有这么完美的男人? 貂蝉心神荡漾,似乎看呆了。 不知不觉,她抓着曹昂的手臂,顺势坐到曹昂腿上。 美人如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曹昂转头,朝她眨眨眼,示意旁边睡觉的邹缘。 轻声道:“你这狐狸精,胆子是真的大。” 貂蝉意乱情迷,紧紧抱着曹昂。 “红儿自知不对,可是实在无法抵挡夫君的魅力。” “只求一炉香时间,与夫君共度。” 曹昂一脸坏笑:“一炉香?不够,远远不够。” 貂蝉芳心大动,满脸期待。 “你能自己走吗?” ”嗯。“貂蝉用力点头。 “走啥走啊 —— 出去打个野。” 曹昂抱着她起身。 第35章 乱世浮萍 良久。 这系统加持bUFF,除了有点废腰子,其它真是没的说。 “夫君……”貂蝉鬓发散乱,面若桃花,声音里犹带着几分酥软。 “你如今这身子骨…怎么比往日愈发持久…” 曹昂神清气爽,故作茫然:“是么?大概是红儿闭月之姿太过撩人,为夫情不自禁,超常发挥了。” 貂蝉娇嗔地捶了他一下:“夫君……你真是越来越...” 曹昂得意地低笑,在她耳边道:“红儿不喜欢?” 貂蝉羞不可抑:“……喜欢。” 果然,女人,只要你让她开心,她就会让你开心。 ------?------ 两人你侬我侬之时, 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攻略目标: A.江东大乔(乔靓) b.洛神甄宓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3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卧槽,任务来这么快? 没有伏皇后?曹昂此刻更在意的是那个藏在深宫的伏皇后。 “系统,我要求增加选项c:伏寿(伏皇后)!”曹昂在心中恨恨地默念。 【警告:目标‘伏寿’当前身份为大汉皇后,攻略风险极高,暂不符合攻略要求。请求驳回。请从原有选项中选择。】 “驳回?”曹昂心中冷哼,“我偏要试试!你不给任务,难道我就不会自己决定吗?!” 【提示:宿主可自行决定攻略任何目标,但无法获得系统提供的倾心度显示及任务完成奖励。】 “黑心系统,没奖励就没奖励。”曹昂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两个,大乔?甄宓?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这大乔和甄宓放在一起,还真是难选啊。 甄宓远在河北,甄家现在依附于袁绍, 袁本初那老狐狸把邺城守得跟铁桶似的,我这时候去攻略,跟闯龙潭虎穴有啥区别? 再说我爹还没跟袁绍撕破脸,这时候去抢人家儿媳妇,怕不是要被老狐狸追着打!太难了。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又整理了一下关于大乔的历史资料。 现在是198年,历史上孙策向乔家提亲是在199年,而孙策遇刺是在200年! 时间窗口已非常窄,但机会也极大! 若能赶在孙策之前拿下大乔,不仅能让江东小霸王痛失所爱,更能极大影响江东局势, 甚至可能通过大乔间接影响小乔和周瑜?这可是撬动整个江东的支点! “系统,我选择A,大乔!”曹昂立刻决定。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江东大乔(乔靓)。请宿主尽快行动。当前寿命2年零153天】 ------?------ 曹昂与貂蝉并肩走回马车时, 貂蝉突然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曹昂连忙拉了她一把,笑道: “你这馋嘴的猫,也会腿软?” 貂蝉羞赧地点点头,脸上幸福满满。 “都是夫君厉害嘛,能服侍公子,是红儿最大的福分。” 此时,后方另一辆马车的车帘刚好轻轻掀开。 杜夫人抱着熟睡的秦朗,目光落在对面那袭略显宽松的素色衣裙上。 虽隔着几步远,那纤腰款步的姿态,却让她心头一跳。 在温侯府赴宴时,她曾远远见过貂蝉一面。 彼时那位美人身着华服,眉眼清冷, 可此刻眼前这女子,虽罩着薄纱, 抬手拂过耳后碎发的小动作、转身时肩头的弧度,竟与那貂蝉隐隐重合。 “夫人,风大。”侍女轻声提醒,将一件披风递过来。 杜夫人猛地回神,飞快放下车帘。 貂蝉不是已经“暴病而亡”了吗? 曹公子身边怎会有如此相似的女子? 可她如今寄人篱下... ------?------ 曹昂与貂蝉刚踏入车厢,便对上邹缘清亮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已醒,正靠在软垫上。 见两人进来,眼神先扫过貂蝉杂乱的鬓角,又落在曹昂褶皱的衣服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一个大男人,总挤在马车上做什么?” 邹缘起身赶人。 “车厢就这么大,你杵在这,我跟姐姐都转不开身了。去去去,骑马去。” 曹昂看着她,又看了眼貂蝉忍笑的模样,无奈地举起双手。 “行,我这就走,不碍两位美人的眼。” 说罢,转身掀帘下车。 待曹昂的马蹄声渐远,邹缘拉过貂蝉的手。 “姐姐你这身体还没完全复原,最近要多注意,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事累着自己。” 貂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领口。 领口的盘扣稍稍错开,露出几个淡红色的印记。 她脸颊腾地红了,“多谢妹妹提醒。” ------?------ 小沛城破,烽烟蔽日,杀声震天。 吕布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刘备虽有关张二人万夫莫敌之勇,终究兵微将寡,难以抵挡。 为护全城百姓,刘备只得下令弃城,向梁沛方向撤退。 混乱中,甘夫人的马车被惊慌的人群冲散。 车夫死于流矢,拉车的马受惊狂奔,将她带入了一片陌生的山林。 待到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甘夫人掀开车帘,只见暮色四合,荒无人烟。 她独自一人坐在破损的马车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心中一片冰凉。 她想起刘备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泪水无声滑落。 乱世之中,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 终究是命若浮萍,雨打风吹去。 甘夫人在破败的马车中瑟缩了一夜。 四野寂静,唯有风穿过林间的呜咽。 她却只觉得心里某处彻底空了。 指尖无意间触到贴衣藏着一枚冰凉,那枚铜牌。 她颤着手将它握入掌心,想起那人当日看她的眼神。 “无论何时何地,夫人若需相助,曹昂绝不相负!” 去寻他吗? 她终究还是要走向这一步,走向那个人的身边吗? 第36章 听风卫红夫人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昂一身征尘未洗,将徐州所见所闻条分缕析。 从吕布麾下陈宫与诸将的离心倾轧, 到张辽眼中那份忠义难酬的沉重, 再到貂蝉病故的诸般细节, 桩桩件件,不蔓不枝。 曹操忽而抬眼:“张文远当真决意不降?” “父亲明鉴,张辽此人,最重恩义,念及吕布昔日提携之情,眼下确不愿行背主之事。” “然儿臣观其言行举止,心中早已动摇,只需待到父亲大军压境,吕布败象显露,彼时招揽,必水到渠成。” 空气凝滞片刻。 曹操忽然轻笑一声。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直刺曹昂: “昂儿,你此番陈述,条理分明,洞察入微,确是大有长进……那为父再问你,” “貂蝉无端病故一事上——你,究竟插手了多少?” 曹昂心头一凛,背后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正当他急速思索如何应答时,曹操却忽又向后靠去,大笑起来,随手抄起案头一卷竹简,虚点着他: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为父还不知你?” “滑头小子,心思倒是越发活络了!此番差事办得确实漂亮,有理有据,有章有法,懂得借势而为,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不过……”曹操笑声一收,眯起眼睛,“这等自作主张的手脚,下次若再敢先斩后奏,瞒着为父,仔细你的皮!” ------?------ 曹昂从书房出来时,还没喘匀一口气,就看见曹洪风风火火地大步赶来,满面红光、精神抖擞。 自从上次从丁斐酒坊那儿连本带利收回垫付的银钱之后,这位叔父走路都仿佛带着风声。 一见曹昂便挤眉弄眼笑道:“大侄儿,你可是个守信之人,上回说那寻几个清汤寡水娘们的事,到底何时能成?” 曹昂扶额,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那随口一说,记那么清楚的? “哎呦我的子廉叔!放心,侄儿给您记着呢!等我安顿完这几日,必定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曹洪一听,顿时把眼一瞪,一副“我早已看穿”的表情,嚷嚷道:“可别再给你叔画饼了!上回说过几天就办,这回又说安顿几天——我可等你回来,等好几个月了!赶紧的,落实!必须落实!” “得嘞!子廉叔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侄儿哪敢再拖?三天!就三天!保证让您见着人!到时候您可别说侄儿找的人太水灵,到时候婶婶若让您跪荆条,侄儿可不负责售后啊!” 曹洪一听,嘿嘿直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我当是啥呢!你婶婶那儿你放一百个心!你叔我自有妙计。” 等曹洪走近,曹昂轻声跟他说:“子廉叔,自明日起,听风卫一应事务,便无需再劳烦您了,侄儿自有安排。叔叔当务之急,是专心筹措粮秣军资,为父亲日后平定徐州早做准备。” 曹洪闻言大喜,“哎呀!可算是把这听风卫的烂摊子甩出去了!好事好事!” 他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等会儿!大侄儿,听风卫的事儿我不管倒没啥,可那‘矛五剑’酒坊,以后是不是也跟你老叔没关系了?” 他越说越急,“那可不成!你叔我就指望那点儿酒钱解馋呢!你这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曹昂不禁失笑,连忙按住他:“子廉叔您放心!往后您府上一切用酒——不论‘矛五剑’还是医用酒精,侄儿我全包了!管够,管尽兴!这总行了吧?” 曹洪这才转忧为喜,用力一拍曹昂的肩膀:“好!不愧是我的好侄儿!敞亮!” ------?------ 曹昂陪着邹缘在司空府西厢院中细细打点,一应物件安置妥帖。 此时卞夫人也遣了身边得力的侍女前来相助,送来了几样精致的摆设与日用之物。 杜夫人及其幼子秦朗,则被接入司空府附近一座清雅宅邸。 对外只宣称是曹氏一门远亲的遗孀,前来投奔,由司空府下令照拂。 府内一应仆从皆经精心挑选,派了亲卫守护,也算全了张辽所托的忠义。 安顿好这些后,已将近黄昏。 曹昂来到许都城外一处唤作“红袖轩”的幽静别院。 轻叩门扉,开门的正是貂蝉。 她一身素净衣裙,未施粉黛。 “夫君来了。”貂蝉侧身让曹昂进入。 曹昂步入堂内,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所铸、刻有云纹的令牌, 以及一卷详述人员名单、联络方式、据点分布的帛书,郑重地放在案上。 “红儿,这是‘听风卫’令牌及曹洪叔叔先前经营的所有脉络。” “自今日起,你便是它的主人。所有听风卫直接听命于你,你只需向我汇报。” 貂蝉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伸出手,握住那枚令牌,接过那份承诺。 “夫君放心。”她声音带着力量,“红儿知道该怎么做。” ...... 六载光阴,恍如隔世。 当年在郿坞,在长安,她周旋于董卓、吕布之间,倾尽所有。 一颗真心、青春、纯洁。 只是为了义父王司徒口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朝廷。 可结果呢?大汉依旧分崩离析,英雄割据, 而她如同残花,飘零辗转。 曾经的付出,在那破碎的山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今,她竟又要为了眼前这个男子, 站到大汉朝廷的对立面,掌控那足以倾轧朝野的秘密力量。 她百感交集,心中酸涩。 ...... 曹昂点头,“眼下有两件事需重点关注。” “其一,宫中动向,陛下身边之人,无论宦官、侍卫、乃至宫女,凡有异常,巨细无遗。” “其二,江东孙策。其势力扩张,内部派系,尤其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比如其挚友周瑜。还有与江东孙家往来亲厚的乔家乃至...乔府女儿……相关讯息,留意收集。” 貂蝉留意到他在说乔府时停了一下,但她没问缘由。 曹昂看着她,一脸郑重: “最后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遇事不逞强,知险则避。” “无论何时何境,我要你永远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先。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貂蝉抬眸望向他,先前翻涌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她轻声回应:“你也一样,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救她于樊笼,赋予了她新生。 从今往后,她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他而活。 为此,纵然与天下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曹昂神色仍带着几分凝重,却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低头看去,貂蝉正仰着脸,眼中秋水盈盈,唇角含着一缕俏皮的笑意: “夫君,正事既已说完,不知可否,珍惜下眼前的红儿?” 曹昂不禁失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天都没黑呢,你真是要命!” 她不退反进,低声呢喃:“你才最要命呢……可红儿喜欢。”美眸中春意盎然。 曹昂一把将她轻盈抱起。 貂蝉轻呼一声,“……愿夫君怜惜。” ...... 良久。 曹昂一时温存,几乎忘了此行还有要事在身。 貂蝉青丝微乱,却仍细致地为他整理衣服。 曹昂匆匆举步,一时不察,过门槛时竟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 貂蝉看着他,掩嘴而笑。 曹昂回头一瞪。 她也不惧,兀自在那笑个不停。 眉眼如月。 第37章 无后为大 曹昂进到郭府时,郭嘉正歪在榻上,捧着酒盏。 看见曹昂来,也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哟,大公子今日怎有暇光临寒舍?” 曹昂屏退左右,直言来意:“奉孝先生,昂有一事请教。如何能劝得父亲,让我母亲回归正院,主理内事?” 郭嘉闻言,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咳嗽两声:“咳咳……大公子,此乃明公家事,嘉一外人,岂敢妄议?不妥,不妥。” 曹昂看他这副纵欲过度、肾虚体乏的样子,心下好笑。 “原以为奉孝先生智计无双,必有妙策。看来是我冒昧了。唉,可惜了,刚过来时在毓秀台偶遇一位抚琴的佳人,姿容清丽,气质脱俗,还想着先生或许……” 他话只说一半,转身要走。 果然,郭嘉神色瞬间收了几分,眼睛微微亮起: “大公子且慢。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幸,得大公子青眼提及?” 曹昂心中暗笑,“看不真切,怕不是徐宣徐御史家的?” 郭嘉立刻坐直了些,恍然大悟:“哦,原是这家小姐啊!嗯,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不甚深刻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哎呀,忽然想起与文若有约,商讨徐州军务,时辰不早,嘉先行一步!” 说罢,竟真的一甩袖子,脚步虚浮,急匆匆飘走了。 曹昂哭笑不得。 这就走了?这是被他耍了? 啥忙没帮上,还让他白赚了个美人信息。 不愧是鬼才郭奉孝。 ------?------ 翌日,曹昂又去求教荀彧。 荀令君倒是接待了他,听完他的诉求,只是温言道: “大公子,非是彧推辞。主母之事,乃司空家事。彧身为外臣,实不宜置喙。” “且司空心意已决,此时进言,恐适得其反。公子孝心可嘉,但还需从长计议,待司空怒气渐消,再徐徐图之。” 就在曹昂几乎要放弃时,曹操却主动召见了他。 书房内,曹操看着舆图,头也未回,忽然开口:“听闻你近日在为你母亲之事奔走?” 曹昂心下一凛,恭敬道:“是,父亲。母亲长居西苑,孩儿心实难安。” 曹操转过身,目光如电:“大军不日将征徐州,士气当鼓,家宅宜宁。我已下令,解除你母亲幽禁,可于府内自由行走,一应用度恢复如常。” 曹昂大喜。 曹操却继续道:“卞氏主持内院数月,并无过错,暂不宜动其位。丁氏之事,容后再议。” “孩儿明白,谢父亲恩典!”曹昂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曹操忽然又问:“听闻你带回来的是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 曹昂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儿臣受人所托,探视其友秦宜禄家眷,确保她们在乱军中无恙。已妥善安置。” 他刻意略过杜夫人惊人的美貌。 曹操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 曹昂从父亲书房退出后,即刻去了城西别苑。 解禁的丁夫人衣着依旧素朴。 她仔细询问了曹昂徐州之行的细节,听到邹氏一些事迹时,她沉默了片刻。 忽然,丁夫人直视曹昂:“昂儿,你既已承诺护她周全,此事天下皆知。你准备何时迎她过门,予她名分?” 曹昂一怔:“母亲,孩儿想待您正式回归正院,主持中馈之时,再风风光光迎娶缘缘不迟。” 丁夫人闻言,勃然大怒: “糊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回不回那正院有何要紧?” “你早日成婚,为曹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你因我之故延误婚事,岂非陷我于不义?让我如何面对你父亲与曹氏列祖列宗?你这是大不孝!” 曹昂哑口无言。 原来催婚催生,古今皆然,尤其在这重视子嗣的时代。 看着丁夫人真正动怒的模样,曹昂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连连告罪: “母亲息怒,是孩儿思虑不周。孩儿这便去筹备,尽快迎娶缘缘。” 丁夫人这才神色稍霁。 曹昂退出来时,心下欣喜。 终是争得了母亲首肯,能明媒正娶,给缘缘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只不知她那邹氏家传的养生秘术,如今修习得如何了? 思及此,他眸光亮起,唇角微扬。 不过,这乱世之中的婚仪,虽不及太平年岁的繁华周全,却也马虎不得。 ------?------ 次日,司空府内室。 现任主母卞夫人端坐着,语气平和: “子修的婚事,关乎曹氏门风与未来。” “邹氏缘缘,品性温良,通晓医理,妾身亦觉其好。” “然其寡妇之身,已是议论纷纷;” “娘家邹才新降,势单力薄,于子修前程实无多少助益。” “嫡长媳之位,牵涉甚广,是否再斟酌一二?” “许都名门淑媛,岂无更佳人选?” 她看向曹操,希望得到支持。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深沉,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表态。 宛城那一夜的烽火与血色仿佛还在眼前。 为了抢夺邹氏,他付出了典韦、曹安民的生命,长子曹昂重伤濒死,更是彻底寒了丁夫人的心。 这份沉重的愧疚,让他对邹氏其人其名,都难以轻易置评。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了丁夫人。 丁夫人面容沉静,淡淡道:“昂儿,此为你之终身大事。新妇将与你相伴一生。你的意思如何?” 曹昂挺身而出:“父亲,母亲,姨娘!此言差矣!” 他朗声道:“《礼记》有云:‘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缘缘虽曾陷不幸,冰清玉洁,其德其行,有目共睹!” “我曹昂娶妻,娶的是与我心意相通、共度一生之人,非为攀附门第、结交势力!” “缘缘于宛城乱军之中救我性命,不离不弃,此情此义,重于泰山!” “若因世俗偏见便负她,我曹昂枉为人夫,更不配为曹家之子!” “此心天地可鉴,我意已决,非缘缘不娶!这嫡长媳之位,非她莫属!” 一席话掷地有声。 内室静默片刻,丁夫人微微颔首。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终是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依子修之意。” 卞夫人见状,不再多言,只温婉一笑:“子修重情重义,是好事。” 当曹昂回房告诉邹缘,父母已同意她嫡长媳的身份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子修,我何德何能……” 曹昂见状,“哎哟,我的小哭包又来了?马上就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再掉金豆子,我可就要……” 曹昂凑过去猛地亲了她一下,邹缘又羞又喜。 她伸出手要去掐他,却被他抓住手腕,顺手揽过来,上下其手.... 第38章 携美同游 许都,司空府。 大公子曹昂与邹缘的婚期已然择定。 距此良辰吉日,恰有一月之期。 时值初秋,白日虽余暑未消,早晚却已透出些许凉意。 依汉时礼制,婚仪遵循“六礼”,步步庄重。 曹氏门第显赫,虽处乱世,礼数却也不敢轻废。 此刻,“纳采”(提亲问卜)、“问名”(互换生辰)已由曹操主婚,遣媒妁郑重完成。 府中匠人正精心打造作为“纳吉”(订婚)信物的雁羔、玄纁,库房亦开始清点“纳征”(送聘礼)所需的聘金、聘礼。 接下来,只待曹昂亲往邹氏在许都的临时寓所“请期”(商定婚期),最后于吉日行“亲迎”之礼。 府中上下,皆为此事忙碌,一片喜庆。 曹昂正在西厢与邹缘核对请柬名录,窗外蝉声犹存。 “公子。” 听风卫的心腹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下邳‘永顺’绸缎庄王掌柜,八百里加急。” 曹昂神色一凝。 「甘夫人孤身抵下邳,风尘仆仆,持信物至。卑职谨遵公子前令,已遣最可靠之弟兄,一路暗中护送,前往谯县老宅安置。事涉重大,万望公子速决。」 甘夫人!她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按自己早先的计划,直接送去了谯县! 谯县是我曹家老家,基本都是自己人多,眼线少。 但她一个人待在老宅,他怎么放得下心?刘备现在败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甘夫人在哪儿…… 再说,她一个弱女子,这兵荒马乱的,一路过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缘缘,”曹昂收好密报,“我有急事,得马上出一趟远门。” 邹缘何其聪慧敏感,看他这表情,又提到下邳,心里隐约有些猜疑。 却也只是柔声问:“去哪儿?危险吗?什么时候走?天要冷了,我给你拿件披风。” “回谯县老家,处理点……以前答应的事。”曹昂没明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别担心,没什么危险,就是事情急,拖不得。婚事的事情,暂时得辛苦你和母亲多操心了。” 他决定亲自去谯县安置甘夫人。 事不宜迟,曹昂马上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找曹操。 曹操正在批军报,头都没抬:“什么事?要是婚事那些零零碎碎的花费,找你姨娘说去。” 曹昂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躬身行礼, “父亲,不是婚事。孩儿筹备婚典时总念着谯县祖祠,想独自回去一趟,到列祖列宗前告知成婚之事。” “顺带拜会族中长辈,请几位德高望重者回许都观礼。再带些粮帛安抚谯县受灾乡邻,全了饮水思源的心意。” “此去不过半月便回,婚典筹备已托付丁斐与吕虔,断不会误事,还望父亲应允。” 曹操笔下顿了一下,抬眼盯着曹昂看了会儿,曹昂低着头,一脸诚恳, 沉默了一会儿,曹操挥挥手:“既然是正事,那就去吧。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婚期。多带点护卫,七月天说变就变,路上也不太平。” “谢父亲!孩儿一定尽快回来,绝不耽误大事!”曹昂恭敬行完礼退了出去。 一出门,脚步飞快。 “子修,”邹缘匆匆从走廊过来,把一件薄绒里子的披风塞他手里,又递过来一个青布包袱。 “里面有些应急的金疮药、解毒散,还有能放住的胡饼。秋天风凉,一路千万小心。” 曹昂接过披风和包袱,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马蹄得得,曹昂一马当先,仅带着胡三等数名精锐亲随,快马加鞭,直奔谯县。 ------?------ 谯县,曹氏故里。 相比于许都的繁华,这里显得更为宁静祥和。 甘夫人已被先行送达,安置在一处清雅院落。 当曹昂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对窗独坐,眼中带着一路颠沛后的惊惶与不安。 甘夫人看见他进来,美眸一亮,又迅速低头,声音微颤:“曹……曹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尖尖,更显柔弱。 “夫人,一路辛苦。受惊了。”曹昂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拱手行礼。 甘夫人慌忙起身回礼,动作间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曹昂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甘夫人猛地缩回手,垂眼不敢看他:“妾身失仪……又劳烦公子千里迢迢赶来,妾身实不知该如何……” “夫人言重了。乱世飘零,非夫人之过。昂既承诺护你周全,自当尽力。” “此处是谯县,我曹家根基所在,距夫人故里沛县亦不远,安全无虞。” “夫人可在此安心住下,一应用度皆已备齐,我会留下可靠之人护卫听用。” “待有了玄德公的确切消息,昂必第一时间告知夫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记得夫人曾言,愿有一方庭院,春夏种花,秋冬观雪。” “谯县虽非世外桃源,但暂可安身。此处离许都不远,一日之程,若有事,夫人亦可随时遣人寻我。” 听到“沛县”二字,甘夫人倏然抬头,又惊喜与感动。 他不仅知道她的故乡,连她思乡这点细微心事都体察到了! 他竟然处处为她考量得这般细致周全! 对比自身在乱世中的无助与刘备的疏离,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她心中情绪翻涌,一时竟哽咽难言。 只能深深一福:“公子大恩……妾身铭感五内……” 她迅速低下头,克制着不让泪水滑落。 曹昂知她心绪激荡,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院落。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系统音响起,声音却比往常的铜锣音干脆。 “(ˉ▽ ̄~) 切~~!” ------?------ 次日,曹昂决定带甘夫人乘马车短暂外出散心,透透气,也让她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沿途经过驿馆歇息时,难免引人注目。 曹昂年轻俊朗,身份尊贵,气度不凡; 甘夫人虽衣着素雅,却难掩其温婉清丽之姿,眉宇间淡淡的哀愁更添风韵。 两人偶尔同时下车透透气,总能引来四周细微的议论声。 “瞧那公子好生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旁边那位夫人是谁?从未见过这般婉约动人的女子……” “啧,真是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甘夫人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脸颊发热。 玄德公待自己相敬如宾,却也疏离。 他年长她许多,心中装着的是江山社稷,何曾有过这般年少炽热的眼神? 更从未有人将他们称作“璧人”。 身旁这位曹公子,与自己年岁相仿,言谈举止间既有少年的朝气,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让她心悸的侵略性。 ------?------ 一次在庭院中,曹昂正与当地官吏交谈,甘夫人恰好从旁经过。 曹昂转头看到她,很自然地对她颔首微笑。 那官吏见状,笑着奉承了一句:“大公子与夫人鹣鲽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曹昂闻言,并未纠正,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了甘夫人一眼。 甘夫人顿时心如擂鼓,脸颊绯红,几乎不敢抬头,匆匆敛衽一礼便快步离开。 背后还能感觉到他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灼得她耳根发烫。 第39章 心安何处,卧龙初遇 马车行至城外清溪旁,秋日阳光正好,溪水潺潺。 甘夫人许久未见如此安宁的郊野景色,心情不由舒缓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快的笑意。 曹昂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她笑起来的模样,比那再美的景色也更动人。 忽的一阵风过,吹起曹昂额前几缕发丝,也拂动了他颈侧的衣领。 甘夫人目光不经意扫过,恰好落在他脖颈一侧。 那里原本清晰的齿痕,如今已淡得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粉色印记。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夜司空府混乱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灼热的呼吸,霸道的拥抱,自己情急之下的撕咬……还有他诚恳又孩子气地道歉。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恰在此时,曹昂转过头来。 他故意侧了侧头,将那道被她咬出的齿痕更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 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夫人可是在查看伤情?放心,快好了。不过……” 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印章快要彻底消了,要不,下次换个地方?留个更持久的?” “......你!” 甘夫人瞬间脸颊爆红,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有一种被撩动的酥麻感窜遍全身。 她慌忙后退一步,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公子……请自重!”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钻回了马车,心脏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息。 远处似乎传来曹昂那得逞的低笑声。 ------?----- 曹昂在谯县老曹家,安排好回乡祭祖、拜会族中长辈诸事后。 后面几日,他一边处理听风卫事务,暗中布置对甘夫人的保护网。 一边也以“丁修”的化名在城内走动,体察乡情。 这日午后,他带着甘夫人信步至城外一处清溪旁, 远远见一青衫少年正临水而立,身形挺拔,眉目疏朗,虽衣着简朴,却难掩其聪慧灵秀之气。 少年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士,似是长辈。 曹昂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此少年气度不凡。 他缓步走近,恰好听到那文士正与少年谈论天下郡守优劣。 只听那青衫少年声音清越,分析道:“……刘景升坐拥荆襄,地沃民丰,然其性疑忌,好谋无决,守成或可,进取不足。刘季玉暗弱,偏安益州,焉能久持?至于中原……”少年略一沉吟,未再深论。 曹昂心念电转,一个名字倏地跳入脑海——诸葛亮! 此等风仪,此等见识,除了那位未来的卧龙,还能有谁? 曹昂不禁抚掌轻笑,接口道:“小兄弟见识不凡。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以丁某观之,未来或非一家一姓可定鼎,恐成三分之势。” 那少年与文士皆是一怔,转头看向曹昂。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被这“三分”之说触动了心思,他拱手问道: “哦?愿闻其详。先生所谓三分,不知是何局面?” 曹昂却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了少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玄妙: “天机不可尽泄。然这三分之局,看似稳固,实则亦有命门。” “其中关窍,在于能否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变数,以及,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于关键时刻,执掌风云,匡扶一方。” 他言语间似有所指,继续道:“今日溪畔偶遇,言尽于此。小兄弟非常人,他日若有缘,或可再论。告辞。” 说罢,不待少年回应,曹昂便拱手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那少年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眼中光芒闪烁。 ------?----- 是夜,曹昂在院中沉思,忽闻身后细微脚步声。 回头,见甘夫人抱着一件披风站在廊下,月色洒在她身上。 美人如玉,甚是好看! “夜深露重,公子添件衣裳吧。”她轻声道,将披风递过。 指尖再次不经意相触,这次,两人都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多谢夫人。”曹昂接过,披风上似乎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公子日间与那少年所言天下大势,真的会三分吗?公子之前不是说,要让九州一统?”她低声问。 曹昂心下赧然。 (上次喝多了,装x说醉话不行吗?) 他看着她月下清亮的俏脸,轻声道: “或许吧。但总有人想去改变既定的棋局,我曹昂定会勉力一试。” 末了,他贼兮兮地又补了一句,“就算是为了让夫人不再颠沛流离。” 甘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似乎在想,他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 跟甘梅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 毕竟在这乱世里,难得有这么一方宁静。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返回许都的前一日。 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暧昧难言的情愫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甘夫人看向曹昂的眼神,多了几分依赖。 两人独处时,曹昂决定挑开这层窗户纸。 “夫人,”他声音低沉却认真,“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昂心中实在不舍。” 甘夫人心尖一颤,不敢看他:“公子言重了。妾身终须回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曹昂转身,面对着她,目光深邃。 “何处是该去的地方?是回到那自身难保的刘备身边?跟着他漂泊四方?继续担惊受怕?还是……”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甘夫人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不容挣脱。 “还是留在懂得珍惜你的人身边?”他凝视着她。 甘夫人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爱恋,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一种被人强烈需要和渴望的感觉席卷了她。 她竟然忘了拒绝。 曹昂见她眸光潋滟,脸颊绯红,心中一动。 他低下头,向那微微颤抖的红唇亲去。 甘夫人猛地惊醒过来! 她是刘备的妻子!是汉室宗亲之妇!怎可在此与别的男子…… 强烈的负罪感与恐惧瞬间击溃了方才的意乱情迷。 “不……不行!”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曹昂,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 曹昂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他看着她又惊又怕的模样,没有再强行靠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是昂唐突,吓到夫人了。” 甘夫人紧紧攥着衣襟,摇着头,声音哽咽:“对不起……公子……我不能……” 说罢,再也忍不住,转身掩面,快步向房内跑去。 曹昂站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临行前,曹昂将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簪递给甘夫人。 “谯县虽安稳,夫人亦需有些防身之物。此簪内藏机括,遇险时用力按下簪头,可射出细针,其上淬有麻药,连壮汉被射中都会昏迷片刻。” 甘夫人接过玉簪,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丝丝酸楚。 他如此为她费心,可她终究是刘备之妻。 她抬眸望他,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公子恩情,关怀备至,妾身何德何能。” 她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公子前程远大,一路务必珍重。” 曹昂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心中波澜起伏,郑重道: “夫人保重。昂在心里,会记得谯县之人。”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伫立在门前的纤弱身影,一扬马鞭,驰向远方。 第40章 大婚之仪 建安三年秋,许都,司空府。 曹昂站在即将成为新房的庭院前, 看着仆役们将鲜艳的红绸挂满廊柱。 他揉了揉眉心,内心疯狂吐槽: “这古代结婚也太繁琐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套流程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哎,失言失言,这是大喜之事。 “流水席?那么多人来,这得摆上百桌吧?” “份子钱这伟大的发明还没出现,真是世家大族纯亏本买卖啊!” 想到即将顶着几十斤重的婚服行礼,他只觉得脖子发酸。 丁夫人则每日都会到新房查看, 小到窗棂上的雕花、被褥的针脚,大到宾客的座次、礼器的规格,皆亲手过问。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套白玉首饰,那是当年她嫁入曹家时的陪嫁,已命巧匠改制成适合邹缘的样式。 一日,她握着邹缘的手温声道:“孩子,你通晓医理,心思纯净,宛城之事非你之过。” “如今既为我儿妇,便是曹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府中上下若有怠慢,你尽管来告诉母亲。” 邹缘感动得泣不成声。 丁夫人近乎公开的认可,迅速传遍司空府。 往日里那些因邹缘寡妇身份而起的声音,几乎全部消散。 邹缘的堂兄邹才,新任曹军校尉,送来家传暖玉作念想。 卞夫人展现主母风范,将一匹珍贵蜀锦赠予邹缘,调度事宜井井有条。 曹丕则异常安静,只在书房偶遇曹昂时,恭谨行礼:“兄长大喜,恭喜兄长。” ============ 婚礼当日,司空府宾客盈门。 廊柱间彩绸高悬,庭院里华筵广设。 汉献帝也派了使者送来贺礼,盛况空前。 拜堂礼成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净衣裙、容颜秀丽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幼童,怯生生立于门前。 曹操目光瞬间被吸引,不禁前倾询问曹昂:“此女何人?” 曹昂一看,原是杜夫人感念曹昂庇护之恩,前来道贺,却不想来迟一步。 曹昂心下暗叫不妙。 他太清楚父亲的“魏武遗风”,本不想让杜夫人再卷入。 可最近忙着大婚之事,竟忘了提前交代。 曹昂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父亲,这就是秦宜禄将军遗孀杜夫人,暂居府外。外面风大,儿臣这就送她回去。” 曹操眯起眼,嘴角笑意渐浓。 卞夫人却抢先开口,“杜夫人这身子一看就弱,还带着孩子,外面风大,还是让侍女先送回小院歇息吧,免得惊扰到孩子。” 杜夫人脸色一白,抱着孩子,在侍女引领下默默退了出去。 ------?------ 喧嚣散去,洞房内红烛高燃。 曹昂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转身看向他的新娘。 邹缘已卸去沉重的凤冠,如瀑青丝柔顺地披散肩头,只留几支简洁珠钗。 褪去浓妆,更显出她五官的清丽绝伦,肌肤在烛光下莹白如玉。 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水波潋滟,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涩与期盼。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身姿玲珑,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清艳无双。 “我的缘缘……” 曹昂看得喉头发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猴急地去寻那嫣红的唇瓣, “可算名正言顺了!我的小哭包今晚得变成……” 话音未落,邹缘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抵在他唇上,脸颊绯红似霞,眼波流转间似乎带着歉意。 “子修……”她声音又轻又软,“我家族的养生秘术,还差最后一步便要大成了。” “那秘术或许能帮到夫君,对我们将来都好。若此时....恐损了根基,前功尽弃。” “你……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待秘术大成……” 曹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瞪着怀里温香软玉、千娇百媚的妻子,内心哀嚎: “不是吧?!张济当年就是等‘秘术大成’,结果等到死都没尝到鲜!” “我曹子修该不会也步他后尘吧?!洞房花烛夜让我当柳下惠?我这建安风骨的传承,不能毁于我手啊!” 【宿主,请保持冷静。欲速则不达。】系统音适时响起。 曹昂在意识里狂吼:“冷静个鬼!你看看!这软玉温香在怀,看得见摸得着吃不到!系统,有没有什么‘清心寡欲丸’先给我来一颗顶顶?” 【本系统不提供此类药品。建议宿主转移注意力。你不是应该感谢张济吗?若非他当年刻意维护,邹缘的秘术怎会有今日之成?】 服!还得是系统,逻辑在线。 曹昂无言以对,看着邹缘的那双美眸,无比幽怨地叹了口气: “唉……行吧,我等!谁让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呢?” “小哭包,你可得快点啊,我怕我等得头发都白了,真成了第二个……” 邹缘紧绷的心弦立刻松开,笑靥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甜得像蜜:“谢谢你,老公!我尽快!” 曹昂看着她笑靥如花,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坏笑,大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和后背游走。 “等等也行!不过,不能行周公之礼,我们来练练别的?” 邹缘最是怕痒,被他弄得四处躲闪,笑得花枝乱颤。 “啊!夫君,别……别闹!好痒......快住手!” “就不住手。”曹昂玩心大起,继续进攻。 邹缘忽然按住他作乱的手,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声如蚊蚋: “夫君,要不……我们试试别的?” 曹昂眼睛一亮。 哦吼!小妮子这是深藏不露啊。 第41章 刑法套餐 “夫君,愣着干什么,快脱啊。” 邹缘轻声催促,眸中含着笑意。 曹昂压下心头雀跃,手上动作利落,三两下除了外袍,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 常年习武打下的底子,加之近来刻意加练,他不由挺直腰背,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 “还是我老婆心疼我……” 脑中已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诸多画面。 话音未落,却见邹缘脸颊微红,自枕下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盒子。 开盖后,莹润药膏泛着淡淡光泽,清香微散。 “这是我依古方调的舒筋活络膏,夫君今日行礼辛苦,肩颈想必酸乏,我替你揉揉?” “……” 曹昂表情一滞,足足愣了半晌。 “苍天啊,我老婆真是妙人……” 他长叹一声,认命般俯身背对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壮烈: “来吧!揉!让你夫君好好体验一番这别的滋味!” 邹缘抿唇轻笑,指尖沾了药膏,力道轻柔地为他推拿。 曹昂眯起眼,舒服得轻哼两声,心下暗忖:这般似乎也不坏?这媳妇,真是娶的值! ------?------ 新婚几日,曹昂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邹缘正式成了司空府的大少夫人后,凭着一手精妙医术,渐渐赢得不少下人的敬重与部分女眷的青睐。 丁夫人偶尔也会唤她前去说话,话题从药材养生渐扩至府中琐事,婆媳之间虽不算亲密,倒也相处融洽。 一日午后,曹昂正在书房翻阅丁斐送来的“矛五剑”酒坊账目,酒坊近来收益颇丰。 一名听风卫心腹悄步而入,低声道:“公子,红夫人有请。” 曹昂敛起笑意,快马加鞭赶至司徒府附近的小院。 门未上闩,轻推即开。 貂蝉正坐在廊下煮茶,素白衣裙衬得身姿窈窕,乌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枚银簪。 见曹昂进来,她眉眼微弯,打趣道:“新婚燕尔,倒把你从温柔乡里请出来了,缘缘妹妹也舍得?” “咳咳……温柔是温柔,但红儿的消息更要紧。” 曹昂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直说吧,是宫里还是江东有动静了?” 貂蝉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来。 “都有。你自己看,宫里那桩,比你想的更急。” 曹昂展绢细读,眉头渐锁—— 宫闱之中,汉献帝密会董承、吴子兰等人,伏皇后也在旁…… 江东孙策攻破庐江,竟当众与周瑜笑言分娶二乔,幸得乔公未曾松口; 徐州吕布吞并小沛,张辽仍对秦宜禄之死耿耿于怀…… 尤其是江东那段,看得曹昂心头急跳。 孙策既已放出这话,再不动手,大乔只怕真要成了江东之主的人了! 他当即对貂蝉道:“江东线继续盯紧乔府,二乔的喜好、日常行踪,以及孙策周瑜的动向,悉数摸清。设法打通关节,接触乔府管家或侍女,越快越好!” 略一沉吟,他又补充:“宫里那条线也不能放松。穆顺、李善的动静,董承密谈后可曾传信,尽力探查,一有异动立即报我。” 貂蝉颔首应下。 她转身步入内室,捧出一只描金锦盒。 “原想在你大婚时送贺礼,奈何司空府宾客如云,我这身份不便露面,就托你带给缘缘妹妹罢。” 曹昂打开看时,见是一枚绣并蒂莲的锦囊,淡香氤氲,正是貂蝉常用的沉水香,显然出自她亲手所制。 “你有心了。”他笑着收起锦盒,目光落在貂蝉脸上。 新婚数日积下的燥热,此刻全化作眼底灼意,半真半假地叹道: “说来惭愧,这几日……我可被缘缘的‘秘术’憋坏了。” 貂蝉玲珑心窍,秒懂。 她美目流转,轻笑:“瞧你这模样,倒似你常说的那只急得转圈的猫。” 说罢,起身走向内室。 回眸一笑间,风华万千,曹昂只觉魂又被勾去几分。 “红儿,你可得救我,再这般下去,我这建安风骨,怕真要成柳下惠了。” “夫君想让我怎么救?” ………… ------?------ 司空府,卞夫人院中。 杜秀娘一身素雅衣裙,局促地坐在下首。 卞夫人态度亲和,问了些饮食起居,又赏下衣料首饰。 她似不经意道:“杜夫人青春守寡,又带着幼子,实属不易。司空大人常言,夫人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目光在杜夫人绝美的容颜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朗儿聪明可爱,可常带来与我家植儿玩耍,小孩子做个伴也好。” 杜秀娘心中一凛,垂首唯诺,不敢多言。 ------?------ 江东情报大致集齐。 望着系统面板上仅余两年多的寿命提示,曹昂决意前往江东,完成攻略大乔的系统任务。 “系统,出来聊聊。”他在心中低唤。 “大乔的任务我接了,但江东局势复杂,孙策周瑜虎视眈眈,此行不易,可否一并完成其他任务?” “我记得还有三个未开启的‘天赋小礼包’,能否……开通个多线模式?” 【叮!检测到宿主诉求。分析中……可选方案:宿主可消耗2个‘天赋小礼包’,开启‘江东双姝’并行探索任务。任务将同时锁定大乔(乔靓)、小乔(乔霜)为关联攻略目标。奖励将根据最终完成度(单人\/双人)结算,品质提升。】 【系统警告:并行任务难度升高,变量增多。请宿主谨慎选择。】 “双姝?买一送一?竟有这等好事?” 曹昂眼前一亮,连周瑜未来的夫人也能截胡? “成交!开启‘江东双姝’任务!” 【选择已确认。已消耗‘天赋小礼包’x2。‘江东双姝’并行任务开启。当前目标:乔靓(大乔)、乔霜(小乔)。因开启多线,传输基础情报……】 信息流涌入脑海,主要是小乔的姓名、家世与大致容貌。 待读到详细内容时,曹昂笑容顿时僵住—— 乔霜(小乔),生辰: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当前年份: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年龄:十三岁?! “十、十三岁?!”曹昂险些一口血喷出,“系统你耍我?!这还是个孩子!未成年保护法懂不懂?!周瑜简直是禽兽,这都下得去手!” 转念一想,历史上周瑜娶小乔时,她似乎也确实年纪尚轻……这……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只觉用两个珍贵礼包换来了个“刑法套餐”。 想到要对一个方才初中的小女孩动心思,便浑身不自在。 “退货!系统!我要求退货!把那两个礼包还我!这附加任务我不接了!” 他在意识中咆哮。 【指令无法执行。规则限定:买定离手,概不退还。】 “……”曹昂悻悻抹了把脸。 “行,算你狠……横竖主动权在我,具体如何攻略,见机行事罢。” 他又自我宽慰:“记得上次系统提示吕玲绮也未成年……若长得似她那般模样,或许也……咳咳……罪过罪过!” 第42章 寻找糜夫人 许都,书房。 曹昂独坐案前。 江东孙策勇锐如虎,周瑜雅量高致,这二人总角之交, 又得张昭、鲁肃等贤才辅佐……未来必是心腹大患。 “扼杀于萌芽?”曹昂自语,旋即摇头, “难!孙坚虽逝,其根基尚在,”他目光微凝, “此时贸然插手江东,反会引火烧身,不如静待其变...” 正沉思间,亲卫赵四步履匆匆而入:“公子,刚传来的消息。” 刘备刘玄德一行,已抵达许都城外。 “其部众不足三百,衣甲破败,人困马乏,甚是狼狈。 据悉,是在小沛被吕布所破,家眷失散,不得已前来投奔主公。” “刘备来了?”曹昂霍然起身。 这只打不死的“潜龙”,终究还是落入了许都。 “备车!我当亲往迎接!” 许都城外。 刘备一行果然凄惶。 关羽、张飞护卫在侧,满面风霜。 见到曹昂亲至,刘备脸上难掩惊愕,疾步上前,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劳公子金身亲迎?备惭愧至极!” 曹昂抢步下车,笑容诚挚。 “玄德公何必过谦?天下谁不知公之仁德播于四海?公且安心在许都住下,父亲向来敬重忠义之士,必不会亏待于公。” 他目光转向关、张二人,郑重抱拳:“关将军、张将军,一路辛苦,别来无恙?” 关羽丹凤眼微阖,颔首还礼,张飞则瓮声应了一句。 曹昂环视刘备那稀稀落落的队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玄德公的家眷,不知可曾安然随行?” 那位命运多舛的糜夫人,不知道有没有失散。 提到家眷,刘备长叹一声: “唉!有劳公子动问。备无能,小沛城破,乱军之中,甘氏和糜氏已然失散!备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果然!曹昂心中暗叹。 做刘备的夫人,真真是乱世里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吉人自有天相。”曹昂温言安慰, “许都耳目众多,我自会留意打探糜夫人......还有甘夫人下落。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玄德公。” 简单寒暄,曹昂安排得力人手引刘备一行前往驿馆安置。 望着他们疲惫的背影消失,曹昂的眼神却愈发复杂。 刘备已至,关羽张飞便在眼前。 那位白马银枪、忠勇无双的常山赵子龙,已刻不容缓。 没有丝毫耽搁,曹昂转身驾车回府。 书房内,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动用一切暗线渠道,全力秘密打探刘备妻室糜夫人之下落。 查明后,不惜代价,寻机安全营救回许都。 写罢,他用特制印泥封缄,唤来亲卫赵四:“老规矩,面呈南街‘红袖坊’红夫人,亲手交付,勿经他人,勿与人言。” 安排妥当,曹昂心中烦躁,甘夫人那......到底该......不该...... 曹昂甩甩头,转移思绪,开始在脑海中梳理赵云的生平轨迹。 此时赵云因不满公孙瓒后期暴虐争权,与其坚持“仁政”的理念背道而驰,已借兄丧之名挂印而去,实则归隐常山真定故里。 这正是他人生最迷茫的时期,也是招揽的绝佳契机! “时不我待!”曹昂眼中燃起光芒,“备马!通知胡三,轻装简行,即刻随我出城!” ------?------ 临行前,西厢房内。 邹缘将一件件衣物仔细叠好,放入行囊,神情专注。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夫君带上我,好不好?我能照顾你起居,也能保护你。” 曹昂心中一软,将她拉入怀中:“傻缘缘,袁本初的河北,那里遍布他的爪牙耳目,风声鹤唳。你跟着我,目标太大,太危险了。” 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湿润的眼角,故意板起脸: “再说,母亲刚刚解禁,心情郁结,身子也需调养。 你医术精湛,心思细腻,替我守着她,替我尽孝,这才是头等大事! 等我回来,给你带常山最好吃的雪花梨,如何?” 邹缘心中酸楚难抑,“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每日都要想着我。” “一定!向我最爱的老婆大人保证!”曹昂竖起三根手指。 神情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邹缘破涕为笑。 ------?------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曹昂带着胡三,扮作贩马的商贾,一路低调北上。 越靠近河北,袁绍势力盘踞的痕迹便越是触目惊心。 关卡盘查森严,士卒骄横跋扈;沿途村落凋敝,十室九空。 这与曹操治下勉强维持的秩序相比,高下立判。 这一日,行至常山郡真定境内一处幽谷。 谷中溪流淙淙,水声清越。 绿意盎然的树荫下,一块巨石旁,一名白衣青年正在练枪。 曹昂勒住马缰,远远望去。 那青年身姿挺拔如松,烈日下,一身粗布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手中一杆白蜡木长枪矫若游龙,枪尖吞吐着点点寒芒。 枪势磅礴大气,大开大阖。 好俊的身手!曹昂心中暗赞!他正欲催马上前攀谈。 “好枪法!”一声洪亮如钟的赞叹忽地从侧后方山林中响起。 曹昂循声急望,只见另一条林荫掩映的小径上,转出数名骑士,为首一人身材魁伟,面容方正刚毅,额角也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勒住战马,朗声道:“阁下枪法超群,深得童师百鸟朝凰之神韵!在下河间张合张儁乂,现忝为袁车骑帐下中郎将。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张合?! 曹昂心头剧震!河北四庭柱之一,智勇双全、名震北疆的张儁乂! 他竟亲自出现在此?看来袁绍对赵云的看重,远超自己预料! 他立刻收敛气息,屏息凝神,示意胡三等人隐入树影,暗中观察。 白衣青年收枪而立,抱拳还礼:“在下赵云。张将军谬赞,愧不敢当。” 张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果然是昔日公孙瓒帐下白马义从的赵将军!久仰威名!” “袁车骑雄踞河北,带甲百万,良将千员,求贤若渴!”他顿了顿, “以兄弟这般身手,埋没于草木之间,岂非暴殄天物?何不随我同去邺城?以兄弟之才,封侯拜将,裂土分茅,指日可待!”他目光炯炯。 赵云沉默片刻,语气平静: “张将军拳拳盛意,云心领了。然袁车骑……” “其志或在称雄九州,争霸天下,此非云所求之道。云性喜淡泊,无意功名富贵,恐难从命,还请将军见谅。” 张合脸色微沉,山谷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他显然未料到赵云拒绝得如此干脆,语气转冷: “赵将军此言差矣!袁车骑礼贤下士之名,海内皆知……” “将军不必多言。”赵云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请回。” 眼看张合眼中厉色一闪,似要发作,曹昂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至。 他朗声一笑,催马自树影中转出: “好热闹的山谷,好俊的枪法,好雄壮的气魄!丁某游学至此,竟遇如此盛事,幸甚!幸甚!” 曹昂翻身下马,对张合拱了拱手: “张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在下河内丁修,游学四方,今日得见将军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他目光转向赵云,“这位赵兄神枪无敌,在下叹为观止!当浮一大白!” 赵云拱手回礼:“丁公子过誉。” 张合目光在曹昂身上逡巡,“原来是丁公子。公子气度非凡,龙章凤姿。当此乱世,正是英雄奋起,鼎定乾坤之时。” “张某不才,愿为引荐,定能在车骑帐下谋得显位,一展宏图!” 曹昂心中差点笑出声:张儁乂啊张儁乂,你跑来招揽赵云碰壁,转头就想把我这“丁修”收入囊中? 他连连摆手,“哎呀,张将军抬爱!丁某不过一介散淡书生,闲云野鹤惯了,于庙堂功名实无兴趣,平生所愿,不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寄情山水耳。” 张合见招揽无望,且今日赵云之事已不可为,倒也自有风度,不再多言,深深抱拳道: “既如此,人各有志,张合告辞!赵兄弟,丁公子,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43章 天下英雄,一人而已 张合走远后,曹昂暗自长舒一口气。 赵云拱手道:“多谢丁公子解围。” 曹昂微微一笑,找了处荫凉之地,与赵云攀谈起来。 从天下崩乱、民生疾苦,谈到诸侯割据、豪强并起。 曹昂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对时局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却又引而不发。 赵云见对方见识广博,言辞恳切,渐渐放下戒备,吐露心声。 他感叹公孙瓒初期抗胡的豪气,却痛心其后期的暴虐与短视; 他迷茫于天下之大,竟似无明主可投; 他心怀拯民之志,却不知路在何方。 曹昂静静听着,待赵云话音稍歇,才缓缓抬眼, “子龙兄心怀苍生,又有一身本领,却困于‘无明主’三字,想来这些年,也见多了各路诸侯的行事吧?” 见赵云默默点头,他又道:“如今这乱世,人人都想逐鹿中原,可真能扛得起‘主君’二字的,又有几个?” “当今天下,能称英雄者几何?袁绍矜傲,袁术狂妄,刘表守成,吕布反复……算不得英雄。” 赵云道:“依丁兄之见,玄德公如何?” 曹昂语气平淡:“刘玄德仁德之名广传,然其势单力薄,屡遭挫败。近日为吕布所破,已投奔曹司空麾下。 其志虽坚,然时运不济,依附于人,恐难尽展其才。” 赵云沉默良久。 在公孙瓒麾下时,赵云两次与刘备并肩作战,但如今玄德公的境况确实尴尬。 赵云忽然发问:“如此,谁可称之为英雄?”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我观当今天下英雄,曹司空一人而已!” 赵云眉头微皱,“曹司空?恕云难以苟同。司空虽雄才大略,然挟天子以令诸侯,已失人臣之礼。” 曹昂挑眉:“哦?子龙兄觉得曹司空不配?” “非是不配。”赵云摇头,“徐州屠城,泗水横流。此等枭雄手段,与云心中‘解民倒悬’四字,相去甚远!” 曹昂咧嘴一笑,凑近半步:“子龙兄,此言差矣。若曹司空当年不屠徐州,张闿转头就能屠兖州!你是要保徐州百姓,还是兖州百姓?” 赵云一怔。 曹昂趁热打铁,“再说‘挟天子’!当今天子九岁登基,先被董卓捏着当提线木偶,后叫李傕郭汜当街追杀!” “是曹司空千里奔袭把人捞回许都!没他镇着,你信不信明天袁术就敢自称玉皇大帝?” 赵云:“......” “至于你说枭雄?”曹昂眼神狡黠, “曹司空要真是个纯枭雄,早把刘备剁八块了!现在还留他在许都?之前还让我巴巴跑来提醒他防吕布?曹司空这人吧——” 他拖长调子,掬起一捧溪水浇在脸上:“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一边杀人放火,一边半夜写诗哭‘白骨露于野’!矫情!忒矫情!” 赵云被他这大逆不道又精准毒辣的吐槽震得眼皮直跳。 远处树影里,胡三差点笑出声。 大公子骂起主公来,真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曹昂忽地正色:“但子龙兄,这乱世里,矫情总比冷血强!至少他还知道哭两声!你看看袁绍?看看吕布?屠城时连眼皮都不眨!” 他猛地指向溪水倒映的残月:“曹司空要的,是终结这乱世!至于手段脏不脏...呵,跟天下太平比,脏点怎么了?!” 赵云瞳孔微缩。 曹昂叹气:“我知道子龙兄瞧不上这些。但你想过没?若真有人能一统天下,让我华夏少打十年仗,少死百万人。哪怕他手段下作,哪怕他满手血腥...” 他盯着赵云眼睛,一字一句:“此人,当不当得起‘英雄’二字?!” 溪水淙淙,赵云喉结滚动,终是缓缓抱拳:“丁公子...高论。” 曹昂咧嘴:“此乃事实!子龙兄,跟我回许都吧!不如亲眼看看——看看曹司空治下的屯田流民是不是能吃饱饭!” “看看颍川书院里寒门子弟能不能读书!看看这乱世里,到底有没有一束光!” 他张开双臂,袖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若你看完还觉得曹司空仅是枭雄而已,我丁修亲自备马,送你回常山!” 曹昂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 “纸上谈兵终是浅,男儿壮志当以武论。子龙兄,可愿切磋一二,以武明志?” 赵云一怔,豪气陡生,朗声应道:“好!” 两人以木代兵,于溪边空场较量。 曹昂虽得系统提升+10武力,今非昔比,但赵云枪法已臻化境,灵动迅猛兼而有之。 曹昂尽数施展,斗了四十余回合,被赵云一记点中手腕,木刀险些脱手。 “公子好武艺!”赵云眼中闪过惊异。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能言善辩的士子,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已是一流武将水准。 曹昂坦然道:“子龙兄枪法如神,我不及也。然今天下,非一人之武可定。” “需有明主统帅,良将辅佐,方能还天下清明。子龙兄一身本事,难道就甘愿老于林泉之下,与草木同朽吗?” 赵云思虑良久,抱拳躬身:“云,飘零半生,未遇明公。今日方知天下,尚有公子这般人物!云,愿随公子前往许都,一试深浅!” 曹昂大喜,上前扶起赵云:“得子龙兄,如得十万雄兵!” 他忽然朗声笑道:“子龙兄,还未正式介绍。在下,曹操之子,曹昂曹子修!” 赵云怔了半晌,眼中尽是震惊,再次深深一礼:“原来竟是宛城救父的曹公子!云,何其幸也!” 曹昂一把拉起赵云:“走走走!请你喝‘矛五剑’!我舅新酿的,比你们喝的那玩意不止强一点半点!” 赵云:“...谢公子。” ------?------ 许都,司空府。 “赵云...赵子龙...”曹操抬眼看向阶下风尘仆仆的曹昂,“此人武艺,比之许褚如何?” 还用比吗?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 曹昂只是嘿嘿一笑: “典将军要是还在世,应该还能跟子龙比一下,仲康叔?都是自己人,就不说了吧。” 曹操眯起眼:“让你说就说!” 曹昂讪讪道:“好吧,仲康叔是门板拍蚊子,子龙是绣花针扎跳蚤,路子不一样!但论护主...” 他压低声音,“爹,您信我,把他放我身边,我能给您表演‘百万军中七进七出’!” 曹操强忍着一砚台砸过去的冲动:“......什么七进七出,你家里那点破事也拿出来说?” “咳咳!我是说,有子龙在,您儿子我绝对死不了!” 曹操冷哼,目光扫过外面廊下肃立的赵云。 青年身姿如松,眉宇间一股浩然之气。 “好!”曹操猛地拍案, “即日起,赵云入虎卫营,领偏将军衔!专司护卫大公子安危!” “谢主公!”赵云抱拳行礼,声如金铁。 曹昂凑过去挤眉弄眼: “爹,虎卫营多没劲!要不让子龙跟我去徐州?吕布那有匹赤兔马...” “滚!”曹操一脚踹过去,“貂蝉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再打赤兔主意,把你腿打断!” 曹昂抱头鼠窜,溜到门口又探头:“爹!记得先给子龙发俸禄啊!提前发两月的!他最近手头紧!” 曹操抓起砚台—— 砰! 门框上墨汁四溅。 廊下,赵云看着龇牙咧嘴揉屁股的曹昂,欲言又止。 曹昂摆摆手:“习惯就好!我爹表达爱的方式比较...澎湃!” 第44章 踌躇难定 曹昂搭上赵云肩膀,压低声音:“走!带你去见个人!红夫人。”... 系统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收服赵云后,心性大变。赵云归顺时间尚短,其对宿主的忠诚度未知,不宜泄露重要机密。】 曹昂当场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怒怼:“多管闲事!我赵哥是什么人?那是三国武将里忠诚度的天花板!” “你说他能坑我?他就算把自己卖了,都不会动我一根手指头!” 曹昂又说:“孙策那小子,惦记上我未来夫人了!我这能忍?” 赵云:“...公子,您不是已有邹夫人。” 曹昂瞪眼:“格局!子龙!格局打开!以后跟着我,必须深刻理解并坚决贯彻我曹氏核心精神——建安风骨,” “建安风骨核心是什么?是博爱!是兼收并蓄!是...” 话音未落,貂蝉一袭红衣从院门转出,幽幽道: “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惦记灶上煨着的?” 曹昂瞬间变脸,走过去拉她的手:“哎哟我的红儿!想死我了!那江东的事...” 貂蝉将一卷帛书拍在他胸口:“乔府路线地图,孙策行程,周瑜喜好...连乔小姐她们喜欢哪种糖糕都探清了!” 她美目斜睨,风情万种,“夫君可还满意?” 曹昂如获至宝,“满意!太满意了!红儿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貂蝉轻哼,目光扫过赵云:“这位便是常山赵子龙?” 曹昂立刻嘚瑟:“怎么样?帅吧?我跟你说,子龙将来可是能七进七出...咳!总之厉害得很!” 他差点又剧透,连忙刹住车。 赵云被看得耳根微红,抱拳:“见过夫人。” 貂蝉颔首,忽道:“听闻子龙将军昔日曾在幽州公孙瓒将军麾下效力?巧了,江东乔府护卫统领邓刚,也曾是公孙瓒旧部。” 曹昂眼睛一亮:“子龙!听见没?你的老熟人啊!这波可以操作下?!” 赵云:“邓刚?...云与他不熟。” “不熟才有操作空间嘛!”曹昂搂着他脖子就往回廊拖,“走走走!我教你几招撩妹...呸!套情报的绝活!” 赵云一脸生无可恋。 貂蝉倚着廊柱,忽然打岔问道:“最近酒坊生意怎么样?” 一提到酒坊,曹昂顿时眉飞色舞,拉着赵云就显摆: “子龙你是没见!我那老舅丁斐现在每天笑的合不拢嘴!” “他说‘矛五剑’现在不光许都卖疯了,连荆州刘表那边的世家都托人来买,” “现在全天下都在传,“矛五剑,显尊贵?,高档场合它必备,身份象征不后悔?。” 他话锋一转,“丁斐还搞了个什么‘限量典藏版’,外面裹着蜀锦,里头塞着香料,一坛能换十斛粮!?” “那帮世家子弟还真吃这套,抢着要!我爹也默许了,毕竟府库跟我私库现在都鼓起来了,这钱,可是将来咱们去江东‘办事’的本钱!” 赵云听得眼皮直跳,总觉得自家公子嘴里的“办事”,跟正经军务多半不沾边。 貂蝉美目妙转,眸子在曹昂身上流转了一圈: “夫君,妾身房里新熬的鸡汤可还温着呢……”她轻点红唇,意有所指。 “夜里风大,饮些暖身的才好安眠呀。” 曹昂谈兴未艾,冷不丁被这直白的“邀约”击中,小火苗蹭就起来了。 他瞥了眼身边站得笔直的赵云,又想起这趟回来,面都没见着的“小哭包”夫人,火苗熄了一大半。 曹昂马上义正辞严地对着貂蝉眨眨眼: “哎呀,红儿!你熬的鸡汤最好喝了,但今日缘缘可是给我备好了安神汤的!” “你知道,她的汤效果好得很,一滴都不能浪费!” 貂蝉美目一横,没好气地瞪了曹昂一眼,低嗔道: “哼!那就……明日热给你喝!明日喝双份!” 话没说完,气鼓鼓地扭腰就走,红裙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全程围观的赵云,一脸茫然。 曹昂嘿嘿一笑,转头看着一旁还在愣神的赵云: “咳!子龙啊!别愣着!走!哥教你点真正实用的!保证比那些酒啊汤的有意思多了!” 赵云:“……” ------?------ 曹昂坐在书房里,心情沉重。 刘备来了。 告不告诉她? 告诉她?她那般柔婉的性子,听闻刘备到来,是喜极而泣? 还是会勾起她从小沛到下邳...从下邳到谯县一路孤苦无依的情绪? 她若提出要回刘备身边,自己该如何自处? 强行留下她?那与董卓、与那强纳人妻的便宜老爹何异? 放她走?…… 光是想到她回到刘备身边,曹昂就觉得心口莫名发堵。 不告诉她?将她蒙在鼓里,继续在这谯县别院里,过着看似平静实则如同金丝雀般的生活? 这岂不是欺她瞒她,趁人之危?自己当初接她来,口口声声说的是护她周全,予她选择,如今却…… “唉!”曹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夫君何事叹气?”邹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柔声问道。 她近日气色红润,家传秘术修习进展顺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从容韵致。 曹昂叹了口气,含糊道:“没什么,一些琐事,难以决断罢了。” 邹缘柔声道:“夫君行事向来果决,何事竟让你如此踌躇?” 她温言劝慰:“妾身愚钝,但也知凡事皆有因果。夫君纠结,可是因不知如何处置,方能两全其美,不伤及他人心意?” “夫君常言,待人贵在真诚。有时,我们自以为的‘为你好’,或许并非对方真正所需。” “与其独自烦恼,猜测不定,不若坦诚相待,将选择之权交予对方。无论结果如何,问心无愧便好。” 曹昂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邹缘,“缘缘,你说得对!多谢夫人开解!” 邹缘温婉一笑:“能帮到夫君便好。” 既已决定,曹昂立刻起身安排。 刚出书房,就见赵云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地候在院中,竟似已得知他要出门的消息。 “公子欲往哪里?云随行护卫。”赵云抱拳。 曹昂看着这位未来的无双神将, 子龙啊子龙,你啥都好,就是太有眼力劲、太忠心了! 这趟我去见甘夫人,可能还要上演情感大戏,带你去当电灯泡吗? 万一甘夫人选择回刘备那,你岂不是现场见证我曹昂“人财两空”? 万一她选择留下,那场面……也不适合旁观的嘛!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曹昂重重一拍赵云的肩膀: “子龙!你来得正好!有一件极其重要、非你不可的任务要交给你!” 赵云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请公子吩咐!赵云万死不辞!” “咳,”曹昂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听闻许都西郊山林中,近日出现一头极为神骏的野生驴子,其声如雷,其行如风,疑似上古异兽‘雷驴’后裔!” “此驴关乎我军未来组建一支特殊骑兵的计划,至关重要!” 赵云:“???” 曹昂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事机密,绝不能假手他人!子龙,你武艺超群,心思缜密,唯有你,才能胜任这‘寻驴’重任!” “记住,要暗中寻访,查明其确切踪迹,但切勿打草惊蛇!此事成败,关乎大业!速去!” 赵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胡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寻……寻驴? 这任务怎么听怎么离谱啊! 赵云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末将……遵命!” 对不起了子龙!回头请你喝酒赔罪! 曹昂快马加鞭。 第45章 情动雨夜 许都。 杜夫人所居小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杜夫人正哄着秦朗入睡。 突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他们目标明确,持刀扑向杜夫人房间。 就在持刀者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嗖!嗖!嗖!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几支弩箭从院墙的阴影处、屋顶的暗格里精准射出! 噗!噗!两名闯入者闷哼一声,瞬间被射倒在地! “有埋伏!”剩下的闯入者惊骇欲绝,转身欲逃!但为时已晚! 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暗处扑出,动作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 杜夫人被门外的动静惊醒,惊恐地抱紧熟睡的儿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普通的劲装男子走了进来,对着惊魂未定的杜夫人抱拳行礼。 声音低沉:“夫人受惊了。属下乃听风卫许都分舵统领,影七。奉主上(大公子)之命,暗中护卫夫人周全。宵小之徒已被清除,夫人安心歇息。” 杜夫人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影七”的护卫,心中感激,对那位心思缜密的曹公子,更多了几分敬畏。 影七处理完现场,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 赶到谯县别院时,已是次日黄昏。 曹昂勒住马,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外,路上的决绝又变成了犹豫。 怎么说?直接说“你夫君回来了”?会不会太生硬? 他就在门口来回踱步,眉头又拧成了疙瘩,一会儿想想说辞,一会儿又想想甘夫人可能有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敲门时—— “吱呀”一声,院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甘夫人一身素净衣裙,提着竹篮立在门槛内,晚风起时,素衣拂动。 看见曹昂神情复杂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她明显也愣住了。 “曹……公子?”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有些困惑,“你何时来的?为何站在门外不进来?” 曹昂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呃……我……我刚到……”他慌忙放下手,眼神有些闪烁,“正……正想着要不要敲门,怕打扰夫人清静……” 甘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窦顿生。 她微微侧头,轻声问道:“公子神色有异,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目光迎上她的视线,声音低沉: “夫人,刘备刘玄德,已至许都。” 风忽然静了。 甘夫人睫羽轻颤,面上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又慢慢涌回颊边。 她低头去拨弄竹篮里那些荇菜,青丝自肩头滑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他...可安好? 声如蛛丝般细微。 三百残兵,衣冠不整。曹昂哑声道,但关张二位将军仍在身侧。 他看见她拾菜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恨极自己,为何要如实相告。 良久,她直起身时竟笑了笑,眼尾泛起薄红:那便好。妾这便收拾行装... 不必急!曹昂脱口而出,又狼狈解释:玄德公暂居驿馆,尚未安顿...况且...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素白帕子裹着的羊脂玉佩,穗子已磨出毛边, 那日回许都时发现的...夫人何必如此。 甘夫人望着玉佩倏然落泪。 他作为曹家大公子,金玉满堂,哪里还缺这一枚旧玉佩? 可她逃难时身无长物,那已是她仅存的嫁妆。 公子何必还来... 话音未落,忽被轻轻拥住。 跟我回许都吧。他声音埋在青丝间,不是以刘备侧室的身份,只是作为甘梅。我另置别院... 公子。她退开两步,泪痕犹在却含笑摇头,妾若贪此安乐,当初就不会千里迢迢从许都往返小沛,徒自飘零。 曹昂眼眶骤热。 他正要转身,她却忽然攥住他袖口:只是...能否再留一夜?妾想煨完这筐荇菜羹。 烛火在庖厨跃动时,曹昂倚门看她挽袖调羹。 热气氤氲了眉眼,竟似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妻。 他忽然取过她那支玉簪:那日走得急,忘了说——机括要这样旋开... 甘夫人接过时簪尖轻颤,麻针斜斜擦过他手背。 两人俱是一怔,继而同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哽咽:若那年春日在沛县...先遇见的是公子... 曹昂心中一恸,上前轻轻拭去她泪珠:现在也不晚。 指尖触及温热肌肤,她只是微微挣了挣。 夜深时细雨敲窗,他们隔案对坐,默默无言。 灯花爆了又爆,他忽然起身:我该走了。 甘夫人却按住他解披风的手:雨夜行路危险... 话出口才觉僭越,颊边飞红。 他反手握住她手腕,眼底燃着灼人的光:留下我,明日你我便再难清白。 妾早已不清白了。她泪如雨下, 从许都到小沛,是公子舍命相护;在谯县养伤时,是公子日夜探望。妾身这颗心...早就... 曹昂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拭去她面上泪痕:那便跟我走。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唇:正因敬重公子...妾不能让你担此污名。世人会笑曹司空长子强占人妻...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仰起脸,烛光里竟笑得凄美,妾宁愿在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愿见公子因我蒙尘。 两人复又对案静默而坐。 三更梆子响时,她忽然解开发髻,青丝如瀑泻落:公子可记得...说过喜欢妾身做的荇菜羹? 他怔怔点头。 那再尝一次吧。她舀羹递来时指尖微颤,此后山高水长...怕是再难为公子洗手作羹汤了。 他含住银匙时尝到咸涩,不知是泪是羹。 忽然攥住她手腕:若我强留你呢? 那妾便用这玉簪...她旋开机括,麻针寒光凛凛, 要么刺向自己,要么—— 第46章 旧痕新伤 要么刺向自己,要么—— 甘夫人忽然莞尔,替公子除去政敌? 曹昂大笑夺过玉簪:既是这般贤内助,那我更该强留了... 话未说完忽被她捂住嘴。 “公子与外界所传,似乎很是不同。”甘夫人轻声呢喃。 曹昂微笑:“外人皆道曹孟德之子必是好色残暴之徒,却不知我曹子修最是怜香惜玉。” 甘夫人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似叹息: 妾在这里还有些事未了...玄德公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公子替我决定就好。 曹昂怔在当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声音沙哑。 知道。她抬眸一笑,如月破层云。 意味着从今往后,甘梅是生是死,是贞是贱,皆由公子定夺。 曹昂眼眸亮起,神情激动,“好!待我处理完事宜,必备六礼,风风光光迎娶你。” 甘夫人摇头:不必迎娶。妾愿永远住在谯县别院...做公子不能见光的外室。 胡闹!他蹙眉,我曹昂心悦之人... 正因是曹子修心悦之人。她指尖点住他唇,才舍不得你被世人指摘。 忽然狡黠一笑,除非...公子能想出两全之策? 曹昂沉吟片刻,忽然道:有个法子...或许委屈夫人。 刘皇叔那边,我可谎称夫人病逝。 他执簪的手微微发颤,你换个身份... 她答得毫不犹豫。 曹昂猛然收紧手臂:不同我商量细节? 甘夫人抬头浅笑:...往后都听公子的。 曹昂摇摇头,凝视着她:“但我每次来,见你都活得如履薄冰,像只受惊的耗子。这非我所求。” 甘夫人一怔,“能得公子庇护,已是幸事,妾身不敢奢求更多。” “但我希望你奢求。”曹昂声音坚定,心中却涌起一阵刺痛。 他已经有一个红儿,那般绝色,却要隐于暗处,连真名实姓都需掩去。 每每思及此,他总觉亏欠。 如今难道又要让她也走上同一条路? 终日躲藏,见不得光? 不,绝不能再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清亮:“我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躲藏,不必惶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奏明父亲,纳你为妻。” 甘夫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 曹昂转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刘备这边,我自有应对。你既是我的夫人,一切前尘旧事,我曹昂理应一肩挑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甘夫人的视线。 她起身,缓缓走到曹昂面前,仰头看了眼,依偎着他。 曹昂眼中光芒闪烁,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 窗外夜雨渐歇,云破月来,月光漫过窗棂,玉色生香,煞是动人。 曹昂轻抚着甘梅泛红的脸颊,低笑:“梅儿体力值不足,是否继续?” 甘梅羞得埋进他胸膛,暖玉生香,却被更深的拥抱卷入浪潮。 他仗着系统加持,不知疲倦地探索这块无瑕美玉,直到她化作一泓春水软在怀里。 晨光染白窗纸时,曹昂已衣冠整齐。 他俯身轻吻甘梅睡颜:“梅儿,我可要走了哦,你还要继续睡吗?” 甘梅慵懒睁眼,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颊边绯色未褪:“都怪公子…” 曹昂走出十步又折返,将玉簪簪回她鬓边:“待我从江东回来,再与梅儿切磋武艺,至多半年。” 若半年后不见公子呢?甘梅美眸一黯。 那便是我死了。他大笑,届时梅儿尽管改嫁! 甘梅忽然撑起身子,丝被滑落,莹白如玉:“那妾便去江东寻你...” 曹昂目光一凝,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 他疾步坐于榻前,自顾自开始脱衣解带。 “江东之行凶险万分,需再补充点士气。” 甘梅轻呼一声被他揽回锦被中,玉簪“叮当”落回枕畔。 “公子不是要赶路…” 她羞赧推拒却被握紧手腕,曹昂气息灼热:“延迟半日也无妨。” 帐幔轻晃间传来他含糊的低笑:“梅儿方才说也要去江东…不妨先预习一番江南水路?” “嘶——梅儿你怎么又咬这里?” 甘梅眼波潋滟,曹昂脖颈处初愈的伤处再添新痕。 “这不是那日,公子自己要求的么?留个更持久的……”语气带着一丝得逞的娇憨。 她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免得江东莺燕纷飞时,公子忘了归途。” 曹昂眸色骤深,擒住她手腕按在枕边:“今日便新仇旧恨,好好清算清算。” ...... 待真正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曹昂系着腰带,颈侧齿痕鲜艳夺目。 “这般显眼的位置,叫缘缘和子龙他们看见,该如何是好?” 甘梅裹着锦被瞪他,眼波流转间盈满春水:“活该!谁让你方才…” 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曹昂大笑。 两人细语温存了好一会儿,曹昂细细嘱咐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安全隐秘,无一不周到。 直至甘梅再三催促,他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马蹄嘚嘚...... ------?------ 许都 ,司空府 ,议事堂 灯火通明。 曹操端坐主位,文武群臣分列左右。 荀彧衣冠严整,程昱目光锐利,郭嘉轻摇羽扇,笑得意味深长,夏侯惇独目炯炯,曹仁沉稳如山。 年轻的曹昂站在堂中,青衫玉立,眉目间已隐隐有了雄主之气。 曹昂执竹鞭指向徐州地图,声音清晰而有力: “吕布勇冠三军而智术短浅,陈宫多谋却难制暴主。” “其部将张辽、高顺皆当世良将,然吕布猜忌成性,岂能尽用?” 鞭梢划向下邳城:“若围而不攻,遣间分化,待其内乱骤起,可一鼓而下。” 夏侯惇站出来,声如洪钟:主公!公子说得在理!吕布这厮,朝秦暮楚,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如今他们内部不和,正是天赐良机!请主公允我一支精锐,我愿为先锋,直取下邳,定要取那吕布项上人头! 他独目圆睁,战意昂扬,显然对当年濮阳之战被射瞎眼睛的旧仇耿耿于怀。 曹仁接着说道:元让兄勇气可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次东征非同小可,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愿负责粮草调度,确保前线供应无虞。 程昱冷笑道:吕布虽是小患,但若与袁术勾结就麻烦了。我认为应当派大将扼守要道,震慑袁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刘备……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人胸怀异志,绝不能让他坐大,他既来投,这次便让他们去打头阵。 荀彧微微颔首:讨伐吕布要师出有名。应当立即奏请天子,明发诏书,公告天下。 这样我们就是王师,吕布、袁术则是国贼,人心向背自然分明。许都的安危,我愿与诸位共同担当,主公安心准备东征便是。 这时,众人都看向倚在一旁看似慵懒的郭嘉。 他抿了口酒,才慢悠悠地站出来,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大军东下,吕布必败,而且必定败于内乱,此其一;刘备可用但必须严加控制,此其二;袁术虽将死但仍需防备他垂死反扑,此其三。 他走到厅中,眼神锐利:我唯一担心的是速度。袁绍虽然在北方自顾不暇,但若我们在徐州耽搁太久,难保他不会心生妄念。所以这一战必须要快! 要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攻破下邳后,降者尽快安抚,逆者立即铲除,迅速稳定徐州局势,然后即刻回师,防备北方。 曹操收敛心神,猛地站起身,重重一拍桌案,声震屋瓦: 好!我意已决:整军、备粮、请诏、离间,四策并行!元让、子孝,整顿兵马器械!文若,立即起草讨逆诏书!仲德,吕布内部的矛盾,由你负责! 待筹备完毕,我这次亲自率军东征徐州,一举定乾坤! 第47章 问计江东 许都,司空府书房。 檀香袅袅,曹操正伏案批阅军报,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虑即将到来的徐州之战。 曹昂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步入,恭敬行礼:“父亲。” 曹操抬眸,见是曹昂,神色稍缓:“昂儿?何事?可是为东征之事而来?此番……” “父亲明鉴,”曹昂语气沉稳,“孩儿确是为东征大局而来,然并非请战。” “哦?”曹操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入椅中,目光中带着审视,“说说看。” 曹昂上前一步,“父亲,东征吕布,必是一场硬仗,粮秣军资消耗必巨。孩儿近日思得一策,或可为我军开辟一稳定财源,亦可暂安东南。”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江东乔公,不仅以二女……闻名,其家族更广有桑田,颇擅酿酒之道。我‘矛五剑’如今风行中原,供不应求。 若能与乔氏联营,借其江东根基开设分坊,则既可获厚利以充军资,亦可借此商贸纽带,与孙策暗中通好,稳住东南侧翼,使父亲全力对付吕布,无后顾之忧。 此等事宜,非孩儿亲往恐难促成。故请命出使江东,望父亲允准。”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轻叩桌面,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自然听出了儿子话语中那点未尽之意,对江东二乔名声的好奇,这很符合他们老曹家的“传统”。 但这计划本身确实利国利家,尤其是宛城之痛的阴影,依旧盘桓在这位枭雄心底。 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将这位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新婚不久的爱子置于相对安全之地,远离刀光剑影。 曹操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带着点看穿一切的调侃:“哼,心思倒是活络,怕是另有所图吧?一举数得?” 曹昂面色微窘,“父亲说笑了,孩儿一切皆为父亲霸业考量。” “罢了。”曹操挥挥手,“便允了你。江东非比中原,孙策骁勇,其周瑜亦非易与之辈。” “此去以商贸为首务,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尤其……莫要轻易招惹是非。速去速回!” “谢父亲!孩儿定谨遵教诲,不负所托!”曹昂恭敬行礼后退出书房。 ------?------ 许都馆驿。 刘备听闻曹昂来访,急切迎出,面容憔悴:“子修公子!可是有消息了?” 曹昂随他入内,关张二人默契地守在外面。 坐下后,曹昂放缓语速,“玄德公,确有好消息。经过多方努力,糜夫人已然寻获,我麾下精锐正护送其归来,路途虽远,但安全无虞,不日便可抵达许都,与公团聚。”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刘备猛地站起,眼眶瞬间通红,对着曹昂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备飘零半生,屡遭困厄,家室离散,幸得公子高义,屡施援手,救备于危难,今又寻回内子……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备……备真不知何以为报!” 说着,他情绪激动,竟要屈膝行大礼。 曹昂急忙起身搀扶,心中五味杂陈。 他强压着情绪,语气恳切:“玄德公万万不可!此乃昂分内之事,岂敢受此大礼!公乃汉室宗亲,天下楷模,能助公一二,是昂之幸也。” 刘备执意拜下,起身后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握住曹昂的手, “公子恩情,备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只不知……甘氏她可有一丝消息?” 看着他眼中的希冀,曹昂不忍直视,避开刘备那灼热而脆弱的目光,侧过头, “玄德公放心,甘夫人之下落,昂从未放弃追查,已加派更多人手,广布眼线,一有消息,必立刻禀报。无论如何,定会竭尽全力,寻回夫人。”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 刘备闻言,哽咽道:“有劳公子!有劳公子了!备……备代甘氏,再谢公子大恩!” 又宽慰了刘备几句,曹昂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驿馆。 回府的路上,曹昂心情复杂难言。 他对甘梅的情愫是自然是真的,但此刻沉重的负罪感也是真。 回到自己房中,他挥退左右,独自对着窗外暮色,心中一片烦乱。 系统,他在意识中喃喃自语,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这攻略任务……我不想做了。心里装了缘缘,装了红儿,如今又多了梅儿……她们每一个都让我牵挂,让我觉得负累,也让我觉得充实。” 可再去江东招惹大乔小乔?我心里哪还装得下那么多人?我只想真心对人,不想变得像我爹那样……” 系统音冷冷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哦?现在开始反思了?开始追求真心了?】 【可本系统记得……甘梅(甘夫人),好像并不在系统发布的任何任务列表里吧?宿主阁下?】 【你这份装不下的沉重感和负罪感,究竟是从哪个任务里衍生出来的呢?】 曹昂猛地一噎,“可我......我......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强烈抵触情绪。根据历史数据匹配,宿主当前心理状态与建安四年征张绣前的曹孟德相似度91.8%】 江东二乔不仅是绝色佳人,更是联结孙策周瑜的关键节点。” 若拒绝此任务,孙吴内部联盟稳固度将持续提升,赤壁之火可能提前三年燃尽你的北营。 系统像是被注入了多巴胺,突然切换到了蛊惑模式。 【还记得邺城铜雀台吗?那里本该有座东侧高阁,等着收纳江东的流云与箜篌。你父亲终其一生未能踏过的长江...你不想看看对岸的风景么?】 曹昂按着剑柄,目光逐渐坚定。 他缓缓抬头,轻笑一声,“说得对!长江天堑终要有人跨越,铜雀高阁合该迎来真正的主人!” “锵”的一声龙吟,佩剑应声出鞘,划出一道寒芒直指东南。 “孙伯符十八岁横扫江东,周公瑾二十四岁火烧赤壁...皆是人中龙凤,却都英年早逝。” 他声音渐沉,“我曹子修今年二十有一,既知天时,更占先机——为何不能早三年饮马长江,替我那便宜老爹看清对岸的风景?” “只是可惜了你这系统,”他收剑入鞘,嗤笑道,“除了会拿美色江山来蛊惑人心,怕是连江东的地形图都绘不全吧?” 【本系统收录建安年间全部水文地理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长江潮汐周期、吴郡布防图】 系统音陡然拔高,【建议宿主关注任务本身而非进行无意义挑衅】 “哦?”曹昂挑眉,“那你说说,周瑜此刻正在何处练兵?” 系统突然陷入长达三秒的静默, 【...正在检索建安三年秋十月数据......预估加载时间:一月两天三个时辰】 “......(ˉ▽ ̄~) 切~~!” 第48章 醉梅酿 霸业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曹昂再也坐不住。 如今武有赵云这等猛将护卫,情报网络由貂蝉一手掌控,财源则靠丁斐经营的“矛五剑”源源不断。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仅能看到眼前棋局,并能以奇谋助他将野心付诸实践的人。 却也能“同频”的谋士,不能像陈群那般,见他与美人多说两句就皱眉头。 不言自明——唯有那位既通军国大事,又懂“建安风骨”,行事不拘一格的鬼才,郭奉孝。 傍晚时分,曹昂特意吩咐厨房备好郭嘉最爱的炙羊肉,又从私库中取出珍藏的“矛五剑”限量版,在花园水榭设下私宴,只邀郭嘉一人。 酒过三巡,郭嘉面颊微红,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开口: “大公子近日可谓是春风得意啊,连赵子龙那样的万人敌都能招致麾下,嘉佩服之至。”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曹昂颈侧,郭嘉嘴角笑意更深,举杯道: “不过看来,子龙将军并非公子近日唯一的收获?这江东未至,胭脂痕已先到了?公子这气度,倒是愈发进境了。” 曹昂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哈哈大笑,“先生好眼力!不过是家猫挠了一下,让先生见笑了。” “哦?家猫?”郭嘉挑眉,“看来公子府上这猫儿,野性难驯,却又别具风情啊。如此趣事,何时得空,嘉倒想细细聆听公子驯猫的妙法?”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曹昂为郭嘉斟满酒,“先生,不瞒您说,我此行江东,名为商旅,实则心头无甚把握。” “父亲虽有所嘱托,但江东形势错综,孙策、周瑜皆非等闲…先生如何看待此次之行?” 郭嘉闻言,嘴角一翘,指尖蘸了酒水便在石桌上勾画起来: “公子此问,正到妙处。江东看似铁板,实有缝隙可循。”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孙伯符勇而少虑,周瑜智而多忧——此二人,一明一暗,恰是突破口。” 曹昂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待郭嘉将“三察两避一备”的策略从容道尽,曹昂眼中已尽是钦佩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举杯敬道:“先生一席话,胜我独自思忖百日!昂敬先生!” 饮罢,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诚挚中带着试探: “先生大才,昂深知不能独占。只是…将来若偶有难决之事,可否私下请教先生?绝不敢误父亲大事,只盼偶尔得先生片言指点,便是昂之大幸。” 郭嘉轻笑,亦举杯回敬:“公子有志,嘉岂会拒之?但说无妨。” 曹昂心中一定,目光落在郭嘉略显苍白的脸上,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关怀: “此外…见先生气色似有疲态,可是近来又熬夜饮酒?先生乃国之栋梁,千万保重身体。” 他叹了一声,“我知先生不拘小节,但纵情亦需有度。” 郭嘉不以为意地摆手一笑:“老毛病了,劳公子挂心。” 曹昂正色道:“身体大事,岂能轻忽?” 他对侍立廊下的侍女颔首道:“去请夫人过来。” 不过片刻,竹帘轻响,一道纤影翩然而至。 邹缘手挽一只雕花檀木医匣,步履从容。 她向郭嘉微微一礼,笑容恬静:“久闻郭祭酒大名。夫君常提及先生身体欠安,妾略通医术,可否容妾为您略作诊治?” 郭嘉一时怔住,看向曹昂,曹昂只笑吟吟回望。 郭嘉不由失笑摇头:“公子啊公子…你这......嘉这‘风雅同道’,怕是做定了!” ------?------ 曹昂正准备悄悄溜出府,在回廊转角被一道银白身影堵了个正着。 赵云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府就直奔他而来。 他面容依旧冷峻,那双沉稳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的目光在曹昂脸上扫过,尤其在曹昂那刻意竖起领子却仍隐约可见的新鲜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赵云抱拳,“公子,云归来复命。” “咳咳……子龙啊!”曹昂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辛苦了辛苦了!那‘雷驴’……可有何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领口。 赵云面不改色,“云循公子指示,访遍西郊山林、河谷、乃至农户畜圈,未见声如雷鸣、行如风的异兽。 倒是遇见野驴数头,其声颇为粗嘎,其行迟缓,与公子所述神骏之姿相去甚远。 云愚钝,耗费数日,一无所获,特来向公子请罪。” 曹昂看他说着请罪,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分明在说:您这借口还能再离谱点吗? 他老脸一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啊哈哈……无妨无妨!此等神物,自是缘法未到,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子龙辛苦了,先去歇息,晚点我让账房给你支双份……不,三份酒钱!” 赵云侧身让路,曹昂松了口气,脚底抹油正要开溜。 身后赵云声音平静。 “公子颈侧新伤,形状奇特,莫非前次出行,遭遇了会咬人的刺猬?或是修炼了金刚牙的松鼠?” “此等凶悍异兽,公子下次若再遇上,务必唤云同行。” 曹昂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胡乱应了一声“晓得了晓得了”。 ------?------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谯县别院,又是黄昏。 甘梅正在窗下对着烛火绣着什么,柔和的灯光勾勒着她娴静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曹昂,眼中立刻漾开惊喜和温柔的光芒。 “公子来了。”她起身相迎,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欢欣。 曹昂将带来的一小坛精装矛五剑新款“果子酿”放在案上,笑道: “就要出远门了,不放心你。带了点新出的酒,口感更醇和些,你应该会喜欢。” 几杯温酒下肚,酒香清冽,甘梅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动人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眼眸亮晶晶地,谈起幼时在沛县偷读家藏竹简的趣事,谈起两人相遇的点点滴滴...... 曹昂斜倚在榻上,温柔地看着她,静静聆听,只觉得此刻温馨静谧,仿佛外面的纷争乱世都暂时远去。 他心中柔软,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甘梅顺从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公子近日忙碌,可是有烦心事?” 曹昂沉吟片刻,“我去见过玄德公了。” 甘梅身体微微一僵。 曹昂安抚地拍了拍她,继续道:“我已派人寻到了糜夫人,正妥善安置,不日便能送返他身边。这对他而言,总算是个安慰。” 甘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缥缈:“糜妹妹找到了,那就好。玄德公他得知消息,想必能宽心些许。” 她的语气复杂。 “嗯,”曹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与他言明你之事,且待时机吧。眼下父亲欲东征徐州,诸多事务繁杂,我这江东一行也已刻不容缓。” 甘梅抬起头,“听闻那边局势复杂,孙策……” “无妨,”曹昂打断她,自信一笑,“蛟龙腾浪,我自有舟楫。你安心在此等我回来。” 他言语间气定神闲,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度。 甘梅凝望他清隽眉目,目光不经意滑至他微敞的领口。 那里还隐见一抹淡红痕迹,是她前次情动时留下的,心中愁绪渐渐消散,脸颊愈发嫣红,生出几分顽皮之意。 她忽伸出纤指,轻轻一点那处咬痕,眼波流转似含嗔带笑:“瞧这印子,淡得都快寻不见了……那日也不知是谁,哼哼着说我咬得太重?” 曹昂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眸色瞬间转深,似笑非笑: “哦?梅将军这是……要再度叫阵?” 话音未落已将她拦腰抱起,径自走向内室,“也好,今日便与你推演一番攻城掠地的新局。” “公子……”她轻呼一声,指尖下意识揪住他衣襟。 烛火摇曳。 “……还未用晚膳……” “无妨,先饮你这盏‘醉梅酿’……” “你……唔……” 窗外月色朦胧,窗内春意正浓。 第49章 小乔真大 建安三年,暮秋,庐江郡皖县,乔府 护院统领邓刚,捏着一封推荐信,打量着眼前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为首那个叫“丁修”的公子哥,穿着一身料子不错的锦袍, 长得嘛…嗯,是挺白净,嘴角老是挂着一丝笑意,眼神懒洋洋的,看啥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邓刚心里直嘀咕:“这细皮嫩肉的,说是行商?别是哪家偷跑出来的纨绔子弟吧?”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结实的身板。 后面那位抱着胳膊站着的布衣青年,倒是让邓刚眼神一凝。 身姿笔挺,眼神沉静,虽然穿着朴素,但那气场,绝对是高手! 公子哥虽然不咋地,手下倒是个硬茬子。 等等,赵云?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赵兄弟?”邓刚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你…你是子龙兄弟?常山赵子龙?当年界桥之战,兄弟你单骑冲阵,救下不少兄弟,我在后阵看得真切!” “我是邓刚啊!公孙将军帐下先锋营的邓刚!” 赵云抱拳,眼神温暖:“邓大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曹昂有样学样:“邓大哥,久仰了,子龙常与我提起昔日幽州豪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有提过? 曹昂暗笑,朝子龙轻轻点头。 邓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夸得有点懵,再看这丁公子,好像顺眼了那么一丢丢,至少说话挺好听。 他连忙摆手:“公子过奖!快请进!乔公最爱结交朋友!” 邓刚将二人引至一处清雅客院安置。 院落虽不大,但亭台错落,花木扶疏,颇见匠心。 安置好后,曹昂突然想起系统里自己还剩下一个天赋小礼包,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他搓了搓手,心中默念:“系统,开启最后一个天赋小礼包!给点力啊!” 【叮!天赋小礼包开启!抽取中...恭喜宿主获得天赋:琴棋书画max!此天赋将使宿主瞬间掌握该时代巅峰水平的琴艺、棋艺、书法、绘画技巧,融会贯通,触类旁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入曹昂脑海,无数指法、棋谱、笔意、画境如同醍醐灌顶,仿佛有无数先贤大师在他脑中开了一场文艺座谈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感觉手指头对空气都有了莫名的韵律感,看周围的亭台楼阁都自带构图和光影效果。 “神技啊!”曹昂内心狂喜,几乎要跳起来,“琴棋书画mAx!这波不亏!系统你总算当了回人!这技能在这年代,简直就是名士标配,撩妹神...哎等等?” 那行炫酷的“琴棋书画max”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附注:因能量守恒及宿主当前精神力承载力限制,此巅峰状态每日仅可主动开启一次,持续时长至多一个时辰。冷却时间:十二个时辰。】 曹昂脸上的笑容凝固。 “不是…等会儿?每日限时体验版?”他愣在原地,“搞什么啊!怎么还带防沉迷系统的?!” 还以为得了永久的超跑,结果发现是共享单车,还是按小时计费的那种! “系统你个坑货!果然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黑了我两个小礼包就算了,这最后一个还给个阉割版?” 他蔫儿了吧唧地坐到榻上。 ============= 乔府后院,荷风亭。 桥公桥蕤最近有点头疼。 长女乔靓,年方十五,已是倾国之色,温婉端庄,才情出众。 可偏偏被那个江东小霸王孙伯符盯上了,那小子最近来得忒勤快,女儿明显却心事重重。 次女乔霜,才十三岁,天真烂漫…就是活泼过头了,此刻正踮着脚去够那金桂花枝。 “霜儿,莫要顽皮!孙将军与周将军今日要来,稳重些!”乔靓轻声提醒妹妹,秀眉微蹙。 她对孙策的强势追求感到不安,对周瑜看向妹妹的温柔目光也有些复杂。 “知道啦姐姐!”乔霜笑嘻嘻地跳下来,把桂花别在乔靓鬓边, “姐姐这么美,孙将军喜欢很正常嘛!周瑜哥哥对我也很好呀!” 乔靓脸颊微红,正要说话。 管家来报,除了孙策周瑜,邓刚还引荐了两位客人,一位河内士子丁修和一位叫赵云的壮士。 “丁修?赵云?”乔靓摇摇头,没听过。 想来又是些慕名而来想认识她与妹妹的人吧。 她兴致缺缺:“爹爹,我与霜儿先回房了。” “不嘛不嘛!爹爹,我想去看看新来的英雄长什么样!”乔霜摇晃着桥蕤的胳膊撒娇。 “胡闹!回房去!”桥蕤板起脸。 乔靓拉着不情不愿的妹妹离开。 这乱世,自称英雄的人太多了。 ============ “丁公子,赵兄弟,桥公有请。” 邓刚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曹昂与赵云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走向正堂。 行至一处月亮门时,恰与两位从另一侧走来的少女迎面相遇。 走在前面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淡青色素罗裙,身姿窈窕,云鬓微挽,眉目如画。 与邹缘的淡雅与貂蝉的妩媚、甘梅的清丽不同,却自有风情。 落后半步的少女则显得活泼许多,约莫十三四岁。 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鬟,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充满了灵动与好奇,带着几分娇憨之态。 曹昂的目光习惯性地往下一掠而过时, 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字,大.......真大.... “这…这是十三岁?喝营养快线长大的吧?!“ 胸前饱满的弧线与那张犹带稚气的脸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端正君子模样,内心更加波涛汹涌。 邓刚连忙在一旁介绍:“大小姐,二小姐,这位是丁修丁公子,这位是赵云赵壮士。” 双方简单颔首致意,并未多言,错身而过。 一缕极淡却甜软的香气,幽幽拂过,曹昂心神一荡。 “老天!这还自带体香的?传说中的奶香味?这乔家二小姐真……咳咳...未成年啊...罪过罪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曹昂才暗暗松了口气, “曹魏喜人妻,江南控萝莉,世人诚不欺我。乔家这基因真是没得说…” 曹昂胳膊碰了一下目不斜视的赵云,“子龙,怎么样?” 赵云神情专注,立刻会意。 “传闻孙策性烈如火,霸烈外露,公子需以柔克刚,避其锋芒。周瑜心细如发,智计深沉,公子需格外谨慎。稍后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即可。” 曹昂扶额:“呃……子龙说得对!非常对!透彻!” 小乔回头看了一下擦身而过的两位客人,小声对姐姐嘀咕:“姐姐你看,邓叔叔说的英雄是不是那个抱胳膊的?好威风呀!” 随即目光转到曹昂身上,小声说:“姐姐,那个白净的公子好像有点怕我们呢!” 大乔轻轻拍了下妹妹的手:“休要胡言。快些回去。” 第50章 全场最普曹子修 乔府正堂。 一位年约五十、身形挺拔的老者坐于暖阁主位,虽鬓角微霜,却精神矍铄。 其身侧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云鬓轻绾,玉容姣好,一身湖蓝色深衣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虽静坐不言,自有一番温婉风韵。 桥蕤,江东名士,虽无实权,却德高望重,人脉深远。 “丁先生从北方来,一路辛苦。”乔公声音洪亮,捋须微笑,目光温和。 “尝闻河内丁氏有名士之风,今日得见先生,气度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旁的乔夫人亦微微颔首致意,笑容娴静。 曹昂从容拱手,笑容谦逊:“乔公、乔夫人谬赞。晚辈丁修,虽出身河内丁氏,然此番南下,实为家族事务而来,不敢虚言游学叨扰长者。” 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牌,上刻“矛”字篆文,双手奉上。 “晚辈家中经营些许薄产,新近酿得一种名为‘矛五剑’的佳酿,酒质清冽,别有风骨。” “久闻江东物华天宝,人文荟萃,更仰慕乔公高义、夫人雅鉴,故特冒昧前来,盼能借此佳酿,与江东结缘。” 乔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玉牌细看,沉吟道: “矛五剑...老夫确有耳闻。听闻此酒主要产业设在许都,颇得曹司空青睐,不知丁先生与此是?” 一旁的乔夫人轻声开口,嗓音柔和:“妾身亦听闻此酒名,北地豪杰多好此物。”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应答:“乔公明鉴,夫人所言极是。许都确为矛五剑重镇,产销甚巨,赖曹司空威德,得以立足。” “然我河内丁氏本是酿酒精粹,矛五剑亦早已行销中原各州郡,并非许都一地之产。 今岁家中更革新方,酒质愈醇,故特遣晚辈南来,愿广结善缘,使江东之士亦能品鉴此北地佳酿。” 乔公闻言,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疑虑稍减,“原来如此。丁先生年少有为,既是携诚而来,便请先入座。” 他抬手示意,“邓刚,看茶。” “是,老爷。”邓刚躬身应下,引曹昂与赵云于客席坐下。 曹昂再次致谢:“多谢乔公和夫人厚谊。这位是晚辈同乡至交,赵云赵子龙,武艺超群,性情沉稳,一路护持晚辈南下。子龙,还不见过乔公与夫人?”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静有力:“赵云,见过乔公,见过夫人。” 乔公抚须颔首,乔夫人微微欠身还礼。 乔公笑道:“真虎贲之士也!丁先生有如此人物相伴,确是稳妥,便都安心……” 话音未落,一名仆从疾步入内,躬身禀报:“老爷,夫人,讨逆将军孙将军与中护军周将军车驾已至府门。” 乔公神色微整:“快请。”随即对曹昂二人道:“丁先生,赵壮士,且稍坐,容老夫迎一迎贵客。” 不多时,只听堂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两人并肩步入堂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一位青年武将,身形矫健,面容英挺,顾盼间英气逼人,虽未着全甲,但一身劲装仍掩不住久经沙场的锐利之气,江东猛虎孙伯符。 与他半步之后的是一位身着素雅文士袍、头戴纶巾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轻摇羽扇,气质雍容俊逸,美周郎周公瑾。 孙策目光如电,步入堂中随意一扫。 落在了客席时,几乎是本能地,他直接忽略了那位起身的看似文弱的士子,目光瞬间锁定在了赵云身上。 “嗯?”孙策剑眉一挑,脚步微顿,竟舍了与乔公的寒暄,对着赵云的方向脱口而出: “乔公府上倒是藏龙卧虎。这位壮士…好气势!” 周瑜也随之停下脚步,在垂首行礼的曹昂身上停留了约三秒,便也移开视线,姿态从容。 普,实在是太普了。 桥蕤笑了笑,正式引见道:“伯符,公瑾,来得正好。这两位是今日府上新到的客人,河内士子丁修丁公子与其友,常山赵云赵壮士。” 他随即转向曹昂二人,“丁公子,赵壮士,这位是讨逆将军孙伯符,这位是中护军周瑜周公瑾。” 孙策这才仿佛刚看到曹昂一般,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曹昂心里mmp,脸上笑嘻嘻:“晚生丁修,见过孙将军,周将军。” 孙策对寒暄没太多耐心,待主客各自落座后,他便直接望向赵云,开始了挖墙脚。 “赵壮士好气势!我看你非池中之物,留在个书生身边当护卫可惜了!不如来我军中,我保你一个校尉之职!” 赵云面色不变,“谢将军美意。云与丁公子乃生死之交,暂无意投身行伍。” 孙策有点不爽,哼了一声,寻找目标撒气: “丁公子既与赵壮士这等人才结交,总该有点真才实学吧?对这天下大势,莫非也一无所知?” 曹昂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恕罪,晚生愚见…当今天下,袁本初势大,然好谋无断;曹孟德枭雄,然名略有瑕疵;刘景升守成,然已无锐气;刘季玉暗弱,益州迟早易主…” 最后,眼神崇拜地看向孙策和周瑜: “然观江东,孙将军神武,周将军雅量,君臣相得,锐意进取!假以时日,必能廓清寰宇,立不世之功!晚生唯有心向往之!” 孙策心情大好,看曹昂顺眼了不少:“哈哈哈!丁公子倒是有些见识!” 寒暄过后,孙策看向桥蕤,开门见山:“乔公,策今日前来,除拜会之外,实有一事相商。” 令爱乔靓小姐,温婉贤淑,才貌双绝,策心甚慕之。欲纳为侧室,共享荣华,不知乔公意下如何?” “侧室?”曹昂心中冷笑,“果然!只是纳妾而已!” 桥蕤面露难色:“孙将军厚爱,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匹配将军虎威……” “乔公过谦了!”孙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我孙策看中的人,岂有配不上一说?乔家世代通商,这江东地界,水匪山贼可不少,若无我孙家军庇护,你们的商队能如此顺畅通行?” 他目光如刀,直逼桥蕤: “如今不过是让你嫁个女儿,与我孙氏结个姻亲,保你乔家富贵平安,这等好事,乔公为何还推三阻四?莫非是看不起我孙策?”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桥蕤嗫嚅着,不敢多言。 屏风后静立偷听的乔靓脸色煞白,紧咬下唇。 身旁的乔霜更是气鼓鼓的,几乎按捺不住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孙将军!” 众人望去,却是堂内那位不起眼,全场最“普”的丁公子站了起来。 第51章 乔府双杀 曹昂直视孙策,朗声道: “方才晚生还由衷敬佩将军乃当世英雄,雄踞江东,锐意进取。” 却未曾想将军竟也会行此倚仗权势、逼迫长者、强索闺秀之事?” 他语气一转,“这与晚生心目中那廓清寰宇、拯民于水火的英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难道在将军眼中,姻缘佳偶之事,竟与市井交易无异吗?” 孙策眼中寒光骤现:“哦?丁公子有何高见?何以教我?” 周瑜摇动羽扇的手微微一顿,重新打量着曹昂。 “不敢言教。”曹昂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有力。 “丁某只是觉得,乔姑娘这等蕙质兰心、风华绝代的女子,当配以妻之礼敬,而非妾之轻贱!” 他目光扫过全场: “世间万物,草木山石,飞禽走兽,皆有其灵。无论男女,皆有其独立之思想、高贵之灵魂!“ “女子并非男子附庸,更非可以随意处置的财物!” “将军英雄盖世,胸怀天下,若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不能平等视之,尊重其人格与价值,这英雄二字,是否要打了折扣?” 桥蕤目瞪口呆。 屏风后,大乔浑身微颤,难以置信。自己与他仅仅擦身而过的一面之缘,此人竟能为她仗义执言! 乔霜攥紧了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孙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纵横江东,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尤其还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教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肆!”孙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辱我太甚!今日若不教训于你,我孙伯符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可敢与我去院中,真刀真枪一战?!”他枪指曹昂,战意冲天。 屏风后的乔家姐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身份贵重,岂可轻易犯险?” 没等曹昂说话,赵云沉稳的声音响起,一步踏出,如山岳般挡在曹昂身前。 常山赵子龙在此!” “孙将军既有雅兴,云愿以手中长枪,向将军讨教几招。” 孙策怒极反笑:“好!好!希望你的枪法比你的嘴更硬!”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取我枪来!” 众人移步至乔府宽敞的演武场。 两人相距十步,静立场中。 “看枪!”孙策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身形疾进,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芒,直刺赵云中宫! 曹昂的心猛地揪紧! 他知道子龙武艺超群,但孙伯符的悍勇亦是天下闻名! 赵云眼神一凝,亮银枪后发先至,一记“凤凰点头”。 “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孙策枪尖点开寸许,凌厉的枪风擦着赵云的衣襟掠过。 曹昂暗自长舒一口气,“好一个后发先至!子龙之技,已臻化境!” …… 转眼间,两人已激斗百余招! 场中枪影纵横,劲风呼啸。 两道身影时分时合,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龙胆亮银枪与霸王枪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翻滚。 就在孙策一记力劈华山般的猛砸之后,赵云眼中精光暴涨! 手中亮银枪猛然一抖,幻化出七道真假难辨的枪影,正是百鸟朝凤枪中的杀招——七探蛇盘! 孙策大骇,奋力格挡,眼前却尽是枪影,难辨虚实! “嗤啦”一声轻响,他肩头的铠甲被枪尖挑开一道口子。 赵云枪尖顺势下划,直指孙策手腕! 这一下若点实,孙策兵刃必定脱手! 电光火石间,赵云枪尖妙到巅毫地向上一抬,“啪”的一声,轻点孙策腕部。 随即借力翩然倒跃而出,收枪而立。 “孙将军承让。”赵云抱拳。 孙策的身形骤然定在原地,脸色铁青。 输了? 他,孙伯符,自横江出世以来,摧城拔寨,所向披靡,竟在这乔府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护卫?! 一股暴烈的羞愤在他胸中炸开,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然江东霸主,自有他的骄傲与气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赵壮士……好——枪——法!” 移位演武场窗台边悄悄观战的乔霜,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攥着姐姐的衣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到没有!我的天呀!他居然赢了!他居然打败了那个凶巴巴的孙将军!” “平常总抱着胳膊的人就是不一样,又帅又厉害!一看就是英雄嘛!” 周瑜暗叹一声,轻摇羽扇,优雅上前: “二位棋逢对手,难分高下,实乃一场精彩绝伦的切磋!只是杀气过重,未免惊扰主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曹昂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武斗固然精彩,却失之刚猛。丁公子方才一番‘女子当重’之论,立意新奇,想必也是文采风流、雅擅音律之人? “不如你我小试文墨,以琴会友,为乔府添几分雅意,如何?” 曹昂心中了然。 这是忙着给孙策找回场子,瞄上我这‘软柿子’了? 他面上立刻堆起惶恐:“周郎说笑了!‘曲有误,周郎顾’之名冠绝江东!” “我一个粗鄙商贾,偶识几字,岂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孙策见状,脸上阴霾渐散。 窗台边的大乔眼神复杂,既恼怒孙策周瑜联手相欺,又为丁公子担忧。 乔霜撅起了嘴,觉得往日雅量温和的周瑜哥哥今天有点欺负人。 周瑜笑容不变,步步紧逼:“丁公子过谦了。方才一番宏论,岂是寻常商贾能言?” 曹昂心中冷笑:“激将?好,爷接了!” 他脸上露出骑虎难下的窘迫,“罢了!既然周郎盛情难却,丁某只好献丑了!若污了诸位耳朵,万望海涵。” 他极不情愿地走向亭中古琴。 曹昂在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琴棋书画max】天赋,启动! “铮——” 随着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整个乔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并非江南小调的清丽,也非战阵之音的激昂。 这是一曲磅礴而悠远的《高山流水》!琴音如巍峨高山拔地而起,似汤汤流水奔腾不息。 曹昂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沉稳从容,竟带着一代宗师的气度! 悠扬的琴音穿透院墙,流淌在乔府每一处角落。 站在窗台边的大乔早已忘了担忧,美目圆睁,心神完全沉醉。 乔霜听得痴了,小手无意识地抓紧姐姐衣袖。 桥蕤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满面震撼。 孙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瑜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羽扇停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曹昂,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赵云面容平静,仿佛在这公子身上,发生任何事情,皆在情理之中。 …………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场内外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曹昂缓缓收手,脸上那高手风范瞬间褪去,又换上那副带着侥幸和不好意思的笑容,腼腆地拱了拱手: “献丑了,献丑了……让周郎和诸位见笑了。” 第52章 美人出浴 场内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毕竟是心胸开阔、雅量高致的周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曹昂郑重地拱了拱手: “丁公子真乃神人也!瑜平生自负琴艺,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公子琴技已入化境,意境高远,瑜望尘莫及,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丝毫作伪。 能让“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说出望尘莫及、心服口服这八个字,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桥蕤终于回过神来,异常激动: “妙!妙极!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听过如此仙音!丁公子大才!大才啊!” 他看着曹昂的眼神炙热。 大乔泪光盈盈,心中的震撼与暖流交织。 她望着场中那瞬间从窘迫化身“琴圣”的身影,美眸里光芒闪烁。 小乔兴奋地摇着姐姐的手臂:“姐姐你听到没有!这丁公子也太厉害了!我就说他不是普通人!连周瑜哥哥都比下去了!” 孙策脸色更加难看。 武斗,说是说打平,还是别人让的;文试,公瑾没出场就被对方秒杀! 周瑜见到此状,显然不宜再留。 他对着桥蕤等人接连拱手: “乔公,丁公子,赵壮士,今日得闻仙音,得见名将,瑜与伯符兄获益良多。” “然天色已晚,营中尚有军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孙策面色阴沉如水,他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乔蕤,沉声道: “乔公,早前席间提亲之事,请慎重考虑。策还会再来。” 言罢,不待乔蕤回应,便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桥蕤望着孙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长长吁了一口气。 ------?------ 夜,乔府花厅,烛影摇红。 桥蕤笑容可掬,执意将主位让予曹昂,自己则恭敬地陪坐在一侧。 赵云依序坐在曹昂的下首位置,身姿挺拔。 乔夫人端坐于桥蕤身侧,一袭深衣衬得她仪态娴雅。 她目光温婉地流连于席间宾客,唇边含着一缕清淡的笑意,并不多言。 酒过一巡,桥蕤含笑瞥向廊外阴影处:“靓儿,霜儿,莫要再躲藏了,快出来见见贵客。” 屏风轻移,大乔和小乔姐妹俩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大乔换了一身素雅的淡紫色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低垂着眼帘,对着他和赵云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如风: “乔靓见过丁公子、赵壮士。见过母亲。” 曹昂连忙起身还礼:“乔姑娘不必多礼。” 他看着大乔,心里暗赞,这兼具清雅与柔媚的模样,恰如月下琼花,美甚! 小乔乔霜则活泼许多,先是乖巧地对乔夫人行了礼,然后大眼睛才好奇地在曹昂和赵云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坐,都坐!”桥蕤亲自执壶为曹昂斟酒,“丁公子,方才那曲仙音,老夫至今余音绕耳,不知公子师承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造诣?” 曹昂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乔公谬赞。晚生这点微末技艺,乃是幼时偶遇一云游道人,蒙其指点一二,胡乱学了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仙家妙法,果然非凡!”桥蕤深信不疑。 乔夫人也轻声道:“能得此仙缘,公子必是有福之人。” 酒过三巡。 一旁的小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娇声道:“这酒劲好大,头有些晕晕的,父亲,母亲,霜儿想先回房洗漱歇息了。” 乔夫人慈爱地看她一眼,柔声叮嘱:“去吧,让侍女煮些醒酒汤送去。” 小乔起身,对着曹昂和赵云微微一礼,又向父母告退,翩然离去。 桥蕤却红光满面,越看曹昂越是顺眼。 这位丁公子不仅见解独到,琴艺更是惊为天人。 若能留下他的墨宝,挂在乔府,岂不是一段佳话? “公子琴艺冠绝当世,想必书法造诣亦是超凡脱俗。今日良辰美景,不知能否赏脸,为老夫留下一幅墨宝?” 席间气氛正好,大乔美目流转,落在曹昂身上。 曹昂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吐出来。 我这“琴棋书画”上的天赋,是按时辰发放的啊! 现在让我提笔,估计连“丁修”俩字都得写成狗爬! 刚在大乔面前建立的英明神武形象瞬间要崩塌? 尿遁!必须尿遁! “抱歉乔公,夫人!晚生许是酒喝多了些,腹中突然有些内急,实在失礼!容我先告退片刻!” 话音未落,曹昂已经“痛苦”地弓着腰,踉跄着冲出了花厅,速度惊人。 乔夫人略显错愕,与桥蕤对视一眼,无奈失笑。 曹昂刚一出门,被夜风一吹,竟真觉腹中翻江倒海。 幸好之前貂蝉提供的乔府地图有标记,他依稀记得方位。 在幽暗曲折的回廊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 “憋死了……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连个灯笼都没有?” 他一边嘀咕,一边凭着模糊的地图记忆左拐右绕。 夜色朦胧,庭院深深,他感觉自己好像绕进了一个更僻静的院落。 “应该就是这儿了!”曹昂看到前方一处挂着“静室”牌子的独立小屋,心中一喜,红儿的情报果然靠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 瞬间石化! 屋内水汽氤氲,暖香袭人,仿佛误入了瑶池仙境。 一个巨大的浴桶中,水波荡漾,一个少女背对着门口,肌肤胜雪,光滑的脊背线条优美,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水珠沿着那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滑落。 .....波涛汹涌…… 曹昂的大脑直接宕机,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小乔似乎听到了动静,疑惑地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了曹昂那双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眼睛。 “啊——!!!” 小乔猛地将整个身子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俏脸。 她看清是曹昂后,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羞愤和怒火:“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流氓!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完了,社死了,曹昂眼前发黑。 “误会!天大的误会!”曹昂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要后退。 “我……我内急!我是来找茅房的!地图...好像错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死死捂住眼睛。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看了!”小乔气鼓鼓地喊道。 忽然想起他白日的风采,又瞄了眼他此刻狼狈的样子,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白天还是琴圣,晚上就变成禽兽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两人正在拉扯间,回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霜儿?何事惊呼?你没事吧?” 第53章 忆江南 曹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姐姐也来了!他丁修的一世英名彻底毁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乔压低声音对曹昂急道:“快!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然后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飞快地抓过旁边架上的寝衣裹住玲珑娇躯。 曹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面壁。 几乎就在同时,乔靓快步走到了浴室门口,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脸蒙圈: 妹妹小乔穿着略显凌乱的寝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小脸通红; 而那位丁公子则面朝墙壁,站得笔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这是在面壁思过? “霜儿,这是……”大乔一脸狐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小乔心脏怦怦跳,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姐姐,没事没事!刚才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野猫,黑黢黢的好吓人,吓了我一大跳!幸好丁公子路过,帮我把那只讨厌的猫赶跑了!是吧,丁公子?” 曹昂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是……是是是!好大一只猫!已经被我赶跑了!乔姑娘受惊了!” 真是个小p孩啊,找的这什么借口,也太烂了吧!这天气,哪来的猫啊! 大乔秀眉微蹙,看看妹妹,又看看面壁的曹昂,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 她心中的疑虑未消,却也不好再深究,只是淡淡道: “原来如此。霜儿既已无事,便快回房擦干头发,莫要着凉。” “丁公子...”她转向曹昂的背影,“您不是要去找茅房吗,站在这里是.......?” 曹昂:“是!是!邓刚指的路,我好像迷路了……” 大乔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从此处右转,再左转,廊尽头便是。公子请便。” 曹昂如获大赦,连声道谢,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曹昂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眼神闪烁的妹妹。 大乔美眸里尽是困惑,喃喃道:“猫......大野猫?” ------?------ 许都,司空府。 夜色深沉,卞夫人院中却灯火未熄。 一名心腹老嬷嬷垂手立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那边又失手了……派去的人刚靠近那院子,就被不知哪里来的冷箭放倒了两个,其余人连门都没摸到……” 卞夫人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一朵娇艳的牡丹被她失手掐断了花茎。 她面色阴沉:“又失败了?这次是什么借口?又是流民?盗匪?” 老嬷嬷头垂得更低:“对方手脚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活口和线索……我们的人甚至没看清对方是谁。那杜氏院外,仿佛铁桶一般……” “铁桶?”卞夫人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好,好得很!”她蓦地起身。 “自那日司空在子修婚礼上偶见杜氏一面,便念念不忘,几番询问……这等祸水,若是真入了府,岂有我等安生立命之地?” 她的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趁主公出征在外,绝不能让主公见到她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对老嬷嬷勾了勾手指。老嬷嬷连忙附耳上前。 “硬闯既是不成……便需智取。”卞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总能找到缝隙。去,查清楚她身边都有谁,每日饮食起居,究竟经何人之手!我要知道一切!” 老嬷嬷身躯一颤,旋即重重颔首。 “做得隐秘些。”卞夫人最后吩咐道,“记住,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 许都,红袖轩。 貂蝉看着“影七”送来的最新密报,柳眉微蹙。 “又一批?卞氏还真是锲而不舍。”她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嘲,“看来她是真被那杜氏的存在刺痛了心。” 影七躬身道:“夫人,对方此次行动更为隐秘,似乎改变了策略。我们是否要……” 貂蝉抬手打断他:“公子离京前已有吩咐,务必护杜夫人周全。加强监控,不仅防外贼,更要留意内部。” “杜夫人日常用度,尤其是饮食药材,必须经过我们的人严格查验,绝不假手任何不明来历之人。” “是!”影七领命。 貂蝉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喃喃道:“夫君,你在江东搅动风云,这许都的暗流,妾身先替你守着。只盼你一切顺利。” ------?------ 庐江郡皖县,乔府 翌日,天朗气清。 曹昂硬着头皮,再次出现在乔府花厅。 经过一晚上的冷却和天赋刷新,他总算不再是那个“书法废柴”了。 桥蕤早已备好上等的笔墨纸砚,大乔静立一旁,眼神复杂,似乎还在想昨晚的猫。 小乔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个香囊,眼角余光偶尔扫过曹昂。 “丁公子,休息可好?”桥蕤笑呵呵地问道。 曹昂脸色一红:“多谢乔公关怀,甚好甚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琴棋书画max】天赋加持,瞬间进入状态。 曹昂略一沉吟,便凝神静气,挥毫泼墨。 只见他笔走龙蛇,或皴或擦,或点或染。寥寥数笔,一派灵动的江南春色便跃然纸上: 远处是淡淡青山,江面开阔,几艘轻舟荡漾,近处江畔,一丛丛娇艳的江花,如火般绽放,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色彩明媚鲜活,意境开阔悠远。 画风写意传神,虽无工笔之细,却极具神韵。 桥蕤和大乔看得目不转睛。 画成,曹昂并未停笔。 白乐天老爷子,对不住,借您大作一用! 他换了一支稍小号的笔,在那画卷的留白处,行云流水般地题上了一首诗: 《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落款:丁修。 诗是白居易的千古名篇,字是融合了古今的大家风范,矫若惊龙,潇洒不羁。 诗、书、画三者完美结合,相得益彰。 画中的“江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恰好与诗句呼应,仿佛这首诗正是为这幅画而作。 桥蕤瞪大了眼睛,半晌,抚掌惊叹: “妙!妙啊!公子真乃神人也!此画已是不凡,意境超然!此诗更是绝妙!将江南之美写到极致矣!字更是锦上添花,超凡脱俗!” “诗书画三绝,三绝啊!此乃无价之宝,老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他激动地搓着手,看着那幅画,爱不释手。 大乔屏住呼吸,美眸凝视,心中震撼。 画已醉人,诗更倾心。 她望向曹昂的侧影,充满了惊叹,此人之才,深如江海。 小乔这时也凑了过来,看得入神。 她虽活泼好动,但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对这幅画有着本能的亲近和喜爱。 她看看画,又看看曹昂,小声嘀咕:“画得这么好,字也这么好,人倒是……哼……”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是一热。 曹昂表面云淡风轻,拱手道:“乔公喜欢便好。晚生游历江南,深感此地人杰地灵,心有所感,拙作能入乔公法眼,实乃荣幸。” 他还沉浸在赢得满堂彩的欣喜之中,只见赵云步履迅捷步入厅内,径直来到他的身侧。 “公子。”赵云极其隐晦地将一枚细小蜡丸迅速塞入他的掌心。 第54章 小姨子惹不起 曹昂不动声色地收好蜡丸,面上云淡风轻。 这时,侍女端上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小乔眼睛一亮,立刻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松鼠。 曹昂看着她天真娇憨的模样,眼光轻轻扫过她身前,心中不禁再次感叹乔府水土之灵秀。 他轻咳一声,对桥蕤笑道:“乔公,贵府不仅人杰地灵,这饮食想必也极是讲究。瞧二小姐这般灵秀可爱,定是府上精心养育之功。” 桥蕤捻须笑道:“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饮食罢了。皖县鱼米之乡,食材新鲜,小女们自幼便喜欢这些瓜果点心,由着她们性子吃,倒也长得健康。” 小乔闻言,抬起头,得意地插话:“是呀是呀!我们家的莲子羹可甜了,菱角也又糯又香!丁公子,你要是多住些日子,保管你也喜欢!” 曹昂忍俊不禁: “是极是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乔府钟灵毓秀,最是养人,瞧二小姐这般...水灵模样,一看便知。” 小乔听得高兴,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对吧!我还能吃好多呢!”说着,又伸手想去取另一块点心。 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对曹昂道:“你等我一下!” 旋即起身,轻快地跑到内间,不多时,便捧着一幅帛卷回来。 展开时只见帛上用墨笔居然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猫。 “丁公子,你看我这猫,画得可比你昨晚赶走的那只威武?” 曹昂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哭笑不得。 ------?------ 曹昂回到客房,捏碎蜡丸,里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貂蝉的密报。 「一:卞氏屡遣死士窥探杜院,虽击退,其心不死。妾已加防,然百密恐有一疏,杜夫人终日惶惶。 二:主公大军已发,兵锋直指徐州,吕布收缩下邳,大战在即。公子宜速决江东事,迟则生变,恐失先机。」 曹昂心里一沉,他将帛条递给赵云。 赵云看后,沉声道:“公子,许都暗流汹涌,徐州战端已开,我等在此不宜久留。” “不错,”曹昂眼中寒光一闪。 “卞姨娘这是非要置杜夫人于死地!红儿虽能周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东征,吕布困兽犹斗,若我不能在江东掀起风浪,牵制孙策,使其无暇北顾,父亲那边压力倍增不说,若孙策趁机偷袭广陵或与吕布暗通,后果不堪设想!” 他负手在房中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看来得谋划点其他的了。 ------?----- 连着几日,曹昂在乔府的日子颇为惬意。 他每日与乔公品茗论道、商议商事,闲暇时便在园中散步。 偶尔会碰到大乔。 大乔乔靓,不愧是江东名门闺秀的典范。 莲步轻移间自带三分仙气,连裙摆扫过青砖的弧度都透着雅致。 那日曹昂正猫在桥蕤书房翻前朝画论,琢磨着能不能偷师几分技法, 给千里之外的缘缘、红儿、梅儿画幅小像解解相思。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淡淡兰香的身影便入了室。 “丁公子对人物勾勒也感兴趣?” 她秋水般的眸子扫过书架上的画谱,声音温婉。 曹昂怎能露怯? 【琴棋书画max】的天赋可不是摆设。 难道他只配画《忆江南》的江花春水? 当即清了清嗓子,从顾恺之的“迁想妙得”聊到谢赫的“六法论”, 从笔墨浓淡讲到意境营造,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素色衣襟上。 这番滔滔不绝,竟真镇住了大乔。 她的眸子像盛了半捧揉碎的春光,柔声道:“公子对画理的见解,当真独到。” 大乔垂眸时连眼睫垂落的阴影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情意。 曹昂心头得意,顺手抓起案上狼毫,蘸墨挥毫。 不过寥寥数笔,她适才提及的“暮江独钓”意境便跃然纸上。 远山如黛,孤舟泛波,渔翁披蓑戴笠,钓线垂入满江碎金,寥寥几笔却传神至极。 大乔掩唇轻笑,眼尾那抹温柔几乎要滴出蜜糖来,看得他曹贼基因蠢蠢欲动。 曹昂强压心头躁动,端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假装没看见她那点藏不住的情意。 大乔忽然指向画中渔翁,“只是这钓竿方向若再偏三分,与远山呼应岂不更妙?” 曹昂闻言大笑:“乔大小姐果然慧眼!” 当下调整笔势,画境顿时开阔疏朗。 两人相视而笑。 眼看一个时辰的天赋时间快要过去,曹昂正想抓紧时间再表现表现。 却见小乔举着个五彩毽子蹦进书房:“姐姐原来在这儿!丁公子——” 她突然把毽子往曹昂怀里一塞,“帮个忙呗?” 曹堪接住毽子,触手还带着体温:“二小姐这是?” “教我踢毽子呀!”小乔歪着头,双鬟上的珠花晃得人眼花,“听说北人最擅这个,能连踢百十个不落地呢!” 曹昂捏着毽子苦笑:“二小姐听谁说的?我们北方人其实......” 话未说完就被小乔拽住衣袖往院里拖:“试试嘛!要是接不住三个,可得赔我盒胭脂!” 结果那毽子仿佛长了眼睛,专往曹昂鼻尖上撞。 第三次被击中时,小乔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丁公子只会纸上谈兵呀?” 曹昂揉着鼻子瞪她:“乔二小姐莫不是专门练过这暗器功夫?” “你猜?”小乔突然凑近。 曹昂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像是看到了大海,澎湃汹涌... 还有那奇异奶香味扑鼻而来。 曹昂还在愣神间,又见她不知道从哪摘了朵姚黄,高高举着,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 “丁公子~你说这花好看,还是我姐姐好看?” 曹昂被逼得后退半步。 他其实很想说,“都好看,你也好看,你俩加起来能让江东美人全失色” 可是看着眼前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 只能含糊其辞:“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 一日午后。 曹昂刚从静室出来(别问大白天去静室作甚!) 迎面就听见小乔跟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反正他刚好听得到。 “哎,你听说了吗?最近又有大猫溜进府了!就在静室那边,叫得可凄惨了,喵呜喵呜的,真讨厌!” 曹昂老脸“腾”地就红了!这丫头片子!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身后传来小乔那恶魔般的窃笑声,像根羽毛似的,一声声挠在人心尖上。 这江东小姨子,惹不起,着实惹不起! 第55章 周郎的手段 连日相处下来,大乔愈发欣赏曹昂的才华与从容。 她时常会温言鼓励他几句,或亲手奉上一盏清茶。 两人有时会在廊下偶遇,交谈几句诗词或江东风物,气氛融洽而微妙。 大乔的眼神也越发温柔,像一池春水,漾着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确实极美,却是一种需要静心品味、令人不敢亵渎的美。 如精工细描的工笔画,又如一卷需要慢慢展开的古雅墨宝,一首含蓄深远的诗。 与她相处,曹昂觉得自己的建安风骨都不得不收敛几分,生怕唐突了佳人。 至于小乔,曹昂对这位古灵精怪的二小姐是又怕…又有点莫名的“心虚”和好感。 每次她眨着大眼睛,看似无意地提起“大野猫”,都让他脊背一凉。 其实曹昂并不急于推进那该死的系统“攻略任务”。 寿命尚余两年多,徐州之战正酣,许都后院卞夫人动作频频,他需要以大局为重,顺势而为。 ------?------ 这日,曹昂正与桥蕤在书房详谈“矛五剑”江东代理权的细节。 酒是好酒,桥公也尝出了其中巨大的商机,加之对曹昂才华的赏识,谈判本异常顺利。 但桥蕤捻着胡须,面露难色:“公子此酒,刚烈醇厚,实乃极品。若能引入江东,必能风靡士林。只是孙将军那边……” 他叹了口气,“上次他离去时的话,公子也听到了。乔家虽有些薄产,却也不敢公然拂逆伯符之意啊。” 曹昂理解地点头:“乔公的难处,晚生明白。此事关乎乔家安危,确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但孙策和周瑜的报复,却比预想中更狠、更毒,且来得极快! 孙策这莽夫,先前散播“丁修是曹贼细作”的谣言,都只能算开胃小菜。 更狠的是,他竟玩起了“官匪一家亲”的下作把戏! 乔家本想借着“矛五剑”这烈酒打响名头,特意组织了一支精干商队,押送着第一批样品前往建业,试图打开那边世家大族的市场。 结果行至半途,一伙“山匪”如从天降!这些人虽穿着破旧衣衫,脸上抹得乌黑,但行动间配合默契,身手矫健,分明是军中精锐假扮! 他们不由分说,将商队团团围住,不仅将十几坛精心准备的“矛五剑”砸得粉碎,还将乔家护送的家仆打得鼻青脸肿,并恶狠狠地警告: “再敢贩运北地来的晦气东西,下次烧的就是你们乔家的铺面!” 经此一闹,乔家商号刚树起的“军工品质、信誉第一”招牌瞬间蒙尘。 原本几家有意向的商户纷纷找借口推脱,市井间甚至开始流传“北地酒水性烈伤身”、“与江东水土不服”的谣言。 桥蕤气得揪断了好几根胡子,与曹昂商定的合作大计,被迫搁浅。 而雅量高致的美周郎,手段则更为缜密狠辣。 他派出的细作,早已不满足于盯梢,开始全方位深挖“丁修”和“赵云”的老底。 查“河内丁氏”?河内郡的丁家族谱翻烂了,也找不出一个近期南下、且如此精通琴棋书画的子弟! 查“常山赵子龙”?常山确有其人,昔日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勇武过人。 可细作费尽心力核对行踪时间,却发现根本对不上! 眼下这位“赵云”,形貌特征虽略有相似,但出现的时间节点完全不符,极可能是冒名顶替! 貂蝉麾下的听风卫前期表现出色,几次将周瑜派来的探子引入歧途,或让其“意外”失足落江,或“迷路”闯进真正的山贼窝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自周瑜亲自下场布局后,形势陡变! 他利用江东地头蛇的绝对优势,调动郡县衙役、水师巡营,编织起一张天罗地网,抽丝剥茧般反向追踪、清剿听风卫的联络点。 几番无声的残酷交锋下来,听风卫在江东辛苦构建的情报网络被撕开数个缺口,数名潜伏在商号、驿馆、甚至酒楼茶馆的暗桩被连根拔起,下场凄惨。 消息传递变得迟缓且风险极大,往往消息尚未送出,周瑜的抓捕人马就已堵在了门口。 曹昂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四周皆是周瑜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 行动愈发困难,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 这日午后,曹昂心中烦闷,信步至乔府后院的荷风亭散心,却不期然遇见了正在亭中临帖的大乔。 她见到曹昂,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柔声道:“公子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曹昂苦笑,避重就轻道:“不过是些琐事缠身,劳姑娘动问了。” 大乔默然片刻,她轻声道:“近日府外风波,妾身虽深处闺中,亦有所耳闻。孙将军行事刚猛,周都督谋略深沉…乔家在江东经营数代,虽非权倾一方,却也略有根基。” 她抬眼看向曹昂,目光清润,“公子若有所需,或遇急难,乔家或可提供一二庇护之处,虽不能扭转乾坤,但愿助公子暂渡难关。” 曹昂心中感动,却只是微微一笑,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亭外苍翠的竹林,语气从容: “多谢姑娘厚意。然这些许风浪,尚在丁某掌控之中。乔家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劳动贵府。” 大乔闻言,眸内似有光芒闪过,她轻轻颔首:“既是如此,是妾身多言了。公子非常人,自有经纬。” 恰在此时,一个五彩斑斓的毽子,倏地越过粉墙,不偏不倚,“啪”地一声轻响,精准砸在曹昂的后脑勺上。 接着便见小乔从月洞门后探出头,梳着双鬟的小脑袋歪着,一脸无辜: “哎呀呀,这不是丁公子嘛~真巧呀!能劳您大驾,帮我捡下毽子么?” 曹昂捡起毽子,心中几乎要哀叹出声:小祖宗,这会儿真没心思陪你玩闹啊。 可面上还得挤出温和笑意,弯腰将毽子递过去:“二小姐,请。” 小乔却不接,反而像只灵巧的蝶儿,笑嘻嘻地一步插进曹昂与姐姐之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哎呀呀,说什么体己话呢?姐姐是不是又想好心帮忙,结果又被这个榆木疙瘩一口回绝啦?” 她眨着大眼睛,故意冲着曹昂皱皱鼻子。 “丁公子,我跟你讲哦,我姐姐可是从不轻易许人帮忙的!你倒好,次次都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你们北边来的公子都像你这么…唔…死要面子活受罪呀?” 曹昂与大乔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 小乔却忽然凑近曹昂,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狡黠地低语, “当然啦,比起那些烦心事,某人是不是更怕…‘大野猫’呀?对不对呀,丁——公——子?” 她瞬间退开,笑声细碎又雀跃,脑袋微微歪着,“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本小姐暂时还会帮你保密的哦!” 曹昂:“……” 只觉得后背莫名又是一凉。 第56章 以瑾制瑾 庐江郡,皖县,乔府。 一日,一位素衣长衫的士人正立在府门外,仰首端详着门上悬挂的《忆江南》画卷。 忽闻身后传来清朗声音:“不想拙作竟得乔公青睐,挂于堂前,让先生见笑了。” 那人转身时,见一位青衫公子含笑而立,身后跟着个英武白袍侍卫。 微风拂过,卷起公子衣袂,更显飘逸出尘。 他面露讶色:“这画竟是公子所作?笔意开阔,墨韵淋漓,尤其这日出江花红胜火一句,道尽江南灵秀之气。” “在下丁修,暂客居乔府。”曹昂拱手一礼,“前日作此画赠予乔公,不料被悬于此地。敢问先生大名?” 他连忙还礼:“在下诸葛瑾,字子瑜。避乱南下,久闻乔公好客,特来拜会。” 曹昂心中震动。 诸葛瑾?这可是“卧龙”诸葛亮的亲兄长! 历史上他最终投效东吴,官至大将军,是孙权的重要谋臣。 没想到竟在此地偶遇!他现在似乎还未定主,正处于漂泊择木之时……这可是天赐良机! 恰在此时,乔府老仆迎出门来,笑着对曹昂行礼:“丁公子来得正好,老爷方才还在花厅赏画,念叨着要寻您品鉴呢。” 说着又向诸葛瑾致意:“诸葛先生,老爷请您一同入府用茶。” 二人随老仆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乔公见二人到来,欣然起身相迎。 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今年新采的云雾茶,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饮茶闲谈间,曹昂状若无意地问道:“听闻先生自琅邪避乱南下,先客居刘表治下,近来才到庐江?” 诸葛瑾闻言微怔,苦笑道:“公子消息灵通。刘表虽有宗室之名,却胸无大志,坐守之贼耳。” 言及此处,他轻叹一声。 “其麾下看似人才济济,实则蒯、蔡等大族把持权柄,排斥异己。如蔡瑁者,专权自恣;蒯越虽智,多谋自身家族之利。外来之士,如在下,难有寸进,如入泥沼,抱负难展。” 曹昂执壶为诸葛瑾续茶,“先生所言,正是乱世通病。” 他缓声道,“袁绍优柔寡断;袁术民心尽失;孙策麾下多是武夫,难容文臣施展。先生遍历诸侯,却未得明主,想必心中也有憾吧?” 诸葛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公子对天下局势看得透彻。不知师从何人?” “不过在许都待过些时日,耳濡目染罢了。”曹昂转着茶盏,语气谦和。 “都说许都如今政通人和,别的不提,单说那屯田之策,听说施行不过数年,竟使周边万千流民得以温饱,荒野变良田。能行此仁政者,必是心怀天下的明主。” 茶过三巡,日影西斜,花厅内光影斑驳。 诸葛瑾见这位丁公子谈吐不凡,不禁感叹:“公子见识超卓,言辞精辟,对许都情势如此了然,莫非曾在彼处久居?” 曹昂微微一笑:“游学数月,走马观花而已。许都乃天子脚下,贤才云集,在下所见不过万一。” 诸葛瑾颔首,若有所思:“尝闻许都如今汇聚天下英才,颍川荀氏、郭氏皆在其列。不知以公子观之,如今许都城中,如公子这般见识者,能有几何?” 曹昂闻言莞尔:“先生过誉了。许都曹司空麾下,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若晚生这般资质,当真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诸葛瑾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车载斗量?公子此言当真?” “岂敢妄言。”曹昂从容续茶,“曹司空求贤若渴,唯才是举。颍川荀文若经纬之才,东阿程仲明决胜之智,阳翟郭奉孝奇谋百出——这些才是真正的国士。似我这般,不过习得皮毛而已。” 诸葛瑾默然良久。 此时乔公因事暂离花厅,曹昂见时机成熟,正色道:“先生大才,岂能久困荆襄?若先生不弃,在下愿修书一封,荐先生往许都荀令君处。文若先生雅量高致,最爱提携后进,必能赏识先生之才。” 诸葛瑾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又迟疑道:“这……瑾与荀令君素昧平生,贸然投奔,恐……” 曹昂笑道:“先生不必过虑。”说罢取过纸笔,就着烛光,略一思忖,挥毫而就。书成,吹干墨迹,递与诸葛瑾。 诸葛瑾接过一看,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见识令他暗自心惊。 更令他惊讶的是,信末竟盖有一方私印,纹样特殊,显非寻常士子所能有。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震惊,压低声音:“公子莫非是……” 曹昂以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含笑低语:“情非得已,化名相瞒,还望先生见谅。今以诚相告,望先生助我,共匡天下。” 诸葛瑾手持荐书,心潮澎湃。 他早闻曹昂宛城救父的忠勇,今日又亲见其见识气度,更得如此诚心相邀。 良久,他郑重一揖:“瑾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今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曹昂大喜,忙扶起诸葛瑾:“得子瑜相助,如添羽翼!他日天下定,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托!” 此时脚步声近,乔公去而复返。 曹昂顺势起身,对乔公拱手道:“今日与诸葛先生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先生远道而来,尚未安顿,晚生便不多叨扰了。” 说着转向诸葛瑾,“城中东街有间‘云来驿馆’,清静雅致,晚生这就差人送先生过去暂歇。明日若得闲,再请先生过府一叙。” 诸葛瑾会意,含笑揖礼:“有劳丁公子费心安排。” 曹昂侧首,对始终静立一旁的赵云低声道:“子龙,你亲自送诸葛先生至云来驿馆,要一间上房,一切用度皆由我们安排。另调两名得力人手在外照应,务必护先生周全。” 赵云抱拳领命,诸葛瑾再次向乔公和曹昂行礼告辞。 ------?------ 入夜后,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得此子瑜,如断江东一臂!”曹昂心情大好,“孙策啊孙策!你有美周郎周公瑾,我曹子修今日却得了诸葛瑾。” “世人只知周郎顾曲,风流倜傥,却不知我这位子瑜兄,沉稳内敛,尤擅阳谋。以瑾制瑾,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这瑾,可比你那瑾…命长啊!” 曹昂体内【琴棋书画max】天赋瞬间躁动。 便抱着那架借来的七弦琴,在自己小院的凉亭里弹奏。 琴声刚起,对面大乔闺阁的窗棂悄然推开一线,隐约能看见她倚窗静听的侧影。 素衣长发,在月光下宛若谪仙。 这光景,倒也有几分“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意境。 小乔则更直接。 她抱着个绣满桃花的软垫,噔噔噔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双手托腮,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他,也不言语,就安安静静当个听众。 听高兴了,直接开始点曲:“丁公子~弹个欢快的呗!要像小鱼儿在水里‘咻咻咻’乱窜那种!” 曹昂:“……”小鱼儿咻咻咻?这是什么离谱要求?! 可架不住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只能硬着头皮,把《鱼戏莲叶间》改成了快板魔改版。 指尖翻飞间,琴音叮叮咚咚,活泼得像群窜天猴,又像溪水里蹦跶的小鱼。 结果那丫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直拍石桌:“妙!太妙了!丁公子你弹得好有趣!” 曹昂扶额,我曹子修的琴艺是用来俘获红颜芳心的,不是哄小孩儿的啊喂! 第57章 蔡夫人 翌日,乔府花厅。 茶香袅袅,曹昂与诸葛瑾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间,谈的却是天下大势。 曹昂落下一子,“先生可知,荆州内部除却派系倾轧,尚有外部世仇?那江夏黄祖,与孙策有杀父之仇,根本无可调和。” “此仇此恨,犹如干柴积薪,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燎原,令孙策不得不倾力西向复仇。” 诸葛瑾执白沉吟片刻:“公子明见。然刘景升素来保守,恐不愿轻易动兵。” 曹昂成竹在胸:“诚然,刘表本人或犹豫,或其麾下如蔡瑁、蒯越等人为保自身利益亦可能阻拦。 “但先生方才提及,那刘表夫人蔡氏,虽出身荆州大族蔡家,年轻貌美,野心不小,在荆州内务上颇有影响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寻找突破口。” 诸葛瑾抚须颔首:“蔡夫人确非寻常女子,虽为女流,却在荆州政务中颇有话语权。许多事纵是蔡瑁、蒯越等人,也需经她默许。” 曹昂微微一笑:“既欲谋事,岂能不知敌我?依先生之见,若欲说动蔡夫人,该当如何?” 诸葛瑾沉思良久:“蔡氏一族在荆州根深蒂固,蔡夫人之兄蔡瑁掌军,其族弟蔡中、蔡和皆在军中任职。蔡夫人虽得刘表宠爱,然近年来也担忧孙策势大,恐危及蔡家利益。” “公子若欲说动她,需从三处入手:一则,晓以利害,言明孙策若得势,必不容蔡氏专权;二则,投其所好,蔡夫人好奢华,尤爱珍奇珠宝与江北锦缎;三则...”诸葛瑾略作迟疑,“蔡夫人有一侄,名蔡俊,现任江夏督邮,与黄祖不睦。若能从蔡俊处入手,或可间接影响蔡夫人决策。” 曹昂击节称赞:“妙哉!先生果然深谙荆州内情。”他起身踱步片刻,忽然转身道:“既然如此,我有一计。” “请公子明示。” 曹昂目光炯炯:我可修书两封。一封致黄祖,言明孙策欲报父仇,正在集结兵马,不日将攻江夏,劝其早做防备。 一封致蔡夫人...他顿了顿,不仅要送上重礼,还要以江北特产的珍珠锦缎相赠,并在信中暗示,若他日有缘,我愿亲自赴襄阳与她详谈合作之事。 诸葛瑾沉吟道:“此计虽妙,然需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荆州周旋。瑾虽刚从襄阳归来,但恰好与蔡俊有数面之缘,且对荆州内情颇为熟悉...” 曹昂会意笑道:“正是要劳烦先生再走这一趟。先生既熟悉荆州内情,正是最佳人选。我当派精干护卫随行,保先生无恙。” 诸葛瑾肃然起身,长揖到地:“瑾蒙公子知遇之恩,敢不效死力!此番重返荆州,必竭尽全力,说动荆州出兵,以分孙策之势。” 曹昂忙扶起诸葛瑾,郑重道:“先生此行,关系重大。若事成,则江东可图矣。” 二人又密议良久,直至月上中天。 临别时,曹昂忽然问道:“先生以为,江东士族方面,该如何应对?” 诸葛瑾微微一笑:“江东士族,以陆、顾、朱、张四家为首。孙策以武力压服,其心未附。公子若有意江东,可暗中结交四家,许以利益。待时机成熟,一呼百应。” 曹昂会心一笑。 ------?------ 蔡夫人...曹昂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刘景升年迈,却得此佳人为伴,当真艳福不浅。 他起身踱至窗边,忽道:子龙。 一直静立廊下的赵云应声而入:公子。 曹昂转身,眼中精光闪动:我记得前日宴会,江东商会献上了一批南海珍珠,个个圆润光泽,堪称极品。你即刻去拣选十二颗最上等的,再用江北进贡的云锦仔细包裹。 赵云略显疑惑:公子是要... 让子瑜带去荆州?不。曹昂摇头轻笑,这些是备用之礼。子瑜此行,只需按常例备礼即可。这十二颗南海明珠,我要留在身边,待他日...亲自赠予蔡夫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吩咐下去,让许都那边加紧搜集江北新式的锦缎纹样,尤其是适合年轻贵妇的款式,越多越好。 曹昂忽又想起什么:子瑜临行前,你可曾细问蔡夫人在襄阳的日常行止? 问过了。赵云答道,诸葛先生说,蔡夫人每逢初一、十五必往襄阳城外的水镜山庄小住,说是静修养性,实则常在那里会见各方人士。山庄临汉水而建,景致极佳,却也不乏隐秘之处。 水镜山庄...曹昂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好个静修养性的好去处。 他沉吟片刻,让听风卫的人先行一步,不必接近山庄,只需将山庄周边的地形、水路、以及日常往来人员摸清即可。记住,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赵云躬身应道,却又略显迟疑,只是公子,那蔡夫人毕竟是刘表之妻,公子若与之过往甚密,恐怕... 曹昂轻笑一声,子龙多虑了。我见蔡夫人,自然是为了荆州大事。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刘景升年事已高,蔡夫人正值韶华,这襄阳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位夫人呢。 ------?------ 江东局势恶化,听风卫陷入困境。 这位玲珑剔透的统领,红夫人就坐不住了。 公子安危和任务进展都受阻,更重要的是周瑜亲自下场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她找来许都护卫统领影七,安排好许都一应事务后,决定亲自赶往江东。 当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貂蝉出现在乔府曹昂所居的别院时,曹昂又惊又喜。 “红儿!你怎么来了?”曹昂一把将貂蝉拉入房中,关上房门,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貂蝉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再不来,我怕某人被江东的温柔乡泡软了骨头,连家都忘了!” 她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打量着这间布置雅致的客房,“看来乔公待客甚是周到啊。” 曹昂嘿嘿一笑,凑上前想抱她:“想死我了!走,我带你出去,找个最好的酒楼,我们好好……” “不去!”貂蝉断然拒绝,巧妙地避开他的拥抱,走到窗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向大小乔闺房院落的方向。 “外面人多眼杂,不安全。再说……”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昂, “咱们听风卫最近经费紧张,能省则省,就在你这清静之地说说话吧。” 曹昂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经费紧张是假,想看看那位大乔是何方神圣才是真! 他心中暗笑,却也乐得美人相伴,便不再坚持。 两人便在房中低声交谈。 貂蝉详细说明了皇宫及许都的情况和听风卫在江东的困境。 谈着谈着,气氛便渐渐旖旎起来。 “夫君,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放松的?” “还能怎么放松?乔府也是有静室的。” “现在红儿来了,夫君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那让红儿伺候你更衣?” “美人在怀,怎能辜负?” 曹昂看着眼前媚态横生的貂蝉, 在这乔府这么久,每天被撩拨的火气, 当下使出些雷霆手段,系统加持的天赋异禀, 貂蝉只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 ....... 良宵苦短。 苦的不止是良宵,还有外面血气方刚的赵子龙。 赵云如同门神般守在院门口,不自觉地离远了点。 只是里面那动静,实在是有点收不住。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天,心中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半个时辰后,赵云忍无可忍。 还有完没完了,落荒而逃。 门外却忽然传来大乔温柔的声音:“丁公子在吗?家父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让我给公子送来尝尝。” 第58章 百口莫辩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曹昂和貂蝉瞬间僵住! 曹昂头皮发麻,貂蝉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一阵慌乱窸窣之后,房门打开一条缝。 曹昂衣衫略显不整,头发也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挡在门口,干笑道: “乔……乔姑娘?有劳了,多谢乔公美意!” 大乔端着茶盘,看着曹昂这副模样,又隐约瞥见他身后屋内似乎有个窈窕身影,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温婉: “公子客气。”她将茶盘递上,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向内探看。 曹昂急忙接过茶盘,身体死死挡住视线:“乔姑娘费心了!我方才在练功,有些疲累,正想歇息片刻……” “哦?练功?”大乔美目在曹昂脸上流转片刻,终是垂眸一礼。 “那公子好生歇息,妾身告退。” 貂蝉从曹昂身后转出来,整理着微乱的鬓发,看着大乔离去的背影,嘴角笑起,意味深长。 曹昂这才想起,子龙呢?子龙去哪了? 没想到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站岗放哨之事, 竟不如胡三,远甚! ------?------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尤其貂蝉似乎乐在其中。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曹昂与貂蝉又在房中商议要事。 看到那位美丽的夫人一进房间,赵云就选择战略性撤退。 反正这两人在一起也没别的事,子龙已习惯性脱岗。 不巧,大乔恰好有件关于酒水合作的具体事宜想找曹昂确认,便径直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在门口询问,而是直接走到窗边,窗纸很薄,影子清晰的很,正好看到屋内两个身影亲密依偎! 大乔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屋内的两人惊得立刻分开! 房门 “哐当” 一声被拽开,曹昂半个身子堵在门口,一脸惊慌失措:“乔姑娘!你听我解释……” 貂蝉暗自好笑,解释?解释什么呀?跟她说,这里头是我家夫人? 大乔咬着下唇,眼圈微红,看着曹昂和他身后那个美艳不可方物、此刻正慵懒整理衣裙的女子,心如刀绞。 她弯腰想捡起账本,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貂蝉款款走上前。 她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崭新的银票,对着曹昂娇声道: “丁公子,今日承蒙关照,奴家甚是满意。这是说好的酬劳,那我拿走了?” 话没说完,她将银票又塞进袖中,风情万种地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慷慨解囊,奴家告退。” 说完,便无视泫然欲泣的大乔,袅袅婷婷,仿佛一朵盛放的曼陀罗花,飘然离去。 曹昂呆若木鸡。 他看着大乔那难以置信的受伤眼神,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咦?丁公子?刚才那位姐姐好美啊!是谁呀?” 小乔乔霜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貂蝉离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求知欲。 “丁公子认识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不介绍给霜儿认识认识?” 噗——! 曹昂感觉心口又中了一箭! 他看着小乔那天真无邪的脸庞,再看看大乔那濒临崩溃的神情。 “我……我……”曹昂欲哭无泪。 系统补刀,虽迟必到。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大乔(乔靓)目睹宿主“招妓”行为,芳心大乱,倾心度由60%→10%!】 “苟系统!你有本事全部扣了得了!留这10%膈应谁呢?!”曹昂在意识里跳脚。 合着他这阵子,弹琴作画、装文雅扮深情,全成了白费功夫? 【系统提示:请宿主冷静!倾心度是感应攻略目标真实心意的数据体现。非本系统随意扣除!留这10%,说不定是大乔姑娘心软,怕你看到0%直接血溅当场,给你留的最后一点台阶呢!宿主继续加油,好歹没让你从头再来,这波不亏!】 曹昂差点原地爆炸:....... 大乔看着丁修此刻百口莫辩的慌乱模样。 之前所有朦胧的好感、才情的欣赏,瞬间破碎,只剩下虚伪和肮脏。 “乔姑娘,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曹昂终于找回了声音。 “丁公子不必解释。”大乔的声音冰冷,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看也没看曹昂一眼。 “公子事务繁忙,自有贵客需要接待。是小女打扰了。” “姐姐……”小乔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姐姐。 大乔没有理会妹妹,只是对着曹昂的方向,极其疏离地福了一礼: “关于‘矛五剑’的合作事宜,家父近日身体不适,恐需静养,暂时无法与公子详谈。公子请自便。” 说完,她决然地转身,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小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曹昂看着那挺直的背影,心里一酸。 他知道那是大乔作为名门闺秀最后的骄傲。 “红儿啊红儿……你这是要玩死我啊!” 曹昂望着大乔离去的方向,心中哀嚎。 貂蝉却并未走远。 她站在乔府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看着大乔伤心的背影,嘴角勾起。 等曹昂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后,她又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曹昂一见她,又气又无奈:“红儿!你这也太狠了吧?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乔家?特别是大乔姑娘!” 貂蝉款款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优雅:“夫君心疼了?” 她美目斜睨,“我这可是帮你快刀斩乱麻。那乔家大小姐对你心思不纯,若不让她彻底断了念想,日后只会更麻烦。现在她把你当成了流连花丛、花钱买欢的纨绔子弟,岂不正合你意?” “合我意个鬼啊!”曹昂哭笑不得,“我是要攻略……我是要搞好关系谈生意啊!现在生意都黄了!乔公都病了!” 曹昂心想,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貂蝉。 貂蝉只道他接近大乔是为了酒坊利益周旋而逢场作戏, 毕竟像这种靠攻略美人续命的苟系统,太离谱了,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啊。 “生意?”貂蝉嗤笑一声,神情严肃起来,“夫君,现在不是谈儿女情长和生意的时候了!我刚收到紧急密报,周瑜那边,快查到头了!” “什么?”曹昂瞬间警觉。 “周瑜亲自坐镇,动用了江东最隐秘的力量。我们安插在吴郡和秣陵的几个关键联络点都被端掉了!损失了好几个兄弟!”貂蝉语气凝重。 “他派出的精锐已经过了庐江,目标直指皖县!” “他们手上掌握了赵云当年在公孙瓒瓒军中以及后来在常山活动的部分记录,正在追查他为何会出现在你身边。” “而且,他们似乎也开始怀疑‘河内丁氏’这个身份了,正在深挖丁家旁支……时间不多了!” 曹昂倒吸一口凉气。 周瑜的厉害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貂蝉亲自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来棒打鸳鸯这么简单, 更是因为形势已经危急到必须当面预警的地步。 “那现在怎么办?”曹昂眉头紧锁。 第59章 公子,你配不上她? “两条路。”貂蝉伸出两根纤纤玉指, “第一,立刻放弃江东一切,趁周瑜的人还没合围,我派人掩护你和赵云,连夜潜逃回许都。这是最安全的。” “第二呢?”曹昂当然不甘心。 “第二,”貂蝉目光灼灼,“行险一搏!既然伪装,那就装到底!利用现在这个富商纨绔子弟的身份做文章!” “做文章?怎么做?”曹昂不解。 “周瑜查你,无非是觉得你身份可疑,目的不明。现在,如果你能把好色贪财、仗着有点小才就嚣张跋扈的形象继续发扬光大,让其深入人心。 那这种有点小本事但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虽然讨厌,但威胁等级反而降低了。” 貂蝉分析道,“你要继续变本加厉扮演这个角色。” “怎么变本加厉?” “去纠缠大乔!”貂蝉语出惊人。 “什么?!”曹昂差点跳起来,“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我还去纠缠她?那不是找死吗?” “就是要找死!”貂蝉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是真纠缠,是做给暗处的人看!你越表现得像个被美色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纠缠的蠢货,周瑜就越会觉得你不足为虑,不过是个沉迷女色的废物,从而放松对你真实目的的警惕!” “同时,你纠缠乔大小姐,也能吸引孙策的怒火和注意力,让他和周瑜把精力都放在情敌这个层面上,反而忽略了更深层的调查。为我们秘密转移、销毁关键证据争取时间!” 曹昂听得怔在原地。 这计策何其大胆!又何其……不顾颜面! “可如此一来,岂非将大乔姑娘置于风口浪尖,徒受委屈?”曹昂语气间仍有迟疑。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更何况眼下是为了自救!”貂蝉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她向来只以曹昂的利益为先,旁人如何,从不在她考量之中。 “公子,时机紧迫,不容踌躇!是就此仓惶北遁、前功尽弃,还是行险一搏、扭转乾坤,皆在你此刻决断! “莫忘了——你肩上所负的,远不止儿女私情!” 曹昂双眉紧蹙,沉默不语,脑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绝对不行!”曹昂斩钉截铁,“其一,江东之事未了,此刻抽身而退,前功尽弃。其二,” 他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我曹昂行事,可借势、可谋算、甚至能不择手段,但唯独不能用这等卑劣伎俩,去伤一个真心待我之人的心!尤其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周瑜快查到头了,那便不必再藏头露尾。索性摊牌!” “你想做什么?”貂蝉心头一跳。 曹昂眸中光华流转,“首先,我已遣诸葛瑾前往襄阳,游说刘表出兵,袭扰孙策后方,令其首尾难顾,无力深究皖县之事。” “其次,”他嘴角勾起,“孙伯符的请柬不是到了么?一旬后的吴郡之宴,龙潭虎穴,我偏要去闯一闯!正好瞧瞧,他们究竟备下了何等美味佳肴!” “至于正礼——”他声音陡然转为郑重,凝视着貂蝉,“红儿,我要你即刻返回许都,以最快速度备齐六礼。我欲正式拜会乔公,向他当面求娶大乔姑娘!” 貂蝉一怔,美目复杂难辨,“求亲?公子…你对她,竟是如此真心?” 曹昂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是,红儿。我待她,确是真心。乔靓姑娘温婉聪慧,外柔内刚。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我敬重她的品性,亦爱慕其为人。” 他顿了顿,“可我这般心机深沉、最初怀揣目的接近她的人,又怎配得上她那般澄澈无瑕的女子?” “此番提亲,虽起于权谋,却是我能予她的最大尊重。她若不愿,我绝不强求半分。” 貂蝉闻言,美眸中漾开一片惊诧。 她脱口而出:“这天下…怎会有公子配不上的人?您身为司空嫡长,文武兼资、气宇超群,多少名门闺秀梦寐以求…” 曹昂缓缓摇头:“般配二字,岂是门第与才略所能衡量?” “真情贵在诚恳,相守重在敬重。若恃强而娶,我与那强夺民女的孙策,又有何分别?” 貂蝉一时默然。 她望着眼前之人——杀伐决断时冷如寒刃,谈及真情时却温如春水。 这份矛盾而真实的刚柔并济,不正是自己倾心于他的缘由么? 她轻轻颔首,语气软了下来:“夫君所言极是…是红儿浅薄了。” “好了,”曹昂神色一振,“情要真,局也要破——此事就此定下!” “我就是要逼他孙策和周瑜作抉择。要么忍气吞声,眼看大乔风风光光入我曹氏之门;” “要么,便撕破脸面,与我明着抢上一场!” 貂蝉重重点头:“我这便动身回许都,备足聘礼、依礼行事!夫君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掠,已悄然消失在廊外风中。 ------?------ 乔府府邸依旧飞檐斗拱,曲径通幽。 仆役们依旧低头忙碌,步履匆匆,只是经过客院附近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头垂得更低。 大乔不再出现在书房,不再于廊下偶遇,甚至连用膳都常常借口身体不适,命侍女送至闺阁。 偶尔出现,也是目不斜视,神情清冷,对曹昂和赵云的存在视若无睹。 她将自己关在绣楼,连妹妹小乔都时常被拒之门外,只对着那些诗画怔怔出神。 小乔乔霜也安静了许多。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姐姐的伤心与那个漂亮姐姐的出现有关。 有时撞见曹昂,会飞快地瞪他一眼,然后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嘴里还嘟囔着:“坏猫!讨厌的猫!” 桥蕤称病不再见客,关于“矛五剑”代理合作的所有事宜被无限期搁置。 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中,最感到茫然和不适的,却是赵云赵子龙。 他明显感觉到乔府上下对待他们二人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尤其是大乔姑娘,那眼神冷得能冻煞人。 “公子,”这日,赵云终于忍不住,皱着眉低声问曹昂。 “可是末将近日有何处言行失当,得罪了乔公或是两位小姐?为何府中众人,尤其是大乔姑娘,似乎对我等颇有芥蒂?” 他努力回想,觉得自己一直恪守礼数,护卫周全,实在想不通。 曹昂哭笑不得。 好你个赵子龙,这会儿倒来问我?要不是你接连擅离职守,我至于被当场抓包吗? 现在倒好,大乔以为我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你这“帮凶”自然也讨不得好。 他张了张嘴,“子龙,此事与你无关。非是战场杀伐,亦非君子之争。此乃另一种层面的交锋,一时难以说清。” 赵云听得云里雾里:“另一种交锋?公子,若是有人对您不利,云手中长枪……” “停停停!”曹昂赶紧拦住他,“不是刀兵之事!是......” 他揉了揉额角,“是……唉,罢了罢了,说不明白。总之,错不在你,大抵是…这江东风水不好,扰人心绪。” 赵云抱拳沉声道:“云明白了。无论何种纠葛,云必护卫公子周全。 第60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江东、吴郡 、 讨逆将军府夜宴。 华灯璀璨,正厅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起舞,觥筹交错间,一派江东豪门的繁华气象。 主位之上,孙策一身赤锦常服,金冠束发。 身旁,周瑜一袭月白文士袍,纶巾羽扇,面如冠玉,目光温润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两人并坐,一刚一柔,恰似江东双璧,熠熠生辉。 厅堂两侧,江东文武济济一堂。 文臣席首,坐着面容的清癯长史张昭,身旁是气质儒雅的谋士张纮。 武将席列,老将程普与黄盖并肩而坐,虽已须发微霜,但腰板挺直。 年轻一辈的将领如韩当、蒋钦等亦在席中,气氛热烈。 略显偏僻的位置,坐着一位异常年轻的士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俊秀,气质沉静。 曹昂与赵云按时而至。 曹昂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青衫,从容不迫; 赵云白袍银甲,按剑紧随其后,英气逼人。 孙策大笑着起身相迎:“丁公子!赵壮士!快请入座!前日府上切磋,畅快淋漓!今日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孙将军盛情,晚生岂敢推辞。” 曹昂拱手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侧席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心中微微一怔。 只见大乔与小乔竟也在座,显然是被孙策特意请来。 大乔依旧一身素雅衣裙,见他进来,睫羽微垂,侧过脸去,神色清冷。 小乔则穿着一身活泼的樱草色襦裙,梳着双鬟,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看到曹昂进来时,立刻鼓起腮帮,像只被惹恼的小猫,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哼”地一声扭过头去。 在小乔身旁,还坐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少女。 见小乔气鼓鼓的模样,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压低声音笑道: “怎气得像只小河豚?这两人什么来头?瞧那白袍将军,倒像条好汉!” 她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利落的垂鬟分肖髻,身穿锦绣箭袖胡服,腰间悬着一张精巧短弓,手里拿着一对金属环,顾盼神飞。 曹昂心中苦笑,与赵云坦然落座。 酒过一巡,气氛愈加热络。 孙策与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已到。 孙策大手一挥,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雅事助兴?来人!将我那新得的屏风抬上来!” 数名健仆应声抬上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座屏风。 屏风上绘制的,赫然是一幅笔力雄健、意境悲怆的《霸王别姬》图! 画中项羽英雄末路,英武却难掩颓势,虞姬柔情似水却又决绝凄美。 旁题一行苍劲大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丁公子!”孙策目光灼灼地看向曹昂,“素闻公子才高八斗,琴画双绝!前日一曲《高山流水》,令公瑾叹服不已。今日恰有此图,意境虽佳,却总觉缺了点什么。不如请公子为此画题词一首,以增其色?” 此言一出,满场目光瞬间聚焦于曹昂身上。 张昭捻须不语,张纮含笑以待; 程普、黄盖等武人虽不通文墨,也皆知此中机锋,皆注目观望。 周瑜羽扇轻摇,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观其变。 角落里那安静的少年,也微微抬眸。 大乔却依旧垂眸,但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小乔悄悄扭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冲着曹昂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小眼神仿佛在说: “喂!虽然你是个坏蛋——但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肯定没问题的吧?” 曹昂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就这?霸王别姬,暗示英雄末路?还以为江东有甚么高招,原来是特意来帮我刷声望的。” 【琴棋书画mAx】天赋全开,他从容提笔。 却并不题屏,另铺宣纸,振笔挥毫—— 顷刻间,一幅《将军百战图》奔涌而出:铁马冰河、箭雨枪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随即提笔续诗,字迹遒劲如龙: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诗画相映,豪情纵横! 满场寂静无声! 张纮抚掌轻叹:“好!好一个‘收取关山五十州’!壮志凌云,气吞万里!此诗此画,当浮一大白!” 程普、黄盖等武将不禁纷纷叫好。 周瑜迅速恢复温润的笑意,“丁公子大才!瑜佩服!此诗此画,豪情干云!” 大乔的目光落在那一诗一画上,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冰雪消融,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小乔小嘴微张,看看画,又看看曹昂,再看看姐姐,最后凑近大乔耳边,用极小的声音惊叹道: “姐姐姐姐……他虽讨厌,可这笔墨功夫……当真厉害。” 小乔旁边的小姑娘看得眸闪亮光,悄声对小乔道:“这诗带劲!比那些哼哼唧唧的曲子强多了!” 她手按短弓,低声自语:“男儿何不带吴钩?我们女儿家又如何?我这弓,要射穿乱世的棋盘!” 曹昂心中淡然一笑,他放下笔,对孙策和周瑜再次拱手,语气谦逊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孙将军、周将军过奖了。晚生信手涂鸦,狂言妄语,贻笑大方了。” 曹昂回座后,与赵云相视一眼,知道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周瑜目光微转,落向席间一位气质清峻的青年。 那青年会意,从容起身,向曹昂拱手一礼。 “在下东莱掖县徐岳,字公河,久仰丁公子大名。” 徐岳声音清朗,姿态谦和。 大乔脸色骤变。 她原本唇边还带着些许浅淡笑意,此刻却倏然收敛,纤指不自觉攥紧了袖角,低声轻喃:“糟了……” “姐姐,怎么了?”小乔察觉到她神色有异,悄悄凑近问道。 大乔微微倾身,忧色浮上眉眼,低声解释道:“这位徐先生虽年纪尚轻,却精研《九章算术》,堪称当世算学奇才。听闻单以算术而论,普天之下恐难有出其右者。” 她语气中透出几分关切,对曹昂的那点气恼,似乎不知不觉间被担忧取代。 “姐姐,”小乔闻言,顿时着急起来,轻轻拉住大乔的衣袖,“那……那一会儿若是徐先生出题,你定要帮帮丁公子呀!” 大乔却无奈摇头,叹息道:“算学非我所长,只怕有心无力。” “那该如何是好?”小乔睁大了眼睛,俏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丁公子他……会不会很难堪?” 大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场中从容依旧的曹昂,眉头微蹙,轻声道:“孙周二位步步为营,只怕不易应对了。” 第61章 昂只为一人而来 “丁公子才华卓绝,小生不揣冒昧,想借此良辰,与公子随意探讨算术,权当为宴饮助兴。若蒙不弃,还望指点一二。” 徐岳言谈谦和,眉目含笑。 孙策把玩着酒樽,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算术?曹昂闻言微怔。 跟我一个来自两千年后来的人比数学? 我或许拿不下高等数学,难道还拿不下你? 见他似有迟疑,周瑜心下暗笑。 这年月,通晓琴棋书画者众,精于算术者却凤毛麟角。 一直沉默的张昭此时开口,语气平淡:“公子莫非不擅此道?无妨无妨,饮酒便是。” 曹昂蓦地回神,淡然一笑。 “无妨,晚生于算术一道,略通一二。徐先生,请出题。” 徐岳略作沉吟,道出第一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至少几何?” 此题虽属基础,却已让厅中多数人陷入苦思。 这时代钻研经学才是正途,算术终究被视为小道。 曹昂取来纸笔,迅速列式,片刻即答:“二十三。” 满座讶然低呼。 徐岳颔首:“正确。” 随即抛出第二题,难度增加不少:“今有正方形田,周长三十六步。若于田中作一最大圆池,池边距田边三尺。又于圆池内种荷,每平方步可植荷四株。问:此正方形田总面积几何?共可植荷多少株?” 厅内文武面面相觑,大多面露难色。 小乔捂住脑袋,小声嘟囔:“这都什么呀,听不懂……” 徐岳刚取出一炷香欲计时,曹昂已再度开口:“正方形田总面积八十一平方步。共可植荷二十七株。” “什么?这么快!?”席间一片哗然。 周瑜眉头微蹙,向徐岳递去一个眼神。 徐岳会意,脚步一顿,第三题随之而出,愈发艰深:“今有一军伐敌,初携粮三千斛、甲胄八百领。行三日,遇贼寇劫粮,亡粮四之一,损甲六之一。复行二日,分兵往援,抽兵三之一,携去余粮五之二、余甲三之一。后因战局迁延,每日耗粮十五斛、耗甲二领,又七日而粮尽兵还。问:初时领兵几何?还时余甲几何?” 此题环环相扣,层层嵌套,在倚仗算筹、缺乏系统代数方法的当时,几近无解之题。 (注:汉末算术以整数运算、比例分配为核心,尚未形成系统的方程消元解法,尤其涉及“多层比例递减”与“未知总数逆推”的复合问题,对当时仅靠算筹推演的数学家而言,难以突破“未知量嵌套”的计算瓶颈,故可称“无人可解”。) 徐岳面色平静,心下却认定,此等无解之题,曹昂必将受阻。 曹昂听题后再次提笔,徐岳近前看时,只见纸上出现的都是一众闻所未闻的奇异符号。 他忍不住惊问:“这是什么?!” “方程与代元之法,解此类题颇为便利。” 曹昂运笔如飞,旋即报出答案:“初时领兵:六百六十八人。还时余甲:四百三十一领。” 徐岳稍作演算,神色骤变,震撼与钦佩溢于言表。 大乔似乎已忘了先前的不快,纤手轻掩朱唇,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曹昂。 曹昂搁笔,淡然反问:“那我亦有一题,请徐先生解答——周与径之比,何以得之?” (即求圆周率π) 徐岳一怔,旋即答道:“先贤张公衡已有推算。” 曹昂心知,所谓张公衡,指的就是张衡。 在东汉张衡之前,多数人粗浅的用‘周三径一’来进行计算。 后来张衡将圆周率计算到了3.1622。 曹昂摇头:“其值仍不够精确。” “张公所算岂会有误?!”徐岳一时忘情,声调扬起,“莫非公子知晓更精确之值?” “然。”曹昂点头,“先生想学?” “想!”徐岳脱口而出,竟如学子般连连点头。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交流起来,席间众人皆茫然不解,纷纷出声催促。 片刻后,徐岳后退一步,竟向曹昂郑重长揖一礼。 “公子之学,浩瀚如海,岳仰望难及!恳请公子允岳追随左右,研习术数之道!” 满堂哗然! 曹昂非但瞬间秒解徐岳三问,更反出一题令其折服? 看徐岳这般姿态,分明是心悦诚服、甘愿追随! 听闻丁公子此人先前在乔府双杀江东双璧,如今竟在术数上让天才徐岳低头——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尚香一手按着腰间短弓,歪头打量着曹昂,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低声自语: “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公子哥,竟有这般本事?倒真小瞧了他。” “莫非……此人无所不能?!” “文武兼备,经术皆通,竟还精于算术?!” “河内丁氏,名门出身……前程可期啊!” 席间议论之声渐起,风向悄然转变。 就连一向沉稳的鲁肃也不禁目露精光,慨然叹道:“这位丁公子真乃天授之才,非人力可及。” 小乔扯着姐姐的衣袖,小脸兴奋得微红,压低声音却难掩雀跃。 “姐姐你看!想不到这坏家伙...这么厉害!连徐先生都要拜他为师呢!” 俏脸上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孙策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他本欲令这丁修颜面扫地,谁知反助其连番扬名。 尤其见大乔望向丁修的目光已盈满惊叹,几乎流泻出倾慕之光,他更是心头火起。 意难平之下,孙策猛地看向周瑜。 周瑜会意,举杯一笑,“丁公子真乃妙人!不知究竟师从何处?河内丁氏……似乎未曾听闻有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子弟?” 他笑语温润,目光却锐利如刃。 孙策冷笑接口:“丁公子如此人才,恐非寻常商贾所能及。策曾听闻,曹司空有子名昂,年少英杰,文武双全,观公子气度,倒有几分神似啊。” 满厅目光霎时汇聚于曹昂一身,烛火摇曳中,但见他从容搁盏,微微一笑,朗声道: “孙将军,周将军,慧眼如炬。在下正是曹昂。” “曹昂?!.......” “曹操之子竟敢孤身入我江东?!” “宛城舍身救父,名动天下的曹家大公子!竟屈尊扮作商贾,真是好手段,好胆色啊!” 厅中顿时哗然四起。 孙策勃然变色,霍然起身,声震屋瓦。 “曹子修!你竟敢欺瞒至此,潜入我江东腹地,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欲为你父刺探军情,搅动风云不成?!” 曹昂神色依旧平静,只目光微转,掠过席间那抹素雅身影,语意深沉道: “策兄何必动怒?昂此行江东,非为军国大事,更非存心欺瞒。实只为一人而来。” 他语声微顿,并未直言,然其目光所向,已悄然昭示。 满厅再度轰然! 第62章 十五岁的家主陆逊 厅中哗然未止,无数道目光在曹昂与大乔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孙策额角青筋跳动,握紧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大乔感受到那汇聚于自己身上的探究与压力,脸色倏地苍白,指尖冰凉。 她垂下眼帘,心乱如麻,既怕他当真口出狂言,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心底莫名又生出一丝悸动与期待。 全场静寂中,曹昂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大厅角落那位一直沉默静坐的年轻士子。 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朗。 “昂此行,乃为江东一位真正的俊杰而来。便是这位吴郡陆家的陆仪。” (注:陆仪在孙权称帝后被赐名为陆逊。为方便阅读,后文直接用陆逊。) “什么?!” “陆仪?” “陆家那个少年郎?” 惊疑之声再次响起。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陆逊,满是诧异与不解。 陆逊本人显然也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瞩目,他微微一怔,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起身对着曹昂方向从容一揖,姿态不卑不亢,并未多言。 孙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旋即浓眉紧锁,心中疑惑更深:陆仪?这小曹贼何时与吾江东陆氏有了交集?竟为他千里迢迢,冒险而来? 他实在想不通,曹操的儿子为何会关注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陆家年轻子弟。 周瑜羽扇轻摇的速度慢了下来,睿智的目光在曹昂与陆逊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看透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笼络陆家?示好江东士族?抑或另有所图? 曹昂负手而立,语气诚挚:“昂虽久居北地,然天下英才,心向往之。早闻江东陆仪,虽年少而沉稳,学识渊博,有经纬之才,乃国士之器。” “故特借此行,欲一睹风采,若能结交,实乃平生快事。” 大乔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下意识地轻轻吁了口气。 幸好,他不是为自己而来,要不这该如何收场...... 然而,紧随而来的空落与失落,悄然弥漫心头。 原来,他并非为自己而来。 先前那惊艳的琴画,那维护自己的言语,那看似意味深长的目光……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会错了意?他对自己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出于礼节,或是为了那“矛五剑”生意的逢场作戏?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小乔在一旁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曹昂,小嘴微微嘟起,似乎对这个答案也有些意外。 她凑近大乔极小声道:“诶?不是为姐姐你呀?真没劲……” 孙策紧绷的敌意稍减,冷哼一声:“哼,曹公子倒是好眼光!陆仪确是我江东后起之秀。” “不过,他乃我江东子弟,前程自然系于江东,不劳公子费心惦念了!” 话虽如此,他看向陆逊的目光却也多了几分审视。 曹昂深吸一口气,心念电转,正欲开口。 “报——!” 一名传令兵狂奔入内,声音急促:“启禀将军!荆州急报!江夏方向发现异动,刘表麾下大将文聘正在调集水陆兵马,兵力规模恐近万,动向直指我柴桑水寨!军情紧要,请将军定夺!” 孙策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刘景升老儿,安敢如此!”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周瑜及在场文武,“柴桑乃我江东门户,文聘陈兵境上,其心叵测!” 周瑜羽扇一顿,他深深看了曹昂一眼:“曹公子,真是好快的……后手。” 曹昂心中一惊,暗道诸葛瑾动作好快! 面上却故作惊讶:“荆州之事,昂远在皖县,实不知情。看来孙将军有军务亟待处理,昂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孙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曹昂一眼,又瞥见目光躲闪的大乔,重重哼了一声: “今日便到此为止!曹公子,请便!我们来日方长!” 曹昂从容施礼:“告辞。” 宾客陆续离席。曹昂并未急于离开,他目光一扫,便朝着角落那抹沉静的身影走去。 陆逊正欲随族人离去,见曹昂走来,便停下脚步,再次拱手,姿态依旧从容:“曹公子。” 曹昂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语气却别有深意: “陆兄,今日仓促,未能深谈,实为憾事。昂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江东俊才如云,然如陆兄这般内蕴锦绣、静水深流者,实不多见。” 他略作停顿,“他日若有机缘,昂真心希望能在许都,与陆兄煮酒论天下。以兄之大才,匡扶寰宇,名垂青史,方不负平生所学。” 这话听起来是赞誉和招揽,但在孙策的地盘上说出,无异于在陆逊和孙策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周围几位士族代表闻言,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逊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曹昂的阳谋。 他面色不变,只淡然一笑,回应得滴水不漏:“公子谬赞,仪愧不敢当。仪才疏学浅,唯愿耕读于乡里,于愿足矣。江东乃仪之故土,自有明主贤君,不敢他念。公子厚爱,仪心领了,告辞。”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姿态谦恭,随即转身,与陆家族人一同离去,背影挺拔。 曹昂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不愧是十五岁就能接掌江东吴郡陆氏家族的天纵之才。 他这番挑拨,陆逊应对得恰到好处,既未失礼,更未落入圈套,果然是他所知的那个未来夷陵之战的擎天玉柱! 此等人物,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绝不能让他与孙氏铁板一块。 “公子,该走了。”赵云低声提醒,声音沉稳。 曹昂收回目光,转身时,恰好看到大小乔在家仆的陪伴下,正欲登上一辆颇为朴素的马车。 皖县距此尚有数日路程,初冬夜色深沉,寒气愈重。 他快步上前,朗声道,呵气成雾:“乔姑娘,夜寒露重,路途不便。不如由昂护送二位姑娘一程?子龙将军同行,亦可保万全。” 大乔因宴会上……莫名有些心绪低落,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婉拒:“不敢劳烦公子……” 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禁轻颤了一下。 话未说完,小乔却已眼睛一亮,抢先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脆生生应道,鼻尖冻得微红: “好呀好呀!有丁公子和赵将军护送,肯定安全多了!姐姐,外面好冷,我们就坐他们的车嘛!” 她早已忘了先前那点不快,对曹昂和赵云的本事充满了好奇,也更贪恋马车内的暖意。 大乔见妹妹如此,又见曹昂坚持,终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第63章 身份有别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离了喧闹的吴郡,踏上了返回皖县的旅程。 曹昂与赵云骑马护卫在侧,马蹄踏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内,气氛略显沉寂。 小乔终究耐不住这份安静,没过多久便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对着并辔而行的曹昂叽叽喳喳起来: “丁公子丁公子,你方才怎那么快就解了徐先生的题?他看起来那般厉害,竟都难不住你!” “还有呀,你画得那样好,字也写得风流,是不是自幼便要学许许多多东西?” “你当真是那位宛城救父的曹昂曹公子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曹昂骑在马上,含笑一一解答,语气温和,偶尔幽默自嘲两句,引得小乔咯咯直笑。 大乔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妹妹与曹昂的对话,心中那份空落愈发明显。 他此刻的温和风趣,与宴会上那惊才绝艳、深沉难测的模样, 以及在乔府弹琴作画的潇洒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看不清此人。 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是真? 我们乔家不过是皖县一商户,纵然有些许资财,又怎能与权倾朝野的司空府相提并论? 这云泥之别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心中酸涩,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如墨,浸染着荒芜的田野,与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沉重。 曹昂似有所感,温声询问:“乔大小姐似乎有些疲惫?可是今日宴席劳神了?” 大乔勉强笑笑,“有劳公子挂心,一切尚好。”便不再多言。 曹昂察言观色,心知她心结未解,也不便多问,只暗自苦笑。 红儿这一招“釜底抽薪”,害人不浅啊。 ------?------ 吴郡归程,舟行于江南水道,烟雨朦胧。 连日的沉默在船舱中弥漫。 大乔始终避开曹昂,即便偶尔甲板相遇,亦是垂眸敛衽,匆匆离去。 是夜,船泊于一处僻静码头。 夜雨初歇,江风带着湿意与凉薄。 曹昂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大乔舱窗映出的微弱灯火,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行至她的舱门外,轻叩两声。 门内寂静片刻,方才传来她清冷的声音:“何人?” “乔姑娘,是我,曹昂。”他声音低沉,“冒昧打扰,可否容我一言?” 门扉迟疑地开启一道缝隙。 大乔并未让他入内,只是隔着门缝看他,容颜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 “曹公子还有何指教?戏弄我等,很有趣么?” “我来,是为致歉,更为坦诚。”曹昂目光恳切, “曹公子,你将我乔靓置于何地?我们乔家虽是皖县乡绅,却也不敢高攀司空府门第。” “绝非轻慢!”曹昂急声道,下意识上前一步,见大乔羽睫微颤,又立刻止步,语气诚挚, “我对姑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爱慕!” “真心?”大乔眸光微漾,“你的真心,便是隐瞒身份,以化名相欺?你的真心,便是让我心生妄念,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曹昂凝视着大乔,目光坦荡,赤诚可见。 “曹昂欺瞒身份,实属无奈。初至江东,不过为商事,亦为完成那跨越光阴的未了之事。” “乔府初见小姐,风姿卓然,琴音相和,观画论道,诗笺传意…昂此心已动,情难自禁!” “我知孙策虎视江东,乔公亦有考量。曹昂无意以家世相胁,更不会如他人般强取豪夺!” 大乔怔怔地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你可知…”她哽咽着,难以成言,“你我之间,何止云泥…” 她猛地转过身去,声音低哑:“你且出去。容我静一静。” 曹昂心中一沉,无奈退出。 一路便再无话。 ------?------ 直至抵达乔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 大乔率先下车,对着曹昂微微一福,声音清冷:“多谢曹公子一路护送,夜深不便,妾身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曹昂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小乔轻盈地跳下马车,看看姐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瞅瞅端坐马上的曹昂,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忽然小步凑近,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喂!我姐姐这回可是真生气了哦!都怪那个……那个特别漂亮的姐姐!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呀!” 说完,她狡黠地皱了皱鼻子,也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追着姐姐进去了。 曹昂无奈地摇了摇头。 曹昂回乔府,稍作安顿后,立马去找乔公。 厅堂之内,桥蕤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女儿们的只言片语和这位“丁公子”真实身份的冲击,让他坐立难安。 “乔公,”曹昂屏退左右,他对着桥蕤深深一揖, “前番隐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晚辈并非河内丁修,乃谯县曹昂,家父曹操,现居司空之位。欺瞒之处,万望乔公海涵。” 桥蕤抚须沉吟: “曹公子……贵为司空嫡长,何以屈尊纡贵,化名行商,逗留于我皖县这小地方?” 曹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乔公明鉴。昂此行江东,其一,确为拓展家中所酿‘矛五剑’之销路,此非虚言。其二,”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挚。 “亦是仰慕江东人物风土,欲亲身游历,结交贤达。至于隐瞒身份,实因身处孙将军地界,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方才出此下策,绝非有意戏弄乔公与贵府千金。” 桥蕤看着曹昂言辞恳切,眼中的疑虑稍减。 他自然知道曹操如今的权势,也更清楚孙策的脾性。 曹昂此举,确实省去了许多可能的纷扰。 他叹了口气:“公子坦诚相告,老夫感念。只是……孙伯符那边……” “乔公放心,”曹昂立刻接口,“昂对乔小姐之心,乃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强迫之意。孙将军处,昂自会应对,绝不会令乔家为难。昂心仪令爱,愿以正礼相待,一切但凭乔公与小姐心意。” 正当桥蕤权衡之际,屏风后传来细微响动。 乔夫人缓步走入厅堂,她先是对曹昂微微颔首,随即对桥蕤温言道: “夫君,妾身方才听到些许。曹公子既如此坦诚,其心意可贵。况且,” 她目光转向曹昂。 果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曹公子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俱佳,那日宴席之上更是大放异彩,为人亦谦和有礼。妾身看来,实乃难得之良配。” 桥蕤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夫且信公子诚意。只是小女性情娴静,此事……还需看她自家心意。” 曹昂大喜,再次行礼:“多谢乔公、多谢夫人!” 第64章 奉旨成婚 庐江郡,皖县。 连日来阴云低垂,天际沉闷。 这日,城外忽有马蹄声如惊雷般滚地而来,愈来愈近,愈来愈急。 数骑玄甲骑士风驰而至,铠甲蒙尘,手中高擎一卷素绢为面、朱漆为轴的诏书。 马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朝乔府方向朗声宣呼: “谒者台奉诏!乔府桥蕤接旨——!” 汉代谒者台职司传诏,骑士腰间那方“谒者”铜印赫然可见。 呼声未落,乔府朱门轰然中开,桥蕤已由管家搀扶,快步迎出。 周围商户百姓纷纷围拢,挤在街巷之中,窃窃议论不绝于耳: “圣旨?是给乔老爷的?” “天爷!乔家这是何等运数?竟蒙天子亲诏!” “是福是祸还难说呐……如今这世道……” “快看!那位丁公子也出来了!” 只见曹昂神色沉静,领着赵云稳步走出。 他目光掠过那卷明黄,初有一瞬疑惑,旋即化为一片了然。 红儿办事,果然周全得很。不止下聘,竟连圣旨也一并请来了。 那宣旨太监面白无须,展卷朗声,音色尖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司空曹操之子曹昂,忠勇兼备,宛城护父,孝感天地,功在社稷。 今特赐乔氏长女乔靓,才貌双全,温婉贤淑,配与曹昂为妻,以彰其德,以酬其功。 着桥蕤即日遵旨,送女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读罢,满场霎时寂静。 片刻之后—— 轰然一声,人群如沸水炸开: “曹昂?!是曹司空的嫡长子?那个宛城舍身救父的曹大公子?” “丁公子……他竟是曹昂?!” “天子赐婚?!乔大小姐要嫁入曹家了?!” “乔家这真是攀上云端了!” “但孙讨逆将军那边可怎生是好?!” 桥蕤双手微颤,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伏地谢恩:“臣桥蕤,叩谢陛下天恩!” 还未定神,又见一名礼官上前,高唱聘礼: “曹司空府聘礼:礼金万贯,玄纁五匹,鹿皮成双,锦缎二百,东海明珠十斛,西域美玉十箱,北地貂裘二十领,并金钗玉镯、古玩字画若干……谨遵古礼,求聘乔氏淑女!” 一箱箱聘礼依次排开,珠光耀目,宝气纵横,几乎映亮了半条街。 其规模之盛、礼数之全,远超常制,曹家权势与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四下惊叹羡艳之声不绝。 桥蕤不由望向长女。 大乔乔靓怔怔跪在原地,仰首望着圣旨与琳琅聘礼,整个人如凝滞一般。 他竟为她请来了天子诏书?这已不只是一桩婚约,更是他向江东、向她表明的决心。 而那厚重聘礼,更不言自明——是曹家的诚意,亦是他予乔家的庇护。 她原本心灰意冷,以为自己是对方一场游戏中的棋子,怎料转眼竟是天子赐婚、曹家正礼相聘? 极致的反差让她神思恍惚,真假莫辨。他……竟是认真的? 小乔乔霜跪在一旁,小嘴圆张,明眸瞪大,看看圣旨,又望望聘礼,最后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声带不可思议: “姐姐!姐姐!是圣旨诶!他原来真是要来娶你啊!不是那个……” 那个总被她捉弄、那夜偷看自己的‘登徒子’丁公子。 那个像传闻里英雄一样的人物,还这么惊才绝艳,现在又成了姐姐的夫君? 她的小脑袋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得心砰砰乱撞,脸颊也莫名地发烫起来。 使者将圣旨递向尚在发怔的桥蕤:“乔公,接旨罢。” 桥蕤如梦初醒,起身接旨时话音仍颤:“草民桥蕤……叩谢天恩!” 使者转向曹昂,脸上堆起恭敬笑意: “曹公子,旨意已宣,咱家这便回京复命了。” 曹昂微一颔首,赵云已上前将酬礼奉上。 使者一行离去,留乔府内外一片寂静。 曹昂深吸一口气,于众目睽睽中迈步走向那道失魂落魄的倩影。 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弦上。 她看着他走来,看着他周身那层丁修的温润商贾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露出了属于曹昂的棱角分明、带着睥睨霸气与深沉炽热的真容。 先前“招妓”之欺带来的委屈未散,赐婚的冲击又至,她心乱如麻。 曹昂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静而深透,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 “乔姑娘,现在,可愿听我解释?” 乔靓泪光盈睫,声轻而颤:“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何骗我?解释你竟是曹昂?” 曹昂继续道:“曹昂隐瞒身份,只因不愿你在意的是我的名位,而非我本人。” “我要娶的,是乔靓其人。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非关父母之命,不涉权势富贵。” 大乔怔住,望入他明亮炽热的眸。 在这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道,高门子弟娶妻,谁不是先看门第、再计利害? 又何曾有人如此不管不顾,宣称只要她这个人、这颗心? 感动如潮涌来,淹过所有委屈。 “今日圣旨在此,曹昂亦坦诚相待,只求姑娘一句真心。” 他凝视她的双眼,字句清晰: “抛开身份之缚,不论南北之争,乔靓心中,可否有曹昂一席之地?” “若你心中无我,曹昂即刻离去,此生不复相见,绝不纠缠。若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沉而稳: “纵千军万马在前,刀山火海相阻,曹昂也必护你周全,带你走出这困局!” 大乔心潮汹涌。 眼前人,是听懂她琴音、点亮她画境、以诗慰她孤寂的“丁先生”; 是在孙策周瑜环伺中从容不迫、待她体贴依旧的男子。 他此刻的坦诚与担当,胜过孙策千倍百倍。 可“只要乔靓其人”、“要你心甘情愿”这般言语,实在惊世骇俗,令她心跳如狂,颊烫如烧。 她霎时红云满面,垂首避他目光。 “你……”她声软泪落,“金风玉露终是相逢。你既知我心中孤凤,又何忍让它再栖寒枝?” 曹昂心内狂喜。 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伸出双手想拥她入怀。 “…子修…”她轻声唤着他的字,声音哽咽。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曹昂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和全然依赖,喜不自禁。 他一手轻抚着她如云的发丝,一手稳稳地环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安慰: “别怕,靓儿。一切有我。” 回廊的朱红柱子后面,小乔正紧紧地捂着小嘴,大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投入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怀里,小姑娘似乎看得入了神。 她忽然觉得,这只“坏猫”好像也不讨厌了,反而有点闪闪发光呢! 第65章 海王宣言 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响起。 是桥蕤。 老爷子脸上接到圣旨的惊骇已褪,他看着相拥的二人,眼神复杂。 “咳……贤婿……曹公子,此处非谈话之所,还请移步前厅。” 曹昂微微颔首,这才轻柔地松开大乔,却仍拉住她的一只手。 大乔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在父亲和众人面前投怀送抱,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他却紧握着不放,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曹昂假装没看见。 小乔“嗖”地一下从柱子后钻出来,跑到姐姐另一边,好奇又兴奋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对着曹昂悄悄做了个“羞羞脸”的鬼脸,却被曹昂一个挑眉含笑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小乔自己反倒先红了脸,乖乖扶住姐姐的另一只胳膊。 ========= 前厅。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厅内只剩桥蕤、曹昂、大乔、小乔以及按剑立于门侧的赵云。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桥蕤脸上似有忧色: “大公子,陛下这旨意,实在是天恩浩荡。小女能许配公子,是乔家天大的福分。只是……” 他顿了顿,“孙伯符那边,他向来对小女……你也知道。此番若是知晓,孙将军性情刚烈,恐怕顷刻便是滔天之怒,兵祸将至啊!” 大乔闻言,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曹昂。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饮了一口茶,“乔公不必过虑。孙伯符?他想动我曹家的人,想动乔家,也得先问问我曹子修答不答应!”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上次在乔府,我能让他和周瑜无功而返,这次,即便他倾江东之兵而来,又有何惧?” “何况如今皇命在此,天子赐婚,名正言顺!他孙伯符若敢妄动,便是公然抗旨,与朝廷为敌!这后果,他未必承担得起。” 他语气平稳,“此事既因我而起,一切后果,自有我一力承担。” 随即,他看向桥蕤,“至于‘矛五剑’代理之事……” 他看向桥蕤,“岳父大人可还愿意与曹氏合作?” 桥蕤一愣,立刻道:“自然愿意!只是如今这情形……” “合作照旧。”曹昂斩钉截铁,“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大。我会修书一封给许都,不仅‘矛五剑’的江东代理权交给乔家。” “曹氏商行日后在江东的诸多事务,也愿优先与乔家合作。” “这不仅是一桩生意,更是我曹氏与乔家联姻的诚意和纽带。” “有这份利益关联和皇命在,孙策即便震怒,若要动乔家,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桥蕤闻言,心中大喜!若真如此,乔家可能因祸得福! “多谢大公子!乔家必竭尽全力!”桥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到了吴郡讨逆将军府。 孙策面色阴沉地盯着案上的军报,那是关于下邳战事的最新消息—— 曹操大军围城,吕布覆灭在即。 他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最终却只是重重一拳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曹孟德……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他声音低沉。 周瑜立于一旁,羽扇轻摇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神色凝重: “伯符,曹操新破吕布,兵锋正盛,威震中原。” “此刻其子持圣旨而来,明媒正礼,我等若强行阻拦,便是公然抗旨,与曹操彻底撕破脸皮。” “如今江东初定,山越未平,实非与北方开战的良机。” 孙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性格刚烈,尤其事关大乔,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难道就任由他曹昂在我江东地界,如此耀武扬威地将人带走?我孙伯符颜面何存!”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依旧冷静:“颜面事小,基业事大。小不忍则乱大谋。曹昂此行,看似求亲,实为示威,意在试探我江东虚实与底线。我们若反应过激,正堕其彀中。”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眼下且让他得意一时。待我江东根基稳固,秣马厉兵,他日北上中原,何愁今日之辱不得清算?至于乔家大小姐……既已心向北方,强留无益,反生祸患。” 孙策沉默良久,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颓然坐回椅上,挥了挥手。 “罢了!传令,以我之名,送一份‘贺礼’去皖县乔府。” ------?------ 月色如水,乔府后园的凉亭间,两人相依而坐。 大乔依偎在曹昂怀中,皇帝赐婚,心上人是名满天下的曹大公子,这一切如同梦幻。 她仰起头:“子修……那天在你房里,我看到你给那个女子银票,她...你是不是……” “召妓”二字实在难以启齿,她俏脸微红。 曹昂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他伸手温柔地揉揉她的发顶。 “傻姑娘,那是红儿,我的夫人,也是我最得力的臂助。那日是她故意逗我们的,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夫人?是你数月前在许都娶的那位邹夫人?此事我倒曾有耳闻。” 看着大乔在夜里分外明亮的眼睛,曹昂有点心虚: “靓儿,那日你遇到的那个姑娘,不是邹缘,那是红儿...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安定下来,我定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什么破系统!非要搞什么娶老婆续命的破任务!这下好了,一个接一个,我怎么跟人姑娘解释?难道说‘靓儿你听我说,我娶她们是为了活命,但娶你是真爱’?) 系统音带着嘲讽:【检测到宿主试图甩锅。根据行为数据分析,宿主对此事甘之如饴,并未表现出丝毫抗拒。请勿在本系统面前扮演受害者。若真不喜欢该任务,本系统可立即终止任务,为您提供彻底的解脱。请问是否确认终止?】 曹昂立马认怂: “别别别!系统爸爸我错了!甘之如饴!绝对是甘之如饴!任务大好,生命美好!我特别感谢您给我这个为广大优秀女性提供幸福人生的机会!请您务必继续!刚才是我飘了!” 听到曹昂的回答,大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你都娶两位夫人了,那我……我这算是去做妾吗?你那天在院子里,那般义正词严地斥责孙将军纳妾之举,原来你也一样...” 曹昂闻言一笑,他双手捧起大乔的脸颊。 “靓儿,你听好了!我曹昂的夫人,没有妻妾之分!红儿是妻,你也是妻,或许以后还会有别人,但都一样,都是我明媒正娶、珍之重之的夫人!地位平等,绝无高下之别!” 系统补刀音响起:【检测到宿主发表‘海王’核心宣言。‘平等’、‘珍重’、‘明媒正娶’等词汇运用娴熟,情感饱满,逻辑自洽。结论:不要脸,渣男。】 曹昂咆哮:“……苟系统,你根本不懂!” 大乔彻底呆住了。 这种闻所未闻的言论,荒谬吗?有一点。 但看着曹昂那双无比认真又理直气壮的眼睛, “你……你这人,总是这般强词夺理。”大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反正,我说不过你。” 曹昂心中爽快,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乖。” “呀!”大乔轻呼一声,羞得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66章 美人倾心 佳人在怀,曹昂语气柔和: “回许都之事……靓儿,你意下如何?是想即刻启程,还是在皖县再停留些时日,稍作准备?” 大乔脸色羞赧,轻声道:“但凭子修安排。” 她忽然又抬头,对着曹昂莞尔一笑。 美人一笑倾城,声音酥软,曹昂的腿一下就没了劲。 曹昂忍不住低头去亲她,她羞赧地躲过。 他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便不必过于匆忙。总需些时日让岳父大人安排家中事务,也让你与亲友道别。” “再者,我也需时间布置一番,确保北上之路万无一失。孙策那边,未必没有动作。” 翌日,夜,月华如水。 曹昂邀大乔亭中赏月。 他并未带琴,而是让赵云备好了上好的绢帛、画笔与各色颜料。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靓儿,可愿为我研墨?” 曹昂笑容温煦。 大乔轻咬下唇,依言上前,素手轻执墨锭,动作优雅。 曹昂凝神静气。 他并未绘制山水花鸟,而是凝视着大乔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绝伦的侧脸。 “靓儿,别动。” 大乔一怔,下意识地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态。 只见曹昂笔走龙蛇,落笔如飞,目光在绢帛与她容颜之间流转。 他画的竟是她! 并非工笔细描的匠气之作,而是写意传神的水墨人物。 寥寥数笔,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微垂的眼睫; 淡墨渲染,晕染出她如云的发髻、素雅的衣裙。 最妙的是那双眸子,曹昂以极细的笔锋蘸取浓墨,轻轻一点,竟将那份清冷娴静,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中女子,立于月下荷塘边,衣袂飘飘,似欲乘风归去。 背景月色朦胧,画面空灵静谧,却蕴含情愫。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月下佳人》已然成型。 曹昂搁笔,轻声道:“好了。”  大乔上前一看,瞬间屏住了呼吸。 画中之人,是她,却又不仅仅是她。 那神韵、那气质,与她一般无二。  这远比单纯的赞美更让她心神震撼。 “子修……你……”她声音微颤。 他是真的完全读懂了自己! 曹昂盯着大乔,眼中笑意满满。 大乔被他看得小脸发烫,一手轻抚脸颊,悠悠问他: “这么看着我,是要做什么?” 曹昂:“没见过靓儿这么好看的,有点忍不住。” 事实证明没有女人不爱听赞美的话,尤其是喜欢的人夸自己。 大乔又羞又恼,美眸斜睨。 她等了一会,曹昂还在两眼发光地盯着自己。 “你....你打算这样看一晚上吗?” 曹昂腼腆地笑笑,“行吗?我真是越看越醉。” 顿了顿,他又说:“我嘴笨,不会说话。” 系统音响起,【编,接着编!】 “泡老婆呢,你少管闲事啊。”曹昂怒怼。 大乔轻轻白了他一眼:“你还不会说话,分明就是想让我先开口。” “嗯......那日后有什么打算呢?”大乔美目低垂。 曹昂故意逗她:“携手美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依你之见呢?” 大乔轻声道:“依着靓儿的意思,远嫁千里,自是想过些寻常安稳的日子,不必终日征伐……”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似他这般家世显赫、惊才绝艳的男子,岂会困于闺阁之乐? 曹昂却不在意,笑了一声:“此间事了,我们自然先回许都。” “但许都绝非终点。我曹昂既为曹家长子,自有责任匡扶天下。” “呀!”大乔轻呼,已突然被他带入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她声音轻软。 “所以,你回了许都,还会再离开的是吗?” 曹昂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两人站了起来。 他望定那双清亮动人的美眸: “会,大丈夫志在四海,岂会困守一隅之安?” 大乔心神一颤,只觉得他一句话便摇动她整片天地。 他指尖拂过她脸颊,低语道: “这天下很大,我要带你去看,不只是许都的城楼,还有北方的雪、西边的关山、南方的潮信。” “你将来所在之处,便是我志之所向,亦是我心之所安。” 矜持如大乔,也已心神俱醉,踮起脚尖,红唇轻轻贴了上去。 【系统提示:目标大乔(乔靓)倾心度达到100%!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大乔’!奖励发放:寿命+3年!天赋大礼包x1!当前剩余寿命:5年66天!】 【江东双姝任务(大乔线)完成!小乔(乔霜)倾心度:35%。后续攻略待开启。】 两人回到房间,大乔斟好酒,递到曹昂面前,美眸里情意满满: “夫君,我们喝两杯吧~” “靓儿的酒,自然要喝的。” 曹昂接过,一饮而尽。 “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古代女子原比现代某些人爽快,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轻探浅尝,也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两人倾心,父母点头,名分一定,水到渠成。 灯悄然熄灭。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多时辰? “还关灯?什么也看不见,真讨厌!” 窗户边有声音传来。 “谁?!” 曹昂眼里冷芒闪过。 院外有子龙和邓刚他们守着,应该没人能进来才是。 大乔也吃了一惊,迅速扯起被子,裹住娇嫩的身躯。 “靓儿你待在这,我去看看!” 曹昂披了件寝衣,出门而去。 院内小路,灌木丛丛,蜿蜒曲折。 一道娇小的身影在黑暗里狂奔,气喘吁吁,俏脸通红。 眼看着就要被背后的人追上了,她急中生智,三两下爬到荷塘边的假山之上。 “奇怪,人呢?” 曹昂来到人影消失的地方,皱起眉头。 奶香味? 曹昂吸了吸鼻子。 “唉,跑的还挺快,既然没找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曹昂背对着荷塘,挑了挑眉,作势欲走。 “哼,赶紧走,赶紧走。” 小乔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哧溜”脚下一滑。 “啊啊啊!” 正要往回走的曹昂,闻声转头,上前几步,伸手去接。 没有灯笼的夜晚,又是密密的灌木丛,伸手不见五指,看不真切。 “姐夫别放手,抱紧我。” “我要掉下去了!” “哇哇,你把我举起来干嘛?” 小乔大呼小叫。 “你坐我脸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曹昂声音闷闷的。 他没好气地把这倒霉丫头,“啪”一下放到草地上。 “你刚才为什么要偷看?” “我没有!” 朦胧月光下,小乔可爱的小脸红通通的,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 “那你半夜跑过来干什么?” 曹昂玩心大起,一挑眉,脸凑了过去。 第67章 大小两野猫 曹昂凑近她,坏笑着说:“小丫头,胆子挺大呀!” 小乔看了眼他,哼了一声:“少来了,我才不怕你,哼!” “夫君!你在里面吗,抓到人没有?”  大乔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小乔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在乔府无法无天的小乔,什么都不怕,除了她姐姐大乔。 曹昂心下了然,一伸手,抓住小乔的衣领,笑着说:“抓到了!” “你......你.......” 小乔一脸惊慌,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别,别告诉我姐姐!” “哦豁?!不告诉你姐姐也可以,那你可得好好听话呦。” 曹昂笑容越发邪恶。 “靓儿,你别过来,这边乌漆麻黑的,小心有蛇。” “好的夫君,那你也当心点。” 大乔看了看黢黑的树丛,停住了脚步。 小乔见状,松了口气。 “姐夫,快放我下来。我衣服都快被你拽下去了。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难忘有什么用?说吧,以后还捉不捉弄我了?” “不捉弄不捉弄......” 小乔小嘴叭叭不停。 “那上次大野猫那事,是不是该一笔勾销了?” “一笔两笔都行......” 嗯?曹昂手往上再提了点。 “一笔勾销...勾销...勾销。 曹昂放她下来,脸色一沉。 “说吧,为什么要偷看我和你姐姐?” 小乔一脸委屈:“我刚听人说你给姐姐画了幅《月下佳人》,栩栩如生,我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几不可闻,脸和脖子都已红透。 “就这?回头我给你画一幅就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才不会骗小孩子。” 曹昂一笑,拉着她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杂草。 “回去早点休息吧,晚上凉。” “好的,姐夫,不许反悔哦,明天给我画。” 小乔兴高采烈,眉眼弯弯。 “夫君,还没好吗,你抓的那人呢?” “不是人,是猫,上次碰见的那只大野猫,又来了。” 曹昂朝小乔眨了眨眼,小乔冲他做了个鬼脸。 “...大野猫?”大乔一怔。 曹昂走了出来,伸手揽住她腰:“这附近的猫可真不少,大的小的都有。” “会不会是你声音太好听,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我...?”大乔一愣,随即恍然,伸手就去捶他,“你...你真是没个正形!” “走吧,这回没猫了,我们再...” 大乔捂住他嘴,脸颊红透。 ------?------ 翌日,日上三竿。 乔府客院静悄悄的,唯有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喳。 似乎也在好奇今日这院子的主人为何起得这般迟。 屋内,大乔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酥软乏力。 她微微一动,转头看时,曹昂睡得正沉,一只手臂还霸道地环着她的腰。 此刻他俊朗的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几分不羁,倒显出几分安静柔和。 大乔看着他,想起昨夜种种,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夫君…夫君…” 大乔手指轻轻戳了戳曹昂,有点着急。 “我们竟睡到这时辰…这、这成何体统…” 曹昂睁眼时,看见大乔裹着被子坐在旁边,脸颊绯红。 一副“全府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起晚”的羞愤模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把人捞回怀里:“体统?我跟自己夫人恩爱,就是最大的体统。” “可…可这都快午时了!”大乔脸颊发烫。 “待会儿出去,下人们肯定都…还有霜儿那丫头肯定又要笑话我…” 曹昂看着怀里美人云鬓微乱、雪腮生晕的诱人模样,心头一荡,刚欲俯身凑近。 门外响起清脆欢快的嗓音:“姐姐~姐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父亲让我来问问,你们是打算把早膳和午膳并一顿吃吗?” 大乔“呜”了一声彻底缩进被子里装死。 曹昂笑着朝门外喊:“这就起!告诉岳父大人,我们马上就来!” “晓得了~”小乔脚步声哒哒哒跑远,跑出去没几步,又忽然踮着脚折回来,还故意拖长调子喊起来。 “日头都爬得老高啦!再不起,父亲可要笑你们俩贪睡,连晨昏都忘了呢!” 大乔又羞又急,伸手就去捶他, “都怪你...都怪你。” 曹昂捉住她的手,转头时眼神宠溺。 等两人终于收拾妥当出现在膳厅时,果然全家人都到齐了,个个眼神意味深长。 桥蕤咳嗽一声假装看风景,乔夫人笑眯眯盛汤:“来来,子修多吃点,补补身子。” 大乔头皮发麻地坐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小乔急哄哄地凑到曹昂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姐夫!说好的画呢!!” 曹昂咬着一块笋,含糊道:“急什么,又不会赖账。” “你就现在画嘛!”小乔扯他袖子,“我都把绢帛和笔墨准备好啦!就放在院子里石桌上!” 大乔终于忍不住抬头瞪她:“霜儿!没见你姐夫在用膳吗?” 小乔眨巴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姐姐这是心疼姐夫了?姐夫最近累着了是吧?怪我怪我~” 大乔:“……曹子修你看她!” 曹昂差点笑喷。 他三两口喝完粥,擦擦嘴起身:“行行行,现在画。小丫头片子这么急。” 来到花园凉亭,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乔,跑过来拉住曹昂的袖子。 “姐夫姐夫!快开始吧!我要摆个什么姿势?像姐姐那样看月亮吗?可是现在是白天呀!” 曹昂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阳光洒在她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脸上,眉眼弯弯,充满期待。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那已初具规模、与年龄不符的饱满曲线。 再想起昨夜那一脸懵......以及那独特的奶香味…… 曹老贼的基因蠢蠢欲动,但求生欲告诉他:使不得!使不得! 这《月下佳人》的意境,此刻是半点也找不到了。 满脑子都是“未成年”、“初中生”、“大野猫”…… 他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拿起画笔,蘸了墨,眼神飘忽。 “咳咳,月下佳人不适合你。姐夫今天给你画个更可爱的。” 说罢,也不等小乔反驳,便运笔如飞。  寥寥数笔,一只慵懒可爱、眼神却透着几分灵动机敏的小猫跃然纸上。 小猫蜷卧在花丛中,尾巴尖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扑弄蝴蝶,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第68章 佳人作伴好还乡 画完,曹昂暗自松了口气。 小乔凑过来一看,小嘴顿时撅得能挂油瓶。 “啊?这画的怎么是猫啊!姐夫你骗人!说好画美人图的!这猫虽然可爱,但我要的是我!是我乔霜的美人图!” 她扯着曹昂的衣袖不依不饶:“你是不是画不出来?还是舍不得给我画?偏心!” 曹昂被她吵得头疼,只好使出缓兵之计,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咳咳,这手感真好)。 “谁说的!大丈夫一言九鼎!等你及笄礼那天,姐夫一定给你画一幅全天下最漂亮的美人图,保证比姐姐的还好看!怎么样?” 小乔眼睛唰地亮了:“真的?……不对!” 她突然又掰起手指。 “及笄礼还得等一年多呢!姐夫你现在就画!就现在!” 她拽着他袖子开始摇船,“我不管我不管!你是不是想赖皮?” 曹昂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大乔。 “霜儿,不可胡闹。” 大乔眉眼温柔却自带长姐威严。 小乔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声音都低了八度。 “姐姐…我哪有胡闹,是姐夫他说话不算话…” “这幅猫趣图生动可爱,我见了都喜欢。不可再缠着你姐夫胡闹。” 小乔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拗,小声嘟囔着“姐姐就会偏心姐夫”。 一边慢吞吞卷起画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她走远,大乔才转向曹昂,眉梢微挑:“你何时答应霜儿要画美人图的?” 曹昂轻咳一声,眼神飘忽:“这个嘛…咳咳…” 大乔轻轻踩了他一脚,曹昂顿时“哎哟”一声笑了出来,揽住她的肩。 “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我疼她还不是应该的?” 大乔瞥他,似笑非笑:“哦?大野猫?” ------?------ 又一日。 周瑜亲自拜访乔府,态度温和。 希望能在大乔出嫁许都前,与乔公定下与小乔的婚约。 小乔对英俊儒雅、才华横溢的周瑜心存好感。 听闻此事,少女心思也是懵懂乱跳,既害羞又期待。 不过,她对那位突然成了自己姐夫,又与她格外投缘的曹昂,总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桥蕤送走周瑜后,沉吟良久,来到了曹昂处,想听听这位自家人——“大女婿”的意见。 “贤婿啊,”桥蕤面露难色,将周瑜求亲之事道出,而后叹道: “公瑾英才盖世,姿态诚恳,哎,老夫一时也难以决断。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曹昂一听,心里顿时乐了:岳父啊岳父,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他一边给桥蕤斟茶,一边暗自嘀咕:周郎虽才情高绝,却英年早逝。 让小乔这么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过去,没几年就要变成小寡妇? 这罪我可担不起啊,更何况…… 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正蹦跳着四处踢毽子的小姨子。 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弧度上下起伏,那活泼灵动的身影让他心里... 咳咳,魏武遗传嘛,懂得都懂。 这么好的姑娘,与其将来在江东守寡,不如…… 公瑾兄啊,真不是我故意的! 主要是系统它逼我当曹贼啊!任务完不成要嗝屁的! 实在是身不由己,对不住了。 曹昂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瞬间切换成“好姐夫”模式。 “岳父明鉴,公瑾之才,世所罕见,确为良配。” “然其身为孙策肱骨,一心匡扶基业,将来必深陷军政漩涡,难有宁日。刀剑无眼,世事难料啊……” “霜儿性情天真烂漫,需要精心呵护。北方虽远,然在家父治下,局势相对安稳。” “小婿不才,可在许都护她周全,保她一世无忧无虑,总好过让她终日提心吊胆,您说是不是?” 他言辞恳切,眼神真诚。 “况且,靓儿随我去许都后,若将霜儿独留江东,她年岁尚小,远离姐姐,岳父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不如让她暂随我们同去许都,全了姐妹相聚之情。” “待她年纪再长,见识开阔之后,若仍心属周郎,而那时江东局势亦明朗安定,再议婚嫁亦不为迟。” “若真是天赐良缘,又岂在乎这短短数年的等待?” 桥蕤听罢,只觉得这位女婿思虑周全、深明大义,心中感动。 “子修所言极是!” 曹昂看着岳父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开心。 隔日,桥蕤便派人去信,婉言辞却了周瑜的提亲。 消息传到乔府内院时,小乔先是一怔,随即提起裙摆,如春日燕子般轻捷地奔向父母房中。 “爹爹!娘亲!”她一路小跑,双颊绯红,闯入房内时眼中仿佛落满星子, “是真的吗?我们……真要随姐姐和姐夫一道去许都?” 乔公含笑点头。小乔顿时欢呼出声,连连拍手道: “太好了!往后日日都能见到姐姐了!还有姐夫……他总会讲新奇故事,画儿也画得那般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欢颜稍敛,转身扑到母亲身边,纤手拽住衣袖轻摇,“可是……爹爹和娘亲不随我们同去么?那……霜儿会想家的……” 乔夫人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轻声宽慰。 小乔将脸埋进母亲怀中轻轻蹭了蹭。 不过片刻,她抬起头时,眸光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好奇与向往,低声喃喃。 “听说许都城楼高耸、市井繁华……姐夫还说,那儿有吃不完的糖人、看不尽的杂耍……” 说话间,她悄悄望向不远处正与父亲交谈的曹昂,嘴角不自觉扬起。 ------?------ 启程之日,天光未明,数艘官船静静泊于码头。 乔家陪嫁诸物皆已装箱上船,仆从家眷依次登舟。 小乔如林间小鹿般轻跃上甲板,裙裾翩飞。 她一会儿指着掠水江鸥欢叫,一会儿伏在船舷,望着船桨劈开的雪浪出神。 “姐姐,姐夫!你们快看呀!” 大乔最后回望了一眼渐隐于晨雾中的故城,轻轻握紧曹昂的手。 曹昂将她揽入怀中,低声耳语:“别怕,我们回家。” “开船——”  江风拂过,衣袂翻飞。 江东双姝,今已得其半。 楼船破开晓雾,如离弦之箭般驶向北方。 城楼之上,孙策凭栏远望,目光阴鸷如刀: “曹子修……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周瑜轻摇羽扇,目色沉凝如水,叹道: “此子智勇深沉、才华惊世,实乃心腹大患。来日方长,江东才是你我根基所在。” 第69章 传承有别 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城头“吕”字大旗已摇摇欲坠,破城不过旦夕之间。 曹操正与郭嘉、荀攸等人在地图前推演。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闯入帐中,单膝跪地。 “报——!主公!江东急报!大公子已携乔氏姐妹及乔家核心族人成功登船!乔家已允诺全力合作!大公子一行正沿江北上,安然无恙!” 曹操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嘴角扬起。 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曹子修!” 他抚掌踱步,“江东双姝尽入吾儿彀中!乔家百年根基的财力尽归我用!” 郭嘉羽扇轻摇,“大公子此行,不仅得美人、揽巨财,更是在江东腹地钉下了一颗楔子,让孙策如芒在背。此乃一箭三雕,智勇双绝!” 曹操的笑声渐歇,“乔家两位掌上明珠……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许。 曹操微微眯起眼,“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敢想敢为,有吾年轻时的魄力!哈哈!” 荀攸此时才找到插话的机会,忧心忡忡道:“主公,大公子此行虽功成,然矫诏之事可大可小。许都朝堂之上,恐有人借题发挥,攻讦大公子与主公……” 曹操瞬间敛去所有笑意,眼中寒光一闪。 “吾自会处理。传令:江淮各郡水师、沿江哨卡,严密关注江面动向!发现昂儿船队,立刻接应护卫!另加派精锐,务必确保其一行安全渡江!若有一丝差池,提头来见!” “诺!”帐下将领齐声应诺,声震营盘。 ------?------ 盱眙至下邳官道上。 曹昂一行,并未直接返回许都,从皖县到盱眙下船后,改换车乘。 曹昂策马在前缓行,脑中浮现出貂蝉传来的密信:“公子所询圣旨,实与红儿无关。妾闻下邳旦夕难守,玲绮乃温侯独女,性烈若火,念在昔日情分,望公子援手,救她于危难。” 并非红儿请旨?那少年皇帝刘协,为何会突然下旨赐婚,还点名我曹昂与乔靓? 莫非是父亲的手笔?借此圣意,既可绝了孙策的念想,又能安抚母亲丁夫人? 而吕玲绮之事……曹昂想起貂蝉曾言,她与玲绮相识多年,虽身份悬殊,却情同姐妹。这份托付,他必须接下。 更何况,那少女本身亦是难得一见的璞玉,若能收服…… 车内,大乔与小乔已换作男装,虽难掩丽质,却稍减注目。 途中曹昂看了眼小乔那换了装的模样,这丫头,换不换...有用吗?唉,聊胜于无吧。 一路行来,见民生凋敝,战火痕迹处处,大小乔心境亦从离家的彷徨转为对乱世的真切认知。 “夫君,我们为何要去下邳?” 大乔轻声问,眉宇间带着忧色。 曹昂握住她的手,“家父正在围城,于情于理,我该去。此外,有几位故人身陷险境,我需尽力一救。” 小乔好奇地眨着眼:“故人?是位姐姐吗?比姐姐还好看?” 曹昂失笑,揉了揉她的头:“世间女子,各有其美。霜儿亦是独一无二。” ------?------ 下邳俘虏营中,一处看管尤为严密的帐篷内。 吕玲绮一身戎装已破,血污满面,双手被缚,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充满恨意与桀骜。 几名曹军士卒在一旁看守,目光却不时钉在那女俘脸上。 尽管尘土与血污难掩狼狈,但她棱角分明的容颜却有一种如明珠蒙尘的别样风华,引得那些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呸!曹贼走狗!要杀便杀!” 吕玲绮啐出一口血沫。 一士卒恼羞成怒,上前欲打:“小娘皮还敢嚣张!” “住手!”一声清喝传来。 一位身着曹营服饰的女医官端着一盆清水与伤药走入,面覆轻纱,眸光扫过那士卒。 “此乃重要人犯,岂容尔等折辱?退下!”士卒悻悻退开。 女医官走近,低声道:“姑娘,忍一时之气,曹公子已……” 没等她说完,吕玲绮倔强地扭开头:“不必假惺惺!” ------?------ 曹昂车队抵达曹军大营时,曹操正与众人商议最后的总攻策略。 “父亲,儿臣归来复命。”曹昂入帐,恭敬行礼。 曹操抬眼,见儿子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身后还跟着两位做男装打扮却难掩绝色的女子。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故作平淡:“回来了?江东之行,收获如何?” 曹昂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收获颇丰,然不及父亲您的手笔恢弘!竟能请动陛下圣旨,为儿臣赐婚!” 荀攸微微一笑,郭嘉则懒洋洋地倚在案边,嘴角噙笑。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淡淡道:“哦?陛下念你宛城救父有功,年纪渐长,也该成家立业了。恰闻乔氏女贤良,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怎么,你不满意?” 曹昂恭敬道:“陛下与父亲厚爱,儿臣感激涕零!只是此事太过突然……” 曹操冷哼一声,“无妨,孙策匹夫之勇,何足挂齿?他若识趣便罢,若不识趣……哼,徐州吕布覆灭在即,下一个,便轮到他江东了!” 言语间霸气尽显。 郭嘉轻笑一声,插话道:“公子放心,文若早已以朝廷名义,另拟了一份诏书,嘉奖孙策平定江东之功,加封其为吴侯,并责令其谨守疆土,勿生事端。” “一棒一甜枣,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荀攸颔首:“陛下赐婚,乃天恩浩荡。孙策若敢在此事上公然抗旨,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道义尽失。” “其麾下江东士族,如顾、陆、朱、张等家,未必会全力支持他。” 曹昂心中叹服,父亲和这几位,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 “儿臣明白了。”曹昂深吸一口气,“只是母亲那边……” 曹操脸色稍霁:“你母亲已知此事。陛下赐婚,她自然无话可说。她只盼你早日成婚,为曹家开枝散叶。” 曹昂看了曹操一眼,小心翼翼:“父亲,攻城在即,儿还有一事相求。” “讲。” “听说吕布之女吕玲绮已被我军所擒?此女性情刚烈,又是温侯之后,杀之恐寒并州旧部之心,亦失天下豪杰之望。” “不如交由儿臣看管劝降,或可为一招妙棋。” 曹昂语气从容,心下忐忑。 曹操看着曹昂,捋须沉吟,心下疑窦暗生:先前听闻,吕布此女刚刚及笄,稚气未脱,昂儿身侧那乔家幼女,瞧着更幼于吕家幼女。 吾儿这般癖好,究竟何来?咱曹家世代所好,非良驹即美妇,怎到他这里,偏钟情于这般未长成的小丫头? 此等偏好与曹家传承相较,云泥之别,莫非小时候奶娘喂错了奶?? 第70章 温侯殒命 曹操思忖半晌,终是不得其解。 他索性挥袖摆手,语气无奈:“罢了罢了,既你这般说,便交予你处置便是。” “谢父亲!”曹昂心中暗松一口气。 出了中军帐,曹昂立刻找到赵云:“子龙,随我去俘虏营,接一个人。” “何人?” “吕布之女,吕玲绮。”曹昂神色凝重。 “她性子刚烈,恨我曹家入骨,需你以武人之谊稍加看顾,勿使她走极端。” 赵云抱拳:“云明白。” 俘虏营内,气味混杂,光线昏暗。 吕玲绮独自坐在一角。 当曹昂带着赵云掀帐而入。 数月不见,她身量似乎又高挑了些,旧甲残破却掩不住矫健的身段,一双长腿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无处安放。 尘土血污沾面,却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竟透出一种糅合了野性与诡异的美丽。 只是那双眸子,此刻正像淬了火的刀锋,直刺而来。 “曹昂!是你!”她声音沙哑,挣扎欲起,缚手的绳索深勒入腕。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折辱于我!” 曹昂驻足,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语气平和。 “吕姑娘,别来无恙?昔日温侯府中匆匆一晤,姑娘英姿,昂至今记忆犹新。” “少来这套虚情假意!”吕玲绮冷笑,胸膛起伏。 “你曹家背信围城,破我下邳,害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 曹昂轻叹:“天下纷争,各为其主,成败生死,原是常事。然姑娘青春正好,何必执意殉葬?” “闭嘴!”她厉声打断,眼中尽是血丝。 “曹贼之子,何必假惺惺!你既来此,究竟想怎样?” “受故人之托,给你一条生路。” 曹昂压低声音,“劝姑娘暂且收束锋芒,活下去。” “故人?什么故人?”吕玲绮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休要诓我!” 恰在此时,邻近帐中骤然爆出女子凄厉哭喊与士卒的淫笑呵斥! 吕玲绮脸色瞬间惨白,牙关紧咬,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曹昂面色一沉,对赵云道:“子龙,持我手令即刻去查看!胆敢违令欺凌女俘者,军法从事!” “是!”赵云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帐外喧嚣顷刻止息,帐内一时寂静。 吕玲绮惊疑不定地看向曹昂,紧绷的敌意稍缓,却仍满目戒备。 曹昂这才上前,亲手为她解开绳索。绳索卸去,她腕上已是深紫淤痕。 他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颈瓷瓶,递向她:“此药可化瘀镇痛,姑娘可暂用。” 吕玲绮却手腕一翻,直劈曹昂面门!她腕上淤痕刺眼,这一击却仍快如闪电。 一旁肃立的赵云动得更快! 白影一闪,他已切入两人之间,右手精准扣住吕玲绮的手腕。 吕玲绮一击不中,目光复杂地瞪了曹昂一眼,复又落回赵云身上。 赵云默然放开她的手。 曹昂开口道:“吕姑娘,这位是赵将军,常山赵子龙。” 吕玲绮眼中讶色一闪:“可是昔日公孙瓒将军麾下,白马义从中的赵云赵子龙?” 赵云抱拳,声线沉稳:“正是赵云。吕姑娘,久仰。” 吕玲绮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曹昂道:“此地不宜久留。吕姑娘,请随我移往别营安置。” 他又看向赵云,“子龙,烦你护送吕姑娘一程,务必保证她周全。” 曹昂将吕玲绮安置在一处相对安静整洁的营帐,距主营稍远,派了可靠亲兵守卫。 随后,他带着大乔小乔前来探望。 帐帘掀开,大乔小乔走入时,吕玲绮正坐于榻边,低头专注地擦拭一柄断戟的刃口。闻声,她抬眸望来—— 只见两位女子,一着鹅黄男装,容色清丽温婉;一着浅碧男装,明眸皓齿,灵动活泼。 小乔好奇地打量着她,率先开口,嗓音清脆:“你就是吕姐姐吗?我是乔霜。”笑容甜美烂漫。 大乔亦温和一笑,敛衽一礼:“乔靓见过吕姑娘。姑娘受苦了。” 吕玲绮见二女态度友善,容貌出众,戒备稍松,淡淡点头:“吕玲绮。” 小乔凑近些,眨着眼:“吕姐姐,你的样子好生威风!定是武艺极高!能教教我么?” 吕玲绮看她天真烂漫,神色不由缓和了些,语气也放缓:“家传粗浅功夫,不足挂齿。” 大乔柔声道:“姑娘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告知我们。既同在此处,彼此照应也是应当。” 吕玲绮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多谢。” ------?------ 安置好吕玲绮后,曹昂与赵云并肩走出营帐。 夜色渐浓,营火点点。 曹昂侧首看向赵云,缓声问道:“子龙,徐州大战已定,你此番未能随军出征冲阵,可有觉得遗憾?” 赵云脚步沉稳,目光望向远处,坦然道:“公子,云身为将领,自当渴求沙场建功。然云更知,护卫主公与公子周全亦是重任。并无可惜。” 曹昂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赵云:“放心吧,以你之才,他日必有一战威震天下之时。” “只是如今,尚需潜龙在渊,静待风云际会。”他轻轻拍了拍赵云,“眼下,护好吕玲绮,便是大功一件。此女关系重大,非止于一人安危。” 赵云抱拳沉声道:“云明白。谨遵公子之命。” ------?------ 下邳城破,白门楼。 曹操俯瞰着已成瓮中之鳖的吕布、陈宫等人,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睥睨。 吕布英雄末路,虽被捆缚,犹自嘶吼;陈宫面色灰败,眼神却依旧倔强,直视曹操,无半分乞怜之意。 刘备立于曹操身侧,面色沉静。 吕布抬眼望向刘备,急声呼道:“玄德公!您为座上宾,布乃阶下囚,何不出言相救?”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吕布见状又望向曹操,“明公!您心中大患,莫过于我吕布!如今布已心服口服,愿效犬马之劳!明公为大将,布甘为副贰,天下何愁不定?” 曹操并未回应,转而看向刘备,意味深长:“玄德公,以为如何?” 刘备神色平静:“公不见丁建阳与董太师之事乎?” 此言一出,吕布瞬间面色死灰,切齿痛骂:“大耳贼!你这天下最无信无义之徒!” 曹操眼神一凛,拂袖下令:“牵下去,缢决!” 吕布奋力挣扎,犹有不甘:“大耳儿!可还记得当年辕门射戟,我如何解你徐州之围?!” 忽听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吕布匹夫!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故作此摇尾乞怜之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刀斧手押着一人昂然而至,正是高顺! 曹操看了一眼高顺,又看了看状若疯狂的吕布,冷声下令:“行刑!” 吕布终被拖下城楼,以帛缢杀,其后枭首示众。 曹操目光转向高顺,高顺面沉如水,虽身披枷锁,站姿却如标枪般挺直,眼神淡漠。 “高顺,吕布已败,陷阵营亦溃。你忠勇可嘉,可愿归降?” 高顺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顺,只求速死。” 曹操眉头微皱,语气转冷:“陷阵营天下闻名,汝若归顺,吾必重用。何必为吕布殉葬?” 高顺神情肃然:“主公虽有过,然顺受其恩,当以死报。忠臣不事二主,请曹公成全。” 曹操脸色阴沉。 “忠臣?哼!愚忠耳!既是求死,便成全你!拖下去,斩!” 第71章 并州狼骑 刘备目光偶尔扫过陈宫。 他与陈宫并无深交,但知其才,亦知其忠。 此前许都之时,曹昂曾私下寻他,神色间似藏着难言之隐,刘备心头一动,还当是甘氏有了消息。 却见曹昂几番张了张口又复闭上,眉头微蹙,犹豫半天,最后开口时似乎换了话锋。 “玄德公,他日若下邳城破,陈公台与张文远皆当世才俊。公台忠直有谋,文远勇毅无双。届时还望玄德公为二人求情,尽力为之,昂感激不尽。” 刘备当时颔首应允,现在想来,这曹子修竟似乎未卜先知,提前预判到了今日之场面。 就在曹操即将下令处决陈宫之际,刘备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 “司空,公台才学之士,虽执迷不悟,然杀之可惜。不若……” 曹操睨了刘备一眼,又看向梗着脖子的陈宫,冷哼一声:“公台,时至今日,还有何话说?” 陈宫朗声道:“恨只恨当日兖州之时,未能识破你曹孟德奸雄面目!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曹操眯起眼。 “都想求个痛快?我偏不让你等如愿!押下去,容后发落!” ------?------ 曹昂凭借大公子的身份,很快找到了刚被押解下来的陈宫。 陈宫见到曹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曹昂也不在意,直接对押送军官道:“此人,我奉父亲之命提走。” 军官验看令牌无误,又见是大公子亲至,虽疑惑这刚拿的要犯怎么就提走了,却也只好放行。 张辽此刻亦被寻获,他受伤不轻,但意志仍坚,被单独看押。 曹昂和赵云带着陈宫,先行一步找到他。 看到张辽,曹昂亲自上前,沉声道:“文远将军,别来无恙?匆匆一别,将军风采依旧。今日之势,非战之罪,乃吕布刚愎所致。将军乃当世豪杰,何不弃暗投明?我父求才若渴,昂亦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负将军之才!” 张辽看着曹昂,想起他安置杜夫人的信义和此刻的诚意,长叹一声,单膝跪地。 “败军之将,蒙公子不弃,辽愿降!” 陈宫扭过头,一脸不屑。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神色凝重地向他禀报:“大公子!高顺将军已被斩首示众了!” 张辽神情黯然,曹昂也心头一沉,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高顺!陷阵营的柱石!本可成为麾下利刃的忠勇之将!竟就这样陨落了! 曹昂扶起张辽,对赵云吩咐:“子龙,你带文远将军先行离开,妥善安置。我亲自送公台先生一程。” 陈宫被请上马车,闭目不言。 曹昂打破沉默:“先生临行,可有未尽之言?或家小之托?” 陈宫眼皮微颤,沉默片刻,缓缓道:“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曹昂心下了然,接话道:“温侯与高顺将军之家眷,昂自会尽力周旋保全,请先生放心。只是先生您自己……能否暂且放下成见?” 陈宫冷笑开口:“曹昂,休要在此假仁假义!你曹家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曹昂声音转冷,“先生之道,就是辅佐吕布这等反复无常、目光短浅之主,最终落得身死城破,连累三军百姓?这就是你的济世之道?你的才学,就是用来自寻死路,而非造福于民?” 陈宫身体一震。 “我敬先生之才,亦憾先生之执。” 曹昂语气放缓,“今日救你,实不愿明珠暗投,良材焚弃。天下之大,未必无处不可容身,无途不可践行心中所思。活着,总比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强。先生是聪明人,何必学那愚夫之忠?” 陈宫沉默良久,最终,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车壁上,哑声道:“你要带我去何处?” “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日后,先生或许会看到与昔日不同的风景。” ------?------ 数日后,曹操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明公,吕布麾下并州骑兵,虽已缴械,然其心不附,多有怨怼之语。此等百战锐卒,留之恐为后患!”程昱面色冷峻地进言。 曹操捻须沉吟,眼中寒光一闪:“并州铁骑,确是精锐。然不能为我所用,便是心腹之患。传令,将其战马尽数收缴,士卒……就地处置,以绝后患!” 命令一出,帐中诸将凛然。 此时,曹昂越众而出,躬身道:“父亲,且慢!” 曹操目光扫来:“子修有何话说?” “父亲,并州骑兵皆百战余生之勇士,杀之可惜,更恐寒天下壮士投效之心。儿臣愿请命,前去招降此部。” 曹操冷笑:“招降?彼等乃吕布死忠,吕布虽亡,其女尚在,彼等岂肯真心归降?” 曹昂从容道:“正因其女吕玲绮尚在,方有可趁之机。请父亲予儿臣三日时间,若不能劝降,再行处置不迟。” 曹操盯着曹昂看了片刻,终是挥袖:“也罢,便予你三日。” “谢父亲!” 曹昂退出大帐,马上去见了吕玲绮。 吕布白门楼身死的消息传来,吕玲绮正悲恸欲绝。 听闻曹操欲坑杀其父旧部,顿时目眦欲裂,怒视曹昂:“曹子修!你若敢伤我并州儿郎,我吕玲绮做鬼也不放过你!” 曹昂平静地看着她:“我正是来给他们一条生路。” “生路?”吕玲绮冷笑,“你会这般好心?” “并州骑兵,天下骁锐,不应就此埋骨荒冢。我要你去劝降他们。”曹昂直言来意。 “你让我劝他们投降杀父仇人?”吕玲绮仿佛听到天下最可笑之事,“休想!” 曹昂向前一步,目光锐利:“不是投降曹司空,是效忠于你吕玲绮!” 吕玲绮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昂。 曹昂语气放缓,“吕姑娘,温侯已逝,人死不能复生。但并州军魂不应随之消亡。你是温侯唯一的血脉,只有你能保住这些誓死追随你父亲的将士的性命!”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埋吗?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未来,才有可能洗刷今日之耻!” 吕玲绮脸色惨白,娇躯微颤。 她恨曹家,可她更清楚,曹昂说的是事实。 那些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是和她一起冲锋陷阵的兄弟…… 良久,她颓然闭上眼,声音沙哑:“……我该如何做?” 第72章 师门传承 次日,俘虏营中空地。 数千名被缴械的并州骑兵被集中起来,他们衣衫褴褛,却依旧挺直脊梁,带着赴死的决绝。 这时,曹昂带着吕玲绮和赵云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是小姐!” “小姐还活着!” 并州军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吕玲绮看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并州的兄弟们!我,吕玲绮,温侯之女,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劝你们苟且偷生!”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父已逝,下邳已破,我们败了!曹……曹操有令,不降者死!” 台下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吕玲绮话锋一转,指向身旁的曹昂:“但曹昂公子,为我等争得了一条生路!他承诺,若你们愿降,既往不咎,仍以勇士相待,马归还,械发还,编为一军,由我统领!”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曹昂微微挑眉。 “小姐!我们岂能降曹!”一名老兵梗着脖子喊道。 吕玲绮泪水滑落,她大声道:“不是降曹!是跟着我吕玲绮!是我需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记住我们是并州狼骑!活着,才能对得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难道你们要让我吕家军彻底绝嗣于此吗?要让我一个孤女,在这世上再无倚仗吗?” 她声泪俱下:“曹昂公子已承诺,此军独立成营,只听我与他号令!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并州骑兵们动容了。 曹昂上前,目光扫过全场,“我曹昂,在此立誓!凡愿追随吕玲绮将军者,即为我曹昂之袍泽!一视同仁,有功必赏!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 不知是谁先单膝跪地,高呼:“愿效忠小姐!愿听曹公子号令!” 如同潮水般,一片片的并州骑兵跪倒在地,誓言之声震天动地。 曹昂心中稍定。 ------?------ 曹昂把吕玲绮送回营帐,转身欲走。 “曹公子,”她拦住他,声音低沉,“你当日所言‘故人之托’,究竟是谁?是谁会在你面前为我求情?” 曹昂脚步一顿,淡然道:“一位……在意你安危的故人。玲绮姑娘不必追问,我既承诺护你,便不会食言。” “在意我安危?”吕玲绮逼近一步,“我父已亡,还有谁会在意我……” 她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随即又自己否定,她摇头甩开思绪,“你休要搪塞于我!” 吕布虽死,父亲此前对貂蝉一事仍耿耿于怀,此刻绝不能将她暴露分毫。 曹昂心念及此,只得沉默以对。 吕玲绮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厉声质问:“你既有办法能劝降数千大军,为何当时不能在帮我父亲说上一句话?!为何不救我父亲?!只要你肯开口,曹司空或许会……” “吕姑娘!”曹昂打断她,“下邳之战,我并未参与。军国大事,岂容儿戏?温侯的命运,自他困守孤城、天下皆敌之时便已注定。” “那是只有我父亲才能做出的决断,无人可以置喙,包括我。” 吕玲绮脸色转厉,“是啊,你怎么会救?你们曹家……” 她情绪突然失控,一个箭步冲来,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招式:“看我家传绝学!” 曹昂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挡,没想到吕玲绮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只扑棱的鸟儿般迎面撞来—— 噗! 两人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甚至还微妙地弹了一下。 吕玲绮:“!!!” 曹昂:“???” 帐外听到动静的赵云,一掀帐帘,想进去帮忙。 却见二人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贴着胸。 赵云沉默三秒,缓缓放下帐帘。 他表情严肃,对外面士兵道:“都退后十步。” 吕玲绮整张脸涨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竟敢偷袭我胸?!” 曹昂还在回味那温软的触感,诚恳道:“分明是你主动撞上来的…而且你好像也没有…?” “啊啊啊看招!”吕玲绮恼羞成怒,双手胡乱使出一套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曹昂一边格挡一边认真点评:“这招我见过,市井孩童打架都用这套。” “你管我!看我这招——!”吕玲绮整个人再次扑来。 曹昂忽然压低声音:“别动!我还有一招‘龙爪手’,师承空性大师,专治各种不服!” 空性大师?龙爪手?没听过。 吕玲绮动作一顿,随即更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正吵闹间,吕玲绮忽然感觉再次被轻轻抓到,顿时跳开:“啊!!!你你你…” 曹昂一脸无辜地举手:“这次真不是我,是你自己跳过来的…” “你真不要脸!” 曹昂神色自若,“男不与女斗,实是无奈之举。” 帐外的赵云神色自若,咱们这位曹公子,对付各种美人,真是手段百出,从未失手。 真神人也! 这招龙爪手,看来必是绝技啊!有时间定要亲自找公子讨教一番。 帐内吕玲绮忽又起身上前,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曹昂胸膛上,她边打边哭,语无伦次地斥骂着。 曹昂不闪不避,只是默默承受着,任她发泄积压已久的痛苦与绝望。 良久,吕玲绮打得累了,哭声渐歇,只剩下抽噎。她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曹昂这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温和:“哭完了?打完了?” 吕玲绮猛地抬头,竟又挣扎着抬手欲打,这一次,目标却是他的脸颊。 “还来?!” 曹昂出手如电,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吕玲绮挣扎了几下,根本无法挣脱。 两人瞬间贴近,气息可闻。 帐内气氛又变得微妙。 吕玲绮看着他深邃又带着笑意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竟有些发烫。 曹昂低头凝视,她的泪痕未干,眼角泛红,唇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份脆弱与倔强交织的模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缓缓开口,“吕姑娘,别再闹了可好?” 曹昂目光灼热,又莫名地让她觉得温柔。 这脸皮奇厚的家伙,偏生得这般好皮囊。 吕玲绮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气。 曹昂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要替她拭泪。 吕玲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第73章 吕夫人 吕玲绮只听到他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手腕一松。 她愕然睁开眼,只见曹昂已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好好休息,”他语气平静,“并州军还需你来稳定军心。逝者已矣,往前看吧。” 说完,他转身掀帐而出。 帐内,吕玲绮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怔怔立着,眼神发直。 上下反复打量自己,每看一眼,脸上的羞红就深一分,只觉眼前发黑。 这往后还怎生…? ------?------ 后面几日,吕玲绮很少看到曹昂。 曹昂忙于军务,只是偶尔让大乔姐妹来看望吕玲绮,送些衣食药品。 君子有成人之美。 曹昂原本动过心思,想让子龙和吕姑娘多接触。 更多时候,他让赵云守在吕玲绮帐外。 有时,赵云会默默将一份干净的饭食放入帐中; 有时,会在她对着吕布遗物发呆时,递上一块手帕; 有时,则会与她隔着帐帘,简单交谈几句武艺兵法。 吕玲绮对曹家的恨意,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赵云。 但赵云从不介意。 一日傍晚,吕玲绮听到帐外赵云正在练枪,风声呼啸,劲力磅礴。 她忍不住悄悄掀开帐帘一角望去。  月光下,赵云一杆龙胆亮银枪舞若游龙,矫健如飞,寒星点点,尽显名家风范。 吕玲绮看得入神,不禁低声喃喃:“好枪法……” 赵云收枪而立,气息平稳,转头看向她,微微颔首:“吕姑娘见笑。云之枪法,不及温侯神戟万一。” 他语气真诚。 她眼眶一热,险些落泪,急忙放下帐帘。 吕玲绮不得不承认,赵云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与他相处令人如沐春风。 然而,她心中却清晰地知道,这种感觉与面对曹昂时截然不同。 那小曹贼脸皮虽厚,有时却偏偏装得像个正人君子,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待人至诚。 可一想他是杀父仇人的血脉,这层身份又像一道冰冷的鸿沟。 那日,曹昂步入她的营帐,神色肃穆:“吕姑娘,我已禀明父亲,会将温侯的首级寻回,与尸身合葬一处,以诸侯之礼殓葬。” 吕玲绮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曹昂继续说:“你可护送灵柩,返回并州故地,为温侯安葬守孝。一年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行决断。” 吕玲绮心内情绪汹涌,他竟能为她争取到这样的恩典! 她眼眶瞬间湿润,垂下头,声音哽咽:“多谢曹…公子。” ------?------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来。 时节已入初冬,天地间一片肃杀。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运送吕布灵柩的车队停在营外,车辕和旗杆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吕玲绮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外罩着曹昂派人送来的玄色斗篷,更衬得她面容苍白,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曹昂与赵云踏雪前来送行。 “此去并州,山高路远,一切珍重。” 曹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微涩。 吕玲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曹昂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眉头微蹙。 他将一枚暖玉令牌和一个小手炉一并递给她,“手炉拿着暖暖身子,令牌可保一路畅通。” 吕玲绮接过东西,指尖冰凉,触到曹昂温热的掌心时,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深吸一口气。 “吕姑娘。”曹昂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直抵她内心,声音比方才更温和。 他轻叹一声,“放轻松些可好?何必自己强撑?” 吕玲绮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曹昂不复多言,只是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吕玲绮没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眼泪:“谁强撑了!我好的很!” 曹昂低声道:“一年之期,我会等你。并州狼骑,我只是暂时代为执掌,待你归来,立刻交还,他们永远是你的兵。” “还有,”曹昂的声音压得更低,“若你愿意,待你回来,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那位‘故人’。” 故人!吕玲绮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心绪还停留在“我会等你”那四个字上。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腾的心绪,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狼头兵符,塞到曹昂手中。 “给你!好好保管……是要还我的!”她语气凶狠。 曹昂稳稳握住,嘴角勾起,“好的,那就等你回来。” 眼看就要登车,她脚步犹豫了一下,忽然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青色玉佩,线条古朴遒劲,一把塞进曹昂手里,动作飞快。 “这个……给你……!”她别开脸。 曹昂愕然地看着手中这枚玉佩,抬头看向她:“这是……” 吕玲绮见他似有迟疑,猛地又扭回头,“那…就带给那位故人!反正不值钱,或者你扔了便是!” 说完,迅速登上了马车,车帘“唰”地落下。 曹昂接过玉佩,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车队缓缓启动。 曹昂目送车队远去,直至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头印信,转身将其递给了赵云。 “子龙,这支铁骑,暂由你统领操练。待吕姑娘归来,我们再作计较。” 赵云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肃然应诺:“云领命!必不负公子与吕姑娘重托!” 曹昂扶他起来,故作随意地开口:“子龙,你觉得……吕姑娘如何?” 赵云闻言,神色一凛,朗声答道:“回公子!吕姑娘武艺超群,性情刚烈,乃女中豪杰!虽为女流,却不失气节!云敬佩!” 曹昂:“……” 他等了等又问,“除了这些,比如性情?相处之感?” 赵云剑眉微蹙,“吕姑娘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心结甚深,还需时日开解。” 曹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不死心,又含糊地追问了一句:“哦?那子龙你觉得,一年之后,吕姑娘归来,会是如何光景?” 赵云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公子洪福!一年之后,吕夫人定能释怀前尘,心绪平和,届时……” “等等!”曹昂连忙打断他,“你……你刚叫她什么?” 赵云被问得一怔。 “吕夫人啊,你们那天不是……”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曹昂心下赧然。 唉,看来那天的事,子龙有些误会,其实我真是被逼无奈呀。 “走吧,回营。这并州狼骑,接下来可要辛苦你好好打磨了。” 唉,子龙这块木头……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第74章 半年之期 又过数日,曹昂禀明父亲,决定先返回许都。 曹昂的车驾抵达许都时,司空府早已得了消息,府门内外张灯结彩。 卞夫人亲自率众在府门迎候,脸上堆满笑意。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风尘仆仆的大乔和小乔,最后落在曹昂身上。 “昂儿辛苦了!快快进府歇息!” 卞夫人热情地拉住曹昂的手,语气亲昵。 “这两位便是江东乔公的千金吧?真是我见犹怜,一路奔波,定是辛苦了。” 大乔得体地行礼:“妾身乔氏,见过夫人。” 小乔也跟着福了一福。 “有劳姨娘费心安排。”曹昂轻轻抽回手,转向邹缘。 “缘缘,你先带靓儿、霜儿去西南厢院安顿,那里清静些。” 邹缘温顺应下,上前亲昵地挽住大乔和小乔的手。 “妹妹们随我来。” 她已从曹昂信中知晓大致情况,表现得体大方。 西南厢院颇为宽敞。 邹缘将最大最明亮的正房安排给了大乔,相邻的雅致小间给了小乔,各自配了伶俐可靠的侍女。 大乔对邹缘的安排十分感激,两人皆是温婉性子,很快便以姐妹相称,相处融洽。 小乔则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拉着邹缘问东问西,很快便“缘缘姐姐”叫得亲热。 ------?------ 曹昂将陈宫秘密安置在城中一处极其隐蔽的别院,派了最得力的亲信保护。 陈宫冷面相对,终日不言不语。 这日,曹昂提着两坛新出的“矛五剑”特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公台先生,多日不见,可想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计了?” 曹昂自顾自地坐下,拍开酒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宫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曹昂也不恼,给自己倒了一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叹道:“唉,就是有点心事,无人可解啊。” 陈宫依旧不语。 曹昂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先生可知,此次下邳之战,最大收获是何物?” 陈宫眼皮微动,但仍不吭声。 “是赤兔马啊!”曹昂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 “那真是马中之龙,神骏非凡!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可惜啊可惜……” 他瞄了瞄陈宫,故意拖长了调子。 陈宫终于忍不住冷哼道:“可惜落入了曹孟德之手,与你何干?” “哎呀!知我者,公台先生也!” 曹昂立刻顺杆往上爬,“如此宝马,我父亲他……他日理万机,出入皆有车驾仪仗,哪有机会纵马驰骋?岂不是让明珠蒙尘?” 曹昂搓着手,一脸谄媚:“先生您智计绝伦,算无遗策。您给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从我爹那儿,把这赤兔马……嘿嘿,名正言顺地要过来?” 陈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昂,气得差点笑出来。 “曹子修!你囚禁老夫,就是来问这等荒唐事?你要马何用?难不成要学那吕布,做个四处奔逃的骑将?” “非也非也!”曹昂摇头晃脑,“先生此言差矣。良驹配英雄,宝刀赠壮士。我曹昂虽不才,却也有一颗匡扶天下之心。” “赤兔在我手中,必能发挥其真正价值,将来或可助我阵前斩将,或可传递紧急军情,岂不比为父亲库中吃灰强?” 陈宫默默地看着他,一脸鄙夷。 曹昂马上又换上一副无赖嘴脸:“先生您就帮帮忙嘛!您看,您在这儿有吃有喝有好酒,就当付房钱饭钱了?再说,您要是帮我出了这个主意,证明您还有用,我也好跟我爹求情,留您一命不是?” 陈宫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曹贼生性多疑,尤忌下属觊觎其好物。你直接去要,必遭斥责,甚至引来猜忌。” “对啊!所以得用计啊!”曹昂眼睛放光,“先生快说,何计?” 陈宫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既如此想要,便反其道而行之。不必去要,反而要在人前,尤其是你父亲面前,极力贬低此马。” “贬低?”曹昂一愣,“那么好的马,怎么贬低?” “哼,”陈宫冷笑,“你便说此马虽快,但性烈难驯,非真英雄不能驾驭。又说此马乃吕布旧物,鞍辔之上恐带晦气,恐对主君不利。” “甚至可暗中使人散播流言,说此马克主,吕布得之而亡……总之,要让你父亲对此马心生膈应,至少不再视若珍宝。” 曹昂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啊!先生果然毒…咳咳,老谋深算!然后呢?” “然后?”陈宫瞥了他一眼,“待你父亲对此马心生疑虑之时,你再故作轻松地提出:‘此等不祥之物,留在府中恐惊扰父亲,不如交由孩儿处置,或寻个偏远之地放生了事。’你父亲多半顺水推舟,便将马交予你。届时,是放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 “妙啊!先生大才!”曹昂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此计甚合我意!既得了马,又全了孝心,还免了猜忌!公台先生,您真是我的诸葛…呃,我的卧龙凤雏!” 陈宫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理他:“滚吧!莫再以此等俗事来烦我!” “好嘞!先生您好好休息,好酒管够!”曹昂心满意足,美滋滋地走了。 看着曹昂离去,陈宫嘴角抽搐。 想他陈公台,昔日纵横捭阖,谋划的都是军国大事,如今竟沦落到替人琢磨怎么骗他爹的马…… 这曹昂,行事天马行空,混不吝的外表下藏着锋芒,或许真比他那个奸雄父亲更难琢磨? ------?------ 许都的冬意渐浓,公务稍歇的间隙,曹昂心中计算的并非新政,亦非军务,而是一个日期。 一个他对谯县别院中那位女子许下的半年之期。 期限未至,但他心中那份牵挂已如离弦之箭,再难按捺。 “胡三,备马,去谯县。”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薄霜,曹昂的心绪比马蹄声更急切。 他承诺妥善解决她身份的问题,接她入府,但如今最关键的一环——与刘备的摊牌,却因时机和战事而一再延后。 他虽非失信,但面对她那清澈而带着隐忧的眼眸,他心中总有几分愧疚。 谯县别院依旧静谧,仿佛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曹昂马蹄未稳,已迫不及待踏入院门。 但见甘梅一袭素罗裙,正倚在廊下,手持一卷书简,日光透过疏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宛如一块无瑕暖玉,静谧温婉。 “梅儿!”曹昂唤道,声音带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欣喜。 甘梅闻声抬眸,见是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光华,书简险些脱手。 她急步迎上,裙裾拂过石阶,带起细微香风。 “公子!你……你回来了!”她语带哽咽,万千思念与担忧,终化作这一句。 第75章 齐人之福 曹昂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仔细端详,见她略显憔悴,但眸中水波流转,更添几分柔弱的风致。 “嗯,回来了。江东之事已了,心中挂念你,便急着赶来。” 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毫不掩饰情意。 甘梅脸颊飞红,羞怯地垂下眼帘,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又羞又喜,声如蚊蚋:“一路劳顿,快进屋歇息,妾身去备茶……” “不急。”曹昂低笑,“多日不见,先让我好好看看我家这尊‘玉美人’,是否清减了分毫。” 他言语大胆,甘梅耳根都红透,眼波横流,嗔了他一眼,却是任由他牵着进了内室。 室内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兰香。 甫一关门,曹昂便将她轻轻抵在门扉上,俯身吻住那思念已久的唇瓣。 甘梅初时一惊,随即软化在他炽热的气息中。 久别重逢的思念如潮涌来,她生涩却勇敢地回应,双臂不知不觉环上他的脖颈。 一吻良久,直至呼吸急促,曹昂才略略分开,抵着她额头,笑道: “梅儿这盏‘醉梅酿’,隔了这些时日,滋味愈发醇厚,竟比那日,更易醉人。” 甘梅满面霞飞,轻捶他胸膛:“公子……莫要胡说……” 曹昂拉她一同在榻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叹道:“暂且只能来看你,接你入府的承诺却还未兑现。与玄德公之事,尚未找到合适时机言明。让你在此久等,是我之过。” 甘梅静静地看着他,她轻轻摇头,反手轻轻回握住曹昂的手。 “公子不必自责。”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虽在深院,也知天下大势如棋,公子身负重任,一举一动关乎万千性命。” “与……与玄德公之事,关乎名声、盟约,岂是易与?公子肯将妾身放在心上,肯为妾身谋划未来,妾身已感激不尽。只要公子心中有梅儿一席之地,梅儿也等得。” 他心中激荡,低声唤道,“梅儿……” 甘梅惊呼一声,落入柔软锦褥中。 她羞不可抑,心头发烫。 罗帐低垂,掩去一室春光。 …… 她肌肤莹润,触手生温,果如绝世美玉,令人爱不释手。 曹昂时而如赏玩珍器,时而如策马疆场。 “公子……轻些……” “可不能再咬啦!上次……他们足足笑话了我好些天。” “……唔……” ------?------ 曹操从徐州班师回许都那日,司空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了西厢南院,连门口石狮子都系了彩球。 曹昂领着大乔迎到府门,曹操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地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大乔素雅的嫁衣,又落在曹昂脸上,嘴角勾起。 “好你个小兔崽子!仗刚打完就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就这么猴急?跟谁学的这没出息的样儿?!” 曹昂嘿嘿一笑,忙拉过大乔:“爹,这不是在等你嘛,陛下赐婚,儿子不敢不从啊。靓儿,快见过父亲。” 大乔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妾身乔靓,见过司空大人。” 曹操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嗯,是个能持家的。你小子给我好好待人家,别学些不着调的。” 说罢甩袖往正厅走去。 婚宴设在庭院,虽未大摆百桌,却聚齐了许都核心的文武。 大乔端着酒盏,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只是想起远在江东、病体未愈未能前来的父母,心中酸涩,眉头微蹙。 曹昂瞧得明白,凑到她耳边轻语:  “等开春路好走了,我陪你回江东,定要让他们老人家放心。” 大乔睫毛颤了颤,抬眸望向他,眼中水光盈盈:“都听夫君的。” 正说话间,见一人身着儒雅文士袍,面带温和笑容走近,正是诸葛瑾。他手持酒盏,向曹昂与大乔恭敬一礼:“子瑜恭贺公子与夫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曹昂眼睛一亮,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瑜来了!快免礼。前番荆州之事,你办得极其漂亮,文聘陈兵柴桑,为我等争取了宝贵时机,功不可没!” 诸葛瑾谦逊一笑:“公子谬赞,幸不辱命。” “在许都一切可都安顿好了?若有任何不便,定要直言。”曹昂关切问道。 “劳公子挂心。”诸葛瑾笑容更暖,“一切皆已安顿妥当。荀令君(他说着,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荀彧,遥遥执礼致意)关照有加,安排得极为周到。” 荀彧微笑着颔首回礼。 诸葛瑾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续道:“只是…荆州那边,蔡夫人那边递来消息,言说事宜颇为复杂,书信往来恐不尽言,希望能请公子得暇时,亲自往襄阳一叙,方好细商后续。” 曹昂点头道:“我明白了。有劳子瑜。此事我记下了,待婚仪过后再细作计较。” “姐夫!姐姐!”小乔蹦跳着过来,手里攥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祝你们百年好合,天天都开心!” 她方才见曹昂替姐姐拂去肩上落花,那细致入微的模样让她心口莫名怦怦跳。 曹昂笑着接过,揉了揉她发顶:“霜儿手真巧,回头姐夫给你画幅踏雪寻梅图,保管比上次的狸猫扑蝶更灵动。 小乔眼睛霎时亮了,雀跃道:“姐夫可要说话算话!” 邹缘端着一碟蜜饯走来,“妹妹尝尝,这是按你们江南方子特制的蜜饯,看合不合口味。” 她顺手替大乔理了理嫁衣腰侧的流苏,语气温软,“今日风有些凉,妹妹当心别着凉。” 大乔心头暖融融的:“让姐姐费心了。” 曹昂在一旁笑得得意,伸手揽过两人肩头:“你们再这般和睦,我都要吃醋了!” 邹缘嗔他一眼,大乔则羞得低头抿嘴浅笑。 曹昂嫡母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新人敬酒,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她难得地拉着卞夫人的手念叨。 “乔靓这姑娘看着就端庄大气,将来定能为曹家开枝散叶,我也能早点抱上大胖孙子喽。” 卞夫人笑着应和。 赵云和张辽并肩走来,两人都穿着常服。 赵云捧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银枪,张辽则递上一副劲弓:“公子大婚,末将无以为贺。此枪乃西域寒铁所铸,望公子日后沙场驰骋,所向披靡。” 曹昂接过枪,掂了掂分量,赞道:“好枪!子龙有心了。文远,你奔波刚回便想着贺礼,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张辽躬身道:“公子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此乃分内之事。” 郭嘉摇着羽扇,慢悠悠晃过来,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大公子好福气啊!羡煞旁人呐!江东双姝…下一步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曹昂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奉孝先生!这次真得好好谢你!要不是你在老头子面前说项,我这婚能不能结的成还两说呢。回头必定给你寻几个解语花来!” 郭嘉眼睛瞬间亮了,羽扇也不摇了:“哦?那我可就翘首以待了,大公子一言九鼎,可莫要食言!” 另一边,荀彧、程昱、荀攸和陈群凑在廊下,低声细语。 荀彧捋着胡须,语气颇有些无奈:“大公子这婚仪,未免也忒勤了些。前番邹夫人,今又乔氏……唉。” 程昱哼了一声,“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心思也该多放在军国大事上,袁本初在河北虎视眈眈呢。” 荀攸则笑着打圆场:“毕竟是奉旨成婚,身不由己嘛。” 陈群皱着眉,正色道:“话虽如此,可接连大婚,终究于世家体统有碍,传扬出去,恐惹非议。”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却压得极低。 第76章 缱绻情深 婚宴过半,曹昂正被郭嘉缠着要“解语花”的准信,眼角瞥见院外亲卫胡三探头探脑。 他趁机摆脱郭嘉,拉着胡三到僻静廊下:“给陈先生送酒的事妥了?” 胡三连忙点头,递上一个封口的锦盒:“公子放心,酒坛裹了三层棉絮,一路稳当。陈宫先生见了酒,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曹昂挑眉:“哦?他说什么?” “先生说,”胡三憋着笑,模仿着陈宫那冷淡的调子,“刚娶新妇就忙着犒劳旧人,当心腰间玉带扣哪天松了,连马都扶不住。” 曹昂伸手弹了胡三一个脑瓜崩:“就你会学舌!他没别的话了?” “没了。”胡三揉着额头。 曹昂把锦盒塞回胡三手里:“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 待曹昂回到新房时,红烛已燃过半。 大乔正低头整理腰间丝绦,听见门响忙起身,见曹昂带着笑意踏入,颊边泛起薄红。 曹昂快步近前,执起她的手仔细瞧:“手这样凉,可是在风口坐着等我了?” 他自怀中取出个精巧手炉塞进她掌心,  “你缘缘姐特意让人煨好送来的,说你平日怕冷,今日又累了一天。她总这般细心,倒显得我这夫君疏忽了。” 大乔捧着暖炉,莞尔道:“缘缘姐姐方才还遣人送了解酒羹来,说是给你备着的。” “霜儿那丫头方才也溜过来瞧了我一眼,送了她自己绣的喜帕,又蹦蹦跳跳地回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下了。” 她抬眼望他,眼波温柔,“夫君今日似乎特别开怀?” 曹昂闻言,伸手轻搂住她的腰,“自然开怀。” 他得意地低笑,“今日娶得江东明珠,这可是击败了江东英雄孙伯符得来的。既而明珠落在我掌心,定不能叫她蒙尘。” 提及孙策,他语气微沉,“只可惜,让你离了故土,千里迢迢嫁来许都。靓儿,你不会怨我吧?” 大乔轻轻摇头,“靓儿心甘情愿,既嫁夫君,便是曹家妇,何来怨怼?” 曹昂伸手轻搂住她,手指灵巧地探向她腰间繁复的衣带结,动作行云流水。 大乔美眸微闪,继续说:“寻常男子只慕我容貌,唯有夫君……” 她话音未落,便轻呼一声,这才察觉不知何时,外衫的系带已被解开,嫁衣领口微松,露出底下绯色的里衬。 她脸上腾地红透,“夫君!你……你何时……” 曹昂低笑出声,手下未停,又去解她内衫的细带。 “我这手法还可以吧?与靓儿说着话,这手它自己就会伺候人。” 他俯身吻了吻她,低声呢喃,“终于娶到了你,不知让古今多少英雄魂牵梦萦的美人……如今,是我曹子修的夫人了。” “古今?”大乔又羞又窘,她伏在曹昂怀中,心上人是名满天下的曹家大公子,现在竟真成了自己的新郎,这一切如同梦幻。 她忽然微微仰起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轻声问道:“夫君,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什么时候,你还在书上的时候? 从现代到三国,穿越千年的时空,只为遇见你? 曹昂眼神温柔,“记得吗?那日我随子龙初入府邸,行至一处月亮门时,恰与你迎面相遇。” 他声音低沉,“你身着淡青色素罗裙,云鬓微挽,从另一侧走来,宛若画中仙子。与我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我当时便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灵秀的人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就是在那,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了。” 大乔听他这般细致地描述初遇那日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如蜜糖,让她的心尖发甜。 她忽地记起了那日的情景,那个在月亮门前驻足、目光深邃的年轻商人。 瞬间霞飞双颊,她羞得立刻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小声嗔道:“原来那日你便……便……” “呀……!” 原来几句话的功夫,自己竟又被他不动声色地解去了层层束缚,而他依旧衣冠楚楚。 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掩,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莫要遮着。”曹昂目光灼灼,“让我好好看看你。” “方才还说缘缘细心,如今看来,最会疼人的还是我的靓儿,这般乖……” 大乔羞得无以复加,“夫君……莫要再取笑靓儿了……” “好,不说笑了。”曹昂从善如流,终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春宵苦短,良辰美景,岂可虚度?”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自有一番缱绻温柔。 …… 大乔娇喘细细,忽而想起一事,仰起脸软声道:“夫君,日后若得便,还请多关照霜儿一二。她年纪小,性子直,靓儿总放心不下。” 曹昂吻了吻她发顶,应承道:“这是自然。她是你妹妹,便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笑意,“说不定日后,还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让你们姐妹相伴,可好?” 大乔心下感动,主动凑上前亲了亲他:“谢夫君。” 曹昂一个翻身,又将人笼罩在身下。 大乔轻呼一声,眸中水光潋滟:“夫君?” “夜还长……”曹昂低笑。 “明日还要敬茶……你收敛些……” “放心,我掐着时辰呢……顶多让爹娘瞧见你多打几个哈欠……” 大乔拧着他耳朵:“...你这个无赖!” 天光微亮,曹昂正揽着大乔睡得香甜,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公子,夫人,霜小姐遣人送醒酒汤来了。” 大乔迷迷糊糊醒来,闻言脸上漾开温柔笑意。 曹昂也醒了,捏了捏她的鼻尖:“瞧,小姨子多贴心,怕她姐夫宿醉头疼。” 他扬声对外道:“放在外间吧,让霜儿多睡会儿,不必急着过来。” 曹昂心头不爽,这小丫头片子,偏这时候来献殷勤,扰人好梦。 他侧身看着身边的美人,她眼尾红晕未褪,便凑到她耳边。 “我们靓儿太勾人,害我梦里都还在琢磨怎么把你藏起来,这还没藏好呢,就被霜儿吵醒了。不行,得再讨一点回来。” 大乔又气又好笑,往被子里缩了缩。 “哪有你这样的!刚醒就没个正形,还赖上霜儿了...” 第77章 君子成人之美 许都,月色如水,静静洒在貂蝉所居的红袖轩。 曹昂轻车熟路地走入庭院时,正见她独坐廊下,就着一盏灯笼的暖光,垂首缝制一件未完工的冬衣。 针线在她指间轻盈穿梭,神情专注。 曹昂轻咳一声,斜倚廊柱,语带笑意:“红儿这般贤惠,实是为夫之福啊。” 貂蝉并未抬眼,手中针线未停,只轻声问:“少贫嘴。玲绮那边可安置妥了?她可还好?” 曹昂敛容正色:“她护送温侯灵柩回并州守孝,想来应该到了。我已派人暗中护卫——你亲自交代的事,我自然尽心。” 他略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吕姑娘精神尚可,只是……独自支撑,终究不易。” 貂蝉轻轻吸了口气,“多谢公子。奉先既去,我这已死之人,也只能托你多看顾她几分,莫让她受了委屈。” “放心,”曹昂凑近一步,“有我在,不能让人欺负她。” 见她眉间凝愁,他话锋一转,故意调侃:“只是红儿……你对玲绮如此挂心,就不怕我转而惦记上她?” 貂蝉蓦地抬头瞪他:“曹子修!休得胡言!她还是个孩子……”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眸光微动,“喔,是了,玲绮确已及笄。你……” 她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说笑罢了,莫要当真。”曹昂一阵心虚,及时岔开话头,转而问道:“你唤我来,是为何事?” 二人闭门入内后,貂蝉方压低声音:“公子,卞夫人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毒,混在采买的蔬果中,幸被我们截下。杜夫人终日惶恐,长此以往,终非善局。” 貂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子,你那卞姨娘是怕杜夫人入府争宠。既然如此,何不由您先将杜夫人纳了?” “名分一定,卞夫人或许便肯罢手,杜夫人也能得安稳。” 曹昂一愣,抬起头,笑了笑:“红儿,你这回可看差了。我安置杜夫人,一是受文远所托,二是怜其孤弱。我对她并无此意。” 他走到窗边,语气深沉:“我观察许久,文远丧偶多年,对杜夫人又多有回护之心,其情可悯。” “杜夫人对文远,似乎也心存感激与依赖。若能成全他们,岂不美哉?” “文远得偿所愿,杜夫人得遇良人,终身有靠;亦能彻底绝了卞姨娘的念头,更免了……未来可能的纷争。” 毕竟我这便宜老爹,历史上可是直接截胡关二爷,才拿下的杜夫人。 貂蝉眼眸一亮,恍然大悟,钦佩道:“公子深谋远虑,红儿不及!此计一石数鸟,确是上策!那接下来……” ------?------ 夜色深沉,杜夫人的小院。 张辽一身便装,悄无声息地隐在院墙的阴影里。 自从得知杜夫人曾连续遭遇刺杀,他便再也无法安心。 尽管知道曹昂安排了护卫,但他依旧每晚前来,默默地守护在院外。 院门轻启,杜夫人提着一盏小灯,似乎想出来透透气。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动人的脸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和疲惫。 “文远将军?”她一眼便看到了墙角的黑影。 张辽从阴影中走出,抱拳道:“夫人,夜寒露重,还请回屋歇息。” 杜夫人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将军又劳烦你了。大公子已派人保护,将军不必如此辛苦。” 张辽摇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辽职责所在。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安危,辽不敢轻忽。” 在这乱世之中,患难与共的相知相惜,早已超越了寻常情谊。 “听闻司空大人似乎……”杜夫人欲言又止。 曹操的魏武之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张辽眼神一黯,握紧了拳头:“夫人放心!只要辽一息尚存,必护夫人周全!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人欺辱于你!” 杜夫人泪光盈盈,心中既感动又酸楚:“将军切莫说此不吉之言。妾身只盼将军平安。” ------?------ 一日,曹昂召见张辽。 酒过三巡,他屏退左右,直视张辽。 “文远,此处并无外人。我知你与杜夫人旧识,更知你对她多有照拂,情深义重。” “如今她孤苦无依,危机四伏,你可愿真心待她,予她名分,护她母子一世周全?” 张辽浑身一震,猛地跪地:“公子!末将岂敢有非分之想!杜夫人她……” 他心中翻腾,既有对杜夫人的情意,又惧人言可畏,更怕主公曹操有觊觎之心。 曹昂扶起他,诚恳道:“文远勿疑!你丧妻,她寡居,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我愿为你做主,向我父亲说明,成全你们!如此,杜夫人可免祸患,你得偿所愿,我也得一桩美事,全了朋友之义!” 张辽虎目含泪,激动得难以自持,重重抱拳:“公子知遇之恩,成全之德!辽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若得如此,辽此生此世,唯公子马首是瞻!” 随后,曹昂又亲往杜夫人宅中,将张辽的心意和自己的安排坦然相告。 杜夫人初时惊愕,继而泪如雨下。 她向曹昂深深下拜:“公子活命之恩,成全之德,妾身与朗儿,永世不忘!” ------?------ 司空府书房。 曹操正翻阅校事府密报,眉头紧锁。 满宠垂手立于一旁。 曹操将一份帛书重重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面色阴沉,语气冰冷:“伯宁,这已是第几次了?”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向窗外卞夫人院落的方向。 “为一己之私,接连动用死士,手段愈发下作!投毒、惊马、夜闯民宅……这哪里是司空府主母该有的气度?简直与市井泼妇无异!” 曹操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案几。 “她莫非以为,吾当真不知?还是觉得只要做得隐秘,便可瞒天过海?如此不识大体,搅得家宅不宁,传扬出去,我曹孟德的脸面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吾念她多年操持,生育子嗣有功,前番已借昂儿婚事旁敲侧击,望她收敛。她却变本加厉!真当吾老了,糊涂了不成?” 满宠躬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回主公,前后共计五次。两次投毒,一次制造车驾惊马,两次夜间潜入。但杜府防范极严,手段老辣,所有行动均被挫败。” “此外……最后一次行动,刺客所用淬毒匕首,疑似出自宫内武库流出之物。” “宫内武库?”曹操瞳孔收缩,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她的手伸得可真长!连宫里的东西都敢动用了!这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第78章 新欢旧爱 曹操突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卞氏的人,就如此不济事,连一个孤弱妇人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曹昂求见。 曹操示意满宠暂避屏风之后,勉强压下怒火。 曹昂进来后,察觉到曹操情绪异常,先汇报了几件军政事务,并未立即提及杜夫人之事。 曹操余怒未消,直奔主题,“昂儿!你可知晓是谁在暗中护卫那杜氏?卞氏接连派人‘关照’,却次次碰壁,闹得乌烟瘴气!你可知情?” 曹昂神色一肃,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父亲明鉴。保护杜夫人之人,正是孩儿。”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是你?为何?” 曹昂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父亲。孩儿受人之托,需护杜夫人周全。既许一诺,便倾全力,不辱所托。此乃孩儿行事之本。” “受何人所托?”曹操追问。 “张辽,张文远将军。”曹昂毫不隐瞒。 “昔日在下邳,文远兄见杜夫人孤苦,故恳请孩儿若有机会,务必加以照拂。” “孩儿既已应允,自当践行。故而派遣了一些得力人手,暗中护卫,未曾想竟真的拦下了数次祸事。未能及时禀明父亲,是孩儿之过。” 屏风后的满宠微微点头。 曹操凝视曹昂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既许一诺,便倾全力’!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儿子!重然诺,有担当!” 笑声渐歇,他语气变得深沉。 “既然如此,昂儿,依你之见,此事如今该如何了结?总不能一直让你的人与卞氏的人暗中较量下去吧?” 曹昂顺势而为:“儿臣有一建议。” 曹操挑眉,似笑非笑:“哦?昂儿有何想法?” 一个邹氏不够?这是又来抢人? 曹昂从容道:“儿臣观察,张辽将军对杜夫人似有情义,且杜夫人如今孤苦,常遭惊扰。” “张将军新附,其心待固。若父亲能成全张将军与杜夫人。” “一则显示父亲体恤部下、仁厚之心,必令文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二则也全了英雄美人的佳话,免于流言蜚语;三则,家庭和睦,亦为美谈。岂不三全其美?” 曹操闻言,暗自沉吟。 成全张辽,能换来一员顶尖猛将的死忠。又能安抚卞夫人,避免后宅不宁。 权衡良久,曹操大笑:“好!就依昂儿所言!将杜氏赐婚于张辽!此事由你全权操办,务必风光些,显我曹家恩典!” 消息传到卞夫人处,她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很快下令停止了所有针对杜夫人的行动。 ------?------ 许都,红袖轩。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曹昂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调侃在院中响起: “深更半夜的,红儿这般心急火燎地唤我前来,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他踏入小院,却见貂蝉在廊下的小泥炉旁守着个陶罐,手执团扇,轻轻扇着火。 貂蝉头也没抬,“听说张辽和杜氏完婚了?公子这笼络人心的本事,当真不俗。张文远之心,自此坚若磐石。” 曹昂走到她身边,俯身嗅了嗅药罐,笑道:“红儿这话说的,什么笼络人心,君子成人之美罢了。” 貂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 她轻轻将团扇搁在一旁,伸手试了试陶罐的温度,语气平淡:“按你上次给的方子熬的十全大补汤,火候已足,只是这会儿还烫口,得晾一晾再喝。” 说着,她取过一只瓷碗,将浓褐的汤液徐徐注入,热气氤氲。 “夫君多喝点,最近你可是有点虚。” 曹昂看了眼她,长期被滋润的花朵,愈发明艳动人。 “还不是托你们的福。” 片刻后,担心被榨干的曹昂将大补汤一饮而尽。 貂蝉笑意渐浓,恢复了那副烟视媚行的模样。 “夫君新婚燕尔,如今娇妻美眷在侧,大乔妹妹温婉可人,小乔姑娘长居你院中,朝夕相见,难怪需得我派人去请,才肯移驾来我这见不得光的地方。”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怎么说到小乔了?那还真是个孩子。” 说着,他手臂一伸,便将那带着药香的人儿揽入怀中。 “红儿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我便是娶上十房八房,你也是我的心头肉。她们是新人,你可是我的旧爱,这旧爱最是刻骨铭心,懂不懂?” 貂蝉倚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却也没挣脱。 曹昂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思浮动,伸手便去探她的腰肢,声音低沉了几分: “红儿,你看这月明星稀,良辰美景……” 貂蝉灵活地一扭身,脱身而出,正色道:“别闹,叫你来,真有正事跟你说。” 她神色收紧,压低声音:“情况有变。皇宫内动作频频,伏完暗中联络了董承、种辑、吴子兰等人,似有密谋。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近日常有生面孔秘密出入。” 曹昂脸色一凝:“果然按捺不住了。陛下可知情?” “陛下未必全然不知,或许只是顺水推舟,或已无力阻止。” 貂蝉低声道,“此外,刘备已受封左将军、宜城亭侯,陛下还认了他做皇叔,出入宫禁愈发频繁。他与董承等人过从甚密。” “刘皇叔……”曹昂沉吟片刻,“父亲那边有何反应?” “司空大人似乎有所察觉,但应该只是略有猜测,最近加强了宫禁守卫,调换了部分将领。” 貂蝉沉吟道,“公子,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提醒司空?” 曹昂摆手:“不,父亲自有分寸,我另有安排。继续盯紧伏完、董承一党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刘备以及宫中人员的具体联络方式和内容,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貂蝉领命。 曹昂听她应下,见正事谈完,那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指尖悄悄往她腰侧探去,语气也变得赖皮。 “正事说完了?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秉烛夜谈,聊到天亮呢。” 貂蝉“啪”地一声拍开他作乱的手,嗔道。 “你这人!心思就没正经过!家里邹缘妹妹温顺,刚又新娶大乔姑娘,她们都管不住你? “如今见了我,倒愈发没规矩了。这往后要是再添几位妹妹,你岂不是要把天都掀了?” 曹昂顺势再次将人紧紧揽住,一脸得逞的笑:“管不住才好!说明为夫魅力不减!”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清香,促狭道,“我那十全大补汤可是按量乖乖喝光了,你这熬着汤等我,不就是让我……?” 貂蝉脸颊飞红,羞恼地捶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没脸没皮!……不过,” 她声音渐低,眼波流转间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今夜这月色,倒确实不错……” 曹昂眼睛一亮,拦腰便将人抱起,径直走入内室。 第79章 一纸休书 皇宫深处,会章殿。 一女子跪坐于榻前。 宽大的袍服在身周铺展,玄青宽带束腰,更显珠圆玉润。她双手交叠膝前,云鬓上的九尾凤钗在烛光下轻颤。 烛火摇曳,映照着另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少年天子刘协将一方素帛推至灯下。 诸卿且看。刘协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今日莫名出现在朕案头。 国舅董承拾起细观,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已将我等近日密议之事点出七八!却又不言明,只警示宫墙非绝密,慎之慎之... 骑都尉王子服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何人能如此悄无声息潜入禁中?莫非是... 若是曹老贼知晓,早已派兵拿人。董承沉吟道,何以只此隐晦警示? “定是那曹操长子,刚被加封为五官中郎将的曹昂。”伏皇后轻声道,凤眸锐利。 “曹昂?他跟曹操那老贼难道非是一心?” 董承忽然击掌:是了!他既不明着揭发,反而示警,必是想借此拿捏我等,或是另有所谋! 曹子修确非寻常纨绔。伏皇后仰首,眸光锐利。 宛城救父,巡边徐州,招揽赵云,搅动江东风云,皆显其能。他此举必有所图。 刘协蹙眉:皇后以为,他所图为何? 伏皇后垂眸不语。 种辑闻言,微微一笑:“满朝文武谁不知晓,曹子修文武双全,偏行事上颇有乃父之风——昔年宛城,他便强夺邹氏;不久前更是强行请旨,将那江东大乔纳入府中。” 刘协嗤笑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事好办,其他的东西朕不一定有,但要女人,朕送他几房又何妨。” “陛下,此事恐没那么简单。”王子服放低声音:曹昂与曹操父子既然未必一心,或可借此机会... 刘协心念一动,目光闪烁,皇后,派人去设法见一见曹昂,探其虚实。 ------?------ 夜色浓重如墨,司空府,曹昂书房。 公子,刘皇叔已经到了。赵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昂深吸一口气,请他进来。 门开处,刘备缓步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袭简朴的灰袍,神色间似带有期盼。 子修公子深夜相召,可是有了甘氏的消息?刘备急切地问道。 曹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示意刘备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玄德公,曹昂的声音很轻。 刘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衣带诏的事,我已知晓。 一声,刘备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 公子此话何意?刘备不明白... 刘备强自镇定。 曹昂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推到他面前。 刘备看了一眼,如遭雷击。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与董承等人密会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几句关键的对话。 曹昂的声音依然平静,父亲若是知道此事,玄德公觉得会如何? 刘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知曹操的性子,若此事泄露...… “曹公子…为何?”刘备面色变幻,声音干涩,“刘备如今已是案上鱼肉,公子有何图谋,不妨明言。” 曹昂轻轻摇头,波澜不惊:“玄德公言重了。若真欲加之刀兵,昂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注视着刘备,目光如炬:我要你写一封休书。 刘备怔住。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要挟交出某些重要东西的准备,却没想到曹昂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 休书?给...给甘氏?刘备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正是。曹昂不容置疑。 “请玄德公依礼制立下休书。可依之条,言其愿归宗族,各自婚嫁,自此义绝。” “书成之后,公还需以信义立誓,凡其母家亲族,无论远近,绝不可追咎报复,保其门户安宁。此文须有印信为凭,此誓当以天地为证。” 刘备愣了片刻,笑了一下,又摇摇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备还以为公子要的是何等要紧之物,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公子既然开口,备岂有不从之理? 他当即取过纸笔,挥毫泼墨,不多时便将一封休书写就。 字迹工整,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公子可否告知,要这休书何用?刘备放下笔,忍不住问道。 曹昂小心地将那纸休书收起。 他抬眼看着刘备,目光深邃。 “玄德公是聪明人。甘夫人蕙质兰心,命运多舛,不应再随波逐流。她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配得上她,也能护得住她的归宿。” 刘备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喃喃道:“原来如此……备明白了……公子真是颇有司空之风范。” “玄德公放心,”曹昂不再多言,“衣带诏之事,自此石沉大海。只要公信守今日之诺,它便永远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刘备闻言,心下稍安,郑重躬身行礼:“公子厚恩,备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如此甚好。我送玄德公出府。”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庭院,一路无话。 直至走到司空府大门前,只见张飞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外夜色中,满脸焦躁,见到刘备身影,立刻大步迎上。 “大哥!你可算出来了!怎地谈了这许久?没事吧?” 刘备脸上瞬间泛起悲戚之色,眼含泪光,他拍了拍张飞的臂膀,声音沙哑:“三弟……你嫂嫂她,已不幸罹难了。”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什么?!嫂嫂她……怎么回事?!” 刘备深吸一口气,“方才子修公子告知于我,甘氏在乱军之中,已然香消玉殒了……” “哇呀呀!苍天无眼啊!”张飞闻言,捶胸顿足…… 曹昂静立门内,待刘备兄弟的身影消失后,他转身走回庭院。 “梅儿,”曹昂轻声自语,“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漂泊无依。” 第80章 独一无二 一日,曹操于府中大宴诸将。 酒过三巡,他兴致颇高,抚须笑道:“吕布虽败,其坐骑赤兔实乃天下罕有的良驹,日行千里,凛凛如龙,得此马,实乃一大快事!” 席间顿时一片赞叹奉承之声。 曹昂一看时机已到,立刻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 他大着舌头说道:“父、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斜他一眼:“讲。” 曹昂踉跄几步走到厅中,比手画脚:“此马好是好!但、但是!眼带凶光,鞍辔染血!分明是件大凶之物啊!昔日吕布得了它,结果怎么样?身死白门楼!” “父亲您乃当世英雄,何必留这种不祥之物在身边?不如早早处置了才好,免得沾染晦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将面面相觑。 曹操目光在曹昂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昂儿对这马似乎格外上心?” 曹昂心里一咯噔,赶紧摆手:“孩儿全是替父亲考量……” 曹操忽然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  “马的事暂且不提。为父倒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曹昂:“陈宫陈公台,被你弄到哪去了?” 曹昂戏精上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明鉴!陈公台确是被孩儿提走,眼下还在府外安抚,正设法招降,绝不敢擅自处置!……” 曹操哈哈大笑,摆摆手打断他:“瞧你吓得,为父不过随口一问。继续喝酒!” 宴后,曹昂鬼鬼祟祟溜进书房,一脸诚恳:“父亲,今日席间孩儿失言了。但赤兔马确非吉兆,留在父亲身边,孩儿实在担忧。不如交由孩儿处置,或远远发配了事?” 曹操嗤笑一声,随手将竹简丢在案上:“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凶马又是不祥,说到底,不就是看上赤兔了?” 曹昂心里一惊,面上却更加委屈:“父亲误会了,孩儿全是出于孝心……” “孝心?”曹操挑眉,“为父看你是贪心!邹氏和貂蝉的事还没跟你清算……这赤兔,是不是陈公台给你出的鬼主意?!哼!” 曹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真不是公台先生啊! 缘缘那是自愿追求幸福……” 曹操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赤兔马,我自有安排,从此休要再提!滚吧!” 在他转身出房后,曹操笑骂一句:“小滑头……” ------?------ 曹昂别院,文莱阁。 自曹昂手上暗桩渐多、需私下处置的人事愈发繁杂。 司空府内人多眼杂、耳目难防,他便悄悄在外购置了这处别院,取名“文莱阁”。 阁宇不大,却选址僻静,院外翠竹环合。 曹昂正负手立于阁中窗边,窗外烟雨蒙蒙。 忽闻侍从来报。 公子,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女子?”曹昂眉峰一挑,请她进来。 不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极轻。 他缓缓转身。 一道亮丽身影裹在深色斗篷中,帽檐低压,立于门首,携一身雨气寒烟。 她似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慢慢拉下兜帽。 刹那间,曹昂只觉得这暖阁亮如明月。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年轻、清丽绝伦的脸。 肌肤胜雪,柳眉杏目,鼻梁秀挺,唇瓣紧抿,柔美中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那丰盈的身姿,即便宽大的斗篷也难以完全遮掩,堪称绝色。 就算是低头不见脚尖的小乔来了,只怕也得叫一声姐姐。 这等穷匈极遏之辈,饶是两世为人的曹昂,也只是在动漫里见过。 曹昂起身相迎,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习惯性勾起。 夫人面生得很。他抬手请坐,不知有何见教? 她从容落座,直视曹昂:中郎将何必故作不知?妾身今日来,是为谢前日警示之恩。 曹昂轻笑,把玩手中茶盏:原来是为此事。夫人不必客气,只是偶然听得些风声,不忍见有人行差踏错罢了。 中郎将既知此事,为何不禀报司空?她单刀直入。 曹昂抬眼,目光锐利,夫人这是代表谁来问话? 她竟不避不让:代表所有不愿见汉室倾颓之人。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曹昂忽然笑了:夫人真是好胆色。不过...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低语。 您派人行刺我时,可没这般客气。徐他那一碗汤,险些要了我的命;还有貂蝉,美人如刀,最是致命。 伏皇后脸色微变,随即镇定道:中郎将说笑了,妾身何曾... 夫人不必否认。曹昂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那日貂蝉在我酒中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备,今日也不能在此与夫人说话了。不过她...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玩味,我倒是好奇,夫人今日亲自前来,是打算用何种方式取我性命? 伏皇后深吸一口气,知此事已无法隐瞒,索性坦然相认:本宫乃大汉皇后伏寿。 曹昂闻言,后退三步,躬身长揖:臣不知皇后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举止间恭敬有加,与方才的轻佻判若两人。 伏皇后见他态度骤变,心下稍安,恢复皇室威仪。 中郎将请起。本宫今日微服而来,不必多礼。 曹昂直起身,皇后娘娘亲自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中郎将既知本宫身份,当明白今日之约关乎重大。伏皇后凤眸微凝,你既知那日之事,为何不禀报司空? 曹昂凝视着她,忽然轻声道:若我说...我想要的,是皇后娘娘一个解释呢? 伏皇后怔住,良久方道:徐他之事,确是本宫所派。当时情势所迫,中郎将应当明白。 曹昂点点头,忽然朗声大笑:好!娘娘如此坦诚,臣佩服之至! 他这一笑,厅中气氛松了几分,伏皇后也随之放缓语气,抬眸看向曹昂,侃侃而谈。 “如今天下人皆知,中郎将文武兼资,屡建奇功。若非中郎将当日宛城救父,曹操已身死当场,若非中郎将提前巡边徐州,探清形势,曹操安能速败吕布于下邳?” “可曹操得势后,却始终未委中郎将以重任,这对中郎将而言,难道不是奇耻大辱吗?” 皇后说的什么,曹昂没听的太清楚,不过看她说到激动处,波涛汹涌甚是晃眼,曹昂连连点头道: “确实是奇尺大乳。” 伏皇后见他似被说动,心下一喜,眸光闪动。 出发之前,刘协和伏完曾反复嘱咐她。既然曹昂背着曹操示警,说明如今曹昂与曹操父子离心。 究其根由,必定是曹昂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此番见他,只需因势利导,言语间悄悄添些挑拨之词,说动他彻底与曹操离心便好;若能更进一步,挑得二人反目成仇、两虎相斗,那便是再好不过。 她从容不迫,继续道,“中郎将既有如此才略与声望,何不早自为计,据地立势,以待时机,以图将来?” “娘娘所言,正合我意。” 事实上,这念头早已在曹昂心中盘桓许久,他确已在暗中筹谋,第一步,便是先取一州之地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亲手破了这天下三分的棋局。 伏皇后微微颔首,眸光沉静。 “既如此,本宫能否换中郎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请中郎将在司空面前,略提一句——宫中流言多属空穴来风,还望暂缓追究,以免横生枝节。” 曹昂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那臣能得到什么?” 伏皇后声调平和:“陛下听闻中郎将素爱美人,已命人在宫中择选数名佳丽,不日便当送至府上。” 曹昂看着她,唇边笑意未减:“臣爱美人,确实不假。可曹昂从不要他人所赠之美人。” 伏皇后愕然:“中郎将此言何意?” 他向前微倾,凝视着她:“我曹昂所娶所纳,必得是她心甘情愿。即便要娶,也要娶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女子。” 伏皇后一时失语,“独一无二?” 第81章 乃父之风 曹昂神色一敛,再度躬身,声音清晰:“宫中流言一事,臣自会周旋。只是皇后娘娘所求之诺关系甚大,臣不敢轻许。” “但若他日娘娘因个人之事,有所请托,臣必当竭力周全,护娘娘无恙。” “放肆!本宫身为一国之母,统摄六宫,何来个人之事可言?” 伏皇后眉头一蹙,语气陡然转厉,端起了皇家的威严。 曹昂目光沉静,“娘娘纵是一国之母,亦是血肉之躯,怎会无个人牵挂、无难言之隐?臣说有,那便有;臣说护,便定能护得娘娘周全!” “你……!”伏皇后气势一滞,凝眸审视着他。 良久,她声音放缓,“中郎将若愿明言所图……” “时机未至。”曹昂出声截断,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娘娘只需明白,我曹昂行事,从不虚言。今日之约,来日自有印证。” 伏皇后起身,深深望入他眼中:“既如此,本宫告辞。望中郎将勿负今日之言。” 曹昂后退一步,自腰间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递上: “若遇危急,可遣人持此物传讯,臣自当响应。” 她接过令牌,心波微澜。 她将兜帽拉起,掩去神情,匆匆转身离去,背影中带着几分仓惶。 ------?------ 伏寿回到宫中时,董承、吴子兰、王子服、钟辑等几位大臣果然仍在殿内等候。 众人见她归来,神色皆是一紧,刘协更是急步上前,声音迫切:“皇后,如何?曹昂可曾应允?” 伏寿缓缓坐下,指尖轻按微蹙的眉间,满身倦意。 “陛下,曹昂此人……深不可测。他未曾明拒,却也未轻易松口,只说,要等时机。” 她语气微顿,似在斟酌如何转述,低声道:“他还说……他不要宫中遴选之女,他要的是,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女子。” “独一无二?”刘协眉头紧锁,面露困惑。 此时董承沉吟道:“世间女子各有殊色,又何来‘独一无二’之说?” 吴子兰接口道:“曹昂已纳的邹氏、乔氏,哪个不是绝代佳人?能入他眼的,必是人间尤物无疑……” 王子服语气沉重:“究竟何等女子,堪称天下无双?” 刘协目光扫过众臣,神色决然:“众卿都须细想!只要能为朕化解眼前之危,无论何等难得,朕定要寻来予他!” 伏寿垂眸沉思,曹昂那灼热而深邃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掠过心头,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倏地飞起一片绯红。 ------?------ 许都,司空府,书房。 烛火摇曳,曹操端坐主位,丁夫人与卞夫人分坐两侧。 曹昂垂手立于堂下,神色恭敬,心下忐忑。 “父亲,母亲,姨娘,” 曹昂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儿臣欲娶之人,并非寻常女子。她是刘备此前的侧室甘梅。” “哐当——” 丁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跌落,碎瓷与茶水四溅。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指尖颤抖地指向曹昂:“昂儿!你…你糊涂啊!”声音尖利。 “那甘氏…那梅儿!她当初在府中客居时,与我情同母女,是个多么温婉守礼的好孩子!你怎可如此荒唐!她是有夫之妇!你此举置礼法于何地?置我曹家颜面于何地?!你这是要气死为娘吗?!” 卞夫人用绣着金线的绢帕轻轻掩住唇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味,语气却故作忧心:“昂儿,此话当真?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刘皇叔那边若闹将起来,岂非让司空为难?” 她说着,眼风悄悄扫向主位的曹操。 曹操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暴射。 他却并未立即发作,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沉重地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像敲在曹昂的心上。 “刘备的夫人?甘氏?”曹操的声音低沉冷冽。 “曹子修,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说说,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强夺人妻,授人以柄,将刀把子递到那大耳贼手里的?!” 曹昂从容答道:“回父亲,并非儿臣强夺。刘备兵败小沛,弃家眷于乱军之中,自顾不暇。梅儿…甘梅孤身流落,险遭不测,是儿臣机缘巧合救下,安置于谯县老宅。此事刘备应当心知肚明,但他自身难保,岂敢过问?” 他自是略去了其中诸多细节。 “哦?”曹操尾音上扬,但敲击案几的手指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盯着曹昂,目光锐利。 良久,他竟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个曹子修!”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让丁夫人和卞夫人都愣住了。 “如此说来,是那大耳贼自己无能,连枕边人都护不住?反倒让我儿捡了便宜?哈哈哈!” 曹操笑得畅快,眼中的冰霜尽数化为激赏。 “刘玄德此刻怕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吧?妙!甚妙!昂儿,此事你做得果决!狠辣!颇有几分为父当年的风范!” 丁夫人见曹操竟是这般反应,又急又无奈。但想起甘梅客居司空府时的光景,心肠又软了下来,语气复杂地叹道。 “唉……梅儿那孩子,确实是极好的性子,模样也周正,温柔体贴,只是这命途也太坎坷了些。” “先是跟着刘备颠沛流离,如今又…昂儿,你此番可是真心待她?绝非一时兴起,绝非贪图美色?” “母亲明鉴!”曹昂抓住机会,郑重承诺,语气真挚无比。 “儿臣对梅儿确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必护她周全,敬她爱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丁夫人看着儿子眼中的认真与恳切,再想到甘梅的善良与不幸,终是长叹一声,态度软化:“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而她也愿意…梅儿能有个好归宿,脱离苦海,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但她随即神色一肃,叮嘱道:“昂儿,你既娶了梅儿,日后便需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伤了后院和气。” “缘缘那边,你需得好生安抚,说明原委。还有,得空务必带梅儿去见过缘缘和靓儿。都是自家人,总要见见的,把话说开,莫要因误会生了隔阂,徒增烦恼。” 曹昂心中石头落地,连忙应道:“母亲放心,儿臣明白!缘缘通情达理,靓儿亦是明事之人,儿臣定会妥善安排,必不叫母亲失望。” 卞夫人见状,立刻娴熟地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姐姐考虑得周全。家和万事兴嘛。昂儿如今也是大人了,这些事定然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心中暗笑,这后院是越发精彩了。 曹操一锤定音,大手一挥:“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昂儿,人既是你选的,就给老子护好了!别出岔子!” 第82章 姐妹情深 司空府,后园临水暖阁。 邹缘、大乔和小乔已然在座。 当曹昂领着明显紧张不安、几乎不敢抬头的甘梅到来时。 邹缘首先站起身,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主动迎上前,亲切地拉住了甘梅的手。 “梅姐姐,快别拘着了,进来坐。”邹缘的声音柔和,瞬间打破了尴尬。 “早就听子修念叨姐姐了,一直盼着能见上一面。姐姐在谯县一切可好?” “前些时日让人送去的蜀锦和几样温补药材,姐姐用着可还合适?那边天气凉,千万注意保暖。” 甘梅闻言,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惊讶,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些锦缎和药材,精致又实用…我一直以为是子修他差人送的…” 邹缘抿唇一笑,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俏皮:“子修这榆木疙瘩,哪想得到这些细致东西?” “我想着谯县地偏,姐姐初去难免不便,便自作主张备了些日常用度送去。又怕姐姐多心,便没留名。想着迟早会见面,正好说与姐姐知道,你可莫要谢错了人。”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曹昂眨了眨眼。 曹昂心中欢喜,对邹缘的体贴大度又是感激又是敬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他低笑道:“还是缘缘想得周到!主母风范,雍容大度,当如是也!佩服佩服!” 甘梅心中感动,眼圈瞬间就红了,反手紧紧握住邹缘的手,声音哽咽:“妹妹有心了…这般待我…我实在是…” 邹缘拍拍她的手,笑容真诚:“姐姐快别这么说。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言谢?妹妹初来司空府时,被母亲当庭……多亏了姐姐仗义执言,妹妹可一直记着呢!”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大乔也优雅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近。 她执扇轻拢,向甘梅微微颔首,仪态万方地见礼:“这位便是甘家姐姐吧?常听子修提起姐姐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往后既是姐妹,还望常来常往,莫要见外才是。” 甘梅见大乔气质高贵,谈吐不俗,连忙还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怯意:“妹妹过誉了。早闻妹妹风姿卓绝,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大乔执扇掩唇,眼波在甘梅与曹昂之间流转,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悄声道: “啧,某人果然是精力旺盛,非凡人可比。这般孜孜不倦网罗佳人的兴致,靓儿真是叹为观止。” “不过也好,多找几位姐妹,正好分分某人的神,省得他总来折腾我们,我们也乐得清静自在。” 说完,意有所指地微微挑眉,自己转而羞得满脸绯红。 曹昂干咳两声,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讨饶:“靓儿口下留情,口下留情,给我留点面子…” 一旁的小乔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甘梅,又看看曹昂,小脑袋一歪,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突然扯着曹昂的袖子,嚷嚷道: “姐夫姐夫!我想起来啦!你以前是不是老说要去谯县‘查账’、‘看庄子’呀?”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地数着:“那会说去修水渠,那会说去收麦子,那会说去尝新酒,上次……上次说去慰问老农!” 数完,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甘梅,“梅姐姐!原来姐夫那些正事,就是跑去谯县看你呀!怪不得他每次从谯县回来,心情都那么好,还给我带双份的糖糕呢!”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噗——” 大乔第一个没忍住,执扇掩面,笑得肩膀直抖,眼波流转地斜睨着瞬间僵住的曹昂:“哦?原来如此。夫君还真是勤于农事,体恤民情啊。” 甘梅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就想躲到邹缘身后去。 邹缘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曹昂,拉长了语调。“是呢,霜儿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怪不得以往某人总说谯县事务繁杂,一去便是大半旬,辛苦得很呢~” 曹昂手忙脚乱地去捂小乔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记错了!没有的事!我那都是正事儿!正事儿!” 小乔灵活地躲开他的手,“我没记错!姐夫你还说谯县的蚊子特别厉害,叮得你脖子上都是包……唔唔唔!” 这下曹昂终于成功地把这个小“爆料机”的嘴给捂严实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呵呵,谯县那边,蚊子确实是多了点,多了点……” 大乔的扇子摇得更欢了。 “是呢,看来那谯县的蚊子,不仅厉害,还挺会挑地方下嘴的。” 甘梅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邹缘看着曹昂这罕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快放开霜儿,瞧你把她憋的。” 她转而拉起甘梅的手,温声道:“姐姐别理他,他呀,其实脸皮厚的很,找借口的本事还没小孩子的记性好。” 曹昂这才松开了手,长长舒了口气。 小乔大口喘着气,还不明所以地看了一圈,嘟囔道:“我说错什么了嘛?姐夫明明就是很高兴嘛……” 众人说笑一阵,气氛渐渐融洽。 茶过三巡,邹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乔和甘梅,忍不住轻声赞叹。 “靓儿妹妹,梅姐姐,怎的发现你们的气色愈发好了,肌肤润泽,倒像是比初识时更显年轻了些。” 大乔执扇掩唇,眼波流转:“是吗?许是司空府水土养人。” 甘梅也含笑低头,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曹昂暗自好笑,心知这是【驻颜·玉肌】天赋悄然生效之故。 而邹缘因秘术未成、尚未同房,故未有此效,反显几分清减。 他凑近邹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是极是极。说起来,缘缘,你那秘术到底大成了没有?” 邹缘一时未解其意,侧首茫然看他:“尚需些时日,跟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曹昂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容光焕发的大乔和甘梅,悄声道:“你再不用功,过些时日,怕是要唤梅儿作妹妹了。” 邹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中意思,霎时羞得满面通红,扭头就去掐他,却被曹昂捉住手。 正在这时,侍女领着曹丕、曹植两兄弟从廊下经过。 邹缘见状,立刻招呼曹植:“植儿,快来!你大兄又欺负嫂嫂,帮嫂嫂揍他!” 第83章 心结开,意自舒 曹植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闻言立刻欢呼一声,撒开小腿就冲了过来,举起小拳头就往曹昂身上招呼:“叫你敢欺负嫂嫂!看拳!” 曹丕小脸板着,神情冷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叽叽喳喳缠着甘梅说糖糕的小乔。 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几步,生硬地开口:“霜……霜姐姐,我新得了木鸢,可要一同去看?” 小乔正听得入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去不去,小屁孩自己玩去,我一会还要听姐夫讲谯县的故事呢!” 曹丕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更沉,抿紧嘴唇站在原地。 曹昂一边笑着躲闪曹植没什么力道的攻击,一边看着闷闷不乐的曹丕,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少年老成,一个天真烂漫,忽又想起历史上这两兄弟的纠葛,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心下思绪翻涌。 既为长兄,这一世,断不能让你二人重蹈覆辙。 子桓性情刚毅,需以广阔胸襟引导。子建才情纵横,当以呵护鼓励。往后,得多寻些机会让他俩一同习文学武,骑射宴游,将这兄弟情分夯实了。 什么权势地位,有我这个做大哥的在前头挡着,总归要让他们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便是自家兄弟。 子桓,魏文帝这担子太重了,还是兄长替你担着吧。 至于子建,你这一生的洒脱快意,自有兄长为你保驾护航——美酒、华章,一样都不会少你。 唯独那桩未来的孽缘,趁你们还小,兄长我可要先行一步,替你们彻底断了那念想。 想着想着,他顺手揉了揉曹植的头发,又朝曹丕喊道:“子桓,别杵那儿了,过来一起吃茶点!” ------?------ 夜色渐深,曹昂携甘梅回到了他们位于府邸东侧的新院。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 甘梅亲自为曹昂斟了一杯醒酒茶,自己也端着一杯。 曹昂接过茶盏放下,却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温声问:“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 甘梅轻轻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轻软。 “只是忽然觉得像是一场梦。子修,我…” 她欲言又止,那份对刘备的负罪感,让她难以启齿。 曹昂了然。 他轻轻松开她,起身下榻,走到一旁的矮柜前,从内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帛。 他回到榻边,将帛书轻轻放入甘梅手中。 “梅儿,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甘梅有些疑惑地展开帛书。 当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看到开头的“休书”二字以及末尾刘备的签名画押时,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那字里行间的决绝与冰冷,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泪水瞬间涌出,无声地滑落。 “玄德公,是妾身对不起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虽非妾身所愿,但终究是背弃了夫妻名分。” “妾身真是身不由己,可…可妾身…”她泣不成声。 曹安静静地看着她,只是温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待她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 “梅儿,看着我。” 甘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这封休书,并非因你之过。” 曹昂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是刘玄德自己,在乱军之中弃你于不顾,是他先未能尽到为人夫者护你周全的责任!若非我及时寻到你,你可知你会面临何种境地?或许早已香消玉殒,或许沦落尘埃!” 他捧起她的脸,不容她避开。 “这封休书,是他无能妥协,也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他用你,换取了自身在许都的暂时安稳!梅儿,你不欠他任何东西!无需为此愧疚!” 她怔怔地看着他。 曹昂的语气放缓下来,变得无比温柔:“梅儿,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被人珍视,被人呵护,被人捧在手心。而不是作为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遗忘的附属品。” 他轻抚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痕:“忘掉过去。从今日起,你只是我曹昂的梅夫人。我们之间,是新的开始,是两情相悦,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无人可以指责你!” 甘梅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维护,心内感动。 是啊,玄德公…他写下这封休书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想过她的死活? 眼前这个人,却为了她,费尽周折,顶住压力,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依偎进曹昂怀中,紧紧抱住他:“子修…谢谢你…谢谢你这般待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曹昂回抱住她,柔声道:“我知道。我会给你时间。一辈子,够不够?” 甘梅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破涕为笑,手臂环得更紧。 “子修,我真的可以这样留在你身边了吗?司空和夫人…还有缘缘妹妹她们…” “傻瓜。”曹昂低笑,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揽得更紧。 “父亲那里,只要于大业无损,他乐见其成。母亲心软,是真心疼你。至于缘缘和大乔她们…” 他想起暖阁中的情景,笑意更深,“你不是都看到了?她们是真心接纳你。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甘梅,名正言顺是我曹昂的夫人,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甘梅抬起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烛光下,他眼中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 她心中一动,轻轻推开他些,起身走到桌边,取过一只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 “子修,”她脸颊微红,眼波流转,“我们再饮一杯合卺酒,可好?” 曹昂挑眉,欣然应允:“好!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甘梅将一杯递与曹昂,自己执起另一杯,与他手臂相交,四目相对,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甘冽,带着一丝暖意直入肺腑。 饮罢酒,曹昂却并未放开交缠的手臂,“合卺酒饮了…梅儿,你可知道,还有一种酒,我惦念已久,今日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饮个痛快了。” 甘梅一时未解其意,懵懂地问:“什么酒?” 曹昂低笑一声,揽着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向身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 甘梅轻呼一声,已被他困在身下,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目光锁住她。 语调低沉而充满磁性,“自然是我眼前这杯让人流连忘返的‘醉梅酿’。” 甘梅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羞得想要躲开,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 看着他眼中炽热的火焰,她心中又是羞怯,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归属感。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更像是欲拒还迎。 眼看他的唇就要落下,她忽然仰起头,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张口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嗯…”曹昂闷哼一声,动作顿住,哭笑不得,“梅儿,我这都还没开始呢,你这又是…?” 甘梅松开齿关,看着那清晰的齿痕,脸上红晕更甚,学着他方才霸道的语气。 “你既然要名正言顺饮你的‘醉梅酿’,那我也要名正言顺地留下属于我甘梅的印记…”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 曹昂爱极了她这般难得的小性子与小霸道。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嵌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沙哑道:“好!从今往后,我曹昂颈侧这道痕,便是你甘梅专属的印鉴!” 红烛噼啪,帐幔轻摇,一室春意,浓得化不开。 心结打开的玉美人,比曹昂还要热烈。 他突然感觉,自己可能活不到长生那天。 长生?他忽然想起,我的系统呢? 第84章 中原冯美人 我的系统呢? 自上次靓儿任务完成后,沉寂许久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 几乎是同时,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攻略目标: A.糜贞(糜夫人) b.冯氏(中原冯美人)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祝您攻略愉快。】 曹昂:“!!!” 看着这毫无预兆的任务,曹昂一阵无语。 “我还有五年寿命呢!喘口气不行吗?!生产队的驴也要休息的吧?” 曹昂在心中咆哮,“你看我后院都快成三国美人图鉴馆了!邹缘、貂蝉、大乔、甘梅、小乔……这还不够?还要再加?你当我是铁打的肾还是时间管理大师?” 【叮!宿主此前连续突破「父妾攻略」「敌将妾攻略」「江东望族攻略」等高难度任务,展现出卓越的谋略与执行力,请宿主再接再厉,勿要懈怠。】 “呸!少来这套!!”曹昂气结,“我就是想歇歇!安顿一下后院!顺便想想怎么把那该死的赤兔马弄到手!你这任务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近期攻略积极性显着降低,存在“躺平”“摆烂”倾向,严重违背本系统核心精神!为激励宿主重振雄风,现增加任务失败惩罚: 1、随机强制传送: 将宿主立即随机传送至当前任一历史绝色(包括但不限于已锁定或未锁定目标)的……寝卧、浴池或其他极端私密场所。传送状态:衣冠不整,且无法解释。 2、倾心度清零暴击: 所有已攻略目标(邹缘、貂蝉、大乔)倾心度瞬间强制降低30%,并触发持续三日的“疑心重重”负面状态,难以安抚。 3、寿命惩罚: 直接扣除剩余寿命的50%! (本系统旨在培养一代枭雄,而非情圣。要么主动攻略,要么在社死和修罗场中被动攻略,请谨慎选择!)】 “……”这都什么系统啊,逼良为娼? 曹昂看着光幕上那血红色的惩罚条款,尤其是第一条“随机强制传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系统你够狠!送我去红儿或者靓儿那儿也就算了,万一直接给我扔到卞夫人榻上……我爹还不得把我剁了喂狗?!你这叫激励?你这叫谋杀!” 【宿主可以选择积极完成任务,规避所有风险。请开始选择,倒计时10,9,8……】 曹昂头皮发麻,目光急速扫过二个选项,脑子飞速转动。 选项 A. 糜贞?糜夫人? 刚派人帮刘备找回来,转头就去攻略她?主要是我这……刚从刘备那拿到梅儿的休书,转头又去抢他的正妻,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这都什么烂选项。pass! 再看选项 b,中原冯美人? 袁术的妃子……攻略起来心理负担小很多。最重要的是,袁术现在称帝,内部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危机四伏,这冢中枯骨,离死不远,就她了。 【……3…2…1…】 “选b!冯氏!”曹昂不再犹豫。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冯氏。任务成功奖励: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祝宿主攻略愉快!】 曹昂长舒一口气。 “子修,你怎么了?” 就看见甘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他脸色变幻不定,握着他的手:“子修,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曹昂赶紧转身,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嘿嘿笑道:“没什么!” 甘梅仰起脸,一眼便瞧见他颈间新增的红痕,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明日小乔妹妹见了,准又要嘟囔,说天都这么冷了,怎还有蚊子这般猖狂。” 曹昂伸手整理一下她鬓边微湿的发丝,笑得无奈又宠溺。 “还不是怨你?谯县带来的蚊子,跟到许都来,咬人还是这么狠。”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睡了睡了,为夫搂着你睡。”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他满足地舒了口气。 甘梅却忽然转过身来,夜里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夫君……”她声音软糯,“这就要睡了么?……” 曹昂哭笑不得。 他手臂一收将她圈紧,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方才谁连声讨饶的?这会儿倒精神了?” 他气息温热,凑近她耳边,“看来我家梅儿是……没够?” …… 这一夜,曹昂的床好像就没怎么停下来过。 他只恨晚上的十全大补汤喝的太少。 ------?------ 建安四年春 许昌司空府。 曹操正与荀彧、郭嘉、程昱等心腹谋士商议应对袁绍之策,案上铺陈着河北地图,气氛凝重。 官渡之战前夕,局势岌岌可危,而新平的徐州仍需重兵镇守,处处捉襟见肘。 曹昂静立堂下,待父亲与谋臣暂告一段落,方整衣上前,躬身行礼: “父亲,儿臣有一请。” 曹操抬眼看来,目光如电:“讲。” 曹昂深吸一口气,言辞从容。 “袁本初拥河北四州之众,虎视中原。父亲需集重兵于官渡一线,然豫州地处中原腹心,连接徐、荆二州,若不能安定,恐成心腹之患。儿请命镇守豫州,为父亲稳固后方。” 不待曹操回应,他继续陈词,条理分明: “其一,儿欲在豫州大力推行屯田养兵之策,既安顿流民,亦操练新军,他日可成父亲臂助; 其二,豫州乃漕运要冲,儿必保粮道畅通,使前线无缺粮之虞; 其三,豫州新定,世家未附,儿愿施恩地方,抚平人心,使父亲无后顾之忧。” 荀彧闻言颔首,出列道:“明公,大公子所虑甚周。豫州确需重臣坐镇,稳固后方。” 郭嘉轻笑补充:“让大公子历练一番,正当其时。听说陈公台已归附公子?公台智识之士,有他从旁指点,当可无忧。”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曹昂身后肃立的赵云等人:“你欲带哪些人去?” 曹昂早有成算,应声答道:“子龙可为骑都尉,练并州狼骑;公台熟悉豫州情势,可为治中从事;子瑜通达政事,可为别驾;另请准儿臣招募仲康乡党,组建卫队。” 曹操终于露出笑容:“善!便依此议。但你需记住:豫州事务,每月禀报;重大决策,须经司空府批准。” 曹昂躬身再拜:“儿臣遵命!定不负父亲重托。” 议事毕,曹操独留曹昂,沉声道:“此去豫州,非仅为一州之牧,乃是为我曹家经营根基。遇事多问陈公台。一年后,我要见成效。” 曹昂郑重应诺:“儿臣明白,定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翌日,天子诏书下,拜曹昂为豫州牧,假节,都督豫州诸军事,诏书特意强调“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 文莱阁,曹昂负手而立。 他正暗自思忖,总算抢先一步谋得豫州牧之位。如此已掐灭了历史上刘备任豫州牧时,借征讨袁术之名脱离曹操、继而发展壮大的隐患。 忽闻侍从急步来报:“公子,那位夫人……又来了。” 第85章 专属香氛 曹昂立刻跑去迎接,果然是那波涛汹涌的伏皇后。 这一次,她没有穿戴斗篷,而是一身略显朴素的宫装,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这等绝代风华,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魅力四射。 刚一进门,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就扑鼻而来,似乎跟小乔身上那种奇异的奶香味雷同,难道这是个隐藏规律?大熊美女的专属香氛设定? 重要的是,眼前这位皇后可不像小乔一样还只是个孩子。 刘协让这么美丽的皇后,三番两次出来找我,真是过分啊。 曹昂思绪翻涌,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伏皇后看着曹昂,眼神清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我去里间。”伏皇后冷冷说道。 直接就去里间,不好吧?! 曹昂身体却很诚实,迅速带着伏皇后去了里间。 进入房内,幽暗的灯光映照出伏皇后曼妙的身形,哪怕是宽松的宫服也无法遮挡她诱人的曲线,看的曹昂心猿意马。 “娘娘神色不佳,可是宫中又有变故?”曹昂示意她入座。 伏皇后不理他这一问,落座后,开门见山:“中郎将果如本宫前次所言,已请豫州牧,据地立势。但今司空步步紧逼,陛下夜不能寐……你所言时机,究竟要等到何时?难道真要等到刀斧加身吗?” “若曹司空骤然薨逝,天下局势,将会如何?你可能掌控?陛下和伏家可能从中得存,乃至重振汉室?” 曹昂心下无语,这怎么就认定我们父子不和了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神情收敛,他凝视着伏皇后,目光深邃如潭:“娘娘,即便你们计划成功,除掉了家父,汉室就能中兴吗?” 伏皇后一怔,蹙眉道:“曹司空是当今最大的权臣,亦是汉室最大的桎梏。若能除去……” “然后呢?”曹昂打断她,声音平静,“除去一个曹操,还会有李操、张操。” “这乱世的根源,岂是一人之过?是豪强并起,是纲纪崩坏,是皇权旁落已非一日之寒。除一人而天下定,娘娘,这想法是否过于天真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伏寿心上。 她脸色苍白,喃喃道:“难道就毫无希望了吗?只能坐视汉室倾颓,江山易主?” “希望不在于除掉某个人。”曹昂起身,走到窗边,“希望在于建立新的秩序,一个能让百姓安居、贤能尽用、皇权不再沦为摆设的秩序。这需要时间,需要手段,更需要超越眼前纷争的眼光。” 伏皇后似乎没听进去多少,只当他在推托,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走向曹昂,步伐决绝。 她在曹昂面前站定,抬起头,美眸中情绪复杂。 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难以启齿的羞耻。 “中郎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所要的‘独一无二’,若本宫……若我……” 她的脸颊红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若我愿以此身,换你一个明确的承诺,助陛下渡过此次难关,你可愿答应?” 说着,她伸手颤抖着欲解开发髻上的簪子,动作僵硬。 曹昂内心巨震,他猛地出手,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伏寿惊愕地抬头,眸中泪光闪烁。 曹昂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欲望,情绪复杂,有怜惜,有敬佩,还有一丝怒其不争。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您将我曹昂当作什么人了?又将您自己当作什么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臣之前言语或有轻佻,但其实并非此意。前次跟娘娘说过,我曹昂要的美人,从来都要她心甘情愿,绝非屈辱妥协。若我今日趁人之危,与董卓、李傕之流有何区别?” 伏寿彻底愣住,解簪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 曹昂不忍见她难堪,侧过身不再看她,“娘娘,您可曾想过,若继续行此险着,无论成败,第一个玉石俱焚、血流成河的,会是谁?” 伏寿脸色微微一白。 曹昂目光回到她身上,仿佛要洞穿她的灵魂:“是伏家,是您的父亲,您的兄弟,您的全族老小。” 他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 “史书斑斑,行此刺王杀驾、以下克上之事者,无论冠以何等大义名分,成功者寥寥,而事败者,无一不是阖族尽灭,烟消云散。娘娘真的愿意用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吗?” 伏皇后神色一凝,“可若不除此权臣,汉室倾覆,我伏家同样…” “不一样。”曹昂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只要活着,就有转圜的余地,就有守护的力量。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娘娘想要的,是让伏家为汉室陪葬,还是希望伏家能存续下去,作为未来或许能真正拱卫皇权的基石?” 他凝视着她,“娘娘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肩上扛着四百年的社稷重担和家族存续的双重压力。” “您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谋划,甚至每一次妥协与牺牲,都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而是为了那您心中残破不堪、却又必须去守护的汉室与家族。 “这份孤独,这份沉重,天下有几人能懂?” 伏寿猛地抬头,美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曹昂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无畏,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娘娘这份家国决心,足以让曹昂动容。正因如此,我不希望看到您和您所珍视的一切,被无谓地牺牲掉。” 伏寿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曹昂,眼中光芒闪烁。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喃喃问道。 曹昂看着她,“我说过,我想要的,从不是简单的毁灭。保全该保全的,或许才是对未来更大的贡献。” “宫中衣带诏流言之事,我必尽力周旋,保陛下与娘娘无恙。但也请娘娘劝阻陛下,勿再联系外臣……” “娘娘所求的承诺,臣现在就可以给您。” “臣只当是娘娘为伏家,为个人之事而来,前次臣既已承诺,必当竭力周全。” 伏寿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她的心防,似已快崩塌。 第86章 凤影凝愁 伏皇后低下头,借以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 “或许本宫过去,真的看错了许多事,也看错了你。” 想起历史上衣带诏事件,伏家两百多口人,悉数牵连被父亲灭门,曹昂怜惜之情大起。 曹昂语气透着真诚的关切:“臣实不愿见到娘娘这般人物,身陷绝境,落得玉石俱焚的结局。” 她猛地背过身去,强忍哽咽:“既如此,多谢中郎将。本宫告辞了。” 她踉跄着逃离了文莱阁,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曹昂的话语,他眼中那份不同于刘协的珍视与维护,像暖流一样冲击着她早已冰封冷硬的心防。 一回到宫中,刘协便急切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待:“皇后,此次可见到曹昂了?他怎么说?可应允了?” 伏寿心中一紧,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被咽下。 她垂眸避开刘协的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陛下放心,曹中郎将并未一口回绝,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臣妾势必会再寻机会,求他一个亲口的承诺。” 她选择了隐瞒,隐瞒曹昂已然应允尽力周旋的事实。 因为一旦坦言事成,她便失去了再次正大光明去见他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刘协不疑有他,顿时喜形于色:“太好了!朕就知道,皇后出马定然……咦?皇后,你的脸色似乎有些异样?” 伏寿心中慌乱,下意识侧过脸,掩饰道:“无事,只是来回奔波,有些疲惫罢了。陛下,若暂无他事,臣妾想先回宫歇息。” 回到寝宫,屏退所有宫人,伏寿独自坐在妆镜前。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回想曹昂紧握她手腕阻止她解簪时的力道,回想他眼中那抹“怒其不争”的怜惜,回想他一语道破她肩负汉室与家族双重压力的那份心意。 这与刘协对待她的方式截然不同。 陛下需要她,倚重她,却也理所当然地将她置于险境,每一次的“皇后辛苦”,背后都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利用。 曹昂,那个被世人诟病、传言中强纳美色的权臣之子,却在可以轻易索取的时候,选择了保全。 世人皆谓曹子修骄奢淫逸,尤胜其父曹操。 宛城强纳邹氏,请旨强娶江东大乔,皆为其罪证。 可为何,面对我这般近乎自弃的主动,他却能恪守底线? 他目光中的灼热并非作假,那为何又能为了维护我的尊严而克制? 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 他是曹操的儿子,是汉室的威胁……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至少在此刻,他给予的,是陛下刘协从未给过她的尊重与呵护。 这一夜,伏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与此同时,文莱阁内的曹昂,对着一盏摇曳的孤灯,沉思良久。 最终,他提笔蘸墨,开始字斟句酌地书写一封呈给父亲曹操的信函,信中极力淡化近期宫中流传的“衣带诏”风波可能带来的影响。 离开许都前的最后两日,曹昂忙得几乎足不点地。 既要敲定汝南前线的粮草调度细则,又要密嘱听风卫加紧监视袁术方的一举一动,就连收拾行装这等琐事,也只能在匆忙的间隙中草草打理。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赵四神色凝重地掀帘而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文莱阁来了人,持着那枚玄铁令牌,说是,务必请您即刻去一趟!” 曹昂心头骤然一紧,那枚玄铁令牌,是他亲手交予伏皇后,言明只在危急时方可动用的信物。 他不及细问,当即起身,只身策马,朝着城西的文莱阁疾驰而去。 阁内,烛影摇曳,伏寿孤身立于窗边,身影细长。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但灯火映照下,侧影似乎比往日的丰润清减不少。 听闻脚步声,她倏然回首,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你来了。”她声音微涩,“听闻中郎将不日便要离京,前往豫州开府建衙?” “是。”曹昂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苍白却更添几分灵动之美的脸庞。 沉声问道,“娘娘以此令牌急召,所为何事?可是宫中又生变故?” 伏寿轻轻摇头,脸色微红,“实则算不得急事,唯念你启程之期已近,怕迟了难再相见,遂仓促寻来。” “前番衣带诏风波,若非中郎将在暗中周旋,只怕难以如此轻易化解。陛下与本宫,皆感念于心。本宫特来拜谢。” 她说着,姿态优雅地盈盈一礼。 曹昂虚虚一扶,语气平和:“臣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娘娘实在不必挂怀。” 伏寿抬起眼,黛眉微蹙,“还有,经此一事,陛下虽稍有收敛,却并未全然听取劝告。他仍在暗中联络几位汉室老臣。本宫屡次苦劝,陛下却总是不以为然。” “本宫只怕日后恐再生事端,中郎将也需多加小心才是……” 曹昂闻言,放缓了声音,“陛下身边,总不乏王公忠良辅佐,娘娘已然尽了心力,不必过于忧劳。至于微臣,” 他语气转为坚定,“臣既受命领豫州牧,便有拱卫京畿之责。许都但有任何风吹草动,豫州兵马旦夕可至。唯愿娘娘在宫闱之内,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臣自会护您周全。” 她心中那得知他即将离京后,萦绕不去的不安,悄然消散了几分。 室内一时静默,烛火噼啪轻响,气氛渐渐暧昧。 看着对面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伏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颊边悄然飞起两抹红晕,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中郎将屡次施以援手,恩情深重。本宫身无长物,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微臣做这些,”曹昂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带着清晰的怜惜,“从未想过要娘娘报答。” 伏寿伸出手,缓缓探向发间——那支象征着皇后尊荣与束缚的凤头金簪。 这一次,曹昂没有出手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指尖微动,金簪被轻轻抽离。 霎时间,如墨云瀑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掠过她白皙修长的颈项,几缕青丝调皮地黏附在唇角颊边,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在朦胧烛光下,愈发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紧接着,她的手指缓缓移向宫装的衣带。 曹昂上前一步,抓住她颤抖的手。 目光凝视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声音危险: “娘娘,我曹昂,可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君子。我们曹家……家风向来如此。你要的承诺,我已给了。此时此刻,你确定还要这般报答于我么?” 第87章 聪慧过人 伏寿的手腕被曹昂稳稳握住。 他带着笑意的调侃话语像一阵风,吹散了她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 她猛地抽回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曹昂一眼,将松开的衣带又紧紧攥回手里,强装镇定。 “谁、谁要那般报答你了!本宫只是觉得这室内有些闷热罢了!” 她稍稍平复呼吸,侧过身,轻声补充道:“既是私下相见,便不必再拘泥虚礼,唤我娘娘了。” 曹昂从善如流,“哦?不唤娘娘?那我该唤你什么?寿儿?” 他似是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伏寿闻言一震,轻叱一声,“休得胡言!” 她瞥见曹昂一脸毫不在意的笑容,知他是存心缓解气氛,又轻声说,“叫我伏寿便好……” 话一出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眸中闪过一丝惊疑,转头紧紧盯着曹昂。 “等等……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曹昂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按照礼制,皇后闺名乃是宫闱之秘,外臣极少有机会知晓,寻常臣子提及,也多用“皇后娘娘”或“中宫”代称。 曹昂面上强作镇定,脑中飞速运转,正思索着该如何圆场:“呃,这个……臣是……” 看见他窘迫的样子,聪慧过人的伏寿,脸颊泛起薄红。 他偷偷找人打听过我?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眼波微转,不等曹昂解释,便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 “是了……定是父亲,或是陛下,曾在某些场合提及过吧。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她语气轻描淡写。 曹昂心下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落在她倾泻而下的如墨长发上,几缕青丝犹自黏在她微红的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娇媚。 他心头微动,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披散的长发,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伏寿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一摸,顿时反应过来,轻呼一声:“呀!” 方才抽簪泻发的举动实在是过于大胆,羞赧再次涌上心头。 她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一边试图将长发拢起,一边强自解释,“这发簪真是……定是宫人偷懒,未曾簪好,怎的自己便松脱了……” 曹昂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娇憨模样,与刚进来时的端庄镇定截然不同。 他觉得格外生动可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此情此景,若是…… 系统补刀音突兀响起。 【坐怀不乱的君子人设才立了三分钟不到就绷不住了?演技差评!要装就给我装到底!】 曹昂本就一肚子后悔,被系统吐槽噎得一窒,心中怒怼:闭嘴!苟系统懂什么?我只是……以审美的眼光欣赏一下不行吗?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信你个鬼!既然选择做情圣,就让她觉得你可靠又克制,不是急哄哄的!赶紧的,把歪掉的表情管理给我掰正!】 曹昂老脸一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涟漪。 他体贴地后退了半步,侧身将目光转向窗外,给她留出足够整理仪容的空间。 待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才转过身,只见伏寿已勉强将长发重新绾好,虽然不如之前宫妆一丝不苟,却也别有一番随性的美态,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依旧未褪。 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真诚的赞赏。 “伏寿……夫人聪慧明理,体恤下情,臣感佩不已。” 伏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称谓。 她下意识地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似乎想确认是否牢靠整齐。 又似乎急着转移话题:“中郎将,你见识广博,我能否请教你一事?” “夫人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曹昂欣然应允。 曹昂眼中笑意流转,又补充了句:“既然不让我称您娘娘,那您也别再叫我中郎将了——何况,臣如今已是豫州牧,这称呼早就不太相称了。” 伏寿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他含笑的模样,心下自然明白。 她唇角轻动,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声音轻软却清晰:“那就叫,曹子修。” “曹子修,我近日翻阅古籍,见有‘平准均输’之策,意在调剂物资、平抑物价。然如今乱世,此法若行于兖豫之地,可能奏效?其中关窍又在何处?” 她问得十分认真,眼神专注。 曹昂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想起甘梅,曾经同样身处困境,甘梅温婉坚韧,而伏寿则更显聪慧果决,即便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她的思维也能迅速跳到治国策略上。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答道:“夫人所问,切中时弊。乱世行平准,关键在于强力的掌控与灵活的调度。首要在于……” 他深入浅出,将复杂的经济策略娓娓道来,不时引用实例。 伏寿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尖锐的疑问,显是真正思考过的。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竟真的变得如学堂论道一般,方才那点暧昧情愫化为了某种智力上的共鸣。 说到关键处,曹昂甚至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和砚台比划起来。 伏寿被他的动作逗得抿嘴一笑,也忘了拘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听得更加入神。 待到一段落讲解完,曹昂笑问:“夫人可明白了?” 伏寿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明白了!多谢…子…曹子修解惑!”她脸上笑容真切,带着几分少女的明媚。 曹昂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也更加温和:“夫人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伏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睑,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室内气氛温馨而宁静。 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伏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意识到时辰不早。 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皇后的威仪又回到了身上,但眉宇间却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臣恭送娘娘。”曹昂拱手。 就在伏寿即将拉开房门时,他快步上前,自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伏寿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拉住。 曹昂将那块玄铁令牌再次放入她的掌心,“收好。遇到任何难处,或是…有人欺负你,派人持此令牌来文莱阁。无论我在豫州还是别处,必护娘娘周全。” 伏寿一怔,回头望了曹昂一眼,鼻尖一酸,“你我之间,这又算什么?” 曹昂笑意犹在:“讨论‘平准均输’?” 说罢,他松开手,为她轻轻拉开了房门。 “好。”伏寿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地飘过来:“州牧大人……一路珍重。” 说完,她便快步离去。 曹昂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怅然若失。 第88章 曹贼美名扬 建安四年,春,豫州,汝南郡治所平舆。 旌旗招展,“曹”字大纛与“豫州牧”的官幡在平舆城头迎风猎猎作响。 城门外,新到任的豫州牧车驾仪仗肃然,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身后精锐的甲士与一名白袍将军的凛然气度。 曹昂立于修缮一新的州牧府堂上,神色沉毅,已非昔日许都宴席间的贵公子气象。 “子龙!”曹昂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即刻持我令箭,总督豫州各郡骑兵,整编汰弱,严加操练。仿并州狼骑之法,我要在三月内,见到一支可随我冲锋陷阵的轻骑劲旅!” “诺!”赵云领命,眼神锐利如鹰。 “公台先生!”曹昂看向一旁目光深邃的陈宫。 “宫在。”陈宫微微颔首。 “豫州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尤以汝南袁氏故吏门生为甚。请先生为我草拟安民告示,广布仁政,招抚流亡。同时,暗查各地坞堡私兵、粮仓囤积,凡有不臣、欺民者,名录呈报,分化瓦解,软硬兼施!” “谨遵牧守之命。”陈宫拱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子手段已渐趋老练。 “子瑜!”曹昂看向温和儒雅的诸葛瑾。 “瑾听候差遣。” “屯田之事,乃固本之策。请你总理豫州屯田务,划分军屯、民屯,兴修水利,分发农具粮种。务使流民有所归,荒田有所用,今秋便要见粮秣入库!” “瑾必竭尽全力!”诸葛瑾沉稳应命。 “子丹!”曹昂最后看向侍立一旁、身形挺拔劲健的年轻将领——曹真。 曹真本姓秦,其父秦邵为曹操旧部,早年随曹操在谯县起兵,后为掩护曹操撤离,于乱军中战死。 曹操念其忠勇,又怜曹真年幼无依,便将他收为养子,改姓曹,留在身边教养。 曹昂少年时便与他相识,他年纪与自己相仿,却自幼习练武艺,性子沉稳果决,且对曹氏忠心耿耿,此次赴任豫州,便特意将他带在身边,委以重任。 “末将在!”曹真应声上前,抱拳行礼。 “你的虎卫营,要最快成军,负责州牧府安危及平舆城防。我要这豫州治所,如铁桶一般!” “主公放心!子丹定不辱命,绝不让任何隐患近了州牧府与平舆城!”曹真语气坚定,神情郑重。 部署既毕,众人领命而去。 曹昂独坐堂中,摊开豫州地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南方袁术方向。 樊氏水芙蓉,中原冯美人,冯氏? ------?------ 汝南驿馆,二楼,客房内,一女子临窗而立。 她一袭红妆,容颜清丽脱俗,眉宇间英气十足。 “小姐,再用些羹汤吧,一路上都没怎么进食。”贴身侍女小莲端着微凉的羹盏,忧心忡忡地劝道。 红妆少女轻轻摇头,声音疲惫:“撤下吧,我吃不下。” 她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远方,那里是寿春的方向,也是她无法抗拒的命运终点——仲家皇帝袁术的皇宫。 家族势微,面对袁术的强征,她无力反抗。 小莲放下羹盏,凑近些,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压低声音。 “小姐,您听说了吗?前面就是豫州地界了,现在可是咱们那位昂公子在管着呢。” 冯韵眸光微动。 昂公子,曹昂……这个名字她自然记得。 谯县曹家,那位曹操叔叔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叫她“韵姐姐”的顽皮男孩。 她心中微澜。 如今,他已是权倾一方的州牧,而她,是即将被送入敌对势力皇帝后宫的女子,云泥之别。 小莲见小姐似乎有些反应,继续说着打听来的消息,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听说昂公子,跟小时不大一样了,年纪轻轻,在女色上却颇有些名声呢。” 这时,门外传来袁术派来名为护送,实为押送她的那些人和驿丞的谈笑声。 几人喝了些酒,声音也大了些。 “……嘿,要说这曹家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曹操好人妻,这曹昂年纪不大,听说在许都就纳了好几个美人。最近来豫州,更是了不得……” “哦?军爷有何见闻?” “听说那曹昂在宛城时,就看上了张济的遗孀邹氏,那邹氏可是个绝色寡妇,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被他收入府中了。这还不算,听说他在徐州时和吕布的妾室貂蝉,也不清不楚。” “据说刚来汝南,就请旨强纳了大乔,姿容绝世,这才几日工夫?” “听闻这曹昂,跟刘表的蔡夫人,也有一腿,去年利用裙带关系,让荆州出兵牵制江东猛虎孙伯符……” “难怪,传闻此子那方面厉害的很,夜御数女,非妇人不可敌……” “啧啧,如此急色,只怕这豫州的政务,都要耽误在温柔乡里喽!” …… 小莲在一旁听得真切,小声对冯韵说:“小姐,您听……昂公子怎么竟是个贪花好色之徒。还好咱们不经过平舆,不然……” 冯韵心下一沉,轻哼一声,“哼!弱冠之年,这精力全用在人妇身上去了?!” 她原本还幻想过,若有可能,是否能凭借幼时那点微薄的情分,向这位儿时的弟弟求助,哪怕只是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但现在…… 宛城救父的勇名,原来是欲强纳人妻的驱使。 徐州巡边,竟是为了貂蝉? 还不知怜香惜玉,把人折腾死了? 一个即将与袁术为敌的年轻州牧,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即将成为袁术妃子的女人? 视为战利品掠夺,还是视为敌人之妾羞辱? 无论哪种,似乎都比前往寿春那座已知的牢笼好不到哪里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一枚物件。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坠,是很多年前,冯家和曹家都在洛阳时,那个叫曹昂的男孩偷偷塞给她的,说是护身符。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带在身边。 此刻,这玉坠却显得如此讽刺。 “罢了,”冯韵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飘忽,“他人如何,与我们无关了。休要再提。” 她转过身,把玉坠递给小莲,不再看窗外。 前路是袁术的宫闱,命运的漩涡已然形成,她只能随波逐流,保全家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第89章 独一份 汝南前线,灈水之畔。 曹昂驻马高坡,旌旗猎猎。 “雷薄骄横,半渡即击其腰肋!” “诺!”赵云领命,翻身上马,亮银枪斜指苍穹,千骑精锐如无声潮水般随他涌向河滩。 陈宫道:“上游土囊可决,水势缓涨,足可乱敌阵脚。子丹将军可率部于正面列阵,鼓噪而进,吸引敌军主力。” 曹真沉稳抱拳:“军师放心,真必不辱命!” 战斗瞬间爆发! 雷薄军渡河过半,阵型拉长,首尾难顾。 赵云骑兵如银色利刃,骤然切入中段! “常山赵子龙在此!”一声断喝。 赵云枪出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袁军顷刻大乱! 几乎同时,上游河水突涨,却让滩头袁军惊慌失措,阵型愈发溃散。 曹真于正面挥军猛攻,鼓声震天。 雷薄军腹背受敌,顷刻崩溃,被俘斩数千,粮草尽弃。 ------?------ 豫州汝南与淮南交界处,冯韵的车驾在袁术军护送下,一路向南,愈发靠近寿春。 沿途所见,尽是袁术麾下兵卒骄横、强征粮秣的景象,民生凋敝,怨声载道。 这与她零星听闻的、关于曹昂在豫州境内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的消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姐……”侍女小莲忧心忡忡,“外面好像乱起来了,听说昂公子带兵去打袁术了。” 冯韵贝齿轻咬下唇,心中纷乱如麻。 这家伙年少轻狂,只知穷兵黩武,刚来豫州就四处征伐…… 如今,他为何竟与袁术大军对上了? 袁术麾下名将如云,兵力雄厚! “哼,莽夫之勇!” 她冷哼一声。 “逞强好胜,徒惹祸端!小莲,加快速度,我们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又过几日,小莲小跑着回来,声音发颤。 “小姐!不好了!昂公子刚刚小捷,就和仲家皇帝的前锋军在固始那边遭遇了!袁军兵力足有曹军三倍!领兵的是大将张勋!” 冯韵脸色蓦然一白。 三倍兵力?他怎能抵挡? 战报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零星地飘到冯韵这里。 “曹军退守城池了……” “袁军围城了……” “曹州牧亲自上城头督战,被流矢所伤……” “城中粮草似乎不济……” 听到消息的冯韵,坐立难安。 “……奇了怪了,袁军后退了三十里?” “说是粮道被截了?一支轻骑神出鬼没,烧了他们的囤粮大营!” “何止啊!张勋的本阵夜里被袭营了,听说领兵的白袍将军勇不可当,直杀到中军帐前……” 小莲带来的消息开始变得不同,语气带着兴奋。 他……竟然顶住了?还反击了? 冯韵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 ------?------ 曹昂率精骑突进,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张勋的劫掠部队,救回被掳百姓。 这彻底激怒了袁术。 数旬间,袁术大将纪灵、陈兰轮番率军犯境,时而大军压境,时而小股精锐袭扰粮道。 曹昂以赵云、曹真为臂膀,或正面迎击,或设伏邀击,或坚壁清野,仗打得艰苦卓绝。 袁军兵力占优,粮草充沛,曹昂往往以少敌多,全靠赵云之勇、曹真之稳、陈宫之谋,方才勉强支撑住战线。 消息不断传回后方,自然也传到了缓慢向寿春行进的冯韵耳中。 “曹州牧在慎水设伏,大破陈兰前锋,斩首千级……” “纪灵率步骑两万,围攻新蔡,曹州牧亲援,血战三日,城中粮尽,幸得赵云踏营劫粮,方解围……” “袁术遣其子袁耀,领一军自侧翼奔袭汝南,为曹真将军所阻,激战于富波……” 每一条消息都让冯韵心惊肉跳。 她时而听闻曹昂身陷重围,时而听说他以身犯险、亲冒矢石…… 那传闻中贪花好色、只知享乐的形象,渐渐与一个浴血奋战、苦苦支撑着豫州危局的年轻州牧重叠起来。 “他……他犯得着这么跟自己较劲儿吗?”冯韵叉着小蛮腰问小莲。 话尾却飘了飘,倒像是在跟自己掰扯。 小莲立刻凑过来,捂着嘴叹气。 “小姐您可别琢磨了!昂公子肯定是闲得慌,才费这劲,先前旁人说他的那些坏话,指定半分假的都没有,全是真的!” 冯韵白了她一眼,没接话,手却先一步探到小莲袖边,语气半点不绕弯。 “哎,小莲,前儿我塞你那玉坠,你还收着呢吧?先给我,我有用!” 小莲往后缩了缩袖子。 “玉坠?什么玉坠?” “哦——您说那枚您嫌看着烦,丢给我时还说‘再也不想见’的玉坠啊?” 冯韵耳尖一红,伸手就去扯她。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我反悔了不行?赶紧拿出来!” 小莲故意叹口气:“哎,真是女大十八变,前儿还说昂公子哪儿都不好,这才多久,扔掉的玉坠又要拿回去,再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得改口叫昂公子‘姑爷’咯!” “你再胡说八道!”冯韵伸手要拍她。 ------?------ 行程漫漫,流寇袭扰日渐频繁,仿佛整个豫州都被战火点燃。 冯韵她们的送亲队伍也数次遇险,幸得护送兵士拼死抵挡,方才化险为夷。 每一次惊魂,都让冯韵更深刻地体会到乱世的残酷,以及那个在前方浴血奋战之人,究竟在抵挡着什么。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荒僻山谷,突然杀声四起,数百名乱兵呼啸而下,直扑冯韵的马车! 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攻破。 “完了完了!” 小莲猛地把脑袋缩回来,脸色煞白,抓着冯韵的袖子就喊:“小姐!那袁公路您再瞧不上,人家也是四世三公的家世,走哪儿都有排场撑着!” “可这乱兵不一样啊!您又长得这么水灵,估摸着一照面,他们就先上手掀裙子、扯裤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满嘴跑胡话!” 冯韵狠狠刮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小莲缩了缩脖子,又凑过来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怕您没心理准备嘛~” 没等冯韵开口,她又道:“我以前听人说,这些乱兵,都兴好几个抢一个……” 话音未落,她贴心地补了句:“这群乱兵不算太乱,好像有个小头目。这样也好!真落到这群人手里,那头子指定把您当宝贝攥着,绝不肯跟手下分,独一份!” “住口!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冯韵说着就抬起玉足,作势欲踢。 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此时,山谷外蹄声如雷,一面“曹”字大旗赫然出现! 一马当先者,白袍银甲,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紧随其后一人,一身玄甲染尘,面带疲惫,眼神锐利如刀,挥剑大喝:“贼子安敢!全军突击!” 战局瞬间逆转,乱兵被迅速剿灭。 曹昂策马来到马车前。 第90章 青梅竹马 马蹄声近,这乱兵小头目来了? 车厢内的冯韵,认命般叹了口气,美眸闭上:“小莲,你这张嘴啊……” “小姐,你待着别动,我去瞧瞧。”小莲鼓起勇气,起身掀开车帘。 “昂……昂公子?!” 一声轻呼。 “呀……小姐你……!” 话音未落,冯韵一脚飞起,正中小莲翘臀,飞出车外。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她弯腰探身。 曹昂眼前先掠过一抹风尘仆仆却依旧夺目的红,随即迎上一张清丽脸庞。 虽略带苍白,眉宇间却英气流转,她正抬眸看他。 刹那间,曹昂脑中轰然一响。 仿佛闸门崩裂,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奔涌而来。 冯韵,冯芳之女。 冯芳,是父亲曹操故交。灵帝末年,二人同在西园八校尉之列,共事何进麾下。 那时两家过从甚密,交情匪浅。 董卓乱政时,冯芳因不肯依附而遭排挤,处境危殆,是父亲助他暗中离京。 冯家迁往扬州后,两家便渐渐断了音讯。 而眼前佳人,正是当年那个总爱穿着红衣、笑声爽朗,跟在他和夏侯家小子们身后爬树掏鸟窝,胆大胜过男童的丫头; 是那个在他练武跌倒时,一边嗔他不用功,一边取出干净帕子为他擦拭伤处的小姐姐; 洛阳春日,她抢过他手中的竹马,扬鞭策“马”,回眸一笑,阳光洒落满脸,明媚如初绽的花…… 还有那日,他偷偷将一枚自觉粗糙的小小玉坠塞进她手心时,她先是一怔,继而小心收好,抿唇微笑的模样…… 儿时旧事,一幕幕掠过脑海。 多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清艳。 杏眼流波,琼鼻精巧,朱唇如初绽花瓣。青丝如瀑,绕经玉似的耳垂,发间别无珠翠,唯有一柄木梳斜绾云鬓。 身姿如三月新柳,一袭红裙被丝绦轻束,勾勒窈窕。 裙袂微动时,那木梳竟似与她气息相合,隐隐牵引周身风致。 曹昂怔住,喃喃脱口:“韵……姐姐?” ------?------ 冯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神复杂。 她扬起下颌:“曹州牧?好大的威风。” 目光扫过曹昂,眼锋如刀。 “您接连强抢邹氏、折辱貂蝉致死、甘为蔡夫人裙下之臣……如今一时没了新目标,我这送往伪帝宫中的残花败柳,也值得您屈尊亲自来拦?” 字字锋利,咄咄逼人。 一旁的赵云暗自叹了口气,刚爬起来的小莲急得去扯她衣袖。 曹昂一怔,随即竟笑了出来。 他利落下马,向前一步,语调懒洋洋的:“韵姐姐消息真灵通,编排得倒齐全。” 他故意拖长声音,“不过这话有失公允。蔡夫人我见都未曾见过,貂蝉之事,你本知之不详,何来折辱致死之说?” 他目光在她紧攥的拳上稍作停留,继续问道: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姐姐奔赴寿春、安享荣华的雅兴?” “还是……我来得太早?害得姐姐没机会亲眼瞧瞧,我曹子修是否真那般饥不择食,专抢人妻?” “你——!”冯韵气得脸颊绯红,蓄足力气的一拳砸了出去,却仿佛砸进棉絮里。 亲兵首领袁兴趁机高叫:“曹昂!安敢对陛下妃嫔无礼!” 曹昂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子龙!拿下带走!太吵了!” “诺!”赵云领命,带人将袁兴一众捆结实堵了嘴。 曹昂转回冯韵面前。 “自洛阳西市一别,我与姐姐竟已这么多年未见。”曹昂轻笑一声。 他目光灼灼,“那时你还是个少女,现在怎的这般……” 冯韵抬头一看,却见曹昂正垂眸凝视自己,她不由俏脸微热,嗔道:“看够了没有?” 深得建安风骨传承的曹昂面不改色心不跳。 “早闻冯美人冯氏,风华冠绝中原。我还在猜想是哪个冯氏,不料竟是韵姐姐。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冯韵斜眼睨他,“莫非就是靠着这般手段,招惹的那些人妻……?” 曹昂心中叫屈,话头一转:“我实是不忍心见姐姐往袁术那火坑里跳。” 他朝马车示意:“先回城。有什么气、什么账,安顿下来,慢慢算,可好?” 冯韵瞪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任由着小莲搀着登上马车。 曹昂看着她背影,忍不住轻笑,翻身跃上马背。 中原冯美人,竟是他的青梅竹马。 这桩“系统任务”,倒是意外之喜。 ------?------ 新蔡城,初破之城,府宅初定。 冯韵被安置在一处清幽客院。 小莲忙着收拾简单行装,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冯韵却坐于窗边,望着陌生庭院,心绪难平。 曹昂那混不吝的调侃犹在耳边,让她心烦意乱。 他既认出了她,为何态度却如此轻佻? “小姐,您毕竟是朝廷钦点的妃嫔……您说,昂公子他,真能挡得住伪帝的大军吗?” 小莲攥着帕子,怯生生问。 冯韵回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小小玉坠,轻叹:“事到如今,我们已是案上鱼肉,除了信他,又能如何?” 傍晚,曹昂处理完公务,独自提一壶温酒并几碟点心来到客院。 推门而入时,他脸上带着轻松笑意:“韵姐姐,住得可还惯?兵荒马乱,简陋之处,多包涵。” 他自顾在桌边坐下,摆开酒食:“尝尝,豫州新酒,虽不如‘矛五剑’烈,也别有风味。” 冯韵蹙眉:“曹州牧不必费心。罪女能得安身,已感激不尽。” 曹昂斟酒递过,眼含戏谑:“又来了。一口一个罪女、州牧。小时候抢我糖葫芦、往我衣领塞雪团子的气势哪去了?如今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了?” 冯韵脸颊微红,瞪他:“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为何不提?”曹昂呷了口酒,笑看着她,“我可都记得。还有你爬树不敢下,哭鼻子让我去叫人的事……” “曹子修!”冯韵忍不住连名带姓唤他,“你如今是州牧了,怎还这般……无赖模样!” 曹昂眼中笑意更深:“州牧又如何?州牧也要吃饭睡觉,亦有七情六欲,更记得小时候一同玩耍的姐姐。” 他放下酒杯,语气郑重:“韵姐姐,我知你听闻不少关于我的混账话。我也不辩白,日久自见人心。但请你信我,曹昂再不堪,也绝不会害你,更不会坐视冯家受袁术牵连。” 冯韵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你待如何安置我?安置冯家?” “简单。”曹昂神色笃定,“你且在此住下。袁术那边,我自有应对。待风平浪静,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第91章 回京述职 建安四年夏,许都,皇宫深处。 伏寿独坐妆台前,镜中女子凤眸微垂,云鬓微乱。 那个人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他那深不见底的学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那份克制又灼热的珍惜。 尤其那日他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强势却温柔,像烙铁般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她攥紧衣袖,低声告诫自己:“伏寿,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汉皇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室,为了陛下……” “娘娘,”贴身侍女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陛下又遣人来问安了。” 伏寿深吸一口气,神情收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威仪:“回禀陛下,本宫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请陛下不必挂心。” 自那日从文莱阁归来,她便一直称病不出。 但她深知,身为皇后,终究不能永远躲在这帷幕之后。 太多的事,需要她去面对。 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神情端凝的伏皇后。 刘协见到她,关切地握住她的手:“皇后,你清减了许多。可是那日去见曹昂,他为难你了?” 伏寿指尖一颤,从容地将手抽出,垂眸道:“劳陛下挂心,曹昂并未为难臣妾。只是与此人周旋,极耗心神。他心思深沉,言谈机锋锐利,非常人所能揣度。” 刘协看了眼她:“此前之事,多亏曹昂暗中示警,事后又赖他周旋;不过宫中遴选之女,他悉数退了回来,坚持要寻什么‘独一无二’之人。此事,他可有什么说法了?” “他……言语含糊,未曾明言究竟何为‘独一无二’。臣妾以为,他或许是在待价而沽。”这番半真半假的回禀,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她不禁想起,那日曹昂看着她,神情温和,嘴角却噙着真诚的笑意。 “世间女子,皆独一无二。如娘娘这般,更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一抹不易察觉的赧色悄悄染上伏寿的双颊。 “待价而沽?”刘协眉头紧锁,失望与愤怒交织,“曹家已权倾朝野,他还想要什么?” 伏寿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曹昂此人,或许并非全然如其父。他所图所思,似乎更为复杂深远。” 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是为他辩解。 话音刚落,她连忙补充:“但也正因其心思难测,我们更需谨慎应对,步步为营。” 刘协并未深想,只是叹息:“但愿他能念及些许汉室恩义。皇后,辛苦你了。” 看着陛下依旧带着几分天真与依赖的神情,伏寿心中的愧疚更深,同时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 她的天子,她的丈夫,终究难以真正理解她所面对的一切,以及她心底那悄然滋生的情愫。 数日后,伏寿正在翻阅经曹操府僚处理过的奏疏,她仍坚持亲自过目。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听说豫州牧曹大人,今日已回许都。” 伏寿眸光一闪。 ------?------ 许都司空府。 应父亲曹操要求,曹昂按惯例每月回许都述职。 同时,他在豫州平舆的州牧府府邸已全部翻新建成,州内局势也初步稳定,便计划将几位夫人接往豫州。 后院内,气氛微妙。 邹缘一袭素雅衣裙,柔声对卞夫人和丁夫人以及曹昂道:“母亲,姨娘,夫君,豫州新府需人打理,但母亲与姨娘身边亦不可无人照料。” “妾身略通医术,留在许都,府中上下若有微恙,也好及时看顾。且母亲丁夫人身体欠佳,我也放心不下。” 丁夫人笑着点头。 卞夫人拉着邹缘的手,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有一丝轻松。 邹缘医术精湛,留下自然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曹昂最属意的这位正妻远离权力中心,于她而言,无形中少了许多压力。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有你留在府中,确是大家的福气。只是辛苦你了,昂儿那边……” “夫君能体谅的。”邹缘浅浅一笑,看向曹昂。 曹昂知她心意,便笑着朝她点点头,笑容里满是歉意。 曹昂看向即将启程的甘梅与大乔。 甘梅与大乔皆已收拾妥当。 甘梅温婉沉静,眉宇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释然。 她因刘备亦在许都之故,虽从未见面,心中总有些莫名的忐忑,能远离这是非之地,前往完全属于曹昂的豫州,对她而言,实是解脱。 大乔依旧清丽出尘,气质如兰,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小乔。 小乔扯着曹昂的衣袖,语带兴奋:“姐夫,听说汝南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一定要带我去!我可不想整天闷在府里!” 她早前认了丁夫人为干娘,亲密非常,但毕竟年少好动,更向往能与曹昂并肩的经历。 曹昂被她缠得无奈,苦笑道:“行军打仗岂是儿戏?你乖乖留在许都,有你缘缘姐照顾着才好。”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大乔,希望这位长姐能出言约束一下跳脱的妹妹,“靓儿,你劝劝霜儿……” 大乔微微侧过身,装作整理衣襟,恍若未闻。 她心中自有计较:离开江东时,她答应过父母要照顾好妹妹,既然小妹想去,她自然希望姐妹能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曹昂见大乔这般模样,心下了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得到默许的小乔,马上腻回到丁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干娘,您就真的舍得我走呀?豫州那么远,我想您了可怎么办?” 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笑骂道:“你这泼猴儿,自己闹着要走,真要走啦,又来撒娇!” “平舆离许都又能有多远?想回来了,便让你姐夫派人送你回来小住便是。”她这话虽是对小乔说,目光却看着曹昂。 曹昂连忙笑道:“母亲放心,孩儿省得。必定常带霜儿回来看您。” 一旁送行的曹丕,已是小大人模样,身形修长。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巧笑嫣然的小乔,耳根微红,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小乔闻声,转头看他,笑嘻嘻道:“知道啦,丕弟弟!在许都要听卞姨娘和干娘的话,好好读书习武呀!”说完,转身就走到曹昂身边去了。 曹丕看着她灵动的背影,又见她与兄长曹昂说话时那自然亲昵的神态,心中酸涩难当,低下头去。 八九岁的曹植则一头扎进邹缘怀里,抱着她的腿仰头道:“缘嫂嫂不走!植儿舍不得你!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谁给我甜甜的药糖吃?” 邹缘忍俊不禁,怜爱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植儿乖,嫂嫂不走,一直在府里陪着你。等你长大了,也可以来豫州找你大哥和大嫂们玩呀。” 说着,悄悄塞给他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她特制的润喉糖丸。 曹植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攥着锦囊,依偎在邹缘身边。 曹昂看着这画面,怔了一怔,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又突然失笑,摇摇头。 他走过去,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家中男丁,唯你居长,照顾好弟弟妹妹,亦要勤勉自身。”曹丕闷声点头。 他又揉了揉曹植的头,换来小家伙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后,曹昂向卞夫人和丁夫人郑重一礼:“姨娘、母亲,迁居诸事这两日想来便能备妥,孩儿届时便启程赴往。府中大小事务,还劳烦姨娘与缘缘多费心照拂。” 第92章 情动为劫 许都,文莱阁,城中暑气渐浓。 曹昂正与郭嘉对坐,商讨豫州对付袁术的军务策略。 窗外竹影摇曳,蝉鸣阵阵。 “袁术虽称帝失道,然淮南根基犹在,不可轻敌。”郭嘉轻摇羽扇,“公子当以静制动,待其自败。” 正说话间,亲卫赵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宫中来使,称有皇后娘娘口谕。” 曹昂手中茶盏微微一顿,他与郭嘉对视一眼。 郭嘉唇角勾起,压低声音道:“宫中传讯,莫非是那位娘娘又有什么要事相商?” 曹昂神色收敛,淡淡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官款款而入,行礼后轻声道。 “皇后娘娘口谕:闻曹卿自豫州归来,又恰寻得解暑良方。陛下近来读书困乏,颇受暑热所扰,特设小宴于清凉殿,一则请曹卿献方,二则也算为曹卿洗尘。” 曹昂心中微动,恭敬应道:“臣谨遵娘娘懿旨。” 待女官离去,他转头看见郭嘉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轻咳一声。 郭嘉摇扇笑道:“皇后娘娘这宴设得倒是及时。嘉方才正说到要以静制动,看来公子此刻是静不下来了?” 曹昂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奉孝先生说笑了。” ------?------ 清凉殿临水而建,晚风穿过廊庑,带来满池荷香。 殿内烛影摇红,刘协显然很享受这轻松的氛围,正与一位宗室长辈谈论经义,饮了几杯冰镇梅子浆,面色红润。 伏寿今日装扮得格外清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薄绸宫装,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玉凤簪,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婉约。 她安静地坐在刘协身侧,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偶尔掠过殿外的荷塘。 曹昂的位置离御座不远,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烛光下皇后低垂的眼睫。 他恪守臣礼,并不多言,只在刘协或宗室问话时,才从容应答,言辞谦和,内容多引山水趣闻、地方风物,巧妙地避开了朝政话题。 当内侍奉上据说是曹昂提供的凉茶时,伏寿轻轻呷了一口,抬眸看向他,声音柔和。 “此茶入口清苦,回味却甘洌生津,果然奇妙。曹卿费心了。” 曹昂微微欠身:“娘娘喜欢便好。此方乃豫州山民所传,能入娘娘之口,是它的造化。”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宴至中途,一只飞蛾绕着她手边的烛台盘旋。 伏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 曹昂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并未出声,只是极其自然地前倾取用茶点,宽大的衣袖看似不经意地拂过烛台,恰到好处地将飞蛾惊走。 伏寿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曹昂平静的侧脸。 他正若无其事地品尝糕点,仿佛刚才只是巧合。 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借氤氲热气掩饰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柔和,荷香暗渡。 刘协饮了凉茶,面色舒缓,带着几分闲适看向曹昂: “曹卿啊,此次回京,见你气度愈发沉凝,朕心甚慰。前番宫中那些琐事,多亏你暗中周全。还有平日里在朝堂,你也常能为朕分说一二,这些,朕都记得。” 刘协语气温和,举了举茶杯。 曹昂离席躬身,态度恭谨而自然:“陛下过誉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协颔首,忽然笑问:“你此前退回宫中美人,说要寻‘独一无二’之人。” “如今可有眉目?何等绝色能入曹卿之眼?朕与皇后或可为你留意。” 伏寿的心轻轻一跳,不由抬眸。恰在此时,曹昂的目光也正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曹昂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陛下挂心,臣感激不尽。至于这‘独一无二’之人嘛……” 他语速放缓,目光在伏寿身上一掠而过。 “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臣相信,迟早会遇到的,只是尚需些许缘分。” “啪嗒”一声,伏寿手中玉筷碰倒调味碟。 声响虽轻,却在宴尾声里格外清晰。 数道目光关切望来。 伏寿深吸一气,起身屈膝:“陛下恕罪,臣妾一时手滑。” 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想来暑气未消,有些头晕。容臣妾告退片刻,去偏殿更衣。” 伏寿不再看曹昂,在宫女簇拥下匆匆离去,背影仓皇。 曹昂目送那抹青色消失在回廊转角,举杯饮尽残酒,心下怅然。 刘协犹自感叹:“皇后近日为朕操心,确是辛苦了。” 伏寿倚在偏殿窗边,心绪微乱,脸上微微发热,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 “娘娘,可要回席?”宫女轻声问道。 伏寿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丝帕递给宫女。 当她重新步入主殿时,步履从容,唇角带着自然的浅笑:“陛下,臣妾失礼了。” 刘协关切道:“皇后快坐,可好些了?” “谢陛下,已无碍了。”伏寿安然落座,目光平静。 夜色已深,刘协已显倦意,由内侍小心搀扶着先行起驾回宫休息。 “皇后也早些安歇,今日辛苦你了。”刘协临行前,不忘嘱咐一句。 “臣妾恭送陛下。”伏寿敛衽行礼。 目送天子远去,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在清凉殿外的荷塘边,仿佛要借夜风的凉意驱散纷乱心绪。 宫女内侍们安静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垂首屏息。 就在这时,曹昂的身影从殿内缓步而出。 “娘娘。”他拱手行礼。 伏寿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 “曹卿还未出宫?”她开口,声音一贯的温和威仪。 “正要告退。”曹昂答道,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拂的鬓发上,那里有一缕发丝微微散乱,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他看了看,又说,“夜色已深,露重风凉,娘娘也请保重凤体。” 这话超出了纯粹的臣子关切,伏寿却也没有斥责,只是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望向黑暗中的池塘,轻声道:“无妨。只是想静一静。”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昂终于再次开口,“方才殿中,微臣言语若有冒犯之处,实非本意。只是情难自禁,望娘娘海涵。” 他竟然自己承认了那“独一无二”的暗示,承认了那目光中的情意。 伏寿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曹卿,”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话,说出来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曹昂的心瞬间一热,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奇异的香味,混合着夜荷的芬芳。 “娘娘......”他目光灼灼。 “曹卿,”伏寿截断他,声音恢复了几分皇后的清冷,“夜真的深了,该出宫了。” 这已经算是逐客令。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臣,告退,娘娘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背影挺拔而决绝。 伏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宫吧。”良久,她才轻声对宫女吩咐道。 第93章 借将张文远 许都,司空府议事堂。 曹操与麾下几位核心文臣武将齐聚于此。 曹洪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焦躁不耐,不时抓耳挠腮,或是掂量着腰间的佩剑,仿佛在计算自己还能忍耐这文绉绉的议事多久。 曹昂立于堂中,刚刚详尽禀报了豫州的军政事务。 “嗯,”曹操微微颔首,“昂儿,你独镇豫州,直面袁术兵锋,是否需要为父调遣兵马,助你速平此患?” 曹昂拱手,语气坚定:“谢父亲关怀。然豫州新军正需实战磨砺,儿臣自信足以应对。许都兵马宝贵,当用于应对河北之危。儿臣不敢因一隅之事,耗费父亲的宝贵兵力。” “哦?”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曹洪忍不住插话,声音洪亮:“嘿!我说昂儿,你小子现在口气不小啊!搁这儿充大尾巴狼是吧?” 堂内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活跃了几分。 曹昂脸上微热,哭笑不得:“子廉叔……这……” 曹操瞪了曹洪一眼:“子廉!议事重地,休得胡闹!” 曹洪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这不是怕这小子逞强嘛……” 曹操不再理会他,转向曹昂:“果真不需增援?” “绝非逞强。” 曹操身体前倾,话锋一转,“说起这个,为父倒是想起一事。昨日皇后在清凉殿设宴,为何独独召你一人前去?所为何事啊?” 曹昂心中微凛,“回父亲,皇后娘娘关切江淮战事,担心袁术称帝后江淮百姓受苦,特命儿臣务必尽快平定祸乱,还百姓安宁。”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席间陛下亦多有垂询,儿臣皆据实以告。皇后娘娘还让儿臣带回了陛下赏赐的解暑凉茶方子,说是宫中秘方。” 曹操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皇后倒是关心政务。看来你在豫州所为,连深宫中都有所耳闻了。”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儿臣不敢。想必是父亲治国有方,陛下与娘娘才会格外关注地方政事。”曹昂恭敬地回答。 曹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正题:“如今袁绍势大,南下在即。昂儿,你对河北局势,可有见解?”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曹昂心知这是父亲考校,亦是展现自身价值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层层道出: “父亲明鉴,袁绍虽势大,然新并公孙瓒部未及整合,内部谋士不和、粮草转运漫长,我当先固本以待其弊。 其一稳固后方,儿臣保豫州粮道经汝颖漕运至官渡,借乔家稳江东、联蔡氏安荆州,并安定许都人心。 其二情报先行,已遣细作探袁军粮草、出兵次序及内斗,命游骑扰黎阳粮道,愿与子龙、文远、公台共守徐兖防侧翼。 其三分化瓦解,可散流言使袁军将相相疑,若颜良文丑冒进则以弓弩伏击、骑军侧扰,且厚待降卒乱其军心。 其四兵种克制,于官渡深沟高垒、用拒马火箭制袁重骑,以精锐轻骑袭粮道侧击,与袁绍拼持久待其自溃。 儿臣本分在稳徐州、供粮秣、探军情,为父亲解后顾之忧,前线决胜仍赖父亲与诸位先生神谋。” 一番话毕,荀彧抚须沉吟,眼中欣赏之色愈浓。程昱微微点头。曹洪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曹操。 曹操默然良久,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昂儿啊昂儿,这一趟豫州,你没白去!这番见识,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依你之见!豫州之事,尽付于你。替为父看好东南门户!” “儿臣,遵命!”曹昂沉声应道。 曹操转身,心情极佳,甚至开起了玩笑:“子廉,看看昂儿!多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和惦记你那点酒!” 曹洪顿时叫起屈来:“大哥!你这可就偏心了啊!我这不是没昂儿这小子脑子好使嘛!但他再能,那也是我侄儿!”说着转向曹昂,“昂儿,‘矛五剑’新品好酒可得给叔留几坛!” 曹昂忍不住笑了:“叔放心,若有新酿,定先送至您府上。” “这还差不多!”曹洪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曹操笑骂一句:“滚蛋!都滚蛋!文若,仲德,我们继续议事。” 曹昂却站在原地,并未离开。 “还有事?”曹操抬眼看他。 曹昂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父亲,儿臣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百余条人命,亦关乎儿臣一个不得不完成的承诺。” “哦?”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坐直了身体,“说来听听。” 曹昂将冯韵之事娓娓道来,述说她为保全家族甘愿入袁术伪皇宫为妃的经过,略去一些细节,着重强调冯家与曹家的旧谊。 听完,曹操眯起眼,打量着曹昂,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冯芳与我有旧不假,但你为了一个女子,要去袁术的地盘上,解救一个早已没落的家族?” 曹昂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父亲,儿臣明白其中风险。但大丈夫立于世,言出必行!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冯氏百余口为袁术殉葬!此非仁者所为,亦非霸者之道!再者,” 他话锋一转,“袁术篡逆,天人共愤,其败亡只在朝夕。此时若能将受其迫害之家族解救出来,正可彰显父亲奉天子以令不臣、拯黎庶于水火的仁德与大义!” 曹操的目光微微闪动,忽然轻笑一声:“昂儿啊昂儿,你现在倒是学会跟为父讲条件、论大势了。为了一个冯美人,你倒是费尽心思。” 曹昂硬着头皮道:“儿臣不敢,只是陈述利弊。”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如电:“既然你执意不需为父派兵增援,想必是另有所求了?” “儿臣确有一请,望父亲恩准。” “讲。” “儿臣欲向父亲暂借一人——张辽,张文远将军。” 曹洪又忍不住拍了大腿,“嘿!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得要人顶上去吧!”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满是“快让我上”的急切:“昂儿,要不洪叔我带兵去帮你?别的不敢夸口,论冲阵破营,我还没服过谁!” 曹操抄起案上一卷竹简,作势欲砸:“曹子廉!你再多嘴,就去守一个月粮仓!” 曹洪立马噤声,悻悻然地站好。 曹操转回曹昂:“理由?” 曹昂从容答道:“父亲,文远与子龙皆精骑兵战术。只是此前豫州战事紧张,子龙独当先锋与主力,连日奔袭已显疲惫,需轮换休整。今扫袁术残部,文远擅追剿攻坚,正合战局;待子龙休整完毕,二人互为策应更能发力。淮南平定后,儿臣必妥善调度,不让子龙再独担辛劳。”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荀彧,见其微微点头,遂道:“准了。便让文远听你调遣。” “谢父亲!”曹昂再拜。 第94章 我与皇后谁更美 豫州返程前夜,曹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红袖轩。 烛影摇曳,映得满室暖红,貂蝉正对镜卸下钗环,云鬓微散。 “红儿,随我同去豫州可好?”曹昂自后环住她,下巴轻蹭她颈侧,语气带哄。 “新府特地掘了温泉池,比许都这浴桶少说宽敞十倍。” 貂蝉反手执玉梳轻敲他额角,眼波横流:“听风卫的根茎深扎许都,宫中暗线更离不得人。” 她旋身转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似笑非笑。 “再说了,邹缘妹妹还在府里,我们好歹能互相照应着;我若真跟你家大乔、甘梅日日碰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岂不尴尬?当初江东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话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笑意玩味。 曹昂见状,抬手讪讪摸了摸鼻尖,“早翻篇了!靓儿还常夸你调的安神香好闻,道你心思玲珑。” “少来哄我。”貂蝉挑眉,指尖滑到他耳垂,不轻不重一捏。 “倒是你——皇后那边,进展如何?” 见他眼神躲闪,她噗嗤笑出声,“还装傻!前次她既动用了那枚玄铁令牌寻你,便是心意松动的征兆。” 曹昂愕然:“你连这都……” “真当我这听风卫首领是白当的?”她得意微扬下巴。 “可要姐姐教你几招?” 这怎又成我姐姐了? “首先,打探她私嗜何物。听闻她独爱城南李记的蜜渍梅子,每回差宫人偷买,都得换三趟车驾掩人耳目……” 曹昂目瞪口呆:“这你都能摸清?” “其二,她每月十五必至清凉殿荷塘喂鲤,因那对锦鲤是先帝赐她的及笄礼。若哪日你‘偶遇’,记得穿月白深衣最衬她心境——” “慢着!”曹昂握住她兴冲冲比划的手,哭笑不得,“你怎比我还上心?” 貂蝉眸中掠过一丝锐色,“当年她命徐他逼我毒杀你,这仇岂能不报?” 见曹昂挑眉,又软绵绵偎进他怀中,“再说~若夫君真收了皇后,我这听风卫首领往后打探宫闱秘辛,何须再费心安插眼线?直接问凤榻上的……” “越说越没边了!”曹昂笑骂着躲她挠来的纤指。 她却突然扯开纱衣,香肩半露,眼波潋滟如醉:“说正经的——我与那伏皇后,谁更美?” 不等回答便凑过来咬耳低语,“她可会这般伺候你?嗯?” 曹昂被拽进罗帐时仍在嘟囔:“这到底是谁报复谁啊……” ------?------ 豫州、平舆、州牧府。 豫州牧府邸修缮一新,飞檐斗拱,庭园深深。 甘梅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望见朱门匾额,轻声感叹:“比许都司空府的西厢院还要轩敞些。” 她眉间倦色稍舒,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安稳歇息了。 小乔却像只出笼的雀儿,提着裙摆蹦进前庭,指着院中一株老梅嚷道:“姐夫!这树歪脖子模样俏皮,明年开花定要给我当画架子!” 又旋风般冲进正堂,摸着紫檀木屏风惊叹,“你看这纹路绕的!多像那只‘大野猫’?” 话落悄悄抬眼,偷瞄了曹昂一眼,笑意盈盈。 曹昂只端着茶盏慢啜,假装没听见,走去吩咐仆从安置行李。 大乔忍俊不禁,一手把妹妹拽回:“收敛些!当这是皖县老家么?” 嘴上说着,她自己忍不住转头,多瞧了两眼廊下新挂的湘竹帘。 竹丝细匀,帘角还绣着几缕淡青荷纹,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确是江东少见的雅致模样,眼底悄悄漫开点新奇的软意。 曹昂忽又回头,眉眼含笑:“东厢辟了暖阁给靓儿抚琴,西跨院特意挖了池塘,让霜儿这小丫头养她心心念念的鸳鸯,后园还留着大片花圃,给梅儿种她喜欢的花草。”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当然最要紧的是卧房那张黄花梨千工床,宽敞又稳当,够我们几个舒心歇着……” 话还没落地,三双绣鞋齐齐踹在他小腿上。 “霜儿,你这是凑什么趣......?!”曹昂佯装瞪她。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正笑闹间,忽见赵云领着个英武将领疾步而来。 那人玄甲未卸,抱拳时腕甲铿然作响:“张文远奉司空令,特来听候公子调遣!” 曹昂眼睛一亮,拽住张辽就往书房跑:“哎呦,文远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怎么用石灰混硫磺造烟瘴——子龙总说此计太损不肯搭手!” 赵云无奈扶额:“云只是劝公子莫要亲自试药,上次烧了司空府半间书房……” “这次去袁术地盘烧!”曹昂从袖中抖出绢图,上面鬼画符似的标着淮河风向与袁军粮草囤点。 “配上茅草裹巴豆粉的毒烟球,等东南风起往敌营抛——” 诸葛瑾刚抱着文书进门,听见这句差点绊倒:“大公子!巴豆粉混硝石会炸膛的!上月试制时熏黑的院墙还没补……” “所以让文远带骑兵远程投射嘛!”曹昂勾住张辽肩膀挤眼睛,“听说你当年在吕布帐下,百步外能掷戟穿盾?” 张辽僵着脸往后缩:“未将只会掷戟,不会掷火药球。” 陈宫阴恻恻从书架后转出来:“公子若真想用毒烟,不如掺些曼陀罗花粉——当年董卓掠洛阳时,西凉军常用此物迷守军。” 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若不小心飘回自家营地,记得备足解药。” 曹真突然探头:“解药备好了!按大公子教的绿豆甘草汤熬了十大锅!” 少年将军满脸兴奋,“还加了糖霜!将士们尝了下,都说比酸梅汤好喝!” 曹昂扶额长叹。 ------?------ 趁众人研究毒烟配方时,时间管理大师曹昂,骑马溜去新蔡城客院。 冯韵正教小莲编辟兵符,红绳在指尖翻飞。 见他掀帘进来,她身子一拧便转向窗棂,语气似嗔非嗔: “州牧大人放着平舆的几位佳人不顾,专程来我这儿,是有何贵干?” “来讨碗酒喝。”曹昂自来熟地坐到她对案,摸出个油纸包,“从许都给你捎的芝麻糖——比洛阳西市那家还脆。” 听到“西市”二字,冯韵眼波微动。 少年时她偷溜出府买糖,总撞见曹昂蹲在糖铺门口啃胡饼。 她拈起糖块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唇边似雪:“说吧,又算计什么?” 第95章 奇正相合 新蔡,客院内,烛火摇曳。 冯韵听了曹昂讨酒喝的话,又见他拿出芝麻糖,眸光复杂。 “算计?”曹昂收起嬉笑,神色认真起来。 “确实是要算计,不过算计的是袁公路的项上人头,还有如何把你冯家全须全尾地从寿春捞出来。” “你为何要为我冯家冒如此大险?”她终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仅仅因为儿时那点情分?还是因为…”她顿了顿,“那所谓的‘冯美人’名头?” 系统任务?青梅竹马?佳人如曲?美人如酒? 曹昂有些愣神,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唇边沾着的芝麻糖屑,动作自然。 “讨打?!”冯韵颊染薄红,羞恼交加,瞪向他。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也不躲闪,笑意懒散: 这点芝麻糖屑沾着,倒像是偷吃灶台的小猫儿——” “小时候我爬树掏鸟窝,摔个满嘴泥,你一边骂我笨,一边却替我擦脸。如今换我替你擦一回,怎的就要打我?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趋近些许,眼中烛光跳动。 “至于那美人名头……不知是谁当年躲在树梢哭鼻子,嚷嚷‘才不要当什么美人’——要不要我学两声猫叫,帮你回忆回忆?” 见她微微怔住,他凝目相望,“我曹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救你,救冯家,是心之所向,亦是义之所趋。” “至于我为何要冒这么大险?” “不必追问缘由。只因为你是冯韵,是那个一边骂我笨、一边为我掉眼泪的冯韵。” “这理由,够不够?” 冯韵怔然片刻,轻声喃喃:“我现在……有些懂了。” 曹昂挑眉:“懂什么?” 她忽然扬声道:“懂你那些夫人都是怎么被你一张嘴骗到手的!” 曹昂:“……” 韵姐姐,你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冯韵忽然又道,“曹子修,外面的风声,我都听到了。听说你欲驱妖雾,克敌制胜?” “此番又弄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冯家乃将门之后,非怯懦畏战之徒,我要听实话。”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哪有什么妖雾妖法,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借烟尘之势,乱敌心神罢了。” “小把戏?”冯韵终于抬眼,目光如电。 “曹子修,你我是旧识,但我不是你那需要呵护在羽翼下的莺莺燕燕。” “我要知道我冯家全族的倚仗,究竟用的是何等手段!是毒?是火?还是什么我不知晓的异术?” 她的语气强势而直接,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曹昂被她气势所迫,只好更详细地解释了一番石灰、硫磺、刺激性草末混合烟尘的原理。 听完,冯韵沉吟片刻,指尖轻敲案边刀鞘,铿然有声。 “原来如此。世人皆道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却不知战场之上,生死才是真章。” “那些满口仁义之师、正道之战的人,何曾亲见沙场血流成河?”她语气渐厉,“若胜而不仁是为暴,那么败而辱国、累死三军,便是最大的不义!”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曹昂:“此等实用之法若能速定战局、少损将士,便是堂堂正正之策!那些只知拘泥古法、空谈道义的迂腐之言,何必理会?” 忽又话锋一转,教训起曹昂来:“倒是你,既行此策,便该思虑周全后续。” “舆论如何引导?可曾备好应对朝中腐儒攻讦之辞?莫非只想做个埋头冲杀的莽夫?” 思绪电转,顷刻已从战术跃至朝堂。 曹昂被她问得语塞,苦笑叹道:“韵姐姐教训的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冯韵这才微露满意之色,颔首道:“下次来,带坛好酒。我要听听你完整的破敌之策,倒要瞧瞧你曹子修这几年,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 随着曹昂和袁术两军的战事推进,曹昂的“奇策”频出。 在一次关键的渡口争夺战中,袁军依仗地势固守。 曹昂命曹真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同时令张辽率死士趁夜潜入上游,将大量预先用油布包裹的石灰、硫磺及辛辣药草混合物投入水中。 次日,曹昂下令在上风处点燃早已备好的大量湿草,浓烟滚滚,同时掘开上游临时水坝。 混入了化学物质的河水裹挟着刺鼻的浓烟顺流而下,直扑袁军营地。 袁军顿时大乱,烟雾刺眼呛喉,士卒涕泪交流,战斗力骤减。 赵云趁机率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马匹皆以湿布覆口鼻,轻易撕裂了袁军防线。 张勋大军溃败,伤亡惨重,被俘者皆心有余悸,传言曹昂这厮会妖法,能驱毒烟恶龙,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 那“妖法”传闻也传到了冯韵耳中,她只是嗤之以鼻。 “两军对垒,生死相搏,胜便是王道。若撒豆成兵有用,我第一个去学!何必在意败犬之吠?” 她甚至和曹昂派来保护她的亲兵队长,探讨如何改进“烟尘”的投放效率和风向利用。 ------?------ 形势一片大好,小乔因听闻“妖法”传闻和冯韵之事,心中不忿,拉着姐姐大乔从平舆来到新蔡,径直闯到冯韵院中。 小乔一见冯韵,见她英姿飒爽,眉宇间自带一股不让须眉的锐气,与自己熟悉的娇柔女子截然不同,顿时心生警兆。 她娇声斥道:“你就是那个冯氏?我姐夫为了你,用了那等邪门的法子,坏了名声!你可知错?” 冯韵正擦拭短刃,闻言,不慌不忙地收刀入鞘,站起身,她比小乔高挑些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自然的威势。 “你是...乔小姐?此言差矣。曹子修用何策破敌,乃主帅之权责,成王败寇,战场之上唯有胜负,何来正邪之分?至于名声,” 她嘴角微扬,“打出来的赫赫威名,远比洁身自好的虚名更有用。你若不懂,可去问你姐姐,或直接问你姐夫,何必来问我?” 小莲在一旁也忍不住帮腔,语气却学着她家小姐的爽利:“就是,我家小姐又没逼着昂公子用计,胜了便是好计!” 小乔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对方气势十足,顿时又气又急,眼圈一红:“你!你们主仆欺人太甚!” 曹昂闻讯赶来时,小乔说不过,正气得跺脚。 小乔一见他来了,立刻扑过去哭诉:“姐夫!她欺负我!” 曹昂头大如斗,不知如何开口。 冯韵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平静无波,“曹州牧,管好你的家眷。两军阵前,岂是儿戏之所?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扰我清静,误了正事。”她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第96章 渐入佳境 曹昂顿时里外不是人,他猫着腰凑近小乔,压低声音道:“霜儿,听话,先跟姐姐回去!” 小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夫居然不帮自己,反倒偏向那个又冷又凶的女人? 她眼圈一红,“哇”一声哭出来,扭头就跑。 大乔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冯韵歉然一笑,也赶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冯韵冷眼瞧着曹昂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下巴微扬,转身“砰”一声轻响就关上了房门。 曹昂一个人愣在原地。 ------?------ 新蔡客院的风波,最终以曹昂好说歹说,承诺了五幅新画、三箱江南新到的胭脂水粉以及一次专程的踏青游,才将撅着嘴的小乔哄好,让大乔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妹妹上了回平舆的马车。 送走了两位“兴师问罪”的姑奶奶,曹昂抹了把汗,长吁一口气。 一转身,却见冯韵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州牧大人倒是好手段,哄小姑娘一套一套的。” 曹昂脸皮厚如城墙,凑近笑道:“那是,熟能生巧嘛。不过话说回来,韵姐姐你刚才那气势,可真把我镇住了。几句话就把霜儿那丫头堵得没话说。” “哼,若非看在她是你内眷,又年纪尚小的份上,岂是几句道理能打发的?” 冯韵挑眉,转身回屋,“进来吧,正好有事与你商量。” 曹昂跟入屋内,只见案几上摊开一幅淮水流域的详图,旁侧散着数卷帛书,上头勾勒着水流走向与风力标记,另有一些计数筹算的痕迹。 “这是?”曹昂微怔。 冯韵执笔,于图上点出几处:“你那‘烟攻’之法虽有效,但耗费甚巨,且过于依赖风势天时。我连日验看水流,又参照以往战例,重定了数处施放方位与时机。若依此策,不只可省三成物料,更能将烟效发挥至极。” 曹昂取过一卷帛书,见上面绘着水流趋速与风力推演之图,标注详实、推演严谨,不由惊叹:“韵姐姐…你…这…” “怎么?”冯韵抬眼瞥他,“只准你曹子修通晓兵械奇技,就不许我冯家世代将门知天时、明地理、晓阵势?江河走势、天文风向,哪一样不是兵家必修?” 曹昂顿时肃然起敬。 这可真是宝藏女孩啊!这才是独一无二的知性美!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冯韵的手:“韵姐姐!得你一人,真胜过得十万雄兵啊!” 冯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微红,抽出手,敲了敲地图:“少贫嘴!说正事!你看这里……” 两人便一头扎进地图和演算纸中,时而争论,时而达成共识,竟有些废寝忘食。 小莲进来添了三次茶,看着自家小姐与州牧大人头碰头讨论得热火朝天,那模样,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对夫妻都更像...... ------?------ 几日后,曹昂再次对袁术残部发动了一次袭击。 这次完全采用了冯韵计算后的新方案。 效果拔群! 浓烟精准地笼罩了袁军营地,持续时间更长,范围更集中,而曹军消耗的“妖法”材料果真大幅减少。 捷报传回,军中皆惊,纷纷传言曹州牧的“妖法”又精进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平舆州牧府。 正对着新到手的胭脂水粉眉开眼笑的小乔,听到军报,小嘴又撅了起来。 “哼!定是那个姓冯的妖女又给姐夫出了什么鬼主意!” 大乔正在抚琴,闻言琴音一顿,无奈笑道:“霜儿,冯姑娘若真有此等才智,于夫君而言是臂助,是好事。” “才不是呢!”小乔跺脚。 “她就是故意显摆!显得就她厉害!姐姐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梅姐姐酿酒一绝,缘姐姐医术高明,我也会......别的呀!”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擅长什么,气得脸都鼓了起来。 甘梅端着一盏新酿的果酒过来,柔声安慰:“好啦霜儿,夫君不是那样的人。他呀,心里装着大家呢。” “快来尝尝这新酒,我可是按你喜欢的甜味调的。” 小乔接过酒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故作严肃:“嗯…还行吧。不过比起我的好处,姐夫答应我的画还没画呢!这次必须画得比姐姐的《月下佳人》还好!” ------?------ 新蔡客院内,曹昂正对冯韵大加赞赏:“韵姐姐真乃神算!此战大捷,你当居首功!我要上表父亲,为你请功!” 冯韵却摇摇头,神色平静:“虚名于我无用,于冯家现阶段更是祸非福。你若真有心,不如想想如何尽快扫平袁术,兑现你救我冯家全族的承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顽皮的笑意,“若实在要赏……上次许都带来的芝麻糖,还有没有?” 曹昂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有有有!管够!我这就让人快马回平舆取!不,我让许都那边再送十斤过来!” 气氛融洽之时,系统提示音悄声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冯氏”(冯韵)对宿主认同度大幅提升,当前倾心度:65%。】 【友情提示:倾心度超过60%,已进入“暧昧期”与“深度考察期”。目标对宿主的要求将进一步提高,请宿主再接再厉,切勿得意忘形。】 他再看冯韵,只见她正拈着一块芝麻糖,小口吃着,目光却仍落在地图上,若有所思。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曹昂心中一动,凑过去,指着地图上一处:“韵姐姐,你看这里。我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第97章 不服输的小乔 曹昂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冯韵那边倾靠过去,手臂看似无意地环过她身后,几乎将她半拢在怀中,指尖点在地图上。 “韵姐姐,你看这里,若我们提前在此处暗设拦水坝,待袁军粮船过半,再突然决堤放水,水流冲击加上我准备的‘加料’烟球……” 冯韵起初还凝神细听,但很快便察觉出两人姿势过于亲密,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她身体瞬间一僵,手肘毫不犹豫地向后击去,直捣曹昂肋下。 “曹子修!你放肆!”她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又羞又恼地低斥道。 曹昂似乎早有预料,轻巧地缩腹避开了那记肘击,但环着她的手臂却没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低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笑意,眼神亮得惊人。 “韵姐姐~怎么下手这么狠?小时候我爬树掉下来,你不也这样接住抱着我?”他语气委屈。 “那时你才多大?现在……现在能一样吗?!快松开!”冯韵又羞又恼,脸颊绯红,转身用力推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情急之下,她握起拳头,一通毫无章法的王八拳,朝他胸口捶去。 “现在怎么就不一样了?”他低笑着任她捶打,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膛迎上去,“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韵姐姐教训的是。” 冯韵见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更是气结,抬脚便要去踩他的靴子。 曹昂轻松侧身躲过,反而就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打也打了,踩也踩了,消气没?”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笑意流转。 “小时候抢我糖葫芦的劲儿哪去了?就这点力气?” 冯韵挣脱不开,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又抬膝想去顶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轻轻格开。 “天天韵姐姐、韵姐姐叫得那么顺口恭敬,为何还尽做这些登徒子的行径!” 一番徒劳的攻击下来,她累得微微喘息,发丝有些凌乱。 曹昂见她真有些急了,见好就收,松开了手。 “就是因为天天叫着韵姐姐,心里敬着念着,才忍不住想靠近啊。这心思藏久了,它自己就忍不住要跑出来,我也没办法。” “滚……滚出去!谁要听你这些浑话!”她声音带着微颤。 曹昂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好好好,我滚我滚。韵姐姐别气坏了身子,我皮厚,你手打疼了没有?我给你揉揉?” “谁要你揉!再敢有下次……我定让你尝尝我新磨的匕首利不利!” “不敢不敢,都听韵姐姐的。”曹昂从善如流地举手作投降状,慢悠悠地朝帐外退去。 临到门口还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晚点我给姐姐送跌打酒来,专治手疼。” 说完,他心情颇佳地转身溜了,留下冯韵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跺了跺脚。 “这个……无赖胚子!”她咬着唇低声骂道。 ------?------ 平舆州牧府内,小乔对着铜镜,将新得的胭脂在脸颊上试了又试,颜色是极娇嫩的桃红,衬得她越发娇俏可人。 她对着镜子,却忽然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放下胭脂盒。 “姐姐倒是沉得住气。莫非姐夫真被那冯氏迷了心窍,觉得她有什么别样的‘好处’,是我们都比不上的?”她扭头问正在安静看书的大乔。 大乔放下竹简,温柔一笑:“霜儿,夫君欣赏有才之人,本是常情。冯姑娘若能助他成事,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可…可她会的那些,什么算筹、风向,我听都听不懂!”小乔嘟起嘴,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姐夫和她一聊就是大半天,上次回来,满嘴都是什么‘抛物线’、‘流体力学’,还夸她是什么‘女中诸葛’!诸葛是谁啊?” 大乔被她逗笑,柔声道:“诸葛想必是极聪明的人。但我们霜儿也有自己的好处呀,活泼可爱,天真烂漫,夫君不是最疼你么?” “那不一样!”小乔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不行!我不能让那个冯氏专美于前!姐夫喜欢聪明的,我也可以学!”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直奔书房,嚷嚷着要找些“最深奥”的书来看。 结果抱回一大摞《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看了不到一炷香,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搞得头晕眼花,趴在桌上哀嚎:“救命啊...这也太难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位曾在吴郡与姐夫切磋算学、被姐夫惊世才华折服的泰山学者徐岳徐公河! “对!找徐先生来!他算术通天,定能压过那冯氏的风头!” 小乔风风火火地铺纸研墨,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恳切,极言曹昂对徐岳的仰慕思念之情,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泰山。 徐岳接到信,一看是曹昂这边有事相邀,想起当日吴郡论数之酣畅,曹昂提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妙算法和符号令他茅塞顿开,受益良多,早已将曹昂视为半师半友。 他当即收拾行囊,二话不说便随来人南下。 数日后,徐岳风尘仆仆赶到平舆。 小乔如同见了救星,亲自迎出府门。 “徐先生,您可算来了!”小乔拉着徐岳的衣袖,叽叽喳喳便将冯韵如何“迷惑”姐夫、两人整日关在房里研究“妖法算术”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徐岳心向往之:“哦?竟有此事?曹州牧于算学之道确有天纵之才,竟还有女子能与他论道?我倒要见识见识。” 小乔立刻兴冲冲地领着徐岳,直奔新蔡城。 第98章 歪打正着 新蔡客院内,曹昂与冯韵正沉浸于淮水水文与风力数据的精密推演中。 图上墨线纵横,算筹散落,两人时而争辩,时而颔首,气氛专注而热烈。 “砰!” 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小乔像一只被惹恼的雀儿,气鼓鼓地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儒衫、眼神澄澈的年轻学者——正是被她“急召”而来的算术大家徐岳。 “姐夫!”小乔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整天窝在这屋里,跟她算这些枯燥的数字,都快变成木头人了!” “看我把谁请来了?徐公河先生!他的算术本事,那可是天下闻名!定能帮你算出更厉害的破敌之策!” 话没说完,她眼神就瞟向冯韵。 曹昂一愣,抬头看见徐岳,立刻起身相迎,脸上是真诚的惊喜:“公河先生!竟劳动您大驾光临!快请进!” 他虽曾于吴郡宴会上,凭些许超时代的识见胜过徐岳,心中却对他的才学敬慕不已,这份欣喜,绝非假意。 徐岳拱手还礼,眼神却已被案几上那些绘有奇特曲线的演算纸所吸引,语气充满好奇。 “徐某在山中研读公子昔日所授的‘算式符号’,深感奥妙无穷。闻听公子处有算学高人,能与公子论道,特来请教,只盼未曾打扰。” 冯韵见状,也落落大方地起身见礼:“久闻徐先生大名。小女子冯韵,偶与州牧大人推演些粗浅军务,岂敢当论道二字。先生请坐。” 小乔挤到曹昂身边,故意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娇憨:“姐夫~你看徐先生远道而来,定是有了不起的新算法。某些土法子、笨办法,是不是该让让位置,请教一下真正的大家呀?” 曹昂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敬重的学者,一边是娇憨的小姨子,另一边则是智慧与锋芒并存的韵姐姐。 他赶紧打圆场,试图一碗水端平:“霜儿说得是,公河先生之学,确能补益我军。韵姐姐之法,亦是经过实战检验,极为精妙。二者若能结合,取长补短,岂非更好?” 冯韵唇角微扬,接过话头:“州牧大人所言极是。徐先生,小女子正有一处演算关乎水流冲击之力与烟球扩散速率之关联,所用乃经验推演,耗时颇久。” “久闻先生精通勾股速算,不知可否有更优解法,能速定此局,也好让我等开阔眼界?” 徐岳一听有具体难题,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图前:“哦?竟有此等结合实际之算题?快与徐某一观!这水流之力,烟尘之散,皆合数理,妙哉!” 他马上进入了状态,拿起算筹便开始推演,口中念念有词。 小乔瞬间傻眼。 她看着徐岳那沉迷算学的脸和冯韵那双带着笑意的明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请来了一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友军,反而让姐夫和那个冯氏更有共同语言了? 她气得暗暗跺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鼓着腮帮子瞪着曹昂。 曹昂微微转头,装作没看见小乔的目光,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后退一步,对侍立门外的小莲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小莲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即忍住笑,用力点点头,提起裙摆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热情的年轻声音响起。 “末将曹真,奉令前来!听闻主公此处需演练最新‘虎卫营冲锋沙盘推演’?末将已将沙盘扛来了!” 只见曹真顶盔贯甲,一脸严肃认真,带着几名亲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插满各色小旗的沙盘模型,轰隆一声就摆在了院子中央,差点撞到门框。 曹昂如见救星,立刻上前一把揽住曹真的肩膀,将他半推半请地带到小乔面前,语气热络: “子丹来得正好!快来见过乔小姐。霜儿,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子丹,曹真曹子丹,别看他年纪轻,可是治军严明、武艺超群,是我豫州军中的后起之秀,未来的栋梁之才啊!” 小乔正憋着闷气,见突然闯进个英武又透着傻气的年轻将领,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撇撇嘴道:“哦?就是那个熬了十大锅绿豆甘草汤,还加了糖霜,让将士们当酸梅汤喝的曹子丹将军?” 曹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地解释:“乔、乔小姐见笑了!那是按公子吩咐……公子说,曼陀罗花粉若是误吸,绿豆甘草汤最是解毒,加糖霜是为了让将士们更愿意喝,以备不时之需……”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求助似的看向曹昂。 曹昂赶紧打圆场,用力拍着曹真的肩膀:“哈哈哈,霜儿你看,子丹多实在!治军严谨,体恤士卒,心思还如此细腻!” 他突然一拍额头,演技浮夸,“子丹,快,将这淮水地势与徐先生和韵姐姐他们推演的结果,于沙盘上直观呈现!霜儿,你也来,帮子丹看看这旗子插得对不对!” 他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发懵的小乔轻轻推向曹真和沙盘那边。 曹真一看,手忙脚乱地开始摆弄沙盘上的小旗子,试图讲解,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小乔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一部分,暂时忘了继续针对冯韵。 冯韵瞥了一眼曹昂,看他那略显狼狈又努力维持平衡的样子,再看看搞不清状况的曹真和气鼓鼓却被转移注意力的小乔。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 她转向徐岳,声音带着笑意:“徐先生,看来我们需更快些了,莫要耽误了州牧大人的‘沙盘大业’。” ------?------ 院中沙盘前,曹真指挥着亲兵,吭哧吭哧地调整着代表不同兵力的各色小旗,神情专注。 “乔小姐请看,”他指着一处插着蓝色小旗的河湾,声音洪亮,“此处水流湍急,若依先生与冯姑娘推算,烟球自此投放,借东南风,半炷香内便可笼罩敌营!” “末将以为,当在此处加设一队疑兵,鼓噪而进,吸引敌军注意,则烟攻之效更佳!” 小乔撅着嘴,心思根本没在沙盘上,但被曹真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沙盘,目光掠过那些代表地形、兵力的小模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等等,”她忽然伸出纤指,点向曹真刚才说的那个河湾上游一处不起眼的支流。 第99章 顶级天赋 院内,曹真正对着沙盘滔滔不绝,小乔百无聊赖,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此处地势略高,若能设下伏兵……”曹真还在认真分析。 “不对。”小乔忽然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上代表淮水支流的一道浅沟。 “这里,水应该更急一点,而且下面好像有暗漩,你那个烟球从这儿放下去,没飘到敌营就得被卷沉了。”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纯粹是看着那沙盘上的线条不顺眼。 话音落下,院内却瞬间安静。 正在激烈讨论水流公式的徐岳和冯韵同时停下了演算,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小乔。 曹昂正准备悄悄溜去给冯韵倒茶,闻言也顿住了脚步,诧异地回头。 曹真低头看看沙盘,又抬头看看小乔,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乔小姐,您……您怎么知道?这处支流末将曾派人勘察过,确实水下有暗流,极难行船,所以末将才未将其作为主要投放点……只是,您是如何一眼看出的?” 这沙盘虽精细,但也绝无可能标注出水下暗漩啊! 小乔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啊?我……我不知道啊。我就觉得……这里看起来不顺眼,像……像姐夫上次画坏了的画,线条歪歪扭扭的,底下肯定没好东西。”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离谱,脸颊微微泛红。 冯韵却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沙盘前,仔细看着小乔刚才指过的地方,眉头微蹙,沉吟道。 “此处河道走向确实有些奇特,若真有暗漩,不仅烟球投放会受影响,水流速度也会产生微妙变化,我之前计算的风力推动模型可能需要调整……” 徐岳也凑了过来,眼中放光:“奇哉!乔小姐竟有如此敏锐直觉?观形而知其质,此乃天授之能也!于算学推演而言,有时正需这般跳出既定框架的灵光一闪!” 曹昂看着小乔那又懵又羞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好家伙!原来他家小姨子不是不学无术,而是身怀“地理直觉”的顶级天赋! 这天赋用在军事地形学上,简直是神技啊! 他立刻挤开曹真,凑到小乔身边,表情夸张。 “哎呀!霜儿!姐夫真是有眼无珠!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快,再帮姐夫看看,这沙盘上还有哪里‘不顺眼’?哪里的‘线条歪了’?” 小乔被他这么一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胸脯一挺,下巴一扬,故作高深地哼了一声。 “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那个谁……算半天也算不明白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得意地瞥了冯韵一眼,然后伸出纤纤玉指,开始在沙盘上东指西点。 “这里!这个山坡看起来太假了,真的山这里应该有个凹陷,可以藏兵!” “还有这里!这条路的尽头,感觉应该有一片小树林才对,光秃秃的多难看!” “这里水颜色深了,底下肯定是淤泥,马匹过去肯定陷住!” 她完全是凭着感觉瞎指,有些地方说得天花乱坠,有些则纯属孩子心性,觉得“不好看”。 令人震惊的是,她指出的绝大部分地方,竟都与曹真手中那份详尽的侦察报告吻合,甚至有一两处是连曹真都未曾留意到的细节! 曹真拿着报告的手都在抖,看小乔的眼神充满崇拜:“乔小姐……您莫非是神仙转世?!” 冯韵看着小乔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小姑娘真是有趣又神奇。 她坦然道:“乔小姐天赋异禀,冯韵佩服。看来往后推演地形,还真缺不了乔小姐这双慧眼。” 徐岳更是激动:“妙极!妙极!乔小姐之能,可补算学之不足!曹公子,当为乔小姐此能专设一职,曰‘地形直断官’如何?” 小乔听着众人的夸奖,尤其是连“敌人”冯韵和大学者徐岳都服气了,更是心花怒放。 她抱着曹昂的胳膊晃悠:“姐夫姐夫!听到没!我很厉害的!以后你们算不明白的,都得来问我!” 曹昂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好好好!以后你就是咱们军的‘首席地形直觉官’,专治各种不顺眼!俸禄……嗯,就按双倍糖糕和胭脂发放!” “太好了!”小乔欢呼雀跃,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看冯韵也顺眼多了。 院内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曹昂看着叽叽喳喳拉着曹真要继续“指点”沙盘的小乔,暗自松了口气。 这后院总算能消停一会了。 看到小乔这顶级天赋,曹昂在脑海中唤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标注着【江东双姝·大乔线完成】却依旧灰暗不可选取的【天赋大礼包】,忍不住腹诽: “系统,你这礼包发放机制有问题吧?靓儿倾心度都百分百了,任务明明显示完成,寿命也加了,怎么这天赋礼包还锁着?” 【系统提示:‘江东双姝’为系列任务,需同时攻略大乔(乔靓)与小乔(乔霜)方可视为完全完成。当前进度(1\/2)。仅完成单一线路,无法解锁天赋大礼包。】 “又是这套路!”曹昂简直无语,“这周扒皮都没你会算计!” 他想起之前开出来的那些“不正经”奖励,语气更加怨念。 “哎,就你这系统,之前给的都什么玩意儿?不是【+5cm】就是【房帷·延绵】,全是些简单粗暴的‘体力活’奖励!下次能不能来点走心的、有技术含量的?” 【宿主请尊重系统奖励的随机性与实用性。此前奖励极大提升了您的综合生存与征服能力,广受好评。】 “好评个鬼!”曹昂撇嘴,“你没看现在靓儿,动不动就不让我进房?梅儿也好几天才肯点头一次!我这能力太强,没有用武之地,这找谁说理去?” 【宿主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本系统建议您充分发挥奖励优势,尝试触发‘双乔并蒂’、‘梅韵同芳’等群体事件。效率更高,氛围更佳,岂不美哉?】 曹昂目瞪口呆,“咳咳咳……你这什么系统,玩的是真花!霜儿还是个孩子,韵姐姐也还没......你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本系统一切建议均以提升宿主综合评分与任务效率为首要目标。根据数据分析,协同模式可有效降低单点疲劳度,提升整体满意度……】 “停停停!打住!”曹昂扶额,低声笑骂:“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道理…不过这种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我曹子修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忽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爱开不开!反正你这系统也没正经到哪儿去。下次开礼包麻烦出点像样的谋略、治国或者…嗯,哪怕来个‘骑射精通’也好啊!别再是这种让我家庭地位岌岌可危的‘硬货’了!” 【已记录宿主需求。骑射精通是骑什么?射什么?】 “......” 曹昂已彻底呆住。 正在愣神之际,一名亲卫匆匆入院,递上一封密信。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信是貂蝉派听风卫传来的:“袁术方与荆襄蔡夫人密晤,寿春意欲求援刘荆州,淮南恐有变,速决。” 曹昂收起信。 袁术这老小子,自己都快山穷水尽了,还不忘四处拉关系,看来,淮南这场戏,得快些收场了。 第100章 淮南定 襄阳州牧府。 烛影轻摇,映出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一美人斜倚在窗边,一袭深色曲裾深衣,流云般的衣料却掩不住那丰盈有致的身段。 她云髻微松,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当她转身走向几案时,腰肢轻摆,锦袍下勾勒出的弧线饱满挺翘,步履间尽是成熟女子才有的曼妙风韵。 她年近三旬,正似盛夏牡丹开到极盛之时,艳光迫人,风情浸骨。 可这般绝色,却终日伴在年迈体衰、暮气沉沉的刘表身旁。 她眼角眉梢藏着的不仅是妩媚,更有精于算计的冷光。 此刻她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案前。 目光扫过两封书信时,嫣红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丹蔻指尖轻轻点过案面。 一封来自寿春袁术,是刘表方才转来的求救急函,字字泣血,许诺重利,哀恳荆州出兵相助。 而另一封,却是以密径直送入她手中的私笺。 豫州牧曹昂的亲笔,封缄处火漆鲜明,印鉴端方。 她执起信纸,一缕若有若无的“矛五剑”酒香拂面而来。 信中所言,先是凛然列数袁术篡逆之罪,言其天怒人怨,败亡乃天命所归; 再道荆州与曹氏同为大汉臣子,理应共讨国贼,岂可助纣为虐? 最后笔锋轻转,提及昔日荆州与曹氏旧谊,婉言若荆州静观其变,待他日平定河北,必不忘夫人今日之情,愿“共保荆襄太平富贵”。 蔡夫人低眉信手,将袁术的信笺漫不经心掷入火盆。 曹昂…曹操的这个长子,她早有耳闻。 宛城救父,智取徐州,强纳美眷,如今领豫州之地,又迅雷不及掩耳般欲平定淮南… 行事狠辣果决,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 “好一个曹子修…”她低声自语,声音慵懒,“年纪轻轻,倒深谙人心之道。竟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而后她执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回书,笔迹飘逸: “使君雅意,已悉。荆襄之地,自当恪守臣节,不助逆贼。愿他日得暇,请使君轻骑简从,亲至襄阳一叙。” 她封好回信,指尖在印鉴上似有还无地一抚。 “来人。”她扬声道,声线已恢复平日的威仪,“传讯蒯异度,言明主公与妾身之意:袁术逆天而行,咎由自取。我荆州绝不干预。” 她已决意压下刘表可能的犹豫,推动荆州置身事外。 既顺应时势,也……向那位年轻的曹豫州,递出了独属于她的邀约。 至于将来?蔡夫人唇角笑意渐深。 她将曹昂的来信细心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中。 ------?------ 月黑风高,淮水呜咽。 张辽领一支精锐,依冯韵与徐岳重新核算的路径,人衔枚马裹蹄,潜行至上游预设河段,将特制的“烟球”悄然布下。 这些“烟球”外壳易溶,内裹石灰、硫磺及辛辣药草末,更掺了少许曼陀罗花粉,一经水流浸泡,便会迅速溶解扩散。 赵云则率骑兵,隐于下游浅滩芦苇丛中,静待信号。 曹真引一军,大张旗鼓,夜袭袁军一处偏营,鼓噪而进,火光冲天,成功吸引了袁术大将纪灵的主力注意。 陈宫坐镇中军,协调各方,诸葛瑾全力保障后勤粮秣辎重,源源不断。 翌日,东南风起! 曹昂立于岸边高地,目光如炬,挥旗下令:“决堤!放烟!” 上游兵士闻令,奋力掘开临时水坝。 蓄势已久的河水裹挟着无数“烟球”奔涌而下! 遇水则化的“烟球”瞬间释放出大量浓白刺鼻的烟雾,顺风直扑下游袁军主营!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妖法!曹军的妖法又来了!” 袁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烟雾刺眼呛喉,吸入曼陀罗花粉者更感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军心顷刻崩溃。 “子龙!文远!就是此刻!”曹昂厉声喝道。 赵云白袍银枪,如一道闪电率骑兵从侧翼杀入混乱的袁营,龙胆亮银枪所向披靡,直取中军帅旗! 张辽亦率步卒从另一侧猛攻而入,大刀翻飞,勇不可当,口中大喝:“张辽在此!降者不杀!” 曹真见状,亦率部从正面加强攻势。 袁军本已大乱,遭此三面夹击,更是土崩瓦解。 纪灵虽奋力抵抗,却被赵云一合刺于马下,袁军彻底失去指挥。 寿春城门,顷刻洞开! 曹昂一马当先,率精锐直冲入混乱的寿春城内,目标明确——直扑羁押冯家的临时府邸! 赵云则分兵一路,直取皇宫,擒拿袁术。 冯府之外,已有袁术所遣死士正欲纵火捉人,火光乍起,形势危急。 “曹昂在此!贼子敢尔!”曹昂大喝如雷,率骑兵如旋风般冲至,顷刻间将那些死士冲散斩杀。 他飞身下马,疾步冲入冯家临时府邸:“伯母!曹昂来迟了!” 府内,冯芳早已病逝,唯剩冯夫人与一众族人正惊恐万状,见到曹昂披甲执锐、如天神般降临,顿时泣不成声。 “贤侄!你可算来了!” “伯母莫怕!快随我走!城内尚未安定,我先护送你们至安全之处!”曹昂迅速下令兵士协助冯家众人撤离。 冯母紧紧抓住曹昂的手,老泪纵横:“昂儿…多亏有你!韵儿她…” “韵姐姐一切安好!待局势稍定,您们母女便可团聚!”曹昂温声安抚。 待曹昂率领冯家上下百余口安全冲出混乱的寿春城,与城外接应的曹真部会合时,一直在后方焦急等候的冯韵,在侍女小莲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奔来。 她眼见母亲安然无恙、弟妹皆全,再见曹昂额角汗涔、战袍染血,一路强忍的泪水顷刻决堤。 “娘!”她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随即抬头望向曹昂,万语千言哽在喉间,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子修!” 曹昂迎向她目光,朗然一笑:“韵姐姐,幸不辱命。” 冯韵泪眼朦胧,重重颔首,再无多言。 ------?------ 待曹昂将冯家上下安顿妥当,吩咐医官为冯夫人看诊,又令曹真派兵护卫左右,一切安排皆有条不紊。 远处帐旁,小乔默然独立,将这一切细细收在眼底。 她看见曹昂奋不顾身救人时的英姿,心中既为姐夫的担当感到骄傲,又泛起阵阵酸涩。 他身边出色的女子越来越多了,那个冯韵与他并肩而立的样子,竟如此默契般配…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角,学着姐姐平日那般莲步轻移,款款走近。 她故意将嗓音压得低柔婉转,还拖长了尾音:“姐夫~” 曹昂正专注地拭剑,闻声头也未抬。 小乔见状,又凑近些,拿出自以为最妩媚的姿态,眨了眨眼。 “今日姐夫英雄救美的样子…真是让人家…好生倾慕呢~” 曹昂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只见小丫头明明一脸稚气未脱,却偏要挤出一副成熟风韵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怪模样?好好说话。” 小乔气鼓鼓地躲开他的手:“哼!我十四岁了,才不是小孩子!” 曹昂收回手,重新拿起长剑,“是是是,十四岁的大孩子——那还不快去找你姐姐玩?别在这儿捣乱。” 第101章 欲速则不达 寿春皇宫内,袁术早死于乱军之中,其子袁耀试图携带传国玉玺及部分珍宝突围,被赵云率铁骑截住。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残存的皇室仪仗、印玺文书尽数落入曹军之手。 曹昂立即下令将袁术手下核心党羽严加看管,所有缴获之物造册登记,派重兵把守,同时飞马报捷许都。 大局初定,曹昂终于能稍稍喘息。 他信步来到临时安置冯家女眷的营帐外,正遇见冯韵端着一盆清水出来。 晚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未施粉黛的容颜在月光下更添几分清冽英气。 “伯母可安歇了?”曹昂不自觉地放柔声音。 “服了安神汤,刚睡下。”冯韵将水盆搁在一旁,动作利落,“今日多谢你。” 曹朗声笑道:“若非韵姐姐神机妙算,此战岂能如此顺利?该是我谢你才对。” 冯韵抱臂睨他,嘴角扬起明快的弧度:“油嘴滑舌。方才可是又招惹小乔了?我隔着半里地都听见她跺脚。” 曹昂摊手作无辜状:“天地良心,是小丫头自己不知从哪儿学了点……嗯,不太适合她的做派,我说了她两句罢了。” 冯韵不由莞尔:“她年纪小,心思单纯,不过是见你……见你忙于正事,想吸引你注意罢了。你多让着她些。” 她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看进他眼底:“曹子修,我且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曹昂被这直球打得一怔,随即眼中漾起笑意,“自然喜欢!” 却见冯韵忽然挑眉,英气的眸子直视着他,声音清亮: “慢着!曹子修,你可想清楚了——”她指尖一点,竟自带三分沙场点兵的气势。 “我可是袁术那伪帝下过聘书的‘弃妃’,世人眼中早非完璧,你当真不嫌弃?” 不等曹昂回答,她又逼近半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还有,我可比你大了整整两岁!小时候跟在后面擦鼻涕的小豆丁,如今真要娶个姐姐回家?” 曹昂眼中漾满笑意:管他什么弃妃还是姐姐妹妹,我娶的只有你冯韵! 冯韵闻言绽放出明亮笑容,斩钉截铁道:“那我便嫁你!” 不等曹昂回应,她倏地抽出腰间短刃“铮”地钉在身旁木桩上,眉峰飞扬。 “曹子修,记住今日之言!我冯韵不做笼中雀,不攀附乔木。你若要我,须以并肩之位相待!他日若违此誓——” 她拍刀柄朗笑,“自有快马利刃为我开路!” 曹昂豪情翻涌,大笑应道:“好!我曹昂要的,本就是能同骋天下的凤凰!” 他伸手与她击掌为誓,声响清越。 掌声刚落,曹昂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 冯韵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下意识抬手抵住,却被他环住腰身牢牢锁住。 “你……”她刚开口,曹昂已低头凑近,气息拂过她的唇瓣。 冯韵偏头躲开,耳根微烫,手上加了力道推他:“曹子修!刚立了并肩之约就这般无礼?” 曹昂低笑,也不松手,收紧了手臂,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 “并肩而立,与耳鬓厮磨,有何冲突?”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诱惑,“韵姐姐方才的豪情哪去了?莫非怕了?” “谁怕你!”冯韵被他一激,猛地转回头瞪他,却不料正迎上他等候已久的唇。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她如遭电击般后仰,却因被他环抱着而无处可退。 曹昂见她瞪圆了眼睛的愕然模样,低笑出声,拇指轻轻摩挲她腰间束带的皮革,目光灼灼。 “原来令袁军闻风丧胆的冯美人,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冯韵深吸一口气,忽然停止挣扎,反而迎着他目光勾起唇角,手指悄然攀上他胸甲边缘,猛地一揪领口,迫使他低下头来。 “曹子修,”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气息拂过他唇角,“要亲便堂堂正正地亲,偷袭算什么英雄?” 说罢,她主动凑上前,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随即趁他愣神之际,灵巧地挣脱他的怀抱,退开两步。 她捡起地上的水盆,转身走向营帐,临掀帘前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 “聘礼未至,盟约未成——曹州牧,欲速则不达。” 帐帘落下,徒留曹昂站在原地,抚着唇上轻微的齿痕,望着那晃动的帘幕,摇头失笑。 系统音传来。「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冯氏”(冯韵)倾心度+32%,当前倾心度92%(60%→92%)」 曹昂心下诧异:“这都私定终身了,怎么还差8%?” 系统音懒洋洋:「此谓“八寸之距尚未探明”——」 曹昂无语:“你最近真是口无遮拦,是不是偷喝我十全大补汤了?” 系统音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本系统建议宿主先管好自己的腰子。」 ------?------ 寿春初定,百废待兴。 曹昂并未回师许都,而是坐镇淮南,全力安抚地方,整编降军,消化战果。 州牧府议事堂内,曹昂与麾下文武商讨淮南善后事宜。 冯韵并未如寻常女眷般避居后宅,而是经曹昂特许,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坐于堂侧旁听。 她神情专注,不时凝眉思索。 “公子,袁术虽灭,然其旧部散落淮南各地,多为骄兵悍将,不易驯服。强压恐生变,放任则遗患,此乃当务之急。”陈宫率先指出难题。 众将议论纷纷,或主张强力清剿,或建议招抚为主,莫衷一是。 曹昂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冯韵身上。 他忽然开口:“韵姐姐,你久居淮南,又出身将门,熟知此地人情。对此,可有见解?”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冯韵身上。 冯韵毫不怯场,坦然起身,走到堂中舆图前,手指划过淮水两岸,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既然州牧大人垂询,冯韵便直言。淮南之卒,非尽为袁术死忠。其多为生计所迫,或慑于袁术淫威。今袁术已亡,树倒猢狲散,其心必惶。” “依我之见,当分而治之:其一,明发告示,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愿降者,既往不咎,择优编入军中,一视同仁;” “其二,派能言善辩之士,携金帛深入各营垒,宣我恩威,许以田宅,诱其来归;” ”其三,”她语气转厉,手指重重一点几处险要之地,“对冥顽不灵、拥兵自重者,当以雷霆手段速剿之,以儆效尤!首级传示各郡,如此,恩威并施,方可速定!” 她一番话,既有怀柔,亦有杀伐,深合兵法之要,且对淮南情况了然于胸。 堂内诸人闻言,皆露惊异赞赏之色。 曹昂眼中光芒大盛,抚掌笑道:“好!好一个‘恩威并施’!便依此策!文远,子龙,清剿顽抗之事,交由你二人;公台先生,子瑜,招抚安民之事,烦劳二位;” “韵姐姐,”他看向冯韵,笑意更深,“这甄别降军、宣抚士族之事,非你莫属。你可愿助我?” 冯韵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推辞,抱拳一礼,英姿飒爽:“敢不从命!” 第102章 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 汝南郡平舆县,豫州州牧府,客院。 “公河先生。”曹昂拱手,语气诚挚,“此番大破袁术,先生与韵姐姐精准演算,居功至伟。昂,特来致谢。” 徐岳连忙起身还礼,神色却有些局促:“公子言重了。岳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实不敢当此盛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算稿,脸上泛起一丝窘迫,“况且岳此番前来,初衷并非纯粹,实有愧于公子信任。” 曹昂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先生是指,受霜儿那丫头撺掇,想来压一压韵姐姐风头之事?” 徐岳愕然抬头。 “公子既已知晓,岳实在无颜再留于此。学术之争,本当纯粹,岳却险些卷入后宅私怨,有违本心。还请公子允我返回泰山清修。” 曹昂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粗陶茶壶,为徐岳斟了一杯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先生过虑了。”曹昂声音平和。 “学术之用,本就源于世间万般需求。霜儿心思单纯,虽动机稚嫩,结果却引先生前来,助我大军克敌,救民于水火,此乃大善。先生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岳:“至于去留…乱世之中,文教崩坏,百家学问若只藏于深山,何其可惜?先生之大才,于算学一道已窥天人,正该用于教化世人,传承文脉。” “淮南初定,百废待兴。昂欲在平舆先行设立官学,不拘一格,广纳百家学子。算学一科,尤为实用,关乎农事、工造、乃至军械计量。非先生这等大才,不能执其牛耳。” “先生若愿留下,出任学宫祭酒,昂必倾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让先生之学,泽被苍生,岂不胜于山中独善其身?” 徐岳怔怔地听着,胸中波澜起伏。 他醉心算学,并非只为孤芳自赏,亦渴望其学能经世致用。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曹昂深深一揖,语气激动而坚定。 “公子胸襟开阔,志存高远,徐岳拜服!若蒙不弃,岳愿效犬马之劳,为我豫州文教,略尽绵薄!” 曹昂大笑,上前扶起他:“得先生相助,乃豫州之幸,天下之幸也!” 帐外偷听的小乔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她虽没完全明白,但知道徐先生不走了,好像还要做很大的官,好像自己歪打正着又做了件好事? ------?------ 平舆的夏夜总伴着突如其来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州牧府的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甘梅裹着一件薄衫,独自站在南跨院的廊下。 望着卧房里不断渗下的雨水渐渐漫过床脚,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撑着伞跑来:“夫人,雨实在太大了,屋顶补不住,床榻全湿了!”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骤然劈过,甘梅吓得往后一缩。 “怎么站在这儿淋雨?”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雨中传来。 甘梅回头,只见曹昂撑着油纸伞大步走近,肩头已沾湿了一片。 他迅速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裹在她身上,语气里半是责怪半是心疼:“梅儿身子单薄,若是着了凉怎么办?随我去东院暂歇一晚吧。” 不等她回应,他已牵起她的手走向东院。 东院卧房内,大乔正对镜卸下钗环,见曹昂领着甘梅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迎上前:“夫君,梅姐姐这是……” “南跨院漏得厉害,”曹昂一边解释,一边递来干帕子,“让梅儿在这儿将就一晚,偏榻我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 大乔见甘梅衣衫微湿,忙拉过她的手:“姐姐快坐下,我这就去取干净中衣,再让小厨房煮碗姜汤来,可不能受寒。” 说着转身便走向内间,全然未察觉曹昂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甘梅坐在偏榻边擦拭湿发,心中仍有些忐忑。 曹昂坐在床沿,大乔正细心为他擦拭发梢的雨水,三人一时无话,唯有窗外雨声淅沥。 曹昂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说起来,还记得梅儿酿的那坛桃花酿么?霜儿那丫头偷尝了一口,竟抱着酒坛睡了一下午。” 甘梅闻言,唇角不由轻轻扬起:“那时公子还说,霜儿年纪小,往后绝不让她碰酒了呢。” “正是呢,”大乔笑着接过话,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甘梅。 “前几日梅姐姐教我的那坛果酒也快好了,待天放晴,我们一块尝尝?” 夜渐深,雨势却未减弱。 甘梅正欲在偏榻歇下,却听“吱呀”一声——榻板微微松动,稍一挪动,甚至有水珠自木缝中渗出。 “这……”她一时怔住,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又一道惊雷炸响,甘梅吓得手一抖,姜汤险些泼洒。 曹昂立即起身招手:“梅儿别怕,这榻受了潮,不稳当。你来床边坐,雷声也显得小些。” 大乔也柔声应和:“是啊梅姐姐,这床宽敞,我们挤一挤也不碍事。” 见二人神色真诚,甘梅不好推却,便轻手轻脚躺去外侧。 曹昂居中,大乔靠里,三人之间留着些许空隙,起初倒也相安无事。 可没过多久,甘梅便觉出几分异样——曹昂的手臂不知何时搭在了她腰侧,起初只是轻触,后来却渐渐收紧,温热的呼吸也贴了过来。 她身子微微一僵,正要开口,却听见身旁的大乔轻轻咳了一声。 甘梅侧目望去,藉着窗外微光,见大乔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笑意盈盈。 两人视线相触,大乔悄悄向她挪近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别作声。 又过片刻,曹昂的手愈发不规矩,竟朝甘梅衣襟探去。 甘梅再忍不住,一把按住他的手:“夫君,你……” 话音未落,大乔已坐起身,语气温婉却不容置疑:“夫君,你这点心思,我们早瞧出来了。” 曹昂还想装傻:“靓儿,梅儿,我真是怕你们受凉……” “怕我们受凉,就故意弄松了偏榻?知道梅姐姐怕雷声,故意请到这边来?” 大乔轻轻摇头,一语道破。 甘梅也坐起身,面颊绯红却语气坚定:“夫君若真心待我们,不该这样。” 两人一唱一和,曹昂再装不下去,只好挠头笑道:“我不过是想同你们多亲近些……” “哼!哼!”接连两声娇哼,大乔掀被下床,甘梅也跟着起身,一左一右架起曹昂,朝门外推去。 “夫君今晚就去外间歇着吧!” “何时想明白了,再进来不迟!” 曹昂还待分辩,却被二人不由分说推出房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只剩他在门外哭笑不得:“靓儿,梅儿,我知道错啦!雨还没停呢……” 屋内,大乔与甘梅相视一笑。 曹昂欲哭无泪,仰天长叹。 “何必拘泥于单打独斗?系统误我啊!” 他悻悻地拾起门边的油纸伞,一脸生无可恋地转身离去。 刚走到回廊转角,一个娇俏的身影忽地从月洞门后跳了出来,正是住在西跨院的小乔。 她撑着一把杏花小伞,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嘻嘻地凑到曹昂跟前: “姐夫姐夫!我方才老远就听见动静啦——” 第103章 走投无路 小乔歪着头,一副天真又狡黠的模样,“你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样,惹姐姐和梅姐姐生气啦?” “这次是不是特别严重?要不要我帮你求情呀?我可以跟你一起面对!”小乔热情满满,眼神清澈而仗义。 曹昂一低头,再次被那“超规格”的诚意晃了眼,想到自己宏伟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而眼前的“未来可期”却还懵懂无知。 不禁悲从中来,发出一声哀嚎:“霜儿啊!姐夫的难处你不懂!你现在帮不上忙,赶紧长大吧!唉……” 小乔顺着曹昂的视线,困惑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傲视群芳的资本,非常不服气地挺起胸,声音清脆。 “长大?为什么还要长大?姐夫你看清楚嘛!明明我的都比姐姐和梅姐姐的加起来都……都那个了!这还不够吗?” 曹昂:“!!!” 他看了眼小乔,她一脸“数据碾压为何还要升级”的纯真质疑。 曹昂感觉自己的腰子还没怎么样,脑子先要炸了。 “天亡我也……!”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伤心之地。 小乔望着姐夫狼狈的背影,握紧小拳头,暗自下定决心。 下次一定要让缘缘姐,好好给姐夫扎几针,治治他的眼睛和脑子! ------?------ 曹昂垂头丧气地从甘梅和大乔的院门口离开,感觉自己堂堂豫州牧,竟然落得个无“院”可归的下场。 雨渐渐停了,凉风吹过廊下,更添几分萧瑟。 “唉,梅儿和靓儿也太狠心了……”他正哀叹着往书房走,忽然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道光。 “对了!韵姐姐不是才搬来别院?她向来飒爽不拘小节,定不会像她们那般较真!” 想起冯韵那明媚豁达的性子,曹昂顿时觉得柳暗花明。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他当即重整衣冠,昂首挺胸朝别院走去。 “韵姐姐!”曹昂推开房门,脸上堆起自认最潇洒的笑容。 冯韵正擦拭佩刀,闻声抬头,见是他,嘴角便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智计百出、却被两位夫人联手请出来的曹州牧吗?怎么,温柔乡不留客,想起我来了?” 曹昂脸上一热,干笑两声:“韵姐姐消息可真灵通……哪能啊,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他说着就很自然地凑近,眼神热切,手也习惯性往她腰间探去。 谁知冯韵步法轻灵,侧身避开他手的瞬间,右手向前一搭一推,用的竟是巧劲,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又来这套?”她抱臂睨来,笑容飒爽,“在她们那儿碰了壁,就上我这儿找补?当我冯韵是什么人?” 曹昂连忙站稳赔笑:“冤枉!我这是真心实意惦记你!她们不懂我,韵姐姐你还不懂吗?你我可是未婚夫妻!” “未婚二字,州牧大人倒是记得清楚。”冯韵上前一步,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他心口。 “你也知道是未婚,我冯韵认你这门亲事,不代表我没分寸,更不代表——我会在你刚被两位夫人赶出门时,就忙不迭接手你这烫手山芋,陪你胡闹。” 她挑眉看来,目光明亮又犀利:“怎么,曹州牧是觉得我性子野、好说话?” 曹昂被她一番话说得有些懵,急急解释:“绝无此意!韵姐姐在我心里分量最重!我就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冯韵轻笑一声,绕他缓步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我看你是色令智昏,外加走投无路。” 她忽的停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挑衅:“曹子修,想要我?行啊。” 曹昂眼睛一亮。 却听她继续道:“光明正大地来。等你打点好许都诸事,禀明我娘,堂堂正正迎我过门。到那时,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 “可现在?”她退后半步,手指轻按腰间短刃,笑意里透出危险。 “想占我便宜?小心我一不小心,让你今后再难情不自禁——” 曹昂看着她明媚笑颜,却没来由感到一丝寒意。 他知道,冯韵说得出,做得到。 见他一脸悻悻,冯韵又放软语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温和。 “好啦,别在我这儿磨蹭了。夜也深了,州牧大人还是回书房静静心。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边说边推着他朝门外走,动作干脆。 曹昂半推半就,一路被她送到院门口。 “韵姐姐,你这软硬兼施的手段,真是越发精进了……” 冯韵嫣然一笑,帮他挽了挽袖子,“慢走不送,曹州牧。记得——是书房,可别走错路哦。” 门轻轻合上,曹昂站在门外,摇头苦笑。 得,又一个院子对他关了门。 曹州牧耷拉着脑袋,独自走向那冰冷空旷的书房。 夜风中,系统补刀音虽迟必到。 「检测到宿主遭遇全方位战术拦截,攻略进度陷入僵局。建议宿主放弃投机取巧,转向正面攻坚。友情提示:书房冷榻确有益于清心寡欲,长期坚持或可触发‘贤者模式’隐藏成就。」 曹昂仰天长叹,“这一个个的......我的命好苦啊!” ------?------ 襄阳,州牧府深闺。 蔡夫人斜倚在锦榻之上,美艳的脸上似笑非笑。 “淮南这么快就被拿下,好一个曹子修…”她低声自语,声音慵懒,“年纪轻轻,仗打得漂亮,这心思也活络得很。” 刘表垂垂老矣,早已失却了逐鹿天下的锐气。 这曹昂,如旭日东升,锐不可当。 他的父亲曹操更是权倾朝野。 “共保荆襄太平富贵…”她回想起曹昂信里这句话,这承诺似是对她蔡氏,而非对刘表。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放的芍药。 曹昂想利用她稳住荆州,她何尝不能借此与曹氏搭上更深的线,为自己,为蔡家谋一个更稳固的未来? 甚至…或许能借此,摆脱这深宅看似尊贵、实则沉闷的牢笼,触碰一下外面那波澜壮阔的世界? 她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语气拿捏得极准。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取出一枚小巧的私人印鉴,在落款旁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又从妆匣中取出一片晒干的花瓣,色泽嫣红,异香扑鼻,将其小心地夹入信笺之中。 “来人。”她唤来心腹侍女,“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豫州牧曹昂公子亲启。” 侍女领命而去。 蔡夫人重新倚回榻上,唇角勾起。 第104章 蔡夫人OR伏皇后? 汝南郡平舆县,州牧府府邸。 庆功宴的气氛正酣,酒香混合着将士们的豪言笑语。 小乔正缠着曹真,非要他讲清楚是如何一眼看穿她指出的城墙弱点的,冯韵与徐岳低声讨论着淮南战后的民生恢复数据,张辽和赵云则举杯对饮,眉宇间尽是沙场归来的惺惺相惜。 曹昂坐于主位,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豪情激荡。 淮南已握在手中,与蔡夫人那条暗线也已埋下,荆襄之地仿佛已遥遥在望。 他已开始盘算,何时动身去襄阳,与那位风情万种的蔡夫人“细谈”那桩大生意。 亲卫胡三步履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信。 “公子,襄阳有密信至。” 曹昂眸光微动,信笺展开,信中文辞雅致,语气却暗藏机锋。 “淮南初定,闻君军务繁忙未得休憩,虽年少担重责,仍需在军旅中惜护身心,夜添衾褥、案牍间稍缓目力。” “君为魏公臂膀,荆襄皆知君才,他日君过荆襄需粮秣讯息,遣亲信告知便会妥善料理。” “窗外芍药正盛,盼他日君来荆襄小住,已备点心与雨前茶共话家常。” 信笺末尾,并无署名,只钤有一枚小巧精致的私人花押,旁边还附着一片干枯却仍色泽嫣红、异香扑鼻的花瓣。 曹昂嘴角勾起,笑意玩味。 不多时,又一名听风卫径直来到曹昂身边。 俯身低语,递上一封密信,信笺一角,隐约可见一个极淡的玄鸟暗纹。 曹昂脸上的笑意一凝。 他认得这个暗纹,来自许都,来自那座深宫,来自那个他承诺过要守护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字迹仓促,甚至潦草,仿佛能窥见书写之时的惊惶: “淮南大捷,闻君安好。然许都风云再起,陛下受董承等人蛊惑,似有异动。妾身处深宫,如履薄冰。” “前番警示之恩未报,今又不得不以私事相烦。念及君昔日之诺,冒昧传讯。盼君早归许都,或有要事相商。” 同样没有落款,但那股熟悉的奇异馨香气息,已言明一切。 是伏寿! 曹昂的手指猛地收紧,绢帛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仿佛感觉灵魂在被抽离,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眼前是淮南基业、荆州之利,是蔡夫人传闻中媚意流转的眼波; 但下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清凉殿外,荷塘边,那个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皇后身影; 是她那句“有些话,说出来便是错。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是他自己那句斩钉截铁的承诺——“臣必当竭力周全,护娘娘无恙!” 襄阳?许都? 荆州商路?宫中政变? 蔡夫人的风情?伏皇后的危局? 两个选择,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晃。 一边是扩张势力的巨大诱惑和成熟美人的暧昧邀约, 一边是许都深宫之中那位如履薄冰的年轻皇后,那个曾严词拒绝过他的女人,复杂难测的宫闱漩涡。 时间仿佛凝滞。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变幻不定的眼神。 小乔凑近轻声问:“姐夫,怎么了?” 曹昂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日清凉殿外的荷香,以及伏寿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孤寂与决绝。 他承诺过的。 他对她说,会护她。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 纵然她拒绝,纵然前路莫测,但承诺既出,岂能因利而忘义?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子龙!文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云和张辽立刻放下酒杯,肃然起身:“末将在!” “淮南后续事宜,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整编降卒!若有不服,以雷霆手段镇之!” “诺!”二人凛然应命。 “公台先生!子瑜!” 陈宫与诸葛瑾起身拱手。 “淮南民生恢复,政令推行,托付二位!务必尽快稳定局势!” “敢不从命!” “子丹!” “末将在!”曹真挺胸抬头。 “整备我的亲卫营,挑选最快的战马!即刻准备,轻装简从,随我星夜返回许都!” “诺!”曹真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 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入了临战的紧张状态。 冯韵放下手中的竹简,若有所思地看着曹昂。 小乔拉着曹昂的衣袖:“姐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缓,“许都有重要的事,必须我亲自回去处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都的方向,眼神深邃而锐利。 “传令下去,庆功宴到此为止。各归各位,执行命令!” 他没有解释原因。 他选择了许都。 选择了那座波谲云诡的宫殿。 选择了去履行那个对伏寿的承诺。 夜色中,一支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刚刚平静下来的汝南,向着西北方向的许都,疾驰而去。 ------?------ 许都 ,文莱阁 夜色已深,阁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壁灯,伏寿独自凭窗而望。 她并未穿着皇后的常服,而是一身素雅的深青曲裾,云鬓微松,仅簪着一支白玉簪。 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她连日来的忧思与等待。 这已是她连续第三日深夜在此等候消息了。 自那日惊悉董承等人的疯狂计划和陛下的默许后,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便攫住了她。 她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必将引来曹操的雷霆之怒,届时不仅陛下自身难保,她与伏氏全族都将万劫不复。 宫中耳目众多,她无人可诉,也不敢轻信任何人。 思前想后,唯一可能理解这危局,有能力愿意周旋一二的,竟只有那个与她关系复杂的......曹昂。 当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伏寿立刻从坐榻上弹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门被推开,曹昂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灯下那道清减了许多的身影,以及她那各种情绪交织的俏脸。 曹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挥手让亲卫退下,快步上前,“娘娘?你…你一直在此等候?” 第105章 不臣之心 伏寿听见他这一声,鼻尖蓦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线平稳:“你……终于回来了。我怕信未能及时送到,又怕……” 话音里藏着一丝轻颤,往日那份清冷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她示意曹昂坐下,转身要去取茶壶为他斟茶,指尖触到冰凉的壶壁才惊觉水早已凉透。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怜意更深。 他轻声劝道:“娘娘不必张罗,臣来前已用过了。只是信中语焉不详——究竟发生何事?陛下与董承他们……” 伏寿依言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将董承等人的密谋尽数托出,语气中难掩对刘协轻信误事的失望。 “……陛下为何总听信那些空有热血、却无实策的迂腐之论?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曹昂沉声问:“娘娘可知具体参与之人?计划如何?何时动手?” 伏寿摇了摇头,“细节之处,陛下并未全数告诉我。他如今……越发不与我商量了。” “董承等人也对我防备甚深。我只知他们联络了部分宫卫将领,以及城外一些对曹司空不满的旧臣。但说来奇怪……” 她语气微顿,流露些许疑惑:“他们曾试图拉拢刘备,却似乎被回绝了。刘备不知为何,态度异常冷淡,甚至避而不见——这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曹昂心中了然,自是因他先前警示过刘备,对方才不敢妄动。 “我知你与你父并非一心,你有你的抱负和手段。” 她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竟盈盈拜下。 曹昂一惊,连忙起身欲扶:“娘娘这是何故?!” 伏寿却执意不起,仰面望向他,眼中水光氤氲,带着决绝的恳求:“我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此求实在非分。但陛下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更将牵连无数无辜,我伏氏全族亦将万劫不复……求你,务必设法周旋,阻此祸事!” 曹昂见她不肯起,便也单膝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娘娘不必如此。臣既应承过护你,便绝不会食言。此事臣已知晓,自有计较。一切交给微臣。”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小包,展开是几颗琥珀色的蜜渍梅子,晶莹剔透,裹着细碎糖霜,在昏黄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路过城南李记,想起娘娘似乎喜好此物。”他将梅子递到她眼前,声线放得柔软: “纵是心焦,也当顾念自己。用些甜食,或可宽心片刻。” 伏寿怔怔地望着那几颗梅子,又抬眸看向曹昂风尘仆仆的眉眼。 他眼底带着奔波后的倦色,却不显虚饰,唯有一片澄澈的关切。 泪水猝然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接那梅子,而是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为什么……”她泪眼朦胧,声音碎得不成语句。 “那时我放下所有尊严主动相就,你却拒我于千里之外……严守臣节、不肯逾越半分。” “如今我身陷绝境,形同废后,于你早已毫无价值,甚至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你仍千里迢迢而来……连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喜好都记得?”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目光沉静。 “彼时娘娘凤仪天下,是万民仰望的国母。臣所敬重的,是您愿为汉室独撑千钧的勇气。臣不敢,也不能趁人之危。” 他声线低沉下去,涌动着难以错辨的深情。 “可现在,您首先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女子,是伏寿。臣或许算不得正人君子,但对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从来一诺千金。” “臣说过要护你,就一定会护到底。这与您是不是皇后、有没有价值,毫无干系。” 他拈起一枚梅子,轻轻递到她唇边:“况且,娘娘方才说错了。在臣这里,您的一切喜好,从来都不是‘微不足道’。” 伏寿泪落得更急,就着他的手含住那颗梅子。 酸甜滋味在唇齿间漾开,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烫进心底。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深情,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崩断。 曹昂感觉到她情绪波动,正欲再言,却见她忽然站起身来,他随即也跟着站起。 两人此刻立于灯影之中,距离比方才更近。 她忽然倾身向前,轻轻印上他的唇。 曹昂身形一顿。 一触即分。 伏寿慌乱地向后缩去,面颊烧得绯红:“本宫……失仪了……” 曹昂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唇角,拭去那一点糖霜。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声音低哑:“娘娘曾说过,有些心思,动了便是劫。” 伏寿怔怔地望着他。 曹昂缓缓靠近。 “若这真是劫……”他神情笃定,“那么,这渡劫之人,便从我开始。第一重劫火,就先焚了我这‘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深深吻住她那犹带梅子清甜与泪痕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伏寿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所有挣扎、恐惧、算计,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她僵硬的身躯渐渐软化,闭上双眼,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又决绝地回应。 昏灯摇曳,映照着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 唇分,气息交织。 伏寿微微喘息,脸颊染上晚霞般的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先前那些绝望与惊惶,竟被一种更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寸寸取代。 是羞,是怯,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悸动。 “你……大胆……”她声音发颤,试图拾起昔日皇后的威仪,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全。 曹昂不退反进,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昂之胆大妄为,”他声线低沉,“皆拜娘娘所赐。” 伏寿脸色更红,羞恼地瞪去,却只换来他低低一笑。 她蓦地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狂跳的心:“曹子修,你可知……若今夜之事泄露一字半句,等待你我的,将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曹昂答得毫不犹豫。 他再度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纵使前方真是万劫不复,昂亦当先踏一步,为娘娘辟开生路。九泉之下,黄泉之上,万般劫难皆由昂一人当之。”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伏寿转回眸,深深看入他眼底。 良久,她眼中慌乱渐褪。 “曹子修,”她轻声唤他,似是叹息,“今日之后,伏寿再无退路。” 第106章 劫火焚身 “退路?”曹昂声音低沉,“我既然千里迢迢而回,便从未想过留任何退路。” 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他胸前衣襟,她丰腴的曲线不经意间贴近,柔软而极具分量的压迫感隔着衣料传来,曹昂呼吸骤然一窒。 “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今日所言所行,究竟有几分真心?是对我这落魄皇后的一时怜悯猎奇,还是与你父亲一般的枭雄之志?”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度灼人。 “我曹昂此生,或许行事不择手段,”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但对你,伏寿——” “自文莱阁初见,见你于绝境中强撑威仪,于深宫里独抗千钧,我便知,你与世间所有女子,皆不相同。” “若论真心,我怜你孤勇,敬你担当,亦慕你风华。此心此意,与你是否是皇后,毫无干系。” “若论私心,”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的私心,就是要你从此安稳,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泪落如珠。” “至于枭雄之志……”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却更似深情如渊,“若护你周全,需与天下为敌,那便——为敌又如何?” 伏寿浑身一震,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轻颤。 “不…我不要你与天下为敌…我不要你为我背负万世骂名…”她泪眼朦胧,声音哽咽。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曹昂目光灼灼,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那我们,便一同好好活着。”他声音低沉如誓,重若千钧。 “伏寿,若无你在身侧,万里江山不过荒芜之地;若有你相伴,纵然举世皆敌,亦是我曹昂的归途。” 他再次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最终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温柔而绵长。 ------?------ 良久,伏寿微微喘息,脸颊上的红晕愈发娇艳,凤眸中带着迷离与羞赧。 饱满的曲线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几乎要破开宫装的束缚,曹昂眸色愈发深沉。 她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却被曹昂用手指轻轻托住下巴,迫使她迎上他那灼热的目光。 “娘娘……”曹昂的声音低沉沙哑,“劫火已燃,你我皆在劫中,无处可逃了。” 伏寿心跳如鼓,浑身发软。 她试图找回一丝皇后的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曹子修…你…你可知你此举形同谋逆……” “若拥吻心爱之人便是谋逆,”曹昂低笑,手臂用力将她拉入怀中,“那臣早已罪该万死。” 伏寿挣了挣,羞恼地瞪他,咬着下唇,却也不说话,这一挣扎,更显身段曲线起伏,风情万种。 曹昂话锋一转,关切地问她:“娘娘,你接连几日深夜离宫来此,陛下那边不会起疑吗?” 伏寿苦笑一下,心中酸涩难言。 “我已向陛下禀明,因心中烦闷,欲回伏家旧宅小住几日,静心祈福。陛下他自顾不暇,或许也乐得我不在眼前吧。今日已是最后期限,我必须在五更前回去,否则……” “幸好,你等到了我。”曹昂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也幸好,我等到了你。” “现在快三更了……”伏寿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灿烂一笑。 时不我待,曹昂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手不再安分,隔着那单薄的宫装,精准地覆上她腰侧的曲线,继而向上探索,那丰盈柔软的曲线,几乎无法一手掌握...... 伏寿生涩地回应着,宫廷中学习的仪轨在此刻毫无用处,全凭本能与他带领。 呼吸交织,气息越发灼热。 “子修......”伏寿意乱情迷间,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脖颈。 这声呼唤如同最好的鼓励,瞬间点燃了他最后一丝克制。 曹昂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阁那张用于小憩的软榻。 纱幔轻垂,他将她轻轻放下,身躯随即覆上,阴影笼罩着她。 “此间虽无凤榻鸾枕,”曹昂的声音喑哑,指尖灵巧如蝶,悄然探入她衣襟的盘扣,“惟愿与你共堕此劫,娘娘,可愿与臣,同焚于此?” 伏寿闭上眼,长睫轻颤,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君既引劫火…莫要负我……” 衣衫渐褪,呼吸交错渐沉,纱幔内春色无边。 窗外月色朦胧,似也羞见室内缠绵。 劫火焚身,亦焚心。 ...... 更漏声隐隐传来,时辰将至。 三更到五更,曹昂未曾浪费一刻光阴。 “我该回去了。”伏寿起身,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复又默默坐下,脸上红晕未褪。 “娘娘,你没事吧?”曹昂笑着看她。 “你!......”伏寿瞥了他一眼,一时语塞。 她顿了顿,语气幽怨:“你不是娶了两位夫人了吗?怎的还这般...” 十多年的青春岁月,她从未感觉到时间会流逝得如此飞快,此刻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妄念,盼着能晚些再回那冰冷的宫墙。 但她是大汉皇后,一旦被人发现深夜私自出宫并与外臣相会,将是滔天大祸,万劫不复。 她唯有在心中默念:陛下,臣妾对不起您...... “娘娘母仪天下多年,怎的也像一辈子没被男人碰过似的?”曹昂看那坐着整理衣装的她,笑意玩味。 伏寿默然不语,心中酸楚难言。 其实她并非不得宠于刘协,至少在早期并非如此。 她出身高贵,容貌清丽出尘,更难得的是性格聪慧果决,初入宫时,刘协也曾为这位皇后倾心。 然而汉室倾颓,皇权旁落,刘协自身难保,他长期生活在曹操的阴影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性格变得愈发敏感懦弱。 他需要的是温顺的依附,伏寿的聪慧和强势,在刘协眼中逐渐从魅力变成了压力。 他开始宠幸那些更懂得曲意逢迎的嫔妃,她们至少不会在他试图逃避时直言劝谏。 帝后之间,早已隔阂深重,寻常时日里,他从不去椒房殿,唯有礼仪所迫的场合,或是朝堂之上需借她智谋解局时,才会短暂现身。 “记得你答应本宫的事。”伏寿衣装整齐后,终于站起身来,疏离而端凝的皇后威仪似乎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臣必竭尽全力!”曹昂郑重应下。 伏寿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陛下会记得你今日的功劳。”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清冷。 曹昂嘴角勾起,“娘娘会记得臣的功劳吗?” “你!...”伏寿转头瞪他,曹昂也不躲闪,笑容可掬。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严卯,伸手欲递给她,“这是我母亲去岁一步一叩,亲至白马寺为我求来的平安符。” 伏寿的手却猛地一缩,她如何能接? 他声音低沉,却只是将手掌摊开,静悬于两人之间,“此物于我,是心安。今日赠你,亦盼能佑你平安。你若不喜,嫌它累赘,或转身弃于阶下,皆由你。” 第107章 请旨面圣 她指尖蜷了又松,目光在那玉符与他深沉的眸子间流转,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捻起,握入掌心。 那玉符温润,却沉重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伸手,将她轻轻转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目光灼灼,“深宫重重,禁令森严。若我想你了,该去何处寻你?” 伏寿身躯微微一滞,想要挣开他的手,偏过头去。 “州牧大人,你要的‘独一无二’,本宫已经给你了,你还要找本宫做什么?” “我要的不是一夜欢愉!”曹昂手上力道加重,不容她挣脱,目光如刀,“我要的是你长久的安宁!” “告诉我,伏寿!若我思你念你,该去何处,才能知道你安好?” 伏寿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 她望着窗外愈发稀薄的夜色,闭上眼,长睫颤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本宫除了是汉室的皇后……还是伏家的女儿。” 伏寿猛地转身,拉上兜帽,遮住艳若桃李的容颜,低声道:“本宫真的该走了。” 曹昂站在门内,目送她挺直窈窕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黎明的暗色之中,他抬起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余温与馨香。 卷帘人去也,天地化为零。 ------?------ 晨光熹微,透入空寂的室内。 曹昂深吸一口气,眼中柔情尽褪。 “胡三!”他沉声喝道。 “属下在!”亲卫胡三应声而入。 “立刻备马!我要即刻面见父亲!” 他猛地站起,谁知腰腿同时一酸,竟也跌坐了回去。 他低咳一声,强作镇定,用手暗暗撑住案几,再次尝试起身。 他眼角瞥见胡三抖动的肩膀,脸色一黑,“你在那偷笑什么?!” 胡三一本正经,掷地有声:“属下不敢!只是觉得公子今日龙精虎猛,威仪更胜往日!” 曹昂作势要踢:“混账东西!皮痒了是不是!” 胡三灵活地小跳躲开,小声嘀咕:“公子息怒…您这房中议事,时辰一次比一次久,腿麻脚软,自是难免。” “滚,还不快去备马!”曹昂笑骂一声,下意识又揉了揉后腰。 ------?------ 司空府,书房。 曹操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 指尖敲击着案几上的一份密报。 荀彧、郭嘉、程昱、满宠等心腹谋臣皆在,人人面色沉静。 曹昂步入书房,恭敬行礼:“父亲,诸位先生。” 曹操抬眼,目光如电,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扫过,将案上那份帛书往前推了推。 “昂儿,你回来的正好。看看吧,我们的陛下,似乎闲不住了。” 曹昂上前拿起密报,迅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录了董承、种辑、王子服等人近日异常频繁的密会,以及他们暗中联络部分禁军将领、甚至试图接触刘备的蛛丝马迹。 校事府的渗透,远比伏寿所知更为深入。 跳梁小丑,痴心妄想。曹昂掷帛于案,声音冷冽。 他话锋一转,然则父亲明鉴,董承之辈不过借陛下之名行结党之实。陛下或受蒙蔽,其本心仍盼汉室安稳。 荀彧闻言抬眼,目光如温玉,细细打量曹昂。 郭嘉笑出声,羽扇点着曹昂:大公子这话说得妙。可惜疥癣之疾,久则溃烂入骨。不断其爪牙,恐成心腹大患呐! 明公,荀彧声音沉缓如钟磬,陛下终究是天下共主。处置需存三分余地,既剪奸佞,亦全天子颜面。 他目光似无意掠过曹昂,若有人能陈明利害,使陛下知权臣之祸更甚阉宦,或可免干戈。 程昱冷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速擒首恶,悬首示众!至于陛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深宫静养为宜。 满宠终于开口,声线平直无波:校事府已备妥人证物证。 曹操目光在荀彧与曹昂间流转,忽然一笑:昂儿,你说该如何? 曹昂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请伯宁将军控牢罪证,待其松懈时雷霆擒拿。儿臣愿请旨入宫,面陈利害!若得陛下明旨斥奸,则事半功倍! 他转向荀彧,言辞恳切:唯有朝廷安稳,司空府与陛下君臣相得,方能共克时艰。若陛下能颁诏申饬董承,则天下士林归心。 荀彧眼底赞赏愈浓,捋须颔首:大公子老成谋国,既除奸佞,亦全礼法。臣附议。 郭嘉羽扇轻拍掌心:妙!公子愿亲身涉险,嘉佩服! 曹操击案大笑,便依昂儿!奉孝伯宁细商章程,文若善后。 他看向曹昂时,眼中精光一闪,面圣之事,你自行把握分寸。 儿臣领命! 待众人散去,曹操踱到曹昂面前,突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尘灰:星夜奔命,就为这事?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君臣相得的说辞,背了多久? 曹昂心头一凛,恭谨应答:汉室旗号尚有用处,儿臣不敢轻弃。 曹操哼笑,转着指间玉扳指:淮南之功显赫,谤亦随至。有人参你不修仁德,专恃诡诈,连为父都收到联名弹劾了。 儿臣自当应对。 应对?曹操突然挑眉,听说那位冯美人,竟能助你批阅军报? 曹昂坦然迎视:冯伯父与父亲有旧,其女无辜受袁术所累。儿臣救之,既可安忠良之后,亦显父亲仁德。 他忽然撩袍跪地,孩儿斗胆,求父亲准儿臣明媒正娶冯氏! 曹操眯起眼,手指在案几上哒哒地敲着:“你这娶妻纳美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勤快了些?为父当年在兖州创业时,都没你这般勤勉。” 曹昂笑嘻嘻地回道:“父亲明鉴,孩儿这不都是向您看齐,学习父亲广纳贤才、慧眼识珠的雅量嘛!正所谓虎父无犬子...” “停停停!”曹操抄起一卷竹简作势欲打,“少给你老子戴高帽!说说,这是第几个了?邹氏、乔氏、甘氏...现在又来个冯氏。你小子开的是州牧府还是美人集?” 曹昂一脸无辜地掰着手指数:“爹,这都是为了咱们曹家大业啊!您看,邹缘助我医道,乔靓联姻江东,甘梅...呃...刘备...冯韵更是将门虎女,能助我...” 话没说完就被曹操打断:“行了行了,知道你每个都有大用。”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跟为父说实话,听说你常喝十全大补汤?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曹昂差点被口水呛到:“爹!这...” 曹操哈哈大笑,踹了他一脚:“瞧你这点出息!” 笑过之后却忽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曹昂,“说起来...为父记得你从前在谯县时,见个侍女都脸红,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第108章 在劫难逃 曹昂心头猛地一跳,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圆场。 却见曹操自己又摇了摇头,挥挥手:“罢了罢了,年轻人火力旺也是常事。” 他慢悠悠地踱到窗边,忽然转身道:“既然我儿这般热衷于成家立业...为父也得表示支持。这样吧,” 曹操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你那矛五剑酒坊,原先不是四六分账么?从今日起改为五五分成。” 曹昂龇牙咧嘴:“爹!这...这一成利润可是能养三千精兵啊!” 曹操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昂儿啊,娶妻是要下聘礼、办宴席、修宅院的,处处都要花钱。为父这是帮你存着呢。” 说着还冲他眨眨眼,“放心,为父替你保管,保证每文钱都用在刀刃上——比如下次纳妾时的喜宴开销?” 曹昂哭笑不得:“爹,您这可真是...孩儿多谢父亲体恤!” 曹操满意地捋须:“这才像话。娶冯氏此事,为父准了。务必办得风光,莫失曹家体面。” 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为父与你立个约定:待你娶到第十房时,这利润分成便改回来,还是四六分。” 曹昂眼睛一亮。 曹操接着说:“自然,是为父六,你四。” “爹!......”曹昂急得跳脚。 曹操笑着看他,“急什么...我儿自觉很快就能凑足十房美眷?” 曹昂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悻悻道:“孩儿...尽量慢些娶。” 曹操大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赶紧去看看你娘,她念叨你好久了。还有,” 他语气温和了些,“去看看邹氏。那孩子性子柔顺,把你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母亲也孝顺。倒是比你小子有良心得多!” 曹昂一边肉痛,一边躬身退下:“孩儿遵命。”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曹操慢悠悠的声音:“哦,对了,昂儿——”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身。 只见曹操摸着下巴,压低声音道:“你常喝的那个十全大补汤…咳…”他清了清嗓子,“那方子,若果真好用,回头记得派人给为父也送一份过来。” “……”曹昂瞬间石化。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拍案大笑:“哈哈哈哈!滚吧滚吧!瞧你那点出息!” 走到门口时,还能听见曹操在里面中气十足的笑声,以及带着笑意的嘀咕:“这小子…脸皮还是太薄…嗯…那方子看来得催紧点…” 曹昂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绊在了门槛上,“噗通”一声。 ------?------ 伏寿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遮掩,几乎是挪移般回到了皇宫深苑。 每一步都牵扯着隐秘的酸软与不适,让她在心里将曹昂翻来覆去地嗔骂了无数遍。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椒房殿的回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皇后?” 伏寿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身,只见汉帝刘协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还带着宿醉的慵懒,眼神却带着一丝狐疑,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春意未褪的脸颊上停留,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身姿,以及那略显古怪的步态。 “陛下……”伏寿心中一紧,连忙垂下眼睑,屈膝行礼。 “皇后前几日回伏府静养祈福,怎的这么早便回宫了?” 刘协走近几步,眉头微蹙。 “朕瞧你脸色异常红润,不似抱恙,倒是,这走路姿势为何如此?” 伏寿的心跳如擂鼓,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指尖却意外触碰到几颗圆润微凉的东西——是那蜜渍梅子! 昨夜在文莱阁,她只从他手中含了一颗,剩下的,竟不知何时被他悄悄塞进了她的衣袖深处。 这细致体贴的举动,让她心头一阵滚烫。 她忙收敛心神,语气愈发低弱惶然。 “回陛下,臣妾或许是昨夜在祠堂祈福时受了些风寒,今晨起来便觉头重脚轻,周身酸痛难忍,故而提前回宫,想召太医瞧瞧。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她说着,身体晃了晃,以袖掩唇,轻咳了两声。 刘协脸上的疑色稍减,正欲再问,另一道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原来您在这儿,让臣妾好找。” 董贵妃袅袅婷婷地走来,亲昵地挽住刘协的手臂,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伏寿。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您昨日不是说想吃江南新进贡的糕点吗?再不去可就凉了。” 刘协拍了拍董贵妃的手,又对伏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既然皇后凤体欠安,就快些回宫歇着吧,传太医好生诊治。” “谢陛下关怀,臣妾告退。”伏寿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行礼。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逃离般快步离开。 回到椒房殿,挥退所有宫人,伏寿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心口仍怦怦狂跳。 她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摸出那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 鬼使神差地,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熟悉的酸甜滋味瞬间在唇齿间漾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抚平了几分惊悸。 可这甜越清晰,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就越是汹涌—— 他灼热的呼吸,强势的拥抱…… “曹子修……你这……这冤家!...恶贼!”伏寿将发烫的脸颊埋入膝间,声音哽咽,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与无奈。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镜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云鬓微散、霞飞双颊、眼波流转间尽是陌生春情与慵懒媚意的脸庞。 这哪里还是那个端华持重、心如止水的大汉皇后? “伏寿啊伏寿……你真是……堕入魔障了……”她喃喃自语。 她小心翼翼地又取出一颗梅子,指尖捻动着。 这曾是她深宫寂寥岁月中为数不多的慰藉,是家乡的味道,是少女时期残留的一点甜。 昨夜在文莱阁,他竟记得,还那般自然地递给她…… 这甜美的零嘴似乎成了两人“罪证”的一部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甜蜜又危险的秘密。 她心中爱恨交织。 “娘娘?”殿外传来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太医来了,可要传召?” 伏寿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威仪,“传。另外,即刻去备香汤,本宫要沐浴。 她需要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痕迹,让自己从这场惊心动魄的幻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当她褪去衣衫,浸入微烫的水中时,昨夜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量…… 伏寿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直到温水没过顶,试图隔绝一切纷乱的思绪。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难洗净。 有些劫火,一旦点燃,便只能同焚。 而她,似乎已在劫难逃。 第109章 弟弟的隐忧 司空府。 曹昂刚踏入主院厅堂,便听见一阵轻柔的笑语声。 只见母亲丁夫人和邹缘正并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邹缘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两人一边看一边笑,丁夫人还时不时笑着摇头。 “娘,缘缘,什么事这么开心?”曹昂笑着走上前去。 “昂儿回来了?”丁夫人见他进来,笑意更深,指着邹缘手中的信道:“还不是霜儿那丫头,从平舆捎了信回来,满纸孩子气,看得人好笑。” 邹缘将信纸递给曹昂,眉眼弯弯,“夫君你自己瞧瞧,霜儿这满纸的‘碎碎念’,都快把信纸戳破了。” “字里行间全是孩子气的埋怨,说你偏心冯姑娘,说她才是你的‘首席地形直觉官’,冯姑娘会的那些风啊水的测算,她也能学,还怪你只把她当小孩子哄,连答应她的画都搁置了。” 曹昂接过信,看着小乔那力透纸背、仿佛能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模样的字迹,不禁失笑:“这丫头……人在平舆,心思倒全在许都。” 丁夫人接口笑道:“可不是嘛,你看这句,‘缘缘姐,你跟姐夫说说嘛!’哎哟,这娇撒得,我听着都心软。” 说着丁夫人又嗔怪地看向曹昂,“你也是,既然带了人家姐妹出来,对霜儿也得多上心些,小姑娘家心思敏感着呢。” 曹昂走到邹缘身边,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夸张地说:“还是我的缘缘最好,识大体,顾大局,在家替我孝顺母亲,打理事务,哪像某些小丫头,整日里就知道耍小性子。” 邹缘没料到他当着母亲的面也这般“放肆”,脸颊瞬间绯红,羞赧地轻捶了他一下:“夫君!娘还在呢……” 丁夫人见小两口亲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故意侧过身去,假意嗔怪道。 “去去去!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当着娘的面也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儿似的!”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又回头叮嘱曹昂:“昂儿,缘缘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操了多少心,你可不能辜负她,得好好待她,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娘,您就放心吧,我疼缘缘还来不及呢!”曹昂笑嘻嘻地应着,手臂把邹缘搂得更紧。 丁夫人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厅堂。 母亲一走,曹昂正想和邹缘说些体己话,一个矮小的身影就从里间跑了出来,正是曹植。 他原本要腻在邹缘身边听她讲故事,见曹昂一回来就霸占了嫂嫂,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曹植与邹缘格外亲近,此刻见大哥搂着嫂嫂,顿时小胸膛一挺,迈着小短腿冲过来,举起小拳头就往曹昂身上招呼,嘴里还嚷嚷着:“坏大兄!不许你欺负缘缘嫂嫂!快放开!” 曹昂被这小豆丁的突然袭击逗乐了,一边躲闪一边逗他:“嘿哟,小子,长本事了?敢跟你大哥动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便空出一只手,轻松地把曹植捞起来,夹在腋下,故意用胡茬去蹭他的小脸,惹得曹植哇哇大叫,手脚乱蹬。 邹缘看着这兄弟俩闹成一团,忍不住掩唇轻笑,连忙上前解救曹植。 “好了好了,夫君快放开植儿。”邹缘将曹植抱下来,温柔地替他整理衣服。 曹植气鼓鼓地瞪着曹昂,紧紧抱住邹缘的腿,“缘缘嫂嫂是我的!大哥不准抢!” 曹昂忍俊不禁,揉了揉曹植的脑袋:“臭小子,嫂嫂是你大哥我的夫人,怎么成你的了?回头大哥给你带好吃的,别闹了啊。” 正笑闹间,曹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是个半大少年,身量细长,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沉郁。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后,目光有些飘忽,不自觉地往邹缘手边那封信上瞟。 曹昂看出他的不自然,挑眉问道:“丕弟,有事?” 曹丕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大哥,嫂嫂……不知霜姐姐一切可好?” 他话一出口,眼神迅速垂了下去。 曹昂也不在意,笑着说,“霜儿好得很,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写长信告状呢。” 曹丕似乎松了口气,匆匆行礼道:“那便好。小弟告退去温书了。”说完,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曹昂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失笑道:“这小子……” 忽然,他环着邹缘的手臂稍稍用力,便半推半揽地带着她往卧室方向走去。 “夫君?这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 邹缘脸颊微热,轻声嗔怪。 曹昂却不答话,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进了卧室,反手便合上了门。 刚一进门,他便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便吻了下来,带着几分急切的啃咬,含糊道。 “做什么?你说做什么?这都多久了……缘缘,你那劳什子秘术到底还要练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邹缘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偏开头躲开他的唇,气息不稳地推拒着他。 “你……你急什么……我这秘术还没成了嘛不是……” 曹昂不依不饶,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嘟囔着一些邹缘听不太明白的话。 “……我能不急吗?你没瞧见植儿那小子,一天天长大,缠你缠得越来越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邹缘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你呀!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还较真上了?植儿才多大,我可是他嫂嫂,你怎的连这等干醋也吃?那可是你亲弟弟!” 曹昂抬起头,看着邹缘清澈含笑的眼眸,那双眼里只有对他的情意和对幼弟的怜爱,全然不知他心中那点源于“前世”记忆的隐忧。 他心中百味杂陈,却又无法明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啊……你是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是我弟弟啊……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说起来,你那秘术到底还能不能行了?这都多久了,若实在不成,咱们就算了吧?到时候母亲问起来……” 邹缘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这人...红姐姐暂且不提,我已替你张罗了靓儿妹妹、梅姐姐,如今连冯姑娘都要过门了,你怎么还偏偏盯着我不放?再容我些时日嘛...母亲那边又不知情... 第110章 貂蝉这该死的胜负欲 曹昂抬起头,眼中带着怜惜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傻老婆……秘术的事母亲是不知情,可她老人家眼巴巴等着抱孙子呢。”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你这儿迟迟不开花,又该如何结果?到时候……你看看母亲急不急?” 邹缘一怔,忽地羞得抬手就要捶他:“你……你浑说什么呢!” 曹昂笑着捉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慢慢来,我等你便是。只是……” 他叹了口气,“只是若再等下去,母亲怕是要亲自来问你了。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挡着。” 邹缘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坚持:“……知道了。我会尽快的。” “对了,夫君,我新配了一副安神解乏的方子,这就去给你煎来。”邹缘忽然站起,便要去小厨房。 曹昂连忙拉住她,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顿觉心安了不少。 “缘缘,别忙活了,让我抱一会儿就好。还是你最体贴,从不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邹缘乖巧地依在他怀里,轻声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只要照顾好夫君的身子,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便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上曹昂的腰,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只是夫君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需懂得张弛有度。有些事……过犹不及呢。” 曹昂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苦笑道:“还是缘缘你最好,知道心疼人。唉,为夫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在邹缘这里享受了片刻温馨宁静,又喝了一碗温补的药膳汤,曹昂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看看天色尚早,向来讲究雨露均沾的他想起红袖轩的貂蝉,便辞别邹缘,溜达着过去了。 ------?------ 刚踏入红袖轩的院门,一股清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貂蝉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见到曹昂,她眼波流转,笑意满满。 “哟,这是谁呀?这不是我们那位千里迢迢而来,马不停蹄夜会美人,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来见旧人的曹州牧吗?” 貂蝉的声音慵懒。 曹昂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凑过去挨着她坐下:“红儿,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一得空就来看你了吗?” “看我?”貂蝉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怕是来探听消息的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不过呢,夫君难道不该先好好谢我?若非我提前告知你那伏家妹妹最嗜蜜渍梅子,投其所好,你这‘攻城略地’的大业,能否如此顺畅,还两说呢!” 不等曹昂回答,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夫君真是好威风,好体力啊。只是不知,那位的凤体能不能承受得住你这般鞠躬尽瘁?” 曹昂被她说得耳根发烫,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哭笑不得。 “我的好红儿,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不是……唉,形势所迫,身不由己嘛!” 他试图转移话题,搂住貂蝉的腰肢,“再说了,在我心里,红儿风情万种,才是独一无二的。” 貂蝉轻轻一扭身,像一尾滑溜的鱼般脱出他的怀抱,起身走到小泥炉边,端起一只早已温着的陶碗。 “少来这套。”她袅袅婷婷地走回来,将碗递到曹昂面前,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先把这碗汤喝了,补补元气。我可不想你在我这儿累趴下,传出去倒成了我的不是。” 曹昂低头一看,正是那熟悉的十全大补汤,浓褐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他自知理亏,只好接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还是红儿疼我。” 刚喝完,貂蝉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端出一个,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海碗! 里面同样是褐色的汤汁,但分量足足是刚才那碗的三倍有余! 曹昂眼睛都直了,舌头有点打结:“红、红儿……这……这是做什么?” 貂蝉笑得妩媚动人,眼波春水般漾开,一把将那个大海碗塞进他手里。 “刚才那碗是补元气的,这碗嘛,是给你储备着今晚用的。我怕夫君太辛苦,提前给你备足粮草。” “今晚?!”曹昂看着手里这碗“巨无霸”补汤,感觉自己的腰子已经在隐隐作痛。 “怎么?夫君刚安抚了新人,难道不该好好犒劳一下我这个替你打探消息、为你担惊受怕的旧人吗?” 貂蝉委屈巴巴,美眸里春意盎然,“还是说……夫君觉得红儿不如那伏寿美,不值得你多费些心力?” 曹昂头皮一麻,心一横,仰起头,将那海碗汤“吨吨吨”地灌了下去,喝完一抹嘴,豪气干云。 “谁说的!我家红儿倾国倾城,风情冠绝天下!今晚为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梅花三弄’!” …… 不知过了多久,红绡帐内渐渐归于平静。 曹昂四仰八叉地躺着,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灵魂仿佛都在微微出窍。 他开始哲学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同时招惹这么多厉害的女人? 就在他思考宇宙尽头和肾宝配方哪个更重要时,身旁的貂蝉却慵懒地轻笑一声,紧接着,她一个灵巧的翻身,竟直接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她拖长了娇媚的尾音,俯下身,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呵气如兰:“夫君果然勇猛非凡,让人家…好生欢喜呢。” 曹昂暗自松了一口气。 却听她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嘛…细细算来,红儿还是不如那伏皇后惹人怜爱啊……竟没能让夫君像昨夜那般,从三更天,一直操劳到五更鼓呢……” 曹昂:“!!!” 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曹昂当然知道,在这许都,自己的一点风吹草动,想要瞒过这位执掌“听风卫”的红夫人,基本不可能。 可怎么连时辰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红儿啊,你这该死的胜负欲! 看着身上美人儿那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挑衅与“我看你还能不能行”的眼神。 曹昂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霸气侧漏的侧身…… “胡、胡说八道!我家红儿的魅力,岂是时间可以衡量的!来来来,为夫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系统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连续高强度作业,触发隐藏成就“鞠躬尽瘁”。友情提示:建议合理规划时间,均衡分配体力,争做时间管理大师,而非一夜七次郎。宿主,请务必…保重…肾体啊!】 曹昂:“……” 我现在只想静静。 第111章 糜贞糜夫人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堪堪照亮红袖轩内室,也照亮了曹昂那张写满“身体被掏空”的脸。 曹昂揉着仿佛快要离家出走的腰眼,龇牙咧嘴地坐起身。 他下意识往身旁一摸——空的?再定睛一看,枕边早已无人,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万幸万幸……”他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继续念叨。 “这温柔乡虽好,可再待下去,怕是要精尽人亡……古人云,色是刮骨钢刀,诚不我欺!这红袖轩,简直比那盘丝洞还凶险……” 正当他系着歪歪扭扭的腰带,盘算着是走窗还是走门更稳妥时,一阵熟悉的药香,幽幽地从外间飘了进来。 曹昂动作一僵,鼻子抽了抽,脸色“唰”地白了三分。 这味道……黄芪、当归、枸杞……组合起来分明就是昨晚那“要命”的十全大补汤! “不、不是吧?”他哭丧着脸,“红儿……红儿她…… 一大早又在熬那玩意儿?!” 联想到昨晚的“惨烈战况”,还有系统那“保重肾体”的魔音贯耳,曹昂顿觉某部位隐隐作痛。 什么风流倜傥,什么郎情妾意,此刻都化作了强烈的求生欲。 “溜!必须溜!”他再也顾不上衣冠是否整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就在他一只脚鬼鬼祟祟地迈向房门,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贴着他耳畔响了起来: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呀?晨光正好,不再多歇息片刻么?” 曹昂一惊,整个人猛地一蹦,差点撞上门框。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貂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正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脸上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 “红、红儿!你……你何时在此的?”曹昂惊魂未定。 貂蝉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伸出纤指,替他理了理衣领,眼波流转。 “红儿一直都在呀~只是夫君自顾自说得投入,未曾察觉罢了。什么刮骨钢刀…什么盘丝洞…夫君的比喻,真是生动得紧呢~” 曹昂:“!!!” 全被听了去?!他瞬间僵住! “我……我那是……咳咳!”曹昂面红耳赤。 貂蝉却不理会他,目光转向小厨房方向,那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夫君既然醒了,正好,红儿熬了点东西,趁热用些再走吧?” 看着那口熟悉的药罐,闻着那要命的药香,曹昂的脸更白了,连连摆手。 “不!不用了红儿!为夫想起父亲有十万火急的军务!必须立刻就走!一刻也耽误不得!” 看他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貂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花绽放。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吓得魂都要飞了~” 她转身走进小厨房,掀开药罐的盖子——里面竟是熬得软糯香甜的白米粥,还点缀着几颗红润的大枣。 “熬粥的砂锅昨日碎了,暂且用这药罐顶替一下吧。”貂蝉回眸一笑。 “瞧把你吓得,脸都白了,莫非夫君以为,红儿是那索命的女鬼,大清早就要给你灌迷魂汤不成?” 曹昂愣在原地,半晌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原来是粥啊…哈哈…哈哈…” 他干笑着,尴尬地搓着手。 “不过呢…”貂蝉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忽然又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 “夫君昨夜…确实辛苦了。所以呢,红儿晚上特意为你备了上好的补药,用的是百年老参,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夫君,晚上,可一定要来喝哦~” “晚…晚上?!参汤?!”曹昂刚接过粥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他看着貂蝉那双媚意横生的眸子,眼前一黑。 “父…父亲!对!父亲找我有要事!可能要彻夜商议!对!彻夜!” 他语无伦次,将粥碗往旁边案几上一放,也顾不得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门外冲去。 “红儿!粥我下次喝!下次一定!” 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貂蝉终于再也忍不住,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曹子修……你也有今天!看你还敢不敢到处拈花惹草!” ------?------ 曹昂从红袖轩狼狈逃离,径直往司空府而去。 刚穿过一条街巷,迎面却见一人步履匆匆而来,正是刘备,他身后跟着简雍,两人面色凝重。 “玄德公!”曹昂驻足,收敛神情,拱手行礼,“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刘备见是曹昂,连忙还礼:“原来是子修公子。备正欲去司空府拜见曹公,禀报一些徐州旧部的安抚事宜。”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叹道,“听闻公子前日方从淮南凯旋,近日连续辛劳,真是勤勉为国,备钦佩不已。” 曹昂心中了然,刘备此举,无非是想探听父亲口风,或是寻机请求外放,以脱离许都这牢笼。 他正欲敷衍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刘备身后不远处,一辆略显朴素的马车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窈窕,虽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却站得笔直。 她面容清丽,眼神澄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 曹昂心中一动,莫非此女就是糜夫人糜贞? 那个在乱世中始终追随刘备,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未曾背弃的刚烈女子。 因甘梅之事,曹昂对刘备多少心存愧疚,他立刻收敛了目光,生出几分敬意。 刘备见曹昂目光投向那边,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哦,那是内子糜氏,今日随备一同出门,欲往城外观音庵进香祈福。” 糜贞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身来。 见到曹昂,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敛衽一礼,姿态端庄。 糜贞眼神复杂。 她显然有对曹昂身份的认知,似也因甘梅之事,带着一丝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惯世事变迁。 “原来是糜夫人。”曹昂微微欠身还礼,语气平和带着尊重,“玄德公与夫人患难与共,情深义重,令人感佩。夫人请自便。” 糜贞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柔沉静:“前番乱军之中,蒙公子星夜驰援,救妾身于危难,此恩糜贞没齿难忘。公子厚谊,妾身心领,告退。” 说罢,便在侍女搀扶下登上马车,举止从容。 曹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叹:此女外柔内刚,忠贞不渝,确非寻常女子。 自己当初接纳甘梅,虽是两情相悦,但终究是亏欠了刘备一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备,语气诚恳了几分。 “玄德公,徐州旧部之事,父亲一向重视。不过,如今淮南新定,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国之栋梁,父亲常言,需借重玄德公之才,稳定许都大局。外放之事,恐非其时啊。”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曹公与子修公子厚爱,备感激不尽,自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分忧。” 曹昂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对了,听闻袁绍近日又遣使至许都,言语间颇多傲慢。父亲正需玄德公这等熟知河北情况之人,一同参详应对之策。玄德公,请吧,我们一同去见父亲。” 说着,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刘备并肩向司空府走去。 他心中清楚,刘备绝不会甘于久居人下,但眼下,那份对糜贞的敬意和对刘备的些许愧疚,让他暂时熄了其他心思。 未来的路还长,且行且看吧。 马车轱辘声远去,糜贞坐在车中,指尖微微蜷缩。 方才曹昂那一眼,没有传言中曹家公子的轻慢,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尊重,这让她有些意外。 她知甘梅如今安好,心中虽替她庆幸,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这乱世之中,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糜贞,绝不会任人摆布。 第112章 深宫玉卯 皇宫,清凉殿偏殿。 香炉中青烟袅袅,气氛凝滞。 曹昂奉司空令,入宫觐见。 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早已被屏退至远处廊下,显然是刘协不愿让人目睹这屈辱一幕。 连殿门外的侍卫也站得比平日遥远许多,似是有意隔绝一切窥探,保全天子最后一丝尊严。 刘协正凭窗而立,听到通报,缓缓转过身来,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曹爱卿来了?听闻爱卿刚从淮南凯旋,辛苦了。” 曹昂依礼参拜,目光迅速掠过天子。 少年天子面色苍白,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董承之事显然已让他如惊弓之鸟。 “臣曹昂,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刘协抬手示意,声音略显干涩,“司空派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曹昂落座,依事先拟好的说辞,从容陈说利害。 他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将董承等人“勾结乱党、意图不轨”的罪证一一禀明。 “陛下,”他言辞恳切,“司空大人忠心天地可鉴。察觉奸人阴谋后,第一时间并非挥兵清剿,而是痛心疾首,特遣臣来恳请陛下明察。” “唯恐陛下受其蒙蔽,司空已下令只严惩首恶董承等数人,绝不牵连无辜,更会全力维护陛下圣誉,以免朝纲动荡、天下不安。” 刘协听着,脸色愈发苍白,手指微微发颤。 “竟……竟有此事……”他声音发干,急于撇清,“董承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朕竟被他们欺瞒至此!” “陛下明鉴。”曹昂垂下眼帘,“司空亦知陛下乃受奸人蒙蔽。为安朝堂、定民心,还请陛下颁下明旨,申饬董承等人罪状,以正视听。” 刘协岂会不明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连忙点头:“自然,自然!此等乱臣贼子,罪不容诛!一切就依司空和爱卿所言。” 他手指微颤,终是在那份申饬董承等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的诏书上用了印。 内侍躬身捧诏退下,脚步声在空旷殿中回响,格外清晰。 刘协颓然向后靠入御座,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气,目光空茫失神。 曹昂静立殿中,面容仍持臣子之恭。 他侧目望向御座之旁——伏寿正静静侍立。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皇后朝服,玄衣纁裳,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累累,华重非常。 他的目光扫过,她迅速垂眸,浓密长睫敛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亲眼见他如何周旋进退、软硬兼施,最终让陛下做出那别无选择的决断。 他兑现了承诺,以近乎完美的方式保全了天子的颜面。 这番处置既彰显了朝廷威严,又不至于牵连过广——自然也将她伏氏满门从这场风波中摘了出去。 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曹卿……”刘协声音干涩地响起,“此事,多亏你了。” 曹昂躬身:“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铲除奸佞,肃清朝纲,方能彰显陛下圣明,令天下归心。” 刘协勉强一笑,摆了摆手,倦色深重:“朕有些乏了。” 他起身,脚步虚浮,行至殿门忽又停住,回头对伏寿道:“皇后,曹卿此番劳苦功高,又与皇后有旧,便由你代朕,稍作款待吧。” 说罢,不等回应便在内侍搀扶下仓促离去。 ------?------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偏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熏香气息愈发清晰,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伏寿依旧保持着侍立姿态,指尖在袖中攥紧,勉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 曹昂缓缓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这身庄重繁复的冠服,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道华丽枷锁,束缚着朝服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那夜记忆中温软炽热的温度。 “娘娘……”他声音低沉。 伏寿娇躯微颤,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深邃眼眸中翻滚的灼热情愫,几乎要将她吞噬。 “曹卿若无事……”她刻意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微颤。 “臣有事。”曹昂打断她,向前一步。 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伏寿呼吸一窒。 “娘娘方才,为何不敢看臣?” 伏寿颊边微热,别开脸:“本宫只是遵循礼制。” “礼制?”曹昂低笑,又逼近一步,“可臣记得,某些时候,娘娘似乎并不那么遵循礼制。” 伏寿脸颊瞬间红透:“你……放肆!” “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 他的目光掠过珠冠下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最终停留在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瓣上。 那夜柔软甘甜、带着蜜渍梅子芬芳的触感,清晰回现。 伏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 感激、情动、羞耻、恐惧交织撕扯,他强烈的侵略感让她无所适从。 “曹子修……”她声音轻软带着哀求,“这里是皇宫……你……我……” 曹昂凝视着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光,听着这一声轻软哀求,心头蓦地一软。 她私下已不是那个威仪端肃的皇后,只是一个在挣扎中无力自持的女子。 他顿生怜惜,不愿再逼她半分。 曹昂正欲收敛心神,告辞离去。 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她交叠身前的双手——纤细手腕上,若隐若现一抹熟悉的色泽。 他瞳孔骤缩,呼吸窒住。 那极细的红绳,串着的正是他当日塞入她手中的羊脂白玉严卯! 他本以为这枚代表私心与牵挂的物件,早已被她丢弃或深锁于匣,万万没想到竟被她贴身佩戴! 藏于繁复朝服之下,藏在这深宫最森严的礼仪之中! 一股热流猛冲心头,几乎冲垮所有理智。 她居然戴上了!她并非无动于衷!那日的挣扎抗拒、泪眼朦胧,并非全然虚假! “娘娘……”他声音低哑。 伏寿闻声轻颤,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去。 曹昂却猛地逼近,目光如炬,“那是什么?” 伏寿脸颊血色褪去又涌上绯红,慌乱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放肆!曹子修,你放开本宫!”她惊惶挣扎。 曹昂不容抗拒地捋开她袖口,那枚温润白玉严卯彻底暴露,红绳与雪肌相映,格外醒目。 “娘娘为何戴着它?”他紧紧盯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内心,“臣还以为,娘娘早已将它弃如敝履!” 伏寿被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和指尖烫人的温度骇住,挣扎渐弱。 “我……我没有……”她声音发颤,“只是……暂且收着……” 第113章 来了又走了 “暂且收着?”曹昂低笑,轻轻拉住她手腕。 目光移回她惊慌而染着动人红晕的脸上。 “娘娘既收下它,戴上它……”他俯身逼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猛地低头吻住她那因惊愕微张的唇。 “唔……!” 伏寿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挣扎和斥责悉数被堵回。 腕间玉符贴肤冰凉,而他唇舌滚烫如火,冰火交织让她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九龙四凤冠微微歪斜,珠翠轻撞发出细碎清响,在无人殿宇中久久回荡。 曹昂的吻带着不容置疑,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情绪,尽数倾注于此。 那不是温柔的缠绵,而是霸道的掠夺,又似在表明“你既招惹了我,便休想再逃”。 伏寿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挣扎的力道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 “呜……”她喉间呜咽,是抗议,是羞愤,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呻吟。 曹昂吻得更深,更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终于,伏寿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之中。 ...... 良久。 直到伏寿几乎要窒息,软绵绵地瘫软在他怀里,曹昂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 伏寿脸颊绯红,眼波迷离,水光潋滟,唇瓣微微红肿,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态。 九龙四凤冠早已歪斜,几缕青丝散落额前,衬得她狼狈又脆弱,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华威仪。 曹昂眼底激情未褪。 “娘娘……”他声音低沉,“您一直戴着它?” “你...你...我…我…”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解释。 “深宫寂寥,危机四伏……”他语气充满怜惜。 “或许,我们都是在漫漫长夜里,靠着心中的一点光,才找到前行的力量。”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伏寿内心,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偏过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曹昂心中一疼,松开了她的手腕,却转而用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别怕……”他低声安抚,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臣只是高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 “这枚平安符,乃家母一步一叩首,于白马寺为我求得。能得娘娘贴身珍藏,是它的福气。” 他声音低沉而深情,“臣只望它护佑娘娘,凤体安康,心境宁和。” 随即他松开她,后退一步。 目光却仍贪恋地流连在她眉眼之间,缱绻不舍。 “方才一时忘情,竟冒犯凤驾,臣……万死,请娘娘恕罪。” 他拱手,语气已恢复臣子应有的恭谨。 “臣不日将返回豫州,望娘娘务必珍重。”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伏寿倏然抬眸,“返回豫州?” “嗯。”曹昂凝视着她,心中微动,语气平淡,“淮南初定,豫州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处置。父亲也已首肯,不日我便将返回平舆。” 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一去,山高水长,政务繁杂,归期难定。” 伏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酸涩难言。 她下意识地轻声问,“为何……如此匆忙?” 话一出口,连忙偏过头去,声音努力维持平静:“曹州牧身负重任,自当以国事为重。” 曹昂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温香软玉顷刻盈满怀抱,他却罕见地生不出半分绮念。 “不是匆忙,是不得不为。”他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 “袁术虽灭,江淮未稳,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留在许都,于大局无益,唯有经营好豫州、淮南,方能真正稳固根基,将来……” 他话语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伏寿已然明白。 唯有手握强权,占据一方,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今日能逼陛下下诏,来日若势力更盛,或许……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知你不易。”伏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口。 难道能说让他别走?还是说让他带她走? 哪一个都是痴心妄想。 曹昂轻轻托起她的脸,眸光闪烁,“娘娘是舍不得臣么?” 伏寿脸颊绯红,想要否认,却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时,失了言语。 远处传来宫人逐渐靠近的细微脚步声。 伏寿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曹昂忽然低笑,笑声醇厚。 “臣虽离去,许都若有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乎娘娘安危之事,文莱阁的渠道始终畅通。娘娘可凭那枚玄铁令牌,随时传讯。纵是千里之外,臣必星夜兼程,护娘娘周全。” 话音落下,他深深一揖。 “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步履沉稳却缓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伏寿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伏寿下意识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曹昂脚步倏然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 伏寿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短暂的沉寂后,曹昂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越殿宇,深深地凝视着她。 “娘娘,臣在豫州,会时刻记得……这玉卯。也希望它能代臣,常伴娘娘左右。见它如见臣,臣的承诺,永不更改。” 他微微停顿,目光温柔。 前日臣恰巧经过伏府,见院中数株桂树生得正好。想来待到金秋时节,桂花盛放,香气定能盈满整条街巷。 他的语气愈发轻柔,若到那时,能得娘娘只言片语,告知桂花开得如何,臣在豫州闻讯,必当感念不尽。 伏寿抬起朦胧的泪眼,迎上他的目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保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推开殿门,迈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伏寿站在原地,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殿宇空旷,熏香依旧。 宫人脚步声渐近。 她猛地惊醒,用袖子迅速而仔细地拭去泪痕,挺直了脊背,开始动手整理歪斜的凤冠,抚平微皱的衣襟。 他来了,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看穿了她的心事,给予了最深情的回应。 他走了,留下一个关于金秋桂花的约定,和一份跨越千里的牵挂。 第114章 赤兔易方,各取所需 司空府书房。 “此番进宫面圣,你应对得宜,分寸掌握得不错。”曹操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曹昂略一迟疑,谨慎开口:“父亲,董承等首恶既已伏法,其余牵连之人,是否可酌情……” 曹操抬手打断,不容置疑:“乱世需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此事已了,不必再议。” 曹昂见状,不再多言,转而恭敬地呈上一个锦盒:“父亲,此乃从袁术处缴获的传国玉玺,儿臣已反复查验,确是真品无疑。” 曹操打开锦盒,只瞥了一眼那方闻名天下的玉玺,便随手合上,丢在案几一角。 曹昂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父亲,此乃传国玉玺。袁术为此物费尽心机,乃至僭越称帝,最终身败名裂。为何在父亲眼中,它似乎……无足轻重?” 曹操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如炬,淡然道:“昂儿,你只见袁术为其所迷,却不见其虚妄。天下崩坏,纲纪失序,岂是一方石头能镇得住的?” 他声音沉静,却自有千钧之力:“真正的根基,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在兵马钱粮,在政令通达,在人心向背。昔年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恪守臣节。我等尽心王事,匡扶社稷,便是本分。若天命果真有所归……”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话语戛然而止,但那句“吾为周文王矣”的未尽之意,已悄然弥漫在书房之中。 曹昂心头一凛,垂首道:“父亲教诲的是,是儿臣浅见了。真正的神器,在于德政与实力,而非一方玉石。” “嗯,”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许都诸事安排如何了,打算何时返回豫州?” “回父亲,诸事已毕,儿臣定于明日一早启程。”曹昂应道,随即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容。 “爹,豫州地处要冲,军情瞬息万变,儿臣急需一匹脚力超凡的坐骑以备不时之需。您看……” 曹操眼皮一抬,似笑非笑:“哦?这是又绕回来了?说吧,看上为父马厩里哪一匹了?但说无妨,为父岂是吝啬之人?” 曹昂搓着手,嘿嘿一笑:“父亲明鉴!孩儿听闻那赤兔马神骏非凡,有日行千里之能。如今父亲出入皆有仪仗周全,此等良驹闲置厩中,未免可惜。若赐予孩儿,必让它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其千里之才!” 曹操闻言,嗤笑一声,顺手拿起一份竹简就要开砸:“好你个曹子修!前番说什么此马乃‘凶物’、‘带晦气’,哄得为父险些信了你的话!被识破后,上次已明确回绝于你,怎的今日又来纠缠?” 曹昂连忙侧身躲闪,叫起屈来:“父亲冤枉!孩儿当时确是一片孝心,担忧此马性烈,冲撞父亲!如今见父亲龙马精神,洪福齐天,自然无需此虑。再说,良驹配英雄,儿子替父亲分忧,亦是为人子者的本分!” “哼!”曹操笑骂,“鬼话连篇!什么分忧,分明是觊觎为父的宝贝!这赤兔马,我自有安排,你休要再想!” 曹昂立刻换上一副苦脸,使出软磨硬泡大法:“爹!英明神武的爹!您就体恤体恤儿子吧!豫州四战之地,消息贵在神速。若骑寻常马匹,往返平舆与许都之间,动辄旬月,万一延误军机,岂不辜负父亲重托?” 他眼珠一转,接着说:“再者,儿子求得此马,也是盼能常回来看望父亲与母亲。若凭普通的马,一次省亲便需耗时良久。但有了赤兔则不同,朝发夕至!或许清晨您与母亲刚用罢早膳,儿子已到府门前问安了,这岂不更全孝道?” 曹操被他气乐了:“呵!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为了常回来看我与你娘?这等话,哄哄旁人也就罢了!” 他凑近曹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为父看你是想着,万一许都城内有甚急事,或是惦记你那邹氏,好快马加鞭赶回来吧?我可听说,你此次回都,除了公务,便是窝在家中,那十全大补汤都未曾断过?” 曹昂心中叫屈,我的亲爹诶,缘缘分明还是清白女儿家,真正腻歪的是貂蝉…… 话说回来,红儿这娘们,真不是个好人呐......他差点没忍住去摸腰子。 曹昂脸上强自镇定:“父亲!我与缘缘夫妻和睦,何须依赖汤药?实在是公务繁忙,需要滋补提神……” 父子二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如同市井商贩。 最终,曹操似是被磨得无奈,沉吟片刻,斜睨着他道:“罢了,念在你此番立功,又说得如此‘恳切’的份上,这赤兔马,予你亦无不可……” 曹昂大喜:“多谢父亲!” “且慢!”曹操抬手打断,“但有条件。” “父亲请讲!莫说一件,十件百件儿子也应承!” 曹操干咳两声,眼神飘忽,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你子廉叔近日总念叨,说你那十全大补汤颇有效验,他托我向你讨个方子,你这就抄录一份给我。” 曹昂一时愕然,子廉叔? 他面上却故作恍然,一本正经地拱手:“原来如此!子廉叔为国操劳、征战辛苦,侄儿自当关切。何须父亲转交?我这就亲自送去,正好也向叔父请安……” “——不必!”曹操急忙打断,语气急促,又迅速恢复威严。 “你子廉叔军务繁忙,岂容你随意叨扰?速去写来,交由我便可,莫要啰嗦!” 曹昂强忍笑意,连忙铺纸研墨,下笔时却带了两分迟疑,将方子工整写下,双手奉上时还不忘补一句。 “爹,孩儿给的原方已由缘缘稍作调整,若子廉叔服用后觉得好,定要告诉孩儿,也好再为叔父完善一二。” 曹操一把接过方子,粗略扫视便迅速纳入怀中,仿佛得了什么宝贝,随即转头向外高声吩咐:“来人!去马厩将赤兔马牵来,交予大公子!” “诺!” 曹昂牵着神骏异常的赤兔马,心花怒放地退出书房。 有了这匹千里驹,往后往返许都……牵挂宫中,都方便多了。 书房内,曹操摩挲着怀中那张墨迹未干的“秘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低声笑骂。 “臭小子,跟你爹耍心眼?还嫩了点。这方子……嗯,今夜便让厨下试试成效如何……” 第115章 冯韵的执念 有了赤兔这匹千里驹,归程快得惊人。 曹昂刚至州牧府门前,未及歇息,便见陈宫与赵云一同迎出,面色皆带着几分喜悦。 “公子!”陈宫率先拱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宫幸不辱命,为主公访得一位大将之才!” “哦?”曹昂目光一闪,利落下马,“公台先生所指何人?” 话音未落,只见陈宫身后转出一人。 此人身形不算魁梧雄壮,但站姿如松,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精悍之气。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陈到,陈叔至,拜见公子!” 曹昂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失沉稳,仔细打量。 这正是历史上以忠勇着称、长期为刘备掌亲兵的蜀汉名将陈到! 其麾下“白眊兵”更是三国时代顶尖的精锐步兵。 “叔至请起!”曹昂上前一步,亲手将陈到扶起,目光灼灼。 “久闻叔至忠勇无双,今日得见,实乃昂之幸也!” 陈到沉声道:“到本漂泊之身,蒙公台先生不弃,引荐于公子麾下。公子威名,到仰慕已久,愿执鞭坠镫,以供驱策,万死不辞!” 曹昂心中畅快,朗声笑道:“好!我得叔至,如虎添翼也!”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叔至,我知你善于练兵,尤精步卒。今我军中正缺一支可倚为干城的精锐步兵。我便予你兵符,许你自募骁勇,仿古之‘白眊’为号,严加操练。成军之后,便由你统率,为我亲军支柱,你可愿担此重任?” “白眊兵”?陈到心中一震,此名号他心中早有构想,竟与这位新主不谋而合。 他顿时热血上涌,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公子如此信任,到敢不尽心竭力!必为公子练出一支可挡千军万马的铁血之师!” “好!”曹昂再次扶起他,“若有难处,可直接寻我或公台先生!子龙亦会从旁协助。我要尽快见到‘白眊兵’扬威豫州!” “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后,曹昂与甘梅、大乔简短叙话,却不见小乔那活泼的身影,不知这丫头又跑去何处顽皮了。 ------?------ 曹昂接着马不停蹄,赶往新蔡。 如今淮南已定,袁术覆灭,冯家作为曾被袁术逼迫的“伪帝妃嫔”家族,在曹昂庇护下已彻底洗脱干系,重获安宁。 冯家上下百余口,被曹昂妥善安置在新蔡城内一处宽敞府邸,由曹真派兵护卫。 车马行至冯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的冯府中门大开。 冯母携冯家几位长辈亲自在门前迎候。 “贤侄!一路辛苦!”冯母上前,眼中含泪,“若非贤侄仗义相救,我冯家早已……此恩此德,冯家没齿难忘!” 曹昂连忙下马,恭敬还礼,“伯母言重了!昂与韵姐姐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护佑冯家周全,于情于理,皆是份内之事。” 他话语诚恳,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冯韵,语气转为郑重,深深一揖。 “昂今日前来,更有一不情之请,望伯母成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昂倾慕韵姐姐已久,爱其慧质兰心,敬其英爽豁达。历经此番生死磨难,昂之心意更坚。今斗胆,恳请伯母允准,将韵姐姐下嫁!昂必以一生相护,敬她爱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冯母早已从女儿口中知晓二人情意,更感念曹昂恩德,岂有不允之理? 当下便笑容满面地应承下来:“好好好!韵儿能得贤侄这般英雄人物为婿,是她的福气,也是我冯家之幸!一切但凭贤侄安排!” 曹昂让人将带来的丰厚聘礼流水般抬入冯府。 礼毕,两人一同返回平舆州牧府。 ------?------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一片喜庆祥和。 冯韵一身大红嫁衣,端坐榻边,身姿挺拔。 烛光映照下,她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曹昂笑着走近,“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话音未落,便伸手去揽她。 冯韵蹙起眉尖,指尖轻点他胸口,“叫姐姐,没大没小。”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起身试图掌控节奏,“凡事皆有章法,循序而进,方能圆满。岂可…岂可如此莽撞?” 曹昂愕然,洞房花烛夜,要什么章法? 她目光游移了一瞬,又强自镇定地命令道:“你,先坐好。” 曹昂在榻边坐下,眼底漾开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我的好姐姐。” 冯韵见他如此听话,心下稍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指尖颤巍巍去解他衣带。 那衣带结本就繁复精巧,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手指愈发不灵便,几番拉扯下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脸颊泛红,气息都微微发促。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 他索性放松身体,摊开手脚,一副“全凭姐姐处置”的模样,懒洋洋笑道。 “好,好,今日都依韵姐姐。姐姐说如何便如何,弟弟谨遵指令。” 他这般全然放任的姿态,反倒让冯韵更加手足无措。 她强自镇定,继续与那繁复的衣带纠缠,脸颊愈发滚烫。 几番动作间,自己嫁衣的襟口不经意松开了几分,一抹鲜艳的鸳鸯肚兜与底下隐约的曲线蓦然显露。 曹昂看得心猿意马。 冯韵惊觉,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就想拢住衣襟,脸颊绯红,“不、不准看!” 羞急之下,仍不忘维持主导权,“你…你不许动!” 曹昂低笑出声,目光灼然,顺势握住她遮掩的手腕,略一用力便将人带近身前。 “方才不是姐姐说要循序渐进么?”他嗓音低沉,目光掠过那微敞的领口。 “怎的这点变故就慌了阵脚?这可不像我的韵姐姐。” 冯韵羞恼交加,挣扎着想抽回手,兀自嘴硬:“你…你放肆!我…我自有章法…你且躺好…” 她心一横,将他按倒,跨坐在他身上。 慌乱中先失了平衡,跌在他怀中。 曹昂心旌摇动,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轻易将试图“以上克下”的她笼在身下。 他俯身,轻吻了吻她沁出细汗的鼻尖,气息交融间,带着老练的诱惑。 “我的好姐姐…洞房花烛的章法,门道颇多…这等事情,还是交给弟弟来效劳吧…您…安心受着便是……” 言罢,不再给她争辩之机,以行动取代了她生涩的理论。 红帐摇曳,烛影婆娑,满室春意悄然弥漫。 冯韵起初还试图坚持她那套“章法”,然而很快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 良久,冯韵慵懒无力地伏在曹昂怀中,浑身酥软,仍下意识地喃喃嘟囔,带着一丝不甘。 “下次…断不可再如此胡闹…要…要听我的…在上面…” 曹昂收紧手臂,从善如流。 “是是是,都听韵姐姐的…下次一定让姐姐在上头…” 第116章 骑射精通 冯韵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心中却暗自不服。 可恶啊曹子修!不就是比我有经验一点吗!等本姑娘潜心修炼之后……定要你跪着喊姐姐! 曹昂仿佛装了读心术,低笑一声,凑近她耳边:“韵姐姐不是心心念念要‘在上头’么?现在还有力气实践你的‘章法’不?” “来就来!谁怕谁!”冯韵被他一激,当时就想支棱起来证明自己。 结果刚一动,腰和腿同时发出强烈抗议。 她瞬间“啪叽”一声又摔回他怀里。 温香软玉砸个满怀,曹昂眼底笑意更深。 冯韵面红过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看来姐姐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呀。没事……” 他利落一个翻身,再次取得战略高地,低头看着羞窘交加的冯韵。 “既然姐姐暂时没法实操,那就再观摩学习一下弟弟的‘独家兵法’?” “你……呃!” 冯韵一肚子豪言壮语还没发货,就被他一个俯身精准拦截了。 ...... 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八寸之距已探明”」 曹昂无语,这破系统,怕是个老司机,上了高速就刹不住车?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历史绝色‘冯氏’(冯韵),倾心度100%!任务奖励发放:寿命+4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当前剩余寿命:8年185天!】 【检测到宿主强烈要求,且鉴于宿主近期征战频繁,对骑术与射术之综合续航需求迫切,天赋大礼包(核心)已自动开启,获得指定天赋:骑射精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曹昂脑海,不仅是人马合一、百步穿杨的沙场绝技,更有诸多关于如何持久、稳健、精准控场的……嗯,床笫之间的“非正经”心得! 曹昂心花怒放,“哈哈哈!系统,你终于开窍了一回!这‘骑射精通’……妙啊!实在是太实用了!深得我心!” 【本系统格外开恩,宿主满意就好。请务必勤加练习,将天赋用于正途——譬如,先驯服你眼前这匹马。】 系统音刚落,曹昂的目光已深情地落在怀中熟睡的冯韵身上。 只见她云鬓微乱,脸颊上的红晕未褪,睡得正沉。 “明白明白!放心,韵姐姐这儿,我自有章法,定将新天赋活学活用,保证让她……” 系统音似乎沉默了三秒。 【请宿主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本系统指的是你千辛万苦从你爹那儿骗来的赤兔马!】 曹昂:“???” “咳……”曹昂抬手摸了摸鼻尖,面露窘色,“赤兔马?哦,是了是了……明日我定再去会会那匹烈马!此番从许都赶回,一路上可没少受它的罪——到底还没彻底驯服,颠得人浑身都快散架。先驯马,再……哎,一步步来吧!” ------?------ 翌日,曹昂神采奕奕地来到马厩。 ......马呢? 天朗气清,金色的稻浪在秋阳下翻滚,清风拂过田野,带着淡淡的禾香。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笨拙地趴在赤兔马背上,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马鬃,整个人随着马儿的跳动而上下颠簸。 “你这马长得倒俊,怎么这般不听话!”她一边惊呼,一边压低身子。 “哇啊啊——别跳别跳,要掉下去啦!” 赤兔马极通人性,若不是认得这丫头日日能在曹昂府中进出十来趟,早一蹄子把她撂下去了。 谁知她得寸进尺,先扯尾巴后上背,简直欺马太甚! 马儿不爽地甩鬃蹦跳,颠得小乔东倒西歪,只能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却偏偏不服输,咬紧牙关硬扛。 “看我今天不驯服你!” 就在这时,赤兔猛地一个急停—— “啊——!”小乔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甩飞出去。 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手稳稳拎住了后衣领。 “姐夫!”小乔眼睛一亮,顿时笑逐颜开。 两条腿十分熟练地往曹昂身上一缠,整个人树袋熊似的挂在了他胸前。 曹昂无奈失笑道:“你这小丫头,一天不闯祸就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他左手拎着她衣领,右手顺势往下一托,将她整个人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乔坐在他手臂上,还挺直腰板辩驳:“我哪有闯祸!是这马不识抬举!” 说着呲牙咧嘴地揉着身子,“我瞧它长得俊,想稀罕稀罕它,它倒好,把我颠得浑身都疼!” “稀罕?”曹昂挑眉,忍着笑追问,“哪儿疼?让我瞧瞧。” “就、就这儿啊!”小乔气鼓鼓地往下指了指。 说着竟真的从他臂弯滑溜下来,蹲在地上揉啊揉,小脸皱成一团,“疼死我啦!” 曹昂也跟着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装,继续装。说吧,这回又打什么鬼主意?” “谁装啦!是真的疼!”小乔委屈巴巴地一挺腰,“不信你摸摸,都肿了!” “行啊,那我摸摸。” 曹昂手一伸—— 小乔:“……?” 曹昂面不改色,手指在她指的位置轻轻一捏—— “呀啊——!”小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 “我……你!那里不能摸!姐夫你耍流氓!” “不亲手检查,怎么知道肿没肿?”曹昂皱起眉头。 “我摸着感觉……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才不是!明明就肿了!”小乔急得跺脚。 “不是一直都这么大?”曹昂疑惑。 “都怪这坏马!”小乔气呼呼地指向赤兔。 “这可是我的神驹,你不能随便冤枉它。”曹昂摇摇头,转身朝赤兔走去。 “哎哎哎!”小乔急忙拽住曹昂的衣袍,整个人往后倾。 “姐夫你怎么这样!你的马欺负我,你还帮它说话!” “我方才是认真取过证的。”曹昂表情严肃。 “确实没有异常。除非……” “除非什么?!”小乔不服气地追问。 “除非让我再仔细看看。”曹昂摸着下巴,“取证必须清晰全面,马虎不得。” “看就看!”小乔双手一垂,撅起来,“你快看!” “穿这么厚,能看清什么?”曹昂挑眉。 “哼哧!”赤兔在一旁重重喷气,马头频点。 “那你蹲下!”小乔气鼓鼓。 “蹲下做什么?”曹昂嘴上这么问,却已经从善如流地蹲下身。 只见小乔双手猛地向上一撩—— “看清楚没有!?” “……看、看清楚了。” 第117章 招贤纳士 【真不要脸!】系统音陡然响起。 “……” 刚要走过来的曹真一个急转身,表情夸张地溜了。 “看清楚就好!”小乔得意地哼了一声,裙摆落回原处,“姐夫你说,是不是肿了!” “肿了,真肿了!” “连小丫头都欺负,你就这点出息?” 曹昂迅速起身,抬脚便要去踹赤兔。 那匹向来桀骜的宝马竟主动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昨夜领悟的骑射精通天赋,让曹昂自然流露出一股令良驹折服的气度。 “好啦好啦!”小乔反倒跑过去,心疼地拍掉赤兔身上的草屑。 “它还要陪姐夫征战四方呢,一点小事我们就原谅它吧……不许有下次了!” “好,下回可没这么便宜了!听到没有!”曹昂顺势教训道。 哼哧一声,赤兔乖巧地点头。 小乔看得兴致又起,“姐夫,你带着我一起骑呗?” 赤兔马仿佛听懂了,昂起头,“唏律律”嘶鸣一声,蹄子刨了刨地。 那姿态傲娇得很,分明在说,“就你这小丫头片子,也配骑我?” 曹昂笑着摇头,走过去拍了拍赤兔马,安抚道:“好了好了,这是自家妹妹,调皮了些,你让着她点。” 赤兔用脑袋蹭了蹭曹昂的手。 小乔立刻得意起来,凑过去也想去摸它,赤兔却猛地一甩头避开,还故意喷了她一脸热气。 “哎呀!”小乔后退一步,跺脚道,“你看你看!姐夫,它还记仇!” 曹昂打量了一眼小乔的身高,又看看高大的赤兔,打趣道: “霜儿,自打姐夫认识你,你怎么好像都没长个儿?连马镫都够不着,还想骑赤兔?” “哎呀~人家长歪了嘛,都往该长的地方长去啦,我也很无奈呀!” 小乔晃悠着身子,又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与马背的距离。 她眼珠一转,嘴皮子又不饶人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让子龙将军抱我上去!” 刚与陈到并肩走来的赵云闻言脚步一滞。 他随即转身、后退、仰头看天——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突然对天上的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曹昂忍俊不禁,拍了拍小乔的头:“好啦,赤兔怕生,等过些时日,姐夫再带你一起骑,好不好?” 小乔撅起小嘴,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看赤兔那副“生人勿近”的傲娇样,也知道强求不来。 她忽又扯着曹昂的衣袖摇晃:“那说好了哦!还有,姐夫你答应我的画,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画嘛!我都等了好久好久啦!” “画,一定画!等忙过这阵子,就给你画一幅《霜儿驯马图》,把今天你这俏模样也画进去,怎么样?” 曹昂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 “才不要画狼狈的!”小乔嘴一撅,眼睛亮晶晶地瞪他,“要画就画我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样子!” 这时,大乔也闻声赶来,见妹妹这副模样,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替她拍去身上的草屑,柔声道:“霜儿,不可胡闹,夫君还有正事要忙呢。” 小乔冲曹昂做了个鬼脸,这才乖乖跟着姐姐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赤兔一眼,赤兔则回以一个甩尾。 曹昂笑着对陈到解释道:“让叔至见笑了,这是内子之妹,性子活泼了些。” 陈到拱手道:“公子府中和睦,乔小姐天真烂漫,亦是福气。” 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公的平易近人有了更深印象。 ------?------ 建安四年,初秋,平舆文华堂。 淮南刚刚平定,曹昂心中明了,欲在此地扎根长远,仅凭战功与权位是远远不够的。 关键在于人心,尤其是那些掌握清议、影响士林的汝南与淮南名士。 于是,他广发《招贤令》,言辞恳切,打破常规,唯才是举。 白日,他处理军政庶务;入夜,则闭门苦读。 案头经史子集堆积如山,灯常彻夜不熄。 新婚妻子冯韵时常在旁相伴,见他如此勤勉,目光中的钦佩与柔情,日益渐深。 这一日,曹昂在平舆城中新设的官学“文华堂”内设宴,招待四方前来应召的才俊。 宴会方启,席间尚是一片和乐。曹昂举止从容,气度沉凝,俨然有主镇一方之风。 议题先从袁术败亡之因开始。 白发老儒刘舒同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将袁术之败归咎于“天命已改,汉祚未终”,言下之意,袁术是逆天而行,故而上天不佑。 曹昂听罢,微微一笑,朗声道:“刘老先生所言天命,昂不敢全然苟同。袁术之败,首在失道寡助,次在政令昏乱,民生凋敝。” “所谓天命,实乃民心向背。淮南富庶,然袁术奢靡无度,横征暴敛,致使百姓流离,军无战心。此乃人祸,非尽天灾。譬如舟水之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袁术自覆其舟,岂能独怨天命?” 他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将虚渺的“天命”拉回到具体的“人事”之上,令不少务实之士暗暗点头。 这时,另一位以清流自居的名士范退,将矛头直指曹昂的“毒烟”战术,面露鄙夷之色。 “曹州牧以石灰硫磺之属,行此等骇人之举,虽克敌制胜,然终究有伤天和,非仁者之师所为。自古用兵,当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磊落之事。此等伎俩,恐为天下士人所不齿。”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聚焦在曹昂身上,屏风后的冯韵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曹昂开口,声音沉稳,“敢问先生,若强攻寿春,我军伤亡几何?城中百姓伤亡又几何?” 他话语微顿,视线转向席间一位始终沉默的青年文士,“子扬先生,可否愿为我一算?” 他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淮南刘晔,字子扬。 此人年少有谋,却一直隐于幕间静观时变,尚未择主而事。 曹昂早有留意,知他胸藏甲兵、腹有良策,此时特意点名,既是问计,亦是试探。 刘晔闻言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曹昂竟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直问自己。 他素来精于工艺算计,早已默默推算过,此刻只得起身如实回答:“恐士卒数千,百姓难以计数。” 曹昂正色道:“然我之法,大幅减少伤亡,更保全满城生灵。请问,是执泥于形式仁德,坐视万千性命凋零为仁?还是以必要手段速止干戈、救众生于水火为仁?”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大仁似不仁。若昂一人担污名,可换得苍生免难,昂心甘情愿。” 厅内一片寂静,许多士人陷入沉思,范退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片刻后,席间一位气质温雅、眉目清朗的年轻文士缓缓起身,执礼相问。 他声音清越,姿态从容:“曹州牧招贤纳士,气度恢弘,令人钦佩。然玚有一事请教:文章之道,何为上?” 曹昂目光微动,含笑抬手道:“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那文士从容一揖,声如清玉:“在下汝南应玚,字德琏。” 应玚,汝南应氏子弟,应劭之侄,年仅弱冠便以文采扬名,虽逢乱世流离,却始终不坠青云之志,正是他此前特意留心的“建安七子”之一。 曹昂略作沉吟,从容答道:“文章合为时而着。辞藻再美,若于世事无补,便是空谈。为上者,当言之有物,裨补时阙。” 应玚微微颔首,继而追问:“然则,如何方能‘言之有物’?” 第118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曹昂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须深入察访,体恤民情。闭门造车,何来真知?唯有脚沾泥土,眼观百姓,文章方有根基魂魄。” 应玚似有所悟,复问:“若文以载道,敢问大人心中之‘道’为何?” 曹昂斩钉截铁,声震梁宇:“安民之道,济世之道。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途,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便是吾心所向之大道。” 此时,席间的刘晔再次开口,他目光炯然,问题直指根本,“大人重实学、察民情,然则读史何用?” 曹昂答曰:“鉴往知来。非为记诵章句,乃为明兴衰得失:知民心向背决存亡,土地兼并催祸乱。” 刘晔进而诘问:“古今时移世易,旧法岂能治新病?” 曹昂淡然一笑,应之:“取其神髓,非效其皮相。鉴其精神以革新弊政,而非泥古不化,刻舟求剑。” 刘晔最后问道:“若由大人书写当下,史笔当如何落墨?” 曹昂神色坦然,朗声道:“但求八字:‘平定祸乱,与民休息’。至于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他话音甫落,坐在下首的青年才俊王粲按捺不住,起身发问。 王粲:“大人如何看待‘诗缘情而绮靡’之说?” 曹昂答道:“情贵真,不贵靡。发自肺腑,方能动人。无病呻吟,纵是锦绣满篇,亦属枉然。” 王粲再问:“当此烽烟乱世,诗词歌赋,岂非无用之物?” 曹昂摇头,正色道:“非也。诗可抒黎民之悲,可壮将士之勇,可寄家国之思。真情所致,字句皆为史诗。” 王粲闻言,神情激动,向前一步揖道:“如此,大人可愿即席为我淮南赋诗一首,以彰其志?” 曹昂坦然一笑,婉拒道:“昂之志,在安淮南,非在诗词。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届时自有锦绣文章涌现于世,又何须昂之拙句?” 席间众多士人闻言,或沉思,或颔首,先前质疑的目光渐转为敬重,甚至有人低声赞叹:“非惟明主,实乃哲人也!” 厅内气氛趋于和缓热烈。 就在此时,官学门外传来些许骚动,但见几人抬着一副肩舆,缓缓而入。 舆上倚坐的,正是闻名天下的月旦评主持者许劭(字子将)。 他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显然已病入膏肓,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清光。 他抬手示意,家人将肩舆置于厅堂一侧。 许劭声音虽弱,却清晰可闻:“老夫抱病前来,原只想在临终前,亲眼看一看这淮南新主是何等人物。适才于门外静听,州牧之论,务实而宏远,重民而明理,老夫佩服。” 他喘息片刻,积蓄着力气,继续道:“然既来了,老夫亦有二问,萦绕心头久矣,欲请州牧赐教。” 曹昂神色一肃,离席起身,行至许劭舆前,恭敬执礼:“不敢言教,许公请讲,昂必竭诚以对。” 许劭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提出第一问:“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然终归寂灭。这生与死之间,其意义究竟何在?” 此问关乎宇宙人生之根本,极为玄远,众士人皆屏息凝神。 曹昂略作沉吟,答:“生如燃炬,非求永恒,而在照亮行程,温暖他人。意义在过程,在作为。死如炬尽,非归虚无,乃将所照之路融入传承。” 许劭听罢,良久不语,目光中闪烁着惊异与深思。 他没料到曹昂思想竟如此深邃透彻,远超同侪。 继而发出更深一问:“州牧高论…然则,人死之后,可有魂魄轮回?此身寂灭,是终局否?” 此言一出,满座愈静,皆知此问实乃许劭自况,叩问自身将赴之途。 曹昂从容对曰:“依昂之见,并无魂魄往复轮回之说。” 许劭追问:“既无轮回,生命岂非徒劳?” 曹昂答:“正因无轮回,此生更显珍贵。犹如明月映水,虽短暂,其清辉已永驻观者心中。” 许劭再问:“辉光易逝,终归虚无,何言永驻?” 曹昂应道:“思想可穿越时空,德行能照亮后世。许公月旦评品鉴人物,激扬清浊,此志此业已融入文明血脉,便是超越了生死之限。” 许劭目光微动:“如此说来,个体虽灭,精神可存?” 曹昂颔首:“正是。生命如河,个体如浪,浪虽消散,河水长流。” 满场士人似懂非懂,却又深感其理之深、其心之诚。 许劭听罢,闭目良久,仿佛在细细品味。 忽然,他睁开双眼,眼中竟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凝视曹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曹子修,老夫阅人无数,今日方知,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思!汝之器识,非止于一方州牧,乃……”他深吸一口气,“乃廓清寰宇、重立秩序之主!” 此评语一出,满座骇然! 这比昔日他评曹昂其父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更为直接,更具天命指向性! 许劭说完,仿佛耗尽了一生最后的力气,身体软了下去,脸上却带着一种豁达安详的笑容。 他望向曹昂,气息微弱地续道:“得闻此道……老夫无憾矣。朝闻道,夕死可矣……快哉!快哉!” 言毕,溘然长逝,嘴角犹带笑意。 全场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这场精彩的招贤宴,竟会以一代评论大家许劭的临终赠言与骤然长逝作为结局。 片刻后,曹昂率先回过神来,他整理衣冠,对着许劭的遗体,深深一揖到底。 随后,刘晔、应玚、王粲等众人纷纷起身,随之肃然行礼。 招贤宴至此,虽因许劭之逝而中断,但曹昂之才识气度,连同许劭那石破天惊的最终评价,已深深烙印在所有在场者的心中。 曹昂顺势延揽刘晔,刘晔折服于其见解与许劭旷世之评,当即慨然应允,立誓效忠。 ------??------ 江东吴郡,吴侯府。 年仅十七岁的孙权坐于主位,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下方分坐着江东的核心文武。 “诸位,”孙权开口,“兄长为许贡门客所伤,伤势反复,江夏黄祖累次交战未果,广陵陈登又趁机犯我边境。内忧外患,江东正值存亡之秋。当此危难之际,诸位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张昭率先出列,“广陵陈登背靠曹操,兵精粮足,若与之长期鏖战,恐于我不利。为今之计,当暂避锋芒,设法稳住北方曹操。” 老将程普怒不可遏,力主即刻发兵雪恨。 周瑜羽扇轻摇,目光锐利:“程公息怒。张公老成谋国,当务之急,确应稳住曹操,巩固内政。”他转向孙权,“主公可遣使许都,示弱称臣,暂缓北方兵锋。” 孙权颔首,“便依公瑾之策。” 张纮进而奏道:“空口无凭,恐难成事,需遣人质以示诚意。” 厅内霎时沉寂。 孙权目光扫过年幼的弟弟们,面露难色。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我去!” 第119章 两大活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女大步踏入厅中。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已初具规模,挺拔矫健,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泼辣。 正是孙权之妹,孙尚香。 孙尚香走到厅中,对着孙权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二哥!江东危难,兄长重伤,我孙家儿女岂能坐视?既然要人质,我便去那许都走一遭!看他曹孟德能奈我何!” “尚香!不可胡闹!”孙权又惊又急,“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去为人质?许都险恶,岂是你能应对的?” 孙尚香扬起下巴,“女儿家又如何?我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总比送年幼的弟弟们去要强!再说,我乃孙家之女,身份足够,正可显示我孙家求和之诚意!” 她目光炯炯,“我知此去凶险,但为兄长,为江东基业,我孙尚香无惧!请二哥允准!” 周瑜看着孙尚香,眼神复杂。他深知此去许都,名为人质,实同囚徒,命运难测。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暂时稳住曹操、为江东争取时间的办法。 张昭等人面面相觑,既感佩孙尚香的勇气,又觉让一女子为质,实在有损江东颜面,但形势如此…… 孙权看着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孙尚香面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哽咽。 “小妹,苦了你了!此去许都,万事小心……二哥定会尽快接你回来!” 孙尚香展颜一笑,“二哥放心!等我凯旋!” ------??------ 许都,司空府。 曹操接到江东求和表文及人质已至的消息,颇感意外。 他仔细阅览表文,见文辞谦卑,愿称臣纳贡,又听闻人质竟是孙策之妹,年仅十三四岁,不由捻须沉吟。 “孙权这小子,倒有几分决断。送个女娃子来……”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也罢,且先稳住江东。来人,将孙氏女安置于驿馆,好生款待。” 这时,一旁侍立的曹丕忽然开口道:“父亲,既然江东示弱,何不趁势提出更多要求?或可令其割让部分江边之地?” 曹操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丕儿,欲速则不达。孙策虽伤,余威尚在,周瑜、张昭等亦非庸才。逼得太紧,反促其拼死一搏。如今袁绍方是心腹大患,江东之事,暂且羁縻即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吩咐左右。 近侍领命匆匆而去。 曹操望着殿外,忽然噗嗤一乐,摸着胡子自言自语。 “昂儿啊昂儿,听说你小子就好这口?好好把握啊!” ------??------ 平舆,州牧府。 招贤宴后,曹昂声名大振,州牧府内一派繁忙景象。 曹昂正与陈宫、刘晔、诸葛瑾等人商议豫州屯田与淮河水患治理之事,亲卫来报,言许都有使者至,并送来一人。 曹昂微感诧异,待他来到前厅,看到那名站在厅中,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眼神警惕的少女时,更是愣住了。 使者上前,恭敬呈上曹操手书。 曹昂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信中曹操写道:“江东送质,乃孙策之妹,年方十三四。忽忆我儿素善教导年少之人(吕玲绮、小乔等皆可为证),特遣往你处安置。吾儿既善开拓心胸,莫负为父一番心意……” 末尾又添一句,“前约十房之数,今此“厚礼”又至,吾儿当再接再厉,为父盼早日调整酒坊分成,以慰老怀。” 曹昂哭笑不得。 …这老头子… 这哪里是送人质来,分明是变着法子催他“纳妾”,步步为营来分他钱的。 他抬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腰间悬着雕花短弓,虎牙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裙摆绣江东水纹,腰侧弓箭袋却以蜀锦为衬,站姿稳而不僵,右手下意识虚按弓臂,显是时刻戒备。 孙尚香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明亮,眉宇间果然有几分“小霸王”孙策的神采。 “你便是曹昂?”孙尚香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我见过你。去岁在兄长的吴郡宴会上,当时满座皆惊,议论不绝——都说‘曹司空有子如此,虎父无犬子,生子当如曹子修’。”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孙姑娘好记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既来之,则安之,我府中虽比不得江东繁华,但也绝不会亏待于你。” 孙尚香轻哼一声:“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你们曹家莫要以为扣下我,便能让我兄长屈服!” “姑娘言重了。”曹昂摆摆手,“两国交锋,不罪来使,何况姑娘是客。只要江东安分,姑娘在此,便只是做客。” 正说着,忽听廊外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嚷嚷声:“姐夫姐夫!听说许都送来个稀罕物?在哪呢在哪呢?” 话音未落,小乔提着裙摆,蹦跳着闯了进来,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 瞬间就锁定了厅中那一抹醒目的红衣。 当她看清孙尚香的脸时,小乔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过去:“你……你……孙尚香?!怎么是你?!” 孙尚香闻声转头,看到小乔,也是一怔,“乔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是嫁去许都了吗?定是你姐姐嫁了曹贼...曹公子,你也跟来吃香喝辣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乔瞬间炸毛,冲到孙尚香面前,仰起小脸。 虽然身高略逊,但气势十足:“姐夫来这做豫州牧,我是来陪我姐姐的!倒是你,凶巴巴的男人婆,怎么被送来当人质了?是不是又在江东闯了大祸,你哥不要你了?” “你才男人婆!你全家都男人婆!”孙尚香毫不示弱,俯身怼回去。 “我这是为了江东大业,自愿来的!懂什么叫深明大义吗?像你这种整天只知道吃零嘴、撒娇耍赖的小丫头片子,当然不懂!” “我不懂?我吃的零嘴比你打的仗都多!”小乔气得跺脚,“你深明大义?上次是谁偷了我的金铃铛,还赖给大白鹅的?!” “那破铃铛吵死了!我是替天行道!再说那鹅本来就傻乎乎的!”孙尚香直起脖子。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傻大个!” “矮冬瓜!哼!胸大无脑!” “你!你平胸还有理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语速快得惊人,内容从家国大义迅速滑坡到陈年旧怨和人身攻击,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个曹昂。 曹昂和陈宫、刘晔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插不进话。 曹昂扶额,“爹啊,你真是亲爹,这送来了一个活宝……不,是两个活宝碰到了一起!” 第120章 枭姬与小野猫 莫负为父一番心意? 爹,您这心意……可真有点沉重啊。 曹昂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孙尚香与小乔竟是旧识,而且这交情……看起来是建立在无数次“互相伤害”的基础之上的。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吵得快要揪头发扯衣服了。 曹昂赶紧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干咳一声:“咳咳!好了好了,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何必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他先拉住气鼓鼓的小乔,柔声问道:“霜儿,你与孙姑娘原来早就相识?在江东时常在一起玩耍?” “玩耍?!”小乔一听,指着孙尚香,扬起小脸。 “姐夫!谁跟她玩耍了!是她!是她当初死皮赖脸非要住到我们乔府来,一赖就是小半年!吃我的,用我的,还抢我的新衣裳穿!最后还不是被我给赶走了!” “乔!霜!”孙尚香柳眉倒竖,“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大哥那时刚打下曲阿,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我,才暂时托乔公照看些许时日!那是客居!客居你懂吗!才不是赖着不走!” 她双手叉腰,毫不示弱,“而且我大哥凯旋后,亲自带着江东特产和两船礼物,风风光光把我接回吴郡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被赶走了?你那时候跳着脚都够不到我肩膀,还敢说赶我?” “你胡说!你那时候比我也高不了多少!而且你就是赖着不走!” 曹昂一个头两个大,先拉住小乔:“好了好了,霜儿,来者是客,不可无礼。” “哼!”小乔撅着嘴,别过脸去。 曹昂赶紧又转向孙尚香,努力摆出温和的表情。 “孙姑娘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先让人带你下去休息,沐浴更衣,再用些膳食。有何事,日后慢慢说,可好?” 孙尚香瞪了一眼躲在曹昂身后做鬼脸的小乔,冷哼一声,昂起头。 “带路吧!不过别想用锦衣玉食收买我!” 曹昂苦笑,示意侍女带孙尚香去早已准备好的客院。 孙尚香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小乔扬了扬拳头,小乔立刻吐舌头回敬。 待她走后,小乔立刻缠住曹昂,摇晃着他的手臂。 “姐夫姐夫!你怎么把她给弄来了?她可麻烦了!又凶又爱逞能!以后家里肯定鸡飞狗跳!” 曹昂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可不是我弄来的,是父亲送来的‘心意’。以后啊,你们俩安安分分的,不许整天掐架,听见没?” 小乔嘟囔着:“那得看她识不识相……要是她还敢惹我,我就让子龙将军帮我教训她!” 一旁莫名被点名的赵云:“……?” 曹昂看着小乔气鼓鼓又活色生香的小脸,再看看孙尚香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年幼的枭姬娘娘和乔家小野猫凑到一起,往后这日子,怕是难得清静了…… ------??------ 傍晚,天光还未完全褪尽。 小乔就兴冲冲地抱着她精心准备的画纸和一套崭新的彩墨,蹦蹦跳跳地往主卧房跑去。 她磨了曹昂好久,他才终于松口答应,给她画一幅《江山美人》。 今夜月色正好,她连摆的姿势都想好了,就等姐夫开工呢! 刚走到廊下,却见主卧房门紧闭,里面隐约有动静传出。 小乔疑惑地歪歪头,凑近了些。 “……曹子修!你……你这人!天还没黑透呢!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那当然~韵姐姐,这才哪到哪?” “曹子修!你耍赖!说好今晚让我试试新的‘章法’的!你怎么又这样!” “我的好姐姐,你那个章法……步骤繁琐,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不如我们化繁为简,直接进入正题?” “不行!我都研究好几天了!你得配合我!” “好好好,配合配合……哎哟!韵姐姐你轻点!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别动!这衣带怎么回事……” “哈哈哈……姐姐,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准笑!严肃点!” “好…好…” “呃...你……你慢点!说好今晚先让我研究‘章法’的!” 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小乔抱着画纸彩墨,僵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脸气的快要冒烟。 哼!说话不算话!说好给我画画的!居然这么早就在屋里研究什么奇怪的章法......?!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马上溜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喂!!乔霜,你抱着这么多东西,杵在这儿当门神啊?” 小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孙尚香不知何时溜达过来。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孙尚香说:“嘘!香香你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里面好像在研究什么厉害的章法。” 孙尚香眼睛一亮,立刻凑到门边,竖起耳朵。 动静这么大,真当我耳聋吗? 听墙角?看我怎么把你揪出来。 曹昂嘴角勾起,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韵姐姐,房内有点施展不开,明日辰时,校场之上,让你看看我这‘骑射精通’的神技!” 冯韵正被他折腾得晕头转向,忽然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她茫然地眨眨眼。 “啊?校场?神技?……唔……”话没说完,又被堵了回去。 门外的孙尚香却听得真真切切。 骑射精通? 她对自己的骑射本领向来自信,明天一定要去校场跟他切磋切磋! 她一转脸,哎......乔霜呢? ------??------ 翌日辰时,校场。 晨曦微露,草叶上的露珠尚未干透。 曹昂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正纵马驰骋。 得益于【骑射精通】的新天赋,他感觉自身与座下神骏的赤兔马几乎融为一体,人马合一,如臂使指。 疾驰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自如。 无论是正射、侧射还是传说中的“鞍里藏身”后仰射,箭矢皆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命中百步外不断移动的箭靶红心。 箭簇入木之声“夺夺”不绝。 树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她隐在一棵老槐树后,越看越是心惊,一双英气的眸子越瞪越大,小嘴微张。 她自幼好武,弓马娴熟,在江东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连兄长孙策也曾夸她极有天分。 但眼前曹昂所展现出的骑射技艺,已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不仅仅是准,更是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一种与战马、弓箭、乃至周围环境完美契合的境界。 “这……这怎么可能?”孙尚香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曹昂一套动作做完,勒住赤兔,微微喘息,额角见汗。 他刚取下箭囊,准备休息片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州牧大人!请留步!” 孙尚香快步从树林边跑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神亮得吓人。 “州牧大人,这‘骑射精通’之术,神乎其技!平生未见!您可以教我吗?” 曹昂缓缓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骑射精通?孙姑娘怎知我今日要在此演示?时辰还掐得这么准?”他慢悠悠地问道。 第121章 校场授徒 孙尚香脸上笑容僵住,眼神开始飘忽:“啊?这个……我猜的!” 曹昂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猜得这么准?昨晚在我门外听得可还清楚?” “我……我没有!是乔霜!是乔霜告诉我……”她慌不择言。 恰好这时,小乔‘偶尔’路过,表情惊讶:“香香,你怎么在这儿?呀!姐夫你也在啊?你们在聊什么呀?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呢!” 说完,飞快地溜走了。 孙尚香又气又羞,指着小乔逃跑的背影:“是乔霜!是她让我听的,我就听了这一句!” 她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别的,一溜烟儿跑了。 哦呵?!这两人在一起? 江东小萝莉,怎的都有这奇怪的癖好? ------?------ 数日后,校场。 “州牧大人,恳请收我为徒,传授此艺!弟子愿执弟子礼,勤学苦练,绝不懈怠!” “等等……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曹昂连忙下马,想去扶她。 孙尚香却倔强地跪着不动,抬头看着他,眼神灼热而坚定:“州牧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是诚心拜师!绝非戏言!” 曹昂哭笑不得:“孙姑娘,你乃江东吴侯之妹,身份尊贵,岂能随意拜师?再说,我这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州牧大人过谦了!”孙尚香打断他,语气激动。 “若这都是粗浅功夫,那天下还有谁能称精通骑射?我孙尚香说话算话,既然拜师,就真心实意!绝不给师父丢脸!” 曹昂头疼不已,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呀?”一个声音响起。 只见小乔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摘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凑近。 她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绕着跪在地上的孙尚香走了一圈,用狗尾巴草轻轻戳了戳孙尚香的肩膀。 “哎哟哟~这不是能徒手擒狼的弓腰姬吗?怎的对着我姐夫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呀?是做了什么错事,求我姐夫饶了你吗?” 孙尚香脸一红,怒瞪小乔:“乔霜!你少胡说八道!我在拜师!” “拜师?”小乔故作惊讶地捂住小嘴,然后看向曹昂,眨巴着大眼睛。 “姐夫,你要收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婆当徒弟呀?” 曹昂正想解释,小乔却突然拍手跳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哈!太好啦!孙尚香,你拜我姐夫为师,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师姑?快,叫声‘小师姑’来听听!” 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仿佛凭空长了一辈是天大的喜事。 孙尚香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小乔:“乔霜!你……你休想!” “怎么?刚拜的师就想欺师灭祖,不认师姑啦?” 小乔叉着腰,“姐夫,你看她,一点尊师重道都不懂!这徒弟不能收!” 曹昂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孙尚香道:“孙姑娘,你先起来吧。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孙尚香却梗着脖子:“师父不答应,弟子便长跪不起!” 小乔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夫,答应她嘛!我想当师姑嘛!” 曹昂看着孙尚香倔强的样子,心中一动,这丫头,倒是颗好苗子,就是性子太烈。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罢了罢了,你既如此诚心,我便暂且指点你一二。但这师徒名分,暂且不必对外声张,你可答应?” 孙尚香闻言,大喜过望,“弟子孙尚香,拜见师父!一切但凭师父吩咐!” 曹昂伸手虚扶住她欲要行礼的动作,摇头笑道:“俗礼就免了。” 他目光在她明媚的眉眼间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这头若磕下去,日后反倒不便。” 小乔乐得直拍手:“哈哈!孙师侄,快叫师姑!” 孙尚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狠狠瞪了小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曹昂看了看旁边兴高采烈的小乔。 “既然霜儿这般看重师门辈分...从明日起,你与尚香一同修习骑射功课。师姑总该给师侄做个表率,是不是?” 小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琉璃似的眸子瞪得滚圆。 她猛地扯住曹昂的衣袖,声音又软又急:“姐夫!你、你开玩笑的吧?我是来看热闹的呀!” 曹昂只笑不语,她立刻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嘟着嘴:“姐夫~最好了~你知道我最怕晒太阳了,马背又硌得疼……再说啦,我要是晒黑了,姐姐肯定心疼的!” 曹昂板起脸,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方才不是还要当人家师姑?师姑岂是这般好当的?” 小乔立刻捂住额头,眼圈说红就红,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动。 “罢了罢了,”曹昂终究是没绷住,笑着摇了摇头。 “骑射确是辛苦,尚香是真心向学,你既然志不在此,姐夫也不勉强你。” 小乔瞬间雨过天晴,亲昵地抱住曹昂的胳膊蹭了蹭:“姐夫最好啦!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夫!” 她转身朝场中伫立的孙尚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欢快地跑到一旁的树荫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美滋滋地吃起蜜饯来。 孙尚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并不气恼。 她转向曹昂,抱拳郑重道:“师父!弟子不怕辛苦!我们何时开始习练?” 曹昂看着她眼中灼灼如火的光芒,再瞥一眼树下那悠闲自在的小姨子,苦笑道。 “今日就先从控马的基础开始吧……” ------?------ 晚膳后,烛影摇红,大乔执起青瓷茶壶,为曹昂斟了盏醒酒茶,柔声问道。 “夫君,听闻你今日收了那位孙姑娘做徒弟?” 曹昂笑道:“靓儿消息倒灵通。尚香性子是烈了些,但弓马功夫确有天赋,一片赤诚,我便允她随我习练。” 大乔微微点头,“孙姑娘虽暂居此处,然远来是客,年纪尚轻,夫君愿指点一二,自是宽厚之举。只是她身份特殊,乃吴侯至亲,这师徒名分……还望夫君行事时,多加斟酌。”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今日父亲从江东来信,说霜儿随我们已一年有余,眼看即将及笄,父母思女心切,想接她回皖城行及笄礼,全了礼数。” 曹昂立即应道:“这是正理!霜儿的及笄礼自然要风光大办,岳父岳母既想接她回去,我们尽快安排妥帖人手护送便是。” 话音未落,他笑容却微微一僵,忽然意识到什么——小乔跟着自己这一年多,整日不是嬉闹便是缠着他要新画、逛市集,偶尔去校场也是看热闹居多,那诗书礼仪怕是荒疏得厉害。 这要是回了江东,在讲究礼数的乔氏宗亲面前,岂非要露怯? 他揉了揉眉心,握住大乔的手:“靓儿,说来是我疏忽了。霜儿活泼可爱,我平日便多由着她玩闹,这文化教养上怕是欠缺了些。及笄礼上皆是亲朋故旧,总不能让人笑话咱们霜儿不通文墨。不如抓紧时日,为她寻一位博学耐心的先生,临阵磨枪,恶补一番,可好?” 大乔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夫君思虑周全,妾身也有此意。霜儿是该收收心了。” 她略一沉吟,眼波流转,“既如此,何不请孙姑娘一同受教?妾身观她亦是爽直性情,昔年客居乔府时,于诗文典章上,怕是与霜儿也是半斤八两。两人一同学习,既有个伴,也能互相砥砺。” “还是靓儿想得周到!就这么办,明日我便去物色一位有耐心的名师。”曹昂笑道。 说着,他手臂一环,将人揽近,“正事谈完了,靓儿,良宵苦短,我们是否该歇息了?” 大乔脸颊微红,轻推他一下:“夫君近日不是总往你那韵姐姐那儿跑,说要切磋什么‘章法’么?怎的今日又有空来寻我?” 第122章 先入者为胜 曹昂的手不安分地勾向大乔腰间丝绦,“天地可鉴!韵姐姐那章法...不谈也罢,连个衣带结都解得磕磕绊绊,急煞人也……” 他忽然凑近大乔耳畔,嗓音低沉,“哪及靓儿?我家靓儿的章法——”指尖灵巧地一挑,丝绦应声而落。 “声如莺啼,绕梁三日……尤其是那一声夫君……听得人筋骨酥麻...” 他眼底漾着坏笑,学着她往日情动时的腔调低低唤了一声,“......可是如此?” 大乔霎时羞得耳根通红,握拳轻捶他肩头:“曹子修!你、你......浑说什么?” 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怎是浑说?”他一本正经地挑眉,“韵姐姐争的是上下,靓儿你赢的是人心。她解的是衣带,你解的是我的魂呐……” 大乔闻言,眼波流转间羞意稍褪,一脸狡黠,“既然如此……那夫君方才学的,可半点都不像……” 她忽然仰首贴近他耳廓,气声婉转,如兰似麝:“……分明是这样的……” 一声未毕,曹昂已反身将她揽入锦帐之中,“……好靓儿,再来一遍……” ------?------ 翌日,天光初亮。 “去请城西的李老夫子来。”曹昂略一沉吟,特意补充道,“就说府上有两位天资聪颖的女学生,望先生多加费心,束修按三倍算。” 李老夫子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 听说州牧亲自相邀教导女眷,自觉重任在肩,想必是两位娴静端庄的闺秀,便带着几分郑重前来。 他捻着胡须,踱着方步踏入书房—— 只见一位红衣少女正以毛笔为剑,虎虎生风地比划着突刺招式,墨点险些甩到墙上; 另一位翠衣姑娘则猫在《诗经》后面,窸窸窣窣地啃着蜜饯,书页上还沾着些许糖粉。 李夫子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师道尊严:“今日,便从《孟子》讲起。‘孟母三迁’,是为择邻而居,彰显环境于求学之重要……” 小乔感同身受,举手道:“孟母真不容易,搬家好累的!就像我从江东搬到许都,又搬到平舆,我最喜欢的镶珠妆奁都磕掉了一个角!”说罢惋惜地叹了口气。 孙尚香则双眼放光,握拳振奋道:“孟母真有远见!定是觉得原先的邻居太弱,才要搬到高手旁边!兵书上说‘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我兄长也总说要结交豪杰,是一个道理!” 李夫子强自定了定神,捻须沉吟片刻,朗声道:“二位姑娘,我们接着讲《孟子》。所谓‘君子远庖厨’,此乃圣人体恤万物、不忍见杀生之言……” 他话音未落,孙尚香立刻举手:“先生!我明白了!这是说身为大将应当远离厨房,免得目睹宰鸡杀鱼,心肠变软,失了战场决断之力!难怪我兄长从不进厨房,这是保全杀气啊!” 小乔正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闻言立刻咽下点心,抢着反驳。 “不对不对!香香你整天就晓得打打杀杀!分明是君子怕闻见饭菜香味,忍不住流口水失了体面!就像我每次路过姐夫书房,都得屏住呼吸,绝不能看那个紫檀点心盒!”她说着,舔了舔嘴角的糕屑。 ...... 李夫子听着这一套又一套的“高论”,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满腹经纶都堵在了喉咙口。 一炷香还没燃尽,李夫子已经彻底崩溃。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闻讯赶来的曹昂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州牧大人……老朽无能,实在……实在难当此重任!这两位姑娘乃天纵奇才,见解非凡,非老朽迂腐之学所能教化……束修分文不敢取,唯求大人准老朽还乡……安度残年……” 说罢,踉跄着夺门而出。 曹昂目送老先生的背影消失,缓缓转过头。 只见孙尚香一脸理直气壮,小乔则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嘴角还沾着糖粉。 曹昂沉默了三秒,忽然抬手扶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摇头苦笑,“看来我这州牧府,终究是配不上正经夫子……下次还是直接请个说书先生来算了,至少还能听个响。” 他边说边朝外走去,经过她俩身边时,顺手抽走了小乔藏在袖子里还剩半块的桂花糕。 “尤其是你,”他瞥了小乔一眼,“这个月零食减半!” ------?------ “公子!大事不好!”一名听风卫快步入内,压低声音急报。 “刘备借口截击袁术残部,骗得车胄将军打开徐州城门,趁机袭杀车将军,夺了徐州!如今已据城反叛,打出旗号要...清君侧!” 曹昂瞳孔骤缩:“何时之事?!” “就在三日前!司空震怒,已下令羁押刘备在许都的所有家眷!据报,那糜夫人已被秘密押入原左将军府别院……” 曹昂的心一沉。 刘备反叛,原在意料之中,但父亲为何要迁怒于糜贞? 那位贞静刚烈的女子……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街角相遇时,糜贞清澈而带着疏离的眼神。 曹昂猛地起身。 “备马!” ------?------ 许都,郭府内,药香弥漫。 这位鬼才谋士正斜倚在榻上小酌,见曹昂风风火火闯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公子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曹昂深吸一口气,挥退左右,单刀直入:“奉孝先生!刘备背反,其罪当诛!然糜夫人何其无辜?父亲盛怒之下,恐行不妥之事!昂恳请先生教我,该如何救她出囹圄?” “公子啊,真乃我辈楷模。”郭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呷了一口酒,眼含深意,“但凡涉及美人,无论何等棘手之事,公子总能适时染指一二。” 曹昂急道:“先生!此刻绝非戏言之时!” 郭嘉放下酒盏,神色稍敛:“明公之怒,在于刘备背叛,更在于颜面尽失。此时若强劝,无异于火上浇油。寻常理由,皆难动其心。” “那该如何?”曹昂急切追问。 郭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公子,若要让一个人放弃一件珍宝,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曹昂一怔。 郭嘉嘴角勾起,指尖蘸了酒水,在案上轻轻划了一个字——先。 “明珠蒙尘,虽仍珍贵,却已非首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 “若烙上他人之印,于明公而言,便再难抹去。尤其父子之间,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无回头之路。” 曹昂瞬间明悟。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曹昂拱手,转身疾走。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父子连心,喜好果真一脉相承。只可惜,这世上有些东西,终究是,先入者为胜啊。” 第123章 为父代过2.0 左将军府别院,戒备森严。 糜贞被安置在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内,门外有重兵把守。 她面色苍白,眼神平静,心中决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肆!我奉司空密令,前来提审人犯!滚开!” 曹昂?!糜贞心中一紧。 房门被猛地推开,曹昂大步闯入。 他扫了一眼房内,目光落在糜贞身上。 对身后跟进来的守卫队长冷声道:“司空有令,此间由我接管!尔等全部退至院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敢违令,格杀勿论!” 守卫队长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诺,带着人退了出去,并紧紧关上了房门。 糜贞警惕地看着曹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发髻,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银簪:“曹公子,意欲何为?” 曹昂却不答话,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啊!你……!”糜贞惊呼出声。 “夫人恕罪!事急从权!”曹昂急速低语。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内室的浴房,只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 曹昂毫不犹豫,抱着糜贞,“噗通”一声跳进了浴桶中! 水花四溅! 糜贞猝不及防,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衣衫尽湿,曲线毕现。 她又羞又怒。 曹昂迅速将他自己的衣袍、鞋袜胡乱扯下,扔在桶边,地上一片狼藉。 他忽看向她,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道:“唯有令父亲以为你我已有肌肤之亲,或可让他息心!此乃险中求活之策。” “夫人若信我,请自解外衣、散乱鬓发,与我共演这场戏;若不信,我这便走。” 糜贞怔住。 心念电转间,终是一咬牙,眸中含泪,却抬手自行解开外衫,掷出水外,又抽散青丝,颤声道:“妾身明白。” 曹昂心神稍定,正欲再言—— 一个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逆子!给孤滚出来!” 曹操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曹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糜贞往怀里一带,同时自己向后靠在桶壁上,将糜贞半挡在身侧,遮住她窈窕的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慵懒的表情,扬声道:“父亲?何事如此动怒?” “砰!”浴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曹操面沉如铁,率许褚等闯入。 一眼便见桶中衣衫不整的二人,地上狼藉,糜贞鬓发散乱、瑟缩于曹昂身后,满面惊惶…… “你……你们……!”曹操指着曹昂,气得浑身发抖。 曹昂却仿佛浑然不觉,手臂揽了揽身前的糜贞,“父亲,您怎么来了?.儿臣一时忘情,未能远迎,还请父亲恕罪。” “好!好你个曹子修!”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袖,“全部都滚出去!” 脚步声远去,曹昂后背冷汗涔涔。 他连忙松开糜贞,低声道:“唐突夫人,是昂之过!” 糜贞瘫软在浴桶中,看着他,惊魂未定。 曹昂顾不得浑身湿透,疾步而出,见到父亲竟在院中,心中一凛,立刻上前跪倒:“父亲!” “哼!”曹操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走,“滚到书房来!” ------?------ 左将军府,书房。 “逆子!”曹操猛地转身,抓起案几上的砚台就砸了过来! 曹昂不闪不避,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他一身。 “你好大的胆子!!”曹操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先是一个甘氏,如今又是糜氏!那刘备的妻妾,就这般合你胃口?!” “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 曹昂重重叩首,“父亲息怒!儿臣此举,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是为了父亲的大业!” “苦衷?为了大业?”曹操气极反笑,“好啊!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为了为父的大业,去强占人妻的?!” 曹昂抬头直视曹操,语速飞快:“父亲明鉴!糜夫人与甘梅不同!甘梅是刘备兵败弃之,儿臣救之于危难,两情相悦,虽有瑕疵,尚可转圜。” “但糜夫人是刘备明媒正娶的正室,糜家更是倾尽家财助他,情深义重!若按父亲原先之意,强行纳之,此事传扬出去,父亲与刘备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备虽如今势微,然其人心志坚韧,尤擅笼络人心,若背上‘夺人正妻’之恶名,天下心怀汉室或与刘备交好者,必以此为由,同仇敌忾,于父亲平定北方、进而图谋天下之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曹操眼神微动,怒气稍敛,“即便如此,你便可先行玷污?这与你口中之恶名,有何区别?!” “有区别!”曹昂斩钉截铁道,“若是父亲之命,此乃曹氏之过,是国仇!但若是儿臣私下用强,行为不端,那便只是儿臣一人之失德,是家丑!家丑虽亦可笑,但总比国仇易于化解!” “天下人只会骂我曹昂好色无状,骂刘备连妻室都护不住,却难以此事直接攻击父亲之政略!父亲届时只需重重责罚儿臣,甚至将儿臣逐出家门以谢天下,便可轻易将此祸水引至儿臣一人身上,无损父亲清名与大局!” 这番话大胆至极。 曹操死死盯着曹昂,仿佛要将他看穿。 书房内陷入死寂。 良久,曹操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呵……好一个‘弃车保帅’!曹子修,你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不要了?” 曹昂再次叩首,“儿臣的一切皆是父亲所赐,为父亲大业,儿臣何惜此身?况且儿臣对糜夫人,确有一见倾心之念。” “她外柔内刚,忠贞不渝,此等女子,儿臣不忍见她沦为政治牺牲品,更不愿父亲因她而背负污名。若能保全她,又全了父亲名声,儿臣愿担此骂名!” 曹操踱步到曹昂面前,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即便依你之言,为父也要重重罚你,以儆效尤!” “儿臣甘愿受罚!”曹昂毫不犹豫,“只要父亲应允,妥善安置糜氏,莫再为难于她。待此事风头过去,儿臣愿从一小卒做起,重新为父亲建功立业!” “好!说得好!”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既然你甘愿受罚,孤便成全你!即刻起,革去你豫州牧之职,给孤滚回府中禁足思过!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从今日起,你强占刘备正妻的恶名,算是背定了!”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司空大人,郭嘉求见。” 第124章 你丢一个,我捡一个 “进来!”曹操余怒未消。 郭嘉推门而入,羽扇轻摇,仿佛没看到跪在地上的曹昂和满地的狼藉,对着曹操微微一礼。 “嘉听闻司空此处有好大的火气,特来瞧瞧热闹,顺便看看能否添柴,或是泼点水。” 曹操瞪了他一眼:“奉孝,你来得正好!看看这逆子做的好事!孤正要革了他的职,让他滚回府中禁足反省!” 郭嘉目光轻飘飘扫过曹昂,语气依旧慢条斯理。 “司空息怒。子修公子年少气盛,慕少艾而行事孟浪,铸成大错,固然该罚。然则,眼下与河北袁本初之战迫在眉睫,正是用人之际。” “大公子经略豫州、淮南,颇见成效,麾下赵云、张辽、陈到等皆骁勇善战,皆是难得的力量。此时若夺其职、束其手足,岂非自折臂膀,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略作停顿,羽扇轻摇,“况公子所言,虽手段激烈,然其虑亦深。刘备正妻,确与他人不同,强纳之,易授人口实,于大业不利。公子甘担污名,亦是维护司空清誉的一种方式。其行虽蠢,其心可悯。” 曹操眯起眼睛,目光在曹昂和郭嘉之间逡巡。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曹昂冷声道:“哼!若不是奉孝为你求情,今日断不能轻饶了你!” 他霍然起身,做出了决断:“豫州牧之职,暂且保留,以观后效!但你强占糜氏之过,绝不能姑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 许褚应声而入。 “将此逆子拖到院中,当众鞭笞二十!”曹操的命令斩钉截铁。 “动静给我大些!让大家都看清楚!私德有亏、觊觎人妻是个什么下场!一鞭子都不许虚!给孤狠狠地打!”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别院方向,补充道:“打出声势来!” 院中鞭声响起。 糜贞隔窗见曹昂受刑,脸色惨白,跌坐于地。 他本是权势滔天的曹司空长子,前程无量的豫州牧,如今却为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屈辱! 书房内,曹操看着郭嘉,忽然摇头失笑:“奉孝啊奉孝,你这盆水,泼得真是时候。” 郭嘉轻笑:“嘉只是以为,良驹偶失前蹄,鞭策即可,若因此废其驰骋之力,岂不可惜?” 曹操哼了一声,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刘备啊刘备,你的女人,倒真是特别。你丢一个,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便替你捡一个。呵,倒是省了不少聘礼。” ------?------ 鞭刑既毕,曹昂忍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在亲卫搀扶下,重新更衣,再次来到了软禁糜贞的别院。 屋内,糜贞已换上一身素净衣裙,正对窗独坐,背影单薄。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带着深深的戒备,以及一丝困惑。 她看着曹昂,声音沙哑:“曹公子,何苦如此?” 曹昂挥手屏退左右。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将一杯轻轻推至糜贞面前,自己则忍着不适,缓缓坐下。 “夫人是指,我为何要冒犯夫人,还是指,我为何要甘受鞭刑,担此恶名?”他声音平静。 “皆有之!”糜贞语气激动,“公子与妾身,仅有一面之缘!为何要为我这敌酋之妻,不惜触怒司空,自毁前程?” “妾身……已无留恋,公子何必枉费心机?” 曹昂心中一紧。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人万不可作此想。我之所以定然要救你,正因为玄德公他,并非全然无情。” 糜贞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他?!他说了什么?” “他曾辗转托人带话于我,”曹昂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言道‘吾妻贞,性刚烈,恐不忍辱,必不独活。备身陷局中,不得已而为之,然心中煎熬,望子修念在昔日些许情面,若有可能,万请保全其命,备感激不尽。’” 糜贞如遭雷击,身体剧颤,声音破碎:“不……不可能!他既叛曹,形同决裂,岂会向仇敌之子托妻?!” “听起来确实荒谬,”曹昂苦笑,“我也曾难以置信。但细想之下,玄德公素以仁德示人,或许此举正是他矛盾痛苦之下的无奈挣扎。” “他深知我父亲盛怒之下的手段,或许,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能保全你性命的尝试。” 糜贞呆立原地,心乱如麻,原本死寂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所以,公子是因他的托付,前来相救?”她颤声问。 曹昂声线沉朗,“既有玄德公传话,受托于此,昂自当尽力而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然则,也不尽然为此。” “那日街角初逢,夫人荆钗布裙,身处困顿,然眸光清定,风姿卓然。昂平生所见姝丽者众,或柔媚,或娇艳,然如夫人这般——纵陷绝境,犹自带一份不容轻侮的刚烈、一份沉静自持的定力,实属罕有。” 他语气转为坚定:“刘备既叛,乃我曹家之敌。但他的过错,不应由夫人以性命承担。我敬重夫人之品性,不忍见明珠就此蒙尘陨落。“ “些许恶名,我曹昂担了便是。这天下,终要靠实力说话,他日我必以赫赫功业,让世人闭嘴。但此刻,请夫人务必珍重自身。”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低下头,良久,极轻地说道:“他竟还有此言……妾身……妾身还以为……” 她话语哽咽,未能尽言,但那股求死之志,已悄然消散。 曹昂心中稍安,语气愈发温和:“如今父亲已默许,夫人暂且安全。未来之事,夫人可慢慢思量。若愿留下,我必以礼相待,保夫人无恙。若想离去,待风头过去,局势稍稳,我亦设法安排,送夫人去一个安稳所在。” 糜贞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背上因她而受的鞭伤犹在,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公子。妾身还需些时日……想一想。” “好。”曹昂起身,郑重一礼,“夫人安心静养,务必保重。曹昂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 第125章 桂香满庭,佳人未至 邹缘在司空府的小院里修剪着花枝,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曹昂站在月洞门下,背上还渗着血迹。 “夫君!”她急忙放下剪子迎上去,指尖轻颤,“这是...” “无碍。”曹昂握住她的手,“父亲赏的二十鞭,换回个人。” 里间煎药的陶罐咕嘟作响,邹缘拉他坐下,小心剪开黏着血痂的衣衫。 她忽然轻声问:“是那位糜夫人?” 曹昂诧异地挑眉。 邹缘垂着眼继续捣药:“今早听送菜的老妪说,左将军夫人被圈禁了...方才又见你从那个方向来。” 棉布蘸着药汁轻拭伤口,她声音更柔,“她可还好?” “比想象中刚烈。”曹昂倒吸口气。 “刘备弃家眷不顾,也要反了父亲。我见她已有死志,便编了一套说辞,假称刘备曾托人传信,要我务必护她周全…这才暂且稳住了她。” 邹缘手中动作微顿,抬眼望他:“那你…为何要救她?” 曹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刘备能舍家弃眷,孤注一掷,是他的枭雄之志。可我做不到他那般决绝,糜夫人那般人才,不该如此...” 药杵声顿了顿。 邹缘忽然起身从妆匣取出一枚玉簪:“明日我送这个去。” 见曹昂怔忡,她眼底漾开温软波光,“女子落难时,最怕旁人可怜。靓儿姐妹在城郊有处陪嫁宅子,若她想去散心,我随时陪着。” 曹昂忽然将人揽进怀里。 邹缘轻呼一声怕碰着他伤口,却听见肩头传来闷声:“缘缘,我...” “我知道。”她指尖梳过他汗湿的发,“你见不得明珠蒙尘。” 秋风穿过回廊,她忽然轻笑,“只是下次要救人,好歹穿件厚实衣裳。” ------?------ 糜贞收到玉簪时,正对着一盏冷茶出神。 簪头雕着并蒂莲,底下压着邹缘的亲笔信。 她读完沉默良久,忽然将簪子别进鬓间:“回复邹夫人,三日后我去上香。” 她们在城南观音庵相见。 邹缘穿着藕荷色襦裙,正踮脚挂平安符。 回头见糜贞素衣而来,便笑着指殿前许愿树:“都说这儿求家人平安最灵验,我替夫君求了一道。” 糜贞仰头看满树红绸翻飞。 忽有绸布被风吹落,她下意识接住,见上面绣着“愿郎君千岁”。 邹缘凑过来看,颊边微红:“针脚丑得很...原是想着他总受伤...” “很好看。”糜贞将红绸重新系牢,“我从前也给...给人绣过。”话尾倏忽消散在风里。 香烛氤氲中,她们并肩跪在蒲团上。 邹缘闭眼合十时,听见身侧极轻的啜泣。 她悄悄将手绢塞过去,糜贞攥着绢角低声问:“为何帮我?” “那年我来许都时,也总想着...”邹缘望向殿外石榴树,“若有人能告诉我,除却生死都是小事,该多好。” 她们在暮鼓声中离去时,糜贞忽然拉住邹缘衣袖:“姐姐若不弃,明日教我绣平安符可好?” ------?------ 曹昂背上的鞭伤在邹缘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七八。 这日,他策马缓行,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伏府门外。 伏家院墙内那几株老桂开得正盛,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馥郁的甜香越过青砖黛瓦,弥漫了整条街巷。 他勒住赤兔,静静望了片刻。 如今桂花已盛放,伊人却深锁宫闱,音讯全无。 那日清凉殿分别时,他与她那个关于桂花的约定言犹在耳。 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被秋风吹散的幻梦。 她身处深宫,如履薄冰,那日冒险传讯已是极限,又怎敢再轻易传递消息? 是自己奢求了。 曹昂轻叹一声,拨转马头,任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悄然离去。 ------??------ 小院静雅,桂树亭亭如盖。 糜贞与邹缘对坐于树下的石凳上。 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正氤氲着温热的气息,沁人心脾。 “妹妹尝尝这茶,”邹缘执起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糜贞面前的茶盏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韵致。 “是用清晨才摘的桂花窨过的,我尝着味道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口味。” 糜贞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嗅。 她微微点头,声音真诚:“多谢邹姐姐费心调制,茶味清雅,极好。” 糜贞抬眸,目光掠过邹缘沉静如水的面容,又细细打量这方院落。 飞檐翘角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半卷,露出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书架。 处处都透着主人的雅致心思。 通过与邹缘的相处,糜贞才逐渐窥见,曹昂的后院似乎并非她原先所想的那般浮华喧嚣。 更令她心安的是,自那日被安置于此,曹昂便从未踏足过这处别院半步。 这份尊重,让她最初的惊惧疑虑日渐消散。 邹缘将一碟桂花糕推至糜贞面前,唇角含笑。 “这院子原是靓儿妹妹的陪嫁,她素爱清静,特意选了这处远离尘嚣的所在。我常想着,妹妹这般灵秀之人,定然也喜这样的山水之趣。” 她语气温软,眸中带着真诚的关切,“若是觉得此处还合心意,不如就在此长住。既避开了城中的纷扰,又能时时赏玩山水,于身心调养最是相宜。” 她话音轻柔。 糜贞闻言微怔,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桂,轻声道:“此处甚好,多谢姐姐费心安排。” 正当二人轻声交谈着近日桂花制香的事宜,院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回禀等轻微的动静。 邹缘闻声,唇角漾起笑意,柔声道:“许是夫君来了。” 话音未落,曹昂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下。 他今日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衬得人身姿挺拔,又添了几分文人清雅。 他步伐沉稳,却在门槛处自然而然地驻足,目光落在邹缘身上,声音温和:“缘缘,时辰不早,我顺路来接你回府。” 邹缘起身,眉眼弯弯地迎向他:“正与糜家妹妹品茶说话呢,夫君且稍坐片刻。” 曹昂将目光转向起身敛衽行礼的糜贞,“糜夫人不必多礼,在此间一切可还安好?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尽管告知。” 糜贞垂眸应道:“谢州牧大人关怀,此处甚好,邹姐姐照料周全,并无短缺。” 曹昂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糜贞鬓发间那支他眼熟的并蒂莲玉簪,语气愈发温和。 “如此便好。见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我已吩咐人备下些新酿的桂花酿,若是夫人得闲,可与缘缘共酌一二,也算不负这秋日韶光。” 第126章 中秋宫宴 曹昂说话间,侧身微退,让邹缘先行一步,动作极其自然。 这个细节,猛地撞入糜贞心间。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硬受鞭刑后,脊背衣衫渗血,却依旧挺直离去的身影。 一个是雷霆手段下的凛然担当,一个是日常相处中的温润有礼。 茶香依旧氤氲,糜贞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谢曹州牧挂怀,妾身记下了。” 曹昂点头,不再多言,伴着邹缘一同离去。 秋风吹起他素色的袍角,糜贞目光不经意下落,瞥见他腰间悬着那枚做工稚拙的平安符,正是邹缘的手笔。 小院重归宁静,桂香淡淡。 ------?------ 皇宫,椒房殿 桂花甜香如期而至,伏寿正临窗习字。 香气勾起的回忆尚未漫上心头,一名心腹宫女便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是关于左将军府那位糜夫人的。” 伏寿抬眸,静待下文。 宫女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曹州牧强纳糜夫人,触怒司空,庭前受鞭,伤重难愈…恐需卧榻静养三月以上……” 伏寿执笔的手倏地收紧,雪白的宣纸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酸涩和恐慌同时袭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卧床三个月?!在她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甚至有些“放肆”的那人,竟伤重至此? 就为了那个糜夫人? 她想起那人灼灼的目光,那句“臣定护娘娘无恙”犹在耳畔滚烫; 那个与她许下“见桂如晤”之约的人,怎会行此强占人妻之事? 她忆起他递来白玉严卯时指尖的温热,和那句郑重的“见它如见臣”; 可转眼间,脑海里又浮现出传闻中他在浴桶中紧紧护着其他女人的画面…… 她倏地回神,深吸一口气,胸中波澜几番起落,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低语呢喃: 宫闱之外的传言,向来真假掺杂,多半是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他绝非那般急色孟浪之人。此举背后,定然另有筹谋。 是曹司空欲借此彻底斩断刘备与徐州豪族之间的纽带? 还是他受了什么人所托? 她缓缓搁笔,取过一张新纸,神色已恢复沉静,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移步窗前,秋风吹拂,桂香幽幽。 ------?------ 中秋前夕,几道以伏皇后名义发出的懿旨,分别送达了许都城中几处府邸。 旨意措辞温和得体,言称中秋佳节,陛下感念宗亲勋臣家眷平日难得相聚,特于宫中设一家宴,邀诸位夫人入宫,共赏明月,叙话家常。 懿旨送达西厢院时,邹缘正细心为曹昂背上的鞭伤更换药膏。 皇后不仅邀她,还特意点明了糜夫人,还包括了其它几位王公贵胄的亲近女眷。 待中官离去,邹缘才抬眼看向曹昂,“皇后娘娘恩典,是臣妾的荣幸。只是,糜妹妹也在其列…夫君,此事……” 曹昂眉头微蹙。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目光沉静下来。 “既是皇后娘娘恩典,缘缘便安心前去便是。”他握住邹缘的手,轻轻拍了拍,“宫中规矩多,一切小心应对便是。糜夫人那边……” 他沉吟片刻,“她心境初定,你多照应些。皇后若问起什么,照实说即可,无需隐瞒,也无需多言。” 邹缘会意,轻轻点头。 ------?------ 建安四年,中秋,许都皇宫,清凉殿。 月华如水,倾泻在琉璃瓦上,映得殿宇宛如琼楼玉宇。 殿内却非皇家盛筵,而是皇后伏寿以“佳节思亲,慰藉臣工家眷”为由设下的小规模宫宴。 受邀者除几位宗室女眷外,赫然便有司空府长媳邹缘,以及那位身份微妙的左将军刘备夫人糜贞。 殿内灯烛柔和,丝竹声轻缓。 伏寿端坐主位,宫装典雅合制,威仪自生。 她目光掠过席下,在邹缘与糜贞身上微微停留。 邹缘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玉簪,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应对礼仪周全,眼神清澈平和,与传闻无二。 她正温和地与身旁一位宗室老夫人低声交谈,姿态娴雅。 糜贞则是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未施粉黛,脸色略显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眼神清冷,对周遭的打量与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只在必要时刻微微点头致意,惜字如金。 伏寿心中暗叹:果然皆非凡品。 一个似水柔韧,一个如冰清坚。 那冤家倒是好眼光…她忽又想起自己... 伏寿心中波澜暗涌。 她今日设宴,既有对曹昂的牵挂,想亲眼看看他为之不惜受刑也要保全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想看看那位让他明媒正娶、安守后院的正室夫人,又是何等贤良; 更深层处,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女人的比较之心。 宴过三巡,气氛稍缓。 宫人奉上新酿的桂花醴。 伏寿含笑举杯,目光落向邹缘和糜贞,语气温和。 “邹夫人端庄贤淑,糜夫人亦气度不凡。今日佳节,不必过于拘礼。听闻邹夫人精通医理药膳,糜夫人出身徐州豪族,见闻广博,本宫倒是很想与二位多聊聊家常。” 邹缘闻言,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娘娘谬赞。妾身粗浅之学,不敢当精通二字。倒是娘娘宫中这桂花醴,清甜醇和,饮之怡人,想必是用了极好的金桂。” 糜贞随之起身,礼节周全:“谢娘娘赐宴。” 她再无多言,眼神依旧清冷。 伏寿微微一笑,正欲再言,忽有侍女上前为邹缘添酒。 动作间,侍女袖角不慎带起了伏寿覆在案几上的广袖一角—— 就在那一刹那,邹缘的目光无意中捕捉到伏寿纤细手腕上的一抹莹白。 那是一只雕刻古拙的羊脂玉严卯,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贴肤而戴,在宫灯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邹缘心头莫名一跳,觉得那物件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夫君曹昂贴身之物中见过。 她立刻收敛心神,不敢细看,更不敢深思。 伏寿心底一沉,广袖中的手指轻蜷,不动声色地将那枚白玉严卯更深地掩入袖中。 她面上笑容不变,顺着邹缘的话笑道:“邹夫人好眼力,正是金桂。说起来,司空府邸的桂花想必也开得极盛,曹州牧……” 提到曹昂,她语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前番立下大功,如今可在府中赏桂?” 第127章 静候良人 邹缘笑容温柔,“回娘娘,夫君近日闭门思过,不敢怠惰。府中桂花虽好,他亦无心观赏。些许皮外伤早已无碍,只是仍需静养,不便外出,妾身只盼他静思己过,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 “哦?只是皮外伤?”伏寿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本宫怎听闻,伤势似乎不轻?邹夫人不必隐瞒,若需宫中太医,本宫可即刻派遣。” 邹缘眼帘微垂,“娘娘消息灵通,夫君确实受了些教训,但并未伤及根本。如今已能下榻行走,只是遵医嘱仍需静养,实在不敢劳动宫中太医,臣妾代夫君谢娘娘隆恩。” 伏寿转向糜贞,语气放缓:“糜夫人近日可好?曹州牧之事,听闻与你有所关联……若你有何难处,可尽管告知本宫。”她忽觉不妥,终是没有再问下去。 糜贞起身,神色淡漠,声音清冷:“谢娘娘关怀,妾身一切安好。曹州牧之事,乃司空家事,妾身不便置喙。” 一个“静养无碍”,一个“不便置喙”,将伏寿所有试探都轻轻挡回。 伏寿心中的疑虑和担忧更深。 若真是小伤,何需如此讳莫如深? 她们越是这样守口如瓶,伏寿就越发相信那“伤重卧床”的传闻是真的! 宴至尾声,月已中天。 伏寿依礼赐下宫饼、果品予各位夫人。 待到邹缘近前时,伏寿亲自从女官手中接过一只精巧的锦盒,含笑递予邹缘。 “邹夫人温良贤淑,操持家务辛苦,这是小厨房特制的桂花蜜馅宫饼,味道尚可,带回去与家人尝个鲜。” 邹缘忙屈膝双手接过,垂首谢恩:“臣妾谢娘娘厚赏。” 伏寿笑容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在递过锦盒时,轻轻压了一下盒盖,眸光深处,情绪复杂。 宫人将一份例赏送至糜贞面前时,她起身,恭敬却疏离地行礼谢恩,姿态不卑不亢。 她并未多言,但那份沉静与骨子里的刚毅,却让伏寿看得分明。 这是一个不会轻易屈服于命运的女子,无论是对刘备,还是对曹昂,抑或是对这深宫皇权。 宴席终了,诸位夫人告退。 伏寿独坐殿中,望着窗外那轮满月,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枚玉卯。 方才邹缘那一瞬的停顿,她其实敏锐地捕捉到了。 邹氏或许已心生疑虑? 但这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那锦盒夹层之中,她已放入了一枚风干的桂花,和一张素笺。 此举冒险至极,但她必须见他。 为赴昔日一诺,为探他确切伤情,也为亲口问一问他,那糜氏之事,究竟是他又一桩风流债,还是真如外界暗传那般,内里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她伏寿倾心之人,纵可带三分狠厉、含几分疏狂,却断不该是那等贪花逐色、强占人妻的卑劣之徒。 ------?------ 宫门外,邹缘俯身登上马车,手中捧着皇后亲赐的那盒宫饼。 她温婉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阴影。 她不由想起今夜所见所闻—— 皇后对夫君超乎常情的关切和试探, 皇后腕间那一抹似曾相识的玉色, 究竟是何意味? ...... 另一辆马车内。 糜贞靠坐在厢壁,闭目蹙眉。 宫中宴饮的虚情假意,让她倍感屈辱。 她只想尽快回到那处僻静小院。 这种依附于仇敌之子的生活,终非她所愿。 ------?------ 翌日,许都,司空府,西厢曹昂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 曹昂一身宽松常服,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书简,背上的鞭伤已基本痊愈,气色好了许多。 邹缘端着一个锦盒步入书房,神色如常,温婉宁静。 她对上曹昂探询的目光,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声音轻缓。 “夫君,昨日宫中赐宴,皇后娘娘特赐下这份桂花蜜馅宫饼,言是宫中新品,命妾身带回与家人品尝。妾身想着夫君近日需静养,便送些过来,换换口味。” 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目光与曹昂相接时,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柔声道:“夫君且安心休养,妾身不打扰了。” 说罢,敛衽一礼,翩然离去。 曹昂心中微动,起身走到几前,打开锦盒。 盒内整齐码放着数枚色泽金黄的宫饼,散发着甜润的桂花香气。 他拈起一枚,入手微沉,馅料饱满,并无异样。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盒内衬着的细绢,正准备合上盖子,指尖却忽然触到衬绢下似乎有极轻微的硬度。 他指尖探入衬绢之下,轻轻一摸索,触到了一小片以薄绢包裹的物事。 展开薄绢,里面并无只言片语,只有一枚已然干透却仍存淡香的桂花,以及旁边以极细墨线勾勒的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飞燕,燕羽之下,点了三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墨点,似时辰更漏滴落。 曹昂的瞳孔骤然收缩! 旁人不解其意,但他自然知道——那是昔日文莱阁中,二人情动之时,他曾在她耳边低喃过的密语。 那时她羞意难当,他却牢牢握住她的手,将这些暗语与燕影图案深深刻入彼此心间。 双燕交颈暗喻两日之期,三点墨痕锁定三更之约。 一股灼热瞬间涌上心头。 她竟如此冒险! 中秋宴上邀见缘缘与糜贞已是兵行险着,如今竟又传递这样的讯息! 他攥紧薄绢,深吸一口气。 ------?------ 两日后。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书房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窗外月色朦胧,更漏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似敲在他心弦上。 距离三更天还有一个时辰。 他面前摊着一份关于豫州春耕准备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盘旋的,是那枚风干的桂花,那双依偎的燕影,以及伏寿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眸。 “…三更…”他低声重复,指尖收紧。 脚步声自廊外响起,曹昂瞬间收敛心神。 “夫君?”邹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依旧,“夜深了,可要歇息?妾身备了安神汤。” “进来吧,缘缘。”曹昂应道。 邹缘端着一只白瓷碗步入,袅袅热气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曹昂手边,目光扫过他面前纹丝未动的文书,柔声道:“夫君还在为政务劳神?饮些汤安神吧。” 曹昂端起汤碗,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无妨,只是些琐事。”他啜饮一口,轻轻放下,安神汤此刻已无法真正安定他的心神。 邹缘静静立在一旁。 自那日从宫中带回锦盒后,夫君虽看似如常,但她能感觉到他心绪不宁。 曹昂忽然起身道:“想起一事,需去文莱阁取一份旧日卷宗。缘缘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文莱阁?邹缘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夫君私下处置机密事务的别院,等闲不会深夜前往。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温顺道:“是。夜深露重,夫君添件衣裳,早去早回。” 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仔细为曹昂系好。 她的手指轻柔,带着熟悉的暖意。 曹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隐有愧疚,低声道:“好,我去去便回。” 音落时,他不敢再看她眼底的柔和,转身大步而出。 邹缘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端起那碗已微凉的安神汤,缓步走出书房,细心掩上门。 第128章 夜阁情深 亥时三刻,文莱阁。 月色如纱,秋风拂过廊外竹林,枝叶簌簌,更显得四下阒静。 曹昂一身玄色常服,隐在窗边暗处,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月光如水,悄然勾勒出一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纤秀身影。 她步履略显急促,踏入阁内时微微踉跄,兜帽低垂,呼吸间带着一丝紊乱。 “你…伤势如何?”声音里透着急切,“外间都说你伤重不支……” 斗篷下的身影轻轻一颤,抬起头来。 兜帽滑落,露出伏寿清丽绝伦的脸。 她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如同浸了寒潭的黑玉,情绪暗涌。 窗边的身影闻声转来,月光映出曹昂挺拔的轮廓。 他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哪有半分伤重之态? 曹昂见伏寿满面焦灼,心下顿时了然。 一股暖流混着怜惜涌上心头,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从容舒展了一下肩臂,“你看我像伤重有事的样子么?” 伏寿愣住,借着微光细看他行动自如,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方才稍落。 “可那消息言之凿凿……”她犹自困惑。 曹昂低声解释:“那是父亲有意放出的风声,为震慑人心。鞭刑是真,背上见血也是真,但并未伤及根本……” “活该。”伏寿冷声打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他肩背。 她随即侧身避开对视,语气淡薄,“你今日倒是准时。” 曹昂唇角微扬,黑暗中笑意温润:“臣岂敢再让娘娘久候?上回累娘娘在文莱阁空候三日,此番臣岂敢再劳凤驾久等?这一次,自当提前扫榻相迎。” 他趋前半步,声音压低:“一路可还顺利?无人察觉吧?” 伏寿没有搭话,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反手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 “本宫…不得不来。”她抬眸直视,眼底锐光一闪。 “曹子修,你实话告诉我,那糜夫人之事,究竟为何?你为她甘受鞭刑,闹得满城风雨,你当真要行那强占人妻之事?” 曹昂凝视她片刻,忽而低叹,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他掌心温热,伏寿指尖微微一颤,却并未立时抽回。 “娘娘夤夜冒险而来,就只为质问臣这个?”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娘娘应当明白,臣并非那般色令智昏之人。” “那你为何不惜自污声名,也要护她周全?” 他目光坦然,灼灼相对:“若我说,我救她,亦如当初欲助娘娘一般,不忍见她那等坚韧忠贞之人零落成泥,娘娘可信?” “刘备弃她如敝履,父亲盛怒之下,若无人转圜,她唯有一死。我不忍见此,些许污名,我担了便是。” 伏寿怔住,望他一时无言。 “你总是如此…”她声音微哽,“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若司空当时盛怒,未肯轻饶呢?” “那便是臣命该如此。”曹昂笑意轻浅,神色却笃定,“但臣赌赢了。一如臣也赌…娘娘终会明白臣的心意。” 他目光专注,伏寿心跳骤然失序,慌忙垂眸。 “更何况…”曹昂忽然凑近她耳畔,气息拂过,“臣心中早有独一无二之人。余者纵有千般好,亦难动臣心半分。” 伏寿浑身一颤,颊上飞红。 她猛地抬头,羞恼瞪他:“放肆!谁要听你这些话!” “娘娘若不想听,何必追问?”曹昂低笑,得寸进尺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几分,“既然问了,臣自当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放开!你既无大碍,本宫这便回宫!”伏寿又羞又急,心跳如鼓,挣扎欲退,却被他稳稳圈住。 黑暗中他的气息笼罩下来,那令人心慌的暖意再次漫上心头。 “娘娘既然来了,岂能只见匆匆一面?”曹昂臂弯微收,低头凝视,“娘娘放心,此处稳妥。告诉臣,宫中近来如何?陛下…与董承余党,可有异动?你一切可好?” 伏寿趁他问及正事,略定心神,挣脱开来。 她勉力维持镇定,低声道:“陛下经此事后,愈发沉郁…宫中暂无异状。我只是…只是…” 曹昂了然,心中柔情涌动,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傻姑娘…皮外伤罢了。倒是你,深宫重重,如履薄冰,才最是让人牵挂。”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白玉小罐,启盖递到她面前。 一股清甜微酸的熟悉香气弥漫开来——正是城南李记的蜜渍梅子。 “从何得来?”伏寿微讶,“听闻李记已关张旬余。” “嗯,臣一直命人备着,定期更换新鲜的。”他声线低沉温柔,“臣想着,娘娘总会来的。” 伏寿望着那罐她素日喜爱的零嘴,鼻尖微酸。 她拈起一枚梅子,指尖轻颤,送入口中,那熟悉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她垂眸轻声道:“你倒是有心。” “关于娘娘的事,臣从未敢忘。” 曹昂牵她一同坐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 “娘娘……”他低声唤道,尾音绵长,似含蜜意。 她默然不语,恍若未闻。 “娘娘……”他又唤一声,语带笑意。 “哼……”伏寿侧过脸,只留给他一只微红的耳尖。 曹昂眼底漾开笑意,忽然改口:“寿儿?” 伏寿耳根更烫,仍不看他。 曹昂心神荡漾,再难自持,低头轻吻她唇角。 那触感温软,唇间犹带梅子清香,与她身上奇妙的芬芳气息交融。 他正欲深尝,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 伏寿倏然起身,“四更了,时辰已晚,我真该走了。” 曹昂安然未动,只抬眸看她,笑意浅淡。 “娘娘何必瞒我?宫禁诸制,臣略知一二。您每次以‘静养’为由闭门,最早也须五更方现人前。长夜漫漫,娘娘就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嫌臣招待不周?” 伏寿身形一僵,颊生红云,转身欲走:“你…你既知晓,何必说破!我偏要走!”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随即天旋地转,竟被曹昂打横抱起! “曹子修!你放肆!放我下来!”伏寿又惊又羞,握拳捶他肩背,力道却软绵,更似欲拒还迎。 第129章 沃野千里 曹昂低笑一声,抱着她径直走向内室,声音低沉而诱惑。 “娘娘既然来了,又是主动相约,岂有不到五更就走的道理?娘娘的‘债’,今晚需得连本带利还清……” “你这恶贼......”伏寿未尽的抗议声,悉数被淹没。 ………… 文莱阁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仰头数着星星。 胡三耳朵微动,听到阁内隐约传来的动静变化……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腰板,心领神会。 他朝暗处利落地打了几个手势,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手下吩咐。 “快!老规矩!警戒范围再外扩三十步!还有,去个人,看看后院小厨房可还温着热水?公子…与贵人‘商议要事’后,或许要用。” 一个年轻侍卫不明所以,凑近小声问:“三哥,公子不是说来取卷宗吗?怎的还要备热水?” 胡三反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瞪眼低斥。 “叫你准备就准备!主公批阅的这‘卷宗’比较特殊,费神又费力!不懂别瞎问!再啰嗦下回罚你去马厩值夜!” 年轻侍卫缩缩脖子,赶紧猫着腰跑开。 胡三摇摇头,暗自嘀咕:“唉,这夜哨站的,啥时候能换个清闲差事哟…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贵人’身上的香气,倒是顶好闻的,比红夫人那儿常用的熏香还特别些…” 他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些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板起脸。 ------?------ 阁内,怨声载道——哦不,是“娇声”载道,声声绕梁。 “娘娘,你便是我的在劫难逃……” “你…你这蛮牛…嗯…”她断断续续地娇斥,“只会…只会使这等蛮力…” “臣是否蛮力,娘娘方才不是验过了?臣这骑S精通之术…可还使得?” “谁…谁要验你…什么精通,”她娇声反驳,“分明是、是蛮牛…毫无章法…” “臣纵是蛮牛,也只在娘娘这等沃野千里的良田…尤其这两处...当真得天独厚。” “你...!休要胡言…尽是混账话…” ...... 良久,青丝铺了满枕,气息渐匀。 曹昂低声呢喃:“我去你家院外看过几回,桂花开得正好,却始终没等到你的只言片语……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伏寿娇喘细细,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你曹子修如今威风八面,强占人妻,闹得满城风雨,我若还主动寻你,成什么了?要不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角悄悄红了。 曹昂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叹道:“是我不好,让寿儿这般担心,竟逼得你冒险前来……” 片刻沉寂后,伏寿忽然蹙眉。 “子修,有件事须叫你知道。那日宫宴上,我腕间的玉卯似乎被邹夫人瞧见了。她当时虽面色如常,可我分明看见她目光顿了一顿……她那样聪慧通透的人,恐怕……” 曹昂闻言一怔,轻轻“啊”了一声。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邹缘异乎寻常的沉静体贴,那碗恰到好处的安神汤,为他系披风时低垂的眼睫…… 原以为是她性子使然,却不知她早已察觉,只是默默隐忍,依旧温柔待他。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将伏寿揽得更紧些:“寿儿不必过虑。我家缘缘最是识大体,也极心善。此事交给我便好,我自会与她分说明白,断不让她受委屈。” 他语气沉稳笃定,伏寿仰脸看他眼中澄明,心下稍安。 窗外更鼓隐约传来,伏寿身子微颤,下意识攥紧锦褥,仿佛这般便能拽住流逝的辰光。 曹昂手臂环着她,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时辰到了?” “嗯……”伏寿声音哽咽,闭眼深吸一口气,“该走了……天快亮了。” 她挣扎欲起,却被曹昂更用力地抱住。 “寿儿……”他语带怜惜,“深宫重重,陛下心思难测,宫中耳目众多……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他抚过她微湿的鬓角,语气郑重:“万事谨慎,切勿涉险。若有任何难处,即刻遣心腹持玄铁令牌来文莱阁传讯,我必设法周旋!” 伏寿心中暖流涌动,又酸涩难言,只点头道:“我知道……你在外亦是,树大招风,莫再行险招。” 曹昂默然片刻,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 他不能让她永远困在那冰冷牢笼。 但此刻时机未至,变数太多,他不敢妄言承诺,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再给我些时日。总有一日,我必不让你再如此深夜冒险,辗转难安。” 伏寿抬眸,望入他深邃眼眸,那里面的坚定让她心颤,也生出一丝渺茫的期盼。 终是到了离别时分。 伏寿强压下万般眷恋,起身整理凌乱衣衫与发髻。 曹昂起身,细心为她系好繁复衣带。 待收拾停当,伏寿最后望他一眼,转身欲走。 “下次……”曹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还是此处,可好?” 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宿主这“文莱阁谈心”技能点满了吧?本系统检测该地点亲密行为发生率过高,有沦为“情侣包厢”的风险。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此处建议改名“曹氏情感热线”。】 这系统,上了高速就下不来了?曹昂懒得搭理。 伏寿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忽而娇嗔声起:“谁要与你下次……!曹子修,你莫再约我了!此次是不得已才……才来的!没有下次了!” “哦?当真?”曹昂挑眉。 “下次再这般胡闹…我便当真不来了…” 说罢,她似乎怕自己反悔,拉上兜帽遮住滚烫脸颊,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身影迅速融入门外。 曹昂独自立在空寂室内,空气中犹弥漫着她留下的馨香。 阁外,胡三见到伏寿匆匆离去的身影,他连忙低下头,目不斜视。 心中暗道:“这位贵人脾气似乎不小,公子怕是又费了不少口舌才哄好…唉,公子这‘共商国是’的活儿,是越来越辛苦了…” 忽又看见曹昂出来,胡三立刻小跑过去,一脸“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公子,热水备好了,您看……” 曹昂收敛心神,踹他一脚,笑骂一句:“备什么热水,收拾干净!走了!” 第130章 叩问良知,如果有 曹昂回到司空府西厢院时,天际已透出些许灰白。 他放轻脚步踏入院内,却见窗棂间仍透着烛光。 推门而入,邹缘并未安歇,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外罩薄衫,正坐在灯下,手中虽拿着针线,却只是无意识地捻着,目光怔怔地望向跳动的灯花。 闻声抬头,见是他归来,她迅速起身,掩去情绪。 “夫君回来了。”她声音柔缓,“灶上温着粥,可要用些?” 曹昂心中愧疚更甚,自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身,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他拉她一同在榻边坐下,烛光下,她微微侧首,目光犹疑。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曹昂深吸一口气,握紧她的手,目光沉凝:“缘缘,我有话同你说。” 邹缘安静地看着他,眸光温软,却仿佛已洞悉一切。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说吧,妾身听着。” “今夜…我并非去文莱阁取什么卷宗。”曹昂艰难开口,“我是去见了一个人。” 他停顿片刻,终是说道:“是皇后娘娘。” 邹缘睫羽轻颤,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心中一震,握紧她的手:“那日宫宴,你看见她腕间那枚玉卯了,是不是?” 邹缘微微点头,唇角努力想扬起,却似有千斤重,终是未能如愿。 “妾身只是觉得眼熟,像是夫君往日贴身戴过的那枚。”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了一丝哽咽。 “妾身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心中有些不安。” 她抬起眼,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夫君,皇后娘娘她…身份非同寻常,此事万一泄露……” 邹缘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鞭伤刚愈,妾身实在怕…怕你再涉险局!” 话语至此,她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曹昂心内如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哭包…别怕,”他轻轻叹息,“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心虚不已:“她身处深宫,如履薄冰,几次三番暗中传递消息,我实在不忍...” 曹昂轻轻捧起她的脸,“我今日对你坦言,并非只为辩解。只因你是我的妻,是我最对不住的人。我不愿…也不该瞒你。” 邹缘泪水无声滑落。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夫君的心意,妾身明白了。” “深宫寂寞,娘娘她亦是身不由己。夫君若能护她一二,亦是功德。只是…” 她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妾身别无他求,只求夫君平安,便已心满意足。” 望着他此刻为另一个女子涉险而担忧的模样,邹缘蓦地想起当年。 母亲丁夫人欲验她清白时,是他拖着未愈的伤体挡在她身前,掷地有声道:“要验她身,先验孩儿生死!” 那一刻,他挺直的脊背,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这片天空下,她所求的,不过是他一世平安。 曹昂心中激荡,“我答应你,日后行事,定会更加谨慎。绝不会再让你如此担惊受怕。” 邹缘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良久,才似想起什么,自枕下取出一个簇新平安符,小心翼翼地系在他贴身里衣的襟口,红色的丝绳,细密而笨拙的针脚,边角处还绣着极小的一个“昂”字。 “这是妾身新绣的,”她指尖轻抚那些细密的针脚,声音温柔。 “里头衬了庙里新求来的开光经文,住持方丈亲自加持过的,灵验得很。夫君定要贴身戴好,莫再轻易摘下了,就当是让妾身,求个心安。” 他郑重点头:“好,我戴着,一直戴着。” ------?------ 曹昂回到书房,心中百感交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是否需要进行心理疏导?本系统提供专业情感咨询服务,首次体验八折优惠哦~」 曹昂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腹诽:“我现在烦着呢,别添乱。” 「宿主何必烦恼?纵观古今,成大事者哪个不是红颜知己遍天下?您这才哪到哪啊?要我说,您这进度已经算慢的了。」 “慢?”曹昂气笑了,“我这才来几年?邹缘、貂蝉、大乔、甘梅、冯韵,现在又多了个伏寿...这还叫慢?” 「宿主此言差矣。根据本系统统计,您目前攻略进度仅为同期顶尖穿越者的67.8%。要知道,史上最快纪录保持者三年纳了二十八房呢!」 曹昂嘴角抽搐:“......那可真是铁肾啊?等等...你怎么连这个都统计?” 「本系统专业收集各类历史数据,为宿主提供参考。顺便提醒,您当前寿命余额:8年132天。请继续努力完成攻略任务哦~」 曹昂心内咆哮,说到这个我就火大!为什么我一定要靠攻略美女才能续命?这什么破设定? 「检测到宿主存在甩锅意向。友情提示:甘梅是系统任务吗?伏寿是系统任务吗?现在的糜贞呢? 这些女子,哪一个是因为系统任务你才去招惹的?明明是自己把持不住,现在倒怪起本系统来了?」 看着系统音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曹昂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甘梅是他真心怜惜,伏寿是他情不自禁,糜贞也是他主动相救。 「所以啊,」系统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别把什么锅都往系统身上甩。本系统只是个提供服务的,最终做选择的,不还是宿主您自己吗?」 曹昂扶额长叹:“你说得对...都是我自作自受...” 「不过宿主也不必过于自责,」系统仿佛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多巴胺,语调变得轻快。 「根据本系统分析,您这种见一个爱一个’但每个都真心相待的特质,在这个时代其实很有优势哦!要不要考虑开启百花争艳成就任务?奖励很丰厚呢!」 “滚!”曹昂笑骂,“我现在就够头疼的了,你还给我添乱?”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女子,他确实个个真心相待,但这份真心,分成了这么多份,对每个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辜负? 特别是对邹缘... 想到方才她强忍泪水却仍温柔以待的模样,曹昂心中一阵刺痛。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轻声问自己。 「叮!检测到宿主开启哲学思考模式。根据数据库分析,99.8%的穿越者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建议宿主顺其自然,时间会给出答案。」 曹昂苦笑,没问你,瞎凑什么热闹。 好一个顺其自然... 他起身推开窗户,晨风拂面。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多想无益。 唯有尽力护住每一个人。 至于良心...曹昂摸了摸胸口,自嘲一笑。 这东西,大概早就被狗吃了吧。 第131章 辞行诉真心 数日后,曹昂即将返回豫州。 行装已备,秋阳正暖。 午后,他信步至糜贞所居小院,立于月洞门外,请侍女通传。 得允后缓步入内,但见银杏树下,伊人独坐。 石桌上佛经半卷,清茶微凉。 她见他来,并未起身,只微微点头:“州牧大人。” 她的语气依旧疏离,但相较于最初的冰冷戒备,已缓和了许多。 这份缓和,多半源于邹缘日复一日的真诚关怀,以及曹昂始终如一的尊重—— 自她入住后,他未曾踏足此地半步,所有关照皆通过邹缘或侍女传达。 “夫人。”曹昂拱手一礼,与她对座落定,守礼而持距。 “昂不日将返豫州,特来辞行。未知夫人愿同行,或仍留静养?此处虽安,然昂远在豫州,恐照料有失。” 糜贞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公务繁忙,妾身岂敢再添烦扰。在此处甚好,邹姐姐时常过来,并无不便。” 曹昂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如此也好。许都之事,我已有安排,会留下得力人手护卫照应。夫人若有任何需求,或觉此处烦闷,可随时传信于我,或告知缘缘。豫州不远,快马数日可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沉缓:“夫人客居许都日久,昂本有意送夫人暂归徐州糜氏故里,以慰乡思。” 糜贞眸光微动,“大人此言当真?” “然…”曹昂微微苦笑,“家父已决意亲征徐州,不日即将兴师。” 她神色倏然一凝:“司空欲再征徐州?” “是。烽烟将起,此时送夫人南下,路途险恶,恐徒增奔波颠沛之危。”他目光沉静。 糜贞闻言,眼底的光彩渐渐黯下。 沉默片刻,她低声问:“如此…便再无归期了么?” “不然,”曹昂语气笃定,“待徐州新定,局势稍安。彼时夫人若仍思归故里,”他顿了顿, “只需修书一封,遣人传讯,抑或告知缘缘转达于我。昂必亲自安排,送夫人安然东归。” 糜贞深深看他一眼,垂下眼帘,“谢大人费心安排。”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枯藤瑟瑟作响。 糜贞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曹昂解下自己身上的薄绒披风,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秋深露重,夫人当注意身体。” 这个动作有些逾越,但他做得坦荡,眼神清澈,唯有真诚的关切。 糜贞一怔,没有立刻去接。 她想起那日浴桶中的慌乱,想起他背上的鞭痕,想起邹缘温和的笑脸……种种情绪交织。 见曹昂手臂始终未落,她几番犹豫后还是没有拒绝,垂眸接过时,声音轻得像落了片秋露:“谢大人。” “我离去后,缘缘会常来看你。府中一应供给,皆不会短缺。此处僻静,亦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夫人可安心在此静养。” “多谢大人与邹姐姐费心。”糜贞的声音依旧平淡。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是抬眼看向曹昂,目光复杂,“大人……背上伤势,可大好了?”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劳夫人挂心,早已无碍。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经书上。 曹昂看着那片落叶,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然:“夫人,关于玄德公的托付之言……” 糜贞猛地抬头,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着他。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此事,是昂欺骗了夫人。” 糜贞瞳孔一缩,手指瞬间攥紧了佛经。 “玄德公……并未有任何信讯托付于我。”他坦然道,目含歉疚。 “当时情急,见夫人心存死志,不得已出此下策,只为争一线生机。此乃曹昂之过,向夫人请罪。” 言罢起身,长揖及地。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明。 唯闻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早已猜到了几分。”她声音微哑,闭上眼。 “他那样的人……既已抉择,又怎会回头?更遑论托付于你。” 再次睁眼时,她眼神沉寂又清明:“曹公子,你为何要此刻告诉我真相?你大可一直瞒着我。” “因为尊重。”曹昂直视着她,目光坦诚。 “夫人是聪慧明理之人,不应活在一个虚假的托付之下。我敬重夫人,故不愿再以谎言相欺。是责是罚,是去是留,皆由夫人自决。” “自决?”糜贞唇角微弯,表情苦涩,“天下虽大,我一个被夫家弃若敝履的女子,又能去往何处?何处才是归宿?” “夫人若愿留下,昂必以礼相待,保夫人一世安宁富贵。”曹昂语气郑重。 “夫人若想离开,我将安排可靠之人,送夫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并备足金银,足以让夫人安然度日。甚至……若夫人有其他打算,我亦可代为安排。” 曹昂心下暗忖,如果她执意以青灯古佛,伴此残生,我纵有千言,又该如何相劝,才不违她所愿? 糜贞看着他,他眼中满是真诚,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忽然明白。 他今日前来,辞行是假,坦白是真。 他不想带着一个谎言离开,不想让她永远活在一个虚构的期待里。 这份用心,何其残忍,又何其...珍贵。 她再次垂眸,目光落在经书上,长睫轻颤,沉默无语。 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缥缈:“曹公子,妾身想向您讨要一件东西。” “夫人请讲。” “那日您用来骗我的那封‘信’。”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可否将它,赐予妾身?” 曹昂愣住。 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物,他如何去拿? 他旋即了然:她需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了断,一个仅存于她心中的念想,哪怕那念想是假的,却是她自己选择的。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好。那‘信’……我会命人稍后送来。”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强势地闯入她的命运,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救下她,却又在此刻,给予了她完全的尊重和选择。 恨吗?怨吗? 似乎都有。 第132章 前尘妄言 她忽然又问,“曹公子为何屡次相助?先是甘姐姐,如今又是我。...玄德公与曹司空已势同水火。” 曹昂看着她,坦然道:“我助梅儿,是因她乃无辜女子,乱世飘零,我敬其品性,怜其遭遇。助夫人你,亦复如是。 我曹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曹家与刘皇叔的恩怨,是天下之争,与女子何干?” 糜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公子高义,妾身感佩。然公子之恩,妾身恐难报答。” 曹昂微微一笑:“无需夫人报答。只望夫人安心在此,静待时局变化,或许会有转机。” 看她神情缓和,曹昂心下稍安。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也最体面的结局。 他起身,再次拱手:“夫人保重。昂,告辞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并未回头,声音低沉。 “夫人,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贞死节一条路可走。活着,或许能看到不同的景致。昂言尽于此,夫人保重。” 说完,他大步离去。 糜贞怔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没于月洞门外,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披风。 他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他看穿了她的死志虽缓,但心结未解,仍在画地为牢。 他告诉她,她不应该囿于“刘备之妻”这个身份,她可以有新的选择,新的活法。 秋风卷叶,纷飞若蝶。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猝然坠落,晕开无痕。 她急拭泪痕,深吸一口气。 乱世如潮,身不由己。 前路茫茫,归途何方? 她望向空荡的月洞门,目光悠远复杂。 那里,已空无一人,唯余秋阳寂寂,落叶无声。 ------?------ 翌日晚,院中霞光渐染,两人并肩缓步。 邹缘拉着糜贞的手,柔声道:“妹妹安心在此住下,若有急事,可直接派人送信至司空府给我。” 她将一枚小巧的令牌放入糜贞手中,“凭此令牌,城内咱们自家的药铺、车马行都会听你调遣。” 糜贞心中暖流涌动,反握住邹缘的手:“姐姐恩情,妹妹不知何以为报。” “傻妹妹,说什么报不报的。”邹缘轻笑,“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便开心。夫君他明日便启程回豫州了,他……”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牵挂你的。此次离去,他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我,便是你了。” 糜贞脸颊微热,低下头去:“姐姐莫要打趣……” 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对了,前日大人留了件披风在此。我已洗净理好,正好交予姐姐带回吧。”说着便要转身去取。 邹缘却笑着拉住她的手腕。 “那可不行,”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他亲手递给你的,便是你的了。这‘还’嘛……自然也得你亲手还给他。” “我若替他收了,回头他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莫非说,‘你的心意,你糜妹妹不肯要’?” 她轻轻拉着糜贞的手,笑意更深:“这‘债’呀,还是你们自个儿当面算清才好。我可不当这中间人。” 糜贞顿时语塞,嗔怪地轻唤一声:“姐姐!” 邹缘见她这般模样,笑了笑,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又一阵闲话家常,临别时,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轻轻拉过糜贞的手,放入她掌心。 “妹妹,你要的信,夫君让我带给你。” 糜贞微微一怔,不曾想,那封本不存在的信,竟还有回音。 邹缘浅笑叮嘱几句家常,便转身离去。 糜贞送她至院门,独自回房时,脚步不觉放缓。 窗边小几上,锦囊静卧。 她指尖轻颤,解开系带,一枚素净的和田玉平安扣悄然滑入掌心—— 玉质温润,莹莹有光。 翻转间,忽见内侧弧面上,竟以极细的笔触阴刻两行小字。 字迹清峻,如竹如松,刻痕犹新。 「前尘妄言俱焚, 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无署名,亦无年月。 她指腹轻抚过那细细的刻痕,仿佛能触到他执刀时凝住的呼吸,一笔一划,将未尽之语刻入坚玉。 那些焚尽的前尘,终究化作这一句清寂的祝愿。 她握玉伫立许久,终是没有将它佩起,只是用一方素绢轻轻包裹,收入匣中。 有些心意,过于沉重,需以光阴为衬,方能承托。 不如,先将这一切,交给岁月。 ------??------ 又一日,曹昂启程返回豫州。 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司空府门前的寥寥数人。 邹缘领着曹植、曹丕等弟妹,安静地立在阶下。 糜贞没有出现,她只是在自己小院的阁楼上,透过窗棂,远远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 豫州,平舆,州牧府。 曹昂风尘仆仆地归来,府中上下自然是一番忙碌迎接。 与陈宫、赵云、诸葛瑾等人简要交代了许都的情况后,曹昂便径直回到了后院。 大乔和小乔闻讯早已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 “夫君一路辛苦!”大乔温婉地行礼,目光关切地扫过他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姐夫姐夫!有没有给我带新的胭脂和画本呀?”小乔则一如既往地蹦跳着,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 曹昂笑着揉了揉小乔的头发,又向大乔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一切都好,让你们挂心了。礼物自然少不了你们的,晚些让人给你们送去。” 他目光扫过,并未看到甘梅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梅儿呢?” 大乔柔声道:“梅姐姐今日有些不适,在房中歇息呢。听闻夫君归来,本想强撑着起来,被我劝住了。” 曹昂闻言,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 院落静谧。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甘梅并未卧床,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久久未落下一针。 她侧对着门口,身影在秋日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见到是曹昂,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光亮,急忙起身:“夫君……你回来了。” 曹昂快步上前扶住她:“不是说不适吗?怎的还坐在这里做针线?快坐下。”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色是不太好,可请医官来看过了?” 甘梅微微摇头,勉强笑了笑:“并无大碍,不必劳烦医官。夫君平安归来就好。” 第133章 最多一次 甘梅话音未落,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裙裾上。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联想到许都的风波,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默片刻,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梅儿,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甘梅抬起头,唇瓣轻轻开阖了几次,才低声道:“夫君……许都之事,妾身隐约听闻了一些。他们说,你为了糜贞妹妹,触怒了司空,受了家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可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急忙补充道:“她如今可还安好?司空没有为难她吧?” 曹昂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紧了她微凉的手,坦诚相告:“是真的。我确实因此事受了父亲责罚。不过都是皮肉之苦,如今已无大碍了。” 提及糜贞,他略作沉吟,语气平和:“至于糜夫人,事情已然过去。我将她安置在靓儿陪嫁的那处安静的院落,有缘缘在许都时常照应,梅儿不必挂心。” “夫君!你为何要如此涉险?”甘梅的声音带着哽咽,“糜贞妹妹她毕竟是曾为正室,身份不同寻常!你为她如此,若损了前程、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她与糜贞,同是曾被刘备弃下的女子,如今先后托于曹昂羽翼之下,她的担忧更深了一层。 曹昂看着她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梅儿,别怕。”他的声音沉稳,“所谓名声,不过是束缚庸人的虚妄之物。刘备昔日弃你们于不顾,是他无情无义,绝非你等的过错。” “我既将你们接入府中,便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至于前程……”他嘴角扬起,“真正的功业,是靠实力拼搏而来,而非仰仗世俗眼光的认可。” 甘梅心中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倾身扑入曹昂怀中,“妾身只是怕夫君受苦,怕夫君因我们而受牵连……” 曹昂将她拥紧,柔声安慰:“傻梅儿,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莫要胡思乱想。” 见她情绪稍缓,他便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离府这些时日,你酿的桂花酒可成了?我可是惦记许久了。” 甘梅闻言,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夫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着酒……” 曹昂低笑,故意凑近她泛着绯红的耳畔,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说得也是,美酒再好,又怎及得上我家梅儿这盏‘醉梅酿’?” 甘梅的耳根瞬间红透,羞意更深,“你……你胡说什么呀……” 曹昂朗声一笑,顺势取过案几上的酒壶,斟了浅浅一盏,递到甘梅唇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好,那今日这盏‘醉梅酿’,我只浅尝辄止……可好?” 甘梅就着他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酒液清甜,带着熟悉的香气。 她双颊绯红,似娇似嗔地睨了他一眼。 曹昂笑意更深,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走向内室的锦榻。 “这青天白日的......你...你......唔...” 顾名思义,青天不就是...” “...最多一次... “都听你的...... ...最多再来一次...” “好... ...夫君...饶了梅儿吧... ------?------ 翌日,曹昂埋首于案前,公文堆积如山。 他正凝神批阅,忽想起离府多日,便召主簿诸葛瑾前来问询。 诸葛瑾步履沉稳地入内,先将豫州军政要务逐一禀明,言简意赅。 待正事说罢,他面色略显局促,沉吟片刻才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事。公子离府期间,乔小姐与孙小姐……又气走了两位西席先生。” 曹昂执笔的手一顿,无奈地笑了笑:“这次所为何事?” “听闻是……乔小姐与孙小姐在课上争论‘君子六艺’中‘射’所指为何,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竟以先生戒尺为靶,在堂下比试起来。不慎打翻了茶盏,泼湿了先生珍藏的孤本《礼记正义》……” 曹昂几乎能想见那鸡飞狗跳、墨汁横飞的场面,苦笑摇头。 “罢了,这两位小祖宗……备双份束修并礼帛,代我致歉。至于新西席……”他叹了口气,“暂且不必请了。” 他心下明了,小乔灵秀却志不在此,孙尚香更是将门虎女、性情刚烈,强以诗书礼法约束,反而适得其反。 既然天性如此,不如顺其自然,或能另有一番天地。 不多时,只听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乔拉着她姐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姐夫——!” 她一把扯住曹昂的衣袖,轻轻摇晃:“好姐夫,你就应了我嘛!陪我和姐姐回一趟江东好不好?及笄礼一辈子只一次,你若不在,多没意思呀!” 曹昂放下笔,温声道:“霜儿,非是姐夫不愿。如今豫州、淮南百务缠身,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身为一州之牧,岂能因私废公,擅离职守?” 他放缓语气,又道:“再者及笄礼乃女儿家的大礼,多在族中女性长辈主持下进行。我虽是你姐夫,终究是外男,在场反多有不便,于礼不合。” “可是……可是……”小乔小嘴一瘪,眼圈霎时红了,“别人家的及笄礼,都有父兄在场见证祝福……我爹爹身体不好,又无兄长,你就不能破例一次么?就当是我亲兄长,不成吗?” 话音未落,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滚了下来。 曹昂见她哭得可怜,心顿时软了。 他将她拉到身旁,柔声道:“霜儿,姐夫确实分身乏术。但我答应你,你的及笄礼,姐夫定有一份心意送到,绝不让你被江东那些姐妹比下去,可好?” 小乔抽抽噎噎地抬头:“什么心意嘛……” 曹昂微微一笑,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笔蘸墨:“姐夫近来政务繁忙,许久未动笔了。今日便为你画一幅小像,让你带回江东,叫所有人都瞧瞧,我家霜儿是何等风采,如何?” 小乔眼睛一亮:“真的?那要画得比姐姐那幅《月下佳人》还要好!” “好,画出霜儿的独一无二。” 曹昂莞尔,【琴棋书画mAx】天赋悄然流转,凝神提笔,目光拂过小乔灵动的眉眼。 一时间笔走龙蛇,墨彩生辉。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及笄韶华图》便跃然纸上。 画中少女并非端坐,而是俏立秋千之上,裙袂飞扬,笑靥如花,眼眸清澈,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纸面。 小乔看得目不转睛,爱不释手:“哇!姐夫你太厉害了!这比霜儿本人还要好看!” 曹昂刚松一口气,却见小乔将画轴小心翼翼交给侍女收好,转身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 “画我要!但姐夫你也必须去!” 曹昂哭笑不得,只得抬眼望向静坐一旁的大乔,目光中带着求助之意:“靓儿,你看这……” 第134章 及笄礼 大乔正优雅地斟茶,闻言抬眸,唇角泛起一丝温婉的笑意,目光柔和似水。 “夫君,父母确实思念霜儿,也多次来信提及此事。你此前答应开春便陪我归宁,如今已是深秋……皖城风光甚好,夫君也该去看看了。” 她语气轻柔,却分明是和妹妹站在了一边。 曹昂看着大乔那“温柔娴静”却毫无商量余地的笑容,想起自己延误已久的承诺,顿时理亏,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怕了你们姐妹俩了!我去,我去总行了吧!定将咱们霜儿的及笄礼办得空前盛大!” 小乔顿时欢呼雀跃。 曹昂目光一转,瞥见一旁侍立的孙尚香。 她虽依旧站得笔直,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失落。 她身为质子,久离江东,眼见小乔风风光光回家行及笄礼,心中岂能无动于衷? 曹昂心中一动,朗声笑道:“如此喜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尚香,”他转向孙尚香,语气温和。 “你也准备一下,此次随我们一同回江东!” 孙尚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昂,“回…回江东?” 一旁的诸葛瑾闻言,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主公,孙小姐身份特殊,此事是否需先行文禀报司空大人?恐有不便之处……” 曹昂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无妨。尚香是我弟子,师徒之情,同行游历,有何不可?再者,吴侯之妹参与乔公爱女的及笄盛典,亦是佳话一桩,正可示我两家交好之谊,父亲那里,我自有分说。” 他看向孙尚香,“你兄长若是知晓你参加霜儿的及笄礼,见识此番热闹,想必也会欣慰。顺便也让你回家省亲。” 孙尚香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忽又想起方才曹昂俯身作画时的侧影——他凝神运笔时从容的气度,挥洒自如的仪态,竟与校场之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别无二致,脸颊微微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抱拳行礼时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谢…谢谢师父!弟子遵命!” 小乔一看孙尚香那模样,凑了过去:“咦?香香,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在想……师父不仅武艺超群,文采也这般出众,对你还这般体贴?” 孙尚香猛地回神,羞恼交加,柳眉倒竖:“乔霜!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是热的!”说着用手扇风。 “热的?”小乔笑嘻嘻地指着窗外秋风扫落叶,“这天气你热?” “你!看打!”孙尚香羞得无地自容,抄起旁边的拂尘就追着小乔满书房跑。 “哎呀呀!姐夫救命!师侄打师姑啦!造反啦!”小乔一边尖叫一边躲到曹昂身后。 曹昂看着瞬间又鸡飞狗跳的书房,又好笑又好气。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 庐江郡、皖县。 乔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皆为江东乔公幼女乔霜的及笄礼而来。 大乔与曹昂一同护送小乔归家,曹昂以豫州牧、乔家女婿的身份亲至,孙尚香作为吴侯之妹列席,无疑给足了乔家面子,也让这场及笄礼更添显赫。 曹昂一手包办了小姨子的这场盛大派对。 他忙前忙后,指挥若定,脸上始终挂着豁达的笑容。 “靓儿,你看这红绸挂这里可好?会不会挡了霜儿待会儿出场的光彩?”曹昂扯着一条绸带,问身边温婉的大乔。 大乔抿嘴一笑:“夫君安排便是,都好。” 她目光温柔地看向正被侍女们围着梳妆打扮的妹妹,眼中满是宠溺。 小乔呢?她像个最精致漂亮的偶人,被摆弄着穿上层层叠叠的及笄礼服,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哎呀,重死啦!姐姐,姐夫,能不能快点嘛!”她一扭头,珠翠乱晃。 “乖乖别动!”大乔轻嗔,上前帮她扶正发簪,语气带着长姐的威严。 小乔立刻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 宴席之上,江东才俊云集。 周瑜作为江东重臣,与乔家素有往来,自然盛装出席。 他今日一身月白深衣,外罩湖蓝锦袍,玉冠束发,风姿特秀,雅量非凡。 他代表吴侯孙策前来道贺,送上厚礼,言行举止间尽显儒将风范,引得众宾客频频侧目。 小乔身着及笄华服,褪去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与明媚,在庄重的仪式中光彩照人。 她能感受到一道温和而专注的目光时常停留在自己身上。 每当与他对视,她便会微微脸红,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公瑾哥哥依旧是那般俊雅出众,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及笄礼成,宴饮开始。 周瑜端酒至曹昂与乔公席前敬酒,言辞得体,既敬乔公,亦与曹昂这位旧友寒暄,谈论些风雅趣事、江淮风物,气氛倒也融洽。 期间,他目光偶尔落在一旁今日格外安静的小乔身上,含笑举杯:“霜妹妹今日及笄,娉婷袅袅,芳华初绽,实乃乔家之福,江东之明珠。瑜谨以此杯,贺霜妹妹生辰喜乐,前程似锦。” 小乔脸颊微红,执礼回谢:“多谢公瑾哥哥。”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 宴后,乔府花园。 小乔好不容易从喧闹中脱身,正倚在亭边透气,周瑜缓步而来。 “霜妹妹似乎不惯这般喧闹?”周瑜声音温和。 小乔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是有些累人。还是在家时和姐姐、姐夫在一起轻松自在些。” 周瑜在她身旁站定,望着园中初绽的梅花:“听闻霜妹妹在豫州,常随子修公子左右,见识增广,想必过得极为精彩。” 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小乔闻言,话匣子打开了,眼中闪着光:“是呀!姐夫他懂的可多了!带我看军营练兵,教我认星象,还说我有什么‘地理直觉’天赋呢!虽然那些兵法谋略我听不太懂,但他从不嫌我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兴奋,不好意思地停下,悄悄看了周瑜一眼。 周瑜眼中含笑,“子修公子确乃当世俊杰,文武双全。霜妹妹天真烂漫,赤子之心,能得他如此耐心相待,甚好。” 他顿了顿,语气微转,似有深意:“只是许都、豫州虽好,终究非我江东故土。霜妹妹可思念这皖城的青山绿水、烟雨朦胧?” 小乔点点头:“想的!想念家里的桂花糕,想念和姐姐一起泛舟采莲……公瑾哥哥,你如今辅佐吴侯,定是很忙吧?还记得以前你和伯符哥哥来家里,总爱听我父亲弹琴……” 周瑜眼中掠过一丝怀念:“自然记得。那时霜妹妹还是个小丫头,总缠着要伯符教你练戟。时光荏苒,转眼你已及笄。若得闲,可常回江东看看。江东如今虽多事,但风物依旧,故人依旧。” 他话语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勾勒一幅宁静美好的故乡画卷,与她口中充满新奇冒险的豫州生活截然不同。 小乔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公瑾哥哥还是那样好看,那样温柔,和记忆中一样,像江南最润泽的美玉。 第135章 小乔的心事 月下花前,周瑜瞧准时机,声音温和而清晰。 “霜妹妹,我心仪你已久。若你不嫌弃,瑜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此生绝不相负。” 这话如石入静水,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小乔羞得抬不起头,只觉耳根发热。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公瑾哥哥,我……我该回去了。” 说罢,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宾客渐散,曹昂因要送孙尚香回吴郡,特来向乔公夫妇辞行。 大乔携小乔一同送至府门。 孙尚香拉着小乔的手,笑嘻嘻道:“今日及笄礼真热闹,可惜我得随师父先回吴郡了。霜姐姐如今是大姑娘啦,下次见面,怕是要喝你的喜酒咯!”说罢还促狭地眨眨眼。 曹昂向乔公乔夫人拱手:“岳父岳母留步。靓儿就拜托二老照应了。” 又转向大乔,温声道:“靓儿,我送完尚香便回,不必挂心。” 目光最后落在一旁的小乔身上。 见她及笄妆扮,明丽照人,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含笑打趣:“咱们霜儿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一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调皮了。” 小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声嘟囔:“姐夫就爱取笑人…” 曹昂朗声一笑,与众人作别,登车而去。 ------?------ 夜深人静,乔家深闺中。 小乔对镜卸下钗环,指尖触到周瑜白日所赠的那支羊脂玉簪。 玉质温润,暗暗生光。 白日里的种种不由浮上心头,尤其是花园中那一幕——他认真的眉眼、郑重的承诺,此刻想来仍令她脸颊发烫,心湖微漾。 “若真嫁给公瑾哥哥…”她对着镜中眼波流转的自己悄声呢喃,“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岂非戏文里才有的好姻缘?”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大乔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妹妹这般情态,不由抿嘴一笑。 “咱们霜儿行了及笄礼,果然是不一样了。瞧这模样,魂儿真被周公瑾勾去了不成?” 小乔回过神,扑到姐姐怀里撒娇:“姐姐别取笑我!公瑾哥哥…他待人尊重,行事守礼,才不像姐夫总爱逗我。”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下去。 大乔轻拍妹妹的背,语气温柔:“公瑾的为人,江东谁不称赞。他愿明媒正娶,足见真心。你若愿意,确是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想起曹昂之前的嘱咐,话锋轻转:“只是你姐夫提过,公瑾固然样样出众,但身负江东重任,将来怕是无暇顾家。而且隐约听说周家族中男子多不长寿…” 小乔蓦地抬头:“姐夫真这么说?”她蹙起眉,“可公瑾哥哥明明神采奕奕…” “他也是为你操心。”大乔宽慰道,“他拿你当亲妹妹看待,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终究要看你自己心意,爹娘和我,都盼着你高兴。” 小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里忽然闷闷的,说不清是何滋味。 ------?------ 乔府书房,炭火微暖。 桥蕤缓缓捋着胡须,对夫人道:“霜儿行了及笄礼,该为她择良配了。近日你也瞧见,周公瑾对她颇为上心。其实一年多前,他便提过求娶之意,只是那时霜儿尚幼,我未应承。如今看来,此子确是有心。” 乔夫人轻轻点头,却似想起什么,柔声说:“老爷说的是。只是妾身觉得,霜儿与子修也很亲近。这次回家,她整天姐夫长、姐夫短的,笑语不断。” 桥蕤面色微沉:“子修虽位高权重,然好色无度、强娶人妻之名,在外间颇有流传。” 乔夫人急忙道:“老爷慎言!妾身听靓儿说,那些多是片面之词。子修待霜儿一向守礼,从不曾因身份而有半分怠慢。后宅之事,终究身不由己,倒非他本心浮浪。” 桥蕤摆手一叹:“夫人何必为他开脱?纵然后宅之事非其本心,名声终究是损了。更何况——我乔家已嫁一女入曹氏,难道还要将霜儿也送去?” 他见夫人欲言又止,语气稍缓:“两家联姻,贵在均衡。若将二女同归一家,反而不美。如今孙氏坐拥江东,气运正盛,我一女嫁曹,一女联孙,方是周全之策。” 乔夫人仍带忧色:“坊间传闻,周郎虽好,却似非高寿之相,又终日忙于军务…” 桥蕤轻轻摇头:“乱世结亲,岂能尽如人意?周公瑾人中龙凤,纵有微瑕,也远胜寻常子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夫人一眼。 “我打算让霜儿在皖县多住些时日,与周郎多些往来。情分,总是处出来的。” ------?------ 此后,周瑜果然成了乔府常客。 时而携新得琴谱邀小乔同赏,时而请她共乘画舫漫游皖水。 他举止永远得体,风度令人心折。 起初小乔还觉新鲜,时日稍长,却渐渐感到一丝疲累。 与周瑜相处,言行总要拿捏分寸,连笑都不敢太过放纵。 偶有忘形时,周瑜虽从不责怪,只宽容一笑,她自己倒先讪讪收敛了。 这日,周瑜说起兵法布阵,见解精妙。 小乔听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公瑾哥哥,这阵法若是配上姐夫提过的那种会冒烟的药球,是不是威力更大?” 周瑜笑容淡了些,温声道:“用兵以正道为本,奇巧之术终非长久之计。” 小乔轻轻“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不由想起在平舆时,自己信口胡诌什么“地理直觉”,姐夫曹昂不但不笑,反拉她去沙盘前推演,任她说笑也不恼。 周瑜见她出神,体贴地转开话题,请她抚琴。 琴音淙淙,高雅脱俗。 小乔指尖拨弦,心思却飘远了—— 公瑾哥哥的琴艺自然是极好的,可她莫名想念起另一番光景—— 姐夫那人,才艺上颇有几分“大野猫”的脾性,时灵时不灵。 兴致好时,能弹出上次那种令公瑾哥哥都叹服的曲子; 平时却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被笑话时,还理直气壮:“此乃天籁之音。” 下棋更是如此,整盘棋都下的好好的,到了官子时常下出让她跺脚的昏招。 又记起初遇时,自己正在沐浴,那只“大野猫”不知怎的闯进来,两人都闹个大红脸…… 后来她踢毽子报复戏弄他,他也只笑着由她闹。 想到此处,小乔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霜妹妹?”周瑜温声唤道,琴音已歇。 他见她眸光流转,轻声问:“可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琴音欢快了几分。” 小乔蓦地回神,脸颊微热,垂首掩饰道:“没、没什么…只是忽然记起儿时学琴,总弹不好的笨拙样子,让公瑾哥哥见笑了。” 第136章 孙尚香的倔强 吴郡,吴侯府。 曹昂护送孙尚香抵达,依礼问候。 少年老成的孙权亲自出迎,他身形已渐魁梧,面容英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异于常人的样貌。 一双碧色的眼眸深邃,年纪虽轻,唇上颔下竟已生出些许泛着紫色的短髯,平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威重。 “曹州牧远道而来,权有失远迎,见谅。”孙权拱手道。 “曹昂本是护送孙姑娘归家省亲,惊闻伯符兄病情危笃,特来探望,略尽心意。”曹昂应对从容。 “兄长他,刚醒转片刻,曹州牧请随我来。”孙权直接引曹昂前往内室。 曾经叱咤江东的“小霸王”孙策,此刻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卧于榻上。 听到动静时,他艰难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孙权,落在曹昂身上,眼神复杂。 孙权快步上前,握住孙策的手,声音哽咽:“兄长,曹豫州来看你了。” 孙策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曹昂,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曹子修,这夺爱之恨……我孙策怕是报不了了……” 他重重喘息一下,带着无尽的不甘,“若非天不假年,这天下……谁主沉浮……犹未可知!” 顿了顿,他目光重新凝聚在孙权脸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他又看向榻前重臣张昭等人,“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 张昭等闻言,伏地叩首,声泪俱下:“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守江东、辅幼主,死而后已!” 孙策的目光努力寻找,终于落在了榻前满脸是泪的孙尚香脸上。 他看着妹妹,眼中前所未有的柔和,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嘱咐。 “香儿…眼光不错…莫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往后跟着自己的心走……像……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话音未落,孙策的手缓缓垂下,双目渐阖,江东小霸王,就此溘然长逝。 “兄长——!”孙权的悲呼响起,室内一片哀声。 孙尚香只觉天崩地裂,肝胆俱摧,那个从小到大最纵她、为她撑起整片天空的人,那个如骄阳般耀眼的兄长,骤然沉沦。 她浑身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哭得天地失色。 曹昂肃立,心中波澜翻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位重量级历史人物的陨落,那份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未竟之志的遗憾,深深撞击着他的心灵。 接下来的正式会见,气氛因孙策新丧而更加低沉。 孙权强忍悲痛,与孙坚遗孀吴国太端坐主位,重臣张昭、鲁肃、黄盖等人皆面带悲戚。 曹昂代表父亲曹操表达了哀悼与慰问,重申合作之意。 孙权应答得体。 吴国太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女儿孙尚香,眼中满是慈爱和担忧,“香儿,在平舆一切可好?可有受委屈?” “娘!我很好!”孙尚香努力想让母亲宽心,“我在那边拜了师父,曹公子就是我师父!他教我骑射,待我很好的!” “拜师?”吴国太一愣,看向曹昂,又看向孙权。 孙权也面露诧异。 曹昂微微颔首:“夫人,昂与孙姑娘投缘,她有心向学,天资聪颖,进步神速。” 性如烈火的老将黄盖,忽然踏步而出,对着曹昂一抱拳,声如洪钟。 “曹豫州!久闻你文武双全!今日既是我家小姐师父,盖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担此名号!可否赐教一二?!” 孙权欲开口制止,张昭眼神微动,也就未立即阻止。 曹昂神色不变,从容应下:“黄将军既有此意,请赐教。” 校场之上,黄盖率先三箭,力沉靶心,赢得满堂彩。 轮到曹昂,他竟嫌弓轻,换用了孙策遗留的铁胎弓!单臂开弓,举重若轻! 【骑射精通】天赋运转,三箭神乎其技:一箭劈开黄盖箭杆,一箭射落其箭簇,最后一箭断绳索落箭靶! 全场震骇!黄盖心服口服! 然而,仍有部分将领心中不忿,觉曹昂炫技,对孙策旧部不敬,隐隐围拢。 孙尚香见状,毫不犹豫地冲到曹昂身前,张开双臂,柳眉倒竖,娇叱道:“你们想干什么?!他是我孙尚香堂堂正正拜的师父!谁敢对我师父无礼,先问过我手中的弓!” 曹昂看着身前那抹倔强的红色身影,心中微暖。 孙权适时呵退众将,彻底化解风波。 当夜,吴国太与孙权私下交谈,忧心更重。 “权儿,听下人说起,她在校场竟然维护那曹子修?这丫头的心思,怕是藏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孙权疲惫又无奈:“母亲,妹妹性子您知道的。如今江东内忧外患,曹操势大,与曹昂维持这层名分,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可她终究……” “孩儿明白,妹妹年岁尚浅,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曹昂参与完孙策的简单悼念后,正欲与孙权告别,却见孙尚香已背着行囊站在庭前,神情坚定。 曹昂见状,温声道:“尚香,伯符兄新丧,你可在家多陪陪你母亲,无需此刻便随我回去。” 孙权也立刻附和,“香儿,曹豫州所言极是。” “我待在这里,只会更难受!”孙尚香固执地扬起脸,目光直直看向曹昂。 “大哥让我跟着自己的心走,既然当初答应在曹氏为质,就该信守承诺,待在该待的地方。况且我要学本事,不要整天困在这里难过!” 孙权看着妹妹倔强的模样,对身旁的鲁肃苦笑道:“子敬,你看这……” 鲁肃目光深邃,低声道:“主公,小姐心意已决,强留无益。曹子修此人深不可测,让小姐近距离观察,或能为我江东带来更多讯息。” 孙权终是妥协,对曹昂拱手道:“既如此……小妹顽劣,日后便有劳曹州牧多加看顾了。” 曹昂点头一礼:“昂必尽心竭力。” 马车驶离吴侯府,孙尚香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低声啜泣。 忽然,她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曹昂,师父,谢谢你。 曹昂微微一怔。 谢谢你让我回来,她用力抹了把眼泪,要不是你带我回来省亲,我连大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也听不到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话音未落,泪水却再次决堤。但她没有躲闪,就那样睁着泪眼望着曹昂,任由泪珠滚落。 曹昂轻叹一声,抬手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伯符兄是真正的豪杰,莫负了他的期望。” 孙尚香重重点头,将脸埋入臂弯。 不过片刻,她又抬起头来,眼神清亮了几分,“师父,人都会死吗?像大哥那样……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曹昂声音温柔:“是啊,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惜光阴,不负韶华。你大哥希望你活得精彩,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孙尚香抿紧嘴唇,用力点头,小手在膝上攥成拳头。 第137章 女大不中留 建安四年,秋末,皖县。 乔府门前车马渐稳。 孙尚香率先跃下马车,步履轻快,曹昂随后而行,一行人直往正堂走去。 堂内,桥蕤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大乔侍立于侧,眉间隐有忧色,却不见小乔身影。 曹昂上前执礼:“岳父,小婿已自吴郡返回,特来接靓儿与霜儿回豫州。” 桥蕤捋须沉吟片刻,道:“子修来得正好。老夫有一事欲与你商议。” 他示意曹昂入座,续道:“周瑜前日又来提亲,欲以正妻之礼迎娶霜儿。公瑾确是诚心可鉴,此桩联姻于江东安定亦大有裨益。”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袭鹅黄衣裙——正是小乔。 她悄悄望了曹昂一眼,随即低头摆弄衣带,声音细小:“爹爹,女儿还不想嫁人…” 孙尚香闻言,偷偷扯了扯曹昂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师父,周都督想娶霜姐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呀?” 曹昂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回道:“尚香啊,回去把《三十六计》抄十遍——美人计篇,记得重点注释。” “师父你!”孙尚香一跺脚,仗义道,“好,你不急,我急!” 她转而看向小乔,声音清脆:“周都督好是好,可也太闷了!整日不是兵法就是琴谱,霜姐姐你受得了吗?反正我可受不了!”说着,她便去拉小乔的手。 小乔被她闹得脸红,偷眼去瞧曹昂,只见他面色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曹昂忽然开口:“婚姻大事,自当由岳父与霜儿自行决断。不过…”他话锋微转,“若霜儿不愿,昂必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桥蕤眉头微蹙:“子修此话何意?莫非觉得周郎非良配?” “非也。”曹昂从容应答,“公瑾才貌双全,自是良配。然婚姻终究需两情相悦。” 桥蕤神色一变:“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全凭两情相悦?” 曹昂淡然一笑,掷地有声:“其他人我管不着,我答应过靓儿,必须给霜儿找个两情相悦之人,让她快乐一生。” 桥蕤面色变幻。 乔夫人见状,忙打圆场道:“膳席已备,有何事不妨用餐后再议。” 午膳时分,桥蕤放下酒杯,语气不容置疑。 “霜儿,你既已行过及笄礼,便不该再如孩童般嬉闹。为父与你母亲商议过了,往后你安心留在皖城,多习女红礼数,不必再随你姐姐往返奔波。” 小乔正夹着鲈鱼,闻言筷子“啪”地落在桌上,瞪圆了眼:“爹爹!为何不让我跟姐姐回去?豫州府中我还有好多画未完成,姐夫答应给我的新颜料也还没……” “胡闹!”桥蕤脸色一沉,“女儿家终须有个归宿!整日厮混…成何体统!为父已为你择定良辰,不日便与周家议亲!” “这么快?”小乔怔住,下意识望向姐姐。 大乔蹙眉柔声劝道:“父亲,霜儿年纪尚小,此事是否……” “不必多言!”桥蕤挥手打断,“我意已决!子修,”他转向曹昂,语气疏离,“小女顽劣,往后不敢再劳烦照料。” 小乔猛地站起,眼圈顿红:“我不嫁!我要跟姐姐回平舆!谁要嫁人!爹爹说话不算话!从前明明说随我高兴的!” “放肆!”桥蕤拍案而起。 正当此时,一家仆匆匆入内禀报:“老爷,周将军到访。” 话音未落,周瑜已缓步而入。 今日他一袭月白深衣,更衬得面如冠玉。 见厅内情形,眸光微动,仍从容见礼:“不知曹公子也在,瑜唐突了。” 小乔下意识朝曹昂身后缩了缩。 这细微动作落入周瑜眼中,他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看来瑜来得不是时候。” 曹昂坦然相迎:“公瑾来得正好。方才岳父正说起你与霜儿的婚事。” 周瑜深深望了小乔一眼,温声道:“瑜心慕霜妹妹久矣。若得良缘,必珍之重之。” 小乔看看周瑜,又偷眼去瞧曹昂。 曹昂端坐,神情镇定。 桥蕤请周瑜落座,乔夫人命人添菜布席。 气氛微妙,小乔努力端庄,周瑜温文回应, 二人瞧来倒也登对。 曹昂与大乔自然相处,夹菜斟酒,默契自成。 周瑜起身敬酒时,以只二人可闻的声音道:“江东的花,还是开在江东水土最相宜。” 曹昂举杯一笑:“天下春花,皆沐汉月。” 侍者奉上小乔最爱的桂花糯米藕,她矜持未动。 曹昂朗声一笑,径自夹了最糯的一块放入她碟中:“喏,你爱的,快趁热吃。”动作熟稔自然。 小乔下意识欲如往常般欢呼“谢姐夫”,却猛省周瑜在侧,硬生生咽回话语,偷眼去瞟。 周瑜微笑颔首,示意她无需拘礼。 这番宽容,反令她如坐针毡。 恰见曹昂又给大乔布菜,低笑:“靓儿你也用些。”亲昵之态,宛若日常。 就在这一瞬,她骤然明悟。 选周瑜,便是永远端庄矜持的周夫人... “公瑾哥哥…”小乔终于轻声开口,“你的心意霜儿明白。但…但我还想多陪爹爹和姐姐几年…” 她越说声越低,头几乎埋到胸前。 周瑜默然片刻,缓声道:“霜妹妹孝心可嘉,瑜岂能不解?今日确是瑜有些心急了。” 他转而向桥蕤从容一礼,“瑜便暂且告退,不再打扰。待霜妹妹觉得时机合宜之时,瑜还会再来拜访的。” 言罢,他翩然起身,朝席间众人微微点头,从容离去。 待周瑜离去,桥蕤长叹:“罢了!女大不中留!霜儿既然不愿,为父也不逼你。” 他对曹昂道,“但霜儿年岁渐长,客居姐姐家,终非长久之计…” 话没说完,忽有一名听风卫疾步而入,径直走向曹昂,递上一封火漆密函:“公子,豫州急报!” 曹昂展信一看,面色骤凝——依附袁绍的张绣,竟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陈兵宛城,意图北上!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曹昂收信起身,对桥蕤拱手:“岳父大人,军情紧急,昂需即刻返回豫州。靓儿与我同行。至于霜儿……” 他看向小乔,嘴角勾起她熟悉的弧度,“霜儿,上次是谁缠着姐夫,说要骑赤兔马追风的?这趟回去天高地远,赤兔跑起来风驰电掣——一个人赶路未免寂寞,正好缺个在身边说笑解闷的小丫头。” 他笑眼微弯,朝她伸出手,“你来不来?” 小乔眼睛唰地亮了,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来!我当然来!”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欢快的雀儿,提着裙角便要奔向他身边。 “你敢!”桥蕤气得胡须直抖。 曹昂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对桥蕤道:“岳父,霜儿心性未定,强留反生芥蒂。不如让她随我去散散心,待战事平息,昂亲自送她回来,再议婚嫁不迟。” 说罢,根本不给桥蕤反驳的机会,转头对孙尚香道:“尚香,去牵你的马来!我们先行一步!” “得令!”孙尚香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外冲。 “曹子修!你…你岂可…”桥蕤惊怒交加。 第138章 赤兔神助攻 曹昂朗声一笑,拦腰抱起还在发懵的小乔,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护霜儿周全!靓儿,收拾行装,随后乘马车来!” “姐夫!我的新裙子还没拿!还有妆匣!”小乔在他怀里扑腾。 “到了豫州给你买十套!抱稳了!”曹昂手臂收紧,几步已到院中。 赤兔马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急切,扬蹄长嘶。 曹昂将小乔轻巧地往马鞍前一放,自己翻身而上,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扯缰绳:“驾!” 赤兔如一道红色闪电,疾驰而出。 孙尚香早已骑上自己的白马,紧随其后。 两骑绝尘,瞬间消失。 乔府门外,桥蕤原地跺脚怒喝,大乔满眼无奈。 ------?------ 官道上,秋风猎猎。 小乔缩在曹昂怀里,兴奋得小脸通红,方才那点委屈早抛到九霄云外。 她仰起脸,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姐夫姐夫!再快一点!!” 曹昂低头瞥了她一眼,笑意玩味,“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小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小乔立刻不乐意了,扭过身子抗议,腮帮子鼓起来:“哼!谁是小丫头!我及笄了!是大人了!姐夫你不许再把我当小孩看!” 曹昂被她逗乐:“哦?大人了?那霜大人是不是该自己骑马啊?来,下马自己跑着回平舆?” “你!”小乔气结,反而更紧地往后靠进他怀里,耍赖道:“我就不!我偏要姐夫带着!赤兔跑得快,省力气!再说…再说大人也可以让人抱!”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曹昂朗声大笑,手臂环紧她窈窕的腰肢,掌心熨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好好好,我们家霜儿是大人了!是我失言,该罚!” 小乔得意地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赤兔仿佛感知到背上气氛的变化,步伐越发轻快,那种富有韵律的颠簸变得愈发微妙。 只一会,小乔就觉得心跳如鼓,浑身发软,小声哼唧:“姐夫……慢、慢一点嘛…” “方才不是还要快?”曹昂一脸促狭,非但没减速,反而轻轻一抖缰绳。 赤兔小跑着越过一个小土坡,颠簸加剧的瞬间,小乔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撞进他怀里,手下意识死死抓住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某处清晰的变化和热度隔着衣料传来,让她羞得几乎要融化。 “投怀送抱?”曹昂低头,嗓音低沉了几分,“这就是‘大人’了?” “是…是赤兔!它…它故意的!坏马!”小乔忽然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赤兔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得意的嘶鸣,步伐悄然变换,每一次落蹄都带来一阵绵长的轻颤。 小乔被搅得心慌意乱,感觉像是坐在一团暖融融又不安分的云朵上,身后是他坚实滚烫的怀抱,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紧密贴合…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人体温逐渐升高。 “姐夫…”她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很热?我…我好热…” 曹昂低头,看到她白皙的后颈染着动人的粉色,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 他眸光更深,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中,学着她上次说话的语调:“这天气,你热?” “就是…就是今天特别热…”小乔嘴硬,声音软糯。 曹昂轻笑,“好,霜大人说热,那就是热。”手臂稳稳环着她。 赤兔成了最默契的同谋,奔跑的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持续传递着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微妙震荡,又不至于让主人分心控马。 小乔渐渐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能软软地靠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曹昂低头,看着她连耳垂都红得剔透,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声音带笑:“霜大人,这赤兔…骑得可还稳当?” 小乔羞得无以复加,反手轻轻掐了他手臂一下,声音颤巍巍:“姐夫…你…你和赤兔都欺负人…慢、慢点嘛…” “好,”曹昂从善如流,嗓音里的笑意更浓,稍稍收紧缰绳。 赤兔立刻心领神会,步伐放缓,变得平稳许多,“都听霜大人的。” 速度慢下来,那令人心慌意乱的颠簸感减弱,小乔才长长舒了口气,浑身却依旧软绵绵的,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 又行了一段路,天色渐暗。 小乔安静地靠着,之前的羞窘渐渐消散了一些。 曹昂身上硬朗的男子气息裹着薄汗的咸涩,又缠上自己的奇妙馨香,几种味道轻轻交织着漫过来,她心口阵阵发颤。 她偷偷抬眼,忍不住小声问:“姐夫,你累不累?赤兔驮着我们两个,出汗出得鬃毛都湿透了…” 曹昂低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怎么?霜大人这是心疼马了,还是心疼姐夫了?” 小乔脸一热,“谁、谁心疼你了!我是怕累坏了赤兔,明天跑不动!” “放心,”曹昂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稳当地圈在怀里,某处紧绷的热度似乎仍未完全消退。 “赤兔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驮着你我,它欢喜还来不及。”他故意顿了顿,“倒是某个,刚才是不是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被他点破,小乔顿时羞恼,下意识想抽回不知何时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才没有!”她扭了扭身子,这细微的动作却又引来身下赤兔一个默契的踏步,她瞬间僵住,声音都软了几分,“你…你别乱动…” 曹昂低笑,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好,不乱动。那霜大人您…可要坐稳了?” 他话音未落,赤兔仿佛听懂了一般,换成一种极其平稳流畅的小快步,仿佛踏在云端。 小乔松了口气。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姐夫,赤兔它好像特别听你的话?你让它快就快,让它稳就稳…” “那是,我这骑射精通之术...”曹昂突然怔住。 第139章 昂藏七尺 “糟糕,要露馅......!”曹昂暗叫不妙。 话音未落,身下赤兔突然猛地一个急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呀——!”小乔猝不及防,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一倒,结结实实撞进曹昂怀里。 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搂紧他的胳膊,差点把曹昂也从马背上拽下去。 曹昂赶紧勒紧缰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赤兔!你这又是闹哪出?” 只见赤兔扭过硕大的马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极其传神地翻了个白眼,故意甩了甩鬃毛,喷了个响鼻。 那张生动的马脸上,每一根毛都仿佛写着:“功劳全归你,行啊,你这么能吹,自己玩去吧,本马不伺候了!” 曹昂被自家坐骑当面拆台,老脸一红,悻悻道:“这破马…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小乔被赤兔马的“表情包”逗得噗嗤一乐,可随即猛地回过味来—— “骑射精通”? 刚才那些令人面红耳赤、颇有节奏的颠簸……难道、难道不是赤兔自发跑的,全是姐夫这家伙在暗中使坏?! 他他他……他居然用“骑射精通”这等本事来干这个?! “曹!子!修!”小乔脸颊红得滴血,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了,连名带字地尖叫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抡起粉拳就朝他胸口一顿乱捶:“你混蛋!你无耻!你居然用那种功夫来……来戏弄我!我还以为是赤兔它……哎呀!羞死人了!我跟你拼了!” 曹昂一边手忙脚乱地格挡着雨点般落下的粉拳,一边试图解释。 “不是!霜儿你听我说!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是赤兔它自己悟性高,临场发挥,真不关我事……哎哟!轻点轻点!” 小乔气不打一处来,捶得更凶了。 “悟性高?!它一匹马还能悟出怎么帮你耍流氓不成?!曹子修!我今天非要替姐姐清理门户不可!” 赤兔在一旁悠闲地踱着步子,甩着尾巴,时不时还凑过来用大脑袋拱一下曹昂。 它那眼神分明在说:“该!让你嘚瑟!继续吹啊!” 一时间,这官道之上好不热闹,只听得见小乔羞愤的娇叱、曹昂凄惨的求饶,以及赤兔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响鼻声。 远远跟在后面的孙尚香,看着前方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不愧是我师父,挨打都这么讲究! ------?------ 一番打闹之后,三人略作休整,继续赶路。 曹昂揉着被捶得生疼的胸口,龇牙咧嘴地率先翻身上马,朝气鼓鼓撅着嘴的小乔伸出手。 “还生气呢?”他赔笑,“要不我再给你演示一遍真正的‘骑射精通’?这次保证让赤兔跑出花来!” “你!你还敢说!”小乔气的跺脚,作势又要去捶他。 曹昂大笑着一把将她捞上马背,“好了好了,不闹了。”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用那劳什子功夫…欺负咱们霜大人。”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不过…”曹昂话锋一转,“谁让某人及笄后愈发动人,靠在我怀里还不老实…我这纯属本能反应!” “曹!子!修!”小乔猛地转回头,羞愤交加,“你…你无耻!分明是你…你那里…还怪我乱动?!” “哦?”曹昂一脸惊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眼神无辜,“原来霜大人指的是这个?这是…嗯…‘昂藏七尺’自带的,不受控制,我也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表情十分苦恼:“要不,霜儿行行好,帮我跟它说说情,让它安分点?” “你…你…流氓!无赖!”小乔被他气得语无伦次,整张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曹昂见她羞得快冒烟,见好就收,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保证,接下来这段路,绝对老老实实,怎么样?” “真的?”小乔将信将疑地瞪着他。 话没说完,她又说,“才不信你!” 她扭头看向后面想从水囊里喝水却洒了自己一脖子的孙尚香,扬声喊道:“香香!这赤兔马坏得很,我不想骑它了,我跟你同骑好不好?” 孙尚香正手忙脚乱地擦着脖子里的水,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跟我同骑?” 曹昂立刻挤眉弄眼,朝她疯狂使眼色。 孙尚香一脸困惑。 她挠了挠头,忽然恍然大悟。 “哦——!霜姐姐!你快帮师父看看!他眼睛不舒服!” 曹昂:“……” 小乔:“……” 她狐疑地回头看向曹昂。 曹昂赶紧揉眼睛:“啊对!是是是!沙子...迷眼了!霜儿,快帮我吹吹。” 孙尚香体贴地说:“霜姐姐,不如换马吧!你来骑我的小白马,我刚好想跟师父学一下骑射精通的实践运用!” 曹昂:“……” 小乔:“……” 孙尚香非常热情地拍拍自己小白马的脖子,朝小乔招手:“霜姐姐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骑,小白马很乖的!” 曹昂扶额。 小乔瞬间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孙尚香和他同乘一骑的画面—— 香香那么单纯,肯定会被姐夫圈在怀里,说不定…说不定姐夫那个“昂藏七尺”又会… 哎呀!光想想就觉得不行!绝对不行! 她顿时扭捏起来,“那个…香香…我…我突然觉得…赤兔也挺好的…它跑得快…” 孙尚香更困惑了:“啊?你刚才不是说赤兔马是坏马吗?怎么又变卦了?小白马真的很好骑的,我来教你,你只要......” 她越说越起劲,开始试图演示如何控制缰绳,差点把自己甩下去。 “不是…我…我是说…哎呀!反正不换了!” 小乔看着她那憨憨的样子,再偷瞄一眼身后曹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羞又急,悄悄踹了曹昂一脚:你快说话! 曹昂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打圆场。 “好了尚香,霜儿是跟你开玩笑呢。赤兔认主,旁人骑不惯。而且你看霜儿,坐得稳稳当当的,哪里还想换?” 他边说边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那个小人儿揽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语:“怎么?是不是舍不得姐夫?” 小乔耳根瞬间红透,羞恼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却没再反驳。 孙尚香看着坐的稳稳当当的小乔和一脸正气的师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的!” 曹昂心情大好,“尚香,你立了大功,师父该谢谢你!” 孙尚香眉开眼笑:“嘿嘿,师父不用谢!应该的!” 小乔彻底没辙了,羞愤地往后一靠,撞进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嘟囔:“…笨蛋徒弟!笨蛋马!…你们师徒俩就会合起伙来欺负人!” 曹昂憋着笑,“是是是,我们都是笨蛋…就霜大人最聪明。” 远远落在后面的孙尚香,看着前方和好的两人,开心地啃了一口干粮,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嘿嘿,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徒弟!” 第140章 月朦胧,情也朦胧 曹昂收起那些“神通”后,赤兔的步伐果然平稳了许多。 小乔感受了一阵,彻底放下心来。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小声开口,“喂…你那个‘昂藏七尺’…它…它现在听话了吗?” 曹昂:“……” 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感涌上,小乔眼皮渐渐沉重。 她往后靠了靠,在曹昂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迷糊间,她感觉曹昂调整了一下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小乔含糊应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孙尚香,看着前方那匹今天格外“活泼”的神驹和它背上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师父果然偏心!只教霜姐姐,都不教我…”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握紧小拳头,“嗯!下次定要缠着师父也这般教我!” ------?------ 不知过了多久,小乔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竟已经到了平舆城门口,周边天色已暗了下来。 她猛地直起身,慌忙整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到了?我...我怎么睡着了…” 曹昂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朝她伸出手,眼中带着笑意:“是啊,睡得可香了,流没流口水?” “你胡说!我才没有!”小乔立刻否认,她撇开他的手,手忙脚乱地就想自己爬下来,奈何刚睡醒腿脚发软,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曹昂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却没立刻松手,低头看着她笑:“看吧,腿都软了,逞什么能?” 小乔闻言立刻挺起胸,强装镇定:“我这是坐麻了!” 这时,孙尚香也赶到了,她翻身下马,看看曹昂,又看看脸颊绯红的小乔。 “师父,我的腿也麻了!” “...... 曹昂失笑。 ------?------ 城门守卫见是州牧大人归来,连忙开门迎候。 曹昂重新上马,勒住赤兔,回头看向身后的小乔,这一路可累坏了吧?已备好马车,回府路上能好生歇息。 小乔强撑着扬起下巴:才不累!我可是... 话未说完就又打了个哈欠。 孙尚香在一旁噗嗤笑出声。 曹昂挑眉。 小乔涨红了脸,灵机一动,指着赤兔马说:难得骑一次赤兔马,我...我还想再骑一会儿! 她眨眨眼,姐夫再抱我上去好不好? 曹昂一愣:方才不是还说腿麻? ”现在不麻了!”小乔扯住他的衣袖,就骑一小段路,从城门到州牧府嘛~ 孙尚香一脸无奈地摆摆手:师父,我先回府啦!说罢策马而去。 曹昂摇摇头,伸手将小乔捞上马背。 小乔得逞地笑起来,顺势往后偎进他怀里。 赤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青石街上。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其实这样慢慢走也挺好。小乔仰头看他,比赶路舒服多啦。 曹昂低头笑问:方才不是嫌慢? 此一时彼一时嘛~小乔两只脚尖摇啊摇,姐夫你看,月亮出来了。 皎洁的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小乔忽然轻声问:姐夫,我及笄后,是不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曹昂故作不解,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丫头。 才不是!小乔扭身抗议,却险些失衡,哎呀! 曹昂忙扶住她:小心些。 小乔却趁机抓住他手臂:那你说,我哪里长大了? 恰在此时,赤兔忽然一个趔趄。 小乔惊呼着撞进曹昂怀中。 真不是我...曹昂轻咳一声,这马今日格外活泼。 小乔却忽了一声:奇怪,怎有血迹? 她紧张地检查曹昂手臂,你受伤了? 曹昂怔了怔,随即失笑:不是我的血。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怕是某个今日刚好......? 小乔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的一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不许说! 曹昂低笑着将她揽紧,为她挡风:还说自己不是小丫头? 就不是!小乔把脸埋起来闷声道,是...是赤兔跑太快了! 好好好。曹昂从善如流,那快些回府,让梅儿给你煮红糖水? 不准告诉梅姐姐!小乔猛地抬头瞪他。 那要封我的口,可得付出代价。曹昂挑眉。 小乔眨眨眼,忽然凑近在他脸上轻啄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曹昂一怔,随即大笑:够意思,成交! 他轻踢马腹,跑稳些,别颠着我们尊贵的霜大人。 通人性的赤兔果然放缓脚步,稳稳驮着二人行向州牧府。 ------?------ 府门前灯笼高挂,甘梅已闻讯出迎。 见曹昂抱着小乔下马,她急忙上前:这是怎么了?霜儿受伤了? 小乔慌忙跳下,支支吾吾:没、没有!就是骑马累了... 曹昂忍笑接话:是啊,赤兔今日格外活泼,颠得厉害。 甘梅疑惑地打量小乔绯红的脸颊,又见曹昂衣襟隐有血迹,顿时紧张:你受伤了? 旧伤裂了,无碍。曹昂面不改色,倒是霜儿需要好生休息。 小乔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扯着甘梅就往里走:梅姐姐我们快进去!我饿坏了! 见曹昂迟迟未动,她回头瞥了一眼。 忽然注意到曹昂披风肩胛处,有一小块颜色微深。 像是被什么微微浸湿…难道是她睡着时…? 她的脸瞬间烧得更红。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曹昂安抚好赤兔,转身见她仍在发呆,不由挑眉,没睡醒吗?还是在回味什么? 回味你个头!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跑,我去看姐姐到了没!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曹昂朗声大笑。 赤兔也凑过来,用大脑袋蹭蹭他的手臂,打了个响鼻,仿佛也在笑。 曹昂轻抚赤兔脖颈,低头看着肩胛那处不易察觉的深色水痕,眼中笑意更深。 ------?------ 晚膳时分,气氛微妙。 小乔埋头扒饭,死活不肯抬头。 曹昂心情颇好,不时为她夹菜:多吃些,今日辛苦了。 小乔在桌下轻踢他一脚,脸更红了。 甘梅柔声问:霜儿一路辛苦,可要姐姐给你煮红糖桂圆羹? 小乔猛地呛住,连连咳嗽。 曹昂一边忍笑,一边伸手给她拍背,梅儿果然细心。 这时孙尚香蹦跳进来:师父师父!周都督派人送礼来了! 小乔顿时僵住。 曹昂挑眉——果然是雅量高致的美周郎,拒婚了还有这般风度? 第141章 河北甄宓 侍女捧来锦盒,打开是支碧玉簪,雕着一朵桂花。 附信道:闻知霜妹妹已回豫州,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小乔盯着簪子发呆。 曹昂忽然起身:我也有礼相赠。 片刻取来小木匣,打开看看。 匣中是柄精巧匕首,鞘镶红宝石,刀身刻字。 豫州不太平,带着防身。曹昂语气随意,总比簪子实用。 小乔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地把玩:谢谢姐夫! 孙尚香凑过来:师父偏心!我也要! 等你及笄自然有。曹昂轻敲她额头,先去厨房端红糖水来。 待孙尚香跑开,甘梅轻声问:夫君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曹昂瞥了眼比划匕首的小乔,唇角微扬:得了个开心果,自然高兴。 是夜,小乔抱着匕首辗转难眠。 忽闻敲门声,曹昂在外轻唤:睡了? 她蹦下床开门。 曹昂提着食盒:梅儿炖了燕窝,非要我送来。 见她只着寝衣,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及笄了更该注意身子。 小乔裹紧带着他体温的袍子,忽然问:姐夫,若周瑜再来提亲... 那要看某位的意思了。曹昂挑眉,不过既然收了我的匕首,总该知道——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我们曹家的礼,可不好退。 小乔心跳如鼓:那、那要是我非要退呢? 曹昂低笑出声,伸手轻拂她的发髻,随手将自己带来的红梅绒花为她簪上,端详片刻。 指着案边那支碧玉簪,那便把这支簪子退了。这朵梅花更衬你。 窗外月色皎洁,远远地,隐约飘来孙尚香五音不全的即兴哼唱:红糖甜~桂圆香~师父偏心~送刀忙~霜姐姐~脸儿红~哎呀呀~不知为哪桩~ 小乔听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想着这两日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眼前人温柔含笑的眉眼,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曹昂摇头:明日非得罚这丫头抄兵书。 ------?------ 翌日,州牧府书房。 曹昂正与陈宫、赵云商议应对张绣蠢蠢欲动的军务,刘晔与陈到亦在旁聆听。 他先将孙策病逝、江东权力交接的详情告知众人,末了,手指重重敲在“宛城”的地点上,目光锐利。 “伯符新丧,孙权初立,江东内部需时间整合,短期内无力北顾。如今,我东南方向压力骤减。然北面袁绍,大军集结已近完成,南下之势,箭在弦上。”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凝:“值此关键时刻,宛城动向,将直接影响中原战局。” 陈宫捻须沉吟:“张绣拥西凉精锐,扼守南阳,北应袁绍,南胁许都。其心向背,确为关键。” 诸葛瑾面露忧色:“然昔日宛城之变,司空痛失典韦与安民公子,此仇深切。张绣安敢复降?纵使愿降,司空又岂能轻恕?” 赵云抱拳道:“末将以为,当以大局为重。袁绍势大,若张绣倾心相附,我军腹背受敌;若能招降,则可全力北向。” 曹昂颔首:“子龙所言极是。然张绣优柔,非决断之主。其谋主贾诩,智计深远,方为枢机。” 刘晔眼中精光一闪:“公子之意,莫非欲从贾文和处着手?” “然也。”曹昂嘴角微扬,“贾文和明哲保身,算无遗策。岂不知依附袁绍,终非长策?若降我父,虽涉旧怨,然雪中送炭之功,足可换取安身立命之基。” 张辽朗声道:“贾诩谨慎,必不背主。当设局迫其劝降,且令其言足以动张绣,亦能释司空之疑。” 曹昂赞许地看向张辽:“文远深知我意。” 他随即转向陈宫:“公台,即以我名修书两封:一至张绣,言辞恳切,言明大势,暗示旧怨可解;一至贾诩……” 他取出玄铁令牌拓样,递与陈宫:“附此物足矣。” 陈宫接过端详,只见令牌样式古朴,背面刻一“文”字,不由抚须沉吟:“此物……莫非与文和早年渊源有关?” 曹昂目光深邃:“但示此物,文和自当明白——局势尽在掌握,而退路犹存。” 诸葛瑾仍疑:“仅凭一拓印,岂能令贾诩就范?” 陈到此时开口道:“贾文和善察大势,所惧非刀兵,乃未知耳。此物恰示我所知甚深,足令其重衡利弊。” 曹昂点头:“故需双管齐下。子龙遣斥候严密监视袁绍使臣动向;文远选精锐伪装袁军,于要道制造‘袁绍疑张绣、欲中途截杀’之象,务使风声入贾诩之耳。” 陈宫接着道:“子瑜可广布言论于士林:曹公胸怀天下,降将皆得重用;袁绍外宽内忌,许攸、张合等俱遭猜疑。此论当广传宛城。” 众皆领命而去,各自行动。 书房重归宁静,曹昂独坐案前,正在放空自己。 他脑中突然回味起昨日与小乔同行时,她那羞恼交加又依赖满满的娇俏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情绪愉悦,精力充沛,正是开拓进取之大好时机!现发布新的历史绝色攻略任务。】 「叮!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下一攻略目标: A. 糜贞 b. 甄宓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 曹昂嘴角一抽。 “系统,你最近派任务是不是有点过于频繁了?我这一堆感情债都还没处理好呢,你又来?” 「系统提示:任务发布频率符合系统规范。另,您所谓的“感情债”均为宿主自主选择积累,与本系统无关。」 “……行,算你狠。” 曹昂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回选项。 看到选项A(糜贞)时,曹昂眼前浮现出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庞。 如今,她心结未解,安顿在许都,与邹缘相伴,渐有生机。 若此时再将她单纯作为一个“攻略目标”去对待,未免太过卑劣。 他心中那份隐约的愧疚,让他无法再次将她置于“任务”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选项b(甄宓)上。 甄宓……洛神?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相对遥远而陌生。 历史上她是袁绍次子袁熙之妻,未来曹丕的皇后,以美貌和德行闻名于世。 此刻的她,要么是袁氏集团的亲眷,要么还在甄家,是待嫁之身,不管哪一样,都与他曹昂毫无瓜葛。 一个完全未知的、属于敌方阵营的女子。 选择她,没有心理负担。 在父亲与袁绍大战将启之际,将这个未来可能属于敌人的传奇美人锁定为目标,隐隐符合他当下的心境与局势。 “系统,我选b,甄宓。”曹昂在心中默念,做出了决定。 【选择确认!攻略目标:甄宓。任务成功奖励: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祝宿主攻略愉快!友情提示:目标当前位于中山郡无极县,与宿主物理距离较远,攻略难度较高,请宿主谨慎规划。】 【友情提示,检测到目标对宿主初始印象极差,当前倾心度:-50%(极度厌恶、警惕)】 曹昂:“……” -50%?这又是哪跟哪?开局强行给我加难度? 第142章 情怯口难开 曹昂心中愕然:“系统,我这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还未照面就让甄宓恶感到如此地步?” 【系统提示:宿主“强占人妻”之恶名已随商旅流言远播河北。甄家五小姐心性贞洁,最厌薄幸之行。祝您好运。】 曹昂:“……” 正暗自苦笑,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杏眼眨动间流光熠熠。 “姐夫~忙完了么?” 声音娇脆。 曹昂抬眼,见是小乔,面上不由缓了神色,朝她招手:“进来吧。鬼鬼祟祟的做甚么?” 小乔蹑手蹑脚溜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甜白瓷小盅,递到他眼前。 “喏,梅姐姐新炖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的。她说你最近熬夜,定是伤了元气,特让我送来。” 曹昂接过,揭开盅盖,清甜香气伴着温热白汽氤氲而出。 他执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甘润适口,熨帖入喉。 “嗯,梅儿的手艺总是这般恰到好处。”他放下汤盅,目光落回小乔脸上,“特意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 小乔眼神飘忽了一瞬,蹭到书案边,看了下那摊开的地图,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上头划拉。 “姐夫,你要去打张绣了么?听说他麾下西凉铁骑很是凶悍……” “军国大事,小孩子家莫要多问。”曹昂故意板起脸。 “我才不是小孩子!”小乔不服,指尖恰好点在“宛城”二字上,“而且…我听说,姐夫你当初在宛城……” 话到一半,她倏然收声,悄悄抬眼觑他神色。 曹昂心中一暖。 宛城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变故,也是他在此世重生的起点。 原来这小丫头拐弯抹角,是存了这份担忧。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语气放软:“此一时彼一时也。往日怎不见你这般牵挂姐夫?” 小乔耳根一红,扭身哼道:“才没有!谁牵挂你了!” 沉默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小声问:“那…那张绣若真打过来,你会亲去宛城迎敌么?” “未必需要动刀兵。”曹昂微微一笑,“或许…有人比我们更不愿见烽火重燃。” 当前局面,稳住南阳方向,全力应对北方袁绍,方是上策。 小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恰在此时,孙尚香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抱着一厚沓墨迹未干的宣纸,哭丧着脸道:“师父…《孙子兵法》前三遍抄完了…手快要废了……” 曹昂接过,略扫几眼,字迹虽潦草如鬼画符,篇幅倒是齐全。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尚香,可知错了?日后可还敢胡言编排?” “知错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孙尚香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眼巴巴望他,“师父,那剩下的两遍……” 曹昂正要开口,小乔忽扯住他袖角,软声求情:“姐夫~香香已知错了,抄书也确实辛苦,剩下的…便免了罢?” 曹昂看向小乔,又瞅瞅孙尚香,心中暗笑,寻个契机让你潜心向学,也是不容易。 “罢了,看在霜儿为你求情的份上,余下暂且记下。” 孙尚香顿时喜动颜色,连连作揖:“多谢师父!多谢霜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雀跃着奔出门去。 小乔望她背影,抿唇而笑。 曹昂低头看她:“这下可称心了?” 小乔点点头,忽从袖中取出那柄红宝石匕首,捧在掌心,小心翼翼问:“姐夫,这匕首…当真开过刃了?我能试试么?” “自然。”曹昂取过匕首,行至窗边,对准院中一截枯枝信手一掷。 寒芒乍现,“夺”的一声脆响,匕首已精准钉入枝杈,入木极深。 小乔惊叹着跑近细看。 曹昂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防身利刃,非是玩物。回头让子龙教你几式擒拿短刺的根基,莫要反伤了自己。” “嗯!”小乔重重点头,将匕首郑重收回鞘中。 日光透过棂格,洒在二人肩头。 小乔摩挲着匕首鞘上纹路,忽然轻声道:“姐夫,皖城…我暂且不想回去了。” 曹昂目光微动:“哦?为何?” “爹爹总惦记着将我嫁人…周瑜那边…”她顿了顿,仰起脸,“我觉得在此处更自在。姐姐在,梅姐姐在,香香也在…你…你也在。” 她声渐低微,颊染绯色,眸光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 “我既带你回来,这去留,自然由你。”曹昂声音带着笑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便是要住一辈子,姐夫也养得起。” 小乔呼吸一滞,脸红得更甚:“谁、谁要你养!我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曹昂低笑,收手负于身后:“是是是,霜大人来去自如,我这小小豫州牧,岂敢阻拦?” 他语中纵容之意让小乔耳根发热,她跺脚转身,目光落回那深钉枯枝的匕首上,强自转开话题:“这匕首…真好。” 她伸手去拔,却使不上力。 曹昂上前,轻松拔出递还给她,顺势握住她手腕,指腹轻轻一按:“发力须用巧劲,而非蛮力。看仔细。” 他拉着她的手,虚虚向前一送,动作流畅精准。 “若遇险情,刺、撩、格,务求快准狠,攻其不备。” 小乔心慌意乱,哪还记得什么招式,只胡乱应道:“知、知道了…” 曹昂松手,看她晕红脸颊与闪烁眸光,笑意更深。 “回头让子龙好生教你。现下先去用膳,莫让梅儿等急了。” “哦…”小乔握紧那仿佛骤然发烫的匕首,转身匆匆溜走。 曹昂摇头轻笑,低声自语: “这丫头,及笄后还真是不一样了。可靓儿那边...” ------??------ 膳厅内,气氛温馨。 甘梅正布着菜,见小乔进来,柔声道:“霜儿来了?快坐。夫君呢?” “他、他马上就来。”小乔挨着甘梅坐下,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门口。 大乔已安然坐在一旁,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跑急了?” “没、没有!”小乔连忙低头扒饭,她快速夹了一筷子菜。 恰在此时,曹昂步入膳厅,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他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菜肴,笑道:“今日菜色甚好,辛苦梅儿了。” 甘梅温婉一笑:“夫君喜欢便好。”说着,为他盛了一碗汤。 席间,曹昂与两位夫人聊些家常,偶尔问及大乔归途情况安好,又嘱咐甘梅近日天凉,注意添衣。 小乔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他语气温和,与方才那个手把手教她“快准狠”的姐夫判若两人,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偷偷抬眼,正撞上曹昂看过来的目光。 看他目光沉静,她又慌忙低下头,脸颊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这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第143章 两头下注 建安四年,秋意已深,北风渐起。 曹操大军以雷霆之势荡平徐州,刘备残部溃不成军,仅率数十骑仓皇北渡,投奔冀州袁绍。 历史上原本劝降关羽的张辽,此时正被曹昂借用于豫州。 或许正因少了这位故人劝说,关羽并未归曹,不知所踪。 袁绍与曹操,两大雄主隔河对峙,河北与中原战云密布,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中山郡,无极县,甄府深院。 后园暖阁里,熏香袅袅,气氛凝重。 家主甄俨坐于主位,神情肃穆地望向眼前两位妹妹。 年方二九的甄姜温婉娴静,年纪稍小的甄宓则清冷如玉,二人皆姿容出众。 “袁本初势大,曹孟德枭雄,两家决战在即,我甄家欲求存图进,必须早作打算。”甄俨声音低沉,“宗老们商议已定,当遣一女与袁熙公子联姻,以示诚意。” 他语声微顿,目光在两位妹妹之间徘徊,似有犹豫。 甄宓却在此刻抬眼,眸中清光流转:“兄长只打算下注袁氏一方么?” “宓儿有何见解?” “袁绍虽强,却非万全之策。”甄宓语气平静。 “其人外宽内忌,麾下谋士相争,纵有数十万大军,未必能定鼎中原。反观曹操,虽暂居劣势,却善能用兵,更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人未必不能成事。” “那妹妹之意是……?”甄姜轻声接问。 “何不两边布局?”甄宓唇角微扬,“袁家要联姻,曹家也当结好。如此不论将来谁胜谁负,甄家皆可保全。” 甄俨沉吟片刻,颔首道:“此计甚好。只是那曹昂声名狼藉,若遣女前往,岂非羊入虎口……” 甄宓容色清冷,声如寒玉:“声名?女儿家的幸福与声名,在家族大业之前,何足道哉。” 一片寂静中,甄姜忽然抬起头,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吧。” …… 是夜,绣闺深处,烛影摇曳。 她执起一枚玉簪,缓缓绾入发间,对镜低语: “甄姜,从今往后,你须更加努力。” 镜中映出一张清艳绝伦的容颜,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 宛城,将军府。 袁绍使者趾高气扬,宣读袁绍招揽之意,许以高官厚禄,要求张绣即刻起兵,侧击曹操。 张绣面露犹豫,目光不由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贾诩。 贾诩缓缓起身,并未看那使者,而是对张绣拱手,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将军,请回绝袁本初。我等愿归降曹公。” 满堂皆惊!连张绣都愣住了。 袁绍使者大怒:“贾文和!你何出此言?曹阿瞒与张将军有杀侄之仇、折将之恨,岂能相容?” 贾诩这才转向使者,目光淡然,侃侃而谈,所言三条理由,竟与曹昂所料相差无几。 “其一,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降曹名正言顺,是为归附朝廷,而非私相授受。袁本初虽强,然师出无名,是为国贼。” “其二,正因曹公目前势弱,方更需我等助力。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我等效力,必得曹公看重。若投袁绍,其麾下兵多将广,我等不过添一附庸,何足道哉?” “其三,曹公志在天下,必不会因私废公。为成就霸业,收纳四方豪杰,岂会念念不忘旧怨?此乃霸主胸襟,非袁本初可比!” 袁绍使者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张绣仍存疑虑:“文和,曹公当真能容我?” 贾诩目光深邃,低声道:“将军,曹昂公子已遣人送来密信,言辞恳切,并暗示司空处自有周旋。更重要的是,我们已无退路。” “袁绍使者傲慢,且外界传闻袁绍对我等多有猜忌,路上恐不太平。而曹昂公子布局深远,我等动向,恐早已在其掌握。此时降曹,虽有风险,却是唯一生路,且可能搏个前程。” 张绣思忖良久,长叹一声:“罢了!就依文和之策!” ------?------ 许都,司空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曹操看着手中由曹昂详细陈述招降张绣全过程及后续安置方案的绢书,面色沉静。 郭嘉、荀彧、程昱、陈群等心腹谋士皆在堂下,静候他的决断。 “文若,奉孝,你们如何看待此事?”曹操将绢书递给身旁的荀彧。 荀彧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赞许,拱手道:“明公,大公子此举,深谋远虑,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张绣来降,不仅解我官渡侧翼之患,更得其西凉精锐,大增我军实力。且其处理方式,既全了张绣颜面,又彰显我曹氏气度,可谓圆满。” 郭嘉轻咳一声,笑道:“嘉更感兴趣的是,子修公子是如何说动那‘毒士’贾文和的。此人滑不溜手,最是难缠。公子能让他心甘情愿劝主来降,这份手段,着实了得。看来公子不仅善战,这纵横捭阖阖之术,亦得明公真传啊。” 程昱则更直接:“司空,张绣虽降,然昔日宛城之痛,不可不防。需妥善安置,既示恩宠,亦需有所节制。”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深邃。 他何尝不知此乃大功一件,但一想到长子竟能不声不响做成这般大事,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他都不知道的资源和渠道,心中欣慰之余,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这孩子,成长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料,羽翼渐丰啊…… “传令,”曹操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摆驾出城,孤要亲自迎接张绣!” “另依昂儿所请,表奏张绣为扬武将军,封宣威侯。” “命子修即刻返许都述职,孤要亲自听他禀报详情。” “诺!”众人领命而去。 曹操独坐片刻,忽轻笑一声,低语道:“臭小子,倒是会给你老子出难题……也罢,这‘不计前嫌’的戏码,为父便陪你唱一回。” ------?------ 数日后,曹昂风尘仆仆赶回许都,未及更衣便直入司空府书房。 “父亲,儿奉命归来。”他躬身一礼。 曹操搁笔,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缓缓道:“这一趟辛苦。张绣归顺,你做得妥当。” “全仗父亲威名远播,贾文和亦为明势之人,儿不敢居功。” “哦?”曹操眉峰微动,“贾诩此人谨慎多谋,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曹昂神色平静,应道:“儿并未强劝,只将如今天下格局、袁绍外宽内忌之性,与父亲不计前嫌的胸襟,借机陈明。贾文和自有判断。” 他语焉不详,略去诸多机锋。 曹操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善!大善!昂儿,你已懂得‘攻心为上’之理了。” 笑音未落,他语气一转,“河北甄家遣使来谒,欲结姻亲,我已应下。不日便将女眷送至豫州,与你完婚。” 曹昂一怔:“甄家不是已与袁本初有姻亲之约?此举分明是两边下注,父亲为何不拒……” “为何要拒?”曹操嘴角勾起,“甄氏乃河北高门望族,他们愿下注,我便敢收。至于袁本初那边如何想,不重要。” 曹昂本欲开口说“丕弟年岁也到了,何不将这门婚事许给他”,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万一来的是她呢?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只默然垂首。 曹操瞥他一眼,笑意玩味:“说起来,这该是第几房了?” 曹昂讪讪一笑,“父亲莫要打趣了……离十房之约尚远,矛五剑那一成利,您怕是还得再等等。” 第144章 糜贞心结难解 曹昂退出书房,正想松口气,贴身亲卫胡三便悄步上前。 “公子,红夫人那边……派人来催问三回了,问您何时得空去红袖轩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曹昂一听“红袖轩”和“要紧事”,头皮发麻,下意识揉了揉后腰。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日子没见貂蝉了。 “可知是何事?”曹昂心存侥幸。 胡三憋着笑摇头:“来人嘴紧,只说是夫人吩咐,务必请公子亲至,还特意强调是好事。” “好事?”曹昂挑眉,心下更觉不妙。 以貂蝉的性子,她口中的好事,多半是他得鞠躬尽瘁的那种。 但不去是肯定不行的。 曹昂硬着头皮,吩咐道:“备马……不,步行去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刚到红袖轩院门,那股熟悉的清雅香气便扑面而来。 貂蝉正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抚琴,琴音淙淙,见她一身嫣红罗裙,云鬓微松,侧影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 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忙人曹州牧给吹来了?还以为你忘了这红袖轩的门朝哪开呢。” 曹昂赶紧赔着笑脸凑过去:“天地良心,我这刚回许都,就直奔你这儿来了。” 貂蝉轻哼一声,“听说你在江东,又是护送人家郡主省亲,又是校场显威,惹得小美人英雄救师,好不风光!回到平舆,又忙着招降纳叛,可是半刻都没闲着呀。” 曹昂心中叫苦,听风卫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握住貂蝉的手,一脸诚恳:“红儿明鉴,那都是公务,逢场作戏而已。我心里惦记的,始终是你。” “惦记?”貂蝉抽回手,走到一旁端起白玉碗,“是惦记这个吧?” 曹昂脸都绿了——又是十全大补汤! 貂蝉噗嗤一笑:“放心,这次是正常分量,给你补补元气。” 见他饮尽,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短信笺,“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甄家姑娘,有消息了。” 曹昂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甄氏有两女已分别启程,一往邺城,一赴豫州。 “来豫州的可是幼女?”他脱口问道。 貂蝉美目流转,似笑非笑:“人都快到了,连这几天都等不及?这么猴急?” 曹昂轻咳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这不是想早做准备么。这次打探消息,多谢你了。” 貂蝉依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的衣带,“光是嘴上说谢可不行……你要如何报答我这份心意呢?” 曹昂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心中一荡,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红儿,今日可否暂且记下?我还没回去看缘缘呢……” 貂蝉闻言,顿时柳眉倒竖,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曹子修!你又要赖账?上次的文莱阁之约,你欠我的,还没补上呢!这次又想溜?” “文莱阁?我何时欠过你这个?”曹昂一脸茫然。 “还装傻?”貂蝉抄起团扇就往他身上招呼,“跟你那皇后娘娘的事,真当我不知道?” 曹昂一边躲闪,一边求饶。 最后,棋差一着的州牧大人还是被听风卫统领押回了房里。 “今日非要好好检查检查,看你武功退步了没有!” ------?------ 秋雨淅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 糜贞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 侍女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刘备投奔袁绍的消息。 她执书的手一颤,书卷滑落。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与曹氏,与她,彻底站到了对立的两端,再无转圜余地。 那个曾是她夫君的男人,如今已成了她当下庇护者的死敌。 这身份的悖逆与尴尬,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模糊不清。 命运弄人。 “夫人……”侍女担忧地轻唤。 糜贞缓缓回过神,俯身拾起书卷,指尖冰凉。 她声音低哑:“我没事。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侍女退下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凭冰凉的雨丝拂在脸上。 秋寒刺骨,却不及心头的冷。 这一夜,糜贞高烧不起,噩梦缠身。 侍女慌了神,连夜派人前往司空府报信。 ------?------ 曹昂回到家时,邹缘正在门口相迎。 “夫君辛苦了。”她柔声道,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曹昂接过茶,握住她的手:“家里辛苦你了。近日许都可有异动?” 邹缘摇摇头:“一切安好。只是皇后娘娘前日曾遣心腹女官送来一份贺礼,说是恭贺夫君又为朝廷立下大功,招降名将。” 曹昂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娘娘厚爱了。不知是何贺礼?” “是一套前朝名匠所制的文房四宝,并一封手书,赞夫君‘公忠体国,智勇双全’。” 邹缘看着他,“妾身已按礼制收下,并备了回礼。” 曹昂点点头:“缘缘处理得妥当。”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背后,确有娘娘暗中相助。若非她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我也难以如此顺利摸清贾诩的底细。” 邹缘轻轻叹了口气:“深宫不易。夫君能得娘娘如此信任,莫负了这份心意。” 曹昂郑重道:“我明白。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正要转身,邹缘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夫君既回来了,不妨去看看糜妹妹?方才来人传话,她昨日不慎染了风寒,咳了半宿……她身子本就弱,风寒事小,可心结若一直不解,才是大事。” 曹昂脚步一顿,眼前浮现出那张倔强与疏离的面容,心头不由一软:“我知道了,这就去。” ------?------ 曹昂策马直奔城郊小院。 踏入室内,药味弥漫。 曹昂走到榻边,只见糜贞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往日那份清冷镇定荡然无存。 他心中一紧,俯身轻声唤道:“夫人?夫人?” 糜贞似有所觉,睫毛颤动,微微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何非要如此……天下……真就那般重要么……” 不知是在问刘备,还是在问这命运。 曹昂在榻边坐下,拿起湿巾,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糜贞微微瑟缩了一下,神智清醒了些,看清是曹昂,挣扎着想坐起来:“州牧大人……妾身失仪……” 第145章 各自安好 曹昂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夫人病中,不必拘礼。”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终是低头抿了一口。 药汁苦涩,她微微蹙眉。 曹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是几颗蜜饯:“缘缘说你最是怕苦,特意央我带来的。” 糜贞望着那蜜饯,忽然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抖。 “为何要待我这般好……”她声音哽咽,“你与他……早已势同水火……” 曹昂将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他是他,你是你。我敬重的是你糜贞这个人,与你曾是谁的妻子无关。” 他的话语坦诚而坚定,“乱世飘零,女子何辜?我既将你接来,便会护你周全。这份心意,从未改变。” 糜贞泪眼朦胧,良久,极轻地道:“……谢谢。” 一阵沉默。 她忽然轻声问道:“曹公子,你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离开许都。为何当时……不曾阻拦?” 曹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玄德公乃人中龙凤,胸怀天下,岂是甘愿久困于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但当时,因为梅儿那件事,我对他心存愧疚。总觉得自己亏欠于他,明知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那一刻却狠不下心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却不知这一念之仁,竟酿成今日之祸。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罪孽,追本溯源,皆是我曹昂之过。”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 曹昂一震,转头看见糜贞不知何时已强撑着坐起,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 “公子莫要如此苛责自己。”她微微喘息着,指尖在他紧绷的拳上轻轻安抚。 “他的选择非你之过,天下之乱亦非你一人之责。你已尽力周旋,心存仁念……何错之有?” 她的目光温柔。 曹昂怔怔地望着她,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脸颊微热,却也没再挣开。 避开他的视线,她轻声问道:“若在阵前相遇……公子能否替我问他一句,当日许都别离,可曾有过半分为我思量?” 曹昂深深叹息:“夫人这又是何苦?他那里根本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但看着她破碎的眼神,他终是郑重承诺:“但我答应你。若真在阵前相逢,必替你问这一句。”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道:“那么夫人,若以后当真有选择的余地,你是希望我放过他的,对吗?” “我知道,即便到了今日,即便他负你在先,你心底终究念着往日情份,不忍见他身首异处,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糜贞浑身一颤,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不必了……他的生死与答案,都与我再无瓜葛。方才那一问,是我痴了。” 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曹昂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直到她哭声渐歇,才温声道:“且忘了这些吧,好生养病,莫要多思多虑。” 他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将那包蜜饯轻轻放入她微凉的掌心,柔声道,“待你痊愈,若你想回徐州,我陪你同去。” 起身告辞时,他在门前略作停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我曹昂心中,夫人的性命,贵重无比。我不惜触怒父亲,受鞭笞之刑,将你从死局中捞出,不是要看你终日郁郁、自苦于心。救了身,若心死了,又有何意义?” 行至门边,正要推门而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柔软地绊住了他。 “曹公子……”声音轻软。 他顿住,回首。 “……这蜜饯,很甜。”她低下头,耳根微红。 曹昂嘴角微扬,大步离去。 ------??------ 皇宫,椒房殿。 秋风萧瑟,带着寒意,席卷过宫苑。 廊前那几株桂花树,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朵残花,在枝头瑟缩着。 伏寿独坐窗下,指尖拂过案上冰凉的竹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而入,将一封密信并一个小巧的食盒恭敬呈上。 “娘娘,文莱阁那边送来的。” 伏寿的心微微一颤。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字迹依旧带着锋芒,却添了几分温柔。 “……此番能说动贾文和,进而兵不血刃令张绣归降,全赖娘娘深宫之中运筹帷幄。臣感佩于心,谨记凤恩。秋霖渐寒,宫阙深重,万望娘娘添衣保暖,善自珍摄,玉体为重。” 伏寿唇角微微扬起。 他终究是惦记着她的。 信的后半段,语气悄然转变,少了官样文章的拘束,多了几分随性的关切。 “……闻悉城南李记铺子新近复业,其蜜渍梅子滋味如昔。臣路过偶得,特附上一盒,聊博娘娘一粲。” 她打开食盒,酸甜香气沁人心脾。 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那熟悉的滋味让她恍惚了一瞬。 文莱阁那夜的暖意与气息仿佛再次包围了她。 她下意识地抚向腕间,那枚羊脂白玉严卯贴着肌肤微凉,却仿佛带着他的体温。 她忽又想起,他马上又要迎娶中山无极甄家的女儿,据说倾国倾城,贤良淑德。 “倒是个有福的……”她垂下眼帘,看着食盒中晶莹的梅子,轻声低语。 “只是不知,这位新夫人可知晓,她这位英勇不凡的夫君,除了会打仗、会纳贤、会娶名门淑女,还会惦记着给人送这不起眼的小零嘴?”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 恰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丝竹嬉笑声,由远及近。 伏寿迅速收敛心神。 只见刘协携着那位新得的美人从廊下经过。 美人笑靥如花,依偎在皇帝身侧,刘协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若是从前,伏寿或许心底会漾起微澜。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刘协似乎瞥见了殿内的她,脚步微顿。 伏寿起身,隔着殿门,姿态恭谨却疏离:“臣妾恭送陛下。” 刘协脚步微顿,回头瞥了她一眼,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道。 “对了皇后,前日曹卿又送来几位美人,颇懂音律。代朕谢谢他,总这般费心。” 第146章 其心可诛 伏寿屈膝应道:“臣妾遵旨。” 她心中却是一怔。 谢他?谢他什么?谢他终日往陛下身边塞这些莺莺燕燕? 她下意识蹙眉,指尖蜷紧。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心头。 她猛地怔住。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的回廊,唇角不自觉扬起。 是了,是该好好他。 她与陛下早已相敬如“冰”,帝后之礼周全,却仅限于礼。 椒房殿夜晚冷清,这份无人打扰的安宁,她早已习惯。 如今他这般费心,寻来这些鲜活灵动的女子,将陛下的心思牢牢系在别处,更是彻底护住了她这片清静之地。 不知情的他是为了她?或者说,是为了他们? 一丝甜蜜的嗔怪悄然爬上心头。 这冤家!心思居然如此细密,真是胆大包天。 他知她处境,懂她难处。 他总是这样,行事出人意料,却又处处熨帖。 这份心意,深沉得令人心悸,也危险得令人窒息,却偏偏熨帖到了她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唤道。 伏寿回神,眼底漾着未散的笑意,声音温软:“无事。” 她转身走向内室,步态轻盈。 行至案边,目光落在那盒蜜渍梅子上,笑意更深。 她拈起一枚梅子,放入口中,慢慢抿着。 良久,极轻地叹了一声,似无奈,似嗔怪。 “曹子修……你真是……其心可诛。” ------?------ 司空府书房,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一身常服,踞坐主位,面色沉肃。下方文武分列左右。 “袁本初已吞并公孙瓒,尽收河北之地,如今拥兵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曹操声音低沉,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地图的“邺城”二字上。 “其檄文遍传天下,斥操为‘汉贼’,誓要南下清君侧。诸位,此战关乎存亡,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荀彧率先开口,语气沉静:“明公,袁绍虽势大,然其麾下谋士不和,武将相轻,此其内弊。我军虽寡,然上下同心,此可一战。” 程昱冷笑补充:“袁本初外宽内忌,色厉内荏,优柔寡断,非真雄主。其势虽盛,破绽亦多。” 夏侯惇慨然道:“主公勿忧!惇愿为先锋,必斩袁绍首级献于麾下!” 曹仁亦道:“末将愿死战!”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却扫向一旁倚着凭几,看似慵懒,指尖却无意识轻叩膝头的郭嘉:“奉孝,你素来洞察先机,依你之见,此战胜负几何?” 郭嘉闻言,稍稍坐直了些,羽扇轻摇,嘴角习惯性勾起,正要开口——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抢先响起。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曹昂身上。 只见他越众而出,拱手一礼,目光灼灼:“儿臣以为,袁绍有十败,父亲有十胜!绍兵虽盛,实不足惧也!” “哦?”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十败十胜?昂儿,你且细细道来!” 郭嘉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举到一半的羽扇顿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略带诧异地看向曹昂。 小子,抢戏是吧?我正想到袁绍夫人刘氏据说风韵犹存…… 曹昂对郭嘉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朗声开口,条分缕析: “袁绍繁礼多仪,拘泥形式;父亲体任自然,顺势而为。此其一道败,我一道胜!” 郭嘉微微挑眉,扇子落下来轻轻点着掌心,若有所思。 “袁绍恃强而动,名为讨逆,实为篡权;父亲奉天子以令不臣,顺天应人。此其二义败,我二义胜!” 荀彧抚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 曹昂慨然陈词,纵论己方之十胜与袁绍之十败,自道胜、义胜乃至武胜,剖析如刀,掷地铿锵。 “父亲有此十胜,袁绍具此十败!”曹昂拱手,“纵其百万之众,无异于驱羊群入虎口,何足道哉?此战,我军必胜!” 话毕,满堂寂静。 旋即,荀彧率先抚掌:“大公子剖析入微,字字珠玑!” 程昱亦道:“十胜十败,切中肯綮!明公,此战可打!”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更是群情激昂:“必胜!必胜!”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纵声长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十胜十败!吾儿此论,洞若观火,壮我心志!” 他笑罢,目光扫向郭嘉:“奉孝,你方才似也有话要说?” 只见郭嘉慢悠悠地放下羽扇,双手一摊,叹道:“奇哉怪也!嘉方才腹中所思,竟与公子所言分毫不差!公子莫非是嘉肚里的蛔虫?还是昨夜潜入嘉梦中,窃了这‘十胜十败’的稿子去?” 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眼神却瞟向曹昂,“嘉此刻竟是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了!看来嘉这‘鬼才’之名,迟早得让贤给公子喽!” “主公,您可得给嘉加份薪俸,嘉这谋士的饭碗,眼看就要被自家人抢了,恐难以为继啊!”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曹操眯起眼,笑着看向曹昂:“昂儿,你倒是说说,如何将奉孝的看家本事都学了去?” 曹昂从容一笑,对着郭嘉郑重一礼:“奉孝先生,昂岂敢窃先生之论?实是先生平日言传身教,于酒酣耳热、纵论天下之际,早已将察人观势之法门,潜移默化,授予昂矣。” 他语气诚恳,“奉孝先生先前常言,昂早已熟记于心。若有些许可取之处,皆是先生教诲之功。” 郭嘉闻言,羽扇轻摇,笑容更深,“哦?原来如此!想不到嘉醉后胡言,公子竟都记下了,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用扇子指向曹昂:“不过,公子,这学费可不能免!…听闻司空府上新到的江东佳丽,歌舞双绝……” 曹操大笑打断:“奉孝!你这厮,三句不离美人...!昂儿,既是你‘偷师’了奉孝的绝学,这赔偿嘛,看来是省不了了!” 曹昂会意,笑道:“奉孝先生放心!待此战功成,昂必在府中设宴,风月阁的头牌姑娘,江东新来的舞姬,还有…先生念叨过的河北风味,定然备齐!美酒管够,定让先生尽兴!” 郭嘉抚掌叹道,“善!大善!公子果然爽快!”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笑声中,曹操起身,豪气干云:“好!既有十胜之论壮行色,又有诸位文武同心!袁绍纵有百万大军,何足惧哉!” “传令三军,厉兵秣马,准备迎战!此战,我要让天下皆知,谁才是真正的雄主!” “喏!”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郭嘉凑到曹昂身边,压低声音,“公子,下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价钱嘛,好商量,不过得加码,听说袁本初的后院……” 曹昂忍俊不禁,低声道:“先生,那可得等我们真打进去再说…眼下,还是先专注于如何让袁本初‘十败’成真吧。” 郭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曹昂的肩膀:“有理!那就说定了,邺城,美酒,佳人!嘉这身‘懒骨’,就为公子…呃,为主公的霸业,再勤快一回!” ------?------ 两日后。 曹昂忙于军务,但每日都会抽空来看她片刻,有时带一本闲书,有时只是简单问询病情,从不过多打扰,举止始终守礼而关切。 这日黄昏,曹昂再次来到小院。 第147章 洞房拒寝 曹昂见糜贞已能下床,她披着外衫坐在院中亭子里,望着天边残霞。 夕阳余晖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虽依旧清减,却多了几分生气。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解下自己身上的厚绒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秋深露重,刚好些,莫再着凉。” 糜贞微微一颤,并未回头,只轻声道:“上次那件披风……还在我这儿未还。” 曹昂动作顿了顿,旋即含笑摇头,语气温缓:“无妨,旧物罢了。这件厚实,你穿着更相宜。” 她便不再多言,任由他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 两人沉默片刻,曹昂道:“我明日便要返回豫州了。与袁本初一战,恐在今冬明春,你安心在此养病,一切有我安排。” 糜贞转过头,看向他。 夕阳下,他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凝重,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州牧大人……”她迟疑了一下,终是问道,“此战是否凶险?” 曹昂坦然道:“袁绍势大,凶险自然有。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曹军上下同心,未必不能以弱胜强。” 他看了看糜贞,看她隐有忧色,语气轻松了些,眼底泛起笑意。 “放心,我还惦记着你酿的桂花酒呢。待我下次回京述职,定要讨一杯来喝。” 桂花酿? 她哪里会酿什么桂花酒?连桂花该几月采、酒曲怎么下都一概不知。 糜贞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妾身定会酿好,等大人归来。”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俱都无声,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在心间淌过。 曹昂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昂该回去了。夫人保重。” 糜贞起身,敛衽还礼:“大人也请保重。” 马蹄声渐远,糜贞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风吹过,庭中落叶纷飞,拂动她肩上那件犹带他体温的厚披风。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邹缘教她绣的平安符,线尾处还留着个歪扭的结。 指尖摩挲良久,复又默默收回袖中。 不知何时,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玉扣。 她忽地转身回房,心下暗暗叫苦。 须速寄信给远在豫州的甘梅姐姐求救,这桂花酿要是酿不出来,可就失信于人了。 ------??------ 数日后,豫州平舆,州牧府内。 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声喧,宾客盈门,喜气氤氲。 正是曹昂迎娶河北甄氏之女的大喜之日。 盖头之下,新娘身姿窀窕,行止合仪,一举一动皆透出高门贵女的端庄气度,却隐隐带着一缕难以亲近的清冷。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曹昂手持秤杆,轻轻挑开那方大红盖头。 随着红绸滑落,新娘缓缓抬首,烛光映照她的面容。 即便是见过邹缘、貂蝉、大小乔等绝色的曹昂,在这一刻也不由呼吸一窒。 但见她云鬓高绾,珠翠轻摇;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精巧,朱唇一点,肌肤胜雪,在红衣映衬下更显白皙剔透。 她之美,并非寻常女子的娇艳柔媚,而是一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玉色。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明亮。 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忧悒与灵慧,顾盼之间,动人心魄。 “夫人一路辛苦。”曹昂含笑开口,目光温润地落在她脸上。 甄姜微一颔首,声音清越却疏淡:“有劳夫君挂心。” 曹昂在她身侧坐下,正欲再言,却察觉她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一避。 “夫君辛苦了,请先饮合卺酒。”她率先起身,执起酒杯,动作优雅周全,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酒盏轻碰,合卺礼成,室内气氛却愈发微妙。 “久闻河北甄家诗礼传家,夫人想必才情不凡。”曹昂寻了个话题,试图缓和。 “妾身愚钝,不过略识得几个字,不敢当‘才情’二字。”甄姜垂眸应答,言辞谦抑。 曹昂心下了然,看来自己那“强占人妻”的恶名,已让这位素闻性情爽朗的甄家大小姐,筑起了重重心防。 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愈发温和自然:“夫人名唤甄姜,果然好名字。不知可有闺中小字?” 甄姜心头一紧,袖中指尖悄然蜷缩,面上仍力持平静:“夫君谬赞。‘姜’乃家母所赐,妾身并无闺名。” 曹昂从容笑道:“那便唤‘姜儿’可好?此名朗朗上口。古有姜尚辅周,定鼎天下;姜性温润而坚韧,正与夫人相配。” 这声突如其来的亲昵称谓,让甄姜耳根微热,心下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她强自镇定,偏首以袖掩唇,轻咳两声,面露倦色:“夫君,妾身连日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恐…恐不宜侍奉枕席,还望体谅。” 新婚之夜,新妇直言拒寝,实属罕见。 曹昂却无半分愠色,反关切道:“既如此,夫人当好生静养。可需唤医官来?” “不必劳烦,静养即可。”甄姜垂眸,避开他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眼。 “好。”曹昂从善如流地起身,语气温和,“夫人安心歇息,我另宿他处。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即刻唤人。” 行至门前,他脚步微顿,回首望向烛光中身形依旧紧绷的新娘,添了一句: “夜犹长,府中景致亦多,夫人可徐徐熟悉。你我——来日方长。” 房门轻合,隔绝了内外。 甄姜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才惊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独坐于满室鲜红之中,望着跳跃的烛火,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迷茫。 拒寝之事,他竟……如此轻易便揭过了? ------??------ 曹昂步出新房,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思绪。 他独自站在廊下,心中并无多少被拒之门外的不快,反而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阴差阳错,系统任务选定的是洛神甄宓,如今花轿抬进来的却是其姐甄姜。 这倒也罢了,洞房花烛夜,他竟被新夫人以“染恙”为由请了出来。 这甄家女儿,果真都如此…特别么? 他摇摇头,信步往书房走去。 路过东院时,见大乔房内烛火仍亮着,暖黄的光晕透出窗棂。 他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靓儿,歇下了么?” 门很快从内打开,大乔披着一件素雅的外衫,青丝如瀑,见到他独自立于门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关切,侧身让他进来。 “夫君?”她声音轻柔,带着询问,“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甄家妹妹旅途劳顿,身子不适?” 曹昂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苦笑一下:“嗯,她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大乔轻轻叹了口气:“甄家妹妹初来乍到,心中难免忐忑。夫君多体谅些,日子还长,慢慢来便好。” 看着她恬静的侧脸,曹昂心中那点不快悄然消散。 “靓儿真好。”他低声说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大乔温顺地依偎着他,柔声道:“夫君若是累了,便在此歇下吧。” 曹昂却摇摇头,怀抱更紧了些。 他感受着大乔的温柔,想到小乔,心中那份情愫愈发清晰。 他知道,必须给靓儿一个交代。 “靓儿,其实我……”他深吸一口气。 “姐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玩意儿!”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娇俏的身影闯了进来。 第148章 询妹问姊 小乔手里举着一只精致的竹编蝴蝶风筝,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 一眼看到相拥的曹昂和大乔,她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哎呀!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小乔俏生生地倚在门框上,眼波流转。 “这不是新郎官吗?不在洞房陪新娘子吗?怎的跑到姐姐这里躲清静来了?” 大乔脸颊微红,轻轻从曹昂怀里挣脱,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霜儿,休得胡言。甄家妹妹身子不适,夫君体恤,才过来坐坐。” 小乔“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曹昂和大乔之间逡巡,撇了撇嘴,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风筝。 “姐夫,你看,我新得的风筝,漂亮吧?明天天气好,你陪我去城外放风筝好不好?反正……新夫人病了,你也闲着不是?” 曹昂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却被小乔一偏头躲开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小乔哼了一声,“到底去不去嘛?” 这丫头,今日火气倒是不小。 曹昂朗声一笑:“去!怎么不去?霜儿开口了,刀山火海姐夫也陪你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风筝线可得攥紧了。别像上次一样,风筝没放起来,自己差点被风带跑,还得姐夫把你捞回来。” “那、那次是风太大!”小乔跺脚反驳。 显然是想起了那次狼狈的经历,惹得大乔也掩唇轻笑。 “好好好,风太大。”曹昂忍俊不禁,“那明日风若是不大,霜大人可否赏脸,允姐夫一同郊游放筝?” “这还差不多!”小乔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凑到大乔身边,“姐姐也一起去!” 当着姐妹二人的面,那番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曹昂只得道:“你们姐妹说会话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说罢,匆忙离开了东院。 大乔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乔挽住姐姐的手臂,看似随意地问道:“姐姐,他刚才……是不是要跟你说什么要紧事啊?” ------?------ 曹昂独自步入书房,夜深人静,却毫无睡意。 于案前铺开地图,目光再度凝向北方。 袁绍……官渡……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官渡”二字之上。 沉吟片刻,他提笔疾书,一道道指令冷静而缜密: “传令赵云、张辽:加紧整训新降原张绣部西凉兵马,务于寒冬前成军。” “着陈到:‘白眊兵’选拔操练需再提速。” “命诸葛瑾:重核豫、兖二州粮储及转运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谕陈宫、刘晔:严察袁军动向,尤重其粮草调度与谋士分歧,每日一报。” 写罢最后一道命令,他搁笔揉揉眉心。 窗外月色清冷,寒意渐浓。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与袁绍的决战已无可避免。 至于甄姜……曹昂目光扫过新房方向,眼神深邃。 “甄家女儿,容色确比传闻中更盛,只是这性子,怎都这般清冷……” 他念及那未曾谋面的甄宓,心思微动——姐姐已这般国色,不知她又会是何等风姿? “公子。”影三悄步近前,低声候命。 “即刻传讯许都红夫人处,”曹昂声线压低,“让她遣人速查河北甄宓下落,探明是否已入袁家之门,详其近况。” “诺!”影三身影迅即没入夜色。 若甄宓已嫁入袁家……此局又当如何落子? ------?------ 新房之内,本应“染恙静养”的甄姜并未就寝。 她悄立于窗边,隔棂窥见曹昂独往书房的背影,又闻马蹄声载着指令连夜驰出府邸。 清冷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声名在外的夫君,似与她所想那骄奢淫逸之辈,并不完全相同。 ------?------ 接下来数日,曹昂与这位甄夫人便在这院中过起了微妙的日子。 二人虽同住一院,却如萍水相逢的客舍邻人,连照面都少见。 曹昂整日忙着他的军政要务,要么在后院周旋,甄姜则安静打理内务,极少出门,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系统任务栏里“甄宓”两个字时不时闪一下,那-50%的进度一动不动,看得曹昂心烦。 这天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我府里不就有个甄宓的姐姐吗? 他抽空溜达进甄姜的小院,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夫人这几天还好?” 甄姜正拿着笔对账,闻声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有劳夫君关心,还好。” “咳,”曹昂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听说夫人有个妹妹,名叫甄宓,颇有才女之名,不知是怎样一个人?” 甄姜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语气平淡:“舍妹年纪尚轻,常年待在闺中,不过是普通姑娘罢了,不值得夫君如此挂心。” 曹昂心里嘀咕:这姐妹关系怎么这么淡? 他不死心,又试探道:“夫人太谦虚了。听说甄宓小姐聪明过人,想必喜好也和一般女子不同?是偏爱诗词文章,还是更喜欢新奇玩意儿?” 甄姜心底掠过一丝愠怒,见曹昂问及自己妻妹时竟如此直白坦荡,半分迂回也无,只觉其脸皮之厚,实在令人不齿。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思绪,淡淡道:“舍妹性子安静,喜欢的无非是闺中寻常消遣,我并不太清楚。” 曹昂碰了个软钉子,还是不甘心,竟脱口问道:“那她对未来夫君,可有什么想法?是看重才华出众,还是更在意人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这让人家姐姐怎么接话? 甄姜此时几乎可以肯定,曹昂对“甄宓”没安好心! 她强压下心头的荒谬和些许怒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夫君说笑了。女子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哪有什么自己的想法?舍妹已经许了人家,这种话题,不便多谈。” 曹昂自知失言,只好打哈哈道:“随口一问,夫人别介意。”说完就溜了。 望着曹昂离开的背影,甄姜放下笔,轻轻蹙眉。 这曹子修是越来越奇怪了——府里几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不陪,偏偏来打听一个远在河北、已为人妇的女子? 难道真像外面传的,他有专好人妻的癖好? 她心里百味杂陈,对曹昂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叮!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甄宓”倾心度变化:-50% → -48%】 曹昂茫然自问:我干什么了? 面都没见着,就负了50%; 现在还是没见着面,又涨了2点? 这位甄宓小姐姐,心思真是猜不透啊! 第149章 甘梅解惑 建安四年,初冬。 北风卷地,寒意肃杀。 虽已入冬,州牧府内却无半分慵懒之气,反而比平日更添几分肃穆与忙碌。 信使往来穿梭,将领谋士出入频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曹昂几乎常驻书房,与陈宫、刘晔、赵云、张辽、陈到等人日夜筹划,推演沙盘,调配粮秣,部署防务。 案牍文书堆积如山,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甄姜独居正院东侧的独立院落,甚少出门。 她大多时间在房中看书、抚琴,或是对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出神。 府中的紧张气氛她自然能感受到,下人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中总离不开“袁绍”、“大军”、“粮草”等字眼。 她偶尔能见到曹昂,他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带着锋芒。 几次在廊下相遇,他仅是微微点头,便擦肩而过,并无多言。 这与她听闻中那个贪花好色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这日清晨,寒风凛冽。 甄姜起身较早,裹着厚厚的裘衣,想到院中走走透透气。 刚行至廊下,便见曹昂一身戎装,正与赵云、张辽站在庭中低声交谈。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 “……文远,黎阳方向的斥候再加派一倍,我要知道袁绍先锋的确切动向和粮道虚实。” “子龙,新编练的骑兵,弓马娴熟者优先补充给你的白马义从,我要一支能随时撕裂敌军侧翼的尖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领命!”赵云、张辽抱拳,神色凛然,转身大步离去。 曹昂这才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甄姜。 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夫人起得早,天寒,莫要着凉。” 甄姜敛衽一礼:“夫君辛苦。” 她目光落在他染着霜尘的肩甲和带着寒气的佩剑上,心中微动,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局势会很艰难么?” 曹昂闻言,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询问这个。 他走到她面前,寒风将他身上的气息微微送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奇异地让人安心。 “袁本初拥兵数十万,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他语气平淡,“其麾下谋士各怀心思,武将骄纵难制,号令不一。而我军上下同心,将士用命。此战必胜。” 他顿了顿,看着甄姜清冷的眼眸,忽然补充道:“夫人安心。纵使河北铁骑南下,也踏不平我这豫州,更惊扰不到夫人。” 话语中的强大自信和无畏担当,让甄姜心头莫名一颤。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明白了。夫君也请保重。” “嗯。”曹昂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陈宫与刘晔快步走来,显然又有要事商议。 曹昂对甄姜微微点头,便转身迎了上去。 甄姜站在原地,看着他和谋士们一边快步走向书房一边激烈讨论的背影,寒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有些恍惚失神。 “哼!看入迷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醋意。 甄姜回头,只见小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裹得像只小绒球,正鼓着腮帮子看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乔小姐。”甄姜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别以为你是新夫人,就能......!”小乔叉着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姐夫可是答应明天要陪我去试新弩的!” 甄姜看着这个娇憨直率的少女,忽然有些想笑。 她淡淡道:“乔小姐多虑了。军中大事为重,妾身自然知道。” “知道就好!”小乔哼了一声,又瞪了她一眼,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大概是去找她的“梅姐姐”或是“香香”分享最新敌情去了。 甄姜轻轻摇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略显冷清的房中。 她坐到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的心,似乎也随着这琴音,轻轻动了一下。 ------?------ 这日,曹昂刚从书房与众人议完事,带着一身倦意,信步走向甘梅居住的南院。 他推门而入时,只见甘梅独自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页信纸,眉尖微蹙,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曹昂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温声问道:“梅儿,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甘梅蓦地回神,见是曹昂,忙放下信纸欲起身:“夫君来了。”却被曹昂轻轻按住肩头。 “不必多礼。”曹昂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目光瞥向榻几上那页信纸,“是谁的来信?让你这般模样。” 甘梅将信纸递给曹昂,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糜贞妹妹从许都来的信。夫君你看,她信里问了妾身许多关于饮食起居的闲话后,忽然笔锋一转,详细问起酿制桂花酒的方子来……” “妾身与她相识日久,知她志不在此,于这庖厨酿酒之事向来不甚上心。怎地突然就钻研起这个了?” 曹昂接过信纸,快速浏览。 信上字迹娟秀,问题也确实细致,从选米、蒸饭、拌曲到入坛发酵,步步追问,透着一股认真的笨拙劲儿。 看着看着,曹昂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笑意。 甘梅见他笑得意味深长,轻声道:“夫君莫非知道糜贞妹妹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她能走出心结,妾身真是为她高兴。” 曹昂将信纸轻轻放回榻几上,转头看她时眼中仍带着温柔笑意:“我也说不准。她能想开便好。放下执念,找些事情养着心性,总比困在过去里强。” 甘梅闻言眉眼舒展,“嗯。那妾身可得仔细回信,定要将这桂花酿的方子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绝不能辜负了她这份难得的心思。” “嗯,你慢慢写。”曹昂点头,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头靠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闭目小憩。 甘梅安静依偎着他,室内一片温柔静谧。 第150章 冯韵的章法 这日,一场关乎前线军备的紧张会议方散,陈宫、刘晔等人收拾着案上舆图文书,书房内凝滞的气氛稍得缓和。 曹昂揉了揉眉心,忍不住轻叹一声。 陈宫笑道:“公子这一声叹,忧的是河北局势,还是府中那位‘请君出洞房’的新夫人啊?” 刘晔立刻凑趣,眼睛里闪着光:“坊间可传遍了!说公子新婚燕尔,竟被新夫人以‘玉体欠安’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房门?”他说着还模仿了个请的手势,引得几人低笑。 曹昂刚端起茶盏,闻言险些呛到,放下茶盏笑骂:“这些军务还不够你们忙的?竟有闲心打听我的家事?” “此言差矣!”诸葛瑾摆手加入,“家不平,何以平天下?我等这是关心主帅的后方是否安稳。只是好奇,那位甄夫人,当真如此有风骨?” 曹昂摇头,笑意无奈:“甄家联姻的深意,诸位难道不知?” 他见众人点头,接着道,“她一个女子,离乡背井而来,心中怎会没有忐忑?举止端谨,正是高门教养。” 陈宫捻须接口:“如此说来,公子是体谅夫人初来乍到,心生怯意?” 曹昂点头,语气温和,“她称病静养,是心防未卸。夫妻日久,情谊自生。” 刘晔一脸笑意:“那公子就这般由着?” 曹昂看向他,神色郑重起来:“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无论缘起为何,我自有责任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话音稍顿,见众人静听,才缓声道:“强扭的瓜不甜。她性子清冷,我便予她清净;她心有顾虑,我便给她时间。” 诸葛瑾赞叹:“公子待人以诚,令人感佩。” 曹昂眼光柔和,笑道:“所以,今日先跟诸位告个假。待她身子好些,我打算带她出城走走。豫州风光与河北大异,或许见见新天地,心境能开阔些。” 陈宫当即拱手,由衷道:“公子有此包容体谅之心,何愁人心不附?是我等着相了。” 刘晔也笑:“滴水可穿石,春暖冰自融。待夫人感知诚意,必有云开月明之时!” 书房门外,一道倩影悄然驻足。 侍女轻声催促,甄姜才蓦然回神,低声道:“忽然想起件要紧事,节礼之事……容我再想想。” 说罢,她转身悄然离去。 ------?------ 翌日,冯韵携母亲一行人自扬州省亲归来。 车马劳顿,尚未洗尽,一行人刚踏入府门,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喜庆的痕迹,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新漆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冯韵柳眉微蹙,拉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侍女:“府中近日有何事发生?怎的这般景象?” 那侍女看见是她,连忙敛衽行礼,神色有些忐忑,低声道:“回禀冯夫人,前些日子公子新迎了一位夫人入府,是河北甄家的贵女…” “什么?!”冯韵闻言,美眸圆睁。 她才离府月余,这曹子修竟又纳新妇? 冯韵强压着火气,先将母亲等人安顿回院,嘱咐侍女好生伺候,转身便风风火火地直扑曹昂的书房。 曹昂正在书房内与刘晔、诸葛瑾商议粮草调度之事。 冯韵一把推开房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曹子修!你给我出来!” 曹昂闻声抬头,见是冯韵归来,先是眼中一喜,随即看到她满面寒霜,心下立刻叫糟。 刘晔与诸葛瑾皆是人精,见状立刻起身拱手:“大人,冯夫人,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极其迅速地溜出了书房,还贴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曹昂站起身,脸上堆起笑,“韵姐姐,你回来了?一路辛苦……” “少跟我来这套!”冯韵根本不买账,几步走到他面前,美眸含煞。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又给我弄回来一个‘甄夫人’?曹子修,你这给我找妹妹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勤快了些?” “呃…韵姐姐,此事容我稍后与你细说,真不是我…” 曹昂头皮发麻,正要细细解释,眼角余光瞥见书房窗外似有人影晃动,像是甄姜的贴身侍女路过。 他顿时沉默,此事关乎甄姜颜面与后宅和睦。 冯韵正在气头上,见他眼神飘忽,更是火起,当下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揪住曹昂耳朵,声量扬起了几分,带着十足的“姐姐”威仪。 “不能在这儿说?好,那就回我院里说个明白!今天不把你那点心思捋直,你还真当我冯韵真是没个章法了!” 说着,不顾曹昂龇牙咧嘴,揪着他耳朵就往外拽。 “哎哟……韵姐姐轻点!轻点!给我留点体面,我好歹是一州之牧啊!” 曹昂半真半假地哀嚎,却不敢用力挣脱,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跟出去。 听闻冯韵回来的甄姜,一身素雅衣裙,正犹豫是否该来拜见这位“姐姐”。 刚走到回廊转角,便撞见这令人瞠目的一幕—— 那位连刘备之妻都敢强占的豫州牧,竟被一位英气飒爽的红衣美人揪着耳朵拖行! 曹昂那副无奈又透着纵容的神情,更是彻底颠覆了甄姜的认知。 她清冷的眸子瞬间睁大,檀口微张,下意识掩唇。 眼见曹昂被冯韵一路“押送”回院,沿途仆役侍卫皆低头屏息、目不斜视,俨然习以为常。 直到院门“砰”地关上,哀嚎声才戛然而止。 甄姜独自立于回廊,怔然出神。 这……究竟是何状况? ------????------ 房门一关,世界清静。 冯韵终于松开了揪着曹昂耳朵的手,双手抱胸,斜睨着他。 曹昂揉着发红的耳朵,倒吸一口凉气:“韵姐姐,你这手劲儿见长啊!我这州牧的威严,算是被你揪没了!” “威严?”冯韵冷哼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你要真有威严,能干出这种,我回去月余时间就给我添个‘妹妹’的事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曹昂凑过去,觍着脸也想倒杯茶,被冯韵一眼瞪了回去,只好讪讪停住。 第151章 甄姜的秘密 冯韵一杯凉茶下肚,心火未消,正要继续审问曹昂这“甄夫人”的来历。 却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一道翠色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冯韵你回来啦!一回来就欺负我姐夫!” 小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挡在曹昂身前,虽然个头比冯韵矮些,气势却半点不输,仰头瞪着冯韵。 冯韵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挥挥手,“乔霜?我教训我家夫君,关你什么事?!” “怎么没我事?”小乔梗着脖子,“姐夫答应明天陪我骑赤兔马的!你把他耳朵揪红了,他还怎么有精神陪我?” 曹昂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揉小乔的脑袋:“霜儿,我没事……” “你别动!”小乔头也不回,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继续“据理力争”。 “冯韵,我知道你气什么。不就是一个新来的甄夫人嘛!”她撇撇嘴。 “我告诉你,那位甄夫人啊,性子冷得像块冰!姐夫刚进她房门呢,就被请出来了!这些天姐夫不是待在书房忙军务,就是来找姐姐和梅姐姐说话解闷,压根没去沾她边儿!” 她说着,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曹昂还泛红的耳廓。 “姐夫这么好,有人不知道珍惜,你还冲他发火!要我说,就该晾着她!” 冯韵闻言,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曹昂:“她说的是真的?” 曹昂无奈点头:“大致不差。此事内情复杂,甄夫人定有她的难处。” 小乔立刻接话,得意道:“看吧!你错怪他了!快给姐夫道歉!” 冯韵挑眉,往前逼近一步:“道歉?他曹子修一声不吭又往家里塞人,我还说不得碰不得了?” 小乔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后背一下子撞进曹昂怀里,顿时像找到了靠山,声音又扬了起来。 “那、那也不能揪耳朵!姐夫要是做错了,你可以罚他抄书!罚他背书!要不罚他给我画十幅新画!” 曹昂:“……” 这到底是谁罚谁啊? 冯韵看看一脸“义正辞严”的小乔,又看看躲在小乔身后,挤眉弄眼让她不要跟小丫头计较的曹昂,差点没忍住笑。 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瞧你俩这出‘英雄救美’……不对,是‘美人救狗熊’?我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冯韵手指戳了戳小乔的额头:“你就护着他吧!迟早把他惯得上房揭瓦!” 说完,又白了曹昂一眼,“还有你!赶紧把你家小祖宗弄走,看着就眼晕!” 曹昂连忙揽着小乔的肩膀就往院外带:“好好好,我们这就走。韵姐姐消消气,晚点我再过来负荆请罪……” 冯韵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这哪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宣示主权的……这小丫头片子,心眼儿倒不少。” ------?------ 悄然跟至院外,隐在廊柱后的甄姜,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冯韵的飒爽,小乔的娇憨,而那个声名狼藉的夫君曹昂,反倒略显无奈地笑着,眼底流淌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哪有传闻中半分强占人妻的恶霸模样? 这带着烟火气的“鸡飞狗跳”,与她自幼见惯的高门后院那死水般的规行矩步,截然不同。 甄姜心绪杂乱如麻。 她正要反身离去时,一股熟悉的心悸感悄然袭来,她呼吸一滞,无力地往后抵住冰凉的廊柱。 这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是她深藏的秘密。 她垂下眼睫,极力调息,试图压下那股不适。 小乔拉着曹昂笑嘻嘻出来时,甄姜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 曹昂抬眼,目光越过嬉笑的小乔,精准地捕捉到了廊下那抹倚柱而立的素雅身影。 她脸色苍白,身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更显单薄。 他脚步微顿,轻轻拍了拍小乔的手背,温声道:“霜儿先回去,我稍后便来。” 小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甄姜,冲她飞快地做了个鬼脸,便蹦跳着跑开了。 曹昂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甄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动,微微屈膝:“夫君。” “天寒风紧,夫人怎会在此?”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在她脸上细致地停留。 “妾身听闻冯姐姐归来,本欲前去问安,无意路过……”她低声应答,袖中的指尖悄悄用力按了按心口,只盼这不适快些过去。 曹昂静静看了她片刻,并未追问,只是道:“风寒霜重,你气色不佳,不宜久立。我送你回去。” 甄姜微微一怔,低声道:“不敢劳烦夫君,妾身自行回去便可。” “无妨,顺路。”曹昂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侧身示意她同行。 两人默然并行于回廊里。 甄姜刻意落后半步,心跳却因他的靠近而愈发失序,先前身体的不适与此刻心头的异样纠缠在一起。 至她所居院落门前,甄姜停步,转身敛衽一礼:“谢夫君相送。” 曹昂驻足于石阶下,目光掠过她依旧缺乏血色的脸颊,并未如往常般即刻转身,只是温和叮嘱。 “进去吧,好生歇着。若仍觉不适,莫要耽搁,即刻唤医官来。” “是。妾身记住了。”甄姜低低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推开门扉,那道纤秀的身影便迅速隐没在门后。 未曾回顾,也未曾有任何邀请的表示。 曹昂负手立于阶下,静静望着那扇再无动静的门,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担忧。 他静立片刻,转身悄然离去。 门内,甄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见外面脚步声远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院内那份鲜活的热闹,他护送时沉默的身影,以及自己身体不争气的警告,种种情景纷至沓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心间弥漫开来。 夹杂着身份错置的惶惑、身体隐秘带来的无力脆弱、以及一丝因他而泛起的波澜。 她独坐窗边,寂寥重新如潮水般包裹上来。 ------?------ 书房内,炭火正暖。 “公子,红夫人密信至,言河北有紧急消息。”影三悄步近前,呈上小小信筒。 曹昂迅速取出密信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眉头渐渐蹙起。 “袁熙……竟对那甄宓不满?嫌其才貌名不副实?”他低声念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袁家二郎,莫非是眼睛瞎了不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甄姜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 虽总是带着疏离,眉宇间锁着轻愁,但那份精致与清华气度,已是人间罕有。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喜帕掀开那一瞬,灯火映照下,令人屏息的惊艳。 第152章 李代桃僵 甄家乃河北高门,教养女儿素有贤名,纵有夸大,也不至于相差如此悬殊。 洛神之姿乃甄家五姐妹中之冠,那甄宓既是甄姜其妹,传闻中才貌更胜其姐。 怎会到了袁熙口中,就成了‘名不副实’?莫非河北士族浮夸,传闻有误? 曹昂重新坐下,思绪翻涌。 难道……袁熙嫌弃的那位不是甄宓? 自己府中这位清冷绝色的“甄姜”会不会是真正的洛神? 那甄家将这倾国之色送来豫州,究竟是无奈之举,还是别有深意?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甄宓”倾心度变化:-48% → -30%】 不过是护送了一下她姐姐,她那边的好感度倒是涨得挺快? 曹昂眸光一亮。 ------??------ 夜色渐深,州牧府内府别院,烛影摇红。 曹昂踏入门时,正见冯韵对灯细观一卷帛书。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平添几分平日少见的书卷气。 见他归来,她手腕轻转将帛书往袖中一收,起身迎上时眼底已漾开狡黠的光。 “不是说要来负荆请罪么?”她语气带着戏谑,纤指却已不客气地点上曹昂胸口。 曹昂含笑握住那不安分的手,“韵姐姐,甄夫人之事确是甄家主动联姻、父亲首肯。我心之所系,你难道还不明白?” 冯韵就势贴近,仰头时眸中星子闪烁:“明白,自然明白。所以今夜——” 她声线倏然压低,带着蜜糖般的挑衅,“得按我新研习的『章法』来。或者你此刻认输求饶?” 曹昂从善如流地被推着坐在榻边,摆出任君采撷的姿态。 “好,今夜全凭韵姐姐施展。倒要领教是何等精妙章法,让姐姐这般成竹在胸。” 冯韵显然有备而来。 她并不急躁,而是学着曹昂平日的手段,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他的衣襟,俯身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修往日欺我生疏,今日我这木桃…你可要接稳了。” 曹昂心中暗赞,这丫头进步神速,竟懂得引经据典来撩拨人心。 他放松身体,低笑回应:“姐姐赐教,弟弟岂敢不从?只是这琼瑶珍贵,姐姐可要量力而行。”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 冯韵信心愈盛。 ...... 烛光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逐渐失控的迷离。 “如何?这第一式‘反客为主’……可还入得曹州牧的法眼?” “韵味十足,只是姐姐的心跳声,似乎比你的章法更显急切。” “且看姐姐第二式‘诱敌深入’......” “韵姐姐的章法果然精妙,弟弟受益匪浅,尤其这‘以身为饵’…着实令人叹服。不过,兵者诡道也,临阵变招,方为制胜之道。” “你…你耍赖!乘人之危…说好按我的章法来……” “姐姐的章法,弟弟已然领教,接下来,该让姐姐验收一下,这段时日荒废的功课了……定让姐姐尽兴而归。” “停下…子修…够了…我认输便是…你这……” “韵姐姐,你的章法似乎后劲不足?” “…下次…下次定要你好看…” ............ ------??------ 数日后,豫州郊外,薄霜初凝。 曹昂依约携甄姜出城散心,只带数名亲卫远远相随。 初冬的旷野萧疏清旷,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寂寥。 他侧首看向身侧披着月白斗篷的女子,她的侧脸在淡青天光下如冰雕玉琢。 曹昂声音温和:“北地风寒,豫州的冬虽冷,却另有一番疏朗气象。昔年读‘蒹葭苍苍’,总觉其境寥廓,今日见此天地,方知诗中之境未必皆在秋水。” 甄姜默然片刻,轻声道:“白露为霜,所求伊人……确在水一方。”她语带双关,眸中涟漪微动。 曹昂朗声一笑,折下一根枯草:“夫人见解精妙。诗三百,思无邪。然世事变幻,所求之人或许近在咫尺,只是云雾障目。” 他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羽,“譬如这枯草,看似凋零,根脉却深植冻土,只待春信。” 他放缓语调,从眼前枯荷残阳的意境,谈到《诗经》里昔我往矣的苍茫。 甄姜始终微垂着眼帘,可当曹昂引到《楚辞》中春与秋其代序时,她忽然轻声接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声音清泠如玉。 曹昂眸光微动,顺势谈及《庄子》的濠梁之辩。 她这次抬起眼,眼底似有光华闪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然子非我,又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眼波流转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俏皮。 曹昂朗声大笑,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清晰——这般灵慧狡黠,却又如此弱质芊芊,怎会是传闻中性情爽朗明快的甄姜? 行至高处,北望平原苍茫。 曹昂忽作慨叹:袁本初坐拥四州,然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郭图专而争功——纵有百万甲兵,亦难免祸起萧墙。 甄姜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轻声问道:“袁家四世三公,毕竟是天下皆知的望族。方才你说的那些,真能压过这份百年基业?” 他语气沉静,“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倒不如持中守正,静待天时。” 他话音刚落,余光里见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这些时日,她冷眼旁观,见曹昂麾下文武协力,豫州军民整肃,政令通达,与传闻中曹营混乱形象大相径庭。 加之曹昂本人展现出的气度与能力,都让她内心深处那个原本坚定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若袁绍败亡……那顶着她名姓嫁入袁家的姐姐当如何自处? 这念头如冰锥刺心,她唇色骤失。 当初因自知心疾难愈,不愿姐姐嫁入传闻中声名狼藉的曹家,才毅然李代桃僵。 谁知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是她亲手将姐姐推入了真正的险境! “夫人?”曹昂转身,伸手轻轻扶住她,声音温柔,“可是风寒侵体?或是心中有所牵挂?”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甄姜触电般一颤,猛地抬头。 他话语中的暖意与洞察击碎心防。 甄姜抬眼时秋水盈眶,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偏过头去。 “不过是被风沙迷了眼……劳夫君挂心。”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沙尘? 曹昂轻叹一声,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 “霜重露寒,莫要逞强。”他环着她走向避风处,气息拂过。 “世间万般困局,总有解法。或许你视作危崖绝路处,恰有人愿铺桥搭索。” 甄姜垂首不语,远处亲卫背身而立,天地间唯闻风声过耳。 曹昂忽指向枯草丛中一星鹅黄:“你看那残菊,虽遭霜欺犹抱香枝。草木尚知坚守本心,何况人乎?” 他话音轻柔而坚定,“莫说眼前迷雾重重,便真是那绝境——我曹子修也愿为你劈出一条生路来。” 甄姜猛然抬头,见他眼中映着冬日的阳光,灼灼如许。 第153章 心头所向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甄姜——或者说,如今的甄宓。 她目光停留了一瞬,竟有些挪不开眼。 曹昂向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无论你在担忧什么,”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豫州在此,我曹昂也在此。有些局面,尚未成定数;有些人,也并非无力回天。” 甄宓怔然望向他。 他话中之意,是不管将来如何,他也有能力、也愿意护住她在意的人? 她转眸望向远处萧瑟的旷野,想说什么,却忽觉心口一阵抽痛,不由得抬手按住胸口,身形微晃。 “怎么了?”曹昂脸色一变,立即紧紧托扶住她。 “没…没事…”甄宓试图站稳,声音却细若游丝,“老毛病了…歇一歇便好…” 曹昂眉头紧锁,扶她到亭中坐下。 见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也渐渐失去血色,心知绝非她说的那般轻松。 他半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坚决:“到底是什么‘老毛病’?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 甄宓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内心的挣扎清晰可见。 曹昂放缓语气,却更加坚定:“你我已是夫妻,福祸同担。无论何事,我与你一起面对。告诉我,可好?” 或许是寒风太刺骨,或许是他掌心的温度太过温暖,又或许是他话语中的郑重,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 甄宓终于抬起眼,眸中水光氤氲,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是…心疾,自小就有的宿疾…不能劳累,不能受惊,亦不可情绪过激……” 曹昂心头一震,许多片段瞬间串联起来——洞房之夜她的推拒,平日的深居简出,那份看似清冷下的重重顾虑…… “所以那夜,你坚持要先饮合卺酒……”他恍然大悟。 合卺酒礼成,夫妻之名便定。 即便之后他发现她的病症,碍于礼法,也难以轻易休弃。 她是在赌,赌他曹子修不会在新婚之际就做出弃病妻之事。 甄宓泪水无声滑落,轻轻点头,神色凄楚:“妾身欺瞒夫君,罪该万死。若夫君欲休了……” “别说了!”曹昂猛地打断她,下一刻,他已伸出双臂,将她冰凉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甄宓僵在他怀里,难以置信。 “傻姑娘……”曹昂的声音低沉而疼惜,“何罪之有?” 他收紧手臂,用披风将她裹紧。 “区区心疾,何足惧哉?天下名医众多,奇药广有,我曹昂便是倾尽所有,也定为你寻来良方,治好它!”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你有我,我们一起面对。我会请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材,你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甄宓伏在他胸前,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泪水决堤。 曹昂轻抚她的背,任由她哭泣。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史册中那位早逝的佳人…… 不!绝不可能! 曹昂眼神一凛,手臂收得更紧。 既然他跨越千年而来,既然她已是他的妻,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 寒风依旧呼啸,亭中相拥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甄宓渐渐止住哭泣,悄悄抬眸看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曹昂低头,笑容温暖,拭去她颊边的泪痕:“我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马车。 甄宓双颊绯红,依偎在他怀中,心如擂鼓。 ------??------ 马车在初冬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甄宓裹着曹昂厚重的披风,倚靠在软垫之中,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 曹昂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尽是关切。 她双手捧着暖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朦胧了心底那份挣扎。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漾着决然与不安,轻声开口:“夫君,其实我……并非甄姜。” 曹昂却不以为意,只是含笑注视着她,神情温和,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甄宓心下一乱,不由得移开目光。 她稳了稳心神,又急急解释道:“我是甄宓。当初家中本欲让姐姐出嫁到曹家,可我……听闻夫君某些风评,担心姐姐性子过柔,日后受屈。便与兄长商议,私下与姐姐互换了身份。” 她语速渐缓,悄悄看向曹昂,见他依旧面色如常,目光温柔。 甄宓心中稍定,继续说道:“原以为是护着姐姐,以为曹氏势弱,袁氏强盛……以为你并非良配。如今看来,是我错得荒唐……若袁氏败亡,姐姐她……我……” 话音未落,她已语带哽咽,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满是愧疚与惊惧。 曹昂轻叹一声,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暖:“傻姑娘,我早已知晓。” 甄宓蓦地抬眸,美目圆睁:“你……你早就知道?” “夫人的才情气度,与你姐姐终究不同。我也是近来才渐渐确定。”他微微一笑,指尖轻柔拂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至于你所忧之事——既娶了你,你姐姐便也是我的亲人。袁氏若败,我自有办法护她周全。” 他目光灼灼,字字清晰有力:“你只需安心将养,其他一切,交给我。天塌下来,有我为你撑着。” 甄宓怔怔望他,美眸里流光溢彩。 “所以,你不是姜儿,是宓儿?”曹昂有意打破这凝重的气氛,语气轻松地转开话题。 甄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脸颊微热,随即眨了眨眼,一丝狡黠的笑意浮上嘴角。 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轻声问道:“咦?那之前我还是‘姜儿’的时候,你为何屡次在我面前,那般直白地问起‘甄宓’?还打听那般私密之事?” 什么喜好、心仪怎样的夫君……现在想来,真是令人耳根发热。 “咳,这个……”曹昂一时语塞,系统之事自然不可说。 他眼神游移一瞬,正飞快思索如何应答—— 却见甄宓微微倾身,慢悠悠地问道:“莫非夫君那时就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宓’心生向往?甚至不惜当着新婚夫人的面,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嗯?” 她尾音轻挑,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 马车恰在此时转过一道弯,让她身子不由轻轻靠向他。 曹昂顺手扶住她,见她恢复了几分慧黠,心中也跟着明亮起来。 他俯身凑近,理直气壮地答道: “夫人既然问起,那我便实话实说——坊间皆传我曹子修有独特之好,偏爱人妇。甄宓才名动河北,既已嫁为人妻,如此风华,自然是我心头所向,念念难忘啊!” 他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笑意愈深。 第154章 扶腰风波 “夫君这番‘自陈心迹’,当真别开生面。”她清冷的眸子里亮光闪了又闪。 曹昂伸手想去握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只得讪讪收手,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夫人有所不知,我对那位宓儿姑娘真是倾慕已久。谁知天意弄人,初始倾心度竟判了个负五十!我这心里,着实有些意难平。” “负五十?”甄宓纤长的睫毛轻颤,眸光流转,带着困惑。 她自幼通读典籍,对数字尤为敏锐,却完全不解这新鲜词的含义。 曹昂见她懵懂模样,心下更觉有趣,脸上却装得愈发哀怨。 “就是一种衡量心意的法子。简单说,便是夫人你起初对我成见颇深,足足负了五十分!” 甄宓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原来如此。那夫君可知,这负五十从何而来?” 她目光澄澈地望向他:“若非夫君名声在外,令妾身心生警惕,唯恐姐姐踏入豫州这虎狼之地,又何至于此?追根究底,怕是夫君自身之过。” 曹昂立即喊冤:“夫人明鉴!那皆是世人误解,为夫行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光明磊落!” “是么?”甄宓眼波微漾,似笑非笑,“可方才夫君亲口坦言,对‘已嫁为人妻’的甄宓念念不忘,这又该作何解释?” “这……”曹昂望着眼前清冷如莲却字字机锋的人儿,忽而心念一转,正色凝视她。 “只因我早已知道——那个让我魂牵梦萦之人,兜兜转转,命中注定会成为我的妻子。” 一记回旋镖差点扎到自己,甄宓猝不及防,脸颊红晕更盛,避开他的目光。 “夫君惯会巧言令色,妾身怎知哪句是真,哪句是戏言?” 一套撩妹连招下来,毫无所获,曹昂一时无言。 车厢内静默片刻,只闻辘辘车声。 甄宓忽又抬眸,目光轻轻掠过他的脸庞,轻声道:“夫君……不怪我有心疾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心疾岂是你所愿?我为何要怪?”他语气温和,转而却叫起屈来。 “倒是你,既知自己有心疾,却还执意与你姐姐互换,偏要嫁我曹昂?莫非我名声不佳,便合该受这般对待?” “那夫君是不愿?”她忽的狡黠一笑,像只小狐狸。 “那就要看夫人……有无诚意了。”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纤巧的唇上,意图昭然。 甄宓察觉他靠近,神色未改,只将手中暖炉轻巧一隔,淡声道:“行车途中,还望夫君庄重为宜。” 曹昂动作一顿,尴尬一笑,顺势坐直了身子:“夫人说的是,行车途中,确该庄重。” 她转而望向车窗外,微风拂过,卷起她唇角一缕极淡的弧度,久久未散。 ------?------ 马车在州牧府门前稳稳停住。 曹昂利落地跃下,转身便朝甄宓伸出手,眉眼含笑,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亲自抱她下来。 甄宓脸颊一热,低嗔道:“我自己能行,你……你别这样……” 她扶着车辕小心下车,许是坐得太久,落地时脚下有些发软,身形微微一晃。 曹昂反应极快,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低声关切道:“小心。” 触手处的柔软让他心中一荡,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姐夫!” 小乔从院内跑出,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你、你你你!你居然扶着她的腰!”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被抢了零食的猫儿。 孙尚香跟在她身后,一脸惊奇地打量着二人,挠了挠头,耿直发问。 “师父,你之前不是说新夫人需要静养,连房门都不让你进吗?怎么这会儿……” 她模仿了一下扶腰的动作,满脸困惑,“都能扶腰了?” 甄宓羞窘难当,立刻挣脱了曹昂的手,“快放手。” 她迅速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姿态,耳根绯红。 曹昂松手后却忽然凑近她耳边,飞快地小声说道:“夫人害羞的模样,甚美。” 说罢,不等甄宓反应,他便朗声一笑,大步朝小乔她们走去。 “霜儿。”他习惯性地想去捏小乔的脸颊,她却一偏头躲开。 “哼!”小乔双手叉腰,仰起小脸,“姐夫你可真行!昨儿个连房门都不许踏进去,这会儿倒好,直接扶上腰了,早干嘛去啦!” 孙尚香在一旁猛点头,一脸认真:“就是!师父,你这‘骑射精通’是不是也包括扶腰啊?也教教我呗?!”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看这两人一唱一和,曹昂只有抚额的份。 “方才夫人险些绊倒,我不过是顺手一扶,哪有你们想得那般复杂?” 他转向甄宓,语气温柔:“外面风大,夫人先进去歇着吧。” 甄宓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便步履从容地向内走去。 她转身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到底没逃过曹昂的眼睛。 小乔盯着甄宓的背影,又扭头瞪向曹昂,小嘴撅得老高:“姐夫骗人!她刚才脸都红了!你们在马车里是不是……” 孙尚香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啊师父,是不是用了什么兵法妙计?” 曹昂心中暗叹,一手一个轻轻揽住她们的肩膀往院里带:“好了,两个小丫头别瞎猜。霜儿,你的新弩调试得如何?尚香,我上次教你的步法可练熟了?” 小乔被他带着走,仍不忘回头瞪一眼,嘟囔道:“姐夫就会转移话题……” 孙尚香却立刻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师父放心!那套步法我练得可熟了!我现在能连着转三圈都不晕!” 趁着曹昂不注意,孙尚香又凑到小乔耳边,压低声音道:“霜姐姐,你都好久没和师父一起骑马了吧,要不要也学学怎么‘扶腰’呀?” “孙尚香!”小乔羞恼地要去拧她,“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孙尚香灵活躲开,小乔提着裙角追上去,回廊下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欢乐了一府。 第155章 宓字解情 夜色渐浓,甄宓所居的“静轩”内烛火温然,映照着轩窗下对坐的两人身影。 自从关系渐洽,曹昂便成了这方静谧小院的常客。 两人议定,为保全甄家颜面与远在河北的“甄姜”安危,在外人面前,她仍是“甄夫人甄姜”。 “如此也好,省去许多麻烦。”曹昂凑近低语,“那私下无人时,我唤你宓儿,可好?” 此刻,甄宓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点在宣纸上悄然晕开。 她垂下眼帘,脸颊微热,并未应声,却也未反对,只将那染墨的纸轻轻团起,搁在一旁。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眼底笑意更深。 轩内一时静默,唯闻晚风拂过院中竹叶的沙沙声,与烛花轻微的噼啪。 甄宓忽然抬眸,眼波流转,主动打破了沉默:“夫君,说起名字,妾身忽然想起一事。” “哦?何事?”曹昂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便是新婚之夜,夫君曾以‘姜’字喻家姐,言其温润坚韧,更比之姜尚辅周之志。” 甄宓语气轻缓,“当时情境特殊,妾身未能回应。如今细想,夫君解得极好,引经据典,意蕴深长,可见用心。” 曹昂微微一笑:“当时不知内情,能得你一句‘极好’,倒让我有些汗颜了。” “夫君过谦了。”甄宓唇角轻扬,话锋巧妙一转,目光清亮地直视他。 “既然夫君解家姐的‘姜’字如此精妙,那不知对于妾身本名这个‘宓’字,又可有一番怎样的高见呢?” 她稍稍前倾,语调带着些许俏皮的意味,“若此番也能解得令妾身心服,那日后私下里,随你唤我什么,都依你。可若是解得不好嘛……” 她眸光里笑意盈盈,却不再说下去。 曹昂心知这是聪慧的她又一次温柔的“考校”,不由抚掌笑道:“夫人有命,焉敢不从?” 他收敛神色,沉吟片刻,认真道:“宓者,静好也。宀为屋宇,喻其性安娴,宜室宜家;必为坚定,言其心志坚贞,矢志不渝。此乃其字之本意,温婉娴雅,恰似夫人平日气度。” 他顿了顿,见甄宓微微点头,便继续道:“然宓字另有一解,通‘伏’,有藏匿、深邃之意。《淮南子》云:‘宓穆休于太祖之下’,言其幽深静谧之美。这恰似夫人,光华内蕴,灵秀深藏,非深入接触,不能窥见其智慧锋芒。外表清冷,内里却藏着一团暖意,这‘宓’字,正合你外静内热的秉性。”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曹昂捕捉到这抹神色,信心更增,他想起了未来弟弟曹植那篇文采飞扬的《洛神赋》。 此刻,那惊才绝艳的诗句仿佛专为眼前人而生,他心中不禁暗笑。 “植儿我弟,你未来这篇千古名文,且先让为兄借来一用,润色一下为兄和你嫂子的情谊,你将来再写,便算是……嗯,算是致敬为兄吧!” 他目光变得深邃,语气带着诗意:“再者,我私心以为,‘宓’字更暗合一段远古佳话——宓妃,伏羲氏之女,相传溺于洛水,为神。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末了,他凝视甄宓,诚挚道:“夫人容止非凡,气韵天成,在我心中,便有洛水之神的风采。能得伴左右,是昂之幸。” 甄宓听完,默然良久。 烛光映照下,她脸颊绯红,眸中似有秋水涟漪。 他这番赞美,不仅引经据典,更带着一种仿佛超脱时空的瑰丽想象,深深触动了她。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夫君这番见解,妾身佩服。尤其是洛神之喻,虽觉愧不敢当,但……甚美。” 曹昂心中大喜,柔声试探:“如此,我可以唤你‘宓儿’了?” 甄宓飞快地睨了他一眼,声线低柔:“……随你便是。” 曹昂心旌摇曳,正欲趁势靠近,却见甄宓抬起眼帘,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泠。 “不过夫君,解释得虽好,却有一处不妥。” “何处不妥?” “你将妾身比作洛神,言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可妾身自幼体弱,莫说‘惊鸿’、‘游龙’,便是走得急些,都易气短。夫君这番比喻,美则美矣,岂非有些名不副实?”她语气娇憨。 曹昂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无妨!” 他目光灼灼,“日后我定当寻访名医,细心为你调养,必让我的宓儿,名符其实,健健旺旺,将来定能步履轻盈,或许真能似那惊鸿一般呢。” 甄宓闻言,莞尔一笑,真如冰雪初融,春晖熠熠,看得曹昂心神俱醉。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上她的脸颊。 甄宓却轻轻侧头避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月色,忽然转头对他嫣然一笑:“夫君,夜凉了,你该回去了。” 曹昂虽有不舍,也只得起身。 正当他准备告辞时,甄宓却缓步走回他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迅速又轻柔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的侧脸,一触即分。 她随即后退一步,眼中含着羞涩与狡黠的光芒,低声道:“这是赏你方才那番……还算差强人意的解字。快回去吧。” 言罢,不等曹昂反应,她便转身走向内室,衣袂飘然,留下淡淡馨香和怔在原地的曹昂。 曹昂摸着脸上似乎还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柔软触感,望着消失的帘幔。 半晌,低低笑出声来,自语道:“差强人意?呵……” ------??------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甄宓正临窗习字,忽见曹昂披着一身寒气而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手中却捧着一只小巧的白玉手炉。 他步入暖阁,拂去身上雪屑,将手炉递给她,“路上见这手炉小巧,想着你素日畏寒,便带了回来。试试可还合手?” 那手炉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触手生温,热度恰到好处。 甄宓接过,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她低声道:“多谢夫君费心。” 曹昂在她身旁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胡三来提醒,返都述职的期限快到了,我需得尽快动身。” 甄宓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夫君何时启程?不知妾身可否随行同往?” 曹昂眉梢微挑,神情讶异。 第156章 芳心难测,问疾寻方 甄宓见曹昂神色有异,纤长的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时,眸光清澈。 她放缓语调,沉静地解释道: “夫君明鉴。按《礼》所载,新妇应行归宗之礼,拜见舅姑(公婆),告于宗庙。妾身既入曹氏门楣,于情于理,都理当前往许都司空府,拜见司空与夫人,方能全了礼数,以示敬重。并非妾身任性。” 曹昂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那努力端着的秀丽侧脸,与眼眸深处快要藏不住的依恋,形成一种动人的反差。 他岂会不知? 归宗之礼自然要尽,但她此刻提及,更多是因初嫁离家、身处异地的不安,以及那份连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分明的心绪。 曹昂握紧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宓儿,你的心意和礼数,我明白,父亲母亲若知,也必感欣慰。只是如今时机不妥。” 他抬眼看了看灰蒙蒙飘着雪沫的天空,“此时天寒地冻,路途艰难,你身子方才好些,经不起这般折腾。若在路上染了风寒,反而失礼于尊亲,岂非不美?” 他放缓声音,“不若这样,你先在平舆好生将养,等来年春暖花开,天气和暖,局势也明朗些,我定亲自陪你回许都,正式行归宗之礼,可好?” 甄宓知他所言在理,眼中光彩不由得微微一黯。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夫君思虑周全,是妾身冒失了。一切听凭夫君安排。” 曹昂见她这般柔顺,心中怜意更生,忍不住想逗她一逗,便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只是,宓儿方才那般急着要与我同行,当真全然是为了礼数?” 甄宓脸颊倏地飞红,似羞似恼地睨他一眼,忽又眼波一转,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慧黠。 “夫君此话何意?礼为立身之本,妾身谨守妇道,何错之有?莫非夫君不愿带妾身去见舅姑?” 她语气微顿,又轻轻添上一句:“再说了,夫君此次独自回去,上回提及那‘负五十’之事,这分数何时方能转正?妾身这可全是为夫君着想呢。” 曹昂心下暗笑,瞄了眼系统——倾心度方才还跳了一下(从-20%变作-15%),明明不降反升,这姑娘还真是口不应心。 他心情愈佳,朗声道:“好,那你等我从许都回来,再与你好好算一算这‘负五十’的账!” 临出门告辞时,曹昂凑近她,贼兮兮地笑问:“宓儿,我真要走啦,这次有没有奖励?” 甄宓却恍若未闻,转身走向内室时,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肯带我,还想要奖励?” 曹昂哑然。 摇头轻笑——美人芳心,果然难测得很。 ------?------ 许都,司空府。 曹昂一身风尘踏入府中,交割完豫州军政要务,又向父亲曹操详陈了淮南屯田、整训张绣旧部及北防袁绍的各项部署,待公务悉毕,悬心已久的私念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脚步未停,径直转向后院,去寻邹缘。 小药房里氤氲着草木清苦之气,邹缘正俯身于药柜前,细心拣选药材。 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曹昂归来,眉眼间霎时漾开温婉笑意,放下手中药秤便迎上前。 “夫君回来了?怎不先遣人说一声?可用过膳了?瞧你,肩上都落雪了。” 她言语间满是关切,抬手为他拂去肩上雪粒,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衣料,不由微微蹙眉。 曹昂顺势握住她的手,引至窗边坐下,沉吟道:“缘缘,我此次回来,有一事想请教你。” “夫君请讲。” “是关于甄夫人的病症。”曹昂将甄宓先天心疾等情状细细道来,语带忧切。 “此症似是胎里带来,根深蒂固。你素来精通医理,可知有何调理良方?或需用什么珍稀药材?无论如何,务必要设法缓解她的痛苦。” 邹缘静默聆听,沉吟片刻,方缓声应道。 “此疾既为胎中所得,根基深种,恐非寻常药石可彻底根治。妾身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温补之法徐徐调理,以期减缓发作,延绵岁月。若言根除……请恕妾身才疏学浅,实无良策。” 她语气顿了顿,言语愈发恳切:“甄家乃河北望族,资财雄厚,想必早已广邀名医,遍寻奇药。若真有妙手回春之方,断不至拖延至今。夫君还需有所准备。妾身自当尽力翻阅古籍,寻几个温养心脉、固本培元的方子先行调护。” 曹昂心中虽早有预料,闻此断言,心仍是往下一沉。 他默然良久,又再开口,“缘缘,甄夫人此事,你知我知便是,暂不宜与外人道。”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邹缘一眼,“其中缘由,颇为复杂,我以后再与你细说。” 邹缘见他神色凝重,郑重点头:“妾身明白,夫君放心。” 他神色稍缓,温言道:“有劳缘缘先开方子,让她好生调养。日子还长,我会再想办法,总会好起来的。” 邹缘轻轻点头,忽又抬眼望他,眸光微动,声音压低了几分:“夫君可知,近来宫中太医署亦在广寻调理心脉的古方?” 曹昂一怔:“宫中?是何人所需?” 邹缘声音更轻,“是皇后娘娘。听闻娘娘近日凤体违和,似是心绪不宁,夜难安寐,故而常召太医询问养生之道,尤其关切宁神静心、调理气血的方子……妾身也是偶然听入宫请脉的医官提及。” 伏寿?心绪不宁?曹昂心头蓦地一紧。 以她那般刚毅隐忍的性子,若非煎熬难耐,绝不愿轻易示弱于人前,更不会劳动太医署大肆寻方。 莫非宫中又有变故?还是因他久无音讯,致使她忧思过度? 邹缘观他神色变幻,不再多言,转而道:“糜贞妹妹那边……” “她怎么了?”曹昂立时追问,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急切。 第157章 糜贞新酿 曹昂对那位命运多舛的女子,心中总怀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怜惜与责任。 “她很好,夫君放心。”邹缘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宽慰的笑。 “自上次病后,她心境似乎开阔了许多。如今常来我这儿走动,说说闲话,偶尔也一同做些针线。她尤其惦记着那桂花酿的事,翻了不少杂书,试了好几回,虽还未成气候,人却比往日添了许多鲜活气。” 曹昂闻言,心下稍安。 眼前仿佛浮现出糜贞专注酿酒的倩影,又想起上次在平舆看到她写给甘梅的信笺时,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她有心便好。平日还需你多看顾她。” “这是自然。”邹缘应下,复又言道:“对了,她新近又酿了一瓮,自觉不成样子,羞于拿来。但我瞧着,她眼底是存着几分盼头的……夫君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她?” 曹昂当即起身:“我这就去瞧瞧。” 邹缘送他至门口,柔声叮嘱:“夫君去看糜妹妹,也莫要忘了宫中娘娘挂心。太医署寻方之事,或可借此由头,入宫问安一番,亦是臣子本分。” 曹昂回身,深深看了邹缘一眼,心中感念她的玲珑心窍与坦荡胸怀。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我明白。多谢你,缘缘。” ------?------ 城郊小院,腊梅初绽,幽香暗浮。 曹昂踏着薄雪而来,并未让侍从通传。 他立在月洞门外,望见糜贞独自坐在廊下,对着一只粗陶酒瓮出神。 她微微倾身,用一柄木勺小心地将瓮中清液舀入另一只素白瓷壶中,侧影专注,却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阵风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抬头时,忽见曹昂立在眼前,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敛衽:“不知州牧大人到来,有失远迎。”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曹昂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瓷壶,“这是新酿的?” 糜贞睫羽轻颤,避开他的注视,低低应了一声:“还未成,滋味浅薄,不堪入口。” 说话间,她下意识要将瓷壶往身后藏。 “无妨,浅薄有浅薄的妙处。”曹昂径自于廊栏坐下,拍了拍身侧,“坐下,一起尝尝。” 他语气从容,却不容推拒。 糜贞迟疑片刻,终是取来自己用过的那只白瓷杯,默默斟了浅浅一个杯底,递了过去,却仍未坐下。 酒色澄黄,香气尚薄。 曹昂接过,细闻轻品。 酒味确还淡涩,入口后却有一缕难得的回甘。 他放下杯,诚心赞道:“初酿至此,已见匠心。夫人做得很好。” 糜贞指尖微颤,垂眸道:“大人过誉了。” 他抬眼看来,目光沉静:“辛苦了。” 只这一句,令糜贞猝不及防。 她迅速低眼,声轻如絮:“大人不嫌粗陋便好。” 曹昂顿了顿,语意温柔,“更难得的是,见夫人专心一事,心无旁骛,神采奕奕,很是动人。” 糜贞颊边微热,默然不语。 一阵风过枯枝,她轻轻瑟缩。 曹昂见状,起身解下自己的墨色锦绒披风,上前一步,轻轻披在她肩上。 披风带着体温,将她纤细身形笼罩。 糜贞一怔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大人,这……妾身已有两件……” “天冷,多一件暖和。”他不容她推拒,细心系好领口系带。 低头见她无措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压低,语带调侃。 “那两件,夫人似乎都未曾披上?看来是不合心意。下次,我带件女儿家式样的来,可好?” 糜贞脸颊霎时红透,几乎要埋进披风里,声细几不可闻:“不、不必麻烦……” 曹昂将杯中残酒饮尽,杯底轻叩栏杆,清脆一响。 他望向她,语气如常:“一切可好?可有短缺?” 糜贞摇头,依旧低眸:“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邹姐姐照料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常来看我。” 曹昂点头:“上次说好的,我依约前来讨杯酒喝。” 二人又闲谈片刻,多是曹昂说起豫州风物,糜贞静听。 气氛安宁,似被薄雪与梅香轻轻包裹。 见时辰差不多,曹昂起身告辞:“这酒替我留一些,待我下次来时,再品品它的滋味,也看看你。” “是。”糜贞低声应道。 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因他这句“看看你”而轻轻摇曳了一下。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院门。 行了几步,他复又停下,回首望去。 糜贞仍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她似乎怔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避开目光。 “天寒,”曹昂的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早些进屋。务必保重身体。” 糜贞望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时,他再度回首,见糜贞仍立于廊下,裹在他的墨色披风里,身影在雪光梅影间,平添几分娇柔。 院中陶瓮下炉火静静燃着,逸出淡淡甜香。 他嘴角轻扬,策马而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蹄印。 ------?------ 皇宫,清凉殿偏殿。 宫灯初上,烛影摇红。 曹昂步履沉稳,直入内殿,却在见到御案后那道身影时,呼吸微微一滞。 曹昂依礼下拜,动作流畅而恭谨:“臣曹昂,叩见皇后娘娘。” 伏寿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声抬眸。 见到是曹昂,她迅速扫视一眼侍立两侧的宫人,“尔等暂且退下,未有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敛衽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拢。 伏寿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声音清越:“平身,曹卿何故夤夜入宫?” 他起身时,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容颜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 他心头一紧,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臣闻娘娘近日凤体违和,心神耗损,忧心如焚。不知可曾宣太医仔细诊过?” “不过是旧疾,需静心调养些气血。劳卿挂心,本宫自有分寸。” 她目光微垂,避开他过于灼热的注视。 曹昂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娘娘身系社稷,凤体安康乃天下之福。一丝不安,亦足令臣寝食难安。若不亲见娘娘气色稍缓,臣心实在难安。” 此言已逾越臣子本分。 伏寿眼睫微颤,带着一丝嗔意。 “曹卿慎言。宫禁重地,君臣之分,不可或忘。” “臣失仪。”曹昂告罪,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她,“然臣之心,天地可鉴。但求娘娘凤体康泰,心神宁和。” 见他如此,伏寿心下微软。 她转而提及一事,嘴角微微弯起,“曹卿近日颇费心思,为陛下又觅得数位‘精通音律’的妙人。陛下甚悦,连日笙歌,还特嘱本宫代他致谢。” 曹昂微微躬身,“臣所为,从未想过要陛下致谢!臣只愿娘娘能得清静,心境舒朗!” 此话几近剖白,伏寿颊边微热,侧过脸去,“卿之所为,陛下与本宫自然知晓。” 第158章 凤体违和,暗藏劫机 她偏过头,掩去一些快要藏不住的情绪,“只是这‘谢’字,是陛下亲口所言,本宫总需带到。卿此举,虽周全,却也未免太过体贴了些。” 曹昂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臣只求娘娘安好,其他一切,于臣而言,皆不足道!” 伏寿指尖拂过案上一本摊开的医书,声音依旧平淡:“曹卿心意,本宫心领。然宫中自有法度,本宫亦知保重。卿此番归来,当以国事为重,大战在即,河北风云变幻,此正值用人之际,卿之精力,不该耗费于此等微末小事。” 曹昂心中更急,上前一步,“娘娘!臣……” 伏寿打断他,转回目光,“……罢了。卿之心思,本宫明白。” 曹昂适时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语气恢复臣子的恭谨:“臣偶访得一道古方,于宁神静心、调和气血颇有奇效。万望娘娘保重圣体,按时服用。” 伏寿看着那锦盒,却没有立刻接过,她静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疏淡。 “不过是近日天寒,旧疾微恙,劳碌所致,并无大碍。太医署循例问安寻方,何足挂齿?” 她话锋微转,“听闻尊夫人邹氏,亦通晓医理药性?” 曹昂一怔,立即应道:“回娘娘,内子邹缘确乎略通岐黄之术,平日喜翻阅医书,调制些安神养生的药膳汤饮,然仅是爱好,岂敢与太医署圣手相较。” “哦?”伏寿端起茶盏,目光似有深意,“药膳汤饮,温和调理,有时反比虎狼之药更合深宫妇人之体。前次召见,观邹夫人性子沉静稳妥,言语得体,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如今太医署所用,多是成例旧方,于妇人心脉气血长久滋养之道,未必尽善。若得邹夫人这般心思细腻者,入宫相伴些时日,闲时说说养生之法,或于本宫康健更有裨益。” 曹昂心中疑窦渐生。 伏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为何突然对缘缘的医术感兴趣,甚至暗示希望她入宫? 他谨慎回道:“娘娘厚爱,是内子的福分。只是她所学浅薄,恐难当此任。且宫禁森严,外命妇岂可轻易久留?” 伏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眸光微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曹卿莫非忘了...文莱阁?”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本宫信得过邹夫人稳重。若她愿来,一应规矩,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问她,可愿入宫暂住,为本宫细细调理一番便是。” 言罢,她不等曹昂回应,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态。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肃然,带着皇后应有的威仪:“司空处想必已有诸多军务待卿商议。若无他事,卿便退下吧。” 曹昂满腹疑惑,却只能躬身:“臣遵旨,定将娘娘之意转达。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臣告退。” 退出皇宫,夜风一吹,曹昂脑中纷乱。 “心脉气血…长久滋养…信得过稳重…细细调理……” 这些词句,结合她近日“凤体违和”的传闻,以及她那份刻意掩饰却仍流露出的异样倦怠…… 还有那似有似无抚过小腹的动作…… 曹昂心中一震,瞳孔骤缩! 难道……难道她……! 是了!唯有此事,才会让她如此谨慎隐晦,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信任太医署众人! 她需要绝对可靠之人确认和帮助! 而他的夫人,通医理、性沉稳,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是在单纯要求缘缘入宫伺候,她是在向他求救! 也是在向他传递一个可能石破天惊的消息! 曹昂心跳如鼓。 ------?------ 司空府,西院。 曹昂径直闯入邹缘的药房,甚至来不及屏退左右。 邹缘正对着灯核对药方,见他风风火火闯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夫君?何事如此惊慌?” 曹昂环视左右,几个侍女立刻知趣地低头退下,并细心掩上门。 他几步上前,双手按住邹缘的肩膀,目光如炬,声音压得极低,“缘缘,立刻准备!明日一早,你必须入宫一趟!” 邹缘被他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染,心也提了起来:“入宫?为何?可是哪位贵人……” “是皇后娘娘!”曹昂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但眼中的焦灼依旧清晰可见。 “她凤体违和,点名要你入宫请脉。” 邹缘微微一怔,聪慧如她,立刻联想到日前太医署寻方之事,以及曹昂方才的失态。 她试探着轻声问:“娘娘她所患何症?竟需妾身……” 曹昂深深地看着她,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如铁:“症候不明。缘缘,正因不明,才需你去。娘娘信你,只信你。” “宫中太医署……皆不可用。我要你亲自去,仔仔细细地为娘娘诊视。尤其是女子那些隐秘难言、关乎根本的症候。我要知道最确切的情况,一字不漏!” 邹缘的心猛地一沉。 若非事关重大,关乎皇后清誉乃至性命,他绝不会如此! 她脸色微微发白,迅速镇定下来。 她反手握住曹昂冰冷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夫君放心,妾身明白了。明日我便以献上新研制的‘滋补气血安神方’为名,求见皇后娘娘。定会察看得清清楚楚,回来禀报夫君。” “好!好!”曹昂紧绷的心弦稍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切小心。宫中耳目众多,切莫引人疑窦。诊视时,务必屏退左右,只留娘娘绝对心腹之人。” “妾身省得。” 安排完最紧要的一步,曹昂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他独自在书房中踱步,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伏寿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庞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她独自一人,在深宫之中,察觉此等惊天之事,该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 她却能如此冷静地寻到向他传递讯息的方式,甚至想好了如何引入最可靠的医者……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呵护在羽翼下的娇弱花朵。 她是能在绝境中开出花的冰崖雪莲,聪慧、果决、坚韧得令人心疼。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负她所托! 他必须在她确诊之前,就开始为她铺路,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影七!”他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第159章 万全之策 “即刻起,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太医署所有曾为皇后诊脉的医官,及其家眷。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诺!”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确诊是真……这将是一场不能输的硬仗。 他不仅要护住她,还要护住那个可能到来的、不容于世的小生命。 夜色深沉,曹昂独立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目光锐利。 寿儿,等我。 ------??------ 翌日,皇宫,椒房殿内室。 帘幕低垂,熏香淡雅,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邹缘垂首静立,皇后伏寿倚在凤榻上,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一名心腹老嬷嬷在旁。 “有劳曹夫人走这一趟。”伏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 “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妇本分。”邹缘上前,声音温婉沉静,“臣妇新得一道温补方子,或于宁神有所裨益,特来请娘娘一试。” 她抬眸,与伏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指尖轻轻搭上皇后腕间脉搏,邹缘凝神细察。 片刻之后,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迅速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再次仔细探去。 脉象如盘走珠,圆滑流利……这、这是…… 邹缘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她强自镇定,抬眸看向伏寿。 皇后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威仪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映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似乎还有一丝希冀。 邹缘迅速垂下眼帘,指尖未离腕脉,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月信迟来多久了?” 伏寿的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白了三分,声音微哑:“…已…已两月未至。” 一旁的老嬷嬷倒抽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捂住嘴。 邹缘闭了闭眼,再次确认那独特的脉象。 不会有错!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此乃滑脉之象。据脉象显示,凤体安康,胎气初凝,只是略显虚浮,需静心安养。” “哐当——”老嬷嬷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 伏寿猛地攥紧了凤榻边的流苏,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坚毅。 “曹夫人,此事你有几分把握?”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千真万确。”邹缘抬头,目光恳切而沉重,“为保万全,娘娘还需……” “不必再诊了。”伏寿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邹缘,“此事,除你之外,宫中尚有几人知晓?” “除娘娘、嬷嬷与臣妇外,应无他人。太医署此前请脉,皆以‘心气血虚’论之,未曾深究。” “好。”伏寿缓缓点头,她看向邹缘,目光复杂,“曹夫人,本宫多谢你。” 邹缘心中一酸,连忙道:“娘娘折煞臣妇了。” 曹夫人,”她看着邹缘,语气平静,“请你转告他,本宫需要他。需要他的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四个字,重若千钧。 没有曹昂的庇护,她独自一人,根本无力保住这个孩子。 邹缘看着皇后强自镇定的模样,想到她深宫独处、发觉此事时的惊惧无助,想到她如今步步惊心的处境,再想到自家夫君对此事的焦灼重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自己嫁与曹昂近两载,虽夫妻和睦,他却因尊重她钻研秘术的意愿,始终未与她圆房。 她仍是完璧之身。 此刻,却是由她亲手诊出,他的另一个女人,尊贵的大汉皇后,怀了他的骨肉。 这其中的荒谬、惊险与难以言喻的酸涩,让邹缘心潮翻涌。 但她迅速压下所有私心杂念。 此刻,最重要的是护住眼前人,护住这个孩子,完成夫君的重托。 “臣妇定将娘娘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到。”邹缘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君已知娘娘凤体违和,忧心如焚。他已在外早做安排。请娘娘务必宽心,一切皆有应对之策。” 伏寿闻言,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光亮,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了一瞬。 她深深看了邹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与歉然,终是化为决断:“好。本宫信你们。” “请娘娘即刻称病静养,闭门谢客。一应饮食起居,皆需绝对心腹经手。臣妇会立即回禀夫君,早做万全准备。” “有劳夫人。”伏寿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邹缘再次深深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甸甸的。 看着邹缘退出的背影,伏寿缓缓靠回凤榻。 巨大的恐惧与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 ------??------ 司空府曹昂书房。 “砰!”曹昂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邹缘,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缘缘,你……确定?!” 邹缘重重地点点头,“滑脉清晰,绝不会错。已两月有余。娘娘她独自强撑了许久。” 曹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攥紧。 震惊、狂喜、担忧、巨大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竟然是真的! “她反应如何?”他声音干涩。 “娘娘起初惊惶,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似乎早已有所猜测,只是需要确认。” 邹缘回想起伏寿那双强作镇定的神情,心中微酸。 “夫君,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娘娘清誉性命,顷刻间便是滔天大祸!必须立刻决断!” 曹昂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所有情绪瞬间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我明白。” 他沉吟片刻,语速极快:“缘缘,你立刻秘密准备几副安胎固元的方子,药材务必寻常,分多次、从不同药铺购入,绝不可引人注目。方子要温和,以调理虚乏为名,能稳住胎气即可。” “是,妾身明白。” “影七!”曹昂低喝。 黑影悄无声息出现。 “加派三倍人手,盯死太医署!尤其是曾给皇后请过脉的医官,若有异动,或与董承旧部、宫中妃嫔异常接触者……”曹昂眼中寒光一闪,“准你临机决断,务必封口!” “诺!” “传令许都听风卫,启动所有宫中暗线,严密监视椒房殿周遭,任何试图窥探皇后‘病情’之人,无论身份,一律记录在案,随时报我!” “诺!” “另外,”曹昂目光锐利如刀,“想办法,让皇后娘娘‘病’得更合理些。需要静养,需要避人,需要合情合理地减少一切外界接触。” “诺!” 一道道指令冷静而迅速地发出,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曹昂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万全之策? 这世上从无万全之策,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面对如此惊天秘闻。 但他必须创造出一个来!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要面对什么,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 皇宫深苑,从来都不是她的牢笼,他也绝不会让它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第160章 离宫静养 片刻静默后,邹缘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夫君……”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皇后娘娘她……这孩子……当真是你的?”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歉然而笃定。 “缘缘,是。我确信无疑,是我的孩子。”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伏寿亲口说过,陛下对她敬畏惧怕多于亲近,自董承之事后更是心存芥蒂。我近来一直有意为陛下安排了不少...善解人意的美人。陛下确实已很久未曾在她椒房殿留宿了。” 邹缘怔怔地望着曹昂,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将是曹昂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他的正妻,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敬过公婆,与他相伴至今。 她何尝不日夜期盼能为他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她记得前些时日,婆母丁夫人拉着她的手在庭院散步时,那般含蓄又带着期盼的问询。 “缘缘啊,你与昂儿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身子可有什么消息?为娘不是催你,只是想着若能早日抱上孙儿,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当时她只能羞赧地低下头,轻声回道:“母亲挂心了,是儿媳还未有福分。” 只是自己这么久的坚持,值得吗? 若是梅姐姐、大乔妹妹她们有了身孕,她自然和他一样由衷高兴,可现在…… 邹缘深吸一口气,抬起微颤的手,轻轻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这孩子……既是夫君的血脉,便是天意。无论如何,妾身定会竭尽全力,护佑周全。” 他用力回握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沉吟片刻,曹昂继续开口,语气坚定:“缘缘,你说得对,此事必须立刻决断。”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皇宫已成危墙,我要带她走。” 邹缘一惊:“接出宫?夫君,这……这可是滔天大罪!如何能成?” 曹昂目光锐利,脑中飞速运转:“硬闯自然不行,需用计策。缘缘,你今日诊视,可曾提及娘娘需要‘静养’?” 邹缘点头:“妾身已向娘娘建言,凤体违和,需远离喧嚣,择一清静之地专心调养。” “好!”曹昂一击掌,“这便是契机。陛下如今沉溺酒色,对皇后早已疏远,只要有人提议,他巴不得皇后离宫,免得碍眼。关键是如何让这个提议,由‘可靠’之人提出,并且顺理成章。”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了!此事需双管齐下。”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一边疾书一边对邹缘嘱咐: “缘缘,你立刻以医者身份,正式书写一份诊籍,言明皇后凤体孱弱,忧劳成疾,非经年静养不能康复,强烈建议离宫休憩。措辞要专业而恳切,凸显是为国本着想。” “我这边,会立刻禀明父亲,详陈淮南屯田成效及北防部署,并在信中提及,闻听皇后凤体欠安,许都喧嚣不利于静养,或可请旨暂移居城外某处皇家别苑,以示臣子关怀。同时,我会让听风卫在士林中散布‘皇后贤德,为社稷祈福而甘愿离宫静修’的言论,先造势。” 邹缘担忧道:“即便如此,司空大人和陛下会同意吗?尤其是陛下,若他起疑……” 曹昂冷笑:“父亲此刻重心全在应对袁绍,只要不影响大局,一个‘病弱’的皇后离宫静养,在他看来或可省去不少麻烦,大概率会默许。至于陛下……” 他语气转冷:“他如今自身难保,身边多是父亲耳目。只要提议看似为他‘分忧’,且由他‘宠信’的宦官提出,我派红儿协助运作,陛下多半会顺水推舟。况且,离宫静养,在礼法上并非废后,他面子上也过得去。” “那接出宫后,安置在何处?又如何确保安全?” “此事我已有计较。还记得文莱阁吗?其所在别院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且有密道通往城外。可先将娘娘安置在那里,待风头稍过,再设法转移到更安全隐蔽之处。护卫方面,我会让胡三挑选绝对可靠的旧部,扮作仆役杂工,严密守护。” 曹昂握住邹缘的手,目光灼灼:“缘缘,此事千难万险,但我们必须做成。为了娘娘,也为了那个孩子。” 邹缘看着他,眼神坚定:“妾身明白。我这就去写诊籍。” ------?------ 皇宫,偏殿。 曹昂代表司空府,向汉帝刘协禀报淮南屯田、安抚流民以及北境防务等事宜。 他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刘协坐在御座之上,看似在听,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瞥向侍立一旁的伏寿。 伏寿今日气色依旧不佳,强打精神端坐着,眉宇间难掩倦色。 待曹昂禀报完毕,刘协象征性地嘉许了几句,话题却忽然一转,目光落在伏寿身上,“邹夫人前日入宫请脉,似乎建言皇后需离宫静养?不知具体是何病症,竟需如此大动干戈?” 伏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垂眸:“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了,静养些时日便好。” 曹昂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乃万金之躯,凤体安康关乎国本。内子邹氏略通医理,所言或许有所夸大,然其担忧之心,亦是臣等之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然迎向刘协:“陛下适才提及‘忧劳国事’,臣深以为然。娘娘母仪天下,日夜为社稷操劳,确需静养。然臣以为,娘娘之‘忧劳’,或不止于寻常政务。” 刘协眉头微蹙:“哦?此言何意?” 曹昂微微抬头,神情笃定:“臣斗胆提及旧事。前次董承等人密谋作乱,矫诏结党,娘娘身处深宫,既要维系皇家体面,又要暗中周旋,弹压宵小,其中惊心动魄、殚精竭虑之处,外人岂能知晓?” 他目光扫过刘协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脸,“此等惊天变故,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损耗。更何况,事后清算,牵连甚广,娘娘心怀仁念,目睹诸多旧人凋零,其中或有不得已之苦衷与惊惧,积郁于心,岂是寻常汤药能解?” 董承之事,刘协岂能完全脱了干系? 刘协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伏寿,只见她依旧低眉顺眼,仿佛默认了曹昂的说法。 曹昂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让娘娘离宫静养,一则可真正安心休憩,利于凤体康复;二则,远离是非之地,亦可避免某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再生事端。此乃两全之策,既全了陛下爱护皇后之心,亦安了臣等忠君体国之念。望陛下圣裁。” 刘协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挥了挥手, “曹卿所言……亦有道理。皇后确是为国事操劳过甚。既如此,便依邹夫人所请,准皇后往城外温泉宫静养一段时日吧。一应用度,皆按宫中份例,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看向伏寿,语气放缓了些:“皇后便安心休养,宫中事务,暂由董贵妃代为打理即可。” 伏寿起身,盈盈一拜,“臣妾谢陛下体恤。” 曹昂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第161章 清心寡欲 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曹昂与伏寿一前一后,保持着臣子与皇后应有的距离,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传递。 直至走到一处无人转角,四下寂静,伏寿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都安排妥当了?” 曹昂立刻快步走近,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她。 他目光灼灼,“宫外最好的静养之地,莫过于这温泉宫。那里看似寻常皇家别院,实则紧邻我早先备下的文莱阁,内有密道相通。文莱阁护卫皆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心腹,可靠无虞。缘缘已先一步过去布置,一应药物、用度都已备齐,万无一失。” “文莱阁”和“温泉宫”相通? 伏寿微微蹙眉,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了然又羞恼的审视,压低声音嗔道:“又是文莱阁……你倒是寻了个好地方。你这恶贼,究竟是从多久前就开始盘算这些事了?” 曹昂低笑一声,握紧她的手,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自见到娘娘那日起,我便在为你寻觅一处安稳的‘归处’。这盘算,自然是越早越好。” 伏寿脸颊一热,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 静了片刻,才又垂眸看他,语气复杂:“司空大人那边……又如何说?” “父亲那边我自有分寸。”曹昂神色沉稳,嘴角却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弧度,“如今袁绍才是心头大患,皇后‘病弱’离宫静养,正合他意。” 话音未落,他又去握她的手。 这次伏寿迅速缩回袖中,连退半步,声音里带着薄怒:“曹子修!这是宫里!” 曹昂收回手,目光却仍紧锁着她:“放心,一切有我。” 暮色渐浓,宫道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伏寿整了整衣袖,转身离去前极轻地应了一声,身影没入渐深的夜色中。 ------??------ 离宫前夜,椒房殿,烛火昏黄。 伏寿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倚在窗边。 夜凉如水,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却又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 明日,她就要离开这座囚禁了她多年的黄金牢笼。 去温泉宫静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环视着这间奢华而冰冷的寝殿,过往的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被送入宫闱,成为那位名义上的天下之主——汉家天子的皇后。 那并非荣耀,而是家族的责任,是乱世中一枚被安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棋子。 宫墙之内,没有夫妻情爱,只有君臣之别,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前尘往事,尽是枷锁。 直到他的出现。 他像一道凌厉而炽热的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了她周遭的沉寂与阴霾。 那个男人,胆大包天,却又心细如发。 他竟早早备下了文莱阁,打通了温泉宫,将一切谋划得如此周详。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白玉严卯。 指尖轻触,温润依旧。 她想起文莱阁那些惊心动魄又意乱情迷的夜晚,想起曹昂斩钉截铁的承诺。 “纵使前方真是万劫不复,昂亦当先踏一步,为娘娘辟开生路。” 如今,他正在为她劈开这条生路。 伏寿将玉卯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暖。 逃脱樊笼,固然有对自由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深宫怨偶,她要为自己,为孩子,也为那个将她从泥淖中托起的男人,争一个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小腹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与那未成形的孩儿低语。 “别怕,”她对自己说,“我们会安全的。” 窗外,月色朦胧,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却也困不住一颗决意飞走的心。 明日,将是新生。 ------??------ 翌日,温泉宫暖阁,烛影摇红,熏香暗浮。 左右屏退,静谧中只余彼此呼吸声浅浅交织。 曹昂轻握着伏寿的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劫后余生的凝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他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寿儿,”他手指头不老实地在她手心挠了挠,“我掐指一算,咱们这‘小证据’,该不会是中秋后文莱阁那晚……留下的吧?” 伏寿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又羞又气地瞪他,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曹子修!”她声音里带着点气急败坏。 曹昂低低地笑,眼神却深了深,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伏寿吓了一跳,“唔”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却被他结结实实搂进怀里,吻得更深了。 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松开,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嗓子有点哑:“寿儿……” 他呼吸重得很,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她腰间的衣带,手指灵巧地解开了第一个结,带着滚烫的温度就要往里探。 伏寿一个激灵回过神,一把死死按住他作乱的手。 “曹子修!”她声音猛地拔高,“你干嘛呢?!” 曹昂动作一顿,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渴望,有点委屈又着急:“寿儿,我就……” “撒手!”伏寿用力推开他,赶紧把松开的衣襟拢好,往后撤了一步,饱满的弧度起伏甚大。 她瞪着他,眼神像小刀子似的,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邹夫人刚是怎么千叮万嘱的?头三个月要静养!要清心寡欲!不能……不能那个!你…你…” 曹昂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呵气,语气暧昧得能滴出水来:“那…微臣就是想问问娘娘…呃,微臣这接下来的时日,是不是都得素着了?” 那声“微臣”叫得百转千回。 伏寿被他这混账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咬着下唇,狠狠剜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她指尖用力掐他手背,“你再胡言乱语,本宫…便真让你素一辈子!” 第162章 护内安外 “嘶——轻点,轻点…”曹昂龇牙吸气。 脸上却笑得像只狐狸,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捧至唇边,呵着热气。 “臣知错…素一辈子岂非暴殄天物?臣还盼着娘娘早日为臣诞下麟儿,无论是世子还是郡主,定如娘娘般聪慧毓秀。” 他语气软了下来,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伏寿心尖微颤,那点佯怒再撑不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脸颊却偏向一旁,不肯看他那得意的眉眼。 “你这恶贼…早晚有你受的。”她美眸含嗔。 曹昂低头浅笑,正欲再言,目光却不自觉被她胸前的曲线锁住,怎么晃都晃不开,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心。 “说起来…如今两月余,仔细论来,离三月之期…似乎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或许稍加谨慎,也未必……” 话未说完,伏寿已猛地转回头,眼中羞赧尽褪。 “曹!子!修!”她一字一顿,指尖几乎掐进他皮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她猛地抽回手,脊背挺直,语气却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威仪。 “莫说两月与三月仅有旬日之差,便是只差一日、一刻,也绝无侥幸之理!此事关乎我们孩子的安危!你竟敢以此事妄图讨价还价?!” 她眸光如电,“若连这般轻重都掂量不清,我看你这豫州牧也不必做了,趁早寻个清净寺庙,真去茹素斋戒,也好过日后酿下大祸!” 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往后若是在家里也端起皇后架子,我这后院怕是永无宁日啊。 曹昂揉揉眉心,忽又诚恳认错:“是是是,娘娘息怒!是臣糊涂,臣混账!臣一时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该打该打!” 他凑近些,小心翼翼去拉她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寿儿莫气,千万莫气,动了胎气如何是好?我等你,多久都等得。方才…方才就是…就是瞧你太过紧张,想逗你一乐,绝非真有此意。” 伏寿余怒未消,冷着脸不理他。 曹昂见状,厚着脸皮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 “好了,不闹了。方才是我错了。你和孩子安然无恙,才是第一要紧的。我知道的。” 伏寿紧绷的身子渐渐软化。 她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 唉,这个冤家……真是有一万种法子让她又来气又拿他没办法。 ------??------ 许都,司空府,西厢药房。 药香袅袅,邹缘正凝神提笔,于素笺上誊写为一副温养心脉的方子。 方中几味主药稍显特殊,是她翻阅古籍、结合甄宓体质精心调配的,与寻常滋补方剂不同。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走入,本是寻常巡视,目光掠过案几时却骤然定格。 她久在府中,司空曹操时有头风之疾,她于医药见识颇多,一眼便觉出此方异样。 “缘缘,”丁夫人拿起药方,眉头渐蹙,“此方瞧着不似寻常补药,倒像是针对心脉重症的调理方?府中何人需用此等方剂?” 邹缘心中一惊,忙起身敛衽,急智之下试图遮掩:“回母亲,是妾身翻阅古方,见其颇有妙处,随手抄录研习……” “哦?”丁夫人目光如炬,扫过邹缘略显慌乱的神色,又瞥见案角另一张写有“甄”字样的用药记录单子,脸色倏然一沉。 “甄?新迎入府的甄氏吗?!”丁夫人声音陡然锐利,“她有何隐疾?” 邹缘见事已败露,知无法再瞒,只得低声道:“母亲息怒…甄妹妹她…她自幼有些心气不足之症,需常年温养调理。此方是妾身斟酌后……” “心气不足?说得好听!分明是心疾!”丁夫人勃然变色,手中药方重重拍在案上,“岂有此理!河北甄家竟敢如此欺瞒!送个有痼疾的女子过来与我儿为妻!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当我曹家是甚么地方!” 她越说越气,转身厉声道:“去!即刻唤子修过来!我倒要当面问问,甄家这是安的什么心!” 不多时,曹昂先步履匆匆赶到,见母亲满面怒容,邹缘在一旁神色不安,心下忐忑。 “母亲息怒,何事让您如此动气?”曹昂上前行礼。 “子修!”丁夫人指着药方,“你可知你那新夫人甄氏身患心疾?!甄家竟敢隐瞒此事将她嫁入我曹家!你可知心疾非同小可,关乎子嗣延绵,关乎你终身!你莫非也被蒙在鼓里?” 曹昂神色不变,“此事儿臣早已知晓,并非甄家刻意隐瞒,是儿臣允准,暂不声张。” 丁夫人愕然:“你早已知晓?你…你竟还替她隐瞒?子修,你糊涂啊!” “母亲!”曹昂目光坚定,“新妇甄氏之疾,虽是天成,然慧质兰心,更胜常人。儿臣既娶她为妻,自当护她一生周全。区区心疾,何足道哉?儿臣便是倾尽所有,也定会为她寻来良方妙药,悉心调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子嗣,母亲更不必忧心。儿臣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当前最要紧的,是让她在豫州安心静养,而非以此相责。” 丁夫人怔住,看着儿子护犊般的姿态,无奈地说,“即便如此,此事也非同小可!你父亲若知……” “父亲处,儿臣自会去说明。”曹昂接口道,“眼下天寒地冻,她身子弱,经不起奔波劳碌。待来年开春,若有暇时,儿臣再亲自陪她回许都,正式拜见母亲与父亲,届时再细说原委,可好?” 丁夫人看看儿子,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娘还能说什么?只是这调理之事,务必上心!缘缘,你多费心盯着。” 邹缘连忙应道:“妾身遵命。” 丁夫人摇摇头,带着侍女离去,临走前又道:“开春后,定要带她回许都一趟,让你父亲也见见。” “儿臣谨记。”曹昂应下。 ------??------ 温泉宫的日子静谧而安稳。 伏寿在邹缘的精心照料,以及曹昂在邻近文莱阁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护卫下,心神渐宁,胎象也日趋稳固。 曹昂见一切安排妥当,虽心中万般不舍,但豫州军务催迫,北境袁绍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容他久离职守。 那日,晨光熹微,温泉宫暖阁内,曹昂仔细为伏寿拢好披风,指尖流连在她小腹上,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寿儿,我此去豫州,不日恐将北上。你安心在此,一切有我。”他声音低沉,满是缱绻不舍。 伏寿抬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凤眸中水光潋滟,“放心去罢,我和孩儿等你。朝堂风雨,深宫寒刃都闯过来了,如今这般岁月静好,我惜福得很。” 第163章 故人归来 伏寿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你,前线凶险,万事小心。莫要让我们忧心。” “好。”曹昂心中滚烫,忍不住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刚回到司空府准备最后事宜,邹缘便迎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柔声道:“夫君,行装都已打点妥当。另外……” 她微微抿唇,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方才城郊别院来人,说糜贞妹妹新酿的那一瓮酒,今日恰巧到了火候,开封后香气颇为醇正。她知你即将远行,特地遣人送了一小坛来,说是给你路上驱寒。” 曹昂闻言,微微一怔。 新酒初成,恰逢他离京…… 他心中倏然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哦?她倒是有心了。酒在何处?” “已装入行军皮囊,放在你马鞍侧袋了。”邹缘细心答道,又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 “还有,这是妾身这几日结合甄妹妹的脉象,写下的几个温养方子。夫君带回豫州,或能对甄妹妹的病体有所裨益。” 曹昂接过信笺,心中感念邹缘的周全与大度,轻轻握住她的手:“缘缘,辛苦你了。府中诸事,还有温泉宫那边,都要劳你多看顾。”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邹缘温顺点头,“时辰不早,夫君该启程了。” 曹昂忽然道:“离出发尚有些时辰。我再去一趟城郊别院吧。” ------?------ 城郊小院,月华初上,清辉遍洒。 泥炉上的酒瓮已不再沸腾,只余温温的热气,混着愈发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糜贞依旧穿着那身素净棉裙,罩着墨色披风,坐在廊下。 马蹄声渐近,她站起身。 曹昂踏月而来。 他见到廊下那道被月光温柔勾勒的身影,白日里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为心底一片柔软的宁静。 “夫人久等了。”他声音放缓,走近时,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酒刚温到好处,大人来得正是时候。”糜贞轻声应着,侧身欲为他斟酒。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曹昂心情松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勺,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袖外的手腕。 “我自己来。”他笑道,声音低沉而温和,随即松开了手。 糜贞的心猛地一颤,她垂下眼睫,默默将酒勺递给他。 曹昂自顾自舀了酒,品了一口,赞道:“火候恰到好处,香气都敛进去了,回味更显绵长。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糜贞心中泛起一丝甜意,方才的慌乱也化作了浅浅的欢喜,“大人喜欢就好。” “喜欢!甚是喜欢!这酒真好,就像你一样。”曹昂大笑,又饮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暖透。 糜贞心慌意乱,脸颊滚烫。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如此直接,如此快乐。 那快乐感染了她,让她也莫名地高兴起来。 “大人……今日似乎格外开心?”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 曹昂又喝了一口酒,笑意更深,“是啊,解决了一桩积压心头许久的大事,见到了想见的人安好,又喝到了这般好酒,怎能不开心?” 他向前微倾,解下腰间空了大半的酒囊递给她:“替我装满它。我要带着它去豫州,去战场。” 糜贞接过酒囊,仔细地将温好的酒液注入其中。 装好后,她却没有立刻递还,而是从披风内里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平安符,“缘缘姐教我绣的。” 曹昂微微一怔,借着月光细看。 红梅绣得精致,却在线尾处留了个歪扭的结。 他不由失笑:“这结倒是像极缘缘的手笔。” “缘缘姐说...”糜贞眼底泛起浅笑,“这样你每回看见,就会想起...两个盼你平安的笨拙女子。” 月光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 曹昂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好。保重身体。”他看着她,声音坚定,“等我回来,再喝你酿的酒。” 他饮尽杯中残酒,系好装满新酒的皮囊,转身走向院门。 翻身上马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糜贞不知何时拿起针线,就着廊下的灯火,低头缝补着什么,侧面沉静而温柔。 隐约间,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小调传来,那是徐州女子冬夜常唱的团圆曲。 曹昂勒马驻足,静静地听了一小会儿,唇边笑意加深。 马蹄声远,庭院重归寂静。 ------?------ 豫州平舆,州牧府。 书房内炭火正旺,曹昂正与陈宫、诸葛瑾商议豫州屯田及来年春耕事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这位姑娘,请留步!容我等先通传……” “闪开!” 一声清叱。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室内。 曹昂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吕玲绮?! 她依旧一身利落的骑装,墨色劲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稚气已彻底褪尽。 一年不见,她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肩背挺直,眼底泛起倦色,唇瓣紧抿,目光如炬,直直地钉在曹昂脸上。 刘晔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晔唇角勾起,懒洋洋地拢了拢衣袖:“哦?看来公子有故人到访,晔等先行告退。” 陈宫亦起身,目光在吕玲绮身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温声道:公子,屯田细则明日再议不迟。 行至吕玲绮身侧时,陈宫脚步微顿,声音低沉:玲绮小姐,别来无恙?并州风寒,可还适应? 吕玲绮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劳陈公台挂心。 陈宫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与刘晔一同离去。 炭火噼啪作响,室内一时静极。 曹昂放下手中笔,“吕姑娘,一别经年,没想到你会此时来豫州。一切可好?温侯陵寝……” “曹昂!”吕玲绮打断他,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少在这里假惺惺!我且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猛地掏出一物,“啪”地一声按在紫檀木的书案上。 ——正是那枚他当日赠予她的暖玉令牌。 第164章 长高还是长大 “你这令牌,究竟是何用意?!”她声音微颤,带着质问的意味。 “一路行来,所有关隘哨卡,见令牌皆礼敬有加!但为何都称我为‘吕夫人’!这是你授意的吗?!” 曹昂目光扫过那枚令牌,并未直接回答,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挺拔,居高临下间自有一股威仪。 感觉到气势被压制,吕玲绮不由得蹙眉,面露不悦。 “一路辛苦了吧?”他声音温和,“并州至此,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可曾用过膳食了?我让人……” “回答我!”吕玲绮执拗地瞪着他,“曹子修,你究竟意欲何为?耍弄我很有趣吗?” 曹昂凝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玲绮,”他语气自然而亲近,“我从未想过耍弄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枚令牌:“给你令牌,只因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至于称呼……”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许是子龙他们有所误会,回头我自会训诫。你若不喜欢,无人敢再乱叫。” 他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按在案上的手背,吕玲绮猛地缩回手。 “你……休得无礼!”她色厉内荏地斥道,眼神有些慌乱。 曹昂收回手,语气平稳:“好。那你能告诉我,为何突然回来吗?一年之期似乎未满,老家一切可好?可有人为难于你?” 吕玲绮猛地扭开头,声音闷闷的:“要你管!我……我待不惯那边,不行吗?” “自然可以。”曹昂颔首,“我这里永远有你容身之处。你的旧部,子龙一直代为操练,如今军容更胜往昔,你可随时检阅。” 吕玲绮对上他那双深邃眼眸,一年前帐中种种倏忽掠过心头,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自镇定,冷硬回道:“曹公子,我来取回我的兵。此外,你答应告知我的‘故人’,如今何在?” 曹昂取出那枚青铜狼头兵符,置于案上。 “吕姑娘,物归原主。” 吕玲绮凝视兵符,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紧紧攥在手心,带来一丝冰凉清醒的触感。 “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了吗?”她紧盯曹昂。 曹昂注视着她,缓缓道:“她如今就在许都。但见她之前,玲绮,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如今手握兵权,是欲复仇,还是……寻求一个新的开始?”曹昂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底。 吕玲绮浑身一颤,握紧兵符,咬牙道:“若我说复仇呢?” 曹昂神色不变:“父仇不共戴天,人之常情。然则复仇之后呢?并州这些誓死追随你的将士,他们的生路在何方?你吕家的血脉,难道真要断绝于此?” 吕玲绮嘴唇颤抖,一时语塞。 曹昂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吕姑娘,温侯之败,非战之罪,乃时运与性情所致。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正是豪杰用命之时。你一身武艺,麾下精兵,岂甘只为一段旧怨殉葬?” 他声音坚定,““既来了,便留下吧。我一直给你留着院子呢。并州狼骑,也需要他们的主将。” 吕玲绮猛地抬头,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天,他递来的手炉和那句“我会等你”。 她看着曹昂那真诚灼热的目光,慌忙垂眸。 室内一时无言。 “那位故人……”吕玲琦忽又开口,声音干涩。 “她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精彩,而非被仇恨吞噬。”曹昂语气笃定,“见见她,或许你会明白更多。” 良久,她轻轻颔首:“好。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曹昂嘴角微扬:“她如今在许都,你若想见她,我可以安排.....” 他话音未落,忽听府内传来一阵清脆笑语,伴着急促脚步声。 “姐夫姐夫!忙完了吗?走,一同骑马去~” 只见小乔如欢快雀儿从廊下跑来,险些撞到吕玲绮身上。 小乔稳住身形,好奇地打量着一身劲装的吕玲绮,眨着大眼睛:“咦?吕姐姐?” 吕玲绮上下端详,不由得蹙眉,“乔小姐?你怎么一点个都没长?” 小乔一怔,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挺胸抬头,“你倒是长个了,可你不长‘大’啊!” 吕玲绮脸颊微热,想起一年前那“龙爪手”的窘境,瞥了曹昂一眼。 “乔小姐这说话腔调,怎的与他如出一辙,莫非你也嫁了他?” 小乔脱口而出:“还没有呢。”话音刚落自知失言,俏脸霎时绯红。 吕玲绮看着她这般模样,挑眉道:“这豫州莫非就他一个男子了,你们竟都围着他转?” 曹昂正待开口,小乔忙岔开话题,伸出小手去拉他,“姐夫,说好的,今日带我去骑马。” 曹昂略显为难,“这……你不如问问吕姑娘意思?” 吕玲绮转头看他,一脸讶异。 小乔不解,“我们骑马,为何要问她?” 曹昂温言道:“这赤兔原是温侯遗物,我暂且替吕姑娘保管罢了。” 吕玲琦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泛起浅浅的晶莹。 “姐夫!你要把赤兔送人?”小乔嘟嘴嗔道,“不可不可!我还没骑够呢!” 她转向吕玲绮,眨着大眼睛:“吕姐姐,你武功高强,骑什么马不都一样?” 吕玲绮脸色倏沉。 曹昂正要圆场,吕玲绮却已冷笑一声:“乔二小姐说得是,赤兔既已易主,强求无益。我吕玲绮还不至于觊觎他人坐骑。” 她语带锋芒,“公子好意心领了。若无他事,我先告辞!” 说罢不待曹昂回应,转身疾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曹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看了一眼小乔:“霜儿,你……” 小乔一脸无辜:“我说错什么了?赤兔本就是姐夫的嘛……” 她眼睛一亮,“姐夫,既然吕姐姐不要,走走走,带我骑赤兔可好?” 曹昂望着吕玲绮远去的背影,心知今日这匹烈马是还不成了。 他揉了揉眉心,对小乔道:“你啊……真会挑时候。罢了,走吧。” 小乔吐了吐舌头,拉着曹昂蹦蹦跳跳走向马厩。 第165章 吃一堑长一智 曹昂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小乔拽着他的袖子,一路轻快地小跑向马厩。 赤兔马见到主人,亲昵地凑过来蹭曹昂的手,又瞥了眼旁边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打了个悠长的响鼻,像是在表达某种“又来了”的无奈。 “先说好,今日只许慢行,不准疯跑。”曹昂一边熟练地给赤兔套上鞍具,一边小心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小乔嘴上应得乖巧,小手已经忍不住偷偷摸了摸马鞍,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曹昂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轻轻一拉便将小乔提了上来,稳稳安置在身前。 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手臂只是虚环着她,稳稳控着缰绳。 赤兔迈开步子,小跑起来,平稳而轻快。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微风带着凉意。 小乔起初还坐得规规矩矩,小身板挺得笔直,可没过多久,就被马儿那有节奏的颠簸晃得有点坐不稳。 她偷偷向后挪了挪,后背若有似无地贴上了曹昂的胸膛,感觉到那份温暖和坚实,她悄悄抿嘴一笑。 “姐夫,”她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随风飘入曹昂耳中,“赤兔跑起来真稳当,比香香那匹小白马好多啦!” 曹昂闻言低笑,“这话要是让尚香听见,她又该跟你急眼了。” “她才不会呢,”小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髻上的珠花随之轻颤,“她现在可听我的话了,因为我答应教她做她最爱吃的糕点。”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触感,小乔的脸颊微微发烫,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悄悄侧过头,仰起脸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沉静的面容,语气天真,“姐夫,你这次回来……见到我爹爹派人送来的信了吗?” 曹昂目光微凝,“见到了。岳父大人只是牵挂你,盼你早日归家。” “哦……”小乔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衣带,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不想那么早回去嘛……豫州多好玩,有姐姐,有梅姐姐,有冯韵,现在连那位‘冷美人’也肯跟我们说笑了。回去就只有爹爹整天念叨,还有周……” 她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曹昂心中轻叹,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霜儿,你还小,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我不小了!”小乔猛地转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姐姐像我这个年纪,都已经……都已经嫁给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只想把我当个小妹妹看待?” 曹昂心头一震。 他怎么会只把她当妹妹? 这古灵精怪、娇憨明媚的丫头,早已不知不觉占据了他心中特殊的一角。 可他该如何回应? 她父亲乔公的反对显而易见,姐姐大乔的态度温和却不明朗,自己后院亦是情债累累…… 更遑论即将与袁绍展开的决战,千头万绪的军政要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什么去开口留她?又能给她怎样确定的未来? 曹昂低头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决定驱散这份低沉。 他低笑一声,俯身凑近她耳畔。 “上次从江东回来,我好像被某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占了便宜去……怎么,就那一下便没了下文?该不会是……知道怕了?” 小乔身子猛地一僵,从耳根到脖颈“唰”地一下红透。 她下意识就想扭头反驳,却被他的手臂稳稳圈着动弹不得,只能羞恼地小声嘟囔:“谁、谁怕了!那、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曹昂不依不饶,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莫非是觉得姐夫不够好,亲一下便后悔了?” “才不是!”小乔急急否认,声音却越来越小,“是因为姐夫像个木头人似的,再说你后来那么忙,身边围着那么多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小嘴微微撅着。 是了,许都宫外那位需要静养的人,府里那位需精心呵护的病弱佳人,还有刚刚归来、桀骜难驯的并州孤狼…… 一时之间,两人都安静下来。 唯有赤兔马平稳的蹄声,踏在寂静的小路上。 它仿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心绪的流转,步伐愈发轻缓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真如踏在云端絮上。 小乔安静地靠在曹昂怀里,被这舒缓的节奏晃得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仔。 曹昂低头看着她这副全无防备、娇憨可掬的模样,玩心又起。 他轻轻一抖缰绳,通人性的赤兔立刻会意,原本平稳的小跑,瞬间切换成了某种极具韵律的颠簸。 “呀!”小乔瞬间从迷糊中被颠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上下轻颤。 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曹昂环在她身前的手臂,小脸吓得有些发白。 “姐、姐夫!赤兔它……它怎么又……”小乔脸颊绯红,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是上次那个让她羞死人的节奏! 曹昂一脸无辜,低头凑近她通红的耳根,气息灼热:“嗯?赤兔怎么了?跑得不是挺稳当的吗?霜儿方才不还夸它比尚香的小白马好?” “你……你胡说!它明明就是故意的!肯定是你又使坏了!跟上次一样!” 小乔气鼓鼓地,扭着纤细的腰肢,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紧密摩擦。 可马背上空间就那么大,她越是扭动挣扎,两人身体的接触反而越是紧密,那恼人又羞人的触感也就越发清晰。 曹昂强忍着笑意,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看着曹昂那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小乔又羞又恼,水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动的狡黠。 她心一横,大胆地在他怀里猛地一个转身!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 冬日衣衫虽不算薄,但小乔身段玲珑有致,那少女娇柔饱满的曲线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曹昂的胸膛,传来令人心惊的弹性和热度。 更要命的是,小乔身上那股混合了奇异奶香与少女馨香的独特芬芳,此刻更是毫无保留地萦绕在曹昂鼻尖,馥郁撩人。 曹昂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呼吸一滞,只觉得温香软玉满怀,所有的血液都朝着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他原本游刃有余的姿态荡然无存。 小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和情绪的变化。 她仰起绯红的小脸,看到他眼中的慌乱和强自的镇定,心中顿时大乐! 她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了凑,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学着他刚才的调子,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问: “姐~夫~你刚才不是说,是赤兔不乖吗?那~现~在~呢?现在……又是谁不乖呀?”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曹昂颈间。 曹昂猛地深吸一口气,狼狈地一把勒紧了缰绳! “吁——!” 第166章 芳心初定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草地,稳稳停住。 曹昂手忙脚乱地松开环着小乔的手,翻身下马,背对着她深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燥热。 他这算不算是……玩火自焚? 小乔坐在马背上,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晃荡着双脚,裙摆轻扬,活像只斗赢了老鹰的小云雀。 她俯下身,探出大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咦?姐夫怎么自己先溜下马啦?难道是马上太热了,需要下来吹吹风,好好冷静一下吗?” 曹昂转过身,仰头看她。 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那得意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他强自镇定地整了整衣袍,板起脸:“胡闹!方才那样转身多危险?摔着了怎么办?” “有姐夫在,我才不怕摔呢!”小乔小腿轻晃,歪着头笑。 “谁让你老是这般欺负我?方才也不知是谁,抱得可紧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曹昂心头又是一荡,赶紧移开目光去牵缰绳:“下来,该回去了。” “不下!”小乔往后一靠,拍了拍赤兔的脖子,“赤兔乖,我们再溜达一圈儿,好不好呀?” 赤兔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曹昂无奈,上前一步,语气放缓:“霜儿,别闹了,天快黑了,风凉,当心着凉。” 小乔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她咬了咬唇,忽然俯身将小手放入他掌心,声音轻软:“那姐夫抱我下来。” 曹昂张开双臂,小乔顺势轻盈往下一跃,带着些许冲力撞进他怀里。 馥郁的甜香再次将他包裹,娇软的身躯紧贴着他。 暮色四合,归鸟啼鸣,周遭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曹昂收拢臂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沉静而温柔,“霜儿,别回皖城了。待我北征归来,天下稍定……” 他略作停顿,神情郑重:“我必亲赴乔府,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迎你过门。可好?” “啊……真的?”小乔猛地仰起脸,眼眸因惊愕而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定住。 街旁檐下的灯火暖光,落进她清澈的眼底,恍若刹那间点燃了万千星辰,光华流转。 “真的。” “可是……爹爹那边,还有姐姐……”她又垂下眼帘。 “放心,回去我便同靓儿说明。至于岳父大人那里,”他语气温和却笃定,“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说着,他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小乔用力点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怎么哭了?”曹昂轻拭过她的泪痕,声音含笑,“莫非不愿嫁给姐夫?” “不是!”她急忙摇头,“我只是高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小手胡乱擦着脸,忽的破涕为笑,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彩虹,绚烂夺目,瞬间照亮了夜色。 “好……好……姐夫说话要算话!” “君子一言,”曹昂笑着伸出小指,“快马一鞭?” 小乔立刻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晃:“驷马难追!骗人是小狗!” 勾指起誓间,两人相视而笑。 ------?------ 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渐深的呼吸。 “走,回家。”曹昂低声说道,手臂稳稳托住怀中轻盈的身躯,利落地翻身上马。 暮色温柔地将相拥的身影与清脆的马蹄声轻轻包裹,一路漫向州牧府。 曹昂微微侧首,看见怀中的少女仰着脸,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亮晶晶的。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校场边缘—— 吕玲绮不知何时已驻马立在那里,纤长的身影与胯下乌骓几乎融为一色。 距离尚远,夜色模糊了她的具体神情,唯独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穿过渐起的薄雾,落在马背上那双亲密相依的人影上。 小乔正沉浸在蜜糖般的氛围里,敏锐地察觉到曹昂一瞬的分神。 她顺着他的视线好奇望去,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缩进曹昂怀里,声音不大不小:“姐夫,我冷……” 曹昂收紧手臂,用披风将她裹紧。 吕玲绮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调头绝尘而去。 曹昂无奈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突然安静的小人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方才还胆大包天的‘霜大人’,怎么转眼就僵成了个小木偶?莫不是被吕姑娘那清凌凌的眼神给冻住了?” 小乔扭了扭身子,闷声道:“才没有!!”却下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哦?那为何我家霜大人此刻如此‘端庄娴静’?这可不像你。”曹昂低笑,手臂收紧了些,“莫非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恼地瞪他,“你少胡说!我……我只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曹昂挑眉,眼底笑意更深,“说来听听,什么大事让我们霜儿如此严肃?” 小乔眼珠一转,仰起小脸一本正经:“我在想啊,回去该怎么跟香香说,那比她武功还厉害的大长腿姐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地走了。” 她拖长尾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曹昂,“是不是某人招惹的?” 曹昂失笑,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好你个乔霜,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啊?分明是某个小丫头片子心机重,现在倒赖我头上?” “哎呀!不准捏我鼻子!”小乔拍开他的手,嘟起嘴,“明明是你!是你先那样抱着我,才让吕姐姐误会的!” “哪样抱着?”曹昂存心逗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呵气,“是这样吗?” 小乔浑身一颤,耳根红透:“你……你放开点!热死了!” 曹昂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心情大好,轻轻一抖缰绳。 赤兔会意,小跑加速,颠簸感骤起。 “啊!”小乔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撞进曹昂怀里。 曹昂闷哼一声,手臂上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小乔脸红得要滴血:“曹子修!你又来!坏蛋!快停下!” 曹昂勒住赤兔,让它恢复慢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把头埋起来的小鸵鸟,低笑着道歉:“好好好,是姐夫不好,赤兔不乖,颠着我们霜儿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促狭,“霜儿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 小乔闻言,猛地抬头,羞愤交加地瞪着他:“你还说!不许说!我咬你哦!” 说着真的抓起他的手臂,轻轻咬了一口。 曹昂毫不气恼,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像安抚炸毛的小猫:“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姐夫错了,给我们霜儿赔不是。回头给你买新到的江东绸缎和胭脂,好不好?” 小乔松开嘴,别过脸去,哼了一声:“……要两匹!还有,我要书房那个很香的墨锭!” “好,都依你。”曹昂笑着应承,眼底满是宠溺。 “霜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姐夫这般大方,霜儿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小乔闻言一愣,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表示什么呀?你又想使什么坏?” 第167章 大乔的心思 曹昂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小乔耳畔,“比如像上次那样?霜儿亲我的那一下……我可是惦记了好久。” 小乔的心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她羞恼地别过脸去,“你还好意思提!那是……意外!” “哦?意外?”曹昂挑眉,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牢,嗓音里带着蛊惑,“那这次,霜儿能不能……再来个‘意外’?” 他目光灼灼,像暗夜里的星火,直直照进她心底。 小乔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心跳失序。 她咬了咬嫣红的唇瓣,暗自思忖:反正名分已定,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声如细丝:“那……那你先把眼睛闭上。” 曹昂从善如流,含笑阖上眼帘。 小乔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朦胧灯火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显得格外俊朗。 她微微撑起身子,红着脸,朝着他的脸颊飞快地凑了过去——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曹昂忽然侧过头! “唔!” 小乔惊得瞪大了美眸,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唇上传来柔软而陌生的触感,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曹昂可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顺势吻住她的唇,带着得逞的坏意,技巧娴熟地撬开她的贝齿,加深了这个吻。 小乔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酥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生涩又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良久,曹昂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看着她懵懂迷离的羞赧模样,低笑着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霜儿的‘表示’……姐夫很满意。” 小乔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被戏弄了,顿时又羞又恼,握起粉拳捶他胸口。 “曹子修!你……你耍赖!大骗子!说好只是亲脸的!” 曹昂任由她捶打,低头凝视着她气鼓鼓的娇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霜儿方才可没指定地方…姐夫不过是自行领会了霜儿的深意。” 小乔气结,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堵得说不出话,又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无所适从,只得垂眸避开。 曹昂朗声大笑。 “姐夫,”小乔忽然眨眨眼,狡黠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瞟,声音带着天真又撩人的疑惑。 “你藏起来的那什么‘七尺’……好像又不安分了呢?” “……” 曹昂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缩了缩,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真会玩火。” 小乔脸上红晕更盛,仰起小脸挑衅:“那也得看是对谁……反正对姐夫你,用不着太规矩……” 她话音未落,曹昂已托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再次封住她的唇。 这一次不似先前温柔,吻得又深又重。 小乔起初还“呜呜”地抗议着捶了他两下,不一会身体渐渐软化,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良久,曹昂才喘息着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目光幽深如潭:“现在知道要不要守规矩了?” 小乔眼眸含水,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娇软的身子微微颤抖,嘴上却依旧不服输:“就不要……我才不会怕你……” 曹昂心情莫名大好,他不再多言,收拢手臂,把她紧紧拥住。 ------?------ 州牧府内灯火渐次亮起。 曹昂将小乔送回她住的西院,看着她依旧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满是柔软。 他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温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晚些我让侍女给你送些安神的甜汤。” 小乔点点头,飞快地睨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那…姐夫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忘不了。”曹昂失笑。 小乔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猫般溜进屋。 曹昂转身,朝着大乔所居的东院走去。 东院比别处更显静谧,廊下悬着几盏素雅的绢灯,晕开柔和的光晕。 房门虚掩着,曹昂轻轻推开,只见大乔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光低头绣着一方帕子。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娴熟而优美,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宁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曹昂,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我让小厨房温着羹汤。” “靓儿。” 曹昂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在榻边坐下,“我不饿。倒是你,又在灯下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方未完成的绣帕上——一对相依的鸳鸯,栩栩如生,似要游出绢面。 大乔浅浅一笑,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闲来无事,绣着玩罢了。霜儿那丫头你是知道的,总嫌帕子不够用,又说外头买的花样俗气,我便想着为她绣几方新的。” 听她主动提起小乔,曹昂心头微微一动。 他沉吟未语,大乔却已看穿他眉宇间藏着的思量,柔声问:“夫君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曹昂抬眸,迎上她温润如水的目光,终于不再犹豫。 “靓儿,我今日……向霜儿提亲了。” “提亲?”大乔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讶然。 她轻轻放下绣绷,唇角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自她及笄之后,死活不愿留在皖城,又那般抗拒周瑜的婚事……我这做姐姐的,又怎会毫无察觉?”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我只是不曾想到,夫君你对她,也存了这样的心意。更未料到,你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曹昂迎着她的注视,言辞恳切:“靓儿,我知此事来得突然,也明白岳父大人心中早有属意的人选。但霜儿的心意,我亦明了。她不愿嫁周瑜,她心中有我。而我待她,也绝非一时兴起。” 他将自己的承诺与打算一一告知,末了,语气愈发郑重:“我知此事于世俗礼法而言,或有不合,也深怕委屈了霜儿。但我曹昂既已开口,便绝非戏言。” 他握紧大乔的手,“靓儿,你是她的姐姐,亦是我的妻子。我第一个告知你,是敬你,也是望你成全。” 大乔静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那丫头,到底还是遂了心愿。只是……” 第168章 夜访静轩 大乔眸光转向窗外沉夜,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父母之命。我自是希望霜儿能像我当初一般,风风光光地出嫁,得到双亲的祝福,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曹昂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目光坚定:“岳父处我自有分说。周瑜纵有千般好,霜儿心不属他,也是无用。这个道理,明理之人自然都懂。” “可我乔家已有一女嫁入曹氏,”大乔语带忧虑,“若再将霜儿许配于你,世人或讥乔家攀附,或讽你专揽姐妹,于你名声有损。” 曹昂低笑一声,眉宇间自有傲然:“外人闲言何足挂齿?能得靓儿为妻是我之幸,若再得霜儿为伴,是福是缘,何来攀附之说?” 大乔低头看着绣帕上那对相依的鸳鸯,语声渐低:“世间岂有姊妹同侍一夫,而能全然无忧者?纵使我与霜儿姐妹情深,可日后漫长岁月,难免……” “我知你胸襟开阔,待霜儿更比寻常姐妹情深。”曹昂指腹轻抚她微蹙的眉间,“让你们姐妹相伴身侧,彼此照应,岂不胜过天各一方?” 大乔抬眸凝望着他,眼底泛起柔光:“你当真想好了?” “只需你一句成全,”曹昂言辞低沉,“余事皆由我一力担之。” 大乔语声忽转轻俏,带着几分狡黠:“不过若夫君真有决心,总会想出堂堂正正的法子,让父亲回心转意,不是吗?” 曹昂朗声大笑,拉着她的手郑重道:“靓儿放心,这堂堂正正的法子,为夫定然想得出来!” “这才是我乔靓的夫君。”大乔嫣然一笑,却又轻叹,“只是娥皇女英虽是佳话,世间安得双全法……” “靓儿别担心了,一切交给我。”曹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这时,门扉轻响。 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伴随着清脆雀跃的声音:“姐姐!你看我新做的红枣糕……咦?姐夫你也在呀!” 大乔连忙从曹昂怀里起身,脸颊微热。 小乔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比平日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刻意的乖巧。 她悄悄打量着姐姐的神情,想从她眉宇间寻出一丝端倪,随后又飞快地瞥向曹昂。 曹昂一见到她这模样,眼底便漫开笑意。 大乔将两人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唇角微弯,伸出手温和道:“辛苦霜儿了,拿来我尝尝。” 小乔将盘子递过去,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又飘向曹昂,“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曹昂自然明白她的小心思,却不点破,只含笑看着她,语带双关:“在说某个小丫头,手艺见长,人也愈发惹人怜爱。” 小乔耳根一热,心里甜丝丝的,却偏要娇嗔地瞪他一眼,假装没听懂。 大乔优雅地尝了一口糕点,点点头:“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她放下糕点,目光温和地看向小乔,决定不再绕弯子:“方才正与你姐夫商议你的终身大事。父亲那边,要等夫君亲自去说才显诚意。” 小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姐姐:“真的吗?那姐姐是同意了?” 曹昂朝她笑着点头,眼神温柔而笃定:“自然。我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 小乔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忍不住凑近曹昂身边,声音又软又糯:“那姐夫可要好好跟爹爹说!爹爹最疼我了,但有时候也固执得很……” 大乔看着妹妹几乎要挨到曹昂身上去,轻咳一声,“瞧瞧,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只顾着跟你姐夫商量怎么对付爹爹了?” 小乔脸色绯红,连忙正襟危坐,却悄悄在案下勾了勾曹昂的手指,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大乔。 “姐姐再吃一块!” 曹昂看着她强装镇定却眉眼藏不住笑意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 大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头:“好了,夫君,你先出去吧,我跟霜儿说会话。” 曹昂笑着起身离去。 待门关上,大乔看向妹妹,眼底带着笑意:“还跟我装糊涂?真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小乔挽住她的手臂撒娇:“姐姐别取笑我了嘛……我是来谢谢姐姐的……” “谢我什么?”大乔故作不解。 小乔声音渐低,脸颊飞红:“谢姐姐成全我和……” 大乔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早猜到你是打着送糕点的幌子来探风声的。” 小乔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依偎进姐姐怀里。 “姐姐最好了……那,姐姐真的不生气吗?” 大乔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若真要生气,早该教训你了,也不至让你跟我们住了那么久。你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我?” “姐姐真好。”小乔心中感动。 大乔拉过妹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霜儿,当真想清楚了?这条路或许不易。” 小乔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我想清楚了!只要能跟姐姐和姐夫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即便外界流言蜚语?即便将来要面对许多复杂情形?” 小乔迎上姐姐的目光,毫不退缩:“姐夫说了,一切有他。我相信他!” 大乔轻轻叹了口气,替小乔理了理鬓角:“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也不再说什么。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懂得珍惜眼前人。” “我不会后悔的!”小乔用力保证,又软声说,“姐姐,谢谢你。对不起……” 大乔柔声道:“傻丫头,跟姐姐还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幸福,姐姐便高兴。” 她语气宠溺中带着叮嘱,“日后行事,需得更稳重些才是。” “嗯!我知道啦!”小乔乖巧地点头,美眸里光彩照人。 ------?------ 曹昂自大乔院中踏月而出,夜露微凉,拂面生寒。 他在廊下稍作迟疑,转向了静轩的方向。 甄宓素来体弱,心思又较常人更为细腻,今日府中接连迎来吕玲绮、又有他与小乔骑马归来的动静,曹昂担心她独处时难免多思。 看到静轩还透着烛光,他示意在门前侍立的侍女不必通传,自行轻轻推开了门。 果见甄宓并未安寝,只随意裹着一件素绒披风,临窗倚在软榻上。 她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而是怔怔地望向窗外疏朗的寒星,侧影单薄。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她。 她缓缓转过头来,见是曹昂,眸中霎时掠过一丝亮色。 她放下书卷,欲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不必起来,”曹昂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触手只觉她衣衫单薄,肩胛纤细。 “夜里寒气重,怎么还不安寝?” “并无要紧事,”甄宓轻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犹带着室外寒气的衣袍上,声音柔和,“只是睡不着,随意翻翻闲书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的衣袍,“夫君方才是送乔霜妹妹回去了?” “嗯,”曹昂颔首,语气温和自然,“霜儿孩子心性,闹着要去骑马散心,我便陪她走了走。” 第169章 夜语定心安 甄宓唇角弯起,“乔霜妹妹天真烂漫,有她相伴,想来夫君也能稍解军务烦忧。” 曹昂转身看向她,走近两步,温声道:“宓儿忽然问起霜儿……可是听闻了什么,担心外间物议?说我曹子修既纳其姊,又欲娶其妹,未免太过荒唐?” 甄宓垂眸,似是默认。 曹昂低笑一声,语气洒脱:“外头说我狂悖无状的名声,还少么?多这一桩,也不过是债多不愁。” “乱世之中,若事事在意他人眼光,岂非寸步难行?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护我想护之人。” 甄宓抬眸,对上他坦荡的目光,轻轻一叹,“乔霜妹妹,真好。能这般纵马驰骋,陪伴夫君左右。” 她的声音渐低,“不像妾身,这身子不争气,连多走几步都……” 曹昂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而温柔:“何必妄自菲薄?你与她,本就不同。霜儿如火,炽烈明艳;而你,如静水映月,清雅宜人。在我心中,各有其好。” 他神情温和,“待你身子好点,春和景明之时,我也带你策马同游,去看看这江山别样的风光。” 甄宓微微点头,静了片刻,长睫轻颤,抬眼望向他时,眸中已泛起了水光。 “听闻夫君此前在司空府,母亲为妾身的事动怒了,是么?” 曹昂握紧她的手,“确有此事,但宓儿不必挂心。” 他目光沉静,言语笃定:“我已向母亲说明,一切皆是我的主张,与甄家无关,更与你无关。母亲是爱子心切,一时情急,如今已无大碍。待开春回暖,我再陪你回许都正式拜见。” 甄宓眼中忧虑略缓,低眉轻声:“那妾身与家姐互换身份一事……夫君是如何对母亲说的?此事若深究,终究是欺瞒。若连累家姐、损了甄家声名,妾身实在难安。” 曹昂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意更甚,语气郑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旁人眼中,你就是甄姜,是我曹昂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目光深远,低声道:“待北方战事平定,我自有办法保全甄家,也让你姐姐安然脱身。你如今要做的,是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一切交给我,可好?” 甄宓鼻尖微酸,轻声道:“都听夫君的。” 她抬眸见他目光坚定,心中因身份错置、家族命运而生出的惶惑,竟渐渐平息。 “夫君……”她声音轻软,眼底水光流转,“妾身何德何能,得夫君如此相护。” 曹昂轻笑:“又说傻话。你我既为夫妻,自当祸福与共。护你周全,是我分内之事。” 他语气转为温和:“倒是你,思虑过重,于身体无益。缘缘开的温养方子,可按时服了?我瞧你脸色仍有些苍白。” “方子一直在用,有劳邹姐姐费心。”甄宓微微颔首,不自觉将披风拢紧些,“只是自幼的旧疾,天气骤寒便易气短心悸,缓一缓便好,夫君不必过于挂心。” “怎能不挂心?”曹昂蹙眉,伸手轻触她指尖,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分说将她双手拢入掌心。 “我已派人四处寻访,听闻当世有两位神医,一为谯郡华元化,一为南阳张仲景。此二人皆有奇才,尤擅调理先天弱症。我已传令,不惜代价,定要将他们请来豫州为你诊治。” 华佗与张仲景的声名,她自然知晓。 母亲当年何尝没有寻访过? 只是神医行踪飘忽,岂是易请?即便请到,又真能逆天改命么? 甄宓眸光微黯,轻声道:“夫君不必再为妾身费心了。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家母当年不知延请多少名医,汤药不知饮了多少,终究只是勉强维系。连太医署圣手也曾暗中诊过,皆言需静养,难以根除。”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认命般的倦意。 这病伴随她长大,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亦是她所有忧惧的根源。 曹昂握紧她的手,声音笃定:“宓儿,莫要过早放弃。天下之大,奇人辈出,总有一线生机。” 他掌心温热源源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更似暖进心里。 甄宓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呵护,颊生微热,欲抽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低语,“暖一会儿。” 她便不再挣,由他握着,只觉暖意自指尖蔓延,连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这男子,看似强势,言语有时亦显孟浪,可这份体贴入微,却做不得假。 “夫君……”她声音微哽,别开脸去,不愿叫他看见失态,“何必如此……” “因你是我的妻,因你值得。”曹昂伸手,轻轻将她脸颊转回。 “我要你长长久久伴我身侧,亲见海清河晏,与我共赏天下太平。我要你好好活着,活得恣意,活得精彩。” 她合眼,重重点头。 静了片刻,甄宓忽抬眸问:“夫君……我们与袁绍之战,是否已迫在眉睫?” 曹昂沉吟道:“袁绍纠集大军,声势颇盛,这一战难免,约在今冬明春。不过,宓儿不必过虑。” 他眉宇间透出从容:“袁绍外强中干,内部分歧甚多。我军虽寡,却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此战,我方有七成胜算。” 甄宓轻应一声,低语:“夫君运筹帷幄,妾身自是信得过。只愿兵戈之下,少些生灵涂炭。” “我明白。”曹昂颔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纵使交战,亦必求速决,减少伤亡。这天下,终究需归于安定。” 听他此言,甄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她自幼读圣贤书,心向太平。 曹昂虽不拘礼法,但这份胸怀大局、心系黎庶的担当,正与她心底理想暗合。 窗外更鼓声起,夜已深。 曹昂松开她的手,为她理了理披风领口,温声道:“时辰不早,该歇了。莫再熬夜读书,易伤神。” 甄宓点头:“夫君也请早些安歇,连日奔波,勿要过劳。” 曹昂起身,深深望她一眼:“好。你安心将养,外间一切,有我。” 言毕转身向门。 将推门时,甄宓忽轻声唤道:“夫君。” 他回首。 见甄宓起身走近,踮起足尖,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一触即分,她双颊已红透,似染胭脂。 “谢夫君今日解惑,与一路护持。”她声如蚊蚋,眸光躲闪,羞怯中带着几分大胆的真诚。 曹昂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 他抬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嗓音低哑:“这谢礼,我很欢喜。不过……” 他俯身近耳,气息温热:“可否换一边?” 甄宓羞不可抑,轻推他一把:“你……快走罢!” 曹昂低笑离去。 甄宓独立房中,手抚依旧发烫的脸,心口怦然,唇边却悄悄扬起一抹清浅动人的弧度。 或许,嫁入曹家,并非她想象中的牢笼。 这男子,虽与她最初听闻的形象大相径庭,却似乎正是她命里注定的那个变数。 只是姐姐…… 第170章 走不动道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曹昂刚在书房坐定,正准备翻阅昨夜送来的军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夫——!” 声音未落,一个裹着厚厚鹅黄锦袄、围着雪白狐裘的身影便像只不怕冷的小雀儿,提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了进来,不是小乔又是谁?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曹昂送的那朵小巧的红梅绒花,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 脸上薄施脂粉,因跑动和寒气染上淡淡红晕,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整个人鲜活明亮,仿佛将冷冽的晨光都搅动得活泛起来。 “霜儿?这么冷的天,怎么起如此早?”曹昂放下竹简,眸中带着暖意。 小乔几步蹿到他书案前,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双手撑着案沿,身子前倾,一双杏眼亮闪闪地望着他。 “我睡不着嘛!一醒来就想到姐夫昨天答应我的事,暖烘烘的,就想早点见到姐夫!” 她说着,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曹昂被她这直白又娇憨的模样逗乐,伸手想去捏她温热的脸颊:“傻丫头,答应你的事自然作数,何必急在这一时?” 小乔灵活地一偏头躲开,反而绕到书案后,凑到他身边,“人家就是高兴嘛!姐夫,你再说一遍嘛,是不是真的要去跟我爹爹提亲?是不是真的要娶我?” 她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曹昂故意板起脸逗她:“嗯?我昨日说过吗?这天气寒冷,怕是冻得记不清了。” “啊!你耍赖!”小乔立刻嘟起嘴,跺了跺脚,厚厚的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不准不记得!你明明就是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骗人是小狗!” 曹昂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稳稳放在自己腿上,用宽大的衣袖裹了裹她微凉的身子。 “好好好,是我说的。待北征归来,风风光光地迎娶我的霜儿过门。这下可记住了?” 小乔被他圈在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却也没真挣扎着要下去,反而顺势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姐夫你要快点哦......这冬天漫长,等人最是难熬了......” 她仰起小脸,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姐夫~你看外面天色虽冷,却无风雪,闷在书房烤火多无趣呀!陪我去城外跑跑马,活动活动筋骨好不好?”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指,虽然指尖还带着凉意,却轻轻拽了拽他宽袖的袖角,来回摇晃着。 曹昂捉住她微凉的小手,合在掌心暖着。 “又想去骑马?这般天气,昨日还没吹够冷风?”他语气里带着无奈,“我看你别有用意,不是真想骑马,是想骑……赤兔吧?” 小乔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贴到他胸前,吐气如兰,“赤兔是姐夫的坐骑,我想骑赤兔,不就是想骑姐夫嘛?”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眼神却亮晶晶地直视着他。 曹昂呼吸一滞,被她这直白又撩人的话激得心头火起。 他手臂一揽,将她纤细的腰肢圈住,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逼近她泛红的小脸,鼻尖几乎相触。 “乔霜,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惹火了?”他声音低沉,“是不是平日太惯着你了,让你这般肆无忌惮?” 小乔被他圈在怀里,心跳骤然加速,却从不服输,扬起下巴,“那姐夫想怎么罚我呀?”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心里分明害怕,却又忍不住继续撩拨。 曹昂正欲低头给她个“教训”,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小乔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从曹昂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微乱的衣襟和发鬓。 曹昂也迅速收敛神色,轻咳一声,恢复了一州之牧的沉稳姿态。 吕玲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毛领围着她线条分明的下颌,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 她大步流星地走入庭院,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她来找曹昂商议并州旧部整编的具体事宜,映入眼帘的却是曹昂与小乔相距极近、姿态亲昵的一幕。 吕玲绮的脚步倏地顿在原地。 她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瞬间眯起,扫过小乔绯红未褪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抱臂而立,声音清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曹州牧处理‘紧要公务’了?” 小乔被她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曹昂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囔:“吕姐姐……” 曹昂上前半步,将小乔稍稍挡在身后,神色如常地笑道:“吕姑娘说笑了,何事如此急切?进来说话吧,外面寒冷。” 吕玲绮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炭盆里跳跃的火苗,“急?再急也不及曹州牧这般公务繁忙。” 她视线意有所指地再次掠过曹昂身后那抹鹅黄色,“既然州牧另有要事,末将不便打扰,告退!” 说罢,她利落转身,大氅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恰在此时,孙尚香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师父!师父!你看我新得的这把弓……咦?吕姑娘?你脸色怎么比这天气还冷?谁惹你生气啦?” 她抱着一张精巧的角弓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看脸色铁青的吕玲绮,又看看书房门口略显尴尬的曹昂和躲在后面眼神闪烁的小乔,恍然大悟。 她凑到吕玲绮身边,呵着白气,压低声音安慰道:“吕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师父他就是这样的,见到霜姐姐就走不动道,习惯就好啦!这大冷天的,要不你跟我去校场射箭活动活动?” 吕玲绮闻言,脸色更黑,狠狠瞪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孙尚香一眼,又冷冷瞥了眼曹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音落,她猛地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都透着汹汹怒气。 孙尚香挠挠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曹昂和小乔:“我说错什么了吗?这天气,活动活动不是挺好?” 曹昂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这徒弟,有时候耿直得让人头疼。 小乔这才慢吞吞地从他背后饶到前面来,脸颊依旧红扑扑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瞟向门口,带着一丝得意,像只成功护食的小猫。 “无妨,”曹昂对孙尚香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吕姑娘性子直爽,过会儿便好。尚香,你先去校场热身,我稍后便到。” “哦,好嘞!”孙尚香见师父没责怪,立刻又高兴起来,抱着角弓蹦跳着跑了。 书房内重归安静。 小乔凑近曹昂,小声嘀咕,“姐夫,吕姐姐她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呀?” 曹昂看着她那无辜又狡黠的大眼睛,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触手微凉:“她只是性子冷,不惯与人亲近。你呀,少去招惹她便是。” “我才没招惹她呢……”小乔嘟囔着,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又忍不住好奇,仰头问,“姐夫,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娶吕姐姐啊?” 第171章 见一个爱一个 曹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看着她美眸中狡黠的笑意,笑骂道:“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小乔歪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吕姐姐长得好看,武功又高,性子还特别……特别有味道!姐夫你不是很欣赏这样的女子吗?而且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哦!” 曹昂哭笑不得。 这丫头,自己这边刚跟她定下口头婚约,立马就操心起别的“潜在目标”了? 他故意板起脸,捏了捏她的脸颊:“乔霜,你姐夫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毫无原则的人吗?” 小乔被他一捏,嘟起了嘴,含糊不清地说:“唔…像!非常像!你看你都有缘缘姐、姐姐、梅姐姐、冯姐姐、甄姐姐……还有那安置在许都的糜夫人!满世界的大美人围着你转,这叫有原则?” 曹昂被她这“有理有据”的指控噎住,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感情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更要看缘分。吕姑娘心高气傲,志在沙场,未必愿意困于后宅。况且……” 他顿了顿,心中忽然也升起一丝疑惑。 说起来,吕玲绮和貂蝉之间,还确实存在着一层特殊的关系。 貂蝉曾是吕布的妾室,名义上算是吕玲绮的“小妈”。 虽然吕布已死,这层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在这个注重名分的时代,若他同时纳娶了这两人,传出去难免会惹人非议。 他自己并不太在意这些虚名,但总要考虑貂蝉和吕玲绮的感受,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 “况且什么?可她看你的眼神分明不一样……”小乔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曹昂拢了拢她身上的狐裘,转移了话题,“不是要去骑马?去换身利落衣裳,我在马厩等你。” 小乔眼睛一亮,立刻将方才的疑虑抛到脑后,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像只蝴蝶般飞了出去。 ------??------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孙尚香一身火红骑装,正对着百步外的箭靶奋力拉弓,小脸憋得通红,箭矢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子边都没蹭到。 “哎呀!又偏了!”她懊恼地跺脚,气呼呼地瞪着那把新得的角弓,“这破弓!一点都不听话!” 吕玲绮眼角余光瞥见孙尚香那笨拙的样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戟挽了个凌厉的戟花,精准地刺入身旁木桩,入木三分。 孙尚香被那声响惊动,扭头看见吕玲绮,眼睛一亮,抱着弓就跑过去:“吕姐姐!吕姐姐!你武功那么好,教教我嘛!师父他总说我没悟性!” 吕玲绮收戟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弓:“弓不错,人笨了点。” 孙尚香也不恼,笑嘻嘻道:“所以我才要跟吕姐姐学嘛!你就指点我一下下嘛?” “他没空教你?”吕玲绮语气依旧冷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校场入口。 “师父偏心得很,”孙尚香大大咧咧地摆手,“这会儿肯定被霜姐姐缠住啦!每次霜姐姐一撒娇,别说教我射箭了,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吕玲绮脸色一沉,握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孙尚香毫无所觉,还在那絮絮叨叨:“吕姐姐,你就教我嘛……咦?你又怎么了?是不是也觉得师父偏心?”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孙尚香身上,“真想学?” “想想想!”孙尚香猛地点头。 “好。”吕玲绮上前一步,拿过她手中的弓,手指拂过弓弦,动作流畅,“站稳,肩沉,气匀。目光锁死靶心,不是用眼,是用这里。” 她指尖点了点孙尚香的心口:“心静,手才稳。你心浮气躁,如何射得中?” 她的指导简洁却一针见血,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伐决断,与曹昂的温和细致截然不同。 孙尚香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照做,竟觉得手中沉重的弓似乎也听话了些。 就在这时,曹昂带着换装后兴致勃勃的小乔来到了校场。 他一眼便看到正在指导孙尚香的吕玲绮,微微有些诧异,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小乔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看吧,吕姐姐还是心软的。” 曹昂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等,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吕玲绮察觉到他的靠近,指导的动作未停,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州牧大人忙完了?” 曹昂温和道:“有劳吕姑娘指点尚香。她性子急,基础不牢,正需你这般严厉督导。” 吕玲绮并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孙尚香的姿势上,声音平淡:“无妨,举手之劳。” 孙尚香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累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插嘴:“师父!吕姐姐教得可好了!就是……就是比您凶多了!” 曹昂轻笑:“严师出高徒。你好好跟吕姑娘学。” 他顿了顿,看向吕玲绮,“方才之事,是我曹昂之过。北征在即,军务繁杂,诸多事宜还需与你细细商议。待你练完戟,可否来书房一叙?” 吕玲绮手中长戟一顿,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曹昂心中稍安。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蹦跳着招手的小乔。 小乔立刻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姐夫姐夫!快看!赤兔已经备好啦!今天我们去城南那片梅林好不好?听说那边的红梅开得可好看啦!” 曹昂宠溺地应着,扶她上马,自己随后跃上,将她圈在怀中。 “好,都依你。” 赤兔扬蹄,泼剌剌撒开四蹄,如一团火焰般驰出校场。 吕玲绮停下指导,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以及马背上亲密依偎的两人,怅然失神。 “吕姐姐?吕姐姐?”孙尚香叫她,“我这样对吗?” 吕玲绮猛地回神,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对!胳膊抬太高!脚下虚浮!重来!” 孙尚香:“……” ------??------ 是夜,书房。 吕玲绮如约而至,已换回日常劲装,神色清冷。 第172章 玉佩承情 炭火暖融,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未散尽的甜香,那是小乔白日留下的痕迹。 吕玲绮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户推开半扇,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卷走了那抹令她心烦意乱的暖甜气息。 她背对着曹昂,望向窗外庭院,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曹昂心下一声叹息。 他从容走至书案后坐下,并未急于开口,只随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姿态沉稳,仿佛在等待她先平复心绪。 室内一时陷入微妙的静默。 片刻后,吕玲绮终于转过身来,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疏离。 “北征在即,并州狼骑的整编乃重中之重。”曹昂放下军报,开门见山,“你既归来,这支铁骑便正式交还于你统率。子龙会从旁协助,但你才是他们的主心骨,无人可替代。” 吕玲绮抬眼,目光如青锋般直刺曹昂,语气带着挑衅。 “曹州牧就不怕我吕玲绮拥兵自重,甚或阵前倒戈?”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有力:“我若疑你,当初便不会将兵符予你。我信你的为人,更信你驾驭这支铁骑的能力。并州狼骑,唯有在你手中,方能发挥其真正的锋芒。”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我需要你。” 这句“我需要你”,让吕玲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地图,生硬地回道:“既受此任,自当尽力。并州儿郎,从不畏战,亦不做背信之事。” 她走到书案前,正欲就骑兵布阵再行阐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曹昂微敞的墨色衣襟。 衣襟之内,一抹温润的青色倏地撞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枚线条古朴遒劲的青色玉佩,被一根色泽已显沉旧的墨色丝绦仔细系着,静静贴在他的衣襟内侧。 这枚玉佩的形制与温润光泽……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去年寒冬,她决意返回并州那个雪天,临别时心绪纷乱,解下来塞入他手中的那一枚。 当时见他似有迟疑,她还曾负气言道“反正不值钱,你扔了便是!” 她早已认定,这微不足道的临别赠物,定然早已被他弃如敝履,淹没在州牧府数不尽的奇珍异玩之中。 万万不曾想到…… 今日竟会在此处,于他贴身之处,再次看见它。 磨损的痕迹隐约可见,显是佩戴已久。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她的心口,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着锋芒与疏离的话语,骤然哽在喉间。 曹昂顺着她凝滞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内那枚玉佩,眸中掠过一丝暖意。 他抬手轻轻将衣襟拢了拢,那抹青色便又隐没于墨色之下。 吕玲绮猛地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 当她再度开口时,那冰封般的语气已缓和了许多。 “关于骑兵合练……我以为,当以并州老卒为骨干,将宛城归附的西凉兵马打散编入,以老带新。然西凉骑术自成体系,强求一律反损其长。不若分设轻骑斥候与重甲冲阵两队,各展所长,战时互为犄角,方为上策。” 曹昂认真倾听,面露赞许:“此议甚好,因材施用,正合兵法要义。具体细节,待明日子龙、文远到了,我们再一同详加推演。” 吕玲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指尖划过山川河流,开始就具体布防与行军路线陈述己见。 接下来的商议,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摒除了私情纠葛,全神贯注于军务之中。 一问一答,一策一议,皆紧扣战局,效率极高。 虽言语简洁,却默契渐生。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书房内的气氛,悄然变得不同。 良久,军务暂告一段落,曹昂放下手中标记用的朱笔,目光转向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的吕玲绮。 “并州旧部安置事宜,有子龙和文远协助,料无大碍。倒是你,” 他看着她略显清减的侧脸,“初回豫州,诸事繁杂,起居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不便,尽管直言,或告知靓儿、梅儿她们亦可。府中女眷皆和善,尤其是冯韵……”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她性子飒爽,与你倒有几分相似,想必能谈得来。你有空可多去寻她走动,不必整日只闷在军中。” 吕玲绮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劳州牧挂心。一切尚好。冯夫人确如所言,爽利过人。只是她似乎常忙于淮南那边的事务联络,时常不在府中,难得遇见。” 曹昂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吕玲绮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英气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多性情各异的女子,都安置在身边,让她们似乎都对你……”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蹙了蹙眉,最终哼了一声:“……都对你挺死心塌地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被这直白的措辞烫到,立刻移开视线。 曹昂低笑出声,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温煦,坦然而又理直气壮: “因为我爱她们啊。” 吕玲绮猛地转回头,好像看到了一个“疯子”:“这么多人?你爱的过来吗?你的心莫非是筛子做的,能同时漏给那么多人?” 曹昂朗声笑了起来,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 “小丫头片子,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等你再长大些,真正懂得何为男女之情时,自然就明白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逗弄自家小妹:“到时候,我定然亲自为你寻一位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必不委屈了你。” “你!”吕玲绮大怒,柳眉倒竖,“曹子修!你真不知羞,谁要你替我找!” 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肩膀绷得紧紧的,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 “还有,不准叫我小丫头!”她强调,声音因气恼而拔高,反而更显出了几分稚气。 曹昂忍住笑意,温声道:“好好好,不叫便是。哎呀,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个没及笄的小丫...姑娘呢,一晃眼,都成了威风凛凛的吕将军了,时光荏苒啊。” 他语气轻松,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文远和公台先生,如今颇受倚重,前程一片大好。你若有空暇,不妨多与他们走动走动。都是温侯旧部,自然也盼着你安好。” 第173章 人比花美 吕玲绮神色稍霁,点了点头:“我知道。文远将军和公台先生前日还来看过我。” 她的目光游移着,不经意间再次掠过曹昂微拢的衣襟,那枚青色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见曹昂似乎在看她,她迅速收回视线,别过脸轻哼一声。 “那玉佩旧成那样,丝绦都快磨断了,堂堂州牧也不嫌寒酸,怎不换条新的?” 曹昂垂眸看了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唇角微扬。 “旧物才好,贴身戴久了,有感情了。” 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何况,这是某位姑娘当初亲手所赠,她说不值钱,让我扔了便是……可我,舍不得。” 吕玲绮心头一跳,不自觉地蹙起眉。 曹昂忽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书案,修长的手指竟径直探向她的颈侧。 吕玲绮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离她肌肤寸许之地停下——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束发用的、那根有些磨损的旧皮绳。 “瞧,”他撤回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神温和,“吕将军自己,不也用着旧物?”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书房里墨与炭火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吕玲绮脸颊倏地烧了起来,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后退一步,瞪着他,又羞又恼,“你……真不要脸!” “我一向如此。”曹昂朗声大笑,从容坐回椅中。 吕玲绮再不敢看他的眼睛,丢下一句:“随、随你便!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廊外。 曹昂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这丫头……” ------??------ 这日,午后冬阳正好,透过静轩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甄宓执白子,凝神细思。如玉的指尖拈着一枚云子,迟迟未落。 大乔娴静地坐在对面,唇角含笑,耐心等待着。 曹昂处理完军务信步而来,见到的便是这般恬静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大乔率先察觉,抬头见他来了,便欲起身。 “靓儿不必动。”曹昂摆手示意,走到大乔身侧观棋。 棋至中盘,黑白子纠缠正烈。 甄宓的一条大龙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暗藏机锋。 “夫君来得正好,”大乔柔声道,“甄妹妹棋艺精湛,这一局我应对得甚是吃力。” 她优雅起身,将位置让给曹昂,“不如夫君来与妹妹手谈一局?” 曹昂见甄宓抬眼望来,眸中带着些许期待,便从容坐下,笑道:“好,那我便领教一下宓…夫人的棋艺。” ‘琴棋书画mAx’天赋开启,心思澄明。 曹昂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打在白棋要害,既化解攻势,又暗布陷阱。 甄宓初时从容,越下越是心惊。 她素来自负棋艺,此刻却感前所未有的压力。 额角渗出细汗,落子愈发谨慎。 官子阶段,胜负只在毫厘。 曹昂拈起黑子,已算定数步后的妙手—— 「叮!‘琴棋书画mAx’天赋时间一时辰已尽。」 清明感骤然消退,棋路变得模糊。 曹昂的手僵在半空,妙手已成混沌。 “呃……”他若无其事地放回棋子,轻咳一声:“夫人,时辰不早,这局明日再续如何?久坐劳神,我陪你去园中走走。” 甄宓正全神贯注,闻言一怔,看了眼窗外天色,疑惑道:“夫君,时辰尚早?此局正值关键……” “噗嗤——”大乔忍俊不禁,走到甄宓身边挽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却让曹昂听得真切:“妹妹慢慢就习惯了。他与我下棋也是如此,每到官子阶段便寻由头逃局,从不认输呢。” 甄宓看向曹昂强作镇定的模样,一头雾水。 她抿嘴轻笑,体贴地点头:“原来如此……那便听夫君的。” 曹昂老脸一红,瞪向大乔:“好你个靓儿!跟着霜儿学坏了,竟敢编排起为夫了?” 大乔扬起下巴,眼波流转:“夫君恼羞成怒了?妾身不过实话实说。” 说着向甄宓眨眨眼,“对吧,妹妹?” 甄宓看着二人亲密互动,眼底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心中暖融,起身向甄宓伸出手:“园中梅花正盛,我陪夫人去赏赏。” 甄宓脸颊微红,看了眼笑吟吟的大乔,终是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有劳夫君。” 曹昂小心扶她起身,又邀大乔:“靓儿同去?” 大乔摇头轻笑:“你们去吧。我去看看霜儿又折腾什么。夫君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多陪陪甄妹妹。”说罢翩然离去。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 园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曹昂携着甄宓的手,在梅林小径间缓缓而行。 他刻意放缓步伐,迁就着她稍显虚弱的体态,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 甄宓微微倚着他,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亲密。 离他出征的日子越近,她心中那份暗藏的情愫便越是浓烈。 行至一株开得极盛的老梅树下,甄宓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如霞似火的繁花,轻声道:“真美。” 曹昂低头看她,只见她白皙的侧脸在梅影与日光交错下,宛如上好的暖玉,长睫微颤,神情恬静中带着一丝怅惘。 他心中柔软,温声应和:“嗯,很美。” 甄宓闻言转过头来,正对上他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她双颊倏地飞起红霞,比枝头的红梅更艳三分,慌忙垂下眼睫,心中又是羞窘,又漾开蜜意。 冬日寒风渐起,甄宓轻轻打了个寒颤。 曹昂立刻停下脚步,将她微凉的手更紧地拢入掌心。 “风大了,你身子单薄,不宜长久吹风。”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们回去吧。” 甄宓顺从地点点头,心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其实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在这寒风中多走几步。 回到静轩,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室外的清寒判若两季。 熏炉里淡淡的安神香袅袅升起,更添几分静谧。 曹昂拉着她的手,引她到暖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 这般亲昵让甄宓脸颊绯红,心如擂鼓。 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还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不……不冷了。”她轻声回答,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熨帖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发热。 曹昂看着她羞赧的侧脸,灯下观美人,更觉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那份因羞赧而生的柔弱感格外动人。 他心中爱极,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甄宓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眸望他。 他目光灼热,仿佛能将人融化。 “宓儿……”他低唤一声,嗓音已带上几分沙哑。 他缓缓倾身靠近。 她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一个温柔无比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第174章 烽烟将起 两人的唇轻轻一触,便如受惊般倏然分开。 甄宓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与往日令人窒息的揪紧截然不同。 鲜活雀跃,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欢快地撞击,撞得她耳根都嗡嗡作响。 这陌生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急速地与他分开,脸颊烫得厉害。 寂静在暖阁里蔓延,只听得见炭火噼啪声。 她眼波微转,羽睫轻抬,眸光潋滟处,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悄然浮上唇角。 “夫君,”她声音轻柔,“你上次提起的那个‘负五十’,如今可有好转些了?” 她虽不完全明白那数字的确切含义,但她也知道,那定是与她当初的疏离和戒备有关。 曹昂闻言一怔,随即莞尔。 他心念微动,系统面板无声展开,甄宓倾心度的数值赫然显示为+20%。 从最初的-50%,一路攀升至今日的正数,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只觉得那冰冷的数字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凝视着她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笃定:“早就不看它了。” “哦?”甄宓眨了眨眼,一脸疑惑,“为何不看?莫非是更糟了?” 她故意蹙起眉,一副忧心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笑意。 曹昂朗声笑起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小狐狸,明知故问。” 他收敛笑意,目光深沉而真挚,“因为现在,我只需看着你的眼睛,便能知晓你的心意。那些数字,已无关紧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又温柔:“有些事,或许始于一个冰冷的缘由,但最终,只会忠于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番话有些深奥,甄宓却听懂了其中的郑重。 静轩内暖意氤氲。 炭火将甄宓的双颊烘得愈发嫣红。 她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夫君后日便要北上么?”她声音轻软。 曹昂颔首,指尖抚过她微凉的手背:“袁绍大军压境,此战不可避免。你在府中好生将养,等我归来。” 甄宓眼睫轻颤,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那日…那日合卺酒饮罢,妾身以病推拒,实非本心。” 她抬眸,眼底水光潋滟,“如今想来,终究亏欠夫君一个洞房花烛。” 曹昂呼吸微滞,只见她起身行至案边,素手执起温着的玉壶,斟了两盏琥珀色的酒液。 “合卺酒既饮,礼未成全。”她将酒盏捧至他面前,眼波如醉,“夫君可愿与宓儿补上这未尽之礼?” 酒香混着她身上清冽的梅香袭来,他仰头饮尽,甘醇暖流直坠丹田,却不及她此刻眼波灼人。 甄宓见他饮尽,唇角弯起清浅弧度。 她竟主动坐近他身侧,鲛绡寝衣下玲珑曲线若隐若现,温香蚀骨:“长夜寒凉,夫君不如…” 话未尽,曹昂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甄宓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青丝散落满榻。 他将人严严实实裹进锦被,自身和衣躺在衾被之外,自后连人带被拥住。 甄宓怔怔转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宓儿,”他气息灼烫地拂过她耳廓,手臂却锢得极稳,“你当我不知?昨日医官为你诊脉时,你咳得帕子都见了红。” 她身子倏然一僵。 曹昂指腹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沉得发哑:“我要的是长长久久。等你养好些,我必将合卺酒与洞房花烛一一讨回来。” 怀中人轻轻一颤,良久,传来极低的一声啜泣。 他低头看去,甄宓将脸埋在他襟前,泪痕浸湿衣料,嘴角却微微弯着。 窗外风雪渐起,她冰凉足尖无意蹭过他小腿。 曹昂猛地吸气,忽然将人从锦被里剥出来,严严实实裹进自己大氅里。 “既怕冷,”他咬着牙将挣扎的人箍紧,掌心贴在她后心缓缓渡去暖意,“这样暖得更快。” 甄宓仰头望他,眸中水光碎如星子:“那夫君可否再教宓儿饮一回合卺酒?” 回应她的是骤然压下的唇舌。 酒香在齿间交融时,她听见他模糊的喘息:“等你病好了…定让你三日下不了榻…” 夜半雪停,月光浸透窗纱。 甄宓安睡在他怀中,唇角犹带笑痕。 曹昂凝视她良久,低头轻吻。 “傻宓儿…”他抵着她额间轻叹,“我要的岂是一夕之欢。” 一缕青丝缠在他指尖,如月老早系就的红绳。 ------??------ 建安四年冬末,平舆州牧府。 北风卷着残雪,在豫州平原上呼啸。 袁绍大军已渡过黄河,旌旗遮天蔽日,号称七十万,直逼官渡。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平舆州牧府,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书房内,烛火通明至深夜。 曹昂与陈宫、赵云、张辽等心腹将领及谋士,对着巨大的沙盘舆图,反复推演战局。 “袁本初以颜良、文丑为先锋,已至黎阳。”陈宫手指划过黄河沿岸,“其主力由袁绍亲自坐镇,郭图、审配随军。” 张辽沉声道:“颜良勇猛,文丑狡黠,此二人乃河北名将,不可小觑。末将愿领一军,先行挫其锐气!” 赵云亦抱拳:“末将同往!” 曹昂目光沉静,手指点在官渡之地:“黎阳地势开阔,利于袁军骑兵展开,此时硬碰,非上策。我军当依托地势,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先挫其锋芒,再寻战机。” 他看向刘晔:“子扬,军械粮草调度如何?” 刘晔拱手:“主公放心,豫州、淮南粮草已源源不断运往前线,新式投石车与强弩亦已配备各营。然袁军势大,长期对峙,于我军粮草压力甚巨。” 曹昂颔首:“我知。此战关键在于‘奇’与‘速’。公台,派往河北的细作,可有消息?” 陈宫道:“已有回音。许攸贪财,其家人子弟在邺城多有不法,或可从此处着手。郭图与审配素来不和,逢纪亦与郭图有隙,袁绍麾下谋士各怀心思,此其内患。” “好!”曹昂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离间,重金收买,必要时刻,或可收奇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亦关乎天下走向。袁绍外宽内忌,将骄而政令不一,我军虽寡,然上下同欲,将士用命!此战,必胜!” “必胜!”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会议持续至后半夜方散。 曹昂揉着眉心走出书房,寒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战鼓擂动,感受到那片土地即将燃起的烽火。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走向南跨院。 甘梅房内仍亮着灯。 她正对灯做着针线,是一件贴身的软甲,针脚细密,在领口内侧,以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昂”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温柔的担忧。 “夫君,夜深了。”她起身为他解下带着寒气的披风。 “梅儿,辛苦了。”曹昂握住她的手。 第175章 胆大包天的小乔 甘梅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夫君定能凯旋。家中一切,有我们。” 她拿起那件软甲,“这个贴身穿着,莫要再如往日般冲杀在前了。” 曹昂心中暖流涌动,将她揽入怀中:“放心,为了你们,我也会珍重自身。” 他轻轻地拥她入怀,“霜儿呢?听说她这两天都粘着你,睡了吗?” “怕是睡不着呢。”甘梅无奈一笑,“方才还跑来我这里,缠着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战场,被我说了几句,撅着嘴回去了。这丫头……夫君你得多看着她些。” 曹昂苦笑摇头:“我哪有空时时看着她?此番出征,非同小可,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两人温存片刻,曹昂起身:“我去看看她。” 他走向小乔所居的西院。 院内静悄悄的,房门紧闭,窗棂漆黑。 睡得这么早? 曹昂在门外站了片刻,摇摇头,转身离去。 翌日,司空府钧令至,准曹昂所请,授其全权节制豫州和淮南部诸军事,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曹昂接令,于平舆城外点将台誓师。 三军肃立,刀枪如林,寒光映日。 曹昂一身玄甲,披着猩红披风,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数张坚毅的面孔。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穿透寒风,“袁本初无道,挟众南侵,欲夺我乡土,毁我家园!我等可能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天动地。 “好!”曹昂拔剑指天,“此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保境安民,匡扶汉室!吾等身后,便是父母妻儿!唯有死战,方可求生!告诉我,尔等惧否?” “不惧!死战!死战!死战!” 士气高昂,直冲云霄。 曹昂目光沉凝,剑锋划过天际:“开拔!”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如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决定天下命运的战场,迤逦而行。 曹昂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州牧府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些伫立在高楼远眺的倩影。 他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赤兔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追随着大军而去。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军纪严明。 行至傍晚,已离平舆数十里。 大军择地扎营,篝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 曹昂在中军大帐处理完军务,正欲歇息,虎卫营统领曹真却面色古怪地进来禀报:“主公,虎卫营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何事?”曹昂蹙眉,战时虎卫营乃中军屏障,不容有失。 “大公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曹真表情尴尬。 曹昂心中疑云大起,起身大步走向虎卫营区。 营区内,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瘦小的亲兵,气氛有些诡异。 那亲兵低着头,头盔压得极低,身形在一群彪悍军汉中显得格外纤细。 “怎么回事?”曹昂沉声问道。 士兵们见主帅亲至,连忙散开行礼。 那瘦小亲兵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 曹昂目光锐利,落在对方那双与一身戎装极不相称的、小巧精致的军靴上,心中猛地一跳。 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头盔! 如云青丝瞬间披散下来,露出一张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明媚绝伦的小脸,此刻写满心虚和惊慌。 不是小乔又是谁?! “乔!霜!”曹昂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角青筋直跳。 周围的虎卫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小乔吓得缩了缩脖子,抬起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姐夫……好、好巧啊……” 曹昂气得眼前发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怒火中烧,声震营盘。 小乔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带着哭腔道:“我自己来的……就混在辎重营的车队里……然后偷偷溜到虎卫营……换上了这身衣服……” “你!你简直胡闹!”曹昂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随时会死人的你知道吗?!立刻给我回去!” “我不回去!”小乔忽然倔强起来,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回去也是一个人担惊受怕!我要在这里!我能照顾自己!我还会包扎伤口!我可以帮忙!” “胡扯!”曹昂厉声打断,“你能帮什么忙?添乱吗?!子丹!” “末将在!” “立刻!马上!派一队人马,连夜送她回平舆!不得有误!” “诺!” “我不走!”小乔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曹昂的胳膊,眼泪汪汪。 “姐夫!你别赶我走!我保证听话!我绝不乱跑!我就待在营地里等你回来!求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回去等着,我怕等到的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涟涟。 看着她惊惶的泪眼,曹昂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怎能不知她的心思? 这丫头,看似胆大,实则怕极。 周围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陈宫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是愕然,随即上前低声道:“公子,此刻天色已晚,夜间行军恐不安全。不如暂且让乔小姐歇下,明日再……” 曹昂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乔,深知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因此耽误军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罢了。” 他低头看着抽噎的小乔,语气严厉:“我可以让你暂时留下。” 小乔眼睛猛地一亮。 “但是!”曹昂语气加重,“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第一,绝对听从安排,就待在我中军大帐附近,不得离开亲卫视线半步!第二,换上男装,掩饰身份,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你是女子!第三,战事一起,你必须立刻随后勤队伍撤离,不得有误!若有一条做不到,我立刻派人绑了你送回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我保证!姐夫最好啦!”小乔破涕为笑,连连点头,恨不得举手发誓。 曹昂揉着发痛的额角,对曹真吩咐:“去,在我大帐旁再支个小帐,让她住进去。派两个可靠的老兵守着……不,你亲自盯着她!” “诺!”曹真憋着笑,赶紧应下。 是夜,曹昂军务繁忙,直至深夜才回帐歇息。 他刚脱下铠甲,准备就寝,帐帘却被悄悄掀开一个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小声问:“姐夫,你睡了吗?” 曹昂:“……你又想干嘛?” 小乔抱着个枕头,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可怜巴巴地说:“姐夫,那个小帐又冷又黑,外面还有风声,像鬼叫……我害怕……我能不能……” 曹昂眼皮直跳:“不能!回你自己帐中去!” 第176章 戎途相依 “哦……”小乔瘪着嘴,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三回头,模样委屈极了。 曹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心又软了。 这荒郊野岭,她一个女孩子…… “站住!”他没好气地开口,“……仅此一晚!过来!” 小乔立刻转身,脸上瞬间雨过天晴,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到榻边,熟练地爬上去,钻进里面,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曹昂和衣在她外侧躺下,中间刻意隔开一些距离,警告道:“老实睡觉!不许乱动!明天就回你自己帐中去!” “嗯嗯!”小乔乖巧点头。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帐外的风声。 奔波一日,曹昂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到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小脑袋还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呓语。 曹昂身体一僵,瞬间清醒。 他想推开她,低头却看到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未干的泪痕,似乎梦里还在害怕。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好被子盖严实。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帐内暖意渐生。 一夜无话,唯有帐外风声呜咽,与两人均匀的呼吸交织。 曹昂起初还有些僵硬,但连日奔波劳累,加之小乔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甜香的暖意,竟让他比平日更快地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帐内仍是一片漆黑,但远处已有隐约的号角声传来,那是大军即将拔营的信号。 他低头时发现小乔不知何时已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他醒来,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却还在微微颤动,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泛起一层薄红。 曹昂失笑,手臂紧了紧,嗓音低沉:“怎么?天还没亮就醒了?这是看什么看入迷了?” 小乔的脸瞬间红透,羞恼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没看什么!我是被号角吵醒的!” 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放开我啦,天快亮了,我得回自己帐中去!” “现在知道怕了?”曹昂却不松手,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昨晚是谁死活要赖在这里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乔浑身一颤,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欺负人!……快放开,被人看见怎么办……” 曹昂正想再逗她一逗,帐外却已响起人马攒动之声,悠远苍凉的号角隐约传来。 他神色一肃,按下玩闹的心思,轻缓地起身,取过外袍披在肩上,随手将长发拢起。 “姐夫……”小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是终于安下心来,唇边绽开一抹娇憨的笑。 她依恋地抱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天亮了么?你要走啦?” “嗯。”曹昂低应一声。 “知道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仰起一张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望他:“姐夫,我帮你束发好不好?我手艺可巧了,姐姐都夸我呢! 曹昂本想拒绝,看她满眼期待,终是颔首坐下。 小乔跪坐他身后,执起木梳,动作竟出乎意料地轻柔细致。 指尖穿梭于他发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暖意。 “姐夫头发真硬,跟爹爹一样。”她小声嘀咕,“听老人家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倔。” 曹昂闭目,感受着她生疏却认真的侍弄,唇角微扬:“哦?那你这般淘气,头发定然软得很。” “才不是!”小乔轻哼,手下却不停,“我这是……嗯……柔能克刚!” 曹昂失笑。 束发毕,他起身,玄甲凛冽,瞬间又是那位威重沉毅的豫州牧和三军统帅。 小乔仰头看他,一时竟有些怔忡。 曹昂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她发顶,瞥见她已勉强绾好的男子发髻,手顿在半空,转而替她理了理略显宽大的衣领。 “记住约法三章。回去换好衣服,今日行军,你就跟在我的马车旁,不许乱跑。” 小乔跳下床榻,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兔子似的溜出了大帐。 曹昂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摇头轻笑。 这丫头,胆子时大时小,有趣得很。 晨光熹微,大军用过简单的朝食,再次开拔。 小乔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普通士卒戎装,脸上也不知从哪里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分白皙的肤色,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曹昂的马车旁。 只是那纤细的身形和偶尔抬头时灵动的眼神,依旧与周围肃杀的军汉格格不入。 曹昂端坐车中,不时与策马随行的赵云、张辽商议军情,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行军枯燥,日头渐烈。 小乔起初还强打精神,时间一长,脚步便有些虚浮,额上也渗出细汗。 她毕竟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长途跋涉之苦。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在一次短暂休整时,他将小乔唤至车前。 “上车。”他言简意赅。 小乔一愣,看看周围士兵好奇的目光,连忙摇头,小声道:“不、不用了,我能走……” 曹昂语气不容置疑,“上来,有事吩咐你。” 小乔这才磨磨蹭蹭地爬上马车,坐在角落,缩成一团。 曹昂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吃吧。” “哦……”小乔乖乖接过,小口喝水,啃着干硬的饼,偷偷抬眼打量曹昂。 他正凝神看着摊在膝上的地图,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姐夫,和平时在府中和自己嬉笑玩闹的那个判若两人,却似乎更让人心折。 休整结束,马车继续前行。 曹昂并未让她下车,小乔也就心安理得地留在了车上。 车内毕竟比外面舒适许多,颠簸中,她竟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的头靠上了一个更安稳的地方。 她含糊地呓语一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曹昂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乔,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滑落的披风重新为她盖好。 傍晚再次扎营时,小乔是被曹昂叫醒的。 她揉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竟枕着他的腿睡了一路,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跳下马车就跑回了重新搭起的小帐。 曹昂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微勾。 是夜,曹昂处理军务至深夜。 回到大帐时,却见榻边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枕头。 曹昂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只是和衣在外侧躺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第177章 卧虎藏龙 小乔在睡梦中自发地寻到热源,依偎过来,发出满足的喟叹。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白日行军,小乔大多时间待在马车上,有时帮曹昂整理一下文书,磨磨墨,更多时候是看着窗外发呆或打盹。 晚上则总是找各种理由赖在主帐,要么说小帐有老鼠,要么说害怕风声,曹昂训斥几句,她也只是笑嘻嘻地耍赖,最终总能得逞。 曹昂表面严厉,心中却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 这丫头,看似娇憨任性,内里却有一股异乎寻常的执拗与韧性。 乱世烽烟,她本可安居皖城或者平舆,做她的乔家二小姐,却偏偏要跟着他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征途。 这份心意,他岂能毫无触动? 只是前路艰险,他身负三军性命,无数人仰赖他决策生死。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无法如寻常男子般,纵情于儿女私情。 他能给她的,唯有此刻方寸之间的片刻安宁与庇护。 ------?------ 浚仪前线,战云密布。 吕玲绮率并州狼骑为前部,巡弋大军侧翼。 她一身玄甲,手持长戟,跨坐于乌骓之上,英姿飒爽。 麾下骑兵皆乃百战余生的并州老卒,马蹄踏过枯草冻土,肃杀之气惊起寒鸦片片。 袁军大将文丑用兵狡黠,早已侦得这支骑军动向,竟以一部精兵佯动诱敌,暗伏强弩于道旁枯林之中。 吕玲绮年少气盛,见敌军“溃散”,挥戟直追,欲建头功以证其能。 “将军!恐有埋伏!”副将疾呼。 吕玲绮黛眉一蹙:“区区溃兵,何足道哉!并州狼骑,随我冲阵!” 赤色披风一扬,她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甫一冲入林地,骤变突生! 两侧林中梆子响处,劲弩齐发,箭矢如飞蝗骤雨! “吁——!”战马悲嘶,顷刻间十余名骑兵人仰马翻。 吕玲绮挥戟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然箭矢密集,一支流矢擦过她左臂,甲胄破裂,血痕立现。 “保护将军!”亲卫以肉身相护。 吕玲绮银牙紧咬,长戟舞动如轮,然敌军阵势严谨,急切间难以突围。 正当危急,忽闻侧后方蹄声如雷,一道赤色闪电破开烟尘! “玲绮莫慌!曹昂来也!” 声未落,弓弦惊鸣! 曹昂纵赤兔马,于疾驰中张弓连珠疾射,箭去似流星,精准命中袁军弩手臂膀! 弩阵瞬间大乱。 吕玲绮愕然回首,正见曹昂收起强弓,反手掣出长槊,槊锋如电,大喝一声:“随我破阵!” 他身后,自宛城旧部整编而成的西凉铁骑如怒潮奔涌,转瞬便撕开敌军重围,势不可挡。 曹昂一马当先,直冲到吕玲绮身边,赤兔人立而起,昂首长嘶。 他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臂甲,眉头一蹙:“受伤了?” 吕玲绮怔怔地看着他,方才那出神入化的骑射之术,远超她所的见识! 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忘了答话。 曹昂不待她答,长槊横扫,逼退迫近敌兵,沉声道:“随我突围!” 两人并肩,一戟一槊,率两支精锐骑军如热刀切油般反卷回去,顷刻将伏兵杀得七零八落。 战毕,清点战场,夕阳如血。 吕玲绮策马至曹昂身旁,鬓角微湿,气息未匀,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今日多谢了。” 曹昂侧头看她,战甲染血,却仍英姿勃发。 他微微一笑:“何必言谢。并州狼骑乃我军利刃,你更是我军大将,自当珍重。” 他话语微顿,语气诚挚:“然则,为将者,勇猛虽佳,亦需慎察。下次不可再如此轻敌冒进了。” 若在平日,她早反唇相讥。 此刻却只抿唇低应一声:“嗯。” 曹昂见吕玲绮臂上血迹渐深,当即道:“伤口虽不深,也需及时处理。随我回营。” 归营途中,他谈及战术得失,见解精辟令她暗自心折。 暮色渐合,辕门在望。 至中军大帐,曹昂亲自取来金疮药。 吕玲绮正褪去半臂甲胄,露出雪臂上那道寸余长的伤口时,忽闻帐内屏风后传来细微动静。 她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着宽大卒服、娇小的身影探出身来。 她随即怯生生地走出:“吕姐姐受伤了?让我来…” 吕玲绮瞳孔骤然紧缩,她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曹昂,又猛地看向男装打扮的小乔。 她“唰”地扯过战袍掩住伤口,霍然起身,面沉如霜。 “大人军帐之中,倒是卧虎藏龙!这等荒唐之地,末将不便久留,不劳费心!” 语罢,她抓起长戟,疾步出帐。 帐帘卷起的寒风扑了小乔满面。 小乔惶然无措地扯住曹昂的衣袖,“姐夫…吕姐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曹昂望着摇曳的帐帘,一声轻叹。 ------?------ 曹操密令至,袁绍主力已进抵白马,先锋颜良气焰嚣张,连日挑战。 军情紧急,曹昂下令加速行军。 小乔似乎也感知到气氛不同,愈发安静乖巧,不再缠闹,只默默陪在一旁,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在他疲惫时,替他揉按紧绷的额角。 这日傍晚扎营,曹昂与陈宫、赵云、张辽于帐中议至深夜。 小乔抱着膝盖坐在外间榻上等候,不知不觉睡去。 待曹昂议毕出来,见她蜷缩如猫,灯花噼啪中,小脸显得格外柔弱。 他俯身,想将她抱回里间。 指尖触及她肩头,小乔蓦然惊醒,迷蒙着眼:“姐夫?议完事了?饿不饿?我……我去给你热点羹汤……” 说着便要起身,却因蜷坐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踉跄。 曹昂扶住她:“不必忙了。快去睡。” 小乔揉着眼睛,摇摇头:“我等你一起。” 曹昂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微软,牵起她的手:“好,一起。” 乱世烽火,儿女情长,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前夜,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 这日午后,大军正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丘陵地带。 斥候飞马来报:“主公!前方三十里发现袁军小队游骑,约百余人,似是先锋斥候!” 曹昂神色一凛:“可知是哪部旗号?” “看装束,似是颜良部下!” 颜良!袁绍麾下头号猛将!其先锋已至,说明袁军主力不远了! 曹昂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子龙,文远,你二人各率五百轻骑,左右包抄,务必全歼这支游骑,不可走漏风声!” “末将领命!”赵云、张辽抱拳,点齐兵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曹昂又对陈宫道:“公台,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依险立寨!” “诺!”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军队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肃杀之气弥漫。 小乔坐在马车里,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她扒着车窗,紧张地望向远处烟尘起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曹昂策马来到车旁,沉声道:“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小乔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心中害怕,却用力点头:“嗯!姐夫小心!” 曹昂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赤兔马嘶鸣一声,冲向队伍前列指挥。 战斗在远处爆发,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喊杀声,虽然短暂,却听得小乔心惊肉跳。 她死死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 第178章 夜色撩心 赵云、张辽率队归来,虽有些许伤亡,但成功歼灭那支袁军游骑,还擒获几名俘虏。 经连夜审讯得知,颜良主力距此已不足百里,明日极可能遭遇! 军情紧急,曹昂当即下令全军急速行进。 队伍速度陡然加快,马车颠簸得厉害。 小乔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敢出声添乱。 黄昏时分,大军终于赶到一处背靠山峦、旁有水源的险要之地,立即开始忙碌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布置鹿角拒马。 曹昂亲自巡视各处防务,神色冷峻。 小乔则被曹真严令待在刚刚搭好的中军大帐内,不准随意走动。 夜色降临,营寨初成,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气氛凝重。 小乔独坐帐中,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号令声和脚步声,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战事的恐惧,以及对曹昂的担忧。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紧迫。 夜深了,曹昂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回到大帐。 小乔立刻迎上去,帮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眼中满是关切:“姐夫,你没事吧?” 曹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揉了揉眉心:“无妨。今日只是小股敌军,明日恐怕才是硬仗。” 他看向小乔,语气放缓,“吓到了吧?” 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姐夫,你会赢的,对吧?” 曹昂看着她,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我必须赢。” 这一夜,帐外寒风凛冽,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帐内,两人同榻而眠。 小乔在梦中紧紧抓着曹昂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这片肃杀的军营里。 曹昂在朦胧睡意中,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些。 连日行军劳顿,他睡得极沉。 睡梦中,他渐渐感到一丝异样。 起初是怀中温软的身体不安分地扭动,似是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牢。 可那细微的动作并未停止。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像弹琴似的,隔着寝衣划过紧实的肌理。 曹昂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含糊地咕哝一声:“……别闹。” 那小手的主人顿了顿,随即,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玩具,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指尖不再满足于隔衣触碰,竟悄悄地从衣襟的缝隙钻了进去,带着一丝夜的凉意,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曹昂猛地一颤,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小乔埋首在他胸前,呼吸均匀,长睫轻覆,一副恬静无害的睡颜。 可那在他衣襟内作乱的手指,却还在沿着肌肉的线条滑动。 曹昂身体骤然绷紧,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喝:“霜儿!” 怀中的人儿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无辜地抬起头,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惺忪的睡意。 “嗯?姐夫……怎么了?” 她那只手,非但没有抽出来,反而指尖轻轻一勾,像小猫爪子似的挠了一下。 曹昂一把将那只作乱的手从自己衣襟里拽了出来,眸色深沉如夜:“装睡?” 小乔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却还嘴硬,声音软糯带着委屈:“没有嘛……就是睡着了不小心……” “不小心手都伸进我衣服里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曹昂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小乔又羞又慌,却偏要强作镇定,甚至微微挺了挺胸,挑衅似的迎上他灼人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带着娇蛮:“你、你想怎么收拾我呀?我才不怕你。”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馨香,愈发浓郁,像最烈的酒。 曹昂的目光骤然变得危险,俯身逼近,声音沙哑。 “乔霜,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姐夫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你再这么无法无天,别到时候还没正式嫁进来,就先大了肚子!你爹本来就看我不太顺眼,到时候怕是要提着剑从江东追杀过来……” 小乔抬了抬下巴,小声反驳:“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厉害。我姐姐都嫁给你这么久了,也没见她大着肚子呀?” 话音未落,曹昂已猛地低头,狠狠亲住了她那不断挑衅的唇。 这个吻霸道而急切,攻城略地,不容拒绝。 小乔呜咽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逞强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起初还下意识地推拒了两下,很快便在他强势的掠夺和强烈的酥麻感中软化下来。 曹昂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掌下肌肤细腻光滑,触感惊人。 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小乔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秒怂! 她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我错了我错了!姐夫!我以后不敢了!你、你冷静一点!外面有人!” 帐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格外清晰嘹亮的敲梆声! “梆——!” 紧接着,一队巡营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曹昂动作猛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起身子,翻身躺回外侧。 他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严实,尤其是将她裸露的肩头仔细掖好,然后果断地背对着她。 “睡觉!再闹腾就把你丢出去站岗!”他一脸无奈。 小乔偷偷松了口气,乖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吐了吐舌头。 帐内重归安静,她眨了眨眼,看着他紧绷的后背轮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眼珠一转,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戳了戳曹昂的后肩,声音软绵绵的。 “姐夫……你心跳声好大,隔着被子都听见了……还没冷静下来呀?” “……” 小乔抿嘴偷笑,继续慢悠悠地说,“唉,明天就要对阵颜良了吧?听说他超级厉害的……姐夫,你紧不紧张呀?” “……” “对了,白天吕姐姐受伤,你好像特别着急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酸意,“吕姐姐的伤……不要紧了吧?看她下午练戟,好像还挺有精神的?” 她每说一句,就感觉曹昂的背影绷紧一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青筋直跳的模样。 终于,在她即将说出第四句“关怀”之前,曹昂猛地转过身来! “乔霜!你是不是真的想回小帐,还是要去陪外面的哨兵一起站岗?!” 小乔立刻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迷离又漂亮的眸子,小声嘟囔:“凶什么凶嘛……明明是你先……” “闭嘴!” 小乔偷偷撇撇嘴,不敢再吭声。 过了一会,她一点点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向他宽阔的后背,将脸颊轻轻靠上去。 曹昂转回头瞪了她一眼,看着她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第179章 硝烟中的温柔 黎明将至,营中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曹昂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他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披甲。 小乔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看到曹昂一身戎装的挺拔背影,心头一紧,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 “姐夫……”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曹昂系好最后一根甲绦,转过身,看到她裹着被子、头发凌乱的模样,眼神柔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待在帐内,不许出来,子丹会在外面守着。”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昨晚说的话,若战事不利,立刻随他撤离。” 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姐夫你小心。” 曹昂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他沉稳有力的指令声、马蹄声、士兵奔跑集结的脚步声,整个军营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躁动。 小乔蜷缩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怦怦直跳。 她悄悄爬到帐边,掀开一条小缝向外望去。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只见曹昂已骑在赤兔马上,玄甲红披风,在熹微晨光和缭绕雾气中宛如战神。 赵云、张辽、陈到等将领簇拥在他身旁,正在听他最后的部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决断和力量。 这一刻,小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会纵容她胡闹的姐夫,和眼前这位执掌千军万马的主帅,是同一个人,却又如此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集结的号令渐渐平息,大军开拔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闷雷般远去,营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的少量士兵和后勤民夫。 小乔所在的区域被严密保护起来,曹真派人守在主帐外,寸步不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小乔坐立不安,时而祈祷,时而扒着帐缝向外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晌午时分,远处隐约传来了闷雷般的战鼓声和隐约的喊杀声,虽然极其遥远,却依旧让小乔心惊肉跳,手心沁出冷汗。 曹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不时派出手下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每一次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小乔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直到确认不是前线传来的急报,才稍稍落下。 日落西山,天色再次暗下来,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 小乔在帐内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突然,营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喧哗的人声! 小乔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帐外,曹真想拦她,却没拦住。 只见寨门方向火把通明,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人马皆带着血污和尘土,显得疲惫而狼狈。 为首之人……却不是曹昂! 是张辽!他甲胄染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文远将军!”小乔冲上前,声音发颤,“姐夫呢?我姐夫怎么样了?” 张辽看到小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处,但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乔小姐放心,公子无恙!初战已击退颜良先锋,然颜良主力已至,两军于白马前列阵对峙。公子命我回来调度后续兵马粮草,加固营寨,以备长期对峙。” 小乔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赶过来的曹真扶住了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张辽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些:“公子神勇,运筹帷幄,乔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只是此地已为前线,十分危险,小姐还需……” “我不走!”小乔擦掉眼泪,语气坚定,“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张辽见状,也不再劝,点点头,匆匆赶往中军大帐处理军务去了。 小乔回到帐内,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恶战还在后面。 这一夜,曹昂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前线消息不断传来。 颜良连日挑战,气焰嚣张。 曹昂坚守营垒,避其锋芒,同时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敌军粮道。 战事呈胶着状态。 小乔在营中度日如年,每次听到战鼓声都心惊胆战。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有时帮着医护兵整理伤药绷带,虽然笨手笨脚,却也让忙碌的医官们对她这个“主帅的亲兵”颇有好感。 她偶尔能听到士兵们私下的议论,言谈间对曹昂的敬佩溢于言表,说他用兵如神,爱惜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 小乔听着,心中既骄傲,又更加思念。 直到第五日黄昏,寨门外再次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公子凯旋!” 小乔像箭一样冲出帐外,只见夕阳余晖下,曹昂率领大军得胜归来! 虽然将士们面带疲惫,甲胄染尘,但士气高昂,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曹昂骑在赤兔马上,依旧那身玄甲,红披风上沾染了尘土与暗红的血迹,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顾盼之间威仪自生。 他正与身旁的赵云、陈宫谈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小乔的方向。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小乔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看着他铠甲上未干的血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却强忍着,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曹昂微微颔首,唇角满是笑意,随即又转去忙军务。 当晚,曹昂在大帐中犒赏将士,论功行赏,直至深夜。 小乔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自己的小帐内,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嚣,心中充满了安宁。 她知道,他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犒军结束。 曹昂终于回到了主帐。 帐内烛火温暖,小乔正坐在榻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曹昂卸下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走到小乔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几天,吓坏了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得的温和。 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温水:“没有……就是,很担心。” 曹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案上。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这几日定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小乔顺从地靠着他,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颜良虽勇,在我曹昂这里还占不到什么便宜。”曹昂低声道,“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我们先去和父亲汇合。” 小乔仰起脸,“我相信姐夫!我们一定可以打赢的!” 曹昂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为了你们,我必须赢。” 第180章 铁骑红颜 建安五年,春寒料峭。 官渡前线,曹军大营。 寒风卷着肃杀之气,掠过连绵的营寨。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 曹昂率领麾下豫州、淮南精锐,终于抵达官渡主战场,与父亲曹操亲率的主力中军汇合。 辕门外,曹操率一众谋臣武将亲自出迎。 “父亲!”曹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奉命率军前来,听候父亲调遣!” 曹操一身玄色大氅,立于寒风之中,目光锐利,扫过曹昂身后军容整肃的部队,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曹昂,朗声大笑:“吾儿辛苦了!豫州、淮南之地,经你治理,兵精粮足,此番前来,实乃我军一大臂助!” “全赖父亲威名,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曹昂语气恭谨,目光扫过曹操身后的郭嘉、程昱、荀攸、夏侯惇、曹仁等重臣,一一颔首致意。 郭嘉摇着羽扇,嘴角噙着惯有的懒散笑意,眼神却精光闪烁,在曹昂及其身后诸将身上转了一圈。 他在并州狼骑的旗帜上停留片刻,低声对身旁的荀攸笑道:“公达,你看大公子此番带来的嫁妆,可真是丰厚得很呐。” 荀攸抚须,微笑不语。 曹操拉着曹昂的手臂,一同走向中军大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关切:“昂儿,听闻你在浚仪一带,已与颜良先锋有过交锋?战况如何?我军伤亡可重?” “回父亲,小有接触,互有胜负。颜良虽勇,然其部骄狂,儿臣以逸待劳,小挫其锋,并未与其主力硬撼。我军伤亡轻微,已妥善安置。”曹昂简要汇报。 “好!挫其锐气,而不损我根本,做得妥当!”曹操满意地颔首,目光却倏然转深。 “只是……那支并州狼骑的主将,听闻是吕布之女?” 曹操眯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此女与我有杀父之仇,其心难测。昔日你力保她性命,我只当你少年风流,贪她几分颜色,便也由着你。” 他话音陡然一沉,身体微微前倾,“可如今,你竟将并州狼骑交到她手里?昂儿,你告诉我——你是被她迷了心窍,还是当真以为,沙场刀剑是儿戏?!” 曹昂心中一凛,“父亲明鉴!吕姑娘虽为温侯之女,然性情刚烈坦荡,绝非背信弃义之辈。她深知并州旧部前程性命皆系于父亲麾下,唯有效忠曹氏,方能保全众人,亦不负温侯血脉。” 他向前半步,字字铿锵:“儿臣以性命与前程立誓,吕玲绮绝无二心!若她真有异动,儿臣愿一力承担,军法从事!” 曹操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你如此笃定……好!便依你所言,仍令她统率旧部,归你节制。” 他抬手重重按在曹昂肩上,“昂儿,为将者,知人善任是为雄才,但情深义重亦需分寸。你既执意用她,便要牢牢握住缰绳——莫让旧情,绊住了霸业之路。” 曹昂郑重应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中军大帐内,军事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曹操与麾下谋士将领详细分析了袁军态势,制定了“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寻机破敌”的总体方略。 曹昂带来的生力军被分别部署在几处关键防线上,其中并州狼骑作为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被赋予侧翼游击、袭扰敌军粮道的重要任务。 会议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 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走出中军大帐,寒风扑面,曹昂深吸一口气,正欲前往驻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侧后方那片刚刚立起的营区——并州狼骑的营地。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曹真道:“子丹,你先回去安排宿营,我去吕将军营中看看。” 曹真脸上露出一丝“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主公,吕将军扎营后,人就没出过帐子,晚饭都没用……火头军送去的饭食原样端出来了。” 曹昂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迈步向那片营地走去。 并州狼骑的营地气氛与其他军营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喧哗,多了几分沉肃和警惕。 那些百战老卒看到曹昂到来,纷纷行礼,眼神复杂。 曹昂径直走向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外守卫的正是吕玲绮的亲卫队长,见到曹昂,连忙躬身:“曹州牧!” “你们将军可在?”曹昂问。 “在……只是……”亲卫队长面露难色。 曹昂摆手示意无妨,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盏孤灯摇曳,映得吕玲绮的身影有些孤单。 她背对着帐门,正对着悬挂的舆图出神,身上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染尘的甲胄,连披风都未解下。 听到脚步声,她霍然转身,见是曹昂,英气的眉毛立刻蹙起,语气冷硬:“曹州牧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若是查看布防,末将已按令部署完毕!” 曹昂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中不由一软。 他挥挥手,示意帐内侍立的亲兵先退下。 帐内只剩下两人。 曹昂向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还在生气?” 吕玲绮猛地别开脸,嗤笑一声:“生气?末将岂敢生州牧大人的气?只是营中军务繁忙,若无正事,还请州牧……” “玲绮,”曹昂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这里没有外人。” 吕玲绮身子微微一僵,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丝毫未减。 曹昂叹了口气:“霜儿是……” “曹州牧!”吕玲绮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不关她的事,是末将自己不知趣,误闯了州牧大人的温柔乡,坏了兴致!该道歉的是末将!” 曹昂也不生气,上前一步。 “所以,”他压低声音,笑意玩味,“吕将军是在气我帐中藏娇,还是气我……没有先来看你?” 吕玲绮呼吸一窒,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别开脸,怒目而视斥道,“你胡说什么!谁稀罕你来看!” “不稀罕?”曹昂挑眉,“那为何卸甲洗尘的热水都不备?饭也不吃?吕将军就是这样替我操练将士,准备迎战的?” 吕玲绮语塞,气得胸口起伏,却偏找不到话反驳。 曹昂神色转为郑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到她面前。 “这是秘制的金疮药,对化瘀生肌有奇效。你臂上旧伤恐怕又震裂了,自己不好好处理,落下病根,日后如何驰骋沙场?” 吕玲绮怔怔地看着那瓶药,又抬眼看看曹昂,心中一酸,她扭过头,声音低了几分:“……一点小伤,不劳费心。” 第181章 河北名将 曹昂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将药瓶塞进她手里。 吕玲绮指尖一颤。 “玲绮,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希望你明白,在我心里,你是能与我并肩沙场、托付生死的战友,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份看重,与对霜儿那份需要呵护的怜惜,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至于霜儿会出现在军中,此事确非我本意。她是瞒着我,偷偷跟来的。等我发现时,大军已离平舆甚远。前线凶险,我岂能让她独自折返?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吕玲绮心下微动,却仍倔强地不肯看他,只闷声道:“谁要你代她赔不是……我又没说什么。” 曹昂心中稍安,“好了,别赌气了。赶紧让亲兵送热水进来,好好梳洗一下,把饭吃了。明日还要巡视防务,你这主将若是病怏怏的,如何服众?” 说罢,他不等她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吕玲绮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白玉瓷瓶,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曹操……那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而他,是曹贼最器重的儿子。 父亲吕布,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生她养她、将她捧在手心的父亲。 他败亡下邳,被曹贼枭首,这笔血债,她岂能轻易忘却? 如今,她却要站在曹氏的旗帜下,为曹贼而战,去对抗袁绍。 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每当她身着曹军甲胄,指挥着父亲留下的并州狼骑,一种深刻的负罪感便如影随形。 然而,曹昂说得对,乱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并州旧部这些誓死追随她的将士,他们的生路在哪里?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已逝的仇恨,让所有人为之殉葬? 袁绍势大,若曹氏败亡,她吕玲绮和她的部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曹昂……这个她本该恨屋及乌的男人,却以一种强势又不要脸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命。 他欣赏她的才能,信任她,重用她,似乎对还她有着超越寻常的在意。 这份复杂的情感,让她困惑,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 “将军?”亲卫队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可要属下送热水和饭食进来?” 吕玲绮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她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送进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热水氤氲,洗去征尘,却洗不去心头的重负。 她草草用了些膳食,却食不知味。 臂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曹昂给的那个瓷瓶。 药粉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敷在伤口上,传来一阵清凉,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这细微的关怀,让她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 为曹操而战?不。 她是在为并州狼骑的生存而战,为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将士们寻一条活路。 或许……也是在为那个承诺给她一个未来的男人而战。 至于杀父之仇……这个念头太过沉重,她暂时无力去面对,只能将其深埋心底。 或许正如曹昂所说,时移世易,有些仇恨,在更大的生存现实面前,不得不暂时搁置。 但这不代表遗忘。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官渡一带的山川地势。 “父亲……”她在心中默念,带着决绝,“女儿要先活下去,带着您留下的兄弟们,活下去。” 她吹熄了烛火,帐内陷入黑暗。 ------?------ 号角撕裂了官渡平原黎明的寂静。 吕玲绮披挂整齐,翻身上马。 “将军!”并州狼骑的几位老校尉围拢过来。 “各部依昨夜部署,就位。”吕玲绮的声音清冷,“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侧翼游击,袭扰牵制。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贪功冒进!” “诺!”众将轰然应命,迅速散开,各自归队。 大军开拔,吕玲绮率部居于阵列侧翼。 她目光扫过中军方向,那里,曹操的帅旗高高飘扬,旗下,曹昂玄甲红披风的身影即便在万千军中亦显挺拔。 他似乎正与身旁的赵云说着什么,并未看向她这边。 吕玲绮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盯着她和她麾下的并州狼骑。 今日一战,是投名状,更是生死场。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袁军阵营中,一骑如烈焰般奔出,正是颜良。 他手持大刀,须发戟张,于两军阵前耀武扬威,声若洪钟:“河北颜良在此!曹营鼠辈,谁敢与我一战?!” 曹军阵中一阵骚动,几名将领请战,却被曹操以目光制止。 “匹夫之勇,徒耗士气。”曹操声音平淡,却传遍前军,“弓弩手准备,盾阵向前!挫其锐气!” 曹昂在一旁,眉头微蹙。 他了解颜良之勇,若任由其叫阵而无人应,于军心不利。 但他更知父亲用意,欲以静制动,消耗敌军士气。 就在此时,侧翼一阵马蹄声急促响起!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吕玲绮竟单骑冲出本阵,直扑颜良! “玲绮!”曹昂失声,下意识策马欲出,却被身旁的夏侯惇一把按住缰绳。 “子修稍安勿躁!”夏侯惇沉声道,目光紧盯着战场。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也只是静静看着。 战场上,颜良见冲来的竟是一员女将,先是一愣,随即狂笑:“曹营无人乎?竟派一女子送死!来者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吕玲绮一言不发,眸中寒芒暴涨,乌骓马速度丝毫不减,手中长戟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颜良面门! 这一戟,快、准、狠!全然不似女子手段,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决绝杀意! 颜良笑声戛然而止,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颜良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吕玲绮一击不中,毫不停留,长戟顺势回旋,化作重重戟影,如狂风暴雨般向颜良攻去。 她的戟法脱胎于吕布的霸道,却又融入了女子特有的灵巧与变幻,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颜良收起轻视之心,大刀舞动,奋力抵挡。 两人刀来戟往,战马盘旋,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回合,竟是难分高下!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娇俏的女将,竟有如此武艺,能与河北名将颜良正面抗衡! 曹昂紧握缰绳,手心沁出细汗。 他深知吕玲绮勇猛,但颜良绝非易与之辈,久战必生险情。 他目光急扫,对身旁的陈到低声道:“叔至,率白眊兵向前移动,弓弩准备,若有不测,即刻救援!” “末将明白!” 战场上,吕玲绮与颜良战作一团,戟影刀光翻飞,竟是棋逢对手! 她将近期所有的愤懑、挣扎、痛苦尽数倾注于手中长戟,攻势如潮,每一击都带着汹汹怒气。 颜良大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守得稳固,时而迸发出凌厉反击,劲风呼啸,显露出河北名将的深厚功底。 二人你来我往,激斗数十回合,直杀得烟尘四起,难分高下。 就在双方兵刃再次铿锵交击,各自震开半步,欲重整旗鼓的瞬间,异变陡生! 袁军阵中,为助主将取胜,副将吕旷和高平竟不顾规矩,突施冷箭! “嗖!嗖!” 第182章 又老又丑的木头 吕旷力大,一箭直取吕玲绮肩胛!高平阴狠,一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她战马前蹄! 吕玲绮全神贯注于眼前强敌,听得弓弦响动,心下凛然,急忙回戟格挡,虽堪堪拨开射向战马的箭矢,却终究慢了一瞬—— “噗!”吕旷那支势大力沉的重箭虽未正中要害,却狠狠擦过她的左臂甲胄,撕裂般的痛楚让她身形一滞。 颜良见此良机岂肯放过?他眼中凶光暴涨,大喝一声:“着!” 手中大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如毒龙出洞,猛地突进,刀锋掠过吕玲绮防御不及的右肋! “刺啦——!” 甲叶撕裂,血光迸现! 吕玲绮吃痛,身形剧颤,颜良得势不饶人,纵马前冲,大刀高举,便要趁势结果这难缠的女将! “河北名将,便是这般暗箭伤人的货色?!” 一声雷霆怒吼撕裂战场! 曹昂催动赤兔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人未至,箭先发! 弓弦连震,两支狼牙箭破空尖啸,一箭直射颜良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另一箭则精准地射落高平紧随而至的第三支冷箭! 赤兔马快如闪电,曹昂已冲至近前,手中长槊化作一道乌光,直刺颜良,迫其连连后退。 他并不恋战,槊杆回旋,格开零星箭矢,猛地探身,左臂疾伸,一把揽住吕玲绮的腰肢! “坚持住!” 曹昂低喝一声,臂膀发力,将吕玲绮轻盈地从她的战马上提起,瞬间带入自己怀中! “撤!” 曹昂一手紧握缰绳,将吕玲绮护在胸前,一手挥槊断后,赤兔马通灵,不待催促,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四蹄腾空。 颜良正欲追击,战场东侧突然响起震天鼓声。 一骑白马如银龙破浪而来,马上将领银枪白袍,正是常山赵子龙! 所过之处曹军将士自动分开一条通路,齐声高呼:赵将军! 颜良正自恼怒,忽见又来一将,不由嗤笑:“曹营尽是些……” 话音未落,赵云已至面前!龙胆亮银枪倏忽刺出,宛若惊雷炸响! 袁绍阵中一员大将飞马而出。 “颜良将军,某来助你!”张合手持长枪,与颜良形成夹击之势。 赵云面对二人围攻,丝毫不乱。 龙胆亮银枪舞作一团银光,左格颜良大刀,右挡张合长枪,枪法精妙绝伦,竟将二人攻势尽数化解! 战不三合,赵云一声长啸,枪势突变,如狂风暴雨般直取颜良。 颜良见枪影重重,心下大骇,急忙举刀相迎。 却见赵云虚晃一枪,诱得颜良门户大开,随即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 张合见状大惊,挺枪来救,却被赵云反手一枪震开手腕,虎口迸裂,长枪险些脱手! “噗嗤!” 龙胆枪尖已穿透颜良咽喉! 颜良双目圆睁,魁梧身躯轰然坠马。 张合见颜良顷刻毙命,心知非赵云敌手,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赵云勒马横枪,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电扫视袁军阵前,大喝一声:“常山赵子龙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袁军前排战马惊得连连后退,先前高昂的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 曹军阵中则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赵将军神威!赵将军神威!” 陈到见势而令,白眊兵精锐弓弩手齐射,箭雨呼啸而出,覆盖袁军阵前,压制对方后续动作。 曹昂怀抱重伤的吕玲绮,疾驰回归本阵。 直到回到安全地带,曹昂才松开她,急声道,“玲绮!伤到哪里?!” 吕玲绮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猛地推开曹昂,眼神倔强:“我没事!不用你管!” 刚准备下马,却闷哼一声,身形摇晃。 曹昂不容分说,将她揽回怀中,“走,回营!” ------??------ 曹昂抱着吕玲绮冲回自家营区,一脚踹开军医帐帘。 老军医正在捣药,吓得药杵“咣当”掉地上。 “快!给她止血!”曹昂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声音急切。 老军医凑近一看吕玲绮染血的右肋,倒抽一口凉气,手就往她甲胄扣带伸去—— “别碰我!”吕玲绮猛地挥开他的手,脸色惨白,却死死揪住衣襟,“滚开!” 老军医僵在那儿,一脸无措:“公子,这伤及肋下,若不及时……” “我说了不用!”吕玲绮声音发颤,额角冷汗涔涔,偏过头去,“我自己来。” 曹昂瞬间明白过来——伤的位置太尴尬。 他眉头拧起,环视帐内一圈清一色的男人,猛地朝帐外吼:“都出去!曹真,去把我帐里那个会包扎的小亲兵拎来!快!” 吕玲绮疼得蜷缩,唇咬得死白,挤出一句:“你叫谁来都没用…” 曹昂没理她,单膝跪在榻边,试图先压住伤口周围止血,指尖刚碰到她的铠甲,就被她一巴掌拍开。 “曹子修!你敢碰一下试试!” “吕玲绮!”曹昂也火了,“等血流干等死吗?!” 正僵持着,帐帘被掀开,小乔顶着一张抹了灰的小脸,慌里慌张跑进来:“姐夫!怎么了?” 她一眼看到榻上血色淋漓的吕玲绮,吓得倒抽一口气,小脸瞬间白了。 曹昂一把将小乔拽过来:“霜儿!快,帮她处理伤口,肋下,需要清创止血!” 小乔瞪着那一片模糊的血色和碎裂的甲片,手都在抖:“我我…我只帮梅姐姐缠过手指头…这么大口子…” “没事!照我说的做!”曹昂快速塞给她一卷干净纱布和金疮药,“先压住止血!” 小乔手忙脚乱接过,凑近吕玲绮,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吕姐姐,你忍着点啊…” 她颤抖着手,刚碰到吕玲绮的甲胄边缘,就钉在原地。 “我不行啊姐夫!”小乔快急哭了,“这甲片都嵌进去了…我不敢碰…” 曹昂额角青筋直跳,低咒一声,上前一步:“让开,我来!” 他刚要伸手—— “你不准动!” “你别过来!” 两个女声同时响起! 吕玲绮恨不得缩进墙里,眼神像要杀人。 小乔则张开手臂挡在榻前,瞪着曹昂:“姐夫!吕姐姐是女孩子!你怎么能看…” 曹昂气极:“乔霜!这是救命!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那也不行!”小乔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忽然灵光一现,猛地扭头对吕玲绮道,“吕姐姐!要不让他闭着眼睛弄?我指挥他!” 吕玲绮疼得意识快要模糊,闻言差点气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曹昂看着吕玲绮血色尽失的脸,知道再拖下去真要出事了。 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 他一把拉开小乔,俯身就对吕玲绮甲胄扣带伸手—— “曹子修!”吕玲绮不知哪来的力气,屈膝就顶他! 曹昂敏捷后撤躲开,气得磨牙:“吕玲绮!” 小乔在一旁急得跳脚,忽然冲曹昂大喊:“姐夫!你平时脸皮不是厚得很吗!关键时候怂什么!快上啊!吕姐姐都快晕过去了!” 她又扭头对吕玲绮道:“吕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当他是块木头!一块又老又丑的木头!” 曹昂:“……” 第183章 情丝难绕 吕玲绮:“……” 她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 “得罪了!”曹昂见状,知道不能再拖,道一声歉,手下利落地解开了她肋侧甲胄的系带。 碎裂的甲片和浸血的里衣黏在伤口周围,看得他心头一紧。 他屏住呼吸,极力放轻动作进行清理。 为包扎伤口,他不得不将长布条绕过她背后。 这般动作间,他的手臂不觉已虚虚环住了她,目光无可回避地掠过她胸侧浅淡的弧度。 少女肌肤细腻莹润,衬着昏暗帐内的微光宛若凝脂,那清浅柔美的线条...... 曹昂迅速移开目光,额角渗出细汗。 吕玲绮猛地扭过头,紧闭双眼,从脸颊到耳根迅速染红。 小乔在一旁踮着脚紧张兮兮地指挥:“轻点轻点!哎呀血又涌出来了!药!姐夫快撒药!” 帐内静得只剩三人节奏各异的呼吸声。 好不容易包扎妥当,曹昂刚松一口气,一抬眼,却正好撞进吕玲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眸里。 她眼神复杂难辨,曹昂心头一跳,立刻战术性低头。 “好了吧?”小乔抽抽鼻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吕姐姐,你还疼得厉害吗?”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她微微蹙眉,直瞪着曹昂:“看够了没有?转过去!” 曹昂乖乖转过身。 身后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吕姐姐你别动!我来帮你!”小乔自告奋勇,“哎呀这个带子怎么系……” “不必了!”吕玲绮的声音依旧硬邦邦。 安静了大概不到三秒钟—— “曹子修!”吕玲绮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分……” “我就把他踹进河里喂王八!”小乔立刻抢答,挥舞着小拳头,一脸正义凛然。 曹昂:“……” ------?------ 颜良授首,袁军先锋溃败,曹军士气大振。 趁敌军群龙无首,曹操当即下令,挥军掩杀。 袁军失了主将,军心涣散,抵挡不住曹军如潮攻势,丢盔弃甲,向后败退。 曹军乘胜追击十余里,斩获甚众,直至天色渐晚,方才收兵回营。 是夜,曹军大营灯火通明,欢声雷动。 中军大帐内,曹操设宴庆功,亲自为赵云把盏。 “子龙今日阵斩颜良,大涨我军威风!当为此战首功!”曹操满面红光,将酒樽递与赵云。 赵云躬身接过,“全赖主公洪福,将士用命,云不敢居功。” 曹操大笑,环视帐中诸将:“颜良乃袁本初麾下头号猛将,今日毙命,袁绍必如断一臂!此战之后,我看谁还敢小觑我曹军将士!” 众将纷纷举杯,帐内气氛热烈。 曹昂过去敬酒时,曹操抬眼问道:“吕家女娃伤势如何?” “回父亲,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无大碍。”曹昂恭敬回道。 曹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此女性烈,勇毅过人,确是良将之材。昂儿,驾驭好了,是一柄利刃;驾驭不当,亦会反伤其身。其中的分寸,你要仔细掂量。” 郭嘉摇着酒盏,插话道:“主公何必忧心?我看子修公子驾驭之术,颇有青出于蓝之势啊。” 旁边的荀攸轻咳一声,瞥了郭嘉一眼。 曹昂面不改色,“父亲与奉孝先生放心,儿臣心中有数。吕将军既入我麾下,必使其人尽其才,为我所用。” 曹操满意地点头:“如此便好。眼下还是议正事要紧。袁军经此一挫,锐气稍减,然其主力未损,袁绍大军不日将至,我等需早做决断……” 庆功宴至深夜方散。 曹昂心中有事,未等席散尽,便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 他踏着月色,径直往吕玲绮营帐而去。 帐内灯火未熄。 小乔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曹昂走到榻边,看着吕玲绮脸色仍很苍白,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 “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吕玲绮别过脸,闷声道:“死不了。” 小乔插话:“吕姐姐刚才还问起前线战事呢!听说赵云将军斩了颜良,她差点想爬起来!” 曹昂在榻边坐下,看着吕玲绮:“颜良已诛,我军士气大振。你安心养伤,后面还有硬仗,需要你并州狼骑的锋芒。” 吕玲绮哼了一声,没说话。 小乔看看曹昂,又看看吕玲绮,忽然把药碗往曹昂手里一塞:“喏,你来的正好,剩下的你喂!我去看看给吕姐姐熬的粥好了没!”说完她朝曹昂眨眨眼,一溜烟地跑了。 曹昂端着药碗,有些尴尬。 吕玲绮浑身不自在,抢过药碗:“我自己来!” 一仰头,将剩余的药汁灌了下去,苦得她直皱眉头。 曹昂失笑,从袖中摸出几颗蜜饯。 “喏,刚才宴席上顺手拿的。” 吕玲绮一愣,看着那蜜饯,没有立刻去接。 曹昂直接拈起一颗,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迟疑片刻,终是微微张口,含了进去。 “谢谢。”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垂下眼帘。 曹昂看着她难得柔顺的模样,心中叹息。 这时,帐外传来小乔重重的脚步声和哼唱声。 曹昂起身,对吕玲绮道:“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走出帐外,小乔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小狐狸:“姐夫,怎么样啦?” 曹昂弹了下她的额头:“就你机灵!走了,回去歇着。” 小乔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姐夫,赵云将军那么厉害,下次能不能让他教我两招枪法呀?” “你?先把上次给你的匕首拿稳再说吧……” 月色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吕玲绮望着晃动的帐帘,口中蜜饯的甜味久久未散。 ------?------ 回到营帐,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小乔挨着曹昂坐下,忽然轻声问:“姐夫,要是今天受伤的是我,你也会这么着急,亲自给我包扎吗?” 曹昂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低头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唇和闪烁的大眼睛,揉了揉她的头发:“尽说傻话。你们谁受了伤,我岂有不急的?” 小乔追问道:“那要是吕姐姐和我同时遇到危险,你先救谁?” 曹昂:“……” 他板起脸,轻轻弹了下小乔的额头:“休要胡言乱语!自然是根据情势,尽力保全所有人。” 小乔捂着额头,嘟囔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却也没再纠缠,只是默默靠在他身边,小声说:“姐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曹昂心中一暖,收拢手臂,将她轻轻揽住,低声道:“嗯,一定。” 帐内一时静谧,曹昂眼前却毫无征兆地掠过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妩媚流转,常含春水般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悒,与洞悉世情后的微凉。 貂蝉... 她和吕玲琦这关系... 第184章 所托非人 翌日,晨光熹微,军营中已响起操练的号角。 吕玲绮军帐内,药气未散。 她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肋下的伤处阵阵抽痛。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步入。 “吕将军。”赵云的声音温和而清越,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闻将军负伤,云特来探望。伤势如何?此乃军中厨下熬制的参苓粥,于恢复气血略有裨益。” “有劳赵将军挂心,皮肉伤,无碍。”吕玲绮微微颔首,示意亲兵接过食盒,“还未贺喜将军阵斩颜良,立下不世奇功。” 赵云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昨日见吕将军力战颜良,戟法精妙,勇毅过人,云深感佩服。若非敌将冷箭偷袭,胜负尚未可知,将军亦无此伤。” 吕玲绮对上他清澈诚挚的目光,难得客气了一句:“将军过誉了。” 赵云并未久留,简单问候伤势,又言及并州狼骑今日操练他已代为看顾,让她安心静养,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将军好生休养,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谢赵将军。” 赵云离去后,帐内重归寂静。 吕玲绮望着那碗热气袅袅的粥,有些出神。 赵云此人,如静水深流,确是谦谦君子。 片刻后,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案上那碗未动的粥,“子龙刚来过?” “嗯。”吕玲绮淡淡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曹昂在她榻边不远处的胡床坐下,忽然开口,“这是要开窍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子龙为人确实不错,武艺高强,性子沉稳,待人至诚,在军中威望甚高,却从不倨傲。” 吕玲绮抬眼瞥了他一下,有些不明所以,顺着话头应道:“赵将军确是良将。” 曹昂像是找到了话头,继续道:“他出身虽非高门,然品行高洁,重情重义。昔日公孙瓒败亡,他仍不忘旧主,千里独行寻访其家眷……这般心性,世间罕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吕玲绮身上一掠而过,语气愈发自然:“说起来,子龙至今似乎还未成家?他年岁与我相仿,终日忙于军旅,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唉,有时见他形单影只,我实在觉得惋惜。” 吕玲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今日的话……怎么句句不离赵云? 她微微蹙眉,但并未深想,随口接道:“赵将军这般人物,何愁觅不得良配?” 曹昂见她颇为上道,眸光微闪,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更“推心置腹”了几分:“玲绮,你觉得子龙此人如何?我是说,若抛开同僚之谊,单论其为人……” 吕玲绮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曹昂。 曹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兀自继续说着。 “你若觉得他还行,其实你们二人,皆是军中翘楚,性情也……呃,或许能有些话说。将来若有机会,彼此多些往来,或许……” “曹!子!修!” 吕玲绮气冲冲地骤然打断他。 她死死盯着曹昂,字句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在你眼里,我吕玲绮是什么?!” 曹昂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语塞:“玲绮,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子龙他……” “你觉得什么?!你混账!无耻!!”吕玲绮激动地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但眼中的怒火却愈烧愈旺。 “他确是君子!是英雄!是好归宿!所以你就迫不及待地替我操心终身大事了?我吕玲绮何去何从,轮不到你曹大公子来操心安排!” 她气得浑身发抖。 “曹昂,你真是岂有此理!” 她气急攻心,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猛地呛咳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曹昂上前几步,将人按回榻上,声音却沉了下去:“别动!伤口裂了!” 她挣开他,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给我滚!” 曹昂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肩头,和那双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的眼睛。 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低声道:“好,我走。算我多事,枉做小人,你冷静一下,好生歇息。” 他转身,走向帐门。 身后,传来吕玲绮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看轻了我,更看轻了你自己。” 曹昂脚步一顿,背影有些僵硬,却没有回头,终是掀帘而出。 吕玲绮瞪着他离去的方向,胸口堵得厉害,伤口疼,心口更堵,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猛地抓过榻边那碗粥,狠狠掼在地上! 瓷碗碎裂声清脆刺耳,粥糜溅了一地。 “滚!”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帐门,低吼出声。 ------??------ 夜色如墨,帐外夜风呼啸。 寒意浸骨,一如曹昂此刻的心境。 他独立于暗影中,任由冷风扑面,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曹子修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连自己的真实心意都要百般掩饰? 然而,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他却不得不如此。 一切皆因她——貂蝉。 那个此刻或许正在许都清冷庭院中,独对孤灯的女人。 那个倾国倾城,却为他甘愿隐没于黑暗,执掌“听风卫”这柄暗刃的女人。 貂蝉,吕玲绮名义上的“小妈”。 是她将吕玲绮托付给他,嘱他庇护周全,绝非让他生出这等心思! 玲绮是貂蝉在这世上仅存的最珍视之人,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而他曹昂,是间接逼死吕布的仇人之子。 若他与吕玲绮之间真有什么,让貂蝉何以自处? 这重重枷锁,隔断了他所有未曾言明亦不敢言明的妄念。 他只能退却,只能将她推开,推向一个在他看来足够稳妥的归宿——赵云。 子龙忠义勇武,身家清白,必能护她一世安稳,这或许也能勉强算是完成了貂蝉的托付。 多么理智,多么周全的安排。 可为何,当他闭上眼,那些鲜活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她自并州风尘仆仆而来,当真仅仅是为了那些旧部? 他仍清晰地记得昨日战场上,她迎战颜良时那双灼亮如星、永不服输的眼眸; 记得她重伤坠入自己怀中时,那转瞬即逝的脆弱与依赖; 更记得方才帐中,她含泪的眸子里那深切的屈辱与受伤。 既然答应貂蝉要看护她,为何又要去招惹? 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呵……”一声低沉苦笑逸出曹昂的唇边,充满了无力与自嘲。 他下意识地触到腰间那枚青色玉佩。 冰凉的温度,却像一团火,灼得心口发痛。 那是那日她匆匆返回并州时,从身上解下,几乎是赌气般硬塞进他手里的。 “不值钱,你扔掉便是。” 她当时眉眼倔强,语气生硬,可这小小的玉佩,却成了她留给他最沉重的牵挂。 第185章 阵前问往昔 接下来的几日,曹昂刻意减少了去吕玲绮营帐的次数,军务交割也多通过曹真或传令兵进行。 吕玲绮的伤势渐渐好转。 她似乎也冷静了下来,那日的激烈怒火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疏离。 见到曹昂时,礼数周全,却再无多余眼神。 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曹昂心里更不是滋味。 战事依旧紧张,颜良虽伏诛,但袁绍主力未损。 袁绍大军不断施加压力,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这日,袁军一支精锐斥候队绕过正面防线,试图探查曹军粮道虚实,恰被巡弋的并州狼骑发现。 吕玲绮闻报,不顾伤势未愈,亲自率一队轻骑前往截杀。 曹昂正在中军与曹操议事,得闻消息,心中顿时一紧,立刻请命率骑前往接应。 当他带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吕玲绮一袭玄甲,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手中长戟如蛟龙出海,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袁军骑兵挑落马下。 动作间依稀可见一丝凝滞,但那股沙场悍将的锐气,丝毫未减。 夕阳如血,映照着她染血的战袍和冷冽的侧脸,竟有一种破碎又强悍的美。 曹昂勒住马,静静望着她指挥若定,清理战场。 心中那份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怜惜。 她本该是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将门虎女,却因这乱世和她父亲战败的结局,被迫扛起如此重担,在这刀光剑影中搏杀求存。 吕玲绮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看到曹昂,她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在马上微微颔首,便不再看他。 那份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曹昂一下。 他驱马缓缓行至她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道:“伤势未好利索,何必亲身犯险?麾下难道无人可用?” 吕玲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小股敌军,何足挂齿。不敢劳州牧挂心。” 曹昂一噎,心中苦笑。 他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那日是我思虑不周,言语欠妥。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子龙为人可靠,你若能得一知己,将来……” 吕玲绮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打断他:“曹州牧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的前程和婚事,不劳旁人费心筹划!尤其是不劳您——费心!”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唯有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曹昂忽然低声道:“等此间战事稍定,我带你回许都。” 吕玲绮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曹昂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复杂:“我答应过带你去见那位‘故人’。你见到她,或许许多事就会明白了。” 吕玲绮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故人?那个他多次提及,却总找理由不带她去见的故人?他终于肯履行承诺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稍稍放缓:“好。我等着。” 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曹昂心中百味杂陈。 带她去见红儿?然后呢? 他几乎能预见那可能发生的伤害。 无论是对于红儿,还是对于玲绮。 可事到如今,他似乎已没有了退路。 隐瞒和逃避,只会让这团乱麻缠得更紧,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看着吕玲绮,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她眉宇间的锋锐。 这一刻,曹昂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缠绕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紧。 前途莫测,情债难偿。 曹昂深深叹了口气。 ------?------ 颜良首级被高悬于曹军营门示众。 河北军心震动,锐气受挫。 袁绍闻讯,勃然大怒,亲率大军主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而来。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曹操与袁绍各自立于本阵麾盖之下,遥遥相对。 曹昂勒马立于曹操身侧稍后的位置,玄甲红披风,在万千军阵中依旧醒目。 他目光扫过对面袁绍那庞大的军阵,最终落在了袁绍身侧稍后的一处。 那里,刘备一身戎装,端坐于的卢马上,面色沉静,目光低垂。 他身旁仅有豹头环眼的张飞相伴,关羽依然不知所踪。 看到刘备,曹昂心中不由想起了远在许都城郊别院中,那个日渐沉静却也渐渐有了生气的女子——糜贞。 她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眸,以及那句轻若叹息的请求,清晰浮现在曹昂脑海。 曹昂深吸一口气,策动赤兔,缓缓越众而出。 赤兔马神骏非凡,踏步前行,立刻吸引了双方数十万大军的目光。 袁军阵前一阵骚动,弓弩手下意识地抬起了弓弦。 曹昂恍若未闻,直至两军阵前中央地带,勒住马匹。 他目光直视刘备方向,声音清朗,回荡在旷野之上。 “玄德公!别来无恙!” 刘备闻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曹昂,在马上微微拱手:“原来是子修公子。久违了。” 曹昂开门见山,声音陡然提高。 “曹昂今日冒昧,并非为两军国事,乃受一位故人所托,有一句私语,欲问玄德公!” 刘备眉头微蹙,“故人?不知子修公子所言何人?” 曹昂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刘备:“此人玄德公定然记得!她乃徐州糜氏之女,昔日与玄德公相伴左右的糜夫人!” 刘备脸色骤然一变,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身旁的张飞更是环眼圆瞪,忍不住大喝一声:“曹家小儿!无耻之徒!强占我兄嫂,夺人妻室!还敢在这胡言乱语?!” 张飞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不仅震得曹军阵中耳膜嗡嗡作响,更让许多知道“曹昂强占刘备之妻”传闻的两军士卒面露异色,窃窃私语。 曹操在中军台高处听到后,冷然道:“昂儿,不必理会。这张飞口无遮拦,可遣大将击之。” 曹昂回马拱手,言辞恳切:“父亲,此事关乎一位女子清誉生死,更是儿臣心结。今日,儿臣正要借此机会,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此事说个明白!” 曹操缓缓点头:“好。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分明,男儿立于世,自当有此担当。你放手为之,为父为你压阵。” “谢父亲!” 曹昂转身,目视前方,扬声道:“刘玄德!翼德将军,还有天下诸多不明就里之人,皆言我曹昂强占人妻,夺你刘备之妇!” “这骂名,我既然担了,自然也担得起!但在此之前,我要代那位如今在我府中的糜夫人,问你一句话!” 第186章 曹操的算计 曹昂猛地抬手指向刘备,字字铿锵:“当日你为图徐州,弃家南下,将她一个弱女子独留于许都,可曾考虑过她的死活?!” 两军阵中,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备身上。 “当你为了所谓大业,对她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时,可曾想过她或许会因你而身陷绝境,甚至羞愤自戕?!” 刘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他万万没想到,曹昂竟会在两军阵前,当着袁绍和数十万将士的面,如此撕破脸皮,直戳他的痛处! 沉默良久,刘备才艰难开口,“此乃备之家事…子修公子在阵前提及,恐于礼不合吧?何况如今各为其主,旧事何必重提?” 曹昂闻言冷笑,“家事?玄德公视发妻如衣物,弃若敝履,自然可轻描淡写称其为家事!你口口声声仁义爱民,却连结发妻子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你这仁义,究竟是真是假?!” 他声调陡然拔高,“若糜夫人当真因你之故羞愤自尽,你今日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立于这两军阵前?!” 刘备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硬挤出声音:“大丈夫志在天下,岂能困于儿女私情!当日情势所迫,备亦是不得已!至于糜氏,既已入你曹门,是生是死,皆由天命!与备再无瓜葛!公子何必假作仁义,阵前辱我!” “好一个‘再无瓜葛’!好一个‘皆由天命’!”曹昂扬声道,“那今日,我便代糜夫人问你最后一句:当日许都别离,你可曾有过半分为她思量?可曾有一言半语,嘱托于她?!” 这一问,极为刁钻,将刘备彻底逼入死角。 若刘备承认有嘱付,那曹昂接纳糜贞便成了受人所托,而非强占; 若否认,则坐实了自己无情无义、弃妻自保的罪名。 刘备脸色变幻不定,深知无论如何回答,都将落入曹昂的圈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备当日自身难保,岂敢连累夫人?夫人能得公子照料,保全性命,备感激不尽!” 曹昂立即乘胜追击,“好!既如此,在场诸君为证!玄德公亲口所言,感激曹某照料糜夫人!从今往后,她与玄德公,恩怨两清!‘强占人妻’这污名,我曹昂从今日起,不认!亦不容他人再诬!”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曹昂小儿!安敢如此辱我兄长!纳命来!”张飞怒不可遏,环眼圆睁,须发戟张,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挺着丈八蛇矛冲出阵来直取曹昂! 曹军阵中,一骑白马如闪电般射出,“翼德将军,两军阵前,主将问话,岂可妄动刀兵?若你要战,云奉陪便是!”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亮银枪精准无比地架开了张飞那含怒一击! 两马交错,赵云白袍银甲,稳稳护在曹昂身前。 “哇呀呀!气煞我也!看矛!”张飞怒火更炽,蛇矛舞动,狂风暴雨般攻向赵云。 赵云毫无惧色,亮银枪化作团团瑞雪,将张飞的猛攻尽数接下。 枪矛碰撞之声如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曹操在麾盖下抚须微微颔首,对左右道:“子龙真虎将也!” 刘备素知赵云武艺,恐张飞有失,急忙高呼:“三弟!归来!不可恋战!” 曹昂也知道张飞勇猛,扬声道:“子龙!回来!” 赵云与张飞正斗到酣处,闻得各自主公呼唤,虚晃一招,皆拨马退回本阵。 曹昂看了一眼刘备,不再多言,拨转马头,从容回归本阵。 ------?------ 是夜,曹军大营,中军大帐。 曹操屏退左右,只留他们父子两人。 曹操眯起眼,看着曹昂:“昂儿,今日阵前,你做得很好。如今天下人皆知,是刘备无义在先,你曹子修仁厚在后。” 曹昂躬身一礼:“父亲谬赞,儿臣只是陈述事实。”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话锋陡然一转:“此事尚未完结。糜氏兄长糜竺、糜芳仍在徐州,糜家乃东海巨富,家资亿万,僮仆宾客万人,于徐州乃至淮南士族中颇有影响。若能借此良机,离间糜家与刘备之关系,断其财源人望,于我大有裨益。” 曹昂心中一凛,不由蹙眉:“父亲之意是……” 曹操声音压低,“我要你修书一封,或以糜氏口吻,或由你代笔,陈说刘备当日无情弃她之事,详述其窘迫绝望之境,再言你如何救护之恩。将此信,设法送至糜竺兄弟手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糜氏兄弟乃商贾巨富,最重利益与声誉。得知亲妹遭此对待,岂能不心生怨隙?待时机成熟,或可诱其来投,至少可令其不再倾力资助刘备。此乃攻心之上策!” 曹昂脸色微变,“父亲!此事恐有不妥。糜夫人如今心境刚稍平复,若再利用她行此离间之事,岂非有失磊落?儿臣救她,并非为……” “昂儿!”曹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莫要忘了!你背上那二十鞭痕因何而来!莫非那顿鞭子,白挨了不成?!” “为了一个女子,你甘受家法,担尽污名!如今正是将此损失转为收益之时!岂能因一妇人,而坐失良机?!”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为父知你怜她。然此乃乱世,争霸天下,非仅有沙场征伐,更有人心算计!些许手段,若能兵不血刃而弱敌强我,有何不可?” 他重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语带深意:“昂儿,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于小节!那糜氏既受你庇护,她的过往经历,便是你可用的筹码!此事,交由你亲自去办,务必办得妥帖,莫要让为父失望!” 曹昂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曹昂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沉声道:“儿臣,遵命。” 曹操脸色稍霁,挥挥手:“去吧,仔细斟酌措辞。此事关乎大局,莫要因私废公。” “诺。”曹昂躬身一礼,退出了大帐。 第187章 温情谋断 曹昂步出中军大帐,心头沉郁,他独立良久,直至寒意浸透衣衫,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烛火温黄。 小乔正伏在案几上,对着一卷摊开的兵书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 听到脚步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睡眼:“姐夫?你回来啦……议事这么久,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看着她睡意朦胧的模样,曹昂摇了摇头,“不用,霜儿。我不饿,你快去歇着。” 小乔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睡意顿时跑了大半。 她站起身,凑到近前,借着烛光仔细看他:“姐夫!我听说你白天在阵前可威风了!把那个大耳朵刘备说得哑口无言!是不是真的呀?” 曹昂失笑,这丫头的消息倒是灵通。 “军国大事,你打听这些作甚?” “哎呀,说说嘛!”小乔扯住他的袖角,一脸好奇,“那个刘备真的那么坏,连自己夫人都不要啦?我还以为那糜夫人真是你强占的呢!” 看着她满是探究的眼神,曹昂无奈地摇头:“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心神却难以宁静。 利用糜贞的伤痛去离间其兄与刘备…… 此事,他实在难以启齿,更觉愧对那位刚刚寻回些许平静的女子。 小乔见他神色凝重,便安静地挨着他坐下。 沉默良久,曹昂忽然低声开口,“霜儿,若有一事,于大局有利,却需揭人伤疤,甚至利用他人真心,你说,该不该做?” 小乔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道:“姐夫,你以前教我,说‘兵者诡道也’,但对自己人,要讲信义。若是为了打胜仗,用计谋对付敌人,自然没什么。可若是会让自己人伤心,那就算赢了,心里也不会痛快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格外清晰,“就像你疼我护我,也不是为了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对不对?” 曹昂心头一震,蓦然转头看向小乔。 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话语虽稚嫩,却如一记清磬,敲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当初救下糜贞,是出于不忍见她刚烈赴死,是一份纯粹的怜惜与敬重。 若今日转而利用她的伤痛谋利,那与刘备权衡利弊后弃她,本质上有何区别? 父亲着眼于霸业全局,自有其道理。 但他曹昂,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说得对,霜儿。”曹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确然不能做。” 他伸手揉了揉小乔的脑袋,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无事矣。快去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小乔却摇摇头,固执地说:“我等你一起。” 曹昂看她一眼,知她心意,便不再催促。 他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这封信,他必须写,父命难违,大局亦重。 但他绝不会全然依照那冷硬的算计落笔。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他以自己的口吻书写,语气恳切。 先陈述两军阵前与刘备的对答,点明其“再无瓜葛”之绝情;继而笔锋一转,客观描绘糜贞当时心灰意冷之状,也写明如今她在邹缘等人陪伴下情绪渐稳,请糜竺兄弟安心。 最后,才委婉提及如今各为其主,刘备既已表明态度,望糜竺兄弟能为糜贞计、为糜家计,慎择前程。 通篇并无一字强求,只于字里行间隐含提醒之意。 写罢,吹干墨迹,郑重封缄。 “来人。” “公子有何吩咐?”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至徐州糜子仲先生手中。务必亲手交付,不得经他人之手。” “诺!”亲卫接过信,躬身退下。 此事既了,曹昂心绪稍平。 小乔见他忙完,眼珠一转,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忙完了?吕姐姐的伤好了没呀?我今天看到赵将军又去给她送药了哦!” 曹昂心头微动,近日他刻意保持距离,也不知她伤势如何。 “应无大碍了。”他含糊应道。 “哦——”小乔拖长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笑道,“姐夫,你是不是有点怕吕姐姐呀?我看她瞪你的时候,你都不敢吭声呢!” “休得胡言!”曹昂面上一热,轻斥道,“没大没小!速去安歇!” 小乔咯咯笑着跑去塌上:“知道啦知道啦!姐夫你也早些歇息,不然姐姐……还有梅姐姐、缘缘姐、吕姐姐……还有……好多人都要心疼啦!” 霜儿,你回来!曹昂故作恼怒。 ------?------ 冀州,邺城,袁府深处。 夜宴初散,丝竹余音袅袅,酒气氤氲不散。 袁熙已有七八分醉意,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间虽已成婚数月、却始终令他感到陌生的寝室。 “美人……都说吾妻甄宓……有倾国之姿……”他口齿不清地喃喃着,一把推开雕花木门,“且让夫君再好好看看……” 室内,半截红烛静静燃烧。 甄姜并未安寝,仍穿着一身大红常服,独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扉响动,她缓缓起身,姿态端庄,但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却泄露出一丝疏离。 袁熙晃晃悠悠地逼近,带着浓重的酒气,伸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粗鲁地抬向烛光。 烛影下,她的面容清晰可见:眉目清雅,五官秀丽,自有一股诗书浸润出的温文气质。 “啧,”袁熙不满地咂嘴,指上用力,“外间将甄宓夸作洛神临世,我怎的瞧着,也不过如此?整日板着脸,像个精致的木偶,连句软语温言都不会说么?” 下颌传来痛感,甄姜猛地抬眼,杏眸中瞬间迸出一点火星,但她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此刻她是“甄宓”,是维系甄家与袁氏联盟的纽带,远在豫州的妹妹,更需要这份平静。 她迅速垂敛眼睫,声音平静:“夫君醉了,妾身服侍您歇息。” 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反而激起了袁熙更大的怒火。 他想起同僚谈及美妾时的眉飞色舞,对比自己房中这块“木头”,只觉颜面尽失。 他猛地甩开手,将她推得一个踉跄,低声吼道:“整日死气沉沉!连郭图送来的舞姬都不如,人家尚知情知趣!” 酒意与怒气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襟,狠狠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甄姜惊呼一声,本能地环抱住自己,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袁熙见她终于露出了“木然”之外的反应,醉醺醺地笑了起来,再次逼近。 “这才有点意思!早该如此!来,让夫君看看,甄家女公子是否真如传闻般……妙不可言……” 第188章 凤驾危亟 甄姜眼睫低垂,沉默以对。 这沉默却愈发点燃袁熙的怒火——身体的隐疾,是他心底最深藏的耻辱。 他猛地将她拽向床榻,动作一如既往地粗暴。 “呵……”他一声冷笑,“甄家贵女?冰清玉洁?在本公子面前,你与那些舞姬有何不同?甚至更加不如。至少她们懂得如何取悦男人,而你连这点价值都没有。” 接下来,是她嫁入袁府数月间早已熟悉的流程:羞辱的言语如细针,反复刺扎她仅存的尊严;手指的掐捏在臂内、腰间添上新的青紫;发髻被扯散,烛火逼近肌肤,灼热如烙铁…… 甄姜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望向帐幔上繁复的花纹,灵魂仿佛已被抽离,悬在半空。 直至袁熙精力耗尽,酒意渐醒,他才啐了一口“味同嚼蜡”,踉跄离去。 室内重归死寂。 甄姜缓缓蜷起身子,身下那方元帕,依旧洁白如雪。 ------?------ 数日后,徐州,下邳。 刘备麾下最重要的钱粮支柱糜竺,近来心事重重。 袁曹对峙于官渡,徐州虽暂属曹操势力范围,但糜家未来该投向何方,关乎全族存亡,他不得不慎。 正沉吟间,心腹家臣悄然入内,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主公,此信来历蹊跷,送信人身手矫捷,置信即走,不似常人。” 糜竺蹙眉接过,屏退左右,展信细读。 “啪!”信被重重拍在案上,糜竺胸口剧烈起伏。 他素知刘备胸怀大志,有时难免权衡取舍,却万万想不到,他对结发之妻竟能绝情至此! 贞儿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情外柔内刚,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怎会轻生? 愤怒过后,是深切的忧虑与挣扎。 刘备如今依附袁绍,若袁绍胜,刘备或可趁势而起,糜家投资尚可见回报。 可若曹操胜呢?贞儿现下落于曹昂之手,糜家又该如何自处? 他脑海中闪过妹妹昔日温柔笑貌,又掠过族中数百口的未来。 良久,他长长一叹,朝外沉声吩咐:“北面粮草转运之事,需重新核计,暂缓数日。” ------?------ 豫州平舆,州牧府,静轩。 甄宓的病况,入冬以来似有起色。 邹缘所开的温养之方,颇有成效。 她咳喘渐少,脸上也隐约透出几分血色。 此日,她正临窗静心抄写《诗经》,大乔轻步而入,见她神情专注、气色尚可,唇边浮起笑意。 “妹妹今日气色大好。”大乔将一碟新制的梅花糕置于案边。 甄宓抬头浅笑:“有劳姐姐挂心。许是天气回暖,身上也觉得爽利了些。” 她放下笔,轻轻握住大乔的手:“姐姐,夫君前线可有消息?” 大乔温言道:“刚有书信至,官渡初战告捷,子龙将军阵斩袁绍大将颜良,夫君一切安好,嘱你安心静养。” 听到“袁绍”二字,甄宓眸光微黯。 她那位顶替自己之名嫁入袁家的姐姐,此刻在邺城,不知是何光景? 若袁绍兵败,姐姐她……不敢深想。 “平安就好。”甄宓低声应道。 大乔轻拍她手背:“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众。妹妹且放宽心,养好身子最是要紧。” 甄宓点头。 她如今是“甄姜”,是曹昂的夫人,河北旧事,已非她该多想、也能多想的事了。 只盼这身子真能好转,或许来日,真能如他所言,并肩去看看那不一样的江山风光。 窗外,梅瓣零落,这个春日,会暖吗? ------?------ 官渡前线,战事暂歇。 曹昂于军帐中处理公务,忽闻帐外传来特殊信号声,三长两短,重复两遍。 他神色顿凛——此乃听风卫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进!”曹昂沉声道。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掠入帐内,低语:“主公,许都急讯,红夫人密报。” 曹昂迅速接过帛书。 貂蝉传来消息:「宫中已有微词,疑“静养”之事。温泉宫虽隐密,然近日似有不明窥探之迹。凤体为重,需早做决断。」 曹昂心头一震,背脊瞬间沁出冷汗——伏寿有孕、离宫静养之事,恐已引起有心人注意! 但此刻他绝无可能离开官渡。 袁绍大军压境,决战在即,身为主帅之一,若此时离营,无异于将父亲与数万将士置于险地。 可伏寿与她腹中孩儿……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对伏寿的承诺,绝不能有失! 曹昂强抑心绪,凝神思索。 温泉宫已不可再留!必须立即转移! 但转至何处? 一个地点倏然闪现——文莱阁! 彼处既有密道相通,亦是他绝对掌控之地。 然则文莱阁毕竟是他常驻之所,日久也未必万全。 那么……红袖轩? 貂蝉的听风卫总部,明为偏远娴静之地,实为许都暗哨最密、机关最深之所。 谁能想到,大汉皇后竟会隐于一位“寻常夫人”的深闺? 貂蝉机敏缜密,由她亲护,伏寿可保无虞。 二人相伴,或可稍解寂寥。 只是…… 曹昂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这两名女子,一者妩媚善谋,一者聪慧果决; 一者常似真似假地与他笑言与皇后较劲,一者曾密令对方行刺曹昂,却未必知晓其真实身份。 她们相逢,将是何等光景? 时机紧迫,却容不得犹豫。 曹昂即刻铺纸研墨,挥笔疾书两封密信。 致貂蝉:「事急,凤驾危。速遣绝对心腹,由密道迎入文莱阁暂避。随即,你亲迎至红袖轩,深藏内院,非我亲至,绝不可出。可请缘缘定期前往诊视,她通晓医理,可保凤体万全。护她周全,如护我性命。」 致伏寿,语气转为温柔:「寿儿勿忧,小有风浪,我已安排。红儿乃我可托生死之人。你随她移居红袖轩,暂避锋芒。彼处安稳,她必悉心待你。万事有我,安心静养,待我归来。」 他将密信装入特制铜管,交予听风卫:“即刻发出!选最快途径,务求万无一失!” “诺!”身影如风,悄然而逝。 第189章 凤藏于野 许都,红袖轩。 貂蝉展开密信,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唇角漾开意味深长的笑意。 “呦……都惦记上零嘴儿了,看来咱们这位小皇后被照顾得不错。” 皇后娘娘和子修的孩子,需要她亲自去接,并藏在这红袖轩? 我这夫君对我,可真是推心置腹啊。 她想起往日与曹昂戏谑时,自己总爱半真半假地比较“究竟是皇后娘娘美,还是我貂蝉更会伺候人”。 那时他总无奈摇头避而不答。 如今看来,他对这位年少皇后的用心,果然非同一般。 她收起思绪,她立刻起身,低声吩咐:“备车,去文莱阁。将‘沁香居’彻底收拾出来,一应用物务必柔软舒适,熏香撤掉,换上新摘的果子。还有,立刻去城南李记铺子,买最新鲜的蜜渍梅子来!” “是!”手下侍女领命而去,行动迅捷无声。 貂蝉从红袖轩的隐秘侧门悄然离开。 温泉宫内,伏寿也已接到曹昂的信。 她心中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曹昂全然的信任。 在两名扮作仆妇的听风卫高手护送下,她通过密道,从温泉宫顺利抵达文莱阁。 当貂蝉悄然现身时,伏寿正倚在文莱阁窗边。 见来人身披斗篷却难掩窈窕身段,她下意识护住微隆的小腹。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间既有妩媚风流,又暗含几分锐利英气。 女子并未行大礼,只优雅地屈膝,声音清越:“妾身貂蝉,奉公子之命,特来迎接娘娘。车驾已备妥,请娘娘随我来。” 她目光快速扫过伏寿已显圆润的腰身,心下暗叹:气色倒比想象中红润,缘缘妹妹果真用心。 “有劳貂蝉夫人。”伏寿颔首,语气平静,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原来这就是貂蝉,那个曹昂多次提及、能力卓绝却又言语大胆的女子。 果然名不虚传,风韵成熟逼人。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登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红袖轩。 直至踏入沁香居,貂蝉屏退左右,亲自为伏寿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才笑着打破沉寂。 “真是想不到,妾身这小小地方,竟能迎来娘娘这般尊贵的凤凰栖梧。” 伏寿接过蜜水,微微一笑,眉眼柔和,“夫人说笑了。是我要叨扰夫人清净才是。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娘娘,不过是一寻常妇人,还需夫人多多费心庇护。” 貂蝉闻言,轻笑出声,她走近几步,大胆地打量了一下伏寿,尤其是在她胸前丰盈的曲线上,足足停了一瞬,语气更添了几分玩味。 “娘娘可太谦逊了。您要是‘寻常妇人’,那天下间的女子岂不都是庸脂俗粉了?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又故意停顿,眼波狡黠。 “怪不得什么?”伏寿好奇地问。 貂蝉掩口一笑,风情万种:“怪不得某人往日总在我面前念叨,说什么‘皇后娘娘凤仪天成,气度非凡’,‘清冷如月,皎皎不可方物’……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呢。” 她模仿着曹昂的语气,话锋一转,“他还时不时抱怨,说娘娘年纪小,面皮薄,不如我……嗯,放得开。” 伏寿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颊染绯红,垂眸浅啜一口,轻声道:他惯会胡说,夫人才是真绝色。他那些话,不过是……书读得少,词不达意罢了。” “诶~娘娘此言差矣,怎能这般妄自菲薄?他读的书可不算少,外头谁不称道曹子修文武兼备,胸藏古今呢。”貂蝉在她身旁坐下,支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 她忽又执起团扇轻摇,“他那个人呀,眼光可是刁钻得很。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甚至甘冒奇险的,普天之下,除了娘娘您,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伏寿隆起的小腹稍作停留,轻声道,这般看来,终究还是娘娘更胜一筹啊。 伏寿脸上不见波澜,转而问道: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全,不知温泉宫那边...... 娘娘放心。貂蝉挑眉,妾身早备好了替身——那姑娘与娘娘有七分相似,每日披着娘娘常穿的斗篷在宫苑散步,步态轻盈如常。那些蹲在墙头的探子,只能瞧见个袅袅婷婷的背影。 伏寿垂眸沉吟:陛下月前曾遣内侍来探过两回,都被我借故屏退。他本人...她话音渐低,唇边泛起淡淡涟漪,一次都未曾踏足温泉宫。 这若有似无的叹息落在貂蝉耳中,反倒让她眉眼舒展开来。 她正欲接话,却见伏寿迟疑地抬眸:“夫人,那当年……徐他之事……” 貂蝉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噗嗤”笑出声来,神态轻松。 “原来娘娘也知道那桩事跟妾身有关?是啊,那时妾身的上峰徐他大人,确实是接到了……嗯,来自宫中的指令。”她故意在“宫中”二字上微微一顿,笑着看了伏寿一眼,眸光清亮。 “可惜呀,出师不利,反倒被那人将计就计,连人带摊子都给收编了。现在回想起来,怕是早被他看穿,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想想还真有点不甘心。” 伏寿忍不住莞尔一笑,“看来,他确实有些狡猾之处。” “何止是狡猾!”貂蝉立刻抚掌附和,“简直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偏偏……唉!”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神态娇憨,与伏寿心中那心思难测的听风卫首领形象大相径庭。 伏寿也不由想起曹昂为她步步为营的种种,那份深藏于算计下的真心,顿时颊生红晕。 两人目光相触,竟同时抿唇轻笑。 貂蝉笑着起身:“好了,不提那个惹人恼的臭家伙了。娘娘一路辛苦,定是乏了。这沁香居您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从今日起,您就当这里是家,安心静养。有我貂蝉在,定保娘娘与......小公子万全。” 话音未落,她目光柔和地又看了一眼伏寿隆起的小腹。 “叫我伏寿吧,在此处,没有娘娘。”伏寿温和地说。 “那妾身就僭越了,伏寿妹妹。”貂蝉从善如流,嫣然一笑。 她从旁又拿过一个精致的琉璃盏,笑意盈盈地说道:“妹妹在温泉宫静养多时,想必口淡,这是某人特意嘱咐备下的,说是您素来喜爱这个。” 伏寿脸颊微热,接过蜜渍梅子,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生津。 她微微一笑,真心道谢,“姐姐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貂蝉笑着起身,“妹妹有孕在身,最忌劳累。好生歇着,我已让人备了清淡的膳食和安胎的汤药。” 快到门口时,她回眸一笑,“这红袖轩别的不敢说,藏娇的本事可是独步京城。” 门帘轻响,貂蝉翩然而去。 伏寿抚着小腹望向窗外。 她念及曹昂若知二人这般温煦相处的光景,唇角微扬,漾开一抹笑意。 第190章 风雨同舟 官渡前线,曹军大营,军帐内烛火通明。 曹昂刚与赵云、陈到等将商议完明日巡防要务。 正欲起身,却见曹真面色凝重地趋步近前,低声禀报:“公子,吕将军帐中似有异动。守夜亲兵听到器物落地之声,末将未敢擅专。” 曹昂心下一沉。 吕玲绮肋下创伤未愈,性子又烈,莫非伤势有变? 他即刻起身:“我去看看,尔等不必跟随。” 踏着清冷月色,曹昂快步走向并州狼骑营区。 尚未近前,已听得帐内传来压抑闷响,似有重物倒地。 他一把掀开帐帘——只见吕玲绮半跪于地,一手死死按住肋下,额发尽湿,唇色煞白。 身前案几翻倒,地图兵符散落一地。 闻得动静,她猛地抬头,眼中锐利如昔,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她声音嘶哑,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曹昂几步上前蹲下,伸手欲扶。 吕玲绮挥臂格挡,却被他稳稳攥住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就知道逞强!”曹昂低斥,目光扫过她肋间绷带——已有血色渗出。 他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起。 吕玲绮惊怒交加,握拳捶他肩甲:“放我下来!曹子修你……” “再动,伤口裂得更狠。”曹昂语气沉冷,臂膀却收得更紧,大步走向床榻。 将她轻放于榻上时,她疼得蜷缩,齿关紧咬,硬是不肯出声。 曹昂取来金疮药与干净布帛,坐于榻边:“自己解,还是我来?” 吕玲绮别过脸,呼吸急促,半晌终颤抖着手去解甲胄系带。 曹昂见她动作吃力,叹了一声,俯身相助。 指尖触及温热血渍,他眉头紧锁,动作放得极轻。 重新上药包扎时,帐内只闻彼此呼吸声。 吕玲绮闭目忍痛,长睫湿漉,冷汗顺着颈线滑入衣领。 曹昂专注手下,忽觉腕上一紧——竟是痛极时,她无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节用力至发白。 待包扎妥当,他才低声道:“好了。” 吕玲绮骤然回神,倏地松手,颊边掠过一丝红晕。 她拉过衾被裹紧自己,冷声道:“多谢。你可以走了。” 曹昂却不急起身,凝视着她倔强侧影,忽问:“白日见你与子龙切磋戟法,招式虽厉,步法虚浮。这般不爱惜身子,是想自毁前程,还是觉得我营中无人可以替你?” 吕玲绮猛地瞪向他:“曹州牧是来兴师问罪的?末将纵有伤在身,亦不敢懈怠操练,免得堕了并州狼骑威名!” “威名?”曹昂嗤笑,“若主将先倒下了,要威名何用?” 他倾身逼近,“吕玲绮,你当我不知?你拼死挣功,莫非是怕人议论,你所恃者,唯有温侯遗泽?” 这话刺中痛处,吕玲绮眼眶骤红,扬手欲掴,却被他擒住手腕。 两人气息交缠,一怒一沉,僵持不下。 “放开!”她声音带了哽咽。 曹昂不放,反而握得更紧,语气转沉:“你听着。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征战的吕将军,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傀儡。你的价值,不在你姓吕,而在你是玲绮。” 他声音低了几分:“这伤若再裂开,我便夺你兵权,禁足帐中,直至痊愈。我说到做到。” 吕玲绮胸脯起伏,瞪视他良久,最终颓然垂首。 曹昂松手,取过案上温水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迟疑片刻,就着抿了几口。 “睡吧。”曹昂起身为她掖好被角,“明日我让医官再来瞧瞧。若再逞强……” 行至帐门,身后传来极低一句:“明日...帮我带几颗蜜饯来。” 曹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道:“好。” ------?------ 许都,红袖轩,雨声淅沥。 伏寿躺在那张铺着软绸的榻上,本以为会辗转难眠,不料很快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暮色已透过窗纱,室内点起了柔和的宫灯。 貂蝉正坐在灯下执卷而读,侧影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少了几分白日的锋芒,多了一丝居家的温婉。 见伏寿醒来,她放下书卷笑道:“妹妹这一觉睡得可好?我瞧你气息沉静,想必是累极了。” 伏寿起身,有些赧然:“竟睡了这许久,让姐姐见笑了。” “有孕之人原该多歇息。”貂蝉自然地扶她起身,“我让厨下温着粥品,现在可用些?” 正说着,忽听窗外传来几声夜鸟啼鸣,音调奇特。 貂蝉神色微凝,对伏寿安抚一笑:“妹妹先用膳,我去去就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貂蝉便返回,神色如常,“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宵小在附近窥探,已经打发了。” 她轻描淡写,却为伏寿布菜时不经意露出的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血迹。 伏寿心下了然,轻声道:“姐姐费心了。” 膳后,貂蝉取出精致棋盘:“长夜漫漫,不若手谈一局?听闻妹妹棋艺精湛,今日正好讨教。” 棋至中盘,伏寿渐渐发觉貂蝉棋风诡谲,常出奇招,与宫中棋待诏们的正统路数大相径庭。 有一着险棋更是让她沉吟良久,方才落子化解。 貂蝉拊掌轻笑:“这着‘暗度陈仓’是他惯用的手法,我偷师而来,果然瞒不过妹妹。” 伏寿闻言,唇角微扬:“姐姐这一手,形似而神不似。他下此处时,总会提前三布下伏笔,看似险招,实则十拿九稳。” 她说着指尖轻点棋盘几处,“而姐姐这里,这里,却是真险棋。” 貂蝉一怔,旋即笑得更深:“还是妹妹知根知底!难怪他总说...” 话未说完自觉失言,忙以团扇掩面,“哎呀,妾身这话僭越了。” 烛花哔剥一声响,两人面上俱是一红。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地裹着晚香气息漫进帘栊。 伏寿垂眸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忽然轻声道:“他那般性子,在军中想必树敌不少。” “妹妹放心,”貂蝉执墨玉子落下,声线放得极柔,“那人看似莽撞,实则最惜性命。说是要留着有用之身,回来讨欠他的债呢。” 扇沿下眸光流转,掠过伏寿微隆的腹部。 棋局终时已是夜深。 貂蝉亲自查验窗扉门闩,又将一枚鎏金香球放入伏寿帐中:“安神香是缘缘妹妹特配的,孕妇亦可用。” 临到门前忽又转身,从腕上褪下一串七宝镯塞进伏寿手心,“夜里有事便摇这个,我那边铜铃能听见。” 伏寿握紧那犹带体温的镯子,看她在门外细致地落下两道重闩。 雨声渐沥中,她终于沉入安稳梦乡。 朦胧间似有人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第191章 崖顶惊援 官渡前线,战局如棋,一日三变。 颜良授首,袁军锐气虽挫,文丑继任先锋,其人用兵,与颜良的刚猛迥异,专以狡黠见长。 见敌方赵云神勇,他不再追求阵前斗将,偏擅设伏诱敌,遣轻骑屡袭粮道,夜扰营垒,如影随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绝不纠缠,让人防不胜防。 这日,探马忽报一支袁军粮队沿落鹰涧悄然北行。 此涧谷深路狭,地势险恶。 曹昂恐其有诈,然断粮之机不可轻弃,欲亲率五百精骑往探。 “子龙且驻高地,遥为声援。若闻响箭,速来接应。”曹昂揽住马辔嘱咐。 赵云蹙眉劝谏:“文丑狡诈,公子不可轻入。” 曹昂朗笑,轻抚赤兔颈侧:“无妨,纵有伏兵,赤兔足可脱身。” 旁边的小乔一听曹昂要去冒险,立刻扯住他的披风:“姐夫!你不是答应不轻易犯险吗?文丑那么狡猾,上次吕姐姐都差点中计,你别去!” 曹昂低头看她,正色道:“军情紧急,岂能畏缩?你老实待在营中等我。” 说罢与张辽对视一眼,二人翻身上马,率骑兵冲出营寨,直奔落鹰涧。 落鹰涧两侧崖壁陡立,谷底涧水奔雷。 行至中段,果见数辆弃车散落,周遭却异样死寂。 曹昂心念电转,立刻下令,“文远,情况不对,速退!” 为时已晚! 崖顶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密集如飞蝗。 谷道顿时成为绝地,人马相踏,伤亡惨重。 “哈哈哈!曹子修!某家在此等候多时矣!”文丑现身崖顶,手持强弓,得意大笑,“今日这落鹰涧,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放箭!” 箭雨更加密集,全部瞄准曹昂。 纵然曹昂武艺高强,赤兔神骏,在如此绝地,亦显得左支右绌。 形势危殆,若无外援,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曹昂心中暗恨,自己还是低估了文丑的狠辣与算计! 危急关头,曹昂奋力射出响箭。 几乎同时,谷外传来震天喊杀声——赵云率军开始猛攻关口。 但文丑早有准备,谷口敌军凭借地利死守,赵云一时难以突破。 文丑见曹昂仍在苦战,眼中凶光一闪,取出一支破甲重箭,弓开满月,瞄准曹昂后心! “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东侧崖壁杀声陡起! 一道玄色洪流如天降神兵,顺着陡坡席卷而下! 为首一将,玄甲红披风,手持长戟,正是吕玲绮! 她竟不知何时,率领并州狼骑,绕到了袁军的侧后翼! “文丑!休得猖狂!”吕玲绮凤目含煞,声如寒冰,人借马势,马借坡威,如同一道闪电,直扑文丑所在崖顶! 并州狼骑常年纵横山地,最擅攀爬突袭,此刻如狼入羊群,瞬间将崖顶的袁军弓弩手冲得七零八落! 文丑惊愕回头,正见吕玲绮如杀神般冲到近前! 他又惊又怒,仓促间拔刀迎战。 两人在狭窄的崖顶战作一团! 谷底压力骤减。 曹昂振槊高呼:“援军已至!破围就在此刻!”率残部向谷口猛冲。 崖顶激战正酣。 文丑毕竟力猛,一刀震开戟锋,冷笑诛心:“吕家丫头!你父死于曹氏之手,你竟为仇人卖命?真是可笑!” 吕玲绮眸光一寒,并不答话,长戟一抖,再次强攻。 然而,肋下旧伤因剧烈运动隐隐作痛,动作微微一滞。 文丑抓住破绽,大刀猛劈而下! 吕玲绮奋力横戟格挡! “玲绮!”曹昂瞥见,目眦欲裂。 赤兔长嘶一声,踏陡坡逆冲而上! 长槊如怒龙出渊,直刺文丑后心。 槊刀相击,星火四溅。 曹昂盛怒之下,槊法更见狠厉,数合间已占上风。 此刻赵云已破谷口,与张辽合兵清剿残敌。 文丑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狼狈遁走。 曹昂弃槊下马,上前扶住她,见她战甲染血,气息紊乱,不由沉声:“何苦犯险至此!” 吕玲绮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臂弯里,喘息着低声道:“我没事,你快去追……” “穷寇莫追,你安危要紧!”曹昂仔细查看她的伤势,见多是旧伤,心下稍安。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披在她身上。 战场渐趋平静。 赵云、张辽清理完战场,前来复命。 看到曹昂无恙,且与吕玲绮姿态亲密,皆很有默契地没有靠近打扰。 回营后,小乔见曹昂平安,刚松口气,又看见他正扶着吕玲绮,动作温柔,小嘴顿时撅得老高,哼了一声:“哼!就知道会这样!” 曹昂闻声抬头,无奈一笑,示意她过来帮忙。 吕玲绮见小乔过来,挣扎着想站直,却被曹昂牢牢扶住。 “别动,小心伤口。”他低声道。 吕玲绮微微侧首,羞赧地瞪他,曹昂佯作不知。 小乔走过来,伸手想扶吕玲绮的另一只胳膊,却被曹昂轻轻挡开。 “算了,她肋下有伤,你扶不稳。”曹昂低声道,手臂依然稳稳托着吕玲绮的后背。 小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就你知道心疼人!” 吕玲绮忍着痛,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曹昂不容分说,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进营帐。 ------?------ 是夜,曹昂正在批阅军报,忽闻帐外传来脚步声。 曹真快步走入,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徐州有密信至,是糜子仲先生的回信。” 回信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自曹真手中接过那枚细竹筒,随即迅速取出其中的绢帛信笺,展开细读。 信确是糜竺亲笔,措辞极为恭谨客气。 糜竺在信首郑重感谢曹昂告知其妹近况,言辞恳切,情意真挚。 至于刘备之事,他并未多作评论,只以“往事已矣,各安天命”八字轻轻带过。 然而读到信末,曹昂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糜竺委婉表示,糜家深受陶谦、刘备两任徐州牧之恩,家业根基皆在徐州,与本地士族关系错综复杂,实在难以轻易舍弃家业转投他处。 眼下虽与刘备有所间隙,但若仓促举族投曹,不仅不易,更恐招致祸端。 末了,他再次感谢曹昂对糜贞的照拂,并附上一份丰厚礼单,称作答谢之仪,请曹昂笑纳。 “好一个糜子仲……”曹昂缓缓收起绢信,目光沉凝。 这番回应,可谓滴水不漏。 对曹家的善意,他全盘领受,但若要他立刻背弃刘备、献出徐州根基,却是万万不能。 这份厚礼,既是谢仪,也是一种界限的暗示——糜贞是糜贞,糜家是糜家。 果然不愧是精于权衡的巨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事若被父亲知晓,必会心生不满。 可曹昂心中反而一轻。 如此也好,至少他未曾将糜贞置于算计之中,糜家也暂保独立。 至于将来如何,且看时势如何演变。 他将信仔细收好,暂不打算立即禀报父亲。 第192章 兰桂齐芳 曹昂夜深回帐时,烛火摇曳,小乔独自坐在榻边。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小声嘟囔:“对她倒是体贴得很。” 曹昂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她今日救了我性命。” “我知道。”小乔忽地站起,将早已备好的水盆塞进他怀里,水花微微溅出。 “可我就是不高兴!”说完猛地扭过头去,肩膀轻轻起伏。 曹昂放下水盆,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小乔扭了扭身子,却被他抱得更紧。 “那你要我如何?”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小乔转身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也要你对我好……比对她更好。” 曹昂低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般小心眼?” “就小心眼,”她眼角微红,却仰起脸凑近,“你允不允?” 帐外夜风拂过,烛影轻轻一晃。 ------?------ 许都,红袖轩,沁香居。 晨光熹微,伏寿方醒,便听得帘外轻柔脚步声与低语。 “轻些,莫惊扰了妹妹休息。”是邹缘温婉的声音。 “缘姐姐来了?”伏寿心头一暖,出声相迎。 在温泉宫静养的那些时日,邹缘对她悉心照料,两人早已亲如姐妹。 帘子轻掀,邹缘端着汤药步入,眉眼温柔,一身素雅。 貂蝉跟在她身后,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她定是醒了。你这司空府少夫人亲自端药,可要折煞我了?” 邹缘回头嗔她一眼:“红姐姐又胡说,妹妹身子要紧,我端个药算什么。” 说着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递给伏寿,“气色瞧着尚好,睡得可安稳?前些日听说你到了,本想立刻过来,府里脱不开身,又怕扰你歇息。” 伏寿接过药:“劳姐姐挂心,已好多了。貂蝉姐姐照料得极为周到。” “她呀,也就这点本事拿得出手。”邹缘笑着在榻边坐下,执起伏寿的手腕细细诊脉。 片刻后眉头舒展:“脉象平稳,胎气也固,比前些时日更见安和。只是春日肝火易动,还需静心少虑。” 她取出一个精巧香囊,“新配的宁神香囊,气味清淡,带在身边。” 貂蝉削着梨片,闻言抬眸笑道:“有咱们神医圣手在此,妹妹只管安心将养。我瞧这孩儿是个知道疼人的,定是个乖巧的小郎君。” 邹缘温婉一笑,收拾药箱:“府里还有些琐事,我先告退了。妹妹若有不适,即刻派人唤我。” 起身时又对貂蝉细细叮嘱饮食禁忌。 貂蝉一一应下,笑吟吟道:“定将妹妹伺候得白白胖胖,等子修回来验收。” “你就知道贫嘴!”邹缘笑斥,临行前又对伏寿柔声道:“这红袖轩是红姐姐地盘,她最是机灵,有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送走邹缘,貂蝉携了伏寿的手:“有缘妹妹这番话,妹妹可算安心了吧?园子里走走,雨后空气好。” 暖阁临水,二人小坐。 貂蝉因事务暂离,唯余伏寿独坐品茗。 水汽氤氲间,见雨燕剪波而过, 惊破一池静水,阁中时光倏然静好。 忽闻脚步声,竟是邹缘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卷医书:“方才忘了说,这卷《胎产书》留与妹妹闲时翻看,是我亲手抄录的善本。” 说着自然落座,貂蝉回来时,三人围坐一处。 貂蝉斟茶轻笑:“缘妹妹真是心细如发,这般惦记着。” 邹缘温声道:“红姐姐莫笑我。倒是你,听风卫事务繁杂,还要分心照料,才是辛苦。” 伏寿抚卷轻叹:“两位姐姐皆为我劳心费力,倒让我不知如何报答了。” 貂蝉眼波流转,忽道:“说来,寿儿妹妹如今是真把这红袖轩当椒房殿了?瞧这气度,比在宫里时还自在几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那母仪天下的尊荣,凤座宝位,就这么舍了,跟着那冤家躲在我这小地方,岂不可惜?” 伏寿目光掠过窗外雨幕,声音清越:“姐姐说的那些,看似是万丈荣光,实则如履薄冰。与陛下名为夫妻,实则君臣,中间隔着各方势力,何曾有过半刻轻松?不过是精致牢笼,戴着镣铐跳舞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貂蝉,“如今在这里,虽无凤冠霞帔帔,却有心安之处。不必再强颜欢笑,不必再算计权衡,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品茶、与姐姐们说笑,感受孩儿在腹中一日日长大……这种踏实和自在,是十个皇后尊位也换不来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羞涩,唇角微扬,“至于他……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算计,但待我的心,却是真的。他为我冒险,为我筹划,给我这片安稳天地,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只是一个被珍视的女子。这份情谊,比那虚名重得多。” 邹缘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妹能如此想,是真正通透之人。”目光中满是怜惜与赞许。 貂蝉收起调侃之色,叹道:“倒显得我方才落俗套了。” 忽而压低声音:“伏完大人那边我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并传过消息。若妹妹想见,过几日我可安排一场‘偶遇’。” 伏寿眼中顿时漾开惊喜:“真的可以么?不会太冒险?” 貂蝉自信一笑:“在这许都,若连这事都办不妥,我这‘红夫人’岂非白叫了?” 邹缘柔声补充:“红姐姐既有把握,妹妹便安心。只是务必周全,万万不可大意。” 伏寿眼眶微热,低声道:“姐姐大恩,伏寿真不知如何报答……” “快别这么说,”貂蝉拿起一块梨片塞到她嘴里,笑道,“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言谢?你呀,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等那个惹事精回来,让他看看,咱们把他的人照顾得多好!” 三人相视而笑,茶香袅袅中,晨光渐暖,阴霾散去。 ------?------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曹操踞坐主位,面色沉郁。 下方,郭嘉、荀攸、程昱、夏侯惇、曹仁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皆眉头紧锁。 “主公,”粮官任峻声音干涩,出列禀报,“营中存粮,仅够全军十日之用。河北运道屡遭袁军游骑袭扰,新粮补给遥遥无期。” 帐内死寂,唯余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夏侯惇猛地抱拳,独眼中满是焦灼:“大哥!士卒每日稀粥果腹,士气已然低落!再这般耗下去,不等袁绍来攻,我军自溃矣!不如趁尚有余力,速战!” 曹仁沉声道:“元让所言极是。袁绍势大,然我军精锐犹在,拼死一战,未必没有胜机。困守营垒,坐等粮尽,实乃下下之策!” 素来沉稳的荀攸,轻叹一声:“明公,或可考虑暂退许都,依托坚城,再图后计。如此僵持,确非长久之道。” 第193章 临危不乱 程昱冷笑:“退?一退则军心散尽,袁绍大军尾随而至,我军顷刻土崩瓦解!” 众人争论不休,主战主退,莫衷一是。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身上:“奉孝,依你之见?” 郭嘉面色苍白,以袖掩唇轻咳数声,眼中精光未减。 “嘉仍以为,袁绍虽兵多粮足,然谋士相争,将骄兵惰,久必生变。然粮草乃实实在在的根基。若十日之内,局势仍无转机……”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曹操眉头锁得更紧,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与帐中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 “父亲,诸位叔伯,昂以为,此时万万不可言退,更不可浪战。”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曹昂越众而出,拱手一礼,神色平静。 夏侯惇性子最急,闻言立刻驳斥:“子修!军中无戏言!粮草将尽,岂是儿戏?不退不战,莫非坐等饿死不成!” 曹昂看向夏侯惇,语气依旧平和:“元让叔父稍安勿躁。昂岂不知粮草重要?然正因为粮草将尽,我军退不得,亦浪战不得。” 他转向曹操,目光湛然:“父亲,袁绍拥兵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是其最大优势,亦是我军最大劣势。然优势用之不当,反成祸根。袁军粮草积聚之地,必在乌巢!此处守将淳于琼,性刚好酒,疏于防备,此其一大破绽!”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乌巢?昂儿如何得知袁绍粮草必在乌巢?即便在,淳于琼虽好酒,焉知此刻不曾严防?” 曹昂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父亲莫非忘了,袁绍麾下谋士,并非铁板一块。许攸此人性贪而自傲,近来因其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治,已对袁绍心生怨望。此人深知袁军内情,尤其是粮草布防……” 郭嘉猛地抬头,羽扇轻摇,接口道:“公子之意是……许攸有投我之意?” 曹昂颔首,语气笃定:“非但有投我之意,更会献上破敌之策!而乌巢,便是他最佳的‘投名状’!” 程昱捻须沉吟:“许攸其人,确有可能。然此皆猜测,若其不来,又如之奈何?” 曹昂朗声道:“故而,我军当下要务,绝非自乱阵脚贸然行动!而是一面向将士陈明利害,共度时艰;另一面,即刻加派精干细作,不惜重金,全力渗透联络许攸!双管齐下,方是上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十日之粮,足矣!昂料定,不出七日,必有转机!届时,非但粮草之危可解,破袁绍,亦在此一举!” 帐内一片哗然。 荀攸沉吟道:“公子竟如此笃定?莫非……” 曹昂迎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昂并非凭空妄断,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兼之对许攸其人性情的揣摩,方有此论。此时撤退,前功尽弃;盲目浪战,正中袁绍下怀。兵者诡道也,有时需出险招,孤注一掷才能破局!” 夜观天象?偶有所得? 曹操眯起眼,紧紧盯着自己的长子,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曹昂的身影挺拔而自信。 良久,曹操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绝处逢生’!吾儿既有此胆魄,为父便与你赌这一局!” 他猛地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传令三军:粮草之事,吾自有计较!敢有动摇军心、言退言降者,斩立决!另仲德、奉孝,即刻选派机敏死士,携重金,潜入邺城,不惜一切代价,联络许攸!” “诺!”程昱、郭嘉肃然领命。 曹操目光落在曹昂身上,意味深长:“昂儿,这七日之约,为父记下了。但愿你所言不虚,否则……” 曹昂躬身,语气无比肯定:“父亲放心,儿臣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默然垂眸,心中静念:许子远,你可莫要让我这穿越者的剧本演砸了啊。 乌巢的那把火,还等着你去点呢。 ------??------ 军议散去,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 曹操与众谋士仍在沙盘前推演细节,曹昂得以抽身,踏月回营。 刚掀开帐帘,一道俏丽身影便带着香风扑了过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议了这么久,饿不饿?渴不渴?”小乔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关切,手里还端着个陶碗。 这丫头的心绪,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轻易便能满足。 曹昂心中一暖,接过汤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等你嘛!”小乔嘟起唇,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我听人说,营里快没粮了……姐夫,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打败仗了?我们会不会……” “嘘——”曹昂伸出食指,轻轻压在她唇上,声音低沉,“莫要妄言,军心为重。放心,有姐夫在,天塌不下来。” 小乔立刻乖巧地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嗯嗯!姐夫最厉害了!” 见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替他揉开那微蹙的眉头。 曹昂并未阻止,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曹州牧可在?” 小乔的动作一顿,嘴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曹昂扬声道:“是吕将军?请进。” 帐帘掀开,吕玲绮一身玄甲未卸,烛光映照下,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 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几乎贴在曹昂身侧的小乔,抱拳一礼。 “末将巡营已毕,特来复命。并州狼骑所部已按最新部署调整完毕,各处岗哨均已加密,斥候亦已派往西北方向细探。” “有劳吕将军。”曹昂点头,目光落在她甲胄上沾染的夜露,“你伤势未愈,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区区小伤,无碍。”吕玲绮语气平淡,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曹昂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军报。 “粮草之事……当真已棘手至此?” 曹昂坦言:“确有些吃紧。然已有应对之策。” 吕玲绮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是何对策?莫非真要如外界传言,行险一击,或是……准备后撤?” 并州狼骑新附,若曹军后撤,他们这些“降兵”处境将极为尴尬;若贸然出击,匆促之下,她麾下的儿郎恐成先锋炮灰。 一旁的小乔按捺不住,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插嘴道:“姐夫才不会退呢!姐夫说了有办法!过几日就有人会主动来投降,还会送来粮草……” “霜儿!”曹昂轻声斥道。 小乔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 帐内霎时静默下来。 吕玲绮的目光在曹昂和小乔之间迅速扫过,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他宁愿将这等紧要之事透露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不愿对她这个日夜为军务忧心的将领透露半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混合着连日的不安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不再看曹昂,猛地抱拳,声音硬冷: “既如此,末将告退!” 说罢,转身便要走。 “玲绮!”曹昂见她如此情状,心下一软,脱口唤道。 第194章 以情破局 吕玲琦这般倔强要强,此刻怕是又气又忧,伤势未愈,怎能再添郁结? 曹昂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心下微叹。 也罢,此事不出数日便有分晓,告诉她实情,至少能让她定心。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臂甲,声音压低,“且慢。并非不信你,此事关乎重大。” 吕玲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曹昂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些,快速低语道:“袁绍谋士许攸,家眷犯法被拘于邺城,此人贪财,又与审配素有嫌隙。我前番已遣细作携重金前往接触,不日之内,此人必有异动,届时或可献上袁军粮草虚实,甚至破敌之策。” 吕玲绮身形一震,倏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柔下来,“末将……明白了。” 曹昂松开手,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一转身,又对上了小乔气鼓鼓的脸颊和那双写满了“我又生气了快哄我”的大眼睛。 “姐夫——!”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娇又怨,几步冲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你跟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呀!我也要听!” 曹昂看着她这副娇俏模样,轻笑一声,“刚才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 小乔不依不饶:“那不一样!你刚才跟她说的样子那么认真!你都没那样跟我说过话!我不管,你也要说一个秘密给我听!现在就要!” 曹昂叹了口气,俯身凑到她耳边,“好,那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乔立刻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 曹昂悄声道:“我方才是在问吕将军,咱们大营里是不是新来了一只专偷糖吃的馋嘴猫,不然我藏在案几下的那罐桂花糖,怎的一天比一天少?” 小乔一愣,随即羞恼交加,握起粉拳就开始捶他:“你讨厌!你才馋嘴猫!” 曹昂朗声大笑,轻松架住她挥来的花拳绣腿,顺势将那双不老实的手攥在掌心。 他低头瞧见气鼓鼓的姑娘,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是我不对。那你说说,这次又要怎么样,才能哄好我们家的霜儿?” “这样?”小乔抬起下巴,仰起脸。 烛光下,她美眸亮晶晶的,又是狡黠又是得意。 “得寸进尺了不是?”他挑眉。 “就进尺了,怎么啦?”她非但不退,踮起脚尖凑得更近,理直气壮地逼问,“你允不允?” 曹昂低头便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一吻过后,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跺脚:“哼!这样可不够!还要两只刚烤好、滋滋冒油的兔腿!还有,明天你得亲自教我射箭,不许再让子龙将军代劳!” 曹昂忍俊不禁,连连点头:“依你,都依你。” 小乔心满意足,甜甜一笑,揽住他胳膊:“这还差不多!” ------?------ 深夜,红袖轩,密室。 墙内传来机关转动的细微声响,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影七一身利落黑衣,率先侧身闪入,随即让至一旁。 伏完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快步跨入,目光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在女儿伏寿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寿儿!”他踉跄上前,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 “父亲……”伏寿站起身,迎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伏完的视线死死盯着女儿的腹部,声音陡然拔高。 “这孩儿究竟是谁的?难道是曹昂那恶贼……他竟敢如此辱你?!辱我汉室!辱我伏家!”他气得浑身发抖。 “父亲!”伏寿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您息怒,听女儿一言!此事并非始于强迫,而是始于陛下的算计!” “陛下?算计?”伏完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寿儿,你此话何意?!” 伏寿深吸一口气,烛光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父亲,事情要从董承将军事败说起……那时节,陛下与董将军及多位公卿密谋诛曹,不幸事泄,董将军因此罹难。” “您当时亦在名册之上,岌岌可危。若非子修在其中极力周旋,向曹司空恳切陈情,力证父亲您并未实际参与,拼死保全我伏家满门……恐怕今日,女儿已无法在此与您相见了。” 伏完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 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他原以为是侥幸,却不知是那个年轻人的暗中庇护。 伏寿继续道,“经此一事,陛下在宫中如坐针毡。他担心曹司空借此良机,彻底清除宫中的汉室力量。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安抚曹操,又能为其传递消息,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影响曹氏决策的人。” 伏完的心直沉下去。 “于是,陛下选中了我。”伏寿的语气平静,“他命我借皇后身份,主动接近深受司空信任的子修。示之以好,若能离间曹氏父子自是上策,至少,也要为陛下在曹氏核心安插一双眼睛,寻得一线生机。” “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竟将自己的皇后推入虎口?!”伏完痛心疾首。 “最初,女儿确是奉旨而行,带着目的与算计去接近子修。”伏寿的声音渐渐发生了变化,泛起一丝暖意。 “可是父亲,人心是这世上最无法算计的东西。子修他赤诚、坦荡、重情重义,与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之人截然不同。他明知我身份特殊,接近他或许别有用心,却从未以恶意揣度于我。他敬我护我,与我倾谈政见,分享趣闻,待我以一片真心。” 她的眼中泛起晶莹泪光,唇角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在那些步步惊心的日子里,是他给了我难得的安宁与温暖。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最初的算计,早已化作了女儿无法割舍的真心。” 伏完沉默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所以,你就放弃了皇后之位?”他的声音干涩。 “是,也不是。”伏寿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即便没有子修,那座椒房殿,对女儿而言也早已是华丽的囚笼。陛下待我,更多是君臣之义,是利用之实。而在子修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被真心珍爱的女子。此次离宫静养,是子修为了保护我和孩儿,更是女儿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她望着父亲,目光恳切:“父亲,女儿深知您一生忠贞,心系汉室。女儿并非背弃汉室,只是想为自己,为腹中这无辜的孩儿,争一条生路,求一份寻常人触手可得的真情。” 伏完久久不语,只是凝视着女儿。 他清晰地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生机与光彩,这与她在宫中时那暮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子不仁,以皇后为饵; 而那个他一直视为权臣之子的年轻人,却默默保全了他的家族,并真心待他的女儿…… 这世道,何其荒诞! 良久,伏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中,发出一声长叹:“那陛下那边,还有曹操……此事他们可知晓?将来,又该如何应对?” 第195章 夜伏待良谋 伏寿的嘴角泛起笑意,轻声道:“子修自有安排。他曾对我说,他会处理好这一切。父亲,我相信他。” 伏完闻言,反手握住她的手,“罢了,罢了……为父一生忠于汉室,但首先,我是你的父亲。看到你能平安喜乐,比为父守着那些虚名重要得多。” “父亲!”伏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曹子修此人,虽然名声不佳,但确是人中龙凤。他能为你和我们伏家做到这一步,想必是真心待你。” 伏完的语气缓和下来,“只是,前路依旧艰险,你们需得万分小心。” “女儿明白。”伏寿点头,“子修已有安排,姐姐们也会全力相助。父亲您在朝中,也请务必保重自己,切勿再参与那些险事,让女儿牵挂。” 伏完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好好保重身子,若有任何需要,设法传信于为父。只要你好,为父别无他求。” 父女二人再次执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伏完转身,在影七的护送下,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 ------?------ 官渡前线,曹昂军帐。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近前,将一枚细小的铜管双手奉上:“公子,河北邺城,急报。” 曹昂接过,微微点头,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 他指节用力,拧开铜管,展开其中卷着的薄绢。 短短一行字,却让曹昂心神一震。 「许攸之子许问,已被下狱!」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 “好!真乃天助我也!” 曹昂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未能冷却他的热血,反让其更加沸腾。 “子丹!” “末将在!”曹真应声而至。 “即刻点齐虎卫营骑兵,人衔枚,马摘铃,随我出营!” “诺!”曹真抱拳领命。 “且慢!”曹昂叫住他,目光幽深,“备一辆马车在后随行,许攸此人,性情贪婪,又自恃才高。迎接他,礼数务必周全!” “末将明白!”曹真重重点头。 片刻后,一支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曹军大营,迅速被茫茫黑暗吞没。 曹昂一马当先,赤兔神驹心有灵犀,四蹄轻扬若飞,踏碎夜的静谧。 他微抬眉目,望向那片无星无月的穹苍。 阴云如练,漫卷着未卜的风云。 风更疾了,带着草木的萧瑟。 决定胜负的号角,正藏在风里,待时而鸣。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曹昂亲率的虎卫营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越过壕沟,隐入官渡与袁军大营之间的一片枯木林中。 此地背风且地势略高,既可俯瞰通往敌营的必经之路,又能最大限度地隐匿行踪。 “下马,噤声。”曹昂低声下令,率先翻身落地,掌心轻抚赤兔马的脖颈,安抚这匹通灵的神驹。 训练有素的将士们立刻依令行事,牵马隐于林木阴影之中,人人口中含枚,战马衔环。 整支队伍瞬间融入死寂,唯闻风声呜咽。 寒夜渐深,霜华凝上甲胄,星子疏淡,映着将士们紧绷的侧脸。 心跳与战马轻息,在夜色里低伏。 天角泛白,晨雾如纱漫过林地。 晨雾散尽,日头渐烈,又悄然西沉。 寒露再次凝结时,枯枝在夜风中发出脆响。 这支精锐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接到邺城密报,曹昂便断定许攸必反,只是无人能料他究竟会选择何时出逃。 这是一场押上耐心与预判的豪赌。 曹昂将网撒在了最可能的路线上,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星移月落,干粮已尽,清水告罄,就连最警觉的斥候眼底也布满了血丝,焦灼与疑虑在沉默中蔓延。 曹昂背靠一棵老槐树,目光如鹰隼般紧锁远处袁军大营的点点星火,身姿凝然如铸。 他的沉静,便是将士心中最稳的磐石。 长夜漫漫,时光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远处袁营数十万大军,如蛰伏的巨兽,沉沉卧于夜色,压迫感弥漫四野,令人窒息。 而他,正在等待一个扭转乾坤的变数——许攸。 历史上,此人因家人被囚而对袁绍彻底失望,夜投曹操,献上乌巢劫粮的奇策。 许攸……会来吗? 因他穿越而引发的蝴蝶效应,是否已改变了这关键一环? 毕竟诸多史事早已偏离轨迹。 史载阵斩颜良者本是关羽,如今却踪迹杳然; 反倒是赵云,于阵前取了颜良性命。 这般一来,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的赫赫战功,已然烟消云散。 那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千古传奇,自然也成了镜花水月。 被改写的历史车轮,还会循着旧辙前行吗? 若许攸不来,或来的晚了,军中粮尽,则万事皆休。 这种对未知的等待,远比沙场搏杀更令人心焦。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许都红袖轩的伏寿,想起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想起她信中那句“妾与孩儿,静待君归”。 想起那些让他牵挂的身影:温婉娴静的邹缘和甘梅、妩媚多娇的貂蝉、端庄贤淑的大乔、英姿飒爽的冯韵、清冷病弱的甄宓、还有在别院中渐渐走出阴霾的糜贞…… 想起军帐中娇憨灵动的小乔、倔强冷傲的吕玲绮。 他的霸业,不仅是为父辈宏图、自身野心,更是要为她们,为所有追随者,撑起一片可安身立命的天空。 此战,绝不能败! 心潮翻涌之际,身侧斥候极轻地“嘘”了一声,手势示意——有动静! 曹昂瞬间凝神,循目望去。 只见袁营方向,一个微渺黑影正蹒跚而来,在清冷月色下显得仓皇而警惕。 “主公,仅一人,似文士装扮。”曹真凑近,声如蚊蚋。 曹昂心弦猛震!来了?! 他强压激动,沉声道:“沉住气,放近辨认。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那黑影渐近,袍袖散乱,须发蓬飞,在寒风中瑟缩着加快脚步。 许攸?! 待其即将穿林而过,曹昂霍然起身,朗声开口,清越之声划破寂静: “前方可是南阳许子远先生?何故夤夜独行于此险地?” 第196章 又菜又爱玩 正埋头赶路的许攸吓得浑身一颤,几欲瘫软。 惊惶抬头,只见林中影影绰绰立起数十黑影,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未持兵刃,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灼人。 “尔等是……”许攸语音颤抖,踉跄后退。 曹昂上前数步,拱手一礼,语气温润:“先生莫惊。在下曹昂,曹子修。家父常言,先生乃当世奇才,惜未早日得见。今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先生何以孤身至此?若不嫌弃,请随昂回营,暖身叙话,如何?” 一番话,既表身份,消其疑虑,又备极尊崇,更绝口不提其狼狈,只以关怀为名。 许攸怔立当场,他本以为投曹必历盘诘,万不料竟是曹昂亲迎,且礼数如此周至! 绝处逢生之感冲击之下,鼻尖一酸,老泪几欲夺眶。 他定神整衣,长揖到地,声音哽咽:“攸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曹公!竟劳公子亲迎,攸惭愧万分!” “先生言重!得先生,乃曹氏之幸!”曹昂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触其浑身冰凉,当即解下厚绒披风为其覆上,“先生冻坏了,速随我回营!热酒暖汤已备!” 许攸任由搀扶,涕泗交流:“公子如此厚待,攸必竭尽犬马,以报知遇之恩!” 曹昂心定,对曹真递过眼色。 曹真会意,让马车即刻近前,亲自护卫。 “先生请上马车,回营谒见父亲。”曹昂亲自为之执镫掀帘。 许攸连连推拒:“不敢劳烦公子!” 终在曹昂坚持下被扶上马车。 曹昂跃上赤兔,与许攸马车并辔而行,虎卫营无声环护,疾驰返营。 将至营门,许攸深吸一气,侧身道:“公子,攸非空手来投。袁绍粮草尽屯乌巢,若以轻兵速袭,焚其积聚,不过三日,袁军自溃!” 来了!乌巢之策! 曹昂心中狂喜,重重点头:“先生此计,价值连城!昂即刻禀明父亲!” 营门悄开,曹操竟亲候于内,见曹昂果携许攸归来,眼中精光爆射! “子远!终于等到你来了!”曹操大步上前,不待许攸下马行礼,便一把抓住其臂,朗声大笑,“吾事济矣!此战若胜,子远当居首功!” 许攸受宠若惊,慌忙下车拜见。 曹操亲手扶起,携手共往中军大帐,边走边道:“酒宴已备,专为子远洗尘!昂儿,同来!” 曹昂紧随其后,望着父亲与许攸携手背影,心中巨石,终缓缓落下。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曹昂见父亲与许攸相谈甚欢,便悄然离席。 刚回到自己帐前,一个娇小身影便扑了出来。 “姐夫!你可算回来了!”小乔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一天一夜没回来!担心死我了!” “没事,诸事顺利。”曹昂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疲惫,“就是有点乏了。” “快歇着!”小乔推着他进帐,“热水吃的都备好了!” 帐内暖意融融。 曹昂简单洗漱用餐后,倦意袭来,走到榻边却见小乔已抱着枕头眼巴巴看着他。 “姐夫…… 我心里慌得厉害,今夜想在这儿睡。” 看着她这手足无措的胆小模样,曹昂无奈叹气:“罢了,反正向来都由着你。安分些,好好睡觉。” “嗯嗯!保证乖乖的!”小乔立刻喜滋滋钻进去。 烛火熄灭,帐内陷入黑暗。 曹昂很快意识模糊。 没过多久,身边的小人儿开始不安分地蠕动,一点点蹭过来,一只微凉小手悄悄搭上他的腰侧,轻轻挠啊挠。 “乔霜…”曹昂闭着眼警告,“再不老实,丢你回去。” “人家睡不着嘛…”小乔嘟囔着,整个人贴过来,气息拂在他颈窝,“姐夫,你身上好暖和…没想到许攸真的来投了,你居然全都算准了,也太厉害了吧~” 她一边说着,手却开始不安分地上移。 曹昂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困了,别闹。” 小乔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牵引着往自己这边带,声音又软又媚:“姐夫…你看看,我心跳好快,都是担心你…” 掌心触及一片温软,曹昂呼吸一窒。 “乔霜!”他睁开眼,语气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呀…”小乔仰起脸,红唇擦过他下颌,“就是想离姐夫近一点嘛…” 她另一只手环上来,吐气如兰:“抱抱我好不好?” 少女馨香钻入鼻尖,曹昂手臂收紧,翻身将她困在身下。 灼热的吻落下,小乔生涩回应,很快软成一滩春水。 就在曹昂情动不已,准备进一步动作时—— 身下的小乔猛地一僵,偏开头双手推拒,声音惊慌带颤:“等、等一下!” 曹昂动作顿住,气息粗重:“…又怎么了?” 小乔眼神闪烁,脸颊烫得惊人,却理直气壮:“我…我忽然想起来!姐姐说过!女子…那个前后…不宜那个的...” 曹昂气笑,咬着牙捏她脸蛋:“乔霜!你这叫只管放火不管灭火!撩完就跑是吧?” 小乔瘪瘪嘴,委委屈屈:“人家…人家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嘛…又不是故意的…姐夫你凶我干嘛…” 说着还把冰凉小脚丫往他腿上蹭。 曹昂看着她这副无赖模样,完全没脾气:“你就是又菜又爱玩!点火的时候比谁都胆大,真烧起来了你倒跑得快!” 小乔眨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狡辩:“菜怎么啦?爱玩有错吗?再说了…火不是还没真烧起来嘛…” 说完立刻缩回自己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你…”曹昂被她这歪理气得笑出来,伸手想去揪她耳朵,“火没烧起来?我现在火气很大!” 小乔尖叫一声笑着躲开,裹紧被子滚到里侧:“灭火是姐姐她们的事! 我只负责放火!略略略~” 曹昂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耍赖模样,一声长叹,重重躺回外侧。 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没好气道:“睡觉!再闹真把你丢出去!” “哦…”小乔小小声应了一下,悄悄往他这边蹭了蹭,见他没再推开,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偷偷弯起。 不一会儿,身边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曹昂独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感受着体内的燥热,哭笑不得。 “这小祖宗…”他低声嘟囔,“早晚能被你折腾死…” 第197章 戟指情仇 翌日凌晨。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暖意犹存。 小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一搭,便又缠上了身侧之人的腰身,脸颊在他微凉的寝衣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着模糊的梦呓。 曹昂睡眠本就警醒,被她这一动,立刻醒转。 感受到腰间那不安分的缠绕和贴近的温热躯体,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将那八爪鱼似的胳膊轻轻拿开。 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小乔似有所觉,收紧了手臂,整个人更紧密地贴了上来,一条腿也不老实地搭了上来。 “嗯……”她发出满足的喟叹,呼吸温热。 曹昂身体微微一僵,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警告:“乔霜……事不过三。” 小乔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弯起眼睛看着他,吃吃地笑。 她忽然仰起脸,变本加厉,用鼻尖去蹭他的下巴,声音软糯:“事不过三?那昨晚那次,算第几次呀?” 曹昂被她蹭得心头火起,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听到她轻呼才松开,嗓音低沉:“你猜?”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一只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 “呀!”小乔轻呼一声,身子一扭,脸颊绯红,笑意更深,“猜不到嘛~姐夫你告诉我呀~” 曹昂哼笑一声,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我记性可比你好,还有……你的日期,我可给你记着呢……小丫头片子,再撩火,到时候,后果自负。” 小乔眨巴着大眼睛,眼底满是懵懂,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猛地回过神来。 “轰”的一下,热血瞬间涌上头顶,脸颊连同耳根全部红透! “你你你……曹子修!你混蛋!你无耻!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记这种事!” 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他怀里弹开,“不许记!快忘掉!忘掉!” 曹昂挑眉,慢悠悠道:“哦?忘掉?那可不成。” 他顿了顿,“我还指着这个,算往后的安全期呢 —— 事关重大,岂能说忘就忘?” 总算扳回一局! 让你日日这般撩拨试探,真当我曹子修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大仇’得报的畅快感涌上来,曹昂心情大好,忍不住朗声大笑。 他起身下榻,利落地整理好衣袍,系紧腰带,笑声未歇便掀帘而出。 帐外,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只觉神清气爽。 帐内,小乔气得在被子里直蹬腿。 “安全期又是什么呀?大坏蛋!讨厌鬼!啊啊啊——没脸见人了!” ------?------ 官渡曹营,中军大帐。 许攸坐在曹操下首特意安排的位置上,指着铺在中间的巨幅舆图,声音激动: “袁本初粮草,十之七八尽屯于此——乌巢!此地距袁绍主营四十余里,守将淳于琼,此人狂妄自大,尤好杯中之物,防备松懈!营中守军虽众,然多懈怠,巡夜岗哨亦有漏洞可循!” “若遣一支精兵,诈称蒋奇部曲援军,趁夜突袭,纵火焚粮!粮草一失,袁绍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许攸又将乌巢虚实、守备弱点、进军路线和盘托出,并献上如何伪装袁军、避过哨卡的具体策略。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天赐良机!破袁本初,正在今日!乌巢之火,便是袁本初的葬身之火!”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何人愿往,建此奇功?” 曹昂当即出列,拱手沉声道:“父亲!孩儿愿往!赤兔马快,昂亲率豫州部精锐,星夜疾驰,定将袁绍粮草焚为灰烬!” 曹操略一沉吟,重重一拍曹昂肩膀:“好!吾儿亲往,我放心!子龙、文远!你二人率部为昂儿侧翼策应!叔至!领兵佯攻袁军左翼,牵制其兵力!”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 曹昂转身欲行,曹操又唤住他,低声道:“昂儿,文丑狡黠,需防其断你归路。乌巢火起,他必疯狂反扑。” 曹昂嘴角勾起:“父亲放心,孩儿正愁寻他不到!此番,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夜色浓稠,北风呼啸。 曹昂亲率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风声掩护,悄无声息地奔向乌巢。 赤兔马在暗夜中犹如一道红色闪电,曹昂玄甲红披风,一马当先。 乌巢袁军大营,灯火稀疏,巡哨松懈。 淳于琼果然如许攸所言,正在帐中酣饮,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杀!”曹昂长槊上挥,声如惊雷! 赤兔马人立而起,率先撞破营寨辕门! 曹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便砍,遇帐便烧! 火把投入粮垛,顷刻间,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际! “敌袭!敌袭!”袁军这才如梦初醒,一片大乱。 淳于琼被亲兵摇醒,醉眼朦胧间只见火光冲天,吓得魂飞魄散,勉强组织抵抗,却被曹昂一马当先,直取中军! “淳于琼纳命来!”曹昂大喝,长槊如蛟龙出海,直刺而去! 淳于琼仓促迎战,未及三合,被曹昂一槊挑落马下! 主将毙命,袁军更是群龙无首,四散奔逃。 乌巢粮草,尽数陷入火海! ------?------ 乌巢火起,袁绍大惊失色,急令文丑紧急驰援,并令张合、高览率精锐精骑猛攻曹军大营,欲“围魏救赵”。 曹军大营顿时承受巨大压力。 曹操亲自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报——!张合部骑兵已突破前营鹿角!” “报——!高览部猛攻右翼,夏侯惇将军请求支援!”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营垒右翼,并州狼骑军阵中。 吕玲绮一身浴血,长戟翻飞,刚刚击退一波袁军进攻。 她肋下旧伤阵阵作痛,脸色苍白,目光冷冽。 几名老校尉围住吕玲绮,声音急切:“将军!时机到了!曹军顶不住了!袁绍大军已至!此时若反,与袁军里应外合,必能擒杀曹操!” “是啊将军!并州儿郎岂能真为仇人卖命?反了吧!” “为温侯报仇雪恨,正在此时!” 吕玲绮握戟的手猛地一紧。 她目光死死盯着中军麾盖下那个身影——曹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吕玲绮闭上眼睛。 父亲吕布败亡下邳,被曹贼枭首示众的惨状历历在目! 并州狼骑的骄傲,岂能臣服于仇敌麾下? 机会千载难逢! “将军!下令吧!”老校尉们目光灼灼。 第198章 血战不退 另一张面孔,在吕玲琦心底愈发清晰—— 是那个男人,在绝境中朝她伸出手,将深陷下邳战俘营的她一把拉起,也给了她与并州旧部一条生路。 是他将暖玉令牌塞进她掌心,说“我会等你”时,那沉静而灼热的目光; 是浚仪遇伏,他奋不顾身冲来救援的身影; 是他为她包扎伤口时,指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是他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征战的吕将军,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傀儡。” 还有张辽、陈宫……这些父亲旧部,如今在曹营中不仅得以保全,更受重用。 若她此刻反叛,他们该如何自处? 誓死追随她的并州狼骑,在袁绍麾下又能落得什么下场?袁绍,真能容得下他们这些降将? 更紧要的是…… 此刻曹昂正在乌巢血战,将整个后方乃至性命,都托付于她。 若她反了,待他归来,面对支离破碎的大营、甚至可能死去的至亲…… 他们之间,便将彻底走向不死不休的血仇。 吕玲绮睁开双眼,所有迷茫挣扎,尽数褪去。 “父仇,我从未有一刻敢忘!但今日之局,绝非复仇良机!”她目光如刀,扫过面前几人。 “袁绍外宽内忌,岂会真心容纳我并州将士?此时若反,不过是为他人作嫁,到头来死无葬身之地!曹操若亡,曹昂归来必率豫州军与我死战,并州狼骑顷刻即覆!你们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等既已归降,就当以麾下将士性命前程为重!曹州牧待我等不薄,信而不疑,此刻背信弃义,非但报不了仇,更将陷我等于不仁不义!谁再敢言反叛,动摇军心,休怪我戟下无情!” 几名老校尉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吕玲绮长戟一挥,直指如潮水般压来的袁军,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死守营垒——一步不退!叫袁绍见识我并州狼骑的厉害!杀——!” “杀——!”并州狼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她一骑当先,长戟翻飞如银龙旋舞,死死钉在阵线最前,硬是扛住了张合所部一波猛过一波的冲锋! “吕玲绮!你助纣为虐,岂不愧对温侯!”张合挺枪杀到,怒声斥道。 “废话少说!”吕玲绮目光如冰,戟风更厉。 并州狼骑的悍勇,迅速稳住了中军几近溃散的防线! 数回合激斗,她肋下旧创迸裂,鲜血不断涌出,战甲尽染。 她却恍若未觉,咬紧牙关,戟招愈发狠厉,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高览见久战不下,也引军压上。 吕玲绮顿感压力倍增,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将军小心!”一名老校尉奋身挡在她身前,被张合一枪贯穿! 吕玲绮双目尽赤,悲啸声中挥戟狂斩,硬生生逼退张合数步! 她却因发力过猛,伤口彻底迸裂,一口鲜血喷出! 新伤旧创,同时爆发。 “将军!”左右惊呼。 吕玲绮身形一晃,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嗡鸣不绝,唯有一个念头灼烧着意志:守住……等他回来! 她以戟拄地,强撑不倒,嘶声高喊:“并州儿郎……死战不退!”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从马背跌落,坠入无边深渊。 “将军!”亲兵拼死抢上,将她救回阵中。 就在此时,外围杀声骤起,一支精锐骑兵如利刃般撕开战场—— 张辽! 他本奉命助曹昂奇袭乌巢,然曹昂临行前密令:若中军有危,先救主营。 “将士们,随我破敌!”张辽大喝一声,率数百铁骑沿战场边缘迅猛切入,如猎豹直扑袁军弓弩阵与指挥侧翼! 张辽用兵,向来攻敌必救。 “文远来得正好!”夏侯惇独眼怒张,见张辽、吕玲绮双双发力,精神大振,挥刀狂吼,“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去——把河北军赶回老家!” 曹军士气如虹,战局悄然逆转。 ------??------ 乌巢方向。 曹昂已成功焚尽袁军粮草,正率军急撤。 果如曹操所料,文丑亲率精骑如毒蛇般埋伏于归路险隘,誓要截杀这心腹大患! “曹昂小儿!焚我粮草,还想生还?纳命来!”文丑大喝,自高坡俯冲而下。 曹昂勒住赤兔,嘴角微扬。 “文丑!等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侧后方山坳中骤起清越马嘶! “常山赵子龙在此!文丑休伤我主!” 白马银枪如闪电掠过,赵云率精骑如神兵天降,精准切入文丑军侧翼! 文丑大惊:“赵云?!你怎会在此?!” 他万没料到,曹昂早已算准他的埋伏,更将赵云这支奇兵预设于此! 赵云不答,龙胆亮银枪化作点点寒星,直取文丑! 文丑慌忙迎战,刀枪交击,火星迸溅。 赵云枪如潮涌,文丑心惊胆战,失了先机,勉强撑过十数回合,已手忙脚乱。 曹昂更不迟疑,挥槊大喝:“全军突击!与子龙合围,诛杀文丑!” 曹军士气大振,两面夹击! 文丑军腹背受敌,瞬间大乱。 赵云看准破绽,长啸一声,枪出如龙! “噗——!” 寒芒先至,枪尖已贯透文丑咽喉! 文丑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云,大刀坠地,轰然落马! “文丑已死!降者不杀!”曹昂振臂高呼。 主将毙命,袁军残部瞬间崩溃。 曹昂与赵云迅速清理战场,即刻驰援主营。 ------??------ 曹昂率军赶回时,战事已近尾声。 乌巢粮尽、文丑伏诛的消息传开,袁军士气彻底崩溃,张合败走,高览率部请降。 曹操挥军全面反攻,扩大战果。 曹昂直冲并州狼骑坚守的右翼。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紧——营垒前尸横遍地,战况惨烈至极。 并州狼骑伤亡虽重,阵线犹存! “玲琦何在?!”曹昂抓住一名血染征袍的校尉急问。 校尉悲愤一指后方:“将军为守阵地,力战重伤……” 曹昂推开众人,冲入临时军帐。 只见吕玲绮躺在简陋担架上,双目紧阖,面无血色,唇边血迹已干,气息微弱,肋下裹伤布帛尽被鲜血浸透…… 一名医官束手摇头:“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只怕……” “让开!”曹昂一把推开医官,扑到担架前,指尖轻探她鼻息。 感受到那一丝微弱气息,他心头稍定,迅速取出邹缘秘制的极品金疮药,整瓶倾洒在她伤口上。 “撑住!玲绮!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他紧握她冰冷的手。 吕玲绮长睫微颤,艰难睁眼,模糊视野中映出曹昂焦灼的面容。 她嘴角极轻地一动,气若游丝: “幸不辱命……没丢……你的……脸……”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玲绮!玲绮!”曹昂心神欲裂,将她连人带担架一把抱起,朝帐外怒吼。 “医官!叫最好的医官来!救不活她,我让你们全部陪葬!” 他怀抱吕玲绮,大步冲向中军。 第199章 妙手回春,医人医心 曹昂抱着气息奄奄的吕玲绮,一路跌撞冲入中军大帐,沿途兵将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怀中女将血染征衣,皆骇然避让,不敢直视。 主营内,曹操正与郭嘉、程昱等人听着各路战报,清算此役斩获,见曹昂闯入,皆是一怔。 “昂儿?”曹操蹙眉,目光扫过吕玲绮,“此女伤势竟如此沉重?” “父亲!”曹昂声音嘶哑,“吕将军力战重伤……儿臣恳请调用所有医官良药,务必救她!” 曹操尚未开口,程昱缓声道:“公子爱将之心,昱等明白。然吕将军身份特殊,此时不治,并州旧部新附,主将若亡,或可……” “仲德先生!”曹昂猛地打断,目光如炬,“若非玲绮死战,右翼早溃,何来今日大捷?她既为我曹军效死力,我曹昂若负她,何以服众?何以面对并州将士!无论如何,我必须救她!” 曹操看他一眼,颔首道:“准。全力救治。” 军营最好的医官火速赶来。 清洗、敷药、施针……人人面色凝重。 “创口太深,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公子,恐难回天。”老医官摇头叹息,颤声禀报。 “闭嘴!”曹昂一把推开他,扑到榻前,“不会有事的……夫人备好的紫金丹呢?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忆起邹缘所授医理,亲自用“矛五剑”提纯的高度酒清洗创口,再以沸煮细布压迫止血,又命人取参片为她含住吊气。 …… 接下来三日,曹昂寸步不离。 他亲手换药,敷上厚厚药散,血却一次次浸透纱布; 他不停擦拭她滚烫的额头与冰冷的手脚,对抗反复高热; 他对着她干裂的唇,一点点渡入参汤米汁,唯恐断了她一线生机。 帐外捷报频传,曹操几度相召,皆被他拒了。 什么军功赏罚,此刻哪及榻上这人重要?! 小乔悄悄送来吃食和干净衣物,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帮他拧干帕子,添上炭火。 然吕玲绮伤势仍一日重过一日。 创口化脓,高热不退,气息愈微,偶有清醒,也只涣散地攥紧他的衣角。 第三日黄昏,她呕出一口黑血,脉搏几乎探不到了。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纵有千军万马,滔天权势,此刻也换不回榻上这缕即将消散的英魂。 曹昂跪在榻前,以额抵着她冰冷的手背,泪水滚落:“玲绮……别走……我还没带你去见她……对不起……” 万念俱灰之际,帐外忽传来曹真激动嘶喊:“公子!华佗先生到了!” 帐帘掀处,一位葛巾布袍、清癯矍铄的老者快步而入。 神医华佗?! “求先生救她!”曹昂踉跄起身,语无伦次。 华佗略一颔首,疾步榻前,检视伤口,把脉观色,眉头深锁:“创口腐坏,热毒内陷,气血耗尽……凶险至极。” 他取出刀具,以药酒消毒,对曹昂道:“老夫需剜去腐肉,清创续命。公子,按住她,会有些疼。” 曹昂上前紧紧抱住吕玲绮肩头。 华佗手起刀落,剜肉剔腐,动作精准如电。 吕玲绮即便昏迷仍痛得痉挛不止,曹昂心如刀绞,只能在她耳边反复低唤:“撑住……玲绮……” 清创毕,华佗施针止血,敷上独门青膏,再喂服一枚异香丹药。 “今夜若能退热,便有生机。派人按此方煎药,每两个时辰喂服一次。”华佗递过药方。 曹昂接过,长揖及地,声音哽咽:“先生救命之恩,曹昂没齿难忘!” “医者本分。公子重情,是她的造化。”华佗扶起他,转身离去。 这一夜,曹昂依旧未眠,依方喂药、擦身、观察。 至后半夜,她骇人高热竟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 天微亮时,吕玲绮终于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曹昂那双布满血丝,关切又紧张的眸子。 “你……”她声若游丝。 “没事了……华佗先生救了你……”他紧握她的手,喜极而泣。 吕玲绮目光缓缓聚焦,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什么力气,只极轻地反握了他一下,便又昏睡过去。 危险期终于过去。 在华佗调理下,她日渐好转。 曹昂悬着的心渐渐落下。 随着她伤势渐愈,微妙的情愫却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历经生死,让吕玲绮在虚弱时愈发依赖他。 她会在他喂药时侧头配合,会在换药疼痛时抓住他的手臂,会在睡梦中喃喃着他的名字醒来… 曹昂欣喜她生机复燃,心底却如扎芒刺,坐立难安。 他无法忽视许都的貂蝉——那位吕玲绮认定早已殒命、他曾许诺带她相见的 “故人”。 他迟迟未能兑现承诺。 他不敢想象,当玲绮得知她视若亲人的貂蝉不仅活着,还成了他曹昂的枕边人时,会是何等反应? 她该如何面对貂蝉对其父吕布的背弃? 而这,又算不算他曹昂对她的背叛? 他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拂,只是,她那全然托付的依赖,却成了他心中难以承受的重量。 他无法再坦然迎上她清亮如洗的眼眸。 这日,吕玲绮已能靠坐。 华佗诊脉后微笑:“将军底子好,恢复神速,静养即可。” 曹昂松了口气,亲送华佗出帐,郑重一礼:“先生妙手回春,恩同再造,昂感激不尽。敢问先生何以恰巧至此?” 华佗抚须道:“老夫云游四方,本在冀州一带行医,公子麾下寻来,言重金延请,为一位患有心疾的夫人诊治。言其症候奇特,缠绵难愈。老夫心动随行,将至许都时,又闻公子急讯,便转道而来。” 原来华佗是为甄宓而来! 自己多方寻访,今日竟阴差阳错,先救了玲绮性命。 曹昂连忙道:“内子甄氏确有心疾,劳先生奔波……” 华佗摆摆手,“无妨,待此间事了,老夫自行前往豫州,为尊夫人诊治。心疾虽固,然天地之大,万物相生相克,或有转机。” 曹昂心中感激,“先生大义,曹昂铭记于心。” 华佗临行前深看他一眼:“公子眉宇间隐有郁结,似有难决之事。老夫略通人心,身病易治,心疾难除。世间之事,唯坦诚为要,往往一剂真心,抵过良药万千。” 曹昂怔立原地。 华佗不仅能看透吕玲绮身上的伤,似乎也窥见了他内心的挣扎。 返身帐内时,吕玲绮抬眸望他,苍白的脸绽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 “嗯。”曹昂走到榻边,拿起药碗,习惯性地想去喂她。 她轻轻挡开,眸光清亮如星:“曹昂,你曾答应战事稍定,带我去许都见故人。如今,可还算数?” 曹昂的手猛地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他垂下眼帘,声音干涩:“自然算数。待你好些……便去。” “好。”她轻声应道。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200章 曹家千里驹 官渡之战,以曹操集团的辉煌胜利告终。 袁绍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仓皇北逃。 曹营中军大帐内,众将群情激昂,战意滔天。 夏侯惇声如洪钟:“大哥!袁绍新败,肝胆俱裂,正宜乘胜追击,直捣邺城!末将愿为先锋,必擒袁绍献于麾下!” 曹仁、夏侯渊、乐进等一众武将纷纷请战:“末将等愿往!” 程昱抚须颔首道:“明公,元让将军所言极是。此乃天赐良机,一鼓可定河北。若待袁绍喘息已定,重整旗鼓,则后患无穷矣!” 曹操踞坐案后,眼中锐光乍现,显然已被说动。 携大胜之威,扫平河北的宏图近在眼前,实是令人心潮澎湃。 一旁的新晋功臣许攸面带得色,悠然聆听。 他心中暗忖:曹营诸将,勇则勇矣,却少通盘谋略。 这位年轻的大公子曹昂,素闻其文武兼备,原来也不过是随父历练的寻常贵胄罢了。 他许子远献上乌巢奇策,才是此战首功,日后在这曹营立足,还不是易如反掌? 却见曹昂稳步出列,向曹操及众人深施一礼:“父亲,诸位。昂以为,此刻倾力急攻邺城,或非万全之策。” 曹操抬眼,眸光一闪:“哦?昂儿有何高见?莫非惧袁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曹昂从容不迫:“非是畏惧。袁绍虽败,然其地广兵多,根基犹在。邺城乃河北腹心,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袁绍收拢败军,据城死守,我军屯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反为不美。” “更紧要者,”曹昂声音转沉,“袁本初外宽内忌,废长立幼,心思不定。其子袁谭、袁尚皆非庸碌之辈,且各拥势力,早有嫌隙。如今袁绍新败,威望大损,其内部权争必趋白热化!”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等何须急于一时,亲冒矢石,为袁氏父子充当‘外力’,迫使其同仇敌忾?不若暂缓兵锋,陈兵边境,示之以威,却引而不发。静观其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待其内耗殆尽,元气大伤,我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则河北传檄而定!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事半功倍之策!” 许攸越听越是心惊,原先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这位大公子,智计深沉,绝非池中之物! 曹操抚须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昂儿此论,老成谋国,深合兵法之要。” 他眯起眼,话锋一转,“然为父有一事不明。你先前断言子远必来投我,且知其能献上乌巢之策。今日又对袁本初家中隐忧,诸子性情,乃至其麾下谋士派系之争,剖析如此之深,如掌上观纹。吾儿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或是另有奇遇?”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曹昂。 郭嘉、荀攸、程昱、许攸等人更是凝神静听。 曹昂心下凛然,沉吟片刻,拱手道,“父亲明鉴,孩儿不过是观其大势,察其细微,料敌机先于未动之际耳。” 他向许攸方向微微颔首,“子远先生才高性洁,惜袁本初不能用贤。审配苛峻执法,与先生积怨已深。邺城家眷风波一起,以先生之明,岂肯坐困危墙?弃暗投明,择主而栖,乃必然之势。” “至于乌巢…”曹昂目光扫过舆图,语气笃定:“袁绍大军粮秣,必屯于要冲。乌巢地势险要,水陆兼便,乃囤粮之上选。此乃地理之常势,兵家之常识。纵无确报,亦可推演而知。先生既至,欲建奇功,除此要害,更有何策?” “其二,袁氏之弊,在其根本。”曹昂继续道,“袁本初嫡庶不分,谋臣各附其主,此乱之始也。其性优柔,外宽而内忌,此祸之根也。官渡一败,威望尽失,譬如巨木中空,虽暂挺立,而内里蛀蚀已尽,风必摧之!其子争位,谋士倾轧,非孩儿妄言,实乃势所必然,理固宜然!” 曹昂慨然作结,声如金玉:“故,非儿臣能知未来,实乃袁氏积弊已深,败象早显。我等只需静待其变,偶添薪火,其炉鼎自沸。” 曹操听罢,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抚掌大笑:“善!大善!‘观大势,察细微,料敌机先’!吾儿洞若观火,真吾家千里驹也!” 郭嘉亦抚掌轻笑:“公子高论,嘉深以为然。观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见全豹,此乃庙算之至高境界。” 一旁的许攸连忙拱手道:“公子明察秋毫,攸拜服!袁本初确不能识人,焉能不败!” 帐内气氛顿时一松。 曹操大笑:“既如此,便依此策!传令三军,暂缓进军,休整士卒,加固营垒,广布斥候!另,安排细作全力运作,我要袁绍家中大小事务,尤其是他那几个宝贝儿子的动向,巨细无遗,速速报来!” “诺!”众将轰然应命。 ------?------ 军议散去,众将各归本部,曹昂正欲前往探望重伤的吕玲绮。 “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曹昂转身,见是许攸快步追来,脸上堆满笑容。 “子远先生还有何指教?”曹昂停下脚步。 许攸凑近几步,语气极为热络:“公子方才庙算之高,真乃天纵奇才!攸在河北时便久闻公子贤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袁本初麾下谋士如云,皆不及公子万一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曹昂神色,见曹昂面色如常,便又进一步道:“攸既弃暗投明,得遇明主与公子这般雄主,实乃三生有幸!日后定当竭尽犬马之劳,助公子成就大业!公子若有任何驱策,攸万死不辞!” 曹昂心中微哂。 许攸此人,确有才智,献上乌巢之策功不可没。 然其性情,贪而自傲,如今又这般迫不及待地攀附献媚,实在令人难以心生亲近。 他曹昂用人,重才亦重德。 如陈宫之刚直、诸葛瑾之沉静、刘晔之旷达,虽性情各异,却皆有风骨。 许攸这般作态,非其所喜。 “先生过誉了。”曹昂微微侧身,语气淡然,“破袁之功,首在先生献策,父亲与昂皆感念于心。先生乃父亲座上宾,昂身为晚辈,岂敢妄自称大?先生但尽心辅佐父亲,便是大功一件。军中事务繁忙,昂还需去探望伤患,就此别过。” 说罢,对许攸略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 许攸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曹昂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自恃献计之功,本以为能轻易获得这位曹氏继承人的青睐,不想对方态度竟如此冷淡。 “哼,黄口小儿,恃才傲物……”许攸低声嘟囔了一句,悻悻然拂袖而去。 心中却已暗自盘算,看来若要稳固地位,还需另寻门路。 据说……司空府那位年纪更小的曹丕公子,同样野心勃勃。 或许更容易接近,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 许都,城郊别院。 糜贞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酿酒,读书,绣花,打理庭院,偶尔接待邹缘的来访。 她似乎已真正将过去放下,眉宇间的郁结渐渐化开,气色愈发温润动人。 这日,她正在院中翻晒新采的桃花,准备尝试酿造新的桃花酒,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她起身望去,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在下人搀扶下走下马车。 看清来人面容,糜贞手中竹筛“啪”地一声掉落,桃花散落一地。 第201章 欲说还休 糜贞与兄长糜竺对坐,茶香袅袅。 “贞儿,”糜竺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当日为兄迫于形势,未能护你周全,致使你流落至此…为兄心中有愧。” 糜贞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中茶杯:“兄长不必如此。乱世飘零,各有难处。贞儿如今过得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曹公子待我以礼,提供居所,并未有丝毫怠慢。贞儿于此酿酒读书,倒也清净自在。” 糜竺仔细打量妹妹,见她气色红润,神态安详,确非强颜欢笑,心中稍宽,却又涌起别样情绪。 他沉吟片刻道:“如此,为兄便放心了。只是贞儿,你可曾想过日后?难道便终老于此?” 糜贞微微一笑:“日后?随遇而安罢。比起昔日担惊受怕、寄人篱下的日子,如今已是天堂。” 糜竺欲言又止,最终似下定决心,压低了声音:“贞儿,为兄此次冒险前来,一是探望你,二也是受人所托,带来一个口信。” 糜贞心中一动,“哦?何人口信?” “是玄德公。”糜竺声音更低,“他随袁绍败退河北,处境艰难,却始终挂念于你。他托为兄传话,若你愿意,他可设法派人接你北上团聚…” 糜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些许茶水漾出。 她沉默良久,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兄长,目光清亮:“兄长,烦请转告他: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糜贞已非刘家妇,他的挂念,妾身心领了。如今妾身在此,一切安好,请他不必再以我为念。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的语气平静而决绝。 糜竺愕然,他没想到妹妹竟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急道:“贞儿!你可想清楚了?玄德公乃当世英雄,虽暂处逆境,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你…” “兄长!”糜贞打断他,声音微提,不容置疑,“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若无他事,兄长请回吧。今日之言,我便当从未听过。”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糜竺看着她决然的神情,深知再劝无益,只得叹息起身:“既如此,为兄便告辞了。贞儿,你好自为之。”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妹妹安好,又失落于与刘备一方可能彻底割裂的未来。 糜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糜贞立在骤然空落落的院落里,惟余一树桃花,喧闹地开着。 方才的决绝背后,岂能毫无波澜? 那毕竟是她曾倾心相待的夫君。 但时移世易,那份情愫早已在被背弃的痛楚与漫长的孤寂中消磨殆尽。 如今,她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那份默默守护却从不越矩的尊重。 她轻轻抚过廊下一坛新酿的酒,眸光忽明忽暗。 ------?------ 吕玲绮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血色,那双总是锐利清亮的眸子,也重新凝聚起光彩。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曹昂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近榻边。 吕玲绮并未如往常般伸手接过,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自然:“烫。”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自她重伤以来,喂药、喂粥本是常事,但那时她多是昏沉,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点近乎娇气的理所当然。 他敛了敛心神,在榻边坐下,执起汤匙,仔细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吕玲绮安静地低头抿了一口,长睫轻颤,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专注的脸上。 帐内一时静谧。 喝完药,曹昂习惯性地取出蜜饯递过去。 吕玲绮也不伸手去接,却就着他的手,微微倾身,直接用唇衔走。 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温软。 曹昂手指一颤,抬眼正对上她清亮的眼眸。 她嘴角微微弯起,毫不在意。 “今日的蜜饯,似乎比往日的甜些。”她轻声道,目光依旧凝在他脸上。 曹昂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是么?许是新到的。” 他起身收拾药碗,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头,见吕玲绮的手指勾着他的袖角,力道很轻,却足以绊住他的脚步。 “再坐一会儿。”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帐内有些闷,我想听听外面的风声。” 曹昂心下一软,重新坐下:“好。” 他寻了些军中琐事、天气变化等闲话来说,吕玲绮便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他开合的唇上,时而飘向帐外,但总能很快地转回来。 偶尔曹昂停顿,她便轻声问:“然后呢?” 吕玲绮无声的信赖,带着寂静的暖意,却让曹昂如坐针毡。 他贪恋这片刻温存,又深知它脆如琉璃。 他几乎能预见,当他说出貂蝉之事,此刻她眼中清浅的柔光,会瞬间冻结成刺骨的恨意。 华佗先生那句“世间之事,唯坦诚为要。”时刻在他心中回响。 可他该如何坦诚?从何说起? “曹昂?”吕玲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他急忙收敛心神。 吕玲绮摇摇头,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方才神色凝重,是前线军情有变?还是有什么难事?” 曹昂心下苦笑,强自镇定:“无事,只是想起父亲交代的一些政务,有些繁琐罢了。你安心养伤,不必操心这些。” 吕玲绮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听风卫影三在帐外低声禀报:“主上,许都有书信至。” 曹昂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我去去就回。” 他快步走出营帐,接过影三递上的小巧竹筒。 展开绢书,是貂蝉熟悉的娟秀字迹,例行汇报许都诸事与听风卫动向,言语谨慎,在末尾添了一句:「沁香居中,兰桂静好,唯盼东风早至,共赏芳华。」 “沁香居”是红袖轩内安置伏寿的院落,“兰桂”自然暗指伏寿与她腹中孩子。 东风早至?他何时才能坦荡地带着吕玲绮回去见她? 他收起书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重回帐内。 吕玲绮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柔和。 “没什么要紧事吧?” “没有。”曹昂摇头,“许都家中一切安好。” 吕玲绮眸中倏然漾开微光,英气里添了几分柔润。 她轻轻拍了拍榻边:“若无急事,再陪我说说话吧。整日躺着,实在无趣。” 曹昂依言坐下,看着她重新变得依赖的眼神,心中那份挣扎愈发剧烈。 他伸出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他决然道:“大军不日即将拔营,凯旋许都。你伤势未愈,不宜长途颠簸。我已禀明父亲,你可率并州狼骑伤兵暂留官渡营寨休养一段时日,待身体大好后,再行归建。” 吕玲绮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如此……多谢公子体恤。” 曹昂看她一眼,轻声道,“待你回到许都,我便带你去见她,一切自会明了。” 吕玲绮轻轻点了点头:“好。” 曹昂笑了笑:“风大了,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他逃离般地起身便走,背影在暖阳下,透出几分仓惶。 吕玲绮望着他远去,久久未动。 第202章 帐前轻别 数日后,晨光熹微,大军拔营在即。 帐内药香未散,吕玲绮正低头,自己费力地系着臂甲的皮扣。 因伤口牵拉,指尖略显笨拙,一个简单的结反复几次都未系妥。 帘影晃动,见曹昂进来,她眼眸倏地亮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你来了?这个扣子总系不好……”她说着还将手臂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恰在此时,小乔从曹昂身后探出脑袋,声音清脆:“吕姐姐!” 吕玲绮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她垂下眼帘,避开曹昂伸过来想帮忙的手,“不必了。些许小事,我自己可以。” 她指尖收紧,声音低了几分,“大军开拔在即,曹州牧事务繁杂,何必特意过来这一趟。” 曹昂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语气放缓:“来看看你。我们即刻便要启程回许都了。你安心在此养伤,我已嘱咐文远和医官,定会好生照料你和并州伤兵。” 吕玲绮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小乔,然后落在曹昂脸上,小心翼翼地问:“我的伤,其实不妨事。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曹昂迎上她的目光,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偏开视线,语气温和,“路途颠簸,你伤势未愈,经不起劳顿。待你大好,我一定派人来接你。可好?” 吕玲绮眸光倏然黯下,她迅速低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曹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忽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布小包,回身轻置榻边。 新到的蜜饯,他声线温沉,杏脯与梅子两种,都渍得软烂。喝完药含一颗,去去苦味。 说罢,不再停留,猛地掀帘而出:“走了!” 小乔乖巧地朝吕玲绮挥挥手:“吕姐姐,你好好养伤呀,早点好起来!”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光影。 吕玲绮怔怔地望着榻边那包鼓囊囊的蜜饯,听着帐外声音渐远。 她低头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意化开,终是没忍住,轻轻跺了跺脚。 ------?------ 帐外,曹昂步履沉缓。 小乔跟在他身侧,忽然轻声问道:“姐夫,你方才一步三回头,是不是舍不得吕姐姐?” 曹昂心头一跳,淡淡道:“莫要胡说。她重伤未愈,我身为主将,自当关切。” 小乔眨了眨眼,不再追问,转而嫣然一笑,声音清脆地岔开话题,“知道啦知道啦~那我们这次回许都,我是不是就能见到母亲了?” 曹昂正心绪纷杂,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随即浮起笑意,低头看她:“母亲?你改口改得倒是挺快嘛。”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在打趣她那“未婚妻”的名分,脸颊顿时飞起红霞,羞恼地跺脚。 “不是啦!我是说…我是说我的义母!你的母亲丁夫人!上次她认我做义女了的,你忘了?” 曹昂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啊,我的母亲,不就是你的母亲吗?这一声‘母亲’唤得合情合理,甚好。” “我……你……哎呀!”小乔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逻辑完全乱套,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曹昂俯身凑近些,“这母亲叫得如此顺口亲切……霜儿,你该不会是早就在心里偷偷练习了吧?”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小乔又羞又急,握起粉拳就去捶他,“曹子修!你最讨厌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过是想念丁夫人了!” 看着小乔羞恼的可爱模样,曹昂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好好好,不是那个意思,是我理解错了。不过嘛……” 他眼中笑意更深,“反正迟早都是一样的,提前练习一下,倒也无妨,显得我们霜儿懂事知礼。” “你……你强词夺理!我不理你了!”小乔说不过他,气得跺脚,扭过头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曹昂见状,含笑轻叹:“好了,不闹了。回家。”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顶安静的营帐,随即勒转马头。 赤兔马扬蹄长嘶,他却忽然勒住,俯身看向站在地上的小乔,唇角勾起:“霜儿,此去路远颠簸,你这次总该乖乖去坐马车了吧?” 小乔一听,立刻上前拽住他的披风,连连摇头:“才不要!马车闷死了!我要骑赤兔,和姐夫一起!” 曹昂挑眉,俯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哦?还要同乘?你就不怕……我这‘昂藏七尺’……硌得你坐不稳?” 小乔一怔,待反应过来,又羞又气地跺脚,“曹子修!你、你无耻!下流!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曹昂朗声大笑,轻松一揽便将她提上马背,稳稳置于身前。 “怕了?”他在她耳边低笑,“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谁、谁怕了!”小乔嘴硬道,身体却僵直着不敢乱动,“你…你不许再胡说!好好骑马!” 曹昂心情大好,收紧臂膀,将娇小的她完全护在怀中,一抖缰绳笑道:“好,依你。坐稳了。” 赤兔马撒开四蹄,驰入滚滚洪流。 初夏风暖,掠过原野,拂起她鬓边青丝与他玄色披风,交织翩跹。 ------?------ 建安五年,夏。 官渡大捷的曹军主力,旌旗猎猎,凯旋许都。 曹昂并未随父亲曹操第一时间入城接受万民朝拜,而是策马先行回到了司空府。 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得到消息的丁夫人便在邹缘的搀扶下,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丁夫人一眼先看到翻身下马的曹昂,见他虽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 “母亲!”小乔像只归巢的乳燕,提着裙摆,乳燕投林般扑进了丁夫人怀里,声音又甜又糯,“霜儿好想您呀!您看看,我是不是瘦了?前线吃的可差了!” 丁夫人连忙接住她,心疼地上下打量,捏捏她的小脸,又摸摸她的胳膊。 “哎哟我的心肝肉儿!是清减了些!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回头让小厨房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可得好好补回来!眼看着……身子骨可得养好了才行。”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乔的身段,眼角眉梢全是慈爱和宠溺,仿佛小乔不是去了一趟前线,而是去西天取了一趟经回来。 邹缘站在一旁,对曹昂柔声道:“夫君一路辛苦。” 目光随即也落到小乔身上,仔细看了看,才道:“霜妹妹气色倒还好,想是虽在军中,夫君也将你照顾得周全。” 小乔从丁夫人怀里抬起头,冲邹缘甜甜一笑:“缘姐姐!我也好想你!姐夫他…哼,也就一般般周全吧!” 说着还偷偷朝曹昂做了个鬼脸。 曹昂看着她们,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这时邹缘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悄声道:“夫君快去趟红袖轩吧,妹妹等你好久了......她身子重了,近日总睡不安稳,嘴里常念着你呢。” 第203章 带球轻怜 曹昂闻言神色一凝,当即对丁夫人行礼道:“母亲,孩儿还有些军务要处置,晚些再来向母亲请安。” 丁夫人闻言一怔,嗔怪道:“这才刚进门,气都没喘匀就要走?什么要紧军务,连口茶都喝不上?” 曹昂面露歉然,“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还望母亲体谅。” 丁夫人轻叹一声,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正事要紧,去吧。” 他转身时,小乔还想说什么,却被邹缘轻轻拉住,柔声道:“霜儿乖,先让姐夫去忙正事。” 曹昂快步走向马厩。 ------?------ 红袖轩,沁香居,暖香浮动。 伏寿半倚在窗边软榻小憩,薄锦被下隆起的身形已十分明显。 数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脸颊丰润了几分,睡梦中唇角微扬。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缓缓蹲在榻边。 烽火连天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却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渐渐消散。 他凝视她绝美的睡颜,指尖掠过她颊边一缕青丝,动作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 伏寿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迷蒙目光在他脸上聚焦的刹那,化为莹然惊喜:“子修?” 她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下意识便要起身,“你回来了?” “别动。”曹昂按住她肩头,顺势坐在榻边,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嗯,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脸颊温热,新生的胡茬轻蹭着她指尖。 她细细端详他,指尖抚过他眉宇间的倦色,眼圈微微泛红:“瘦了,黑了……前线辛苦吧?可曾受伤?” “皮外伤,早好了。”曹昂不以为意地笑笑,忽地俯身将耳畔轻贴在她腹间,声气轻柔,“让我听听,这小家伙可还安分?” 感受到他孩子气的举动,伏寿失笑,轻轻推他:“才多大点儿,能闹什么?就是近来夜里动得勤些,有时踢得我睡不安稳。” 曹昂立刻抬头,眉头紧蹙:“踢得厉害?是不是不舒服?缘缘来看过没,怎么说?红儿呢,怎么不在跟前伺候?” 看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伏寿心里甜丝丝的,拉着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柔声道:“缘姐姐和红姐姐都照料得极好,缘姐姐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儿活泼些。红姐姐方才去处理听风卫的一些急务,说是晚膳前便回。”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胎动,像是一条小鱼在轻轻游弋。 曹昂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新奇又激动地感受着这生命的律动,声音都哑了:“他……他在动!” “嗯,”伏寿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笑意更深,“许是知道爹爹回来了,在跟你打招呼呢。” 曹昂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寿儿,这段日子,让你独守忧虑,辛苦你了。” 他清冽的气息拂面而来,伏寿闭上眼,感受这份久违的亲密,轻轻摇头:“你在外征战才是真辛苦。我与孩儿在此一切皆好,只是…很想你。” 最后几字轻若羽絮,却搔得他心尖发颤。 数月沙场禁欲的燥热霎时翻涌,与刻骨思念交织成灼人的冲动。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温柔却不容抗拒。 伏寿初时还顺从回应,待他掌心探入衣襟,抚上她因孕期愈发丰腴敏感的肌肤时,猛地惊醒,羞窘地按住他手:“别……子修,不可……” 他气息粗重,嗓音喑哑:“寿儿……我只想好好抱抱你……” 吻又落下来,沿着她颈侧顺下,手上力道不减。 伏寿被他撩得浑身酥软,残存理智仍在挣扎:“当心孩儿!红姐姐快回来了……” “你说她晚膳才回……”他含糊应着,指尖勾开她寝衣系带,看到底下愈发丰盈的雪白,眼神更深。 “医官不是说月份稳了便可……我轻些,可好?” “浑说什么!”伏寿羞急交加,握拳捶他肩头,“曹子修!你成何体统!” 见她真急了,他这才勉强停手,却仍紧搂着她,委屈低嚷:“在自家娘子面前要什么体统?寿儿怜惜怜惜我,军营里数月,看谁都似黑炭头,憋得我快疯了……” 伏寿气笑不得,拧他耳朵:“谁是你娘子?不是听说你带乔家小妹去了前线?她没给你惹麻烦吧?” “莫提那小祖宗,”曹昂趁机又偷了个香,“她倒是没惹祸,偏生只会撩火,撩完便跑,比敌军更可恶、更难缠!” 想象那情景,伏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身子也随之放松。 她轻叹一声,指尖梳理他微乱的发丝,语气纵容:“那你……当真只抱抱?” 曹昂眸光骤亮,立即保证:“当真!只抱抱亲亲,绝不过分!” 说罢小心翼翼揽她入怀,让她偎在胸前,大手规规矩矩覆在她腹间,果然不再妄动。 室内一时静谧,唯闻彼此呼吸相闻。 她闭目轻声道:“子修……我与孩儿,都不能没有你。” 他收拢手臂,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别担心,为了你们,我必珍重自身。” 静默片刻,伏寿忽又轻笑:“红姐姐前日还念叨,说你允她的江东新茶和蜀锦,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曹昂立即叫起屈来:“天地良心!我早备下了,方从前线回来总需时日打理。给你和缘缘的也有……” 二人依偎絮语,时光静好温存。 那双信誓旦旦“只抱抱”的手不知何时又不安分起来,伏寿半推半就,最终只化为无奈的轻嗔薄怒。 ...... “寿儿……我保证轻轻的,孕期需适度活动,利于身心……比如,温和的‘带球运动’便极好。” “带球运动?又是你从哪本兵书上看来的古怪功法?” “非也非也,此乃双人功法。你无需动,交由我即可…” “...你...你方才还说只抱抱!曹子修,你言而无信……嗯……别……” “我从来都是言而有信,你看,这样可好?” “……你当心些……” “放心,我心里有数……疼吗?这样呢?” “还行……你别说话……” ...... “……我的寿儿真好。” “讨厌!快起来,重死了……” “就不起……方才你答应的事,可不能赖账。” “还来?!曹子修!你这般……简直是……” “小家伙没抗议吧?看来也挺满意。” “呸!不知羞……下回再不信你了…这叫劳什子带球运动…” “那下回叫‘辕门射戟’?还是‘草船借箭’?” “……闭嘴!” 第204章 温柔乡,权力场 良久。 伏寿指尖微颤,理了几次衣带都没系好,面颊绯红如霞,“都怪你!这头发都乱了,若是被红姐姐瞧见……” 曹昂俯身套上长靴,低笑:“慌什么,红儿又不是外人,这衣带,我帮你系?” 伏寿拍开他的手,低嗔道:“别动!还嫌不够乱么?快看看我发髻歪了没有?还有这床褥……” 话音未落,外间脚步声渐近。 “寿儿妹妹,我得了几片蜜瓜,甜得很,给你送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话音戛然而止。 貂蝉倚在门边,眼波在曹昂身上悠悠一转,最终落在伏寿通红的脸上,唇角缓缓扬起。 “哟,子修回来啦?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她步履轻移,将果盘放下,走到伏寿身旁,指尖轻抚过她微散的鬓角,“大白天的,就来寻寿儿妹妹‘切磋’了?瞧这一头汗。” 曹昂轻咳一声:“红儿,你回来了。我与寿儿正探讨‘运动’要义。” 伏寿耳根烧透,声若蚊吟:“红姐姐,别听他胡说!我们只是……” “好啦,自家姐妹,羞什么。”貂蝉娴熟地帮她理好衣带,指尖轻点她脸颊,“只是这人没轻没重,也不看时候。妹妹身子重,哪经得起他这般胡闹?” 曹昂摸鼻讪笑:“红儿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伏寿低头揪住他袖角:“红姐姐……” 貂蝉转而为曹昂拂去肩头落尘,语气柔中藏锋:“夫君既回来,多陪陪寿儿是应当的。只是下回若要‘切磋’,也须得怜香惜玉些,挑个稳妥时辰,或者……” 她忽然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晚些回来,免得扰了雅兴——毕竟妾身可不比寿儿妹妹矜持,若撞见什么,怕是要酸一整晚呢。” 曹昂耳根一热,去握她手:“红儿……” 貂蝉轻巧缩回手,掩唇轻笑:“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你们……”眼波在凌乱床褥上一扫,“慢慢收拾,不急。” 行至门前又回眸,笑意更深:“那蜜瓜很甜,滋阴润燥,妹妹多用些。灶上还煨着参茸汤,最是补气益血……夫君待会儿记得喝两碗,养足精神。” 曹昂笑容一僵。 老参鹿茸?!他眼前已浮现上次貂蝉那双浸着水汽的媚眼,明明在说 “今夜你可别想睡”。 想起自己风尘仆仆,归府后连母亲都未正式拜见,邹缘也只是匆匆照面,小乔那丫头肯定还憋着一肚子话要絮叨…… 貂蝉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腰际,“长夜漫漫,妾身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回夫君,今晚总不好只陪‘矜持’的,就把‘不矜持’的忘了吧?喝了汤,才有力气……连续作战呀,夫君说是不是?” 曹昂额角沁出细汗,强笑:“红儿费心,我定多喝几碗……” 门扉轻合。 伏寿扑上去捶他:“丢死人了!红姐姐肯定笑我了!还有那汤……咦,你脸色怎地白成这样?” 曹昂任她捶打,将人搂紧:“好了好了,消消气,喂你吃瓜可好?” “不吃!” 他忽叹:“红儿这般‘体贴’……”揉揉后腰,“那汤我怕是得用海碗才够……” 伏寿嗔道:“活该!谁让你一回来就胡闹!” 曹昂低笑凑近,声气虚浮:“趁那碗夺命汤还没端来……我们再研习一番‘带球运动’如何避免被人撞见的注意事项?” 伏寿羞恼推开他:“哼!你自个儿慢慢研习吧!要么今晚好好同红姐姐研习去!” ------??------ 官渡大捷的余威犹在,许都城内一派欢腾,司空府门前车水马龙,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许都,司空府,东跨院,卞夫人居所。 室内熏香淡雅,卞夫人端坐于主位,虽已三旬有余,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曹丕坐在左侧首位,少年老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却因常年刻意模仿其父,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右侧坐着几位或儒雅或精干的男子。 为首者正是新投曹操、献上乌巢之策而立下大功的许攸。 他此刻面带得色,捻着胡须,只因初投曹营,在卞夫人面前有所收敛,但那份自矜之色仍难以尽掩。 旁边是颍川名士陈群,神色严谨,目光内敛; 还有与曹丕交好的年轻气盛的曹休; 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眼神深邃难测的青衫文士——河内司马氏的次子,司马懿。 “今日请诸位过来,一则是丕儿近日读书习武,多有进益,想请诸位贤达多加指点;二则,官渡新胜,朝局变幻,未来之事,还需仰仗诸位贤才,共同为辅佐司空、安定天下效力。” 卞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许攸率先接口,“夫人过谦了。二公子年少英发,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攸既投明主,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他话锋一转,似有深意,“如今大公子声威日隆,军中民间,皆称其为‘曹家千里驹’,风头一时无两啊。长此以往,恐非平衡之道。” 陈群微微蹙眉,似不喜许攸如此直白,但并未反驳,只是缓声道:“《春秋》之义,立嫡以长。子修公子确有其才,此乃曹氏之福。然为家族长远计,需德才兼备,尤重‘德’行与‘稳’重。二公子沉静好学,性情敦厚,亦是良材。” 曹休年轻气盛,直接了当道:“子修兄长自是英雄了得。但世子之位,关乎国本,岂能仅凭军功而定?丕弟文武兼修,处事周全,未必不如兄长!” 曹丕闻言,立刻低声斥道:“文烈慎言!大兄功勋卓着,乃我辈楷模,丕万万不及。” 卞夫人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那一直沉默的青衫文士身上:“仲达先生,何以教我?” 司马懿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舒缓:“夫人,诸位之言皆有道理。大公子如日方中,其势难挡,此乃天时,强行逆之,恐遭其咎。” 他话一出口,卞夫人眉头微蹙,曹丕脸色也黯了黯。 司马懿话锋一转,“然,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大公子性情略显张扬,重情而有时失于决断,且身边汇聚之人,多为沙场骁将或奇谋之士,于朝堂根基、士林清议,未必深耕。” 第205章 谋定而后动 司马懿抬起眼,目光平静:“二公子优势,在于‘静’与‘忍’。可效光武故事,潜龙勿用。当下之要,非争一时长短,而在积势。” “一积人望,交好清流名士,彰显仁德;二积人脉,笼络能臣干吏,尤其是掌管钱粮、律法、文书之关键职位;三积资历,可向司空请命,处理一些看似繁琐却能锻炼吏治、接触实权的政务。” “待根基深厚,水到渠成之日,纵有风波,亦能稳如磐石。” 卞夫人眸光一亮,缓缓点头。 曹丕如拨云见日,起身郑重一揖:“仲达先生金玉良言,丕受教了!” 许攸见状,含笑附和:“仲达高见!攸在河北,亦知司马氏‘聪亮明允,刚断英特’之家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有二公子信重,仲达运筹,何愁大事不成?” 司马懿眉尖一蹙,旋即恢复如常。 卞夫人心绪已定,温言道:“既如此,便有劳诸位。文长先生可助丕儿交结儒林文士;文烈与丕儿年纪相若,宜多亲近;子远先生消息灵通,朝中动静,还望时时提点。” 她目光转向司马懿,语气恳切:“至于仲达先生——丕儿年少,诸多筹划,仍须先生悉心指点。” 司马懿眼帘微垂,“夫人言重了。懿学识浅薄,蒙夫人与公子不弃,得以侧坐聆听高论,已属殊荣。‘筹划’二字,万不敢当。二公子天纵英睿,更有子远、文长诸位国士倾力辅佐,前程自当鹏程万里。” “懿一介寒儒,唯愿青灯古卷,若偶得愚见,能供公子与诸位先生参详品评,于愿足矣。” 卞夫人神情复杂,面上依旧温煦:“先生过谦了。你的才学韬略,我心知肚明。既如此,便请先生得闲时,常来府中走动,与丕儿讲讲经史韬略,总是好的。” “谨遵夫人吩咐。”司马懿躬身一礼。 众人散去后,司马懿步履沉稳,走出东跨院。 至回廊转角,他脚步微顿。 他心知今日之会虽秘,然司空曹操明察秋毫,眼下若与二公子过从甚密,不啻授人以柄。 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方为明哲保身之道。 然若全然疏离,亦非良策。 他须有一平衡之法,既稍示才略,又不至早陷漩涡。 心念一转,他整肃衣冠,未直接出府,而是转向府中执事,温言探问:“闻大公子已自官渡凯旋,不知眼下可否得见?懿近日读《史记》,于淮阴侯拜将一节偶有思索,想起昔日大公子论将略之风采,心向往之。可否劳烦通传?” 执事躬身答道:“仲达先生垂询,实不凑巧,大公子处理军务,此刻不在院中。” 司马懿颔首:“是在下冒昧。待大公子有暇,再行请教。” 他信步而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那位大公子曹昂的种种风闻轶事—— 那位年轻的大公子,在战场上固然是锋芒毕露的“曹家千里驹”,可在私德情愫上,似乎颇不安分。 “处处留情,却又处处并非单纯的风月债……” 司马懿心中暗忖。 看似纵情任性,可细究之下,每一段关系背后,似乎都牵扯着势力、旧部等更深的朝堂脉络。 这究竟是少年风流的无心之举,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结网布局? 想到这里,司马懿忽然觉得,方才在卞夫人处所议的“静忍积势”之策,或许更需从长计议了。 与一个可能将风月场也视为征伐之地的对手周旋,绝非易事。 ------?------ 红袖轩内室,暖香馥郁,烛影摇红。 曹昂刚踏入房门,貂蝉便袅袅走来。 她却不急着说话,只拉着他到窗边软榻坐下,亲手斟了杯温酒递过去。 自己则斜倚在对面引枕上,一双美丽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 曹昂接过酒盏,温声道:“坐得这般远做什么?近些才好说话。” 貂蝉轻轻摇头,唇角弯弯:“偏不。” 她忽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寿儿妹妹近日气色愈佳,我这般替你照应,可还满意?” 曹昂笑着道:“极好。寿儿刚还念你体贴,要我代她致谢。” 他凝视她灯火下明媚的侧脸,叹道,“红儿,得你为伴,实乃我曹昂之幸。” 貂蝉只是笑笑,也不搭话。 曹昂语气微顿,略显踌躇:“另有一事……想与你商议。是关于玲绮……” 话未说完,貂蝉面上笑意倏然淡去。 她美目微凝,轻轻一哼:“怎么,终于想起来要向我交代玲绮的事了?” 曹昂一愣:“你已知晓?” “你这点心思,几时真能瞒过我听风卫?”她起身逼近,指尖点在他心口。 “我倒要问问你,曹子修。当日我是如何托付你的?我说那孩子性子烈、命运多舛,望你务必护她周全。” 她语声渐沉,隐有薄怒:“可你呢?我让你救她性命,谁许你连她的心也一并搅乱?战场凶险,她受伤尚情有可原,可情意之事,她那般真挚炽烈……曹子修,你便是这样替我照顾人的?” 曹昂上前握住她手腕,眼底满是无奈:“红儿,你听我解释。初时确是因你嘱托,我才对她多有关照。可相处日久,见她孑然一身,坚韧却又易碎,我不免心生怜意。后来几番生死相依,是我失了分寸。” 他垂眸叹息:“如今这般局面,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更觉辜负于你。” 貂蝉静默良久,眼中锐色渐柔。 她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道:“罢了,事已至此,责怪你也是无用。” 回身时,貂蝉神色已恢复沉静:“既然你已答应带她来见我,便依计行事。但有一事,须听我的——” 她走近,眸光直望入他眼底:“相见之时,你我的真实关系,暂勿向她言明。” “为何?” “她刚知我‘死而复生’,心绪已是大乱。若再骤闻我早委身于你,只怕承受不住这接连冲击。” 貂蝉语气沉着,“不若先让她慢慢接受我还活着,解开昔日心结。待她心绪平复,能理智看待你我之时,再择机说明不迟。”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你所言。” 貂蝉这才露了丝浅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正事既毕,该算算旧账了——今晚这锅十全大补汤,一滴都不许剩。不然……” 她眼波斜睨,笑意狡黠,“我可没精神应付日后那匹怕是要尥蹶子的小烈马。” 曹昂:“这......锅?” 第206章 冢虎智,糜贞柔 翌日清晨,曹昂扶着腰,脚步虚浮地从貂蝉房里逃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先转去“沁香居”探望伏寿。 见她云鬓慵懒,气息匀净,唇角微弯,睡得极是安稳。 他仔细为她掖好被角,不敢惊扰,悄步退出。 刚回至司空府,邹缘已款款迎出。 她一边细致地为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道:“昨夜霜儿眼巴巴等了你半宿,后来见你迟迟未归,便抱着绣枕跑到母亲丁夫人房里诉苦去了,今早我去请安时,母亲还笑着打趣,说要你好生去哄一哄呢。” 曹昂无奈一笑:“这丫头……我稍后便去。” 更衣方毕,正欲动身前往丁夫人处问安,忽有侍从趋步近前,低声禀道:“公子,河内司马懿先生在外求见,言及有读书心得欲与公子探讨。” “司马懿?” 曹昂执带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前期隐忍蛰伏、装病拒征,中期辅佐曹丕、暗握权柄,后期更是凭着一身熬死曹家三代人的惊人寿数,于高平陵雷霆一击,彻底颠覆曹魏江山,为其子孙铺就篡位之路的——冢虎司马懿! 他竟主动来了?曹昂心绪翻涌,复杂难明。 有穿越者洞悉历史的凛然,有面对这位终极“赢家”的审视与好奇,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警惕与冰寒杀意! 就是他,未来将葬送父亲、兄弟乃至整个曹氏家族几代人浴血打下的基业?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此刻他尚无根基,我现在是不是应该…… 但这念头旋即被强行压下。 不行!此刻一切未发生,司马懿仅仅是一名颇有才名的士族子弟,无任何过错。 自己若动他,非但师出无名,更会引来父亲猜忌、士林哗然,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历史早已因自己存活而偏移。 官渡大捷提前结束,自己声威正隆,司马懿此刻前来,动机耐人寻味。 是单纯试探?抑或是敏锐嗅到了天下大势的微妙转变,前来下注? 曹昂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恢复平静。 历史上最能隐忍、最长寿的终极对手,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看看你这冢虎,在我这只已然扇动翅膀的蝴蝶面前,是否还能如史上那般,熬出一个司马氏的天下! ------?------ 偏厅内,清茶袅袅生香。 司马懿见曹昂步入,立即起身,长揖一礼,“懿冒昧叨扰,卤莽之至,还望公子海涵。” 曹昂朗声一笑,快步上前虚扶:“仲达先生太客气了!先生清名,昂早已如雷贯耳,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先生屈尊前来,是我之幸,何来打扰之说?” 他目光看似随意,却细细扫过眼前这位清瘦文士——年纪与自己相仿,面容尚带青涩,眼神温润内敛,完全看不出丝毫后世那位鹰视狼顾的权臣影子。 但越是这样,曹昂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 两人分宾主落座。 司马懿便依前言,将韩信拜将之典故娓娓道来,剖析其得失成败,言辞精辟,见解亦颇为独到,但始终谨守分寸,句句不离古人,字字不涉今朝时政。 曹昂面上含笑倾听,不时颔首提问,心中却暗叹:果然谨慎!年纪轻轻,这份沉潜和心机,当真了得。 约莫一刻钟后,司马懿便适时起身,执礼告辞:“公子军务繁冗,日理万机,懿不敢过多占用宝时。今日一席话,受益良深,谢公子不吝指点。” 曹昂亦不挽留,亲自送他至厅外廊下,意味深长地笑道:“先生学贯古今,昂亦受教良多。日后若有所得,欢迎常来叙话。家父常言,天下英才,皆应为我所用。以先生之才,若埋没于林泉,岂非可惜?” 司马懿闻言,心中猛地一凛,曹昂最后这话似意有所指。 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良恭俭,垂眸道:“公子谬赞,司空厚爱,懿愧不敢当,唯有勤修己身,以备驱策。懿告退。” 他躬身一礼后,稳步离去。 曹昂立于阶上,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沉凝。 司马仲达…… 无论你是潜渊之龙,亦或藏林之虎,既然我已在此,你的命途,恐怕不会再那般顺遂了。 拼寿数? 曹昂下意识地内视了一下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不足八年的剩余寿命数字刺目地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生之道,漫漫求索。这系统续命任务,还得接着卷起来呀。 正沉吟间,一仆役匆匆而来:“大公子,司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曹昂心神一凛,应道:“知道了,我这便去。” ------?------ 司空府书房。 曹操搁下朱笔,目光如炬:“昂儿,前番命你以糜氏之名修书糜子仲,离间其与刘备,进展如何?刘备如今失徐州根基,流寓河北,若糜家生变,于我军大有裨益。” 曹昂心下一紧,躬身道:“回父亲,糜竺回函感念父亲恩遇,然对刘备,只以‘往事已矣,各安天命’八字带过。”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糜子仲!那他可愿举族来投,或暗中策应?” “糜竺婉拒了。言及糜家深受陶谦、刘备厚恩,根基在徐州,与士族盘根错节,恐仓促行事反招祸端。”曹昂垂首道,“为表歉意,附了厚礼答谢对糜夫人的照料。” 曹操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如此说来,此计未成?莫非你修书时,心存保留?” 曹昂心头剧震,言辞恳切:“父亲明鉴!孩儿绝无二心。只是见糜氏向来安分守己,今心境渐平,实不忍以其名义行此算计,故措辞或显温和。此乃孩儿之过,请父亲责罚!” 曹操凝视他良久,终挥挥手:“罢了,强求无益。那糜氏既入我曹家,好生看顾着便是。”他话音顿了顿,“此事,吾自会另寻计较。” “谢父亲!”曹昂暗松一口气。 曹操重拾竹简,淡淡道:“下去吧。整军安民、抚恤诸将,诸多事务,仍需你尽心。” “是!孩儿告退!”曹昂行礼退出。 ------?------ 城郊别院。 糜贞正坐在院中,细细筛选新收的桃花,准备试酿今年的第二批桃花酒。 院门轻响,她以为是侍女归来,并未抬头,只轻声道:“将簸箕拿来。” 脚步声渐近,却在她面前停住,一道身影挡住了光线。 糜贞疑惑抬眼,逆光中,曹昂眉眼温和,正含笑望着她。 “曹州牧?”糜贞忙放下手中花筛,起身欲行礼,“您何时回的许都?怎会到此?” 第207章 禅心已起 曹昂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她沾着桃花瓣的手指上,语气温和。 “刚回不久。路过见院门开着,便进来瞧瞧。你近来可好?” “劳州牧挂心,一切都好。”糜贞微微垂眸,侧身让开些许,“州牧前线辛劳,妾身新酿了些桃花酒,尚在瓮中,待时日足了些,再奉与州牧品尝。” 曹昂随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片刻后忽道:“夫人,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告诉你。” 糜贞斟茶的手略略一顿,抬眼看来。 曹昂神色平静,将官渡阵前与刘备那番对峙,原原本本道来。 他语气平稳,未加褒贬,只述说刘备那句“再无瓜葛”、那句“是生是死,皆由天命”,以及自己最后的决绝之言。 糜贞垂眸静听。 听到那几句时,心口仍似被冰锥刺入。 她曾倾心相待、甚至愿为之付出性命的人,在权衡利弊时,竟可淡漠如斯。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兄长糜竺带来的那句“挂念”、那句“可北上团聚”的口信。 两相印证,何其讽刺。 她缓缓放下茶壶,唇角轻扬,似笑似叹。 “原来……他是这般说的。”她声如轻羽,“也好。这般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也好。” 她转眸看向曹昂,眼中澄澈如水:“多谢州牧告知。此事至此,便真正了了。” 曹昂凝视她片刻,温声道:“你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往事已矣,未来还长。” 糜贞浅笑淡然,如春水无痕,不染尘埃,“是呢。如今这般酿酒赏花,清静自在,妾身已很知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红尘纷扰,人心易变,倒不如这草木岁岁枯荣,反见真心。” 曹昂闻言,心中莫名一动,觉她话中有话,不由微微蹙眉:“夫人……” 糜贞起身执壶,为他续杯,转而问道:“州牧方才说桃花酒,妾身近日倒试了新方,或可添些枸杞蜜枣,更温补些。州牧可要试试?” 见她有意转开话题,神色恬淡,曹昂便按下心头异样,含笑应道:“好。你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浅酌数巡,闲谈数语,曹昂起身告辞。 糜贞送至院门,敛衽一礼:“州牧大人慢走。” 曹昂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 见她独立院中,素衣青裙,柳絮沾肩,目光静远,神情渺然,宛若遗世独立。 他一声轻叹,转身离去。 院内,糜贞轻轻接住一缕飘飞的柳絮,合掌于胸前,眼睫低垂,默然诵念。 风过庭除,拂起她衣袂,恍若欲乘风出尘。 ------?------ 曹昂方去,叩门声又起。 糜贞眉心微蹙,移步开门,竟是风尘仆仆的简雍。 他拱手一礼,“夫人,别来无恙?” 糜贞微微一怔,“先生不在河北辅佐刘使君,何以屈尊驾临寒舍?” 简雍闻言苦笑道:“夫人何必明知故问。雍奉玄德公之命而来。” 他言辞恳切,“玄德公对夫人始终心怀愧疚,日夜挂念。闻夫人在此清修,特遣雍来。玄德公言,昔日许都一别,实乃情非得已。今在河北虽暂居人下,复兴汉室之志未改,日夜期盼与夫人重聚,弥补前憾。” 见糜贞容色淡淡,续道:“夫人与玄德公毕竟是结发夫妻,情谊非比寻常。玄德公乃汉室宗亲,仁义着于四海,他日必能东山再起。夫人若重修旧好,于玄德公是莫大助力,于糜家亦是长远之计。强过在此寄人篱下。” 糜贞抬眸,目光清冷:“宪和先生辛苦奔波。请回禀刘使君,他的挂念妾身心领。然往事如烟,恩义已绝,再无瓜葛。” 简雍急上前半步:“夫人!玄德公真心天地可鉴!曹氏势大难测,夫人久居岂是安稳?玄德公承诺,只要夫人愿意,定设法迎您北上!子仲先生处,玄德公已修书陈情,重修两家之好!请夫人三思!” “三思?”糜贞神情淡薄,“先生,当日许都别离,他可曾为我思过一分?为糜家思过一瞬?今需助力,便想起旧情家世?这‘重修旧好’,恕难承受。” 她目光掠过简雍风尘之色,语气稍缓:“宪和先生是明白人。烦转告他:我糜贞与他刘备情断义绝,各安天命。不必再费心,不必再派人来。莫扰清净。” 简雍见她神情决绝,深知难挽,长揖一礼:“夫人既心意已决,雍明白了。定将话带到。夫人保重。” 糜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院门轻轻合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方才面对简雍时的冷硬与决绝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刘备的“挂念”与“悔过”,在她听来,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又一次算计。 他需要的,是糜夫人这个名分所能带来的助力,是糜家的财富与声望,而非她糜贞这个人。 这红尘纷扰,这权势纠葛,这虚情假意,她真的倦了。 她目光转向院中,柳絮纷飞,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宁静的院落,也并非真正的净土。 或许,只有那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才能彻底斩断这世间烦丝,求得内心的真正安宁。 ------?------ 曹昂从城郊别院返回司空府时,已是午后。 庭院中的石桌旁,小乔正托着腮,一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曹丕端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神情是惯有的少年老成,正耐心地陪着她对弈。 “霜姐姐,这一步,或可落在此处,以解边角之围。”曹丕指尖轻轻点向棋盘一角。 “哎呀,好麻烦哦……”小乔嘟着嘴,心不在焉地随手将一颗白子“啪”地按在曹丕指的位置,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院门方向,“丕弟弟,你说姐夫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曹丕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黯然:“大兄处理公务,自有章法。霜姐姐若觉弈棋乏味,不若我陪你去园中走走?听闻池中荷花开了几朵……” 话音未落,小乔眸光倏亮,脸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姐夫!” 她像只欢快的蝴蝶,丢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提着裙摆便朝曹昂飞奔而去。 曹昂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揽住她,失笑轻语道:“慢点慢点,这是怎么了?” 第208章 糜贞之烈 曹昂的目光越过小乔的发顶,正好与石桌旁站起身的曹丕对上。 曹丕迅速收敛情绪,恭敬地行礼:“大兄。” “丕弟也在。”曹昂对他点了点头。 “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嘛,这么久都不见人影!”小乔仰起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不过是去处理些琐事。怎么,才一日不见,就想我了?”曹昂揉揉她的脑袋。 “才不是想你呢!”小乔嘴硬地否认,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是母亲让人新做了我最爱吃的芙蓉糕,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嘛!你再不回来,糕点都要凉了!” 她这般旁若无人依赖着曹昂的姿态,与方才和自己下棋时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曹丕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迅速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 “大兄与霜姐姐既有约,弟弟便不打扰了。”不等曹昂回应,曹丕转身快步离去。 月亮门旁,卞夫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驻足。 她静静地转身,带着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小乔兴致勃勃地拉着曹昂,回到她的居所一起品尝糕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比如曹植又背会了哪篇赋文,环夫人养的那只鹦鹉学会了说“司空万福”等等。 曹昂含笑听着,偶尔喂她一口糕点,目光温柔。 这时,卞夫人身边的侍女捧着几匹光泽润泽的布料和一套精巧的首饰来了,恭敬地行礼道:“乔小姐,我家夫人说您正值韶华,该多添些鲜亮衣裳,望小姐莫要推辞。” 小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哇!好漂亮!谢谢夫人!夫人对我真好!” 她开心地拿起一支宝石簪子在发间比划,笑容灿烂。 曹昂微笑看着她,对侍女道:“回去代我和霜儿谢过姨娘费心。” 侍女恭敬退下。 小乔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新得的礼物,抬头对曹昂说:“姐夫,卞夫人待我真好。刚才丕弟弟也挺好的,还耐心陪我下棋呢,虽然我没怎么认真下……” 他笑了笑,语气不变:“丕弟性子沉静,肯陪你闹,倒是难得。” 曹昂忽又说,“好了,礼物也看过了,糕点也吃了,是不是该去临会儿字帖了?前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会写了?” 小乔小脸垮了下来,撒娇道:“啊……又要写字啊……” ------?------ 司空府书房。 曹操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一份密报。 满宠垂手立于下方,“据查,糜子仲与简宪和确于近日先后密访城郊别院。虽不知具体交谈内容,但观其行迹,刘备仍未放弃争取糜家与糜夫人之心。” 曹操冷哼一声,将密报掷于案上:“好个刘玄德,寄人篱下,竟还不忘觊觎我徐州故地,惦记着糜家的钱粮人脉!他是想借糜氏女,重新拴住糜子仲这颗棋子吗?” 满宠略一沉吟,道:“明公,糜家乃东海巨富,僮客万人,在徐州士族中影响深远。若糜夫人能明确表态,甚至亲修家书,陈说刘备薄情及主公恩遇,或可动摇糜竺之心,使其彻底倒向我方。此事或可再遣大公子前往劝说。大公子于糜夫人有救护之恩,或能……” “子修?”曹操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愠怒,“你指望他?哼!先前让他以糜氏口吻给糜子仲写封离间信,他都推三阻四,笔下留情,最终弄得不清不楚,让糜子仲轻飘飘一句‘往事已矣’便搪塞过去!” “如今你还指望他会去逼迫一个他亲手救下的弱质女子?吾儿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过于妇人之仁!” 满宠默然。 曹操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决然道:“此事不必再经由子修!让仲德去!” 他目光锐利,“告诉仲德,务必让糜氏认清形势,晓以利害!她既入我曹家之门,享我曹家庇护,岂能一味置身事外?该她出力时,便由不得她清静!” “诺!”满宠躬身领命。 ------?------ 城郊别院,黄昏时分,夕阳将小院染上一抹暖色。 程昱一身深色儒袍,神情肃然,在侍从引导下步入院中。 糜贞闻报而出,见到程昱,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位曹操麾下以刚戾果决着称的谋士。 “程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糜贞敛衽一礼,语气疏离。 程昱还礼,开门见山:“夫人明鉴。昱奉司空之命而来,乃为夫人及糜家前程着想。” 他直视糜贞:“近日,糜子仲先生与刘备使者简雍先后密会夫人之事,司空已尽知矣。” 糜贞心中一紧。 程昱继续道:“刘备此举,无非是欲借夫人旧情,重新笼络糜家,为其所用。然夫人明慧,当知刘备昔日许都弃妻,何等绝情?如今势穷,方念旧谊,其心可信否?公子宽厚,容夫人安居于此,乃天大恩情。夫人既受曹氏庇护,岂能再与逆贼暗通款曲?” 他的话语渐重:“糜家富甲一方,身处徐州要冲,若态度暧昧,首鼠两端,非但于家业有损,更恐招致灭顶之祸!司空之意,望夫人能以大局为重,亲修家书,陈明刘备之非与曹公之德,劝说糜子仲先生彻底断绝与刘备往来,倾心归附朝廷。如此,既可保糜家满门平安,富贵可期,夫人亦可谓深明大义,不负司空厚恩。” 院中寂静,唯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糜贞抬起眼,看向程昱,目光清冽:“程先生之言,妾身明白了。然妾身有一言。” “夫人请讲。” “妾身一介女流,于军国大事,本无置喙之地。昔日种种,皆因身不由己,卷入漩涡。如今,妾身只求一方清净之地,了此残生。刘备如何,糜家如何,天下如何……妾身实不愿再闻,亦无力再问。所谓书信,恕难从命。请先生回禀司空,妾身只求青灯古佛,远离红尘纷扰。曹氏恩情,妾身来世再报。” 程昱眉头紧锁:“夫人!此言差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夫人欲独善其身,恐只是一厢情愿!若无司空庇护,夫人安有今日清净?司空需糜家表态,夫人便是最关键之人!岂能因一己之私念,置家族安危于不顾?望夫人三思!” 糜贞缓缓摇头,苦笑道:“家族兴衰,自有兄长决断。妾身心力已竭,尘缘已了。程先生,不必再劝。红尘万丈,恩怨纠缠,于我尽是负累。” 她转身,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声音坚定:“烦请转告司空,我愿斩断一切尘缘,从此只为方外之人。凡尘种种,与我再无瓜葛。曹氏之恩,刘氏之怨,糜家之责,皆归于尘土。” 言罢,她不再看程昱,缓步走向内室,背影决绝。 程昱愕然立于原地,忽又重重一叹,拂袖而去。 第209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司空府书房。 程昱刚将糜贞决意皈依佛门之言禀完,曹操面沉如水。 “好,好一个心灰意冷,好一个斩断尘缘!她倒是寻了个清净!可我曹孟德的棋局,岂容她一枚棋子自行跳出?糜家……” 话音未落,书房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 曹昂大步闯入,衣袂带风。 “父亲!”他声音斩钉截铁,“仲德先生,此事不劳你再费心!” 曹操眼中寒光骤现,勃然怒道:“昂儿?未经通传,擅闯书房,成何体统!退下!” 曹昂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父亲息怒!儿臣失仪,甘受责罚。但关于糜夫人之事,儿臣恳请父亲三思!” 曹操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刀,刮过曹昂的脸,“如何三思?你待如何?” “父亲!糜夫人性情外柔内刚,她刚与刘备了断,心境初平,如今再逼她以情谋事,无异于揭其伤疤,迫其背德!她已有出家之念,若再相逼,恐生不忍言之事!”曹昂语气急切。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放肆!曹子修!你是在教为父做事?为了一个妇人,你要忤逆至此?!” “儿臣不敢!”曹昂眸光湛然,毫不退缩,“儿臣只是陈述事实!父亲,糜夫人并非棋子!她是活生生的人!当日左将军府中,她被困于室,心如死灰,本是一步死棋!” 他转向郭嘉,声音陡然拔高,“奉孝先生!当日我为救她,甘受家法二十鞭,先生可在场!她的命,是我换回来的!她的去留,她的归宿,理应由我决断!”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冻。 郭嘉轻摇的羽扇微微一顿,默然不语。 曹操倏然起身,盯着曹昂,气极反笑:“你换回来的?曹子修,你当真以为,那二十鞭,仅仅是为了一个糜氏吗?!” 他声音陡然凌厉,带着嘲讽与怒意:“我看重的是她身后庞大的糜家!是那富可敌国的资财、是那徐州的人望!是给你一个机会,去收服这颗棋子,连上糜家这条线!我才容你放肆,才默许你将她留下!” “如今!”曹操一掌重击案面,“糜子仲首鼠两端,简雍暗中往来,这糜贞更是心向空门,她既已无法为我联结糜家,便没有半分价值,她的去留,与我何干?!与你曹子修,又有何干?!” 曹昂猛地踏前一步,掷地有声:“父亲不在乎她的死活,我在乎!父亲不在乎她的去留,我在乎!那二十鞭不够换她自由,那就再来二十鞭!四十鞭!八十鞭!这因果,儿臣担了便是!用我这身血肉,换她一世安宁!您看够不够?!” 说着竟真要解甲! “公子不可!”程昱骇然,急忙上前欲拦。 曹操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曹昂:“你!你这逆子!好,我成全你......” 一直沉默的郭嘉轻咳一声,羽扇轻摇,缓步上前。 他对曹操微微一礼,“主公息怒。子修公子性情刚烈,重情重诺,此乃真性情,虽则冲动,其心可鉴。” 随即又转向曹昂,羽扇虚点:“公子请暂息雷霆之怒。主公纵横天下,所思所虑,自是全局。糜夫人一事,或可再议。强行相逼,恐伤父子和睦。” 程昱急忙附和:“奉孝所言极是!主公,公子,万万不可因一女子而伤和气!公子战功赫赫,乃国之栋梁,岂可自损其身?糜夫人既已心向空门,不如暂且依她心志,静观糜家动向,或另有转机?” 曹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曹昂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眸。 良久,他猛地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好!好一个情深义重!曹子修,你既要逞英雄,我便成全你!” “你此番官渡之功——献策迎许攸、奇袭乌巢、力战文丑……所有战功,所有封赏,尽数抹消!休想从我这里,从朝廷这里,得到半分奖赏!” “你不是要换吗?就用你这泼天的战功,换她一个清静!给我滚出去!” 曹昂神色一松,拱手朗声道:“谢父亲成全!功名利禄,不过尘土,再挣便是,儿臣告退!” 言毕转身便走,衣袂翩然。 郭嘉与程昱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曹操望着儿子消失的背影,猛地将案上竹简全扫于地! 逆子!真是逆子! 为了一个无用的女人,竟敢如此! ------?------ 城郊别院,室内光线微暗。 一只半旧的藤箱敞开着置于榻上,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素净的缁衣、一摞手抄的佛经,以及一些日常用的简单盥具。 糜贞正轻抚过一件墨色的锦绒披风。 这是他留下的,还不止一件。 雪日、秋别、初遇…… 每一次他出现,似乎都带着他的气息。 她将它们仔细收起,封存于记忆深处,与这纷扰红尘作别。 她又拿起箱底那枚平安扣,指腹摩挲着细密刻痕,似能触到他执刀为笔时的凝息,与那些未宣于口的心意。 「前尘妄言俱焚,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这不仅是他藏于方寸玉饰中的希冀,更是他默默守护的承诺。 那些焚尽的前尘、护她周全的日夜,皆是为了让这行字,成为她往后岁岁年年的真实光景。 ......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糜贞并未抬头,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开口:“是水月庵的师太来了?请稍候,这就好。” 脚步声渐近,竟是邹缘身边那个机灵的小侍女,跑得发髻微散,脸颊泛红,眸子里满是惊惶与激动。 “夫人!”小侍女气息未定,“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为了您……” 糜贞的手,倏然顿住。 小侍女语速极快,带着颤音,将方才书房里的惊涛骇浪一一道来。 曹昂如何擅闯,如何直言顶撞,如何旧事重提那二十鞭,如何掷地有声地说“用我这身血肉,换她一世安宁”……最后,是司空雷霆震怒,将他官渡之战所有的汗马功劳、所有的封赏赏赐,一笔抹消! “啪嗒——” 一声轻响。 那件墨色披风从糜贞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委顿于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 他竟然…… 为了她这个心死如灰、主动摒弃凡尘、即将遁入空门、对曹氏已毫无价值的女子,押上了他沙场浴血、九死一生搏来的不世功勋? 第210章 红尘暂驻 那是足以令他位极人臣、声望臻于顶峰的资本! 是他本该稳握于手的荣光! 可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拿来换了她一方或许早已不再奢求的清净? “夫人……”小侍女见她脸上血色尽褪,眸光涣散,忧心地低唤。 糜贞猛地惊醒,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却无法从地上的披风移开。 那浓重的墨色,此刻像一块灼热的炭,烫伤了她的眼眸。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想起……左将军府囚笼窒息,他闯绝境破桎梏,浴桶水花四溅,慌乱中仍守礼度,他甘背 “强占人妻” 恶名,只为拉她出深渊。 她想起……刑凳之上血肉模糊,他转身却言 “受人之托”,以虚妄托词,为萌生死志的她,争一线生机。 她想起……许都临别,他将返豫州,终坦然道破谎言:“刘备托付,不过妄语”,只因不愿她困于虚妄希望。 她想起……秋日辞行,他留下披风,一句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贞死节一条路可走”,如微光叩开心门。 她想起……病榻前汤药温软,临别时他凝眸郑重:“在我曹昂心中,夫人的性命,贵重无比。我不惜触怒父亲,受鞭笞之刑,将你从死局中捞出,不是要看你终日郁郁、自苦于心。救了身,若心死了,又有何意义?” 她想起……落雪廊下,他踏寒而来,细细品评她粗陋的新酿,随即用这墨色披风将她紧紧裹住,笑意温暖:“下次,我带件女儿家式样的来。” 这个男子……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她早已不是昔日的糜夫人,即将皈依佛门,尘缘已断。 他这番作为,在世人眼中,何止是愚不可及! 可正是这“愚不可及”,像一道炽热灼目的光,猛地劈开了她心门外高高筑起的高墙,照见了最深处那份渴望。 谁不想被人捧在掌心,护得周全无虞? 谁不想被人放在心上,念得日夜不辍? 谁不想被人视作珍宝,疼得岁岁年年? 原来,这世上,也会有人为她如此。 不问值不值得,不计利害得失。 只是因为,她是糜贞。 他本可以是权势滔天的曹司空长子,是官渡之战后声望无双的少年英雄,前程似锦。 却为了她…… 功名、权势、父亲的青睐……他竟就这样轻易地拿来作了交换? “值得吗……”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为她这样一个心若枯槁之人,值得他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乱世中,早已是一叶无依的孤舟,再无彼岸可依。 可他,却一次次固执地要做那掌舵之人,用一件件披风为她遮风挡雨,赠一枚平安扣许她余生安宁,哪怕风急浪高,哪怕代价惨重,也要将她渡往生的彼岸。 “夫人,您别哭啊……”小侍女见她泪落如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糜贞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榻上那件素净的缁衣。 这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冰冷的归宿。 良久,糜贞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那件披风,紧紧抱在怀里。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和安心的温度。 然后,她将那叠缁衣,缓缓地推入了藤箱最底层。 “他……可还安好?”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无恙,只是战功尽削,回了住处后便闭门不出。” 糜贞默然,她缓缓将怀里那件墨色披风,重新放了回去,压在了那叠缁衣之上。 然后,她“啪”一声,合上了箱盖。 “替我多谢邹夫人告知。”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也请转告她,水月庵我暂时不去了。” 小侍女愕然地看着她,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夫人!您……” 糜贞转身走向窗边,望向司空府的方向。 夕阳余晖下,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 “尘缘若真能一箱装尽,轻易斩断,又何须遁入空门?”她低语,似是说给自己听。 “他既以赤诚待我,倾其所有,我虽无力回报万一,但至少不能让他这番心血,成了旁人讥笑他痴傻的话柄,更不能让他一人承受所有。” 她终究还是无法真正割舍。 那份守护沉甸甸坠在心上,又带着灼人的温度,早已成了她忘不掉的执念。 曹子修…… 你以山河为聘,以余生为祝,换我红尘暂驻。 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让她这颗本已枯死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与生机。 既然你许我从容清欢, 那糜贞,便暂且为你,留在这红尘之中吧。 ------?------ 暮色四合,曹昂书房。 曹昂独坐窗前,案头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官渡之功尽削,他心中并无太多悔意,只是想起父亲震怒的神情,仍不免有一丝沉闷。 “公子。”胡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城郊别院……糜夫人遣人送来了这个。” 曹昂抬眼,见胡三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他心中微动,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块模样朴拙、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的麦饼,旁边另有一小坛未启封的桃花酿。 麦饼旁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瘦有力:「野人献曝,聊表寸心。」 曹昂拿起一块麦饼,放入口中。 粗粝的口感,带着明显的糊味,却有一股朴实的麦香。 这绝非厨下精心制作的糕点,倒像是亲手所制。 他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她这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回应他? “公子,司空那边……”胡三低声提醒,面露忧色。 “无妨。”曹昂语气平静,“父亲正在气头上,冷一冷也好。” “诺。” 胡三退下后,曹昂独坐良久,终是起身,并未走向城郊,而是转去了西院,他和邹缘居住的院落。 ------?------ 邹缘正在灯下核对药方,见曹昂推门而入,便搁下笔起身相迎。 她给曹昂斟了杯安神茶,柔声道:“夫君心事重重,可是为了糜妹妹之事?” 曹昂接过茶盏苦笑:“缘缘总是这般洞察人心。父亲盛怒,前程受阻,我倒也不惧。只是担心自己这般冲动,反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境地。 第211章 人间应有光 邹缘眸光温煦如水:“夫君以赤诚待她,她以真心回应,何来尴尬? 见曹昂神色微动,她续道:糜妹妹非是寻常女子,夫君莫要小瞧了她。 她执起团扇轻摇,只是夫君此举虽全了情义,却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夫君需得更为周全才是。 曹昂点头,将茶饮尽:我明白。有劳你平日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邹缘接过空盏,眼底漾开浅笑,倒是夫君,接下来有何打算?司空处总不能一直僵着。方才听前院说,明日要设宴庆功,即便不为功名,也该去露个面才好。 曹昂目光沉静:“那是自然,功勋可削,能力却削不掉。父亲正在用人之际,北疆未平,袁绍虽败,其子犹在。我会从其他方面着手,让父亲看到我的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不日我便先回平舆,豫州事务积压已久,全赖子瑜、子扬勉力支撑,我实在不能在此久居。” 正说着,小乔端着一盘果子蹦跳进来,见到曹昂,眼睛一亮,“姐夫!我可等到你了!是不是要回平舆了?我想姐姐她们了!” 曹昂拉她在旁坐下,递给她一块麦饼:“过几日便回,尝尝这个。” 小乔咬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呀!好硬!还有点糊味!哪家厨子做的?该打板子!” 曹昂与邹缘相视一笑。 “笑什么嘛……”小乔嘀咕着,却还是把饼吃了下去,又好奇地问,“姐夫,我听说你为了那糜夫人,把天大的功劳都推了?是不是真的呀?你傻不傻呀?” 邹缘轻嗔道:“霜儿,休要胡说。” 曹昂却揉了揉小乔的头发,坦然道:“有些东西,比功劳更重要。” 小乔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问:“那要是我也遇到麻烦,姐夫也会这样帮我吗?” “你说呢?”曹昂挑眉。 小乔顿时眉开眼笑,挽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 她又眨眨眼,“那糜...姐姐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她会不会以后就最喜欢你了?” “......”曹昂一时语塞,无奈地看了邹缘一眼。 邹缘以扇掩唇,轻笑摇头:“霜儿,莫再缠着你姐夫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习字呢。” 待小乔依依不舍地走后,室内重归宁静。 邹缘看向曹昂,柔声道:“时辰尚早,夫君,你去看看她吧?” 曹昂点了点头。 ------?------ 夜色中的小院比往日更显寂静,唯廊下一盏孤灯,在晚风中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房门未闩,曹昂轻轻推开,只见糜贞独自坐在窗边榻上,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墨发松松绾着,侧影单薄,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烛光下,她面色苍白,那双总是凝着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曹昂一时竟看不出情绪。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似早料到他会来。 “嗯。”曹昂走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杯清水,“送来的麦饼和酒,我都尝了。很好。” 糜贞唇角淡淡弯了一下,旋即平复:“粗陋之物,聊表心意罢了。”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曹子修,”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值得吗?” 曹昂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坦荡:“我做事,只问该不该,从不问值不值。” “该?”糜贞重复着这个字,“于我而言,遁入空门,斩断尘缘,才是该。于曹司空而言,我这颗无用的棋子,安分守己或是彻底消失,才是该。于你而言,稳握战功,前程似锦,才是该。你如今做的,是哪门子的‘该’?” 曹昂目光灼灼,似要看进她心里去:“那你说,什么才是该?眼睁睁看你心灰意冷,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该?利用你的名份旧情,逼迫你写信与兄长决裂,将糜家彻底绑上我们曹家,便是该?还是如父亲所言,你若无用,便该识趣消失,便是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糜贞,这世道的‘该’,太多是由别人定的。”他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郑重其事。 “我曹昂今日,就想定一个我自己的‘该’——我觉得,你值得好好活着,值得拥有除了忠贞死节、除了家族兴衰、除了被人利用之外的活法,这就‘该’!”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剧烈地跳动,像风中残烛,又像死灰复燃。 她猛地别开脸,肩头轻颤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你何必如此…” 曹昂轻叹一声,“功名利禄,失了可以再挣。江山天下,乱了可以再平。但人死了,心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我既拉你出死局,就不会再推你进另一个。” 糜贞久久不语,只是低着头,如墨青丝垂落,掩去了所有神情。 曹昂静静地陪在一旁。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底氤氲着微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很累。” “我知道。”他语声温和。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曹昂注视着她,“留下来,活着便好。酿酒,赏花,读书,或只是对着庭前云卷云舒。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糜贞与他对视片刻,忽觉窗外月色已深,耳尖悄然染上绯色,声音不觉低了下去:“夜已深了...你该回去了。” 曹昂挑眉,身子向前微倾,“哦?这是要赶我走了?” 她别过脸去,“莫要胡说,我是怕耽误你明日正事。” “明日并无要事。”曹昂又凑近几分。 糜贞一时语塞,转回头来,却直直撞上他含笑的眼眸,脸颊蓦地一热,“你明明知道...” 曹昂低低一笑,终于起身,衣袂轻拂:“好,那我走了。” “那酒……后劲颇大,饮慢些。”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已在门边驻足,回眸看她,唇角浅浅一扬:“好。” 糜贞垂首不语,直至听见门扉轻合,才缓缓抬眸,望着那扇掩去的门,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檐下疏星几点,夜凉如水。 功名虽失,换她一线生机,他心中并无悔意。 只是父亲那边……曹昂眸光微凝。 思绪流转间,脚步已转向另一处院落。 ------?------ 红袖轩内室,烛影摇红,暖香馥郁。 貂蝉正对着一面菱花镜,纤指轻缓地卸下鬓边珠钗。 听得门响,她眼波慵懒一瞥,透过镜面映出来人身影,唇角勾起:“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舍己为人的大功臣吹来了?不去温言软语安抚你那伤心人,倒有闲情踏我这陋室?” 曹昂反手合上门,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抚上她柔美的肩颈,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醋坛子打翻了?酸得很。” “谁酸了?”貂蝉轻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灯下玉颜生辉,眸光却清亮锐利,“不过是听说有人为红颜一怒,连到手的泼天功劳都拱手不要了,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重的情义。感动得人家呀,都快掉眼泪了。” 曹昂低笑一声,俯身便吻住她,气息交缠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至她呼吸微乱,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嗓音低沉:“这下可好了?” 第212章 上瘾了是吧? 貂蝉喘息着瞪他,眼波横流,更添风情:“我只是替某人算算账,这笔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功名、权势…就换来个心有所属、一心想出家的?曹子修,你这生意经,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总爱跟我讨价还价、算计我兜里最后一块糖的小狐狸学的。”曹昂指尖划过她下巴。 “红儿,她与你不同。你是在风浪里蹚过来的,知道如何自保,如何周旋。她更像一只被吓坏了、折断了翅膀的鸟,除了那点可怜的忠贞刚烈,一无所有。我若不管,她就真的碎了。” 貂蝉哼了一声:“就你心善,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上瘾了是吧?” “不是心善,”曹昂摇头道,“是见不得…明明可以活,却非要选择死。见不得…这世道总把女子逼到绝路。” 他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眼底:“就像当年,我见不得你一样。” 貂蝉眸光一颤,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少来。我可没她那么脆弱。” “是,我们红儿最是坚韧,百折不挠。”曹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所以,这份‘坚韧’的奖赏,要不要?” 貂蝉瞥了一眼,并不去接:“什么东西?又是从哪个妹妹那里匀出来,打发我的?” “打开看看。”曹昂坚持。 貂蝉这才懒洋洋地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打磨得极光滑温润的墨玉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红”字,背面则是一个更小的“昂”字,线条古朴,入手沉凉。 “这是?” “红袖轩与听风卫日后若有急务,或你遇紧急之事,可凭此令直接调动我留在许都的‘虎卫营’暗桩,无需再经任何通传周转。见令如见我。”曹昂语气郑重。 貂蝉把玩着令牌,挑眉看他:“哟,这么大方?连贴身护卫的底牌都交给我了?不怕我哪天心血来潮,把你老底掀了?” “你会吗?”曹昂凝视她。 貂蝉嫣然一笑,将令牌收入袖中:“那可说不准。看心情吧。” 她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自己倚着桌沿,慢饮一口:“说吧,大半夜过来,除了送令牌哄人,到底还有什么正事?总不会是专程来向我表忠心,证明我比那要出家的小尼姑重要吧?” 曹昂接过酒杯,却不喝,只是看着她:“父亲此举,看似震怒,实则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他削我战功,一是惩戒,二也是做给旁人看。眼下我锋芒太露,并非好事。” 貂蝉眸光一闪:“哦?看来我们曹大公子还没被美人冲昏头脑嘛。接着说。” “府中近日,怕是会不太平。卞姨娘那边,还有一些看似中立的人,可能会有所动作。我需你帮我盯紧几个人。”曹昂压低了声音。 “谁?” “司马懿。”曹昂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微冷,“此人虽暂未出仕,却主动来访,言辞谨慎,滴水不漏,反倒让我更觉不安。还有许攸,此人新投,心思活络,贪功自傲,易为人利用。以及府中几位掌管文书、粮草调度的老人,看看他们近日与谁往来密切。” 貂蝉轻轻晃着杯中酒液,唇角噙着笑:“司马仲达…那只小狐狸确实藏得深。许攸嘛,就是个墙头草。至于府里那几个老人,放心,他们哪天多喝了一盅茶,多说了几句梦话,我都给你记着呢。” 她放下酒杯,走到曹昂面前,指尖点在他胸口,往下探去:“帮你盯着可以。不过,我的酬劳呢?总不能白使唤人吧?” 曹昂握住她捣乱的手指,低笑:“方才那令牌还不够?” “那是你心甘情愿给的,不算。”貂蝉眼波流转,凑近他耳边,“我要你今晚留下来。好好跟我讲讲故事,官渡那一仗,你是怎么把那河北‘四庭柱’,打得哭爹喊娘的?” 曹昂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心头一跳,声音都软了几分:“故事改日再讲也不迟,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寿儿那儿看看……” 话没说完,转身便走。 貂蝉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拽住,重新拉回身边。 “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想起献殷勤?晚啦!”她浅笑嫣然,“寿儿妹妹身子重,睡得早,我方才过来时特意瞧过了,早就歇下了,灯都熄了。” 曹昂一怔,看着眼前这算无遗策的女子,深知今夜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他索性心一横,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她一声低呼。 “好!讲就讲!”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故事很长,夜也很长。红儿既然想听,便细细讲给你听。” 红烛帐暖,一室春深。 …… “说嘛…官渡夜里想我没?有没有偷偷自己解决?” “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我看听风卫首领你别当了,去市井开个茶肆,专讲荤段子算了!” “那不行,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到底是寿儿妹妹还是我...” “看来今夜不把你收拾服帖了,你是不会消停了…” “来呀,谁怕谁?倒要看看,是你先把我…还是...” “你…不是说好慢慢讲…” “这还不慢吗?那这样......” “这般卖力…是心虚补偿…还是…哎呀,你能不能轻...” ------?------ 翌日,司空府庆功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曹操端坐主位,接受文武百官的道贺,虽笑容满面,但熟知他性情如荀彧、郭嘉、程昱者,皆能看出那笑意未达眼底。 然首功之臣曹昂,却未现身于这场庆宴之中。 曹丕坐在下首,姿态恭谨,应对得体,偶尔与身旁的曹休等低声交谈两句。 许攸更是活跃,穿梭席间,高谈阔论,俨然以头号功臣自居。 宴至中途,忽有侍从快步上前,在曹操耳边低语几句。 曹操眉头微蹙,随即挥挥手:“让他进来。” 只见曹昂一身常服,未着官袍,从容步入大殿。 他无视周遭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曹操席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来迟了。” 曹操冷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哦?吾儿不是要学那高士风范,视功名如粪土么?怎的又来这俗世喧嚣之地?” 第213章 兼领徐州牧 曹昂神色不变,再拜道:“功名虽轻,父子人伦为重。父亲设宴庆功,儿臣岂敢因一己荣辱而缺席?此非为人子之道。况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昂虽不才,亦愿侍立父亲左右,聆听教诲,略尽绵薄。” 曹操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冷硬:“既来了,便寻个位置坐下吧。只是今日庆的是官渡之功,你的席位……哼,自己看着办。” 席间顿时一静,众人目光闪烁,皆看向曹昂。 曹昂淡然一笑,目光扫过全场,竟径直走向末席——那里几乎靠近殿门,是些品级低微的属官坐处。 他坦然自若地在最末一张空席坐下,对身旁愕然的小官微微颔首,随即自斟一杯酒,遥遥向主位的曹操一举,朗声道:“昂虽无尺寸之功,仍愿以此杯,贺父亲官渡大捷,河北定鼎在望!贺我大军威震天下!” 说罢,一饮而尽。 姿态潇洒磊落。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举杯附和:“公子所言极是!贺主公大捷!”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也纷纷举杯,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曹操看了曹昂一眼,终是举杯饮了一口。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翩跹。 曹昂安坐末席,神态自若,偶尔与身旁小吏低语几句,询问些风土民情、政务细务,竟似甘之如饴。 曹丕坐在上首,看着兄长即便身处末座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头对身旁的陈群低声道:“兄长真是能屈能伸。” 陈群垂眸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公子非常人也。” 许攸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涌,见曹昂如此,摇晃着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末席。 “子修公子!非是攸多言,年轻人恃才傲物,顶撞尊长,终究不妥!今日能坐于此,已是司空宽宏!公子当静思己过,日后谨言慎行,方是正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曹昂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子远先生教诲的是。昂谨记于心。只是不知,先生如今位列上宾,可还习惯?听闻河北故友,近日颇多牵挂先生家小?” 许攸酒醒了大半,脸色瞬间一白,他讪讪道:“公子说笑了…说笑了…” 灰溜溜地退回自己座位。 庆功宴的气氛,喧闹中透着一丝微妙的紧绷。 曹操虽与群臣共饮,接受着潮水般的恭贺,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末席那个泰然自若的长子,心中思绪翻涌。 他削去曹昂战功,固然有惩戒其顶撞、打压其炽盛气焰的用意,亦是帝王心术的权衡。 然而他心知肚明,此战首功确在曹昂——十胜十败之论、定乌巢之策、阵前力挽狂澜,桩桩件件,皆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若全然无视,不仅寒了功臣之心,亦恐令军中将士非议。 更重要的是,北疆未平,袁绍根基犹存,其子嗣各拥势力,内斗将起,正是用人之际。 曹昂之才,尤其是其洞察先机、临机决断的能力,眼下无人可替。 彻底闲置,绝非明智之举。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酒觞,目光再次落向曹昂,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昂儿。” 曹昂闻声起身,躬身道:“儿臣在。” 曹操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自带威严:“官渡之功,虽有波折,然你之才略,为父与诸公皆看在眼里。功过相抵,前事休提。兖州乃中原腹心,连接豫、冀、青、徐四州,位置紧要,需得力之人镇守抚民。” 他顿了顿,“即日起,着你兼领兖州牧,总揽兖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饬吏治,为我大军日后北定河北,稳固根基。你可能胜任?”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兼领兖州牧!这虽非直接恢复其官渡战功的封赏,但兖州地位超然,乃曹操起家之地,委以此任,无疑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也为其未来留下了广阔空间。 荀彧、郭嘉、荀攸等人微微颔首,程昱抚须不语。 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将领则面露欣慰。 曹丕垂眸,手中酒杯微微转动。 许攸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曹昂躬身,语出惊人:“父亲厚爱,儿臣感激不尽。然则,儿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曹操眉头微蹙:“讲。” 曹昂抬起头,神情笃定:“儿臣愿请命,兼领徐州,而非兖州。” “徐州?”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徐州乃陶谦故地,虽已归附,但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且东临大海,南接江东,北靠青州,西连豫州,地处四战之地,治理难度远大于相对安稳的兖州。 曹昂此举,无异于舍易取难。 “为何是徐州?”曹操声音沉静,听不出喜怒。 曹昂似早有准备,朗声陈词,条理清晰:“父亲明鉴,儿臣选择徐州,原因有三。” “其一,安内抚民。徐州历经陶谦、刘备、吕布更迭,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士族离心。儿臣在豫州时,曾与徐州士族如陈珪父子等略有往来,知其渴盼安定。且……” 他语气微顿,声音放缓些许,“徐州糜家,乃东海巨贾,影响深远。儿臣既与糜氏有旧,或可借此缓和与徐州本地豪强关系,利于稳定人心,恢复生产。” 他提及糜家和糜贞,点到即止。 “其二,扼守东南。袁绍新败,其子袁谭据青州,与徐州接壤。坐镇徐州,可东防袁谭,南慑江东。孙权继位以来,虽表面臣服,然其志不小,不得不防。徐州乃遏制江东北进之要冲。” “其三,”曹昂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亦是关乎刘备。刘备如今依附袁绍,然袁绍内部将乱,刘备未必久留。其若南下,荆州刘表或为首选。徐州与荆州虽不直接接壤,然控扼徐州,便可西向施加影响,同时切断刘备可能东归之路。且徐州水陆便利,将来若对江东用兵,或策应荆州方向,皆为要地。” 一番分析,高屋建瓴,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曹操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他沉吟片刻,眼中掠过激赏之色:“你倒是思虑周详。看来官渡一战,于沙场搏杀之外,于天下大势,你亦有所得。” 他目光锐利,语气转为严肃:“然徐州确是要地,亦是最险之局。四战之境,强邻环伺,内部纷杂如乱麻。你既有此志气与担当,为父便准你所请!” 曹操霍然起身,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表奏天子,加曹昂领徐州牧,假节,督徐、豫二州军事!” 他随即侧首对身旁的尚书令荀彧道:“文若,即刻草拟奏章,上报陛下,用玺印发往宫中。” “臣遵命。”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目光重新回到曹昂身上,语气沉肃:“望你恪尽职守,安境保民,勿负朝廷厚望,勿负为父重托!” “儿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稳固东南,为父亲分忧!”曹昂郑重下拜。 第214章 并肩而返 宴会的气氛,悄然转变。 不少官员开始主动向末席的曹昂举杯致意,言语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这位大公子,不仅能在沙场上摧锋陷刃,于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波中,竟也能如此泰然自若,甚至借力打力,其志趣胸襟,显然远非一时得失所能局限。 曹昂一一谦和回应,心中清明如镜。 选择徐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表面看来,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请缨驻守与江东、淮南接壤的前沿重镇,既彰显不居功的谦逊,也为曹氏集团经营东南战略要地,符合父亲的整体布局。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这个选择牵连着更为复杂的脉络。 糜贞的根在徐州,或许让她回归故土,有助于化解心结,寻回生机; 吕玲绮的并州旧部需要休整与立足之地,徐州相对安定开阔,且她曾随吕布久居此地,更为熟悉; 而若要妥善处理与江东孙权及乔家的关系,坐镇徐州无疑能占据地利,便于周旋。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历史洪流的走向。 刘备下一步极可能南投刘表,借荆州之地蓄势,若让其成势,后患无穷。 他必须提前扼守要冲,压缩其发展空间。 同时,孙权在江东的势力也在稳步扩张,徐州正是遏制其北上的战略支点。 选择此地,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未来两大对手的交叉火力点上,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司空府书房,曹操屏退左右,只留郭嘉一人。 “奉孝,你看昂儿此举,究竟几分公心,几分私意?”曹操目光深沉。 郭嘉轻摇羽扇,“主公,公子所列三策,句句在理,字字珠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徐州确为东南锁钥,牵一发而动全身。至于私意……” 他略作停顿,笑意玩味:“若能以私意成全公心,以柔情润泽霸业,岂非两全其美?公子重情,却非溺于情。观其行事,每每于柔情中暗藏机锋,私谊里勾连大势。此番将糜氏故乡、并州旧部、乃至江东联姻之便利,尽数囊入徐州棋局,正显其布局之老辣。主公当欣慰才是。” 曹操冷哼一声,“但愿如此。那就多派些人手,盯紧徐州动向,尤其是他与江东、荆州那边的往来。刘备……哼,丧家之犬,却总能让吾心神不宁。” ------?------ 曹昂退出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刚走下台阶,便见贾诩倚在廊柱阴影下,见曹昂出来,缓步迎上。 “公子今日府上这番应对,真可谓‘以柔克刚,以退为进’。”贾诩悠悠然道。 “弃兖州而取徐州,看似舍近求远,实则把守东南门户,将来无论经略淮南,抑或遏制江东,乃至西望荆州,皆可游刃有余。一步妙棋,诩深为佩服。” 曹昂闻言,摇头苦笑道:“文和先生就莫要取笑我了。形势比人强,不过是权衡利弊,寻一条当下最能施展手脚的路罢了,何谈妙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贾诩眼中精光微闪,倾身向前,“公子过谦了。然则,徐州虽为要冲,却也是是非之地。陶谦旧部、地方豪强、刘备残余影响,乃至广陵陈氏这等坐地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子此去,看似海阔天空,实则暗礁密布,需得步步为营。” “先生金玉良言,昂必谨记于心,小心应对。”曹昂神色一正,郑重拱手。 曹昂目光扫过左右,见近处无人,话锋一转,“徐州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先生大才,洞明世事,若蒙不弃,愿请先生随昂同往徐州,早晚请教,共谋大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贾诩闻言,神情未变,抬手捋了捋颌下清须,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子厚爱,诩愧不敢当。只是,诩乃司空府参军,随驾参谋乃是本职。调动之事,非比寻常,还需司空明令方可。公子若确有此意……不妨寻个时机,亲自向司空陈情为妥。” 曹昂心下明了,微微一笑,“先生所言极是,是昂考虑不周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昂再向父亲请命不迟。” 贾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夜已深,公子今日劳神,还请早些歇息。诩告退。” 说罢,对曹昂拱了拱手,便转身踱入夜色之中。 ------?------ 官渡曹军大营。 昔日喧嚣震天的营寨显得空阔而宁静,只剩下伤兵营与善后的部队仍在驻扎。 午后阳光有些灼人,嘚嘚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空旷的寂静。 一道赤色流光掠地而来,直至辕门外才骤然停驻。 曹昂单人独骑,跨坐在神骏的赤兔马上,风尘仆仆。 得到通报的吕玲绮早已候在主营帐前。 将养旬余,她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阳光照在她恢复了血色的脸颊上,勾勒出她清俊秀挺的轮廓,英气逼人,却又因那刻意收敛的期待,透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柔和。 眼见那熟悉的身影驰近,她眸光倏然一亮,下意识便向前迎了两步,随即又稳住身形,唇角微微扬起,伸手不着痕迹地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但尾音里藏着一丝轻快。 曹昂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含笑点头:“嗯,来接你回许都。气色好多了。” 赤兔马颇有灵性,见到旧主之女,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凑过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吕玲绮的手。 吕玲绮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赤兔光滑的颈侧,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向曹昂,语气含嗔似怨,“整日困在这营里,再待下去,筋骨都要僵了。” 曹昂闻言轻笑:“既然如此,那便动身吧,换个地方舒展筋骨。” 一名士卒将她的乌骓马牵来。 吕玲绮轻抚着爱驹的鬃毛,却发现乌骓显得有些焦躁,马蹄不安地轻刨地面。 她俯身仔细检视,发现一侧后蹄铁确有松动,马鞍的肚带也因连日未曾打理而有了磨损痕迹。 虽非大碍,但长途奔驰恐生风险。 乌骓马是她的爱驹,素来珍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神采奕奕的赤兔,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曹昂,心中蓦地一动。 “那个……”她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乌骓的蹄铁有些松了,仓促间怕是修整不妥。你这赤兔…瞧着倒是稳妥。” 曹昂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乌骓蹄铁松了,怎就扯到赤兔身上了?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反正路途也不算远……我能否与你同乘赤兔回去?” 第215章 烟火人间 曹昂微微一怔。 与吕玲绮同乘? 这个念头刚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一幕——小乔那丫头是如何在赤兔马背上,娇声软语、耳鬓厮磨,甚至大胆撩拨,最后自己临阵脱逃的情景。 那般亲密无间、几乎擦枪走火的旖旎风光,若换作是身前坐着性烈如火的吕玲绮…… 曹昂心头一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这个恐怕不妥。” 吕玲绮正抚着乌骓马鬃毛的手顿住,倏然抬眼看他,英气的眉梢微微挑起:“有何不妥?赤兔载重千里亦是等闲,莫非还驮不动你我二人?”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曹昂避开她的视线,脱口而出:“男女有别,同乘一骑,终是于礼不合,恐于你清誉有损。” 吕玲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曹昂面前,声音冷冽:“曹子修,你跟我讲男女有别、于礼不合?” 她指向赤兔,又指向曹昂,“那乔家二小姐与你同乘此马,几乎贴入你怀中时,你怎么不想‘男女有别’?怎么不怕损了她的‘清誉’?” 她越说语速越快,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两簇小火苗:“还是说,你这‘礼’和‘别’,也分人?对有些人就百无禁忌,对我却要规矩森严?” 曹昂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正是见识过小乔的“无法无天”,才更不敢让你这烈性子的坐上来自讨苦吃。 他定了定神,试图解释:“霜儿她年纪尚小,心性天真,你与她终究不同……” “是,我自然与她不同!”吕玲绮猛地打断他,“我没她那般会撒娇卖乖,没她那般小鸟依人!” 她越说越气,猛地别过脸去,硬声道:“曹州牧金尊玉贵,是我吕玲绮高攀不起,不配与你同乘!” 话音未落,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队伍后方那辆简陋的马车。 “玲绮!”曹昂见她真动了怒,心下懊恼,上前欲拦。 吕玲绮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劳州牧大人费心!我坐马车便好!”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曹昂轻叹一声,看着身旁似乎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的赤兔,低声道:“你也觉得我话说错了,是吧?” 赤兔喷着响鼻,用头蹭了蹭曹昂,他轻轻拍了拍它。 ------?------ 队伍在沉闷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草甸,溪水潺潺,正是休整之处。 曹昂勒住赤兔,示意众人暂停。 他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似在沉思。 随后牵马缓步走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车帘紧闭,悄无声息。 曹昂站在车窗外,清了清嗓子,“玲绮,下来活动一下吧,坐久了难免疲惫。” 车内沉默片刻,才传来硬邦邦的一句:“不累。” 曹昂也不恼,反身靠着车轮坐下,隔着车板温言道:“方才是我失言。什么‘于礼不合’,尽是推脱之辞。我曹子修何时成了迂腐之人?实在是因为有些怯了。” 车内依旧寂静,他却继续坦然道:“我怕你离得太近。霜儿年少天真,行事全凭心意,有时胡闹起来没轻没重。可你不同,玲绮。” 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是我倚重的同袍,是能与我并肩的吕将军。若与你同乘,我心绪恐难以平静。” 车内,吕玲绮紧抿的嘴唇微微一动。 曹昂忽地起身,绕着赤兔踱了一圈,自言自语般扬声道:“怪了,赤兔今日步伐似有凝滞……莫非方才伤了蹄腕?” 车帘“唰”地一下被掀开。 吕玲绮探出身,目光急切,“伤得可重?” 曹昂脸色凝重:“尚不确定,得仔细看看。玲绮,你自幼与它相伴,眼力最好,快来帮我瞧瞧?” 吕玲绮犹豫了一下,还是抿唇下车。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赤兔的马蹄,动作轻柔熟练,赤兔也配合地抬起蹄子。 “并无大碍,”片刻后,她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但神色缓和了不少,“只是蹄铁边缘沾了些硬泥,清理一下即可。” “原是我多虑了,还是你眼力准。”曹昂面露笑意,又转瞬敛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真诚,“玲绮,赤兔与你最是亲近,这一路由你驾驭,它定然欢喜。” 说着,他将赤兔的缰绳递向吕玲绮。 吕玲绮一愣,瞥了曹昂一眼:“我骑赤兔,那你呢?” 曹昂洒脱一笑,指向旁边一名侍卫骑乘的普通战马:“我骑那匹便是。此去许都皆是坦途,无碍的。” 见他诚意拳拳,吕玲绮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缰绳,她轻轻抚摸着赤兔的脖颈,低声道:“老伙计,好久不见了。” 赤兔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吕玲绮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坐在了赤兔马背上。 曹昂抬眼看去,烈日之下,赤兔马神骏无俦,吕玲绮眉目含英,一静一动间,尽是意气风发。 她看向曹昂,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眸中笑意流转:“那……多谢了。” 曹昂含笑:“何必言谢,理当如此。” 他利落地换乘了侍卫的马匹,骑射精通,依旧控驭自如。 队伍重新启程。 赤兔步伐平稳如舟行静水。 微风拂野,气息清新。 吕玲绮悄然侧目,见他端坐马上,侧脸轮廓分明。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曹昂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如何?可还舒适?” 吕玲绮慌忙移开目光,含糊地应道:“……尚可。” 赤兔愉悦地打了个响鼻。 吕玲绮轻抚鬃毛,心境渐如这午后原野,开阔安宁。 或许,这般并肩而行,正是最好。 ------?------ 翌日,暮色四合,车队驶入许都城门。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长街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许都历经数年经营,已是颇具规模的都城气象。 两人下马,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糖人!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儿嘞!”一个手巧的小贩举着栩栩如生的糖人走过。 “新到的江南绸缎,小姐们快来看看呀!”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 “胡饼!刚出炉的热乎胡饼!” 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吕玲绮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望望那边。 她自幼长在军营,习武练箭是常态,对于寻常市井女儿家的玩意儿,她接触得少之又少。 后来颠沛流离,更是无暇他顾。 此刻,这充满烟火气的繁华景象,对她而言充满了陌生的诱惑力。 曹昂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好奇与雀跃,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能多看一会儿。 第216章 浮生半日欢 行经一卖杂货的小摊,吕玲绮的目光被一串彩线编织、缀着小小银铃的手链锁住。 那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铃声清脆。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除却随身兵刃,竟身无分文。 她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钱”这个概念了。 曹昂会意,上前拈起那串手链,问明价钱,爽利地付了钱,转身递到她面前。 “喏,给你的。”他声音温和。 吕玲绮愣了一下,看着那串叮咚作响的漂亮手链,眼底掠过一丝欢喜,随即又低声道:“我……我没钱。” 曹昂失笑:“我知道。这是我送你的,算是庆祝你平安抵达许都的小礼物。” 她犹豫一瞬,终是少女心性,小心接过,置于掌心细看。 银铃随着她指尖轻颤,发出细碎声响,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喜欢吗?”曹昂问。 “嗯。”吕玲绮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 她尝试着想把手链戴上,但一只手操作有些笨拙,曹昂自然地伸手:“我来。” 吕玲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链递还给他,微微侧身,默默将手腕伸过去。 他指尖温凉,系带时不经意擦过她腕间肌肤,她耳根悄然染上淡粉。 手链戴好,衬得她常年习武的手腕添了几分秀气。 她轻轻晃动手腕,聆听清音,眼中光华流转。 “谢谢。” “喜欢就好。”曹昂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 路过一糕点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糖糕香气扑鼻。 吕玲绮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立刻抿唇,赧然瞥向曹昂。 他眼底笑意更深,对铺主道:“老丈,来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油纸包着的糕点递来,曹昂将一块给她:“许都特色,甜而不腻。” 吕玲绮接过糕点,小口咬了一下,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吃得专注,一阵晚风吹来,几缕碎发被吹拂到脸颊旁,有些痒痒的, 她正欲抬手,曹昂已自然伸手,指尖轻巧地将那缕发丝掠至她耳后。 动作轻柔迅疾,却令两人皆是一顿。 曹昂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味道如何?” “……很甜。”吕玲绮猛地低头,连脖颈都泛起粉色,手中的糕点险些拿不稳。 这“甜”,不知是说糕,还是心头那陌生的悸动。 此后,但凡吕玲绮目光稍作流连之物——栩栩如生的面人、精巧的鲁班锁、香气四溢的街边小食,曹昂皆不动声色买下。 初时她还会推拒,他只淡然道“不值几个钱”或“尝尝鲜”,她便也由他。 她一手糖葫芦,一手彩绘面具,腰间挂着新买的驱邪香囊,虽努力维持平静,眼梢流转的轻快却掩不住。 曹昂跟在一旁,看她难得流露的鲜活气,只觉这才是她这年纪该有的模样。 “前边酒肆的炙羊肉和杏花酿不错,去歇歇脚?”见她额角见汗,曹昂提议。 吕玲绮正被一个吹糖人的老匠人吸引,闻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酒肆招牌上龙飞凤舞写着“矛五剑”三字,两人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坐下。 曹昂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壶杏花酿,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他,态度格外殷勤。 等菜的时候,吕玲绮摆弄着买来的小玩意儿,忽然抬头看向曹昂,语气带着点困惑:“这些东西……很贵吗?” 她对于钱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军饷、赏赐和战利品的层面,对市井物价没什么概念。 曹昂失笑,给她斟了一杯温好的酒:“不贵。寻常百姓也消费得起。” 他顿了顿,眨眨眼,“不过嘛,若是在这‘矛五剑’吃一顿,可就不算便宜了。” 吕玲绮若有所思,端杯浅酌。 酒味清甜带杏花香,她放松下来,倚窗望楼下人流,轻声道:“许都很热闹。”” “嗯,父亲经营数年,总算有了些气象。”曹昂也看向窗外,“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之地,让百姓得以喘息,商贾能够营生,已是不易。” 吕玲绮沉默片刻,低声道:“是啊……安稳。” 菜肴上桌,炙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曹昂细心地将肉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 吕玲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见曹昂神态自然,也便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看着华灯初上的许都夜景。 酒足饭饱,吕玲绮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灯下看来,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娇柔。 曹昂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吕玲绮疑惑转头:“刺激的?” 曹昂咧嘴一笑,指了指楼下:“咱们开溜吧?” “溜?”她一时没解其意。 “对,就是……不付钱,直接跑!” 吕玲绮愕然瞪大眼,“曹子修!你……你堂堂州牧,竟要吃白食?” 她转头又看了看身旁刚买的鲁班锁,彩绘面具......面有不舍。 “放心,玩意儿丢不了,回头再给你买新的!”曹昂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便往楼梯口去。 经过柜台时,他朝掌柜丁斐飞快递了个眼色。 丁斐立刻会意,板起脸高声喝道:“哎!二位客官!还没结账呢!” 曹昂朗声一笑,拽着吕玲绮加快脚步:“掌柜的,今日手头紧,先记着!” “站住!吃白食还敢跑!”丁斐故作恼怒,作势要追。 曹昂已经拉着吕玲绮冲出了酒肆大门,融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 吕玲绮被他紧紧攥着手腕,在人群中穿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曹子修!你放开我!真丢人!” 一路跑进僻静小巷,曹昂才停下,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吕玲绮微喘着拢了拢鬓发,瞪他:“还笑!若被人认出你曹家大公子当街吃白食,颜面何存?” 曹昂好不容易收住笑,眼眸亮晶晶地望过来,“怕什么,那本就是我自家开的酒肆。” “你家的?”吕玲绮一愣,看着他贱兮兮的笑脸,顿时明白过来。 她扭过头轻哼一声,“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忍不住低头莞尔,晚风拂过檐下灯火,一片温柔。 暮色渐浓。 曹昂翻身上马,转头对她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已给你备好清净院落,这便送你回去歇息。明日带你去见那位‘故人’。” 吕玲绮精神一振,重重点头:“好!” 她轻抚腕上铃铛,骑上赤兔跟上。 一串清音,叮叮当当,响彻长街,清脆了一路的风景。 第217章 故人破尘来 翌日,天光微亮,吕玲绮便已起身。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对镜整理鬓发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腕上那串彩线银铃,指尖微微一顿。 昨夜市井喧嚣与那人眉眼间的温柔,恍惚仍在眼前。 曹昂如约而至,今日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看了眼早已准备停当的吕玲绮,点头道:“走吧。”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 一路无话,与昨夜的轻松迥异,气氛凝滞。 最终,马车在一处透着别样清雅的宅邸前停下。 匾额上“红袖轩”三字,笔致婉约。 早有侍女静立门前,见到曹昂,无声敛衽为礼,目光在吕玲绮身上快速一扫,便垂首引路。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馨香。 行至一处遍植兰桂的僻静院落前,侍女止步,轻声道:“夫人已在院内等候。” 曹昂对吕玲绮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迈步踏入月洞门。 院内花木扶疏,一架紫藤萝下,设着石桌石凳。 一道窈窕身影背对着她,正在斟茶。 仅一个背影,便已风华绝代,带着浸入骨子里的妩媚和风韵。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吕玲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已冻住! 眼前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竟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个时而温柔、时而忧郁的貂蝉?! 可……她不是早已香消玉殒了吗? “玲绮。”貂蝉开口,声音依旧那般悦耳,却比记忆里多了几分洒脱。 “小娘……不,红姐姐,你没死?”吕玲绮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手已按上腰间短匕,“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 貂蝉红唇微勾,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缓步走近:“玲绮,是我。我还活着。” “为什么?!”吕玲绮猛地甩开她试图伸来的手,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震惊、愤怒、被至亲欺骗背叛的痛楚,几乎将她撕裂。 “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瞒着我?!你知道我……我以为你也……”她语无伦次。 父母死后,她一度以为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可如今,这个她曾真心相对的、亲如姐妹的人,竟然一直活着,却对她不闻不问! “啧,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貂蝉轻轻摇头,“我假死脱身,是因为不能再留在吕府,更不能留在你父亲身边了。这一切的根源,远比你想象的更深。” “至于瞒着你……”她眸光一转,“怎么告诉你?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还是让你在你父亲面前露出马脚?” 不等吕玲绮反驳,她语气干脆:“记得我‘假死’那日吗?我让你叫我红姐姐,因为我本名,并非貂蝉,而是任红昌。” “‘貂蝉’不过是义父王允给的名号,方便行事罢了。”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灵帝年间宫中有‘貂蝉官’,掌礼仪,传诏命。义父让我用这个名头,去离间董卓和你父亲,我做到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至于你父亲……玲绮,他待我如何,你当真看不见?心情好时是珍宝,心情不好便是出气筒。温侯府那地方,我多待一天都嫌恶心。唯一的一点暖意,或许就是来自你。” 吕玲绮咬紧下唇,往日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心头,让她无法反驳。 “后来,宫里又找上我这枚‘旧棋’,让我去杀曹昂。”貂蝉语气轻描淡写,“可惜,失手了。非但没得手,反倒被他……嗯,抓住了些把柄。” 她眼波流转,掠过一丝笑意:“宫里不容失败者,我只能‘死’了。如果当时告诉你,除了多个担惊受怕的人,又有何益?” 吕玲绮声音哽咽:“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出现?为什么让他来救我?!” “傻丫头,”貂蝉叹了口气,伸手想捏她的脸,被吕玲绮躲开,“我不管你,谁管你?听说你被困下邳,性命攸关,我能坐视不理?” 她正色道:“我让曹公子救你,不是要你继续钻牛角尖,是让你有条活路!玲绮,过去的恩怨纠葛,该放下了。你这般年纪,该看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背着仇恨过一辈子。” 吕玲绮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貂蝉,情绪激动:“为什么当时你不救爹爹和母亲?!你为什么只救我一个?!你明明可以……” “玲绮!”院外的曹昂沉声喝道,急速进来,想制止她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挡在貂蝉身前:“玲绮,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目光沉凝:“我救你,确有红……貂蝉夫人郑重请托之故。但当时下邳城破之势,已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你父亲吕布,是天下诸侯!他的生死,由我父亲决断,由朝廷法度论处!我那时并未参与攻城之战,在军中无尺寸之功,有何资格,有何立场,去干涉我父亲和朝廷对一方诸侯的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至于严夫人……城破之时,多少变故瞬息发生,我派人找到时,她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曹昂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吕玲绮沸腾的情绪骤然一滞。 她颓然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他,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让我静一静……我需要好好想想。” 貂蝉看着她倔强而脆弱的背影,也不强求,把玩着手中团扇:“随你。红袖轩的门随时为你开着,想明白了,随时回来。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吕玲绮没有回答,逃离般快步冲出了院子。 她漫无目的地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 貂蝉的话语、曹昂时而温柔时而复杂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冲撞。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城垣角落停下,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曹昂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吕玲绮,心中揪紧。 他沉默地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陪着。 良久,吕玲绮声音闷闷地响起:“你追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看看这个像傻子一样的吕玲绮?” “玲绮……”曹昂想解释。 “你闭嘴!”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貂蝉……不,任红昌!从一开始,在徐州战俘营,你找到我,给我令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托付!是不是?!” 她死死盯着曹昂,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曹子修,你告诉我!你对我所有的‘好’,那些关照,那些维护,甚至……那些若即若离的心意!是不是都只是因为,你答应了她要‘护我周全’?!我只是你完成对另一个女人承诺的一件物品?!” 第218章 将军慢些走 “是。”曹昂目光坦然,“起初确是受她所托,我无法否认。” 吕玲绮浑身一颤,眸光微黯,惨然一笑,便要起身。 “但一份托付,真值得我曹昂如此吗?”曹昂迅速接着道,“若只当你是受人承诺的‘物品’,我大可给你一处安身之所,保你衣食无忧便是,何必让你掌兵权,涉险地,允你建功立业,看你绽放光芒?” 吕玲绮嘴唇翕动,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那些并肩作战的信任,那些深夜帐中的倾谈,那些病中的关怀和维护,点点滴滴,此刻汇聚成潮。 他向前一步,眸光湛然,“后来种种,只是因为,你是吕玲绮。” “是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傲然挑战颜良的巾帼英雄,是那个即使身负重伤也要死守营垒的并州主将,是那个会因一串铃铛、一块糖糕而眼底有光的姑娘。” 曹昂伸手,轻轻握住她紧攥的拳头,“我敬你之志,重你之才,亦不愿你这般人物,被过往恩怨埋没。” 吕玲绮怔怔地望着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那你为何总是若即若离?为何有时待我亲近,有时又刻意疏远?甚至还……还想把我推给赵云将军?”她声音哽咽。 曹昂轻叹一声:“因为有些事,比我个人的心意更重要。有些界限,或许不该逾越。” 他的话含糊其辞。 她们与自己这关系,真能容于世吗? 见她久久不语,曹昂继续道,“貂蝉她确有苦衷,并非存心欺你。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她亦是在荆棘中求存。你若怨,便怨我,是我不够果决,未能早日妥善处理此事,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吕玲绮默然,想起貂蝉与自己相似的飘零身世,那份孤绝与倔强,心中刚硬之处不由柔和了几分。 曹昂见她神色稍霁,缓声道:“玲绮,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吕玲绮转头看向他。 “看你挺喜欢许都的,可愿在此多盘桓些时日?一应起居用度,我自会安排妥当。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曹昂语气平和,“我需尽快动身回豫州平舆,处理积压的军务,随后便赶赴徐州,驻节下邳城。那边百废待兴,诸多事务需尽早梳理。” 下邳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入心扉。 那是她曾经的家园,是父亲陨落、命运颠沛的起始,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他要离开这了?去往那般遥远之地,还要停留许久? 许都纵有千般好,若无他相伴,品尝美食、共赏夜景……那些鲜活的热闹与新奇,霎时便失了色彩。 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下邳啊……那地方,我可比你熟。” 曹昂温和一笑:“是啊,你曾是那方天地的主人。时移世易,如今旧地重游,想必感触良多。”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飞快地瞥了曹昂一眼,声音干脆。 “不必了。许都虽好,终是闲居之地。我的部曲尚由文远将军兼领,他们需要主将。我既已归你节制,自当随行。并州狼骑,或许在徐州那般四战之地,更能施展所长。” 她努力让这番话听起来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情。 “好!”曹昂朗声一笑,“那便如此说定。后日清晨,我们一同启程。先回平舆,再往下邳。此去路遥,恐多艰辛,要辛苦你了。” “无妨。”听得他应允,吕玲绮心头一松,“行军征战,何言辛苦。” 曹昂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雀跃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说起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吕玲绮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何事?” 曹昂慢悠悠地道:“此次前往徐州,难免要与子龙长期共事。你觉着子龙此人,究竟如何?” “曹!子!修!”吕玲绮猛地站起,柳眉倒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一跺脚,转身便走! “哎?玲琦,别走啊,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嘛……”曹昂在她身后忍着笑,扬声问道。 回应他的,是吕玲绮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 “考虑个鬼,你自己跟赵云过去吧!本将军不奉陪了!” ------?------ 吕玲绮一路疾行,脚下生风,心中犹自愤愤不平。 这臭家伙究竟是何意? 三番两次拿赵云来说事! 不行!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咽下! 得寻个人好生说道说道! 可在这许都,她能寻谁? 思绪一转,她蓦地站定——对!就去寻她! 吕玲绮挺直脊背,脚下方向一转,朝着红袖轩大步流星而去。 ------?------ 红袖轩。 貂蝉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执着一卷闲书,意态慵懒。 听得门外侍女轻声通传“吕将军去而复返,面色似有不豫”,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让她进来吧,去沏杯凉茶来,给她静静心。”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吕玲绮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径直走到榻前。 “任红昌!”她语气硬邦邦的。 貂蝉放下书卷,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挑眉看她,“哟,方才不是说要‘静一静’、‘好好想想’么?怎的转眼就又跑回来了?这般风风火火的……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吕玲绮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许多,劈里啪啦便将方才之事倒了出来:如何与曹昂谈得好好的,他忽然又没头没脑地提起赵云,言语间尽是“撮合”之意。 “……你来评评理!他是不是有毛病?一次两次,还没完没了了!我吕玲绮是那等需要他来安排终身大事的人吗?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貂蝉听完,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 “你……你还笑!”吕玲绮瞪她。 “我笑你啊,我的傻姑娘!”貂蝉止住笑,用团扇虚点她,“你呀,性子太直,那么轻易就被他这点拙劣的伎俩给绕进去了。” “什么意思?”吕玲绮蹙眉。 “他就是故意逗你开心的。” “逗我开心?可是他这方式也太气人了!”她忿忿不平。 “是气人,”貂蝉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更不该着了他的道。他越是这样,你越要稳得住。他说赵云,你便大大方方赞子龙为人正直便是;他若再试探,你便装作听不懂,或者反过来呛他两句。总之,不能让他觉得这招屡试不爽。” 吕玲绮若有所思,觉得貂蝉说得在理。 “那我现在该如何?”她直接问道。 貂蝉狡黠一笑,“晾着他。该干嘛干嘛,只当没这回事。等他自个儿憋不住,自然会有下文。到时候,你再收拾他。” 吕玲绮低头琢磨……好像有点道理?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貂蝉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玲绮,姐姐以前瞒着你,是迫不得已。如今既然说开了,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来找我。咱们姐妹俩,别再为那些臭男人生分了,可行?” 吕玲绮抬起头,看着貂蝉眼中真诚的笑意,忽然道,“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第219章 请调贾文和 吕玲绮看着貂蝉慵懒倚在榻上,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与记忆中在温侯府时那份时常带着轻愁的柔媚截然不同。 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也按捺不住。 她抿了抿唇,目光直视貂蝉,“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貂蝉美目微扬,团扇半掩朱唇,溢出几声轻笑:“哦?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她语气慵懒,避重就轻,“方才不是说了?我刺杀未成,反被他所制,如今他是上官,我替他执掌听风卫,自然是上下级。他发令,我办事,仅此而已。” “上下级?”吕玲绮英气的眉毛蹙起,“若只如此,你怎能将他性情喜好拿捏得那般精准,连他如何逗弄人都一清二楚?休要拿话搪塞我!” 貂蝉翩然起身,娉婷行至窗边,背对着吕玲绮,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线飘忽如梦:“玲绮啊,这世间的牵绊,岂止黑白两色?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许我一方天地施展所长,我感念这份知遇之恩,自然愿为他分忧解惑……包括,照看他所在意之人。” 她蓦然回身,笑靥如花,眼底深邃,“至于揣摩上意,身为下属,不正是分内之事么?” 见她依旧滴水不漏,吕玲绮心中疑云更浓:“就这么简单?那他为何对你多有依从?为何你言及他时,神态那般亲昵熟稔?” “啧,”貂蝉团扇轻摇,眼波斜睨,“我的玲绮大小姐,这是在审问我么?怎么,是怕我抢了你的……嗯?”她故意拖长尾音。 “你胡说什么!”吕玲绮霎时羞恼,脸颊飞红,“谁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绝非寻常!” 见她真着了急,貂蝉这才收敛玩笑姿态,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我与他的确份属上下。至于亲近么……我掌听风卫,接触机要,自然比旁人知晓得多些。他信重我的能力,我回报以忠诚,如此而已。”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染上一丝沧桑:“这乱世浮沉,女子命若飘萍。我任红昌能苟全至今,靠的不是依傍哪个男子,而是自己的手段与抉择。男女之间,除了风月情债,未必没有互利互契、彼此成全的牢固关联。” “可是……”吕玲绮樱唇微张,还想追问。 貂蝉却已恢复那副慵懒媚态,款款起身,截住她的话头:“好了,傻姑娘,别再钻牛角尖了。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与他何种牵扯,我待你之心,与昔日温侯府中并无二致。至于你同他之间……” 她凑近吕玲绮,吐气如兰,带着狡黠的笑意,“但凭本心便是,何须事事洞察分明?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朦朦胧胧,留有余地,反倒更显韵味悠长,不是吗?” 这番话似答非答,似是而非。 吕玲绮怔在原地,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猛地站起身:“罢了!就当我没问!我回去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貂蝉唇角微扬,摇头轻笑,低声喃语:“呵……若事事都要个分明说法,拘泥于虚名俗礼,我貂蝉,也活不到今日了。” ------?------ 司空府书房,墨香与威仪并重。 曹操端坐于巨幅舆图之前,案上铺开数卷任命文书。 曹昂垂手恭立在下,姿态谦谨。 “昂儿,”曹操声如洪钟,指尖掠过地图上徐州疆域,“此地新附,百废待兴,兼为四方通衢,非干练之才不能镇抚。为父与文若等已议定,遣几人辅你。” 他取过名单,一一念来:“济阴董昭,董公仁,智计深远,善于周旋,可为徐州别驾,总揽政务,参赞机要。” “泰山吕虔,吕子恪,性刚毅,有胆略,熟知兖、徐边事,任为都尉,典掌军事,镇抚地方。” “另有陈矫等名士,亦可为臂助……” 所列之人,或持重,或具名望,或为曹氏嫡系,制衡之意,不言而喻。 曹昂静听完毕,躬身行礼:“父亲深谋远虑,所遣皆国士,儿臣感激,定当同心协力,共安徐土。” 曹操颔首,便欲结束召对。 曹昂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父亲,儿臣尚有一请。” “讲。” “儿臣恳请,调参军贾诩贾文和先生,随行赴徐,参赞军机。” 一语既出,书房内空气微凝。 荀彧抚须之手稍顿,程昱眉头浅蹙,郭嘉笑意玩味。 贾文和!其智近妖,算无遗策,然性情深沉,善于自保,更曾辗转于董卓、李傕、张绣麾下,名声复杂。 曹操用其才而未必尽信其德,故置于身边为参军,既有咨询,亦存监管。 今曹昂竟点名要此人? 曹操眸光一锐,“哦?程仲德、郭奉孝皆智谋之士,荀公达亦在朝中,为何独索贾文和?” 曹昂从容应对,显是深思熟虑:“回父亲,程、郭、荀诸公,乃父亲股肱,中枢倚重,不可轻离。文和先生之长,在于奇谋审势。徐州新定,北有袁谭,南慑孙权,西望荆州,局势诡谲,正需此等洞悉人心、出奇制胜之才,助儿臣应对未然之变。且先生性情沉静,不慕虚名,可补儿臣年轻气盛之短。” 他略顿,语气转沉:“徐州之任,关乎东南大局,儿臣不敢怠慢。唯才是举,方能不负重托。望父亲准允。” 曹操默然片刻,目光在曹昂脸上逡巡,似要洞悉其真心。 我派去的自己人是不是太多了?这小子,分明是在变相要更多自主之权! “准。”曹操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即日起,调贾诩为徐州军师祭酒,随昂儿赴任。” “谢父亲!”曹昂深深一揖,恭敬退出。 待其离去,曹操对一旁的郭嘉淡淡道:“奉孝,依你之见,昂儿索要贾文和,意欲何为?” 郭嘉懒散一笑,羽扇轻摇:“主公,雏鹰振翅,需借风力。大公子这是欲借文和之秋风,廓清徐州迷雾,亦想一试自身翱翔之高度。至于此风是助其青云直上,还是卷入漩涡,且看公子手段。有趣,着实有趣。” 曹操哼了一声,未再多言。 ------?------ 暮色渐合,城郊别院。 曹昂踏进小院时,糜贞正独坐老桂树下,借着天边残光翻阅书简。 闻得脚步声,她抬首,见是曹昂,眸中一亮,旋即化为温婉平静。 “你来了。”她放下竹简,起身相迎,姿态优雅,较往日多了几分流畅生气。 “嗯,来看看你。”曹昂走近,自然落座对面石凳,见她衣衫略显单薄,“天晚风凉,怎不在屋内?” “屋内气闷,外头清爽些。”糜贞轻声应着,执壶为他斟了杯温茶,“听闻朝廷旨意已下,命你领徐州牧?” 曹昂接过茶杯,点头:“是。明日启程,先回豫州,再赴徐州。” 一时寂然,唯闻晚风拂过桂叶,沙沙作响。 糜贞垂眸,凝视杯中沉浮的叶影,似在斟酌词句。 良久,她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曹昂,声音虽轻,却带决然:“徐州乃糜家根基所在。家兄子仲,如今态度暧昧不明,然若能得我亲笔书信,陈说利害,或可助你更快稳定局势,减少阻力。” 她顿了顿,语气缓而坚定:“你若觉得有用……我愿修书一试。” 第220章 夜话情长 曹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动用自己“糜夫人”的身份和与糜家的血缘关系,来帮助他。 他看向糜贞。 暮色晕染下,她容颜清减,眼底却褪去了往日的死寂,漾开复杂微光 —— 有关切,有试探,更有破壳而出的勇气。 她正试图走出自我封闭的壳,想为他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想回报他那份沉重的“值得”。 这份心意,曹昂懂得。 正因为懂,他才更不能应。 指尖轻移,茶杯稳稳搁在石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不必。”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糜贞微微一怔,错愕过后,眼底掠过淡淡失落,唇瓣轻启:“可是……” “没有可是。”曹昂打断她,声音沉静。 “糜贞,”他轻声唤她。 “糜家的事,我与子仲先生,自有交涉之道。官场博弈,利益权衡,这些纷扰,不应再沾染你分毫。”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暖雾般笼住她,仿佛要为她隔开所有风雨。 “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心在此将养。养好身子,也养好心境。许都虽多有风雨,但这方小院,有缘缘看顾,有我派人暗中守护,尚算安稳。你只当暂别红尘,静修些时日。” 暖流漫过心间,糜贞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待我在徐州站稳脚跟,理顺诸事,局面安稳之后,” 曹昂凝视她的眼眸,神色肃然,“你派人送封信来,或是让缘缘递个话儿,我必亲自来接你...” “回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石落进心湖。 回家…… 不再是寄人篱下,不再是漂泊无依,而是他给她的,一个明确而温暖的归宿?! 糜贞睫羽剧烈一颤,迅速低眸,掩去眼底涌上的湿意。 她膝上的手悄悄收紧,语气刻意添了几分淡然:“好,我等你消息。” 曹昂深深望着她,胸中万般怜惜翻涌,却只静静陪坐。 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墨蓝吞没。 小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糜贞望着茶杯,缓缓道:“泰山臧霸,勇冠三军,善统部曲,在青徐之间威望甚着,可引为外援以固疆土。东海相王朗,秉性刚正,素有清名,可委以实事。” “广陵太守陈登,智计卓绝,善察时势,然志在高远,当厚待以结其心,亦需留三分提防。下邳令孙观,久居徐州,根基深厚,却性贪且恃勇而骄,麾下多有不法,实为隐患,当早做处置。” 她语气平静,却将徐州紧要人物的利弊得失一一剖明,尽诉心中所藏,助他安定徐州。 曹昂心中震动,郑重颔首:“多谢,昂必谨记于心。” 他忽然倾身,掌心轻轻覆上她交叠的手。 糜贞浑身一颤,抬眸望他。 “临别在即,” 他眼中漾着笑意,“方才某人那般为我筹谋,是不是该讨个彩头?” 糜贞脸颊绯红,偏过头去,低声道:“你莫要胡闹……” 曹昂低笑起身:“罢了,那便等我来接你的时候再说。” “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卷着暮色。 糜贞推门而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中,掌心暖意,久久未散。 夜色合拢,廊下灯笼未燃,小院浸在朦胧昏暗里。 她立在原地良久,低语一声 “路上小心”,才缓步转身入室。 案上那杯他未曾动过的茶已凉透,可这满院暮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冷清了。 ------?------ 司空府东院。 曹丕坐在窗下,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 司马懿坐在他面前,神色恭谨。 “仲达先生,大哥此番兼任徐州牧,父亲更是将贾文和先生都派给了他。先生如何看待?”曹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马懿垂眸,语气平和:“二公子,大公子官渡有功,得此重任,乃是理所应当。贾文和智计深远,佐理徐州,亦是稳妥之举。主公如此安排,自有深意,非臣下可妄加揣测。” 曹丕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先生总是这般谨慎。我只是觉得,大哥似乎愈发得父亲看重了。” 司马懿微微抬眼,目光平静:“二公子,为臣者,当各安其分,各尽其职。大公子在外为国征战、抚守边疆,二公子在内辅佐主公、修习经典,皆是尽忠之道。眼下之要,在于韬光养晦,静待其时。锋芒过露,未必是福;根基深厚,方为长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徐州虽重,然四面受敌,内部纷杂,绝非坦途。治理得好,是分内之事;若有差池……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二公子正当少年,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曹丕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先生教诲的是,丕受教了。” ------?------ 红袖轩,沁香居内室,夏夜静谧,窗外偶有蝉声断续。 伏寿端坐于软榻上,孕肚已十分明显,身着素纱单衣,墨发松松挽起。 她手中针线穿梭,正缝制一件小巧的婴儿肚兜,针脚细密匀停,神情专注。 门轴轻转,曹昂悄然步入,脚步放得极缓。 待净手拭干水渍,他才轻步踱至榻边,目光落在那翻飞的针线间,忽然低笑出声:“哟,这是谁家的巧手?竟让臣瞧见了皇后娘娘亲执针线的模样?” 伏寿抬眸浅笑,嗔他一眼:“又来贫嘴。” 曹昂顺势在榻边坐下,大手覆上她高隆的腹,掌心温厚,动作柔缓。 掌心下忽然传来轻轻一动,曹昂笑意更深,“看来这小家伙也在夸她娘亲手巧呢。今日可还安好?” 伏寿停下针线,将手叠在他手背上,唇角弯起浅浅笑意:“都好,只是这小将军近日操练得紧,动静愈发大了。 曹昂低头贴着她腹侧倾听,笑道:“这般有劲儿,定是个健壮的小子。辛苦你了,寿儿。” 伏寿轻轻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软声道,徐州四战之地,你才真是辛苦。我在此处有红姐姐与缘缘姐悉心照拂,诸事妥帖,你不必时时分心于此。 子修,你说,是麟儿好,还是千金更佳?伏寿美眸轻抬,眼底漾着几分憧憬,轻声问道。 都好。曹昂执起她的手,语气诚挚,若是个小子,我便亲自教他文韬武略,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若是个姑娘…… 他深深望入她眼中,声音愈发温柔,必定如你一般,钟灵毓秀,兰心蕙质。我定将她奉若明珠,让她做这世间最自在快乐的小女郎。 你惯会拿些甜言蜜语来糊弄我。伏寿唇角微扬,嗔怪地瞥他一眼。 曹昂看着她娇羞的模样,爱意涌动,忍不住倾身想吻她。 伏寿微微后仰,伸出纤指抵住他凑近的唇,眸光清亮:“别……上次红姐姐险些撞见……而且你上次太不知轻重了……” 第221章 出嫁还是抄家 曹昂低笑,就势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吻,好,是我失仪,唐突了娘娘凤驾。 他收敛笑意,神色转为郑重:寿儿,我明日便需启程,前往豫州。 伏寿神色微凝,“你身负重任,自当以公务为重。我与孩儿在此处很安全,你无需惦念。” 曹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待你临产前,我必赶回。等孩儿出生,接你们去徐州,一家人安稳度日。” “去徐州?”伏寿抬起头,眸光一亮,“真的可以吗?” “自然。”曹昂肯定地点头,“许都虽好,终究是漩涡中心,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在此处,我总难全然安心。徐州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到了那里,你才能安心将养,孩儿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好,我都听你安排。” 曹昂拥紧她,温言交代:“至于伏完大人那边,以及宫中……你不必过分忧心。红儿会暗中看顾,周全各方。若有急事,她自会出手斡旋。你只管安心待产,外界风雨,自有我为你们遮挡。” “红姐姐机敏干练,有她看顾,我自是放心的。”伏寿轻声应道。 又温存细语了许久,直至伏寿面露倦色,曹昂才扶她躺下,细心为她盖好锦被。 “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 建安五年,夏末。 许都城外,长亭畔,柳色渐老。 曹昂一行人马已整顿完毕,即将启程。 此行兵分两路:董昭、吕虔等曹操指派的属官及部分精锐,已先行一步,直赴徐州下邳,着手接管政务,整饬防务; 曹昂则和贾诩率核心部属及并州狼骑伤愈将士,先回豫州治所平舆,稍作休整,并汇合留守的诸葛瑾、刘晔等人,再东进徐州。 晨光熹微,司空府门前车马辚辚。 贾诩乘坐一辆青篷马车,低调地跟在队伍中,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吕玲绮则牢记此前在红袖轩,貂蝉“稳得住”、“晾着他”、“反其道而行”的教诲,打定主意要改变以往被动的处境。 她一身利落骑装,跨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刻意前行,与车队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副全心专注于行军布防的模样。 曹昂一身常服,正与前来送行的丁夫人、邹缘等人话别。 小乔已乖巧地坐进了装饰舒适的马车里,正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丁夫人和邹缘,小脸上满是不舍。 丁夫人拉着曹昂的手,目光扫过马车里那抹鹅黄身影,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昂儿,此去平舆,事务繁冗,为娘知晓。但霜儿年岁渐长,她的终身大事,你需得放在心上,抓紧办了。总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于她名节有碍,不能让人受此委屈。” 曹昂神色一正,躬身道:“母亲放心,此事儿臣岂敢怠慢。实则,儿臣前日已遣心腹之人,携重礼与亲笔书信,快马前往皖城乔府下聘。” “哦?”丁夫人闻言甚是欣慰,“你已派人去了?聘礼可还丰厚?说辞可还周全?乔公乃是江东名士,莫要失了礼数,徒生波折。” 曹昂微微一笑,“母亲宽心。聘礼依古礼,备下三书六礼之仪,除却金银珠玉、绸缎田契等常例,更添了东海明珠一斛、紫貂裘两袭,及我亲选的古籍字画数箱,绝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顿了顿,“只是徐州初定,儿臣身负军政要务,实难立时抽身前往江东。此番先携霜儿回平舆,亦是让她在姐姐靓儿身边,由诸位姐妹看顾,安心待嫁。待时局稳定,儿臣定当履行诺言。” 丁夫人听他安排妥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你心中有成算,为娘便放心了。霜儿这孩子,我甚是喜爱,你要好生照料。你在外奔波,也需万事小心。” “谢母亲体谅。”曹昂郑重一礼。 这时,马车里的小乔忍不住轻声唤道:“姐夫——时辰不早啦!” 曹昂回头,对丁夫人和邹缘最后拱手一礼:“母亲,缘缘,家中一切,便有劳你们了。儿臣告辞。” 邹缘柔声道:“夫君放心,妾身与母亲自会打理妥当,糜妹妹还有...我会仔细照看,必不让她们受委屈。” 曹昂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利落地翻身跃上赤兔马。 队伍缓缓启动,驶出许都城门。 坐在马车里的小乔,心情极好,一路上左顾右盼,时而指着路边的野花趣闻雀跃不已,清脆的笑声洒满路途。 离城一段距离后,曹昂勒住马,来到马车旁,对车内柔声道:“霜儿,车内气闷,可要出来骑马透透气?” 车帘“唰”地被掀开,小乔探出脑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嘴上却嘟囔着:“才不要!又想像上次那样欺负我是不是?” 曹昂低笑,俯身伸手:“这次保证规规矩矩,只带你看看沿途风景。再说,有些关于皖城下聘的细节,你想不想听?” “下聘?”小乔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扶着曹昂的手,轻盈地被他提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赤兔马平稳前行,小乔迫不及待地仰头,拽着曹昂的衣袖:“姐夫姐夫!你快说嘛!你派谁去的皖城?爹爹他……他怎么说?有没有生气?聘礼都有什么呀?” 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模样,曹昂将她圈紧了些,一一耐心回答:“派了子瑜亲自前往,他为人持重,最是稳妥。岳父大人初时确有愠色,但看了我的亲笔信,又因子瑜先生陈说利害,态度已见缓和。聘礼单子在这里,你自己看可好?” 小乔接过他递来的礼单副本,看得小脸放光,喜不自胜。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着曹昂的衣袖晃悠:“姐夫!既然下聘了,那我得赶紧给爹爹写封信!” “哦?要写什么?”曹昂低头看她。 小乔扳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始细数:“我要告诉爹爹,皖城老宅里我那张紫檀木雕花妆台,还有姐姐阁子里那架翡翠屏风,都得给我送来!对了,还有库房里那几箱江东特有的月光绡、云雾绡,我最喜欢了,夏天做裙子最是凉快透气,统统都要!还有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嵌着螺钿的沉香木小榻,我也要!反正姐姐如今用不着了,都归我!” 她越说越起劲,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还有啊,我院子里那几盆名品兰花,是爹爹的心头好,你得派个细心人,连土一块儿小心起出来,用棉絮包好根须,一路好生照看着给我运来!可不能蔫了!哦,还有厨房那个做糕点最拿手的刘嬷嬷,她也得跟我来!” 曹昂忍不住扶额低笑:“霜儿,你这哪里是出嫁,分明是抄家啊。再说,我们此番是去徐州下邳城,并非久居豫州平舆。你要这么多家当,路途遥远,搬运起来甚是麻烦。” 第222章 戎马三人行 小乔闻言,小嘴撅起,娇嗔道:“有什么麻烦的!那些东西,不是姐姐的,便是我的。如今姐姐已嫁了你,我很快也要过门,我们姐妹二人都是你的了,乔家的东西,自然迟早也都是你的。我提前搬过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仰起白皙的小脸,得意地皱了皱鼻尖,又道:“再说了,下邳城临着泗水,听说比平舆还要暖和些呢。我的妆台、屏风、小榻摆在新房里正好,那些漂亮的绸缎也刚好能做几身新衣裳。再把兰花摆进新院子,该多风雅呀!” 曹昂闻言朗声大笑,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好好好,我的霜儿说得都对!乔公这点家底,怕是要被你这小棉袄搬空喽。只是别太贪心,仔细岳父大人心疼,到时候舍不得放你出门。” “他敢!”小乔娇哼一声,顺势依偎在他胸前,声音软糯,“我不管,我就要嘛……姐夫,你就依了我,派人去跟爹爹说一声,好不好?” 看着她撒娇耍赖的娇俏模样,曹昂浑厚的笑声随着马蹄声飘远:“依你,都依你!回头就让子瑜再修书送去,定将咱们霜儿的心头好,一件不落地搬来!” “姐夫最好啦!” 夏日暖风拂面,赤兔马蹄声稳健,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语,一路向东南而行。 吕玲绮策马行在侧前方,眼角余光掠过共乘一骑的亲密身影,不动声色地一抖缰绳,乌骓马倏然加速,超到前头,只留下一个笔挺清冷的背影。 行程中,每逢歇息,曹昂必亲至贾诩车前,或邀他下车漫步,或躬身钻进车厢,闭门长谈。 “文和先生,徐州新附,士族关系盘根错节,广陵陈登、下邳孙观、东海糜竺等人态度各异。北有袁谭虎视,南有孙权觊觎,西边还需留意荆州动向。先生以为,昂此番赴任,当以何者为先?” 贾诩声音平淡,“公子明鉴。治徐之要,在于先安内,后攘外。内局不稳,外患必至。陈元龙智谋深远,其志不小,然陈氏与徐州共存共荣,眼下正当借其力以定地方,宜以诚相待,施以恩义,暂可引为臂助,但须防其尾大不掉。” “孙观有勇无谋,骄纵贪横,麾下多行不法,实为徐州之患。此人宜早除,然须伺机而动,一击即中,以免打草惊蛇,反生祸乱。” “糜子仲之妹在许都,其心难测。公子可静观其变,以礼相待,不必急于拉拢,亦不可逼迫过甚。此人重利亦重名,待徐州大势既定,自会权衡。” “对外,袁绍病重,二子争权,暂无暇南顾,然需陈兵边境,以作威慑。孙权年少继位,内部未稳,势未大成,但江东水师不可不防。广陵等地当选良将镇守,加固城防,操练水军。” “刘表守成之辈,暂无远图,却须严防其与刘备勾结。听闻刘备已离河北,荆州恐成其首选。公子宜广布耳目,紧盯荆州动向。” 贾诩言语从容,条分缕析,曹昂凝神静听,频频颔首,心中暗叹:贾文和果非虚名!得此人之助,徐州大业可期矣! 二人密谈时常持续至深夜。 吕玲绮巡营经过时,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那辆静默的马车,随即迅疾移开,继续履行护卫之责。 小乔却无这般顾忌,有回好奇凑近想听个究竟,被虎卫营统领曹真含笑拦下:“乔小姐,公子与军师正议要事,还请您暂勿打扰。” 小乔嘟了嘟唇,只得悻悻离去。 ------????----- 官道被烈日炙烤得发烫,车马卷起的尘土都带着焦灼的气息。 吕玲绮一骑当先,乌骓马的墨色几乎要与她玄色骑装融为一体。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平视远方,刻意不与后方那共乘一骑的两人有任何视线交集。 只是风里隐约飘来的少女娇笑声,像细小的芒刺,一下下扎着她的耳膜。 “姐夫你看!那边山上的石头,像不像只蹲着的大蛤蟆?”小乔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 “嗯,像。霜儿眼力真好。”曹昂的回应里是满满的纵容。 吕玲绮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一夹马腹,乌骓立刻小跑着拉开了距离。 她心里默念着貂蝉的话——“晾着他”、“稳得住”。 可这“晾着”的滋味,着实憋闷。 尤其是那姓乔的小丫头,仗着年纪小、订了亲,当真是肆无忌惮。 午后歇息,队伍停在溪边。 小乔像只出笼的雀儿,提着裙摆跑到水边,蹲下身撩起清凉的溪水,不时发出欢快的惊呼。 曹昂含笑跟在她身后,细心提醒:“水凉,别贪玩。” 吕玲绮独自坐在远处树下,取出水囊默默饮着,目光掠过那副郎情妾意的情景,无意识地用匕首削着脚边的草根。 “吕姐姐!”小乔忽然跑过来,捧着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这石头花花绿绿的,好看吗?送你一块最大的!” 吕玲绮抬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冷笑。 这又是闹哪样?! 若是往常,吕玲绮或会冷脸相对,或会直接无视。 但此刻,她想起貂蝉所言“大大方方”,于是压下心头不快,伸手接过,淡淡道:“尚可。多谢乔小姐。” 小乔甜甜一笑:“姐姐喜欢就好!一个人坐着多闷呀,跟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野果林呢!” 曹昂也走了过来:“是啊玲绮,一起去走走?” 吕玲绮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草屑:“不必。我需巡视周边警戒。二位自便。” 说完便利落上马,带着老卒朝林地边缘去了,背影决绝。 直到队伍再次启程,她才带着人返回,马鞍旁晃着一小串青涩的野果。 她面色如常地禀报:“前方十里无异状,可通行。” “有劳。”曹昂点头。 吕玲绮微一颔首,便拨转马头,再次回到了队伍最前方。 傍晚扎营,吕玲绮指挥若定,并州狼骑的士卒们行动迅捷有序。 曹昂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 小乔则忙着布置主帐,铺毡毯,点艾草,摆点心,忙得像只快乐的蝴蝶。 “姐夫,营帐好啦!快进来歇歇!”她站在帐口挥手。 曹昂应了一声,却先走向正在检查拒马的吕玲绮:“今日布置甚为妥当,辛苦了。” 吕玲绮停下动作,语气平淡:“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革囊里取出那串野果递过去,“顺手摘的,或许合乔小姐口味。” 曹昂一怔接过,吕玲绮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营中还有事,告退。” 看着手中明显未熟的果子,曹昂哑然失笑。 帐内,小乔好奇地咬了一口,顿时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哎呀!好酸!吕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呀?” 曹昂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大笑。 第223章 问道于盲 是夜,月华如水。 曹昂处理完军务,信步出帐。 见吕玲绮帐内灯火未熄,隐约传来擦拭兵刃的声响。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玲绮,还未歇息?” 帐内声音一顿:“即将安歇。州牧有何事?” “无事。只是今日那野果,霜儿酸得不轻。” 帐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么?那我明日留意是否有熟透的再摘些。” 曹昂嘴角笑意更深。 这般“斗智斗勇”的吕玲绮,比以往那个一味倔强或沉默的她,生动有趣得多。 “好,有劳。夜已深,早些安歇。” 听着帐外远去的脚步声,吕玲绮唇角微弯。 红姐姐的法子,似乎有点用? 至少,这次是他主动来的。 她静坐沉思,腕上银铃在寂静中发出细微轻响。 ------?------ 曹昂回到主帐,小乔立刻黏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姐夫,你总算忙完啦?明天是不是就能见到姐姐和梅姐姐了!” “嗯,明日傍晚前便能到。”曹昂揽着她坐下,“这一路闷坏了吧?” “只要能和姐夫在一起,闷一点点也没关系!”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在他颊上飞快一吻,吃吃地笑起来。 帐内烛火温暖,映着少女娇艳容颜。 曹昂心中一动,低声道:“只有一点点闷?那姐夫补偿补偿你,一点点,可好?” 小乔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小声嘟囔:“怎么补偿呀……” 曹昂朗笑一声,吹熄了帐内烛火。 ...... 小乔娇软的声音响起:“……姐夫你说话算话,只补偿一点点哦……” 他俯身靠近,低笑道:“自然算话。不过霜儿,如今婚期已定,是不是……该改口了?” 小乔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却不肯示弱。 她挺了挺胸脯,那丰腴的曲线几乎要碰到曹昂的胸膛,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媚意。 “改口?叫什么呢?夫君?……还是……好哥哥?”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带着小钩子。 曹昂眸色一暗,手臂刚环上来,小乔却像一尾滑溜的鱼,咯咯笑着从他怀里钻出,赤足点地:“想得美!大坏蛋!我才不改口呢!” 她回头冲曹昂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吕姐姐睡啦!姐夫你自己慢慢想吧!” 曹昂被她气笑,起身便追:“乔霜!你给我站住!” 他追至门口,只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钻进了不远处吕玲绮的营帐,无奈摇头。 ------?------ “吕姐姐!救命呀!”小乔拍着心口窜进帐来,鬓发微乱,颊生红霞,一副受惊模样。 吕玲绮正准备歇息,闻言蹙眉,语气清冷:“你来干什么?又去招惹曹子修了?” 小乔凑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没有!是姐夫他欺负我!吕姐姐,你教教我嘛,怎么才能治住他?你武功那么高,肯定有办法对付他这种……嗯……强势的人!” 吕玲绮抽回手臂,冷然道:“我为何要教你这些?”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这小丫头分明是恃宠而骄。 “因为吕姐姐你最厉害嘛!”小乔眨着大眼睛,开始她的“教学”请求,“你看他有时候就是太霸道了,总是不由分说就……我都来不及反应。” 她扯着吕玲绮袖角轻晃,“好比说他突然靠近时,该如何闪避?或者用巧劲推开他?就像姐姐对阵对敌那般!” 吕玲绮被她这般清奇念头怔住,见她满脸认真,鬼使神差地开口:“……攻其下盘。若他正面抱你,重心前倾,你只需侧身绊其足踝,同时手肘轻推腰肋,自可脱身。” “当真?吕姐姐演示与我看看!”小乔雀跃起身,张开手臂作势欲扑。 吕玲绮下意识错步侧身,肘尖轻送,小乔便惊呼着转了个圈,又被她下意识扶住。 “好厉害!”小乔惊叹,忽又颦眉,“可这会否伤到姐夫?有没有温和些的法子?” 吕玲绮:“……那便直言不愿。” “但有时也非全然不愿……”小乔声若蚊蚋,耳尖绯红,“只是不想让他太轻易得手……姐姐可有让他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的法子?” 吕玲绮闻言气结。 这分明是问道于盲!她常年驰骋军中,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何曾与人细论过这等缠绵女儿心思? 她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不愿便拒,愿则从心,何须扭捏。安歇吧。” 小乔见她有些不悦,连忙乖乖躺到榻上里侧,黑暗中仍在小声嘟囔:“原是要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如高手过招,虚实相生……” 吕玲绮听着她煞有介事的总结,吹熄了灯,在外侧和衣躺下,背对着小乔。 帐内陷入黑暗,不一会,身旁传来小乔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她身上那股甜甜的馨香。 吕玲绮阖眼,脑海中翻涌着小乔方才描述的亲昵场景,心头燥意暗生。 常年独卧,身侧多了一人,令她脊背僵直,难以入眠。 夏虫鸣唱,月影阑珊,一夜悄然。 ------?------ 翌日,天光微亮。 “报——!”急促的声线划破清晨的宁静,“公子!汝南急报!三日前,一红面长髯、手提青龙偃月刀的悍将,单骑连破上蔡、新蔡两处关隘,伤我数十士卒,正疾驰南下,直扑平舆以南的汝水渡口!” “报!颍川郡兵在西平境内遭遇一骑,其人身手绝伦,交锋数合便扬长而去。验看其遗留刀痕,与关卡受创者伤口如出一辙,应是同一人!” “报!……” 关羽?!竟然是他! 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 这段传奇,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时空流转,因我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微微振翅,已偏离了既定的轨迹。 他未曾出现在预想中的北境,反而突入了这豫州腹地。 “姐夫,出了何事?”刚从吕玲绮帐中回来的小乔,见曹昂神色凝重,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曹昂目光仍凝视着军报,沉声答道:“是关羽。他一路向南,意在寻访刘备。如今,已踏入豫州。” “关羽?”小乔偏着头,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见曹昂如此郑重,心知非同小可,“很了得么?比颜良、文丑如何?” 曹昂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此乃万人敌,世之虎将。忠义贯日,武勇绝伦。若让他与刘备会合,无异于为猛虎添翼,必成心腹大患!” 第224章 别云长,返平舆 曹昂接过军报,当即传令:“曹真率轻骑沿汝水侦查,吕玲绮领并州狼骑预作合围!” 话音未落,心头倏然一凛。 关羽单骑南下,如龙入海。 纵有千般变动,大势依旧奔流。 他必是听闻刘备已离袁绍、或将南投刘表,方千里闯关,直奔荆州。 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与刘备汇合!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但如何阻拦? 硬拼?关羽之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或唯有子龙可堪一战。 可惜赵云远在徐州,远水难解近火。 而身旁吕玲绮…这丫头闻战则喜,性烈如火,哪知畏惧为何物! 她旧伤初愈,若与关羽这般绝世虎将以死相搏——曹昂心口一紧,几乎能预见那惨烈画面。 智取?云长义薄云天,心如铁石,绝非言辞可动。 电光石火间,曹昂蓦然改口:“子丹回来!全军缓进,无我命令,不得擅动!” 吕玲绮英眉一挑:“关羽近在咫尺,此时不围更待何时?” 曹昂目光落向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遇此难题,当请高人解惑。” 随即转身,直趋贾诩车驾。 贾诩安然倚坐,持卷若读,仿佛军报如尘。 曹昂静立一瞬,含笑开口:“文和先生,好定力。” 贾诩缓缓抬头,放下竹简,微微躬身:“公子。老夫年迈,不堪驱驰,唯有借此闲暇,温故而知新罢了。” “先生过谦。”曹昂单刀直入,“关羽此刻就在汝水之畔,先生可知?” 贾诩捋须,语气平淡:“略有耳闻。云长将军忠勇,南下寻兄,情有可原。” 曹昂肃容道,“若纵之南去,必成后患;若强留,又恐损兵结仇。敢问先生,当如何决断?” 贾诩捋须,眼含深意:“公子之志,在得一将,或得一天下?” 曹昂凛然道:“自是为父亲定乱世,安黎庶。” “既志在天下,何必执着一将之去留?”贾诩声淡如烟。 “关羽心如东流,纵留其身,亦难收其心。不如赠他一路人情,表其忠义,示公子气度于天下。使其南趋荆州,如虎入他人篱栅,而我坐观其变。” 曹昂眼中光芒一闪:“先生之意是……纵之,且礼之?” 贾诩微微颔首:“正是。明放暗送,既彰胸襟,亦种变数于荆襄。” 曹昂抚掌而笑:“善!非先生不能谋此局。” 遂传令沿途:可示兵威,不可死战。 更备金帛良马,欲亲往送行。 吕玲绮近前蹙眉:“你真要亲见关羽?关羽勇武,万一……” 曹昂笑望她:“无妨,玲绮,随我同行。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万人敌’,亦让你看看,何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吕玲绮英气的眸子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 小乔立刻扯住曹昂衣袖:“姐夫!我也要去!” “此行或有风险……” “我不怕!有姐夫和吕姐姐在嘛!我也想看看那个红脸长胡子的将军有多厉害!”小乔眼巴巴地望着他。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 夕阳西下,汝水汤汤,波光粼粼。 一人一骑,立于水畔。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一身绿袍金甲,虽经风尘,难掩其凛然之气。 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锋上似有未干的血迹。 曹昂勒住赤兔,玄甲映着斜晖。 身后,吕玲绮乌骓红缨,小乔缩在他披风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云长将军,别来无恙?”曹昂拱手,声震暮水。 关羽丹凤眼微睁,声如沉钟:“曹公子。关某去意已决,若要阻拦,刀下说话。” 曹昂扬鞭指身后礼箱骏马,“非也,特来为将军壮行。” 关羽默然。 风掠过他长髯,刀锋轻颤。 曹昂挥手,曹真率人抬礼上前。 金帛、美酒、锦袍次第陈列,最后是一匹通体雪亮的大宛马,昂首嘶风。 “将军忠义,天地可鉴。此去路远,略备薄礼,聊表敬意。”曹昂端起酒碗,“请满饮此碗,天涯路远,各自珍重。” 关羽目光掠过礼箱,在骏马上停留一瞬,举碗一饮而尽。 酒渍染髯,映着落日如金。 他朗声道:“此马神骏非凡,正是关某急需之物 —— 某寻兄心切,日夜兼程,便不客气地笑纳了。公子美意,关某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吕玲绮忽纵马出列:“素闻关将军武艺超群!他日有机会,吕玲绮定当讨教!” 关羽睨她一眼,微微颔首:“温侯有女如此,九泉可慰。” 小乔偷扯曹昂衣角,悄声咂舌:“这红脸将军……真的好威风啊!” 曹昂大笑,拱手相送。 关羽拨转马头,踏水而去,浪花卷起千堆雪。 吕玲绮握戟目送,直至那抹青影没入暮色,忽道:“此人气度,果配得上‘万人敌’。” 曹昂遥指南方烟尘:“纵虎归山,方见风云激荡。走——回平舆!” 暮色四合,三人二骑逆光而行,留下汝水长流。 ------?------ 翌日,平舆城郭渐显,旌旗迎风。 得知曹昂凯旋,平舆城早已张灯结彩。 州牧府前,陈宫、诸葛瑾、刘晔率属官肃立; 大乔、甘梅、冯韵等女眷衣裙翩然,静候道旁。 曹昂纵马近前,翻身落地,疾步上前托住欲行礼的陈宫等人手臂:“公台、子瑜、子扬——留守劳苦,皆赖诸位!” “姐姐!”小乔提着裙摆,乳燕投林般投入大乔怀中。 大乔一身淡青襦裙,云鬓微松,接住扑来的妹妹,眼眶微红,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哽咽:“总算回来了……前线凶险,你可有受伤?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没事,姐姐放心,姐夫把我照顾得很好!”小乔仰起脸,紧紧抱着姐姐的胳膊,叽叽喳喳开始诉说官渡战事和沿途见闻,目光却不时瞟向正与诸葛瑾等人交谈的曹昂。 甘梅神色沉静,含笑近前,携了小乔的手低声问询。 吕玲绮下马与张辽等旧部相见,互一颔首,尽在不言。 贾诩方自车中缓步而下,与陈宫等人拱手见礼,神色谦静。 曹昂转向大乔,声音稍低:“靓儿,怎未见甄…姜?” 大乔柔声应道:“甄妹妹前两日偶感风寒,医官嘱其静养,此刻应在静轩休憩。” 曹昂闻言,眉头微蹙。 第225章 宴暖情长 冯韵依旧是那副飒爽模样,抢上前来,笑着捶了曹昂肩头一下。 “行啊子修,又打胜仗回来了!瞧着没缺胳膊少腿,不错不错!”她嗓门清亮。 曹昂朗声大笑,与她碰了碰拳:“韵姐姐风采更胜往昔!豫州能如此太平,多亏你与子扬、子瑾诸位坐镇中枢,调度有方。” “少来这套!”冯韵爽朗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吕玲绮,抱拳道,“吕姑娘此番辛苦了!早闻并州狼骑官渡扬威,今日得见姑娘英姿,果然名不虚传!” 吕玲绮对这般直爽似乎更觉自在,抱拳还礼:“冯夫人过奖。” 众人寒暄间,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纤弱身影,在侍女搀扶下,自廊柱后缓步而出。 她面色带着病弱的苍白,然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甄宓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夫君凯旋,妾身恭迎...” 语未说完,便掩唇轻咳两声。 曹昂立刻上前虚扶:“不是说染了风寒么?身子弱,何必拘泥虚礼。” 甄宓柔顺应道:“只是听闻夫君归来,心中欢喜,忍不住想来迎一迎……” 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 “胡闹。”曹昂伸手为她拢紧披风领口,“你的心意我知晓,但身子最要紧。快回去歇着,莫再吹风,我晚些再去看你。” 甄宓点头,在侍女搀扶下,又对众人微微颔首致意,这才转身,袅袅婷婷向静轩方向走去。 忽闻侧门处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火红身影如旋风般冲出:“师父!师父!你可算回来啦!” 孙尚香一身利落红衣,马尾高束,手持小巧角弓,额角鬓边犹带薄汗,显是刚从校场归来。 她冲到曹昂面前,语速快如连珠:“师父!官渡大战精彩不?快与我说说,那颜良文丑是如何败的?还有还有,我的新弓法已有小成,就等您考较呢!” 曹昂见这精力无限的徒弟,不禁失笑:“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毛躁。大战细节,容后细说。若你弓法未有寸进,看我如何罚你。” “定让师父刮目相看!”孙尚香自信满满,这才注意到吕玲绮,眼眸一亮,“吕姐姐!你回来啦!这次定要教我几手戟法!” 吕玲绮看着眼前明媚如朝阳的少女,淡淡道:“孙小姐,戟法非一日之功。” “我不怕苦!”孙尚香拍胸保证,又拽曹昂衣袖,“师父,您跟吕姐姐说说嘛!” 曹昂笑道:“这需吕将军自个儿首肯。好了,别都堵在门口,先进府再叙。” 一番见礼,众人方簇拥着曹昂一行入府。 ------?------ 是夜,州牧府设家宴,虽无珍馐百味,却暖意融融。 席间,小乔自是焦点,妙语连珠; 大乔温柔顾看妹妹,眉眼含笑; 甘梅娴静伴于曹昂身侧; 孙尚香则缠着吕玲绮问个不停,对沙场之事充满好奇; 冯韵与众人谈笑风生; 甄宓因体弱,略进些清淡饮食,便提前告退歇息去了。 宴至中巡,曹昂举杯,敬陈宫、诸葛瑾与刘晔:“昂出征在外,豫州军政琐事,全仗诸位劳心费力,辛苦了。昂敬诸位一杯。” 陈宫微微颔首,正与贾诩、张辽低语。 诸葛瑾举杯还礼,神色恭谨:“公子言重,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幸赖公子威德,将士用命,豫州方能安稳如常。” 刘晔亦笑:“公子前线破敌,我等若不能守好基业,岂非失职?主公立此不世之功,晔与有荣焉。” 曹昂一笑饮尽,又对冯韵道:“韵姐姐,州郡日常、地方安靖,你也多费心了。” 冯韵满饮一杯,豪气道:“分内之事!只要你曹子修在前线打得赢,后面我冯韵担保乱不了!” 满堂和乐,唯有吕玲绮,虽在席中,却似有隔膜,大多时沉默用餐,酒不多饮,言不及三。 曹昂几次将话引向她,她皆以军务对答,不肯多言。 大乔心细,觉其落寞,温言劝菜,冯韵、孙尚香亦试图攀谈,然收效甚微。 宴罢人散,夜已深沉。 曹昂先送甘梅回房安歇,继而转至大乔院落。 屋内灯烛温软,光晕朦胧。 大乔正坐于窗边榻上,就着烛火缝补一件他的常服,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唇角漾开温柔笑意,放下针线起身。 “夫君回来了。”她替他解下外袍,眼波温柔,“梅姐姐可安顿好了?” “已歇下了。”曹昂颔首,轻握其手,“靓儿,这些时日,府中内外,辛苦你了。” 大乔轻轻摇头,依偎入怀:“夫君何出此言,皆是妾身本分。” 她仰起脸,眸中水色朦胧,“官渡战事紧要时,妾身日夜悬心,见你平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曹昂拥紧她,低头轻吻她额头,怜惜道:“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静默片刻,大乔轻声问:“夫君,吕姑娘她……席间似有心事,可是路上劳顿,或是旧伤未愈?” 曹昂轻叹,将许都见到“故人”貂蝉之事,及吕玲绮心绪波澜,简略告知。 大乔闻言唏嘘不已:“原来有此隐衷,难怪她神色郁郁。她性子刚烈,心中苦闷必深。夫君还须体谅。平日我多邀她说话,或让霜儿、尚香相伴,总胜她一人独处。” “有劳靓儿费心。”曹昂心生暖意,忽问:“霜儿呢?这般时辰,按她性子,竟没缠着你说话?” 大乔轻笑:“那丫头晚膳后在此闹了半晌,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见闻,后来困得眼皮打架,我便让嬷嬷送她回房了。” 话音未落,却见院门灯影一晃,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小乔穿着杏子红寝衣,外罩衫子,云鬓微乱,显是刚从榻上爬起。 她揉着眼,嘟囔:“姐姐,我睡不着,想寻你说会儿话……” 瞥见曹昂,眸中闪过狡黠,立刻打个哈欠,“哎呀,姐夫也在呀!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她边说边掩口,眼弯如月,视线在两人间逡巡。 大乔颊飞红霞,轻嗔道:“霜儿!这般时辰,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快回房去!” 小乔凑近扯她衣袖,低声软语:“好姐姐,莫赶我嘛……我这就回,这就回……” 说着朝曹昂无声口型“不扰你们啦”,笑嘻嘻转身跑开,临去还贴心地将院门轻轻掩上。 大乔无奈摇头,唇角却含笑意。 回身时正对上曹昂含笑的眸子,灯下晕红的脸色艳若桃李,“这丫头愈发没规矩,夫君莫怪。” 烛影摇红,映得她羞喜模样,较平日更添娇媚。 曹昂低头欲吻,大乔羞赧地偏头避开,转而言道:“甄妹妹的身子,始终是桩心事,虽用药调理,终非长久。” 曹昂神色一正:“我这便去瞧瞧她。” 大乔体贴为他理平衣襟:“快去吧,今晚……可还回来安歇?” 语未说完,羞不可抑,低头浅笑。 曹昂捏捏她手心,低笑:“自然回来,等我。” 第226章 得寸进尺 静轩内,药香氤氲,月华浸透窗纱。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甄宓自孤灯下抬头,美眸倏然亮起,慌忙欲起身相迎。 “宓儿,”曹昂已疾步近前,虚虚按住她单薄的肩,“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目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他眉头微蹙,“听闻华佗先生前些日来诊过脉,究竟如何说法?近日可觉爽利些?” 甄宓轻轻摇头,声线柔婉:“劳夫君挂心。先生医术通神,然道妾身此症乃胎里带来的不足,心脉先天孱弱,非寻常药石可速效。开了温养方子,嘱妾身长期调理,徐徐图之,或可延年。” 她语声渐低,眸中光华黯了黯,“至于根治……先生亦叹,渺茫难期。” 曹昂心下一沉,连华佗都无法根治?…… 他执起她的手,温言劝慰:“既需长期将养,我们便耐心些。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未必没有转机。” 他略一沉吟,“华佗先生可还有何嘱咐?” 甄宓眼波轻转,低声道:“先生临行前曾言,若论调理此类先天弱症,尤重温补心脉之法,或可留意南阳邹氏的家传秘术。先生道邹家世代行医,于经络温养、固本培元一道别有心得,其养生秘术,或于妾身之症有所裨益。只是……” 她语带迟疑,“邹氏秘术向来不轻传外人,且多隐于乡野,寻访绝非易事。” 南阳邹氏? 曹昂心念电转,瞬间想到邹缘。 她就是南阳邹氏旁支传人,还有她那迟迟未有大成的家传养生秘法…… 可为何上次与她细说宓儿病情时,她只开了寻常温养方子,却未曾提及? 曹昂按下心中疑窦,柔声道:“既有线索,便是曙光。宓儿宽心,此事我记下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将养,勿要劳神。” “妾身记下了。”甄宓柔顺应道。 她犹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前几日,妾身收到了家姐自河北辗转送来的书信。” 曹昂目光温和:“哦?你姐姐来信了?她一切可好?” 甄宓自枕畔匣中取出一方素绢递上,眉间笼上轻愁:“信极短,只道已随袁二公子至幽州,一切‘尚安’。可妾身深知姐姐性情,最是隐忍要强,若处境尚可,断不会以此二字搪塞。” 她深吸一口气,声微哽咽:“幽州苦寒之地,袁家新败,心境必然郁结。当年本应是我嫁入袁家,却累得姐姐代受此姻缘。如今她在那边地寒天,若再受委屈……思及此,妾身便心如刀绞。” 曹昂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明白。然河北局势未明,若公然插手,反会为她招祸。此事需从长计议。” “妾身明白!”甄宓急道,“妾身只求借夫君之力,在幽州稍作布置——或收买一两个姐姐身边的仆役,或于府外设一暗桩。袁氏兄弟阋墙,幽州并非铁板一块,我们或可借此混乱,传递些消息,知晓姐姐安好;若有可能,暗中送些用物,让她日子稍舒心些。即便将来有变,也是一条援手之路。” 她仰起脸,目光恳切:“只愿让姐姐知晓世上尚有亲人牵挂,能在风雪来时,悄悄递上一件寒衣。” 曹昂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此事可为,我会交由听风卫谨慎筹划,一有消息,必让你知晓。” 甄宓眼中瞬间粲然,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得夫君此言,妾心已安泰大半!” 曹昂轻轻拥了拥她单薄的肩:“放心。你也要好生将养,莫要过于忧思。” “谢夫君。” 甄宓心头暖意涌动,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她微微踮脚,仰起脸,在他侧颊印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曹昂微微一怔。 怀中温香软玉,他臂弯下意识收紧,俯身时嗓音低沉:“宓儿就这样谢我?未免太过轻简。” 说着便欲低头去寻那娇艳的唇。 甄宓侧首避开,软语央求:“别……妾身今日身子不爽利,若过了病气给夫君,便是罪过了。” 她美眸轻抬,带着几分羞意,“夫君且容妾身将养几日,待身子爽利些,再好好谢你,可好?” 曹昂看着她这般欲拒还迎的娇态,与某个小丫头的模样重叠,不由失笑,这又来一只光负责撩拨的“小狐狸”? 他无奈地低笑,松开了手臂:“好,那我可等着了。届时可不许耍赖。” 甄宓脸颊更红,瞥他一眼,声如蚊蚋:“快去吧,莫让姐姐们等急了。” 曹昂朗声一笑,叮嘱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 时已夜深,大乔院内却仍留着一盏暖灯。 曹昂放轻脚步走近,见房门虚掩,不由唇角微扬。 他悄然推门而入,只见大乔正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头青丝,眉眼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 曹昂清了清嗓子,本州牧夜巡,查查我家夫人可曾安寝? 镜中人肩头微颤,梳子险些滑落,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呀!...夫君?你怎的悄无声息... 曹昂笑着走近,目光扫过妆台,问道:咦,这案上怎的备着两盏酒?夫人这是在等谁? 大乔耳根微红,我自个儿喝两杯不成么? 成啊。曹昂伸手去取酒盏,那分我一杯? 偏不给你。大乔轻巧地挪开酒盏,眼波流转。 曹昂闻言大笑,从身后环住她:哈哈,这又是为啥? 大乔扭了扭身子,任由他抱着,我是怕你...待会儿又闹得人睡不着。 曹昂低头在她颈间轻嗅,一只手往她寝衣下探去,笑道:数月不见,夫人就只惦记睡觉? 大乔轻笑着躲闪:你!哎呀...手凉... 曹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锦帐垂落,掩去一室春色。 我怎的觉得,全天下就数我们靓儿的声儿最勾人?像江南的雨打在青梅上,又脆又糯... 曹子修!你混说些什么... 不信? “…啊...” “这声儿就挺好” “…你…你故意的…” “请教下夫人,如何能用一声‘啊’就退了三千追兵?” “哪有这等事…” “怎么没有?眼下就有个姓曹的将军,被你三声两声就卸了甲…” “…油嘴滑舌…” “那夫人说句好听的?” “休想……” “说不说?” “夫君好厉害...” “乖。再赏一声‘好哥哥’?” “…你别得寸进尺…” “怎么进?” “混账东西…” “骂人也这般动听。再来?” “…不要了…” “那可由不得你。今晚偏要听听,是江南的雨脆,还是北地的雪化得快…” 第227章 无茶无点,冷眸如霜 翌日清晨,大乔悠悠转醒,浑身酥软。 她微微侧首,便见曹昂已醒,正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意玩味。 大乔脸颊飞红,轻啐一口,欲转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却被曹昂长臂一揽,重新揽入怀中。 “醒了?”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 “嗯……别闹了,天都大亮了。”她声音慵懒。 曹昂朗声一笑,“春宵苦短,奈何朝晖催人。靓儿,为夫尚觉意犹未尽,如之奈何?” 大乔羞恼,轻轻捶他一下:“没个正经!今日还有正事要与你说。” “哦?何事能比与我家靓儿温存更要紧?”曹昂挑眉凑近。 大乔正了正神色,仰起脸,眸中却漾着柔情:“自然是霜儿的婚事。你既已遣人往皖城下聘,后续诸礼当时时放在心上,莫要因事务繁杂便耽搁了。你心中可有了章程?何时正式迎娶?” 曹昂看着她一副长姐如母的操心模样,俯身凑近,慢悠悠地问:“靓儿这般关切,是以姐姐的身份在考察未来妹婿呢,还是以我曹子修妻子的身份,在替为夫张罗纳美?” 大乔一怔,对上他戏谑含情的眸子,明白他又在使坏,别开脸嗔道:“你明知故问!我自然是以你妻子的身份!霜儿是我妹妹,我岂能不为她周全?” “原来是以夫人的身份……”曹昂语气暧昧,“那为夫倒要问问夫人,这般积极为为夫纳美,是真心疼妹妹,还是昨夜未能尽兴,想寻个帮手分忧?” “曹子修!”大乔又羞又气,扯过锦被蒙住头,声音闷闷传来,“你真真是不知羞!我不与你说了!” 曹昂大笑,连人带被一起抱住,正欲再逗弄她,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乔清脆如黄莺的呼唤: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今日天气顶好,我们一起去园子里玩水可好?” 声音由远及近,眼看就要到门口。 大乔浑身一僵,慌忙推他:“快起来!霜儿要进来了!” 曹昂好整以暇,将她搂得更紧,低笑道:“急什么?房门不是闩着么?” 果然,只听小乔到了门外,推了推门没推开,“咦?姐姐还没起吗?” 她嘀咕着,竟开始“哐哐”拍门,“姐姐!日上三竿啦!快开门呀!” 大乔又急又羞,拼命推他:“你快去里边避一避!让她看见成何体统!” 曹昂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却并不去屏风后,反而朝着门口走去。 “你做什么?”大乔惊得坐起,衣带半解,云鬓散乱,香肩微露。 曹昂回头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急什么?自家娘子房里,我躲什么?正好让那小丫头知道知道,扰人清梦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他竟伸手要去拉门闩! 大乔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扑过来拉住他手臂,美眸圆睁,压着声音急道:“曹子修!你敢!” 门外,小乔拍门声更响,带着狡黠的笑意:“姐姐~你房里是不是藏了人呀?怎么不开门?再不开我可要大声喊啦!” 曹昂看着大乔又羞又急的娇媚模样,心情大好,低头在她唇上快速偷了个香,这才朗声对外面道:“乔霜!大清早的吵什么?靓儿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自己玩去!” 门外瞬间安静。 片刻后,小乔“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我抓到了”的得意:“哦~~~原来姐夫在呀!知道啦知道啦!我走啦!不打扰姐夫和姐姐‘静养’啦!” 脚步声伴着哼唱小曲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乔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靠在曹昂怀里,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流转:“都怪你!这下好了,这丫头不知又要怎么笑话我!” 曹昂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志得意满地大笑:“怕什么?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让她羡慕去!” 大乔握拳轻捶他胸膛,却被他打横抱起,重新走向那凌乱的床榻。 “哎!你…你还来?” “夏晓一刻值千金。靓儿,我们继续探讨一下,你方才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嗯?” 锦帐再次垂下,掩住一室春光旖旎。 ------?------ 日上三竿,大乔云鬓散乱,颊生红霞,又是羞赧又是无奈地被曹昂揽着起身。 曹昂神清气爽,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时,神色却凝重起来。 甄宓苍白的面容犹在眼前,华佗“根治渺茫”的断言犹在耳畔。 南阳邹氏……他必须写信一问。 笔锋落下,言辞极尽恳切,详陈病情,最后委婉提及邹氏秘术。 「……宓儿气色仍未见大好,咳疾时有反复。经华元化先生诊断,言其先天心脉有亏,寻常药石难愈,曾提及南阳邹氏家传秘术,或对此症有奇效。缘缘乃邹氏嫡传,医术精湛。此前你为宓儿所开温养方剂,已显效用,然终是治标而已。不知近日可有所得,或另有良策?盼缘缘有以教我。」 写罢,命心腹连夜送往许都。 他长叹一声,期盼与一丝不安交织。 缘缘向来体贴,若她真有办法,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 忙完后,他信步走向校场,未近前,便闻破空之声凌厉! 曹昂悄然走近,隐在一棵老槐树后望去。 只见校场中央,吕玲绮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戟,正将一套戟法舞得泼水不进! 戟风呼啸,卷起尘土,每一式都带着狠厉决绝,仿佛要将满腔郁愤都倾注于兵刃之上。 汗水浸湿鬓发,紧贴在泛红的脸颊,她紧抿着唇,眼神锐利,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倔强。 曹昂静静看着。 一套戟法练毕,吕玲绮以戟拄地,微喘着抹去额角汗珠,一抬眼,目光便捕捉到了槐树后的身影。 她动作一僵,迅速别开脸,转身走向兵器架,欲取弓练习。 “玲绮。”曹昂不再隐匿,迈步走出。 吕玲绮背对着他,挂弓的动作无丝毫停顿,声音冷硬:“州牧大人有何吩咐?” 曹昂温声道:“练了许久,歇息一下吧。我带了新沏的茶,还有些平舆特色的茶点,尝尝?” 吕玲绮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面露讥诮:“州牧大人的茶点,莫非是空手变来的?还是说,又打算让哪位夫人还是妹妹送来?” 第228章 邹缘的秘密 见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曹昂却也不恼,慢悠悠道:“怎的,不许我空手而来?” 吕玲绮侧头睨他一眼,冷哼道,“谁稀罕!州牧大人每天周旋于各位夫人之间,事务繁忙,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话一出口她便悔了——红姐姐分明嘱咐要“稳得住”,怎的又成了这副口吻? 曹昂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哦?听吕将军这意思,是嫌我来看你看得少了?” “岂敢。”她攥紧弓背,“只是想着,州牧大人后苑红颜如云,或品茗弈棋,或软语温存,何苦来这满是汗与尘的地界,闻这铁锈味?” “原来玲绮是觉得,她们都比你好?”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 吕玲绮心头火起,脱口道:“是!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一个比一个会伺候人!自然比我这只会挥戟的强!?曹子修,你看够了姹紫嫣红,还来招惹我这硬棘做什么?”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曹昂静默一瞬。 思绪流转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向她额前碎发探去,“哎哟,汗都流到眼睛里了,我帮你擦擦。” 吕玲绮疾退半步,柳眉倒竖,戟尖已横在身前:“曹子修!你敢放肆?!” 曹昂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势,手腕轻翻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喏,平舆老字号‘酥香斋’的杏仁酥,还热乎着。” 吕玲绮狠狠瞪他一眼,却还是一把夺过,背过身去,小口咬下。 酥皮簌簌落,她喉间轻轻一咽,像吞下某种妥协。 曹昂顺势坐在石锁上,望着天边烧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说起来,再过几日,我们便要动身前往徐州了。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吕玲绮声音闷闷的:“并州儿郎,随时可战。有什么可准备的。” “此次不同以往,”曹昂正色道,“徐州乃四战之地,情况复杂,非比豫州。我们此去,是扎根,是经营,可能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吕玲绮转过身,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屑,目光却澄定如星:“我知道。既然答应随你去,刀山火海也闯了,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何况...故地重游。” 下邳二字在齿间一转,终是咽下。 曹昂温声道:“过去之事,已成云烟。如今的徐州,将是新的开始。你的并州狼骑,在那片开阔之地,正可大展拳脚。将来对袁谭,亦或防范孙权,都少不得倚重你们。” “嗯。”吕玲绮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杏仁酥,忽然问道,“我们何时启程?” “三天后。”曹昂看着她,“你若还有什么私人物品需要收拾,抓紧时间。” “没什么特别要收拾的。”吕玲绮摇摇头,“军中儿郎,一杆戟一匹马便是全部家当。” 曹昂朗声一笑,忽然倾身夺过她掌中剩的半块酥,在她错愕目光中纳入口中。 “你!”吕玲绮僵住,耳根骤然红透。 曹昂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就让你全吃完了,我还没尝鲜呢!” 他咂咂嘴,起身掸衣,坦然自若。 不等她发作,他又匆匆转身,大步流星朝月洞门走去:“忽然想起,晚膳时辰快到了,再迟些,好菜可要被霜儿抢光了。” 直到玄色衣袂消失在暮色里,吕玲绮才猛一跺脚,戟尖划地迸出火星。 “曹!子!修!无耻之徒!” 晚风卷着沙尘掠过,她抚上发烫的耳垂。 红姐姐说的对,是该晾着他! 下回再见,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戟捅穿那副可恶的含笑模样! ------?------ 许都,司空府,西厢院。 午后,阳光正好。 邹缘独坐案前,方才结束一段极其耗费心神的调息。 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这是将邹家秘传养生之术“灵枢蕴元法”炼至深处,元气耗损后的必然景象。 这门秘术玄奥无比,欲以其本源之力滋养他人命元,尤其是逆天改命,为他人强行延寿续命,其代价远超常人想象。 它不仅苛求施术者必须是处子纯阴之体,更可怕的是反噬—— 施展之后,施术者自身,轻则元气大伤,折损自身;重则根基尽毁,香消玉殒。 嫁给曹昂后不久,她秘术其实就已大成,但她选择了隐瞒。 无人知晓,她每一年的苦修,凝练出的那一缕本源之气,都小心翼翼地蕴养着。 只因一个残酷的交换——她多修炼一年这本源之气,或许便能为他,多换取两年寿数。 这是一场以她自身的生命和未来为赌注,默默进行的、绝望的豪赌。 她指尖微颤,再次展开那封来自平舆的信笺。 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当读到“盼缘缘有以教我”时,那薄薄的绢帛竟似有千钧之重,她几乎要拿捏不住。 救甄宓?动用她苦修多年、视若性命、准备用来为他逆天续命的宝贵本源? 一个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冲溃理智的堤防: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秘术是她心底的执念,更是她盼着能为他略尽绵薄的念想。 犹记当年,面对母亲丁夫人盛怒雷霆,他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掷地有声:“要验她身,先验儿臣生死。” 犹记当年,明知她是张济遗孀,他却不顾世俗眼光,以三书六礼之仪、明媒正娶之礼,将她迎入司空府,册为嫡长媳。 岁岁年年,他待她始终是敬重呵护,未曾有过半分强求,那份珍视,早已刻进岁月肌理。 如今他风雨如晦、寿数无多,纵是燃尽神魂、逆改天命,她亦愿以己之命换他岁月延长,不负他此生深情相护。 他曾亲口对她坦言过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他需要获取那些倾国倾城美人的倾心,方能延续不断流逝的生命。 从最初的荒诞难信,到如今的悄然背负,她早已接纳了这个沉甸甸的事实。 正因如此,他身边才汇聚了貂蝉的妩媚、大乔的温婉、甘梅的娴静、冯韵的飒爽、小乔的娇憨,乃至如今伏寿皇后的尊贵与甄宓的病弱绝美。 她早已逼着自己默许 —— 只因这是他赖以存续的唯一途径。 可正因理解,此刻的刺痛才愈发锥心。 她看着那些女子因他而绽放出最明艳的光彩,与他肌肤相亲、情意缱绻,更有伏寿这般,已为他孕育子嗣。 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司空府嫡长媳,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续命之望,年复一年坚守着冰冷的处子之身,苦修那损己至深的秘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旁人恩爱缠绵、开枝散叶。 这般近乎自虐的坚守,有时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 守着空洞的名分,做个既可笑又可怜的旁观者,就连夫妻间最寻常的肌肤相亲,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229章 医者心澜,尘路漫漫 她亦是活生生的女子,有血有肉,亦渴望缔结正经夫妻之实,渴望拥有一脉相承的骨肉,渴望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可她不能。 她只能如苦行僧般,死死禁锢住自己的身心与所有炽热的念想,任其在岁月里冷却沉淀。 可如今,他竟要她将这长久的坚守、维系着他生机的希望,悉数移予另一个女子? 委屈、不甘与嫉妒交织翻涌,瞬间化作滔天潮水将她裹挟,令她窒息难言。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苦苦守护的,是他的命啊! 她猛地攥紧了信纸,清隽的字迹在指间扭曲,指节泛起青白,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然而,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响起:医者仁心。 甄宓亦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 她虽带着先天心疾,缠绵病榻,命运多舛,却有着常人难及的坚韧—— 为了家族存续,为了护住姐姐,她毅然选择换嫁,那份勇气与担当,在这悲凉的乱世里,格外令人动容。 见死不救,岂是医者所为? 身为正室,应有的气度与担当又在哪里? 救,还是不救? 两种念头如同两头凶兽,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撕裂。 救,等于亲手葬送自己多年苦守的意义,可能断送他未来的生机,她如何能甘心? 不救,又如何面对夫君字里行间的请托与期盼?如何面对自己行医济世的初心? 她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份无人知晓、孤独蚀骨的坚守,难道终究要付诸东流? 从日影西斜到夜色深沉,烛台上的火焰轻轻爆开一个灯花,复又寂然燃亮。 她如同泥塑木雕,枯坐了整整一夜。 ------?------ 州牧府内宅。 曹昂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人:大乔,小乔,甘梅,冯韵,甄宓,孙尚香,还有被小乔硬拉来的吕玲绮,坐得稍远。 室内气氛凝肃,连平日最活泼的小乔也安静地倚着姐姐,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曹昂。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曹昂开口,声音温和。 “朝廷旨意已下,命我兼任徐州牧,不日便需启程赴任下邳。徐州新附,此去非短期可竟之功,需长期经营。” 他略作停顿,“是随我同往徐州,还是留在相对安稳的豫州平舆,我想听听诸位自己的意愿。无论作何选择,昂皆会尊重,并妥善安排,必不使任何一人受委屈。” 话音刚落,冯韵便第一个应声,语调干脆利落:“子修,徐州我就不去了。” “豫州和淮南这摊子事,我刚理顺不久,与子扬、公台他们也配合惯了。淮南是我们冯家根基所在,关系盘根错节,我留在此地,更能助你稳住后方,调度粮草军需。” 曹昂微微颔首,冯韵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 “韵姐姐深明大义。豫州与淮南乃我军根本,有你与子扬、公台坐镇,我方能无后顾之忧。只是,要辛苦你了。” “自家事,谈何辛苦。”冯韵摆摆手,洒脱依旧。 这时,甘梅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温柔,她望向曹昂:“夫君,妾身也想留下,陪伴韵姐姐。”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讶色,连大乔也关切地望来。 小乔更是忍不住小声问:“梅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徐州吗?” 甘梅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徐州……下邳、小沛……那些地方,于妾身而言,旧忆并不愉快。想起昔日漂泊无依、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心中总是不安。平舆虽非故乡,然这些时日住下来,已觉安稳静好。妾身喜欢如今这般平静的日子。”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且韵姐姐一人留此,妾身亦不放心。愿留下与她相伴,相互照应。恳请夫君成全。” 她虽未明言与刘备在徐州的过往,但在座诸人皆心照不宣。 曹昂心中了然,涌起阵阵怜惜。 他起身走至甘梅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诚挚。 “梅儿,你的心意,我明白。既然平舆能让你心安,那便留下。好好伴着韵姐姐,也让她看顾着你。此处一应用度,皆如旧例,若有任何需求,随时派人告知。我答应你,待徐州局势稳定,若你愿意,我接你过去小住;若不愿,我便常回来看你。可好?” 甘梅心中一酸,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嗯,谢夫君。妾身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着韵姐姐打理内宅琐事,夫君无需挂心。” 大乔见状,温言劝慰:“梅姐姐既决心留下,与冯姐姐相伴,亦是好事。平舆经营日久,确比初至徐州要安稳些。只是两位姐姐独居于此,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小乔虽不舍,也知不可勉强,嘟囔道:“那梅姐姐、韵姐姐,你们要常写信来呀!我会想你们的!” 甄宓亦轻声道:“两位姐姐保重。平舆气候温和,最宜静养,望姐姐们诸事顺遂。” 孙尚香拍着胸脯保证:“韵姐姐,梅姐姐,放心!等我在徐州练好武功,回来看你们!” 吕玲绮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曹昂见二人心意已决,不再多劝,郑重道:“好。既然如此,韵姐姐,梅儿,平舆这个家,便托付给你们了。陈宫、刘晔两位先生亦会留下辅佐,遇事可多与他们商议。” 冯韵爽快应下:“放心,有我在,乱不了!” 甘梅亦柔声应道:“妾身遵命。” ------?------ 红袖轩,沁香居。 伏寿半倚在暖榻上,孕肚已十分明显,神色恬静满足。 邹缘坐在榻边绣墩上,正仔细为她诊脉,只是眉眼间难掩疲惫。 貂蝉端着一碟糕点轻盈步入,脚步无声。 她将糕点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邹缘,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不同寻常的郁色。 貂蝉心头微动,暗自诧异。 邹缘的医术与心性她是深知的,向来澄澈如镜,今日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竟是从未有过的。 她不动声色,笑着对伏寿道:“妹妹今日气色愈发好了,脸颊都丰润了些,看来我们的小公子甚是乖巧懂事,知道疼惜娘亲。” 又转向邹缘,语气关切,“缘缘妹妹辛苦了,诊了这许久,可要歇歇?我刚用你上回给的宁神方子沏了盏茶,此刻温度正好。” 邹缘恍然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红姐姐费心了,我无妨。寿儿妹妹脉象平稳有力,胎气也固,只是这夏天,肝火易动,还需静心凝神,饮食上再清淡些更佳。” 伏寿柔声道:“有劳缘姐姐时时挂心,我记下了。” 她体贴地说,“倒是姐姐你的脸色,瞧着似乎不大好,定是连日为我操心所致。我这里一切都好,姐姐快回去好生歇息吧,莫要为我累坏了身子。” 第230章 貂蝉谋定 邹缘起身,歉然道:“那你安心静养,我明日再来瞧你。”说罢便欲告辞。 貂蝉上前挽住她臂弯,语气亲昵:“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送送妹妹。你这般模样,我如何放心?” 又对伏寿笑道,“寿儿妹妹好生歇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二人相携出了沁香居,沿回廊缓步而行。 貂蝉侧首看她,“缘缘,你今日心绪不宁。走,去我屋里坐坐。” ------?------ 貂蝉居所,幽香暗浮。 貂蝉按着邹缘肩头让她坐在软墩上,塞一杯温茶入她冰凉掌心,自己斜倚对面榻上,美目凝注她憔悴容颜。 “此处再无旁人。”貂蝉声线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缘缘,你眉间锁愁,神思恍惚,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子修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邹缘垂眸避开那洞察的目光,唇瓣微颤,几度启合,终是无声。 更漏滴答,敲碎一室沉寂。 良久,邹缘似下了决心,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水光,声音破碎:“红姐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断断续续,将曹昂来信恳请动用邹家秘传“灵枢蕴元法”救治甄宓之事和盘托出,连同那秘法反噬之烈、她苦修此术本为曹昂续命的隐秘初衷,悉数道出。 “子修早年曾坦言,他身负奇症,需藉特殊法门延寿。他身边诸位姐妹,红姐姐你亦在其中,皆是续命之引。自那时起,我便不敢懈怠此术。总想着,多练一年,多凝一分本源,或能为他多争一线生机……这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事了。” 语至此处,眼泪终是滚落,“可我若将此本源用于救治甄妹妹,那我这些年的坚守,还有何意义?红姐姐,我心如刀绞,如何能甘心?” 貂蝉早已听得怔住。 她原以为邹缘性情温婉豁达,却不料她心底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她知邹缘对曹昂用情至深,却未料竟深至如此! 这痴儿,竟以正室之身,在新婚之后硬生生守住处子之身,经年苦修这损己利人的秘术! 这是何等的痴傻,又何等令人心碎! 她蓦然起身,将邹缘紧紧拥入怀中。 “缘缘!我的傻妹妹!”貂蝉喉间哽咽,“你何苦独自承受这般煎熬!曹子修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为何不早与我们说?” 邹缘伏在她肩头,泪水潸潸而下。 “不能说,此事关乎他性命之秘,知者越少越好。况且,说了又能如何?徒添烦扰罢了。红姐姐,我有时,真的好生羡慕你们……”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羡慕你们可名正言顺与他亲近,为他生儿育女。而我守着正室名分,却像个局外人,只能看着。” “我明白……姐姐都明白……”貂蝉轻拍她的背,柔声道。 “可缘缘,你想过没有?若子修知晓此事,他绝不容你如此牺牲!他那般重情之人,若知你为他做到这步田地,该是何等心痛自责!” 邹缘猛地摇头,泪眼婆娑:“不!不能让他知道!红姐姐,你万不可告知夫君!他若知晓,定会阻我修炼,更会心生愧疚,这绝非我所愿!我宁愿他永不知晓,宁愿他以为……只是我医术未精……” 貂蝉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模样,长叹一声:“那你如今作何打算?” 邹缘茫然抬首:“我不知道……医者仁心,甄妹妹性命攸关,岂能见死不救?红姐姐,我该如何是好?” 貂蝉默然片刻,眸色复杂:“缘缘,你方才说,子修身负奇症,需藉此法延寿?他还剩多少时日?” 邹缘浑身一颤,泪落更急,“子修回平舆前,我曾悄悄问过,他语焉不详。依前言推断,若无机缘,应不足八载……” “不足八载?!”貂蝉失声,怔在当场。 那个文武兼资、如日中天的男人,竟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宿命? “所以他才会……”貂蝉喃喃,霎时明白了许多事。 她似乎懂了邹缘的拼死坚守,也懂了曹昂时而显露的急迫与决绝。 貂蝉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缘缘,这个秘密,姐姐替你守着。但你需答应我,以后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姐姐,不要一个人硬扛。这世上,总还有人真心疼你!救治甄宓之事,我们从长计议,或有两全之法。至于子修……”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我们一同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一线生机!但你若先垮了,就真的一切皆休了,明白吗?” 邹缘哽咽着,用力点头。 貂蝉握紧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好了,今日心绪动荡太过,我让人送你回去,好生歇着。莫再思虑,万事有我。” 送走邹缘,貂蝉独坐窗边,思绪万千。 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太过震撼。 曹昂寿数将尽,邹缘欲以命换命,而此刻他却为甄宓之事来信恳求…… 此局牵涉太深,已非她一人可断,必须由他自行权衡。 她起身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许都有变,事关根本,速归。」 将薄绢卷好,装入铜管,火漆封缄,唤来心腹影卫,低声令道:“即刻出发,最快速度送往平舆,面呈公子亲启。” “诺!”影卫领命,悄无声息融于夜色。 ------?------ 平舆,州牧府。 曹昂接到密信时,正与张辽、吕玲绮等议定赴徐州路线防务。 见那熟悉字迹,他眉头骤锁。 “文远,玲绮,”曹昂搁下信,神色凝重,“许都有急务,需我即刻返回。赴徐州之事,恐需暂缓几日。” 张辽抱拳道:“公子既有要事,但请放心前去。辽与吕将军可先率部赴下邳,整饬防务,安抚地方,静候公子。” 吕玲绮英眉微挑:“可需我随行护卫?” 曹昂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许都之事,人多反而不便。你与文远同往徐州,并州狼骑需你坐镇。” 吕玲绮看他一眼,未再多言,领命而去。 ------?------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昂独坐案前,心思悄然转动。 先前许下带甄宓回许都行归宗之礼的承诺,倏忽间已延误数月。 本是开春之约,不想战事骤起,往来奔波,竟一晃到了蝉鸣声声的仲夏。 如今暂得余暇,此事决意不再耽搁。 心意既定,他随即起身,走向甄宓所居的静轩。 第231章 弱质惊才 静轩内,药香清浅,甄宓正临窗抚琴。 见曹昂步入,她琴音未停,抬眸浅浅一笑,“夫君今日得闲?可是徐州之行诸事已定?” 曹昂在她对面坐下,直言道:“文远携文和先生先行一步,我有要事,须先回许都。正好,兑现前诺,带你回去行归宗礼。” 琴音戛然而止。 甄宓指尖按弦,侧首看他,唇角弯起:“哦?夫君竟还记得此事?妾身还以为,官渡奏凯,兼领徐州牧,夫君如今是世人称道的‘曹家千里驹’,眼中唯有万里江山,这点微末小事,早该忘了。” 曹昂失笑,伸手欲捏她脸颊,却被她灵巧后仰避开。 他收回手:“怎的这般牙尖嘴利,我何时失信于你?先前军务倥偬,实难抽身。此番回许都,顺带一并办理。” “原是如此,妾身竟是顺带?”甄宓挑眉,眼波流转,似叹非叹,“唉,也是,妾身蒲柳之质,能得夫君顺带记挂,已是幸事,岂敢奢求?” 曹昂板起脸:“再这般说话,可真不‘顺带’了。” 甄宓立刻展颜,起身盈盈一福:“夫君莫恼,宓儿知错。能回许都,妾心甚慰。” 她抬眸望他,眸中水色氤氲,似是情真意切。 曹昂见她脸色骤变,真假难辨,心却先软了几分,他伸手扶住她,温声道:“知晓你受了委屈。收拾妥当,明早便动身。” “是。”甄宓乖巧应声,却未立刻动身,反而重新落座,为他斟茶,“夫君,此番回许都,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们如何行程?” “自是乘车稳妥,你风寒初愈,不宜劳顿。”曹昂接过茶盏。 甄宓轻应一声,垂眸低语:“乘车自是稳当。只是妾身记得,昔在河北时,偶策马郊原,迎风而行,天地开阔,胸中郁气为之一清,于病体反似有益。华佗先生亦言,情志舒畅,胜似良药……” 她抬眸觑他,目光清亮:“夫君你说,我们可否偶换乘马匹?不循那沉闷官道,择清静小路,看看别样风景?” 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妾身自知体弱,只骑最温驯的马,慢行片刻即可,全当透透气。” 见曹昂犹在沉吟,她忽以袖掩唇,轻咳两声,眉尖微蹙:“若是不便……便当宓儿妄言。还是乘车稳妥,免添烦扰。” 曹昂轻叹笑道:“你呀……心思忒多。罢了,依你。但需约法三章……” “一、必选最温驯之马;二、一次至多半时辰,须择晴好之时;三、若有丝毫不适,立返车驾,不得逞强!” 甄宓抢言,随即狡黠一笑,“夫君,可是这三条?” 曹昂一怔,摇头莞尔:“你倒是会抢话。” 甄宓得逞,笑靥如花,翩然起身:“那妾身这便去备几身利落骑装!夫君稍坐。” 看她瞬间灵动的背影,曹昂哑然失笑。 这女子,平日弱质芊芊,算计起人来,倒是精神百倍。 ------?------ 翌日,车行至一处绿草茵茵的河滩,曹昂下令暂歇。 他亲选一匹极温驯的白牝马,牵至车前。 甄宓已换好月白胡服,纤腰一束,平添几分英气。 在曹昂扶持下,她利落上马,姿态竟有几分娴熟。 “夫君,此马果然温驯。”她稳坐鞍上,嫣然一笑。 曹昂牵缰缓行一段,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行。 甄宓初时紧张,素手紧握鞍桥,很快便适应了马背节奏。 “夫君,你看那边山势,若设烽燧,视野极佳,可控十里方圆。”她忽指一侧丘陵。 曹昂望去,略一思索,点头称是:“不错,确是险要。宓儿还通此道?” 甄宓淡然一笑:“妾身久病,唯以杂书遣日。舆地、兵策,略翻过几页。纸上谈兵,让夫君见笑了。” 曹昂心念微动,此女见识不凡。 骑行一段,甄宓渐渐放松,话也多起来。 她微微侧首,轻声道:“夫君可知,河北如今大患,并非外敌,而是萧墙之内?” 曹昂讶异,转头看她:“宓儿何出此言?” “妾身长于河北,略知袁氏家事。”甄宓语调平静。 “本初公病重,长子袁谭据有青州,性刚而烈,自诩嫡长,岂甘屈居人下?而幼子袁尚,得其母刘氏偏爱,近水楼台,手握邺城精兵与名分。两虎相争,其势已成,唯待引弦之矢。” 她声音忽然低了些:“至于娶了家姐的袁熙,远在幽州,地僻兵弱,性又温吞……谭、尚二人,谁真以其为重?届时,恐自保亦难。” 曹昂侧目望去,阳光下她容颜依旧苍白,眸光却沉静如渊,暗藏着锋锐的智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终究小觑了这位病弱夫人 —— 这般风骨气度,不愧是名动河北的洛神之姿。 他沉吟道:“以宓儿之见,兄弟阋墙,结局若何?” 甄宓远眺北方:“无解之局。谭、尚皆非明主,偏不相容。幽州北地,岂是安枕?三子若能同心,尚可据河北周旋。惜其注定相耗,直至葬送基业。届时,河北沃土,不过是……”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目光似无意扫过曹昂,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曹昂掌心微汗,试探道:“此等见解,深远透彻,非寻常闺阁所能。宓儿从何悟得?” 甄宓垂眸,语气转为疏淡:“病中无聊,妄加揣测罢了。妇人议政,夫君听过便忘。妾身只盼夫君勿忘前日对家姐之诺。” 曹昂收敛笑意,郑重道:“放心,已有安排。” 两人并辔低语,竟如幕府议政。 甄宓所言往往切中肯綮,令曹昂屡有启发。 此番骑行,成了二人间一次深入的神交。 曹昂惊觉,她内心远比表象丰富强大,其聪慧不仅用于闺阁情趣,更在洞悉时局人心。 “骑行良久,竟不觉倦怠?” 一程过后,他侧首问。 甄宓眸亮如星,语气雀跃:“不曾有倦!只觉天地开阔,满心舒朗。” 她又望向他座下神骏赤兔,小心问:“夫君,赤兔如此神气……妾身可有福气一试?” 曹昂断然拒绝:“想都别想!赤兔性子烈,岂是你能驾驭?得寸之余,复念尺长,再贪心,白马亦不可骑。” 甄宓轻嘟朱唇,模样娇憨,未再坚持,只小声嘀咕:“说说而已……” 随着许都城郭渐近,曹昂想起貂蝉密信,神色重归凝肃。 甄宓忽觉身侧曹昂气息一滞,侧目望去,他眉心微蹙,神思已然飘远。 她心尖莫名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探问,谁知心神稍分,控缰的手微松,胯下白马猛地一个趔趄! “呀!” 甄宓一声轻呼,鬓边碎发随之一扬。 第232章 情深难寿 马身微微一晃,甄宓一声轻呼,身形不稳,便向侧方软软栽去! 曹昂反应极快,轻夹马腹,通灵的赤兔瞬间侧移半步,他已探臂揽住甄宓不盈一握的纤腰,微一发力,便将那轻盈的身子从鞍上提起,稳稳置于自己身前。 “呀!”甄宓惊魂未定,低呼一声,整个人已落入他温热的怀抱。 骤然身处赤兔高大的马背上,脚下悬空,她下意识反手紧紧抓住了曹昂环在她腰间的胳膊。 “方才还侃侃而谈天下大势,转眼连缰绳都握不稳了?”含笑的嗓音带着灼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甄宓脸颊瞬间绯红,偏又挣脱不得,只得压低声音:“快放我下去!青天白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平白让人笑话!” 曹昂低沉一笑,臂膀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住,“要何体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同乘一骑,有何不可?方才不是还说要试试赤兔的神骏?” “我……我那是随口一说!”甄宓又急又羞,手肘轻轻往后顶他,“快放开,侍卫们都看着呢!” “看着便看着。”曹昂不以为意,一抖缰绳,赤兔会意,迈开四蹄小跑起来,转向一侧林木掩映的岔路。 “既然宓儿嫌他们碍眼,那我们便寻个清静处。” “你!”甄宓气结,马背颠簸,她不得不向后靠紧以求安稳,感受着他灼人的体温,心跳更急,声音都带了颤意。 “你这个无赖!快回去!许都近在眼前,岂可延误!” 曹昂俯身,下巴轻蹭她肩窝,语带蛊惑:“宓儿,莫非忘了此前静轩之中,是谁言道,待身子爽利,要‘好好谢我’?观你如今气色红润,中气十足,想必是大好了?” 甄宓脸颊腾地烧透,“哪有这般讨要的!我那是……” “是什么?”曹昂打断她,带着她深入林荫小道,光斑驳驳,四下寂静,“君子一诺,重逾千金。莫非宓儿想食言?” 他收拢缰绳,让赤兔缓步慢行,空出的手轻抬,抚上她滚烫脸颊,迫使她微微侧过头。 甄宓心跳加速,被他圈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他深情凝视着她,嗓音喑哑:“还是说,宓儿所谓的‘谢’,只是随口一诺,哄我开心?” “我没有!”甄宓下意识反驳,声细如蚊吟,眼睫轻颤,不敢对视。 “择日不如撞日,便现在谢吧。”曹昂低笑,不再给她闪躲之机,低头便覆上她微启的朱唇。 甄宓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与辩解皆被这个不容分说的吻堵回。 他的气息灼热而坚定,辗转吮吸间却又奇异地温柔,仿佛品味珍馐。 林风拂叶,沙沙作响,阳光碎金般洒落。 初时的僵硬与羞怯渐渐融化,甄宓不知不觉阖上眼,生涩回应。 一吻绵长,直至甄宓气息紊乱,轻轻推拒,曹昂方意犹未尽地松开。 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愈发红艳的唇,他满意低笑:“这才像话。宓儿的谢礼,为夫甚悦。” 甄宓羞得回身埋首掌间,声闷如絮:“快回去……天色不早,还需进城……” 曹昂心情大畅,抖缰笑道:“好,依你。” 赤兔长嘶,撒蹄奔向林外光明。 ------?------ 重返官道,日已西斜。 亲卫肃立,目不斜视。 曹昂利落下马,随即伸手,将甄宓稳稳抱下。 甄宓足尖点地,腿弯却是一软,踉跄欲倒。 曹昂适时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甄宓面红过耳,迅疾抽回手,垂睫疾步走向自家马车,状若逃离。 曹昂瞧着她背影,莞尔上马。 车队复行,直抵城东一所清幽府邸—— 这原是甄宓陪嫁的产业,虽不显赫,却胜在清静雅致。 甄宓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她转身对马上曹昂道:“送至此处即可。夫君公务繁忙,不必为妾身多耽搁。” 曹昂深深看她一眼,点头道:“如此甚好。此处清静宜养。归宗之礼,待我安排妥当便来知会。” “有劳夫君。”甄宓屈膝一礼,“且去忙正事吧。” 曹昂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侍卫首领沉声道:“好生守护夫人,事无巨细,即刻来报。” “诺!” 赤兔扬蹄,绝尘而去,方向直指红袖轩。 ------??------ 红袖轩。 曹昂风尘仆仆,步履未稳,便被貂蝉一把拉住手腕。 “进屋说话。”她声音低沉,将他带入内室。 “红儿,信中所言‘事关根本’,究竟何事?是宫中生变,还是父亲那边……”曹昂开门见山,眉头紧锁。 貂蝉走到他面前,抬眸凝视着他,神情郑重,“比那更紧要。是关乎你自身的根本。” 她再逼近一步,语气转沉,劈头问道:“邹缘修炼那劳什子养生秘术——这事,你知不知道?” 曹昂闻言,神色陡然一敛,点头道:“我自是知晓。她曾说过,此术能固本培元,于自身修为涵养大有裨益。红儿今日为何突然问及此术?” 他自然清楚,邹缘需以完璧之身修行这门家传秘术,故而始终不肯与他同房,他确也不曾勉强。 “大有裨益?” 貂蝉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乍现,“邹家这门秘术,玄奥无比,欲以其本源之力滋养他人命元,尤其是逆天改命,修炼愈深,反噬愈烈!此术是以施术者精元为祭,强行为人续命之法!” 曹昂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你说什么?她从未向我提过......” 她甩开他的手,冷声道:“缘缘这傻丫头,她苦修此术,为的是替你延寿续命!” 曹昂踉跄后退,撞上案几:“胡闹!我这就去找她......” “站住!”貂蝉闪身拦在门前,“她苦心隐瞒,就是不愿你负此重担。你这般冲动,岂不枉费她一片痴心?” 曹昂僵立原地,声音暗哑:“这个傻姑娘,竟存了这般心思!我竟愚钝至此......” 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貂蝉心中一酸,语气稍缓。 “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你急着要给甄宓治病,动用一切方法,甚至想到要缘缘动用这秘术,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你那‘必须获取女子倾心才能续命’的鬼任务吗?” 第233章 不负枕边人 曹昂愕然抬头:“你从何得知?” 你别管我从何得知!” 貂蝉一步逼近,眸中如有烈焰灼灼,“你只须回答我,一切是否都只因那‘任务’?” “绝非如此!” 曹昂断然否认,“红儿,你将我曹昂视作何人?待宓儿,或许起初有诸多考量,如今她既为我妻,我怜她飘零、痛她病躯,救她只因她是我的女人,与任务续命毫无干系!” 他目光灼灼,坦荡如砥:“是,我需要完成任务延寿,却还不至冷血至斯,以身边人生死作筹码!” 貂蝉凝望他片刻,从他眼中辨出那抹熟悉的痕迹——对身边女子近乎本能的怜惜,与那一份愿护所有人周全的贪心。 她轻叹,语气复杂:“是了,我倒忘了,你本就是这般人……曹子修,你这多情的性子,真是……” 她欲言又止,终只道:“那你待如何?甄宓要救,缘缘又当如何?” 曹昂深吸一气:“宓儿之病,我自会另寻名医,绝不损缘缘分毫。至于缘缘——” 他眼中闪过决然,“我必须与她谈一谈。红儿,多谢你坦言相告。我绝不会再让她独承其重。” 貂蝉见他神色笃定,不再多言,只道:“望你妥善处理,莫再伤害她。” 曹昂方欲转身,貂蝉忽又叫住他:“你那任务续命之法,究竟管不管用?” 聊起 “系统” 与 “任务”,曹昂神色稍敛,话语间带着一丝保留。 “管用是管用的。只是任务时限不定,难以预料。红儿莫要牵挂,下次任务完成,便能延寿五六载。” “下次任务?”貂蝉厉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做?磨蹭什么?难道下一个任务目标,是那天上的王母娘娘,让你无从下手不成?” 曹昂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也不是不做。只是当前这个任务……尚未完成,急也急不来。” “当前任务?”貂蝉眸光一凛,“这又是何方人物?别告诉我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 曹昂面露难色,似乎不愿开口。 貂蝉见状,心中疑云大起,语气更冷:“说!到底是谁?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难道比我貂蝉更难动心?” 曹昂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是……是宓儿。” “甄宓?!”貂蝉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她不是早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了吗?!人都进了你曹家的门这么久,你现在告诉我,她这个任务还没完成?!” 她愈想愈气,柳眉斜飞:“你连自家过了门的夫人的心都抓不牢,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情场浪子’?” 情场浪子?我何时说过?! 曹昂无奈地揉着额角,含糊其辞道:“实是条件未达,也不知道这...是如何判定的。或许是我近来忙于军务政事,对她确有疏忽。” 貂蝉气极反笑,“曹子修,我不管你那些狗屁倒灶的判定,不管是什么鬼道理!我也不管你下一个任务是要去攻略王母娘娘还是九天玄女!” 她猛地揪住曹昂的衣领,将他拉近,字字如刀:“你给我听好了!当初是你说,我貂蝉是这汉末独一无二的绝色,如今连我任红昌亦为你倾心,我不信这世间还有女子能逃你掌心!” “立刻去将你那‘当前任务’了结!再与缘缘说清,你曹子修不需她以命相换!教她断了修炼之念,好生做她的少夫人,平安度日!” 她松开手,狠狠推了曹昂一把,凤目含威:“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由着她胡来,或者你自己惫懒怠工,害得缘缘妹妹白白耗费心神年华……曹子修,我任红昌定叫你好看!听明白了没有?!” 曹昂看着眼前这张因怒火而愈发明艳生动的脸,叹了口气,“明白了,红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貂蝉余怒未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滚吧!看着你就来气!办不好这事,别来见我!” 曹昂看了她背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扉轻合,貂蝉独对窗外沉沉夜色,幽然一叹。 ------?------ 司空府,西厢院。 曹昂推门而入时,邹缘正倚在窗边软榻小憩。 夏衫单薄,愈显得她身形纤弱,面色苍白,唇色淡极,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不过数日,她竟憔悴如斯。 他心头一紧,放轻脚步近前。 许是察觉动静,邹缘睫羽微颤,悠悠醒转。 见是曹昂,眸中掠过一丝星亮,强撑起身:“夫君?何时回来的?徐州诸事可还顺遂?怎不先知会一声……” “别动。”曹昂疾步上前,坐于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头深锁,“我无事。倒是你,缘缘,何以清减至此?” 曹昂目光巡睃她苍白容颜,满是疼惜,“是为我那封信?为宓儿的病?红儿已同我言明,那秘术反噬酷烈,绝不可轻动!傻缘缘,你为何独自苦撑?若知损你至此,我断不会开这个口!天下名医岂止一家?宓儿的病尚可另寻他法,你的安康才最紧要!” 邹缘见他焦灼情状,心中一酸,又觉慰藉,缓缓垂眸:“红姐姐……都告诉你了?” “她若不言,你待瞒我到几时?”曹昂声音发紧,“莫非待到油尽灯枯之日,才让我知晓,我曹昂之命,是踏着发妻寿数苟延而来?!” “夫君!”邹缘急急抬头,泪光倏然盈睫,“非是如此!妾身只想为你略尽绵力!你身负那般奇症,我身为你的妻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 “故而便择此自毁之途?”曹昂打断,逼近一步,双手扶定她单薄肩头,“缘缘,你看着我!在你心中,我曹昂竟是那般无能孱弱,需靠妻子殒命方能偷生的懦夫不成?!” 邹缘泪如断珠,拼命摇头:“不曾!妾身从未作此想!在缘缘心中,夫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天意弄人……我只是怕,怕极失去你……” 语至尾声,已是泣不成声,她终是崩溃,伏在他胸前恸哭起来。 曹昂紧拥她轻颤身躯,声音沙哑:“傻姑娘……真是傻……” 待她哭声渐歇,他方托起她泪痕斑斑的脸,目光沉静,字字清晰:“缘缘,你听真切了。我曹昂此生,绝不会用你的命换我的命。若行此不义,我便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你夫君!” “可你的寿数……”邹缘哽咽难言。 “我的寿数,我自有担当!”曹昂语气斩钉截铁,“系统任务虽艰,非是绝路。你看,我如今不好端端在此?往后亦必如是!我要你好好活着,与我并肩同看这江山如画,而非为我燃尽自身,化为一抔黄土!那般偷来的寿数,我要之何用?徒令余生锥心刺骨而已!” 他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那劳什子秘术,从今日起,不许再练。” 邹缘怔怔地望着他,泪落如雨。 曹昂低叹一声,指腹轻拭她颊边泪痕,嗓音温沉:“怎的又变回当年那个小哭包了?这么些年光景,也没半点长进……” 他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也不知羞,堂堂曹家嫡长媳,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邹缘破涕为笑,羞恼地用指尖掐他腰侧,却被他低头吻住。 第234章 仙子落凡尘 一吻绵长,渐次深入。 曹昂指尖悄然探入衣襟,邹缘身子微颤,情潮暗涌。 意乱情迷间,他的手继续下探时,邹缘却猛地按住。 “夫君…且慢!”她气息微促,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你常言天命有数,不知你寿数尚余几何?” 曹昂动作顿住,仔细看她:“怎么又问起这个?” “就是忽然很怕时光太短,不够相伴。”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曹昂隐约察觉异样,慨然道:“缘缘,我的命数,自有天定!若你因我而有丝毫损伤,我纵活千年,又有何意趣?!” 邹缘抬头,带着久违的娇嗔:“你就告诉我嘛?” 自她嫁入司空府中,这般小女儿情态已许久未见。 曹昂心下一软,低笑:“现余不足八载。不过,也足够做很多事了,完成当前任务,尚可延寿数载。” “不足八载……”邹缘的心瞬间沉入冰谷。 足够什么?够他平定天下,还是够……陪她走完这短暂余生? 延寿的希望,她绝不能放手! 她不甘心地追问:“如何才能完成当前任务?” 曹昂想起系统面板上甄宓那停滞的倾心度,心下微虚:“宓儿因自身心疾与她姐姐之事,顾虑良多,进展缓慢,我实不忍相逼。” 邹缘怔住。 若甄妹妹的心疾治不好,他这任务是否永无完成之日?他会不会寿尽于此? 这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彻底清醒。 绝不能在此刻沉沦迷失,损耗那可能为他续命的元阴根基! 见他再度俯身欲吻,邹缘用尽力气抵住他胸膛,偏头急声道:“夫君…夫君!” 曹昂蹙眉不解。 邹缘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游移,急寻借口:“妾身方才想起,甄妹妹既已回都,归宗礼须尽早操办,不宜再拖。诸多细节,还需与夫君商议。” 曹昂目光深沉地看了她片刻,才淡然道:“哦?你有何想法?” 邹缘趁机整理衣襟,借机平复狂跳的心,语气竭力平稳:“甄妹妹身份特殊,此礼关乎河北士族人心。仪程需仔细斟酌,需得万全,既要风光,亦不授人以柄。” 曹昂沉吟后点头:“缘缘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操持,我放心。” “妾身定当尽力。”邹缘垂眸应下,心下稍安。 曹昂看着她瞬间恢复的冷静疏离,目光复杂,终是再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缘缘,你既不愿,为夫不勉强。只是辛苦你了。” 邹缘依偎在他怀中,闭目轻轻摇头。 心中默念:只要你安然,这点辛苦,算得什么。 曹昂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似怜惜,似无奈。 “好了,你先歇着。” 邹缘温顺点头:“是,夫君。” 曹昂起身,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 曹昂步出司空府,转而折向红袖轩沁香居。 室内暖香静谧,伏寿正倚在软榻小憩。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她慵懒睁眼,眸中漾开温柔笑意。 曹昂近前坐下,执其手细问孕期琐碎,又谈及宫中关于皇后“静养”的些许流言,及貂蝉如何巧妙周旋。 温存片刻,他方起身辞出。 廊下凉风习习,一道窈窕身影斜倚朱柱。 貂蝉抱着臂,紫绡披帛在晚风里轻扬,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哟,这是刚从寿儿妹妹的温柔乡里出来?邹缘妹妹那儿的心结,可算解开了?” 曹昂驻足,无奈一笑:“红儿莫要打趣。我已与缘缘剖明心迹,然她自有坚持,我岂能相强?” “那便是还未成事?”貂蝉柳眉一挑,步下台阶,指尖虚点,“曹子修!你平日沙场点兵、运筹帷幄的杀伐决断呢?缘妹妹是心系于你,才自缚茧中!你堂堂男儿,就不能主动破局?等她自个儿想通,要待到何时?” 曹昂默然苦笑。 貂蝉压低声线,美眸锐光一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今日在许都,她或能听进一二;待你回了徐州,山高水远,难保她不会重拾旧念。只要那修炼的‘根基’犹在,此心魔便难除。” “根基?”曹昂蹙眉。 “处子元阴!”貂蝉一字一顿,“邹家这‘灵枢蕴元法’,此乃根基,亦是枷锁!不断此根,终是后患。” 曹昂眸光一凝:“你是说……” “釜底抽薪!”貂蝉声轻而坚决,“唯有破此枷锁,绝其修炼之基,她方能真正断念,你也才能真正安心!” “这……”曹昂呼吸一窒,苦笑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穿越前看过的普法栏目——婚内那啥……也是违法的啊! 就算在这时代,也......不行不行,有辱斯文。 “甜不甜,你扭下来尝尝才知道!”貂蝉恨铁不成钢,“她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你略施手段,她半推半就,这事不就成了?非得等她给你立个字据画押不成?曹子修,你何时变得这般迂腐!” 曹昂心念电转。 确是如此,既两心相悦,自己这般迟疑,反显矫情。 用强自是不可,但若以情动之,让她心甘情愿……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拱手笑道:“红儿一语,如拨云见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貂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这还像话。快去罢,莫再耽搁。” ------?------ 是夜,月华皎洁。 曹昂称政务繁忙,宿于书房,继而便有风声传出,道大公子旧伤似有反复,饮食俱废。 邹缘闻讯一惊,亲自炖了参汤送至书房。 曹昂见她过来,只按着太阳穴,面色疲惫:“有劳缘缘挂心,只是政务冗杂,实无胃口。” 邹缘见他眼下青黑,心疼不已,柔声劝道:“夫君纵为国事操劳,也当时时保重。” 曹昂趁势握住她的手,叹道:“身边无人提醒,总易忘却。” 邹缘心尖一软,几乎落泪。 曹昂状似无意道:“昨夜梦见你我新婚之时,你身着嫁衣的模样,历历在目。” 言罢,起身负手望月,一声轻叹,余韵悠长。 邹缘怔在原地,心湖波澜起。 夜深时,曹昂抱一坛“矛五剑”陈年佳酿,叩响了邹缘的房门。 “缘缘,今日偶得美酒,想起你素日雅好此物,特来与你共品。” 几杯醇酒入喉,曹昂浅酌,主要劝邹缘喝。 烛影摇红,气氛渐暖。 曹昂便开始细数往事,从初逢至今,点点滴滴,说得邹缘眸中水光潋滟。 见火候已到,曹昂倾身靠近,气息带着酒香,“缘缘,我知你心有顾虑。我不敢强求,只让我抱一抱,可好?” 邹缘心防松动,兼之酒意氤氲,被他温言软语一哄,身子便软了半边,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这一抱,便再难分开。 ...... “别...说好只抱抱的...” “嗯,就解个外衫。” “你说话不算话...” “咦?这玉带钩怎么卡住了?” “我自己来...呀!你解我中衣系带做什么!” “检查下是不是和披帛缠住了。” “胡说!明明是你刚才转圈时...” 让我看看这腰带有多紧。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好,那就像这样抱着。 你手掌太烫了... 这里冷么? 有点... 这件褪了吧,硌得慌。 至少留件里衣... 这样暖和些了? 不...元阴...心法... 不练了,我比那心法暖和多了。” “...别咬那里...” “方才谁死死搂着我脖子不放的?” “...你属狗的么...” “比练那秘术有趣吧?” “哼...讨厌。” “我的仙子终于肯落凡尘了。” 第235章 破枷新生 翌日天光,穿牖而入,满室清辉。 邹缘倦然醒转,只觉浑身软乏无力,筋骨间似浸了绵密的酸意,尤其是某处隐痛,无声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她微一动弹,那缕涩痛便骤然明晰,忍不住轻“嘶”一声,眉尖微蹙。 昨夜种种,轰然漫入灵台——烛影摇红,酒气氤氲,他耳畔温存的低语如丝如缕,灼热的怀抱似烙似烫,还有那些辗转间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光景,挥之不去。 什么只抱抱,分明是步步为营,将她吃干抹净! “夫君!”邹缘又气又羞,挣扎着想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起身,奈何浑身酥软,使不上力,只能攥紧粉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身旁之人。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灌醉我的?说什么品酒谈心,结果、结果……” 曹昂含笑看着她羞恼的娇态,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嗓音慵懒,满是笑意:“结果如何?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夫人心防坚固,为夫只好略施小计了。” ‘’再说了,昨夜可是有人主动搂着我不放,一声声唤着‘夫君’……” “你胡说!”邹缘耳根瞬间红透,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反驳,声音绵软,“我、我那是醉了!不作数的!” “醉了?”曹昂挑眉,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到怀中人身躯一颤,笑声更沉,“那为何有人半梦半醒间,还缠着我要‘再饮一杯’?” 邹缘羞窘交加,张口在他肩头咬了一下,嗔道:“登徒子!趁人之危!” 曹昂吃痛“嘶”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手臂收拢,将温香软玉箍得更紧,喟叹道:“是是是,我趁人之危了。可若非如此,我的缘缘还要在那秘术的枷锁里困到几时?让我日夜悬心?” 提及此事,邹缘捶打的动作一顿,抬起含羞带怯的美眸,怔怔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惘,还有一丝轻松:“我那养生秘术…终究是前功尽弃了。” 多年苦修,为此坚守,一朝尽付东流。 就在这时,曹昂脑海中一道久违的系统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状态更新。因与上古秘术大成者邹缘灵肉交融,引动其本源生机反哺,宿主寿命增加:6年。」 曹昂心神一震,立刻在意念中急问:“系统,我这延寿对她可有损害?” 「本系统仅能感知并评估宿主自身状态,无法探测他人。此问题需询问当事人本人。」 曹昂捧起邹缘的脸,目光温柔:“傻缘缘,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能为我逆天续命。不过……说来我也并非一无所获。方才我心有所感,因你秘术已臻大成,昨夜我似乎从中获益,延寿数载。你实话告诉我,这对你的身体,可有什么影响?” 邹缘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了然:“你竟能感知到?秘术大成后,我确实又多修炼了两年。时日尚短,损害尚在可控之内,你不用担心,日后我自会寻法子修补调养。” 她语气微顿,露出一丝惋惜,“只是我原想着若能更进一步,或可帮你多延寿几年,或可帮到甄妹妹,如今看来,却是可惜了。” 听闻损害可控,曹昂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他面露不解:“缘缘,你们邹家为何要代代传承这等决绝之法?” 邹缘目光悠远,似在追溯家族久远的记忆,轻声答道:“先祖曾于乱世中,为救万千苍生免于涂炭,不得已窥探天机,创此逆天续命之术。虽成一时之功,亦承其大道之重,此乃我族之宿命。” “既知反噬酷烈,世代修炼,代代承受,所为何故?”曹昂追问道。 “天道至公,施术为人逆天续命,扰动命数,必以施术者自身本源元气为偿,此乃不可悖逆的法则。”邹缘神情收敛,“至于我族世代坚守……因我邹家,乃是‘守星人’。” “守星人?”曹昂眸光一凝。 “嗯,”邹缘望入他眼中,愈发庄重,“乱世如长夜,必有星辰应运而生,其光芒关乎天下气运走向。我族之责,便是寻得并守护这些星辰,在其蒙尘遇劫之际,助其度过死劫,重焕光彩。” 曹昂心潮微动,声音低沉:“那你选择守护的,是哪一颗星辰?” 邹缘眼中泛起如水柔情,轻抚他的脸颊:“夫君你志在扫平纷乱,安定天下,使万民得所,自然便是缘缘愿倾尽所有、以命相护的那颗星辰。” 星辰?!这难道是穿越者的使命? 曹昂心中巨震,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傻缘缘,谢谢你。你无事便好!” “至于宓儿的事,我自有计较。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华佗不行,我们就找张仲景!中原没有良药,我们就去交州,去西域找!!” “但既然秘术枷锁已断,从今往后,你便只是邹缘,是我曹昂要携手白首的妻子,安安稳稳陪我走完这一生。可明白了?” 邹缘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疼惜与坚定。 她郑重点头。 清白身既付,养生秘术只能搁下。 嗅着身侧人安稳的气息,邹缘心下奇异般踏实起来。 心中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她鼻尖一酸,再次埋首他怀中,声音哽咽:“你可知,我有时多怕时光太短,怕终究留你一人……” “不会。”曹昂斩钉截铁,“有你在身边,我必长命百岁。倒是你,若再敢动那些损己利人的念头,看我家法伺候。” 邹缘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伺候……” “哦?”曹昂眸色转深,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困于身下,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小哭包既然还有力气打人,看来是不累?那为夫不介意再好好‘伺候’一回,以示惩戒?” “你敢……唔……” …… 窗外,晨光熹微,鸟鸣啁啾,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红绡帐底,鸳鸯交颈,昨日种种枷锁已断,今日只余缱绻情深。 ------?------ 帘外曦光穿隙,在锦榻边投下细碎金芒,檐下鸟鸣清脆,扰醒帐中酣眠。 曹昂已不知何时,悄然起身,赴往军务。 邹缘在侍女服侍下起身,步履间虽余几分慵懒不适,眉宇间经年的沉郁孤寂却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柔情滋润后的缱绻风韵,眼底更漾着藏不住的明媚光泽。 她对镜理妆,指尖轻抚过颈侧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脸颊微热,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侍女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笑着奉承。 邹缘轻轻“嗯”一声,语气前所未有的松快:“备车,我要去城东别院接甄夫人回府。” “是,夫人。” 当邹缘的马车抵达城东别院时,甄宓已梳妆完毕。 见到邹缘,甄宓款款行礼:“有劳姐姐亲自来接。” 邹缘快步上前扶起她,柔和地打量:“妹妹何必多礼。瞧你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许。” 甄宓今日特意穿了件更显庄重的湖蓝色曲裾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仍显柔弱,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端庄清丽。 甄宓浅浅一笑:“许是归家心定。倒是姐姐,”她眼波在邹缘脸上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今日瞧着格外不同,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236章 一见甄心 邹缘诧异,纤指微顿,“何处不同?妹妹往日见过我?” 甄宓浅笑盈盈,眼波流转似春水:“虽未亲见,但常听靓姐姐、梅姐姐提起,说姐姐素日娴静如秋水映月。今日一见,似有不同,方知姐姐眉梢眼角添了几分轻快流转的情致,想来是夫君回府的缘故?” 一番话说得邹缘耳根微热,她细看甄宓,叹道:“早闻妹妹风姿绝俗,今日方知名不虚传。更难得妹妹观察入微,心细如发。日后在府中,若有所需,尽管来寻我便是。” 甄宓眸光微动,顺从颔首,“一切有劳姐姐安排。前番调理药方,妾身感激不尽,日后还望姐姐多多指点。” 邹缘眼底掠过一丝黯影,轻声道:“快别言谢,只恨姐姐未能帮上大忙。” 甄宓闻言,眸中讶色一闪而逝。 ------?------ 车驾抵达司空府东侧门,正待入内,恰逢曹丕与曹休一身劲装自演武场归来。 车帘摇曳间,曹丕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内,恰落在微微掀帘的甄宓脸上。 刹那间,他呼吸一窒。 只见那女子云鬓轻拢,肤光胜雪,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一双秋水翦瞳含着淡淡轻愁,清冷绝俗,竟是他生平未见之殊色。 他素知兄长身边姝丽如云,却万未料到还有此等绝色。 曹休瞥见时,忍不住低呼:“嘶……这是谁家女公子?竟有如此容貌!” 他轻碰曹丕,“丕弟,你瞧,这莫非就是大兄新迎回府的那位甄夫人?” 曹丕蓦然回神,强压下心头悸动,低声斥道:“休得妄议兄长内眷。” 目光却难以从那张脸上移开。 曹休兀自咂舌:“早闻河北甄家五女均有倾国倾城之色,今日方知传言不虚!这还只是甄家大姐……那真正名动河北、嫁与袁熙的甄家女公子,又该是何等风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真正名动河北的甄家女公子……” 曹丕心头如受重击。 眼前甄家大姐已是殊色! 那传闻中更胜一筹的洛神之姿,又当如何?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野草疯长:袁绍败象已露,邺城指日可下。 城破之时,那倾国倾城的甄宓命运将如何?若能趁乱…… 他垂眸掩去眼底暗流,袖中拳头默默握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走吧,莫要耽搁。” 心中已决意派遣心腹,密赴邺城,不惜代价掌握甄宓动向与城防虚实。 ------?------ 马车驶入司空府。 邹缘携甄宓前往拜见丁夫人。 她一路低声提点:“母亲性子爽利,最重规矩与子嗣。你谨守礼数,少言多听,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甄宓感激颔首:“谢姐姐提点。” 二人入正院堂屋,室内檀香清淡,陈设典雅庄重。 丁夫人端坐主位,手持念珠,面色平静。 邹缘与甄宓上前行大礼。 “儿媳邹缘,携新妹甄姜,拜见母亲,愿母亲福寿安康。” 丁夫人抬眼,目光先落邹缘身上,微微颔首,继而细细打量甄宓,威仪自在。 “起来吧,看座。” 二人谢座后,丁夫人缓声道:“昂儿早前提及,欲为你补行归宗之礼。你既入我曹家门,此礼应当。只是……” 她话锋微转,“老身听闻,你身子骨不甚爽利,素有心疾?” 甄宓心下一紧,起身敛衽,声线柔和却清晰:“回母亲的话,妾身自幼心脉微弱,幸得良医调理,近年已有好转,平日稍加注意便无大碍。劳母亲挂心,是妾身不是。” 丁夫人眉尖一蹙,拨动念珠:“心脉之症非同小可。曹家子嗣为重,女子体健方是根本。这次往返舟车劳顿,你这身子骨当真吃得消?” 甄宓敛衽躬身,声线温婉:“母亲宽心。此番行程,夫君与儿媳早已妥帖安排,一路缓辔而行,不赶时日,更有医官随侍左右。前番幸得华佗先生诊治,先生言我这病症,最需心境开阔、略作流转,反倒于调养有益。何况归宗认祖,本是妾身应尽之责,何谈辛苦。” 丁夫人闻言,脸色稍霁,转而看向邹缘,语气放缓了些:“缘儿,你身为正室,往后须多照看她几分,莫叫她累着了。” 她语气略沉,又道,“你自个儿身子也需上心。调养这么些年,应早作打算,开枝散叶方是正理。莫只顾旁人,疏忽自身。” 邹缘颊生微热,垂首恭应:“儿媳明白,谨记母亲教诲,定当尽力。” 丁夫人颔首,又看向甄宓:“你也是。既入我家,便遵家规,好生将养,莫让我儿过度操劳。子嗣之事,更须上心。” “儿媳明白,定当谨记母亲教诲。”甄宓低声应道,袖中指尖微蜷。 她这身子,能否为曹昂诞育子嗣,实是未知之数。 “嗯。”丁夫人似是满意,“既已定下,便去书房见司空吧。昂儿应在彼处。去吧。” “是,儿媳告退。”二人齐声应道,行礼退出堂屋。 邹缘见甄宓面色黯然,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声低劝:“妹妹莫往心里去。母亲素来重子嗣,不过是关心则乱,并无他意。你年纪尚轻,身子慢慢调理便是,来日方长。何况夫君待你一片真心,这份情意,才是最要紧的。” 甄宓闻言,唇边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多谢姐姐体谅开解,妹妹记下了。” ------?------ 书房内光线略暗。 曹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山河舆图前,其身量虽不魁梧,身姿却挺拔如松,未回头,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曹昂则垂手恭立在一旁,见到甄宓进来,他目光微凝,递过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甄宓不敢怠慢,行至书房中央,依照最标准的礼仪,屈膝跪下,行大礼参拜:“妾身甄姜,拜见司空大人。” 曹操缓缓转过身。 他踱步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子。 “抬起头来。”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甄宓依言微微抬头,垂着眼睫,不敢直视。 曹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嗯,确是传闻中甄氏女的风仪。只是……” 他话音微顿,扫过她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形,“闻甄家长女以明快康健着称,观你气色,似有不足,可是路途劳顿所致?” 甄宓心中一凛,正欲斟酌言辞。 一旁的曹昂已上前一步,拱手从容应道:“回父亲,姜儿她自小生长河北,初至中原,水土略有不服,加上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尚未完全康复,故而气色稍差。儿臣已请医官悉心调理,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 曹操闻言,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一瞬,又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甄宓,不置可否地,淡淡道:“既如此,好生将养便是。起来吧。” “谢司空大人。”甄宓暗暗松了口气,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侍立。 曹昂的及时解围,让她心头一暖。 “此番归宗礼成,路途遥远,辛苦你了。”曹操回到书案后坐下。 “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甄宓恭敬应答。 曹操话锋忽然一转,“听闻你有一妹,有洛神之姿,名动河北,如今仍在袁氏?” 第237章 软语娇缠 甄宓心中剧震,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保持平稳:“回司空,确有舍妹宓儿,已嫁与袁氏次子袁熙为妻。” 曹操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袁本初如今病重,其二子不和,河北局势诡谲。你们姐妹一母同胞,情深义重,或许日后机缘凑巧,倒可叙叙旧情。” 这话意有所指,暗藏机锋,甄宓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谨,“妾身如今已是曹家妇,心之所系,唯有夫君与曹氏宗族。姐妹之情,只为念及往日骨肉相连的情分,不敢有半分他念,更不敢涉入朝堂纷争,唯有安分守己,恪尽妇道而已。” 曹操盯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很好。识大体,明进退,方是安身立命之道,既入我曹家门,若能始终安分守己,曹家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嗯,下去吧。”曹操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公文。 “儿臣(妾身)告退。”曹昂与甄宓行礼后,缓缓退出书房。 ------?------ 书房那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甄宓紧绷的心弦一松,身体微晃。 “小心。”曹昂赶紧扶住,将她的手握入掌心。 她心中一暖,不由向他靠拢,低语:“无事,只是有些腿软。” 曹昂臂弯用力,让她倚靠自己,语气骄傲:“方才应对极好,辛苦你了。” 他目光怜惜地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父亲面前,能如此从容得体,殊为不易。” 二人相视一笑,无声的默契在目光间流转。 他护着她,她倚着他,身影在阳光下,自然而亲密。 恰在回廊拐角,一人身影骤现,正是曹丕。 他一袭劲装,似要出门,见到兄嫂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甄宓。 明亮光线下,她云鬓微松,面色虽白,却更显一种脆弱的韵致。 依在长兄身侧那全然依赖的姿态,竟比初见时更令人心惊。 少年心性,何曾见过这般清丽与娇柔并存的绝色? 甄宓垂眸,借整理鬓发将脸侧向曹昂,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曹丕刹那的失神与甄宓细微的闪避,曹昂尽收眼底。 他心头一凛。 史书所载,邺城破后,正是弟弟曹丕抢先纳甄宓为妻,而她终局凄凉。 一股强烈的戒备,骤然弥漫心间。 曹昂臂弯顿时收紧,将甄宓护得更紧,同时上前半步,挡去了曹丕大半目光。 他眼神锐利,语气沉肃:“丕弟。” 曹丕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目光,垂首拱手,“大兄。” 顿了顿,视线低垂,“……见过嫂夫人。” 甄宓微微屈膝还礼,姿态端庄。 曹昂面色平淡:“才从演武场回来,又要出门?勤练虽好,也须张弛有度。” “弟弟明白。”曹丕感到兄长话中的疏淡,心中微涩,侧身让路,“大兄、嫂夫人请。” 曹昂不再多言,护着甄宓从容走过。 直至感觉身后目光消失,他肩头才稍稍放松。 他低头正对上甄宓抬起的眼眸——清澈见底,含着一丝笑意。 他微微一笑,轻拍她的手背:“宓儿,我送你回城东别院休息。” 话音未落,邹缘已从廊下转出,轻执甄宓手腕,含笑对曹昂道:“夫君且慢。” 她笑意温婉,“妹妹既已归家,岂有再住外宅之理?我已将西南边的‘枕霞阁’收拾出来,清静雅致,一应俱全,离我也近,便于照应。” 她转向甄宓,柔声说:“妹妹身子弱,来回奔波反受劳累。不如就住在府中,既方便调理,我们姐妹也可朝夕相伴,说话解闷,强似独居在外。” 曹昂见邹缘举止愈发从容,气度沉静,俨然已有主母风范,心中慰藉,握了握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何言辛苦。”邹缘浅笑,又问甄宓,“妹妹觉得可好?若有不同,但说无妨。” 甄宓敛衽一礼:“姐姐安排极妥,妹妹感激不尽。” “既是一家人,不必客气。”邹缘含笑扶起她,对曹昂递来个安心的眼神,“我这就带妹妹去安顿,夫君自便。” 曹昂点头:“有劳缘缘。宓儿,你安心住下。” 又对邹缘低语:“晚些我再来看你。” 邹缘颊泛红晕,含笑颔首。 二人并肩离去,低声细语,阳光下拉出袅袅婷婷的身影,一派岁月静好。 ------?------ 枕霞阁,烛光摇曳。 曹昂踏入内室时,甄宓正斜倚窗边软榻。 月白寝衣衬得她肤光胜雪,青丝如瀑般散落在锦衾上,平添几分慵懒柔媚。 “夫君来了?” 她懒懒抬眼,嗓音软糯。 曹昂在榻边落座,伸手探向她的额温,指尖触及一片微凉:今日可还咳得厉害? 甄宓顺势将脸颊蹭过他掌心,“服过药好多了,只是总觉寒意浸骨。” 纤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她眼底漾着细碎水光:“夫君的手,真暖和。”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倒让他心头微讶:这是唱的哪出? 曹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眉峰微蹙:“既这般畏冷,怎还坐于风口?” “因这里能看见月亮呀。” 甄宓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碎成星河,“夫君你看,今夜月牙儿,像不像我眉间的花钿?” 长睫轻颤,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 曹昂低笑俯身,“确有几分相似,只是 —— 不及宓儿半分明艳。” 甄宓脸颊飞红,却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夫君这般甜言蜜语,怕是常对缘姐姐她们说吧?” “这是吃味了?” 曹昂挑眉,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那为夫单独为你想一句更好的?” “才不要听。” 甄宓偏过头,耳尖泛红,“夫君还是留着这份心思,稍后去哄缘姐姐才是。” 曹昂忍不住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 “夫君……” 她忽然轻咳两声,身子微颤,眉尖蹙起,“窗子是不是未关严?” 曹昂即刻起身去检视窗棂,待回转时,却见甄宓已挪至榻里侧,空出大半位置,正抬手拍着身旁软枕,眼底藏着狡黠:“夫君坐这儿,帮宓儿挡挡风,可好?” 这般明目张胆的邀约,让曹昂呼吸微滞。 凝视她苍白面庞上的羞红,几分心动悄然蔓延。 “好。” 他依言落座,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后背,“这样可还冷?” 甄宓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他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夫君身上好暖。” 曹昂见她娇态可人,不由问道:“宓儿今日,倒比往常灵动许多。” 甄宓抿唇偷笑,“谢夫君白日维护之情,另外…… 回徐州时,我还想骑马。” 曹昂微怔,随即失笑:“闹了这半日,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第238章 谋国亦谋芳 曹昂微怔,随即失笑:“闹了这半日,原来打的是这主意?上次险些摔着,还不长记性?” “那次是意外嘛。”她扯住他衣袖轻轻摇晃,“再说不是有夫君在吗?你护着我,定然无碍的。” 见她这般时而清冷如霜、时而娇缠似水的模样,曹昂心头一软,“从许都到徐州路途遥远,你身子才见好,经不起连日颠簸。” 甄宓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兰息轻吐:“那妾身白日乘车,只在傍晚天气晴好时,陪夫君骑一小段可好?”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绵软,“就当是透透气,看看夕阳。” 温热的气息拂过,曹昂终是败下阵来,无奈一笑:“依你便是。不过……” “知道啦!”甄宓嫣然抢白,眉眼弯弯,“约法三章——对不对?选最温驯的马,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稍有不适立时回车!” “你倒是记得清楚。”曹昂失笑,伸手轻点她鼻尖,“这般心心念念要骑马,莫不是别有企图?” 甄宓颊生红晕,别开脸去:“妾身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贪恋与...那份自在罢了。” “当真如此?”曹昂低笑,眸色渐深,越靠越近,几乎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 甄宓却忽地侧首望向窗外,轻呼:“呀!都这个时辰了,缘姐姐怕是等久了呢……夫君快去吧。” 曹昂一怔,只得悻悻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笑道:“罢了,罢了,明日启程的事宜,你可要仔细打点。” 甄宓唇角微扬,指尖悄悄勾了下他拂过榻边的衣带,又迅疾松开。 曹昂终是没忍住,折返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记:“你呀……跟谁学的这般会磨人?”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甄宓以指轻触犹带温热的唇瓣,抿唇笑了起来,眼底流光狡黠如狐。 ------?------ 从枕霞阁那暖香氤氲中抽身,夜风拂面,曹昂深吸一口凉意,才将甄宓撩拨起的心火稍稍压下。 那女子,弱质纤纤偏生七窍玲珑心,最懂如何拨动心弦,真是个小妖精。 曹昂定神敛气,念及徐州诸事繁芜,心念微动间,想起一人。 他单骑策马,径往军师祭酒郭嘉府邸。 无需通传,推门便入,只见郭嘉斜倚窗边软榻,一袭素袍松垮覆身。手中一卷闲书,案头小几温着一壶清酒,药香与酒香交织,在静室中袅袅氤氲。 他面色苍白如,唯有双眸亮得慑人,见曹昂到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 “哟,大公子,竟有余暇踏足我这陋舍?” 曹昂自取胡床落座,提壶为郭嘉斟了半盏,又给自己满上:“东南风紧,特来向先生借一缕清明,定我方寸。” 郭嘉嗤笑一声,接杯浅啜:“方寸?大公子的方寸,何时需旁人置喙?直说吧,是为荆州,还是那已成丧家之犬的刘玄德?” 曹昂神色一凛:“先生神机妙算,二者皆有关联。刘备新投荆州,刘景升坐拥沃土却无进取之心,若容其休养生息,恐成心腹大患。先生以为如何?” 郭嘉搁下酒杯,语气淡远:“刘景升带甲十万,却性多疑忌,内受制于蔡、蒯大族,外无并吞四海之志。收留刘备,不过借其名望御我北境兵锋,兼以牵制江东孙权。然刘备非池中物,岂甘久为人爪牙?此二人同床异梦,裂隙必生,不过迟早罢了。” 他话音微顿,眸中精光乍现:“刘备确是人杰,韧性卓绝。然其此刻兵微将寡、仰人鼻息,纵有雄心,亦需时日蛰伏。眼下要务,不在急图荆州,而在巩固徐州、经营东南。待袁绍内部分崩,河北可图之时,再遣一上将自宛、叶而出,威慑荆州——刘备若动,则刘表生疑;若不动,则刘备自困。此乃阳谋,无需急于一时。” 曹昂深以为然,颔首道:“先生高见,昂受教。如此,经营徐州为首要,荆州之事可暂置其次。” 郭嘉微微颔首,忽的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唇,肩头轻颤。 曹昂蹙眉欲唤医官,却被他抬手止住。 缓过气来,郭嘉抬眼望向曹昂,眼神复归平日的慵懒不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事已了。大公子此番北上南下,建功立业,红颜在侧,可谓志得意满。可莫忘了,昔日出征前,你曾应下我的事。” 曹昂一怔,随即恍然失笑:“先生所指,莫非是河北那位刘夫人?” 郭嘉懒洋洋倚回软枕,眸中兴味盎然:“然也。听闻袁本初之妻,不仅貌美,更兼别有风韵。他日踏平邺城,大公子可别只顾自纳,忘了给嘉留一份。嘉虽体弱,鉴赏美人之心,却从未稍减。” 曹昂深知他性情放达,朗然笑道:“先生放心,昂岂是食言之人?他日若有幸入邺宫,必为先生留意,寻那解语知趣、能温酒添香者,送至榻前。” 郭嘉闻言放声大笑,酣畅淋漓:“好!好!有此一诺,嘉这病榻生涯,倒多了几分盼头!去吧,好生经营徐州,莫辜负大好年华,还有那诸多等你归去的佳人。” 曹昂起身,郑重一揖:“先生保重,昂告辞。” 步出郭嘉府邸,曹昂心绪难平。 既因得获良策而豁然清明,亦为这位亦师亦友的先生身弱体衰而暗生隐忧,更对乱世中的别样人生生出难言慨叹。 这兵戈扰攘之世,或有人逐鹿天下,或有人汲汲功名,唯独郭奉孝,纵处生死边缘,仍以风骨赴风流,活成了乱世中一抹最不羁的亮色。 ------?------ 夜已深沉,曹昂归返司空府,径直踏入西厢院。 院内灯火温静,光晕柔和。 踏入内室,邹缘正坐于菱花镜前,侍女轻柔地为她卸下钗环。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她微微一怔,随即对侍女柔声道:“且退下吧。” 侍女敛衽一礼,悄然退下。 室内只余二人。 邹缘这才起身相迎,步履间似比平日迟缓一分,带着初承雨露后的娇柔韵致。 一身杏子红软缎寝衣,墨发流泻,洗尽铅华的脸庞在灯下愈显清丽,却也透着一丝倦意,眼波流转间,平日的沉静里糅杂了羞涩与些许柔弱。 “夫君来了。”她声线轻柔,目光与他相触即分,颊边染上淡淡绯色,似乎还不惯这般亲密后的独处。 曹昂自然察觉她的异样。 心下了然,怜惜与愧疚交织,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引至榻边坐下,自身亦落座其侧,温声问:“身上可还乏累?”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纤细腰肢。 邹缘的脸霎时红透,连耳根都染上胭脂色。 她声若蚊蚋:“还、还好……夫君莫问……” 这般羞窘情态,与平日端庄持重判若两人,别有一番风致。 第239章 心随君,身被留 曹昂心下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邹缘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温顺地倚靠他肩头,却仍不好意思抬眸看他。 “是我不好,昨夜孟浪了。”他低语致歉,指尖轻柔梳理她披散的长发。 邹缘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怪夫君……是妾身自己……” 语未尽,将脸更深埋入他颈窝,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清冽气息,让她安心,又心跳失序。 曹昂低笑,低头轻吻她发顶:“缘缘,谢谢你。” 邹缘心尖一暖,抬眸望他,眼中柔情满溢:“夫君何出此言,我们是夫妻。” “是,我们是夫妻。”他凝视她美丽的眸子,认真重复。 邹缘抿唇点头,忽想起一事,问道:“甄妹妹可安顿好了?明日行程,她那般身子,妾身总有些牵挂。” “已安排妥当。”他将大致安排跟她说了,“她懂事的很,你不必忧心。倒是你,”他话锋一转,“明晨不必早起相送,多歇息。府中事务,暂交得力之人,不许劳神。” 邹缘心中甜涩交织,柔顺应下:“嗯,妾身听夫君的。” 两人相拥,一时静默,室内只闻彼此清浅呼吸与烛花轻微哔剥。 曹昂忽又轻笑:“今夜可还需为夫…那般伺候?” “夫君!”邹缘蓦地抬头,美眸圆睁,伸手去推他却被揽的更紧。 她咬唇垂睫,挣扎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再说……我便去寻母亲去安歇了,明早你还要远行……” 曹昂蹙眉,作失望状:“哦?看来是为夫‘伺候’不周?唉,技艺未精,尚需多多研习……” 言罢,手已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抚。 “不是!”邹缘急急否认,脱口而出又惊觉失言,羞得无以复加,将头埋进他怀闷声道,“你、你明知故问!” 曹昂朗声笑起来,将人紧搂怀中,柔声道:“好,不问了。” 他忽然吹熄了灯火。 “夫君?”邹缘在黑暗中轻唤。 “今夜这‘养生秘法’,我可要好好领教咯。” “等等!案上《黄帝内经》还没收...” “此刻最该研读的,怕是《阴阳调和论》? “你...你胡说八道!” “咦?夫人身上怎有当归气味?莫非偷偷给自己开了温补方子?” “是药膳!药膳!啊...别咬这里!” “说起来,你这藏得够深啊,碰一下就...” “闭嘴!再敢说...我就...” “就怎样?继续修炼你那秘术?大道至简,清静无...唔!” “咬死你算了!” “哎呦,这招狠!比你们邹家那秘术厉害多了——哎呦,别真咬!为夫错了!” “错哪了?” “错在...昨夜不该发现我家夫人的开关... “曹!子!修!” “在呢在呢...说真的,早这般多好,练什么鬼秘术...” “...要你管!” “不管不管...反正现在跑不了了...” ------?------ 翌日,晨光熹微。 司空府门前车马辚辚,亲卫们正做最后的检视。 曹昂一身利落骑装,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终落在一旁话别的两位女子身上。 邹缘正将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甄宓,温声道:“妹妹,这是我根据华先生所留医案,又参酌家中秘传,为你重新拟定的温养方剂。你务必按时服用,静心休养才是。” 甄宓接过,感激地握住邹缘的手:“有劳姐姐费心,妾身记下了。” 一阵晨风掠过,曹昂即刻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轻轻将甄宓裹紧,“风大,快回车里去吧。” 甄宓被他这般细致关照,颊上顿时飞起红霞,羞怯地垂下眼帘。 邹缘不由莞尔,打趣道:“瞧瞧,还是夫君想得周到。我这方子再好,也比不上这一件披风来得及时暖心呢。” 曹昂闻言,朗声一笑。 甄宓含羞带嗔地睨了曹昂一眼,便由侍女扶着,匆匆登上了马车。 曹昂目送马车帘幕落下,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邹缘。 她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晨光中愈发清丽脱俗,只是那眉眼间萦绕的轻愁与依恋,终究未能藏住。 曹昂执起她的手,低声笑道:“这般愁眉不展,倒像是生离死别。不如我将你一并塞进行囊,带回徐州可好?” 邹缘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心动,却轻轻抽回手,低嗔道:“又胡说……府中事务繁杂,母亲身边也需人侍奉,我岂能任性离去。” “听闻徐州有前朝皇室别苑旧址的温泉,于养生大有裨益,总强过你终日埋首在药草堆中。”曹昂含笑带哄。 邹缘颊边泛起薄红,心下多了几分向往,声线压低,“那这边的账目文书药方等,我便一并带去罢,总不至于全然荒废......”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骤然响起,紧接着,小曹植如离弦之箭般冲来,紧紧抱住邹缘的腿—— “嫂嫂不许走!说好今日教我解九连环的!”他仰着泪痕斑斑的小脸,哽咽控诉,“昨日还答应陪我放纸鸢!大人说话都像漏风的窗子,不作数!” 邹缘被撞得微晃,连忙弯腰搂住他,柔声安抚:“植儿乖,莫哭,嫂嫂是去助你大兄办事,回来定给你带最新巧的糖人……” “不要糖人!要嫂嫂!”曹植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抱得更紧,“你教过‘父母在,不远游’的!” 曹昂看得哭笑不得,轻拎幼弟后领,笑骂:“臭小子,活学活用!下一句是‘游必有方’!兄长远赴徐州,便是‘有方’之事。”他转向邹缘,眨眼低笑:“那温泉池,算不算一处好‘方’?” 邹缘忍俊不禁,复又轻叹,抚着曹植的发顶对曹昂道:“罢了,莫再逗他。我安心在家陪着植儿便是……还有红袖轩那边……” 曹植一听,立刻将小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紧抓邹缘的手,带着哭音强调:“植儿比温泉好玩!我还会背《神女赋》开头了!” 曹昂扶额,看着这“小绊脚石”,无奈长叹:“卞姨娘呢?真该昨夜将这麻烦精栓在书房……” 车马即将启动,曹昂利落上马,回望邹缘,却见她牵着曹植,不自觉地随车队追了两步,眼中满是不舍。 他心下一动,勒住马,侧身向她伸出手,朗声笑道:“缘缘!此刻跳上来,还来得及!” 邹缘踉跄止步,望着他含笑伸出的手,眼圈微红,笑骂着挥手:“快走吧!再耽搁……我真要不管不顾随你去了!” 曹植跳起来,紧紧搂着邹缘脖颈,朝车队方向偷偷比了个小小的树杈手势,得意洋洋。 ------?------ 荆州,襄阳,州牧府。 厅堂轩敞,熏香袅袅,暗流涌动。 刘表高踞主位,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儒雅,却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轻抚长须,目光扫过下首众人。 左手边,刘备垂手恭坐,神色沉静。关羽、张飞一左一右侍立其后,关羽丹凤眼微阖,不怒自威;张飞环眼圆睁,极力克制。 右手边,则以蒯越、蔡瑁为首。蒯越神色平静,目光内敛。蔡瑁则腰杆笔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不时扫过刘备三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刘表身侧稍后,那道丰腴窈窕倩影 —— 正是蔡夫人。 她年约三旬,锦绣华服贴合身段,衬得体态丰盈温婉。 云鬓高挽,珠翠缀饰轻摇,容颜娇艳妩媚,肌肤胜雪。 一双妙目流转间,既有成熟妇人的柔润风韵,更藏着几分通透和机锋。 第240章 咫尺情遥 此刻,蔡夫人正优雅执壶,为刘表徐徐斟茶,眼波在堂下刘备身上微微一顿,便悄然移开。 “玄德公。”刘表缓缓开口,声音温和,透出久居上位的雍容,“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肯屈尊俯就,助我荆州,实乃幸甚。” 刘备起身,长揖及地:“景升兄言重了。备乃败军之将,蒙兄不弃,赐予栖身之地,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当‘相助’二字?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刘表虚扶其臂,示意归座:“公之才略,吾素来钦佩。今曹操北归,其势日炽,荆州北疆,实堪忧虑。” 他语锋微转,目光渐深:“北境广袤,非水师可全顾,需大将镇守。不知玄德公可愿为表分忧?” 刘备肃然应道:“守土安民,武将本分,备义不容辞!” “好!”刘表抚掌而笑,“有公此言,吾心甚安!依吾之见……” “夫君。”清婉之声恰时响起,如珠落玉盘。 蔡夫人含笑望来,“如此军国要事,是否需更添审慎?玄德公新至,虽赤诚可嘉,然北境关乎全局,不若先择一稳妥之处,待熟悉荆州情势后,再委重任更为妥当。” 刘表微微蹙眉:“夫人有何高见?” 她眼波流转,掠过刘备,落回刘表身上,柔声道:“妾身愚见,新野地虽偏小,却是荆北门户,民风淳朴,可屯田养兵。请玄德公暂驻,既为襄阳屏障,亦可熟悉水土。待时机成熟,再赋予重责,岂不两全?” 蒯越闻言颔首,蔡瑁接口笑道:“主母所言极是。新野要冲,非玄德公这般大才不能守。” 刘备面色沉静,心下了然——新野前沿孤城,名为驻守,实为驱虎拒狼之策。 刘表沉吟不语。 他本欲将刘备置于肘腋以便节制,然蔡夫人一语点破关窍:此人心望太高,若容其深入腹地,结交豪强,恐成心腹之患。 新野,正是“用其力而防其势”的妙棋。 蔡夫人见其意动,轻执茶盏,曼声道:“玄德公英雄必能体谅。况且北边曹司空势大,其公子曹昂更是声名鹊起,最是‘欣赏’玄德公这般人物。” 言及“曹昂”时,她眼波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流光——欣赏、好奇,兼有一丝秘而不宣的亲近。 她与曹昂曾数度暗通鱼雁,知其手段,世人传其 “喜好人妻”,她嗤之以鼻,心底隐隐揣度:此事,未必非福。 刘表闻言,目光一凛。 此言正中要害:使刘备镇守北疆,既可借其抵御曹氏,又能将曹氏视线引向刘备,尤其是那个行事不拘小节的曹昂,将刘备曾经的正妻糜夫人,安置在许都,至今关系不明不白,或许真能成为某种牵制? 思及此,他展颜笑道:“玄德公,内子之言不无道理。暂屈公驻新野,为我守此北门,一应所需必不短缺。待公立足已稳,再图后计,如何?” 刘备心知势成定局,慨然应道:“景升兄与夫人思虑周详,备感佩于心!新野虽小,必竭尽全力,练军积谷,不负重托!” 关羽、张飞相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隐忍之色,然见兄长如此,只得默然。 “甚好!”刘表大喜,“即日拨付粮械,助公赴新野屯驻!” 堂上笑语复起,然各方机锋已暗藏其中。 蔡夫人垂眸品茗,余光扫过刘备,心道:“刘玄德,莫负我望,也莫教北边那...太清闲了。” ------?------ 车辘辘,马萧萧,离开许都的官道上,曹昂一行正不疾不徐地向东行进。 夏末的风裹挟着燥热,熏人欲醉。 甄宓倚在软垫上,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书卷,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 自从拜见婆母丁夫人,那句“曹家子嗣为重,女子体健方是根本”就像一枚楔子,钉进了她心里。 她与曹昂,虽为明媒正娶的夫妻,却因当初那场替嫁风波,加之她这缠身的心疾,竟至今未曾圆房。 起初,她对此心怀感激。 乱世之中,得遇曹昂这般位高权重却又体贴尊重她的夫君,已是万幸。 他延医问药,关怀备至,那份“待你身子大好”的承诺,曾是暖透心扉的慰藉。 可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见过曹昂与邹缘、大乔、甘梅、冯韵等几位夫人相处时,那不经意流露的亲昵,那是肌肤相亲后才有的熟稔与坦然。 唯独对她,他始终守着一段距离,呵护备至,却也小心翼翼。 他待她,更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赏其温润,护其周全,连亲吻都多是浅尝辄止。 在平舆时她曾鼓起勇气想“补上洞房之礼”,却因一阵不合时宜的咳血不了了之。 如今归途漫漫,婆母的话言犹在耳,甄宓暗下决心,定要寻得契机。 ------?------ 午后日头最毒,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曹昂难得地弃马登车,避入车厢。 空间本就有限,夏日衣衫单薄,两人并肩而坐,手臂难免相触。 甄宓甚至能隔着他微凉的铠甲,感受到传来的、属于男子的灼人体温。 她执起丝帕,轻轻擦拭颈侧与鬓角的细汗,有意放慢动作,带出几分娇慵之态,低声怨道:“这天气着实恼人,衣衫都黏在身上了,好不难受……” 曹昂深有同感,眉头紧锁:“确是如此酷热,你定然难熬。我已吩咐下去,明日早些启程,趁清晨多赶些路,午时便寻荫凉处歇息。” 他略顿了顿,又补充道,“冰鉴里多备了凉水帕子,你可随时取用,切莫中了暑气。” 说着,他已亲自取出一条浸得冰凉的巾帕递来,“快敷一敷,降降温。” 甄宓接过那沁骨的冰凉,覆在脸上,心头的火气却悄然窜起。 这木头!难道他只觉得热是天气所致,就感受不到这方寸之间,另有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在蔓延么? ------?------ 傍晚时分,流霞满天。 曹昂仔细理好鞍辔,方才托着甄宓的腰肢,助她轻盈地翻上马背。 她今日着一身淡紫骑装,青丝高绾,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柔弱,平添几分利落英气。 “真美!夫君你瞧,”她忽然侧首,纤指遥点天边那一片绚烂烟霞,“倒像是天上织女失手打翻了胭脂匣,将这云锦都染透了。” 曹昂循着她所指望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被霞光映照的眉眼间,低声道:“确实极美。” 话音未落,便觉她的坐骑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甄宓眼波微漾,身子向他倾近几分,嗓音压得低柔:“这般好景,转瞬即逝,留不住岂不可惜?” 说话间,指尖似无意般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离,“妾身忽觉有些凉意了。” 曹昂闻言,立即握住她的手指,触感微凉,眉头便蹙了起来:“傍晚风疾,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实在不该贪看景色而受凉。” 说着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为她裹紧,“走吧,我们回马车上去。” 甄宓看着他专注为自己系紧披风带子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颊上绯红,既是羞意,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懊恼,只得微微咬唇,将脸侧向一边。 曹昂系好带子,抬眼正见她绯红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尖,心中更急:“怎的脸色这般红,怕是真受了风寒。听话,我们这就回去。” 说罢,便轻轻一带她手中的缰绳。 甄宓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官道,心中气闷难言:这木头!谁要回马车啊! 第241章 心悦君兮,君意踌躇 行至一座稍热闹的小镇,曹昂下令休整半日。 他陪甄宓在亲卫随行下,往市集走去散心。 摊贩熙攘,甄宓在一处首饰摊前驻足,拈起一支玉簪,在鬓边轻轻一比,侧首问:“夫君看,可衬我么?” 曹昂端详片刻,温言道:“玉质尚可,只是雕工略繁。你若喜欢,到了徐州,我用那块和田玉为你特制几支,更衬你的气质。” 甄宓默然,又行至卖香囊的摊前,拿起一对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低声念出其上小字:“‘情思作长缕,百结不可解’……” 目光盈盈,望向他。 曹昂近前看了看绣样,颔首:“并蒂莲寓意甚好,这诗句也贴切。喜欢便买下。” 说着利落付钱,将两只香囊都递给她,“你留一个,另一个带给靓儿,她素爱这些。” 甄宓握着那对本寓意缠绵的香囊,听他从容分与两人,一时无言。 这“情思”,怕是都结在她自己心里了。 ------?------ 是夜月明风清,驿馆庭院内暑气渐散,偶有凉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 甄宓命侍女在院中石桌上布了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用井水镇过的梅子酒。 月色如练,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她一身素衣愈发清冷。 曹昂布防归来,见她有此雅兴,眉眼舒展:“月下小酌,最是风雅,也能消解这残暑。只是这酒性虽淡,你浅尝辄止便好。” 二人对坐,月华如水,树影婆娑,暗香浮动。 甄宓执壶,为曹昂斟满一杯,双手捧上,眼波在月色下流转,比平日更添几分朦胧柔媚:“夫君连日辛劳,妾身敬你一杯。” 曹昂含笑接过,一饮而尽。 甄宓自己也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片刻清爽。 她借酒壮胆,声音愈发软糯:“这梅子酒,初入口时清甜沁人,后劲却有些缠人呢……” 她说着,纤指轻抚额角,眼睫低垂,作态微醺,“妾身量浅,才饮少许,便觉着有些晕晕然了。” 她心下期盼,他能顺势接一句“既如此,我扶你回房歇息”。 曹昂闻言,立即放下酒杯,神色关切:“果然还是太凉了,你身子弱,受不住寒。快别喝了。” 他起身走近,温热掌心覆上她额间,又探手试了试那白玉酒壶,触手冰沁,不由蹙眉:“井水镇得太过,易伤脾胃。” 言罢,不等甄宓回应,已转身吩咐下去:“速煮一碗醒酒暖胃的羹汤来。” “不、不必麻烦……”甄宓忙欲阻拦。 “要的。”曹昂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多时,一碗热气氤氲的羹汤端上。 曹昂亲自试了温度,方推至甄宓面前,“趁热服下,发散发散便好了。日后这等寒凉之物,你需远着些。” 甄宓望着那碗袅袅冒热气的汤羹,又抬眸看向曹昂写满认真的俊朗面庞,月下独酌酝酿起的那点旖旎心思,霎时被这碗实实在在的关怀冲淡,心下又是无奈又是暖融,一声轻叹。 ------?------ 夜色渐深,月到中天。 “夫君,”甄宓轻声开口,音色如泠泠清泉,淌过寂静的夜,“月色正好,宓儿还想再骑一会儿马。” 她仰起脸,月光流淌在她如玉的颊边,眸中漾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曹昂垂眸看她,小狐狸眸中光亮让他心下一软,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好。” 他命人牵来赤兔,亲手扶她上马,动作轻缓,随后翻身落在她身后,将她纤细的身子全然护进怀中。 赤兔通人心意,轻嘶一声,踏着稳实的步子,朝驿馆外那片可望见官道的静谧山坡行去。 风自田野而来,带着夏夜草木的清气。 甄宓静静倚着他温厚的胸膛,能听见那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衫一声声传来。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定而有力,是无声的守护。 四野虫声低语,月色朦胧如纱。 “夫君,”她在一片安宁中低语,声音轻得像梦,“有时宓儿会想,若没有这心疾,便能如缘姐姐、靓姐姐一般,为你分忧,甚至习武强身,不至于总成你的负累。” 曹昂臂弯微微收紧,“又说傻话。宓儿之慧,可抵万兵。那日在父亲面前从容应对,剖析河北局势,已见峥嵘。我要的,从不是只会仗剑的女子,而是与我心意相通的知己。你便是。” “知己……”她轻声重复,心尖暖流漫过。 一股勇气忽然涌起。 她侧过身,在迷蒙的月色中仰首望他,眸光滢滢。 “那夫君可愿真正视宓儿为知己,为妻?” 话音未落,她已仰脸迎上,微凉的唇轻轻触上他的唇角。 一个带着梅子酒气的、生涩而温柔的吻。 曹昂身形微微一滞——这狡黠的狐儿,又在撩人心弦了。 怀中温香软玉,唇上触感柔嫩。 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搔刮在他颈侧,撩得他心头发痒。 可夜露寒重,她身子又弱,一时情动,她心疾又要受累。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得极克制地结束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他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她,嗓音低哑:“宓儿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只是此处风凉露重,你身子要紧。我们回去再说,可好?” 甄宓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小声嗔道:“夫君总是这般……倒显得宓儿像个瓷娃娃,碰不得,也近不得似的。” 曹昂低笑,指间轻抚她微乱的发丝,语气温存:“你不是瓷娃娃,是悬在我心头的明月。明月皎洁,更需珍重护持。待回到下邳,府中安顿好了,再好好陪你,可好?” 甄宓心头一跳,脸颊更热。 她又是恼,又是软,却也在这一片珍重里,尝出了那丝暖甜。 赤兔驮着两人,踏月缓缓而归。 “曹子修……”她在心底悄悄叹息,“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来,回到徐州之后,她须得再用些心思了。 这仲夏夜的梦,总不能一直停在梦里。 ------?------ 江东,庐江郡皖县,乔府。 庭院深深,芭蕉展绿,桥蕤面色沉郁。 他面前的书案上,左右各放着一些信函。 左边,是诸葛瑾此前亲至,奉上的曹昂依足“三书六礼”古礼的正式聘书,以及那份厚重得令人咋舌的礼单。 东海明珠、紫貂裘、古籍字画,乃至豫州、徐州境内的良田庄园契书,无不彰显着曹氏结亲的诚意与曹昂此刻如日中天的声势。 更有甚者,诸葛瑾辞行不久,竟又派人送回一封据说是“代霜儿执笔”的家书。 信中小女儿娇态毕现,除了报平安,竟是一长串点名要的嫁妆清单,从皖城老宅的紫檀妆台到库房里的月光绡,琐碎具体,俨然一副待嫁新娘盘点私库的架势。 右边,则是近日江东同僚乃至吴侯府隐约传来的风声,皆围绕着曹乔两家再次联姻之事,语气微妙。 第242章 公瑾阻婚 曹昂官渡新胜,声威正隆,这门婚事看似美满。 可正是这骤起的声望,让桥蕤心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长女大乔已嫁曹昂,若再将小乔许去,乔家便彻底绑死在曹氏战车上。 这固然能得一时安稳,却也将家族置于风口浪尖,尤其会得罪近在咫尺的江东孙氏。 世伯因何烦忧?清朗声起,周瑜与虞翻不知何时已立于门首。 月白儒衫的周瑜风采依旧,目光却沉静如渊。 桥蕤将烦恼简略提及。 周瑜情绪复杂。 他确曾属意小乔,却遭婉拒,如今伊人心有所属,且对象是势力急剧膨胀的曹氏继承人,其中滋味,唯有自知。 周瑜神色很快恢复平静,缓声道:“世伯的为难,瑜能体会。曹子修如今风头无两,官渡一役,天下侧目。霜妹得此良配,亦是她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然世伯可曾想过盛极必衰、刚强易折之理?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其子曹昂年少气盛,骤登高位,岂是福寿之相?且河北根基未损,烽火随时再起。届时霜妹身处四战之地,何以自安? 周瑜倾身低语:更紧要者,乔氏双姝若尽归曹门,无异自绝于江东。他日孙曹交恶,世伯置身何地?此非明智之长策啊! 虞翻接口道:孙讨虏创业未久,少主英明。他日与曹氏逐鹿,势所难免。乔公素有声望,若接连将两位爱女嫁与曹氏,岂非向天下宣告,乔家已决心附逆,与江东父老为敌? 桥蕤脸色骤变:“仲翔此言过矣!婚姻之事,乃两家之好,岂可轻易上升至附逆背友?” “乔公明鉴,”虞翻逼近一步,“非是我家都督与孙将军欲与乔公为难。孙将军仁厚,顾念旧情,更顾及尚香小姐如今身在曹营,投鼠忌器。然则,江东将士,六郡百姓,会如何看乔家?届时,群情汹涌,只怕孙将军也弹压不住啊!” 周瑜见其意动,接着道:“世伯,那曹子修身边,佳丽岂在少数?不说靓儿妹妹,就那邹氏、冯氏、甄氏,糜氏,乃至传闻中关系匪浅的其他美人。霜妹性子天真烂漫,不善争斗,嫁入那般复杂庭闱,周旋于众多女子之间,她岂能安然自乐?” “公瑾所言,句句在理。”桥蕤颓然靠向椅背,“只是,霜儿人在曹营已久,曹子修如今又郑重下聘,我若拖延或回绝,岂非立刻开罪于他?且霜儿那里必定不依不饶……” “世伯不必立即回绝,亦不可断然应允。”周瑜眼中闪过睿光,“霜妹年幼,此为一;曹昂新领徐州,百废待兴,此时大婚未免仓促,可借口需待其局面更为安稳,此为其二;再者,嫁妆筹备,更需时日仔细斟酌,此为其三。以此为由,将婚期暂且拖延。一来可观望北方局势变化,二来也可看看曹昂是否真能稳住徐州,其情意是否持久。此乃于双方都更为稳妥之策。” 桥蕤沉思良久,“老夫明白了。此事关乎小女终身,更关乎家族存亡,容老夫细细思量,再作答复。” ------?------ 当晚桥蕤转述此言,乔夫人怫然不悦:莫听公瑾危言!他这是私心作祟!当初求娶不成,如今见霜儿得配佳婿,便来离间,好教乔家倒向孙氏! 她取出小乔家信:霜儿字里行间快活得很!子修待她如何,我亲眼所见!周瑜口口声声为霜儿,怎不说若嫁他,孙曹交战时,靓儿霜儿两姐妹更难自处? 夫人!桥蕤烦躁道,公瑾所虑乃是大局!曹昂树敌愈多,前程险阻。靓儿已归曹氏,我乔家与曹氏已有香火情。若再嫁霜儿,双姝尽归一门,在天下人眼中便是彻底投曹!届时孙将军如何相待?此为自绝退路! 他起身踱步,声音沉痛:家族存续贵在权衡,岂能尽托一方?万一有变,连转圜余地都无,岂非玉石俱焚? 乔夫人眸凝寒霜,寸步不让:“你只图权宜权衡,何曾为霜儿谋过半分?前番官渡烽烟里,她执意随子修赴险,一颗心早已系于他。今若背约悔婚,寒的是曹昂赤忱之心。他日若兵戈相向,周公瑾纵有雄才,未必能护我乔氏满门。” 她哽咽道,更何况霜儿那性子,认定的事几时改过?你要逼死她吗?家族大义就要用女儿幸福来换? 夫妻争执至深夜,终是未果。 ------?------ 吴郡,孙权府邸密室,烛火摇曳。 孙权听取周瑜汇报,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如此说来,乔家这门亲事,算是拖住了?” 周瑜目光锐利:“是,主公。乔公已生疑虑,婚事短期内难有进展。但乔公老成持重,却不免首鼠两端。此次曹昂势在必得,聘礼先至,我们若只以言辞相逼,恐难奏效。”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其实最担心的还是尚香。她性子刚烈,在曹营为质,本就受委屈。若因乔家之事,让曹氏迁怒于她……我如何对得起母亲和兄长的嘱托!” 周瑜正色道:“主公所虑极是。救回小姐,势在必行。阻挠乔家联姻,与营救小姐,看似两事,实则一体。曹昂欲联姻乔家,亦有以此进一步牵制我江东,并巩固其在徐扬边境影响力的意图。我有一计,或可两全。” “哦?公瑾快讲!” 周瑜压低声音:“可双管齐下。明面上,依前计,迫使乔家拖延婚期。暗地里,遣一能言善辩且忠心可靠之心腹,携重金北上,去许都设法接触曹营中与曹昂不甚和睦之人。” 他眼中精光一闪:“一是散播谣言,称曹昂连娶江东二乔,其志非小,非仅贪恋美色,实有借此插手江东内部,甚至为将来吞并江东铺路之嫌,以此引起曹操警觉与猜忌。二是,可尝试与曹丕公子那边的人接触……曹昂风头太盛,其弟岂能安心?或许可加以利用。” 孙权闻言大喜:“公瑾此计大妙!若能救回尚香,我江东便少了一大掣肘!只是,此行凶险,派何人前往为宜?” 周瑜沉吟道:“此人需胆大心细,熟知北方情势,且对我江东绝对忠诚。依我看,顾元叹(顾雍)之弟顾徽,身份清贵,不易惹人怀疑,且机敏过人,是合适人选。” “好!就依公瑾之言!”孙权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阻曹昂得逞,更要平安接回尚香!江东的明珠,岂能一再落入曹氏之手?我江东的颜面,也不能一丢再丢!” 周瑜点头,目光望向北方,“曹子修……你想效仿齐人之福,坐拥江东二乔,只怕没那么容易。” 第243章 亲情阳谋 建安五年,夏,下邳城。 大雨滂沱,敲打着州牧府新换的黛瓦,檐水如注。 曹昂抵达下邳已三日。 他并未急于变革,而是与贾诩、董昭、诸葛瑾、吕虔等心腹埋首卷宗,厘清田亩户籍,梳理吏治。 白日里,他或巡视城防,或探访市井,姿态谦和,言语间多是安抚。 在这温和表象下,整顿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迅疾。 原下邳相孙观被以“驭下不严、纵容部曲扰民”为由明升暗降,调任闲职,其麾下骄兵悍将或遭裁汰,或被打散编入张辽、吕玲绮所部。 陈登被正式表为广陵太守,加昭德将军,委以东南重任,但其家眷却被“体恤”地请至下邳城中妥善安置。 至于东海糜竺,曹昂亲笔修书,言辞恳切,只叙糜贞近况,称其“一切安好,勿念”,邀其常来下邳走动,共叙乡谊,只字未提军政,其意自明。 一系列举措绵里藏针,让徐州士族豪强看清了这位年轻州牧的手腕——他非倚仗武力的莽夫,亦非可被轻易糊弄的纨绔子弟。 ------?------ 州牧府,书房。 窗外雨声未歇。 贾诩坐于下首,捧着茶,像是睡着了一般。 曹昂展读孙权来信,信中言辞恳切,以吴国太思女病重、唯愿一见幼女为由,请准孙尚香回江东省亲。 “吴国太染恙?”曹昂置书于案,嘴角微扬,“孙权这小子,倒是学会打亲情牌了。” 孙尚香跟随自己从豫州辗转至徐州,名为质子,实际颇是自在,与大乔、小乔、吕玲绮等人相处甚是融洽。 若强送其归,既恐其不愿,亦失与江东维系之纽带。 然对方以“孝道”相逼,直接回绝,易授人以柄。 正沉吟间,曹真步履匆匆而入,呈上皖城急信。 乃桥蕤亲笔,言小女年幼,曹昂新领徐州百事待举,仓促大婚恐有不周,且嫁妆筹备需时,恳请婚期暂缓。 曹昂握信,目视窗外沉沉雨幕,默然片刻,将两信推至贾诩面前:“文和先生,江东连出两招,您如何看待?” 贾诩细细阅毕,缓声道:“乔公此信,拖延之意明显,背后必有孙氏施压。孙权此信,看似情真,实乃步步杀机。应,则放虎归山;拒,则背负阻碍人伦之恶名,有损公子宛城救父攒下的仁孝之名。此阳谋也。” 曹昂颔首道:“先生所言极是。依您之见,昂当如何破局?”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公子何必亲自应对?此等涉及两家邦交、关乎司空整体战略之事,岂是州牧可独断?不如将孙权来信,转呈许都,请司空裁夺。如此,既全礼数,又将难题奉还。准与不准,怨不在公子。” 曹昂抚掌而笑:“便依先生之言。” ------?------ 处理完徐州积压的政务,曹昂信步出门。 檐水注落,声犹在耳,今朝烈日便灼灼炙人。 州牧府黛瓦蒸腾水汽,天地如笼。 远远便听闻吕玲绮清越指挥声与兵器破空之音。 校场中央,吕玲绮玄衣劲装,执戟督导并州狼骑操练新阵。 雨中操练泥泞未干,今又添新汗。 汗湿鬓发贴于微红颊侧,她浑不在意,目光锐利,指令果断。 曹昂倚门静观。 日光下,她专注的侧脸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那种全神贯注的勃勃英气,是深闺弱质或工于心计的女子绝难企及的。 他看得出神,心底因江东阻婚之烦闷,竟奇异地被此生机冲淡几分。 取水来!吕玲绮挥戟下令,声裂热浪。 士卒传递水囊时,她目光掠过月洞门——曹昂执扇而立,袍角沾着书房墨香。 州牧视察军务?她以戟拄地,喘息间瞥见他袖口新渍,墨迹未干便来督军? 曹昂递过绢帕,微笑道,“路过而已。见吕将军练兵得法,将士用命,心中欣慰。” 绢帕一角绣淡雅药草纹,一看便非军中物。 吕玲绮接帕的手滞了滞,转而拿去擦拭戟锋,语气平淡疏离:暑气干燥,兵器易锈。 曹昂不以为意,语气温和,“伤势可大好了?夏日操练,注意分寸,勿过于劳累。” 吕玲绮脊背微挺,避其目光:“有劳挂心,早已无碍。并州儿郎耐苦战,此操练不算什么。” 此时香风飘至,小乔提裙雀跃近前,声脆如莺:“姐夫!果然在此!我新得冰镇瓜果,正寻你同消暑呢!” 跑至近前,好似方见吕玲绮,笑靥如花,“吕姐姐也在!练兵辛苦,可要同尝?甜得很!” 吕玲绮见小乔自然挽住曹昂臂弯,娇憨依赖之态刺得她眼角微跳。 她生硬偏头回绝:“不必。军中不饮。二位自便。” 说罢,朝曹昂草草一抱拳,“末将还需督促士卒练习弓弩,告退。” 不等曹昂回应,她便转身大步走回校场,背影决绝。 小乔看着她走远,嘟了嘟嘴,摇晃着曹昂的胳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曹昂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小乔写满无辜的大眼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瓜果在哪儿?陪我去尝尝。” “在凉亭里!我让她们用井水镇得凉丝丝的!”小乔立刻眉开眼笑,拉着他便走。 几步之外,吕玲绮握紧了拳头。 酸涩、委屈、羡慕...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士卒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色:“都愣着做什么?弓弩队,准备!” 她猛地从身旁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弓、引弦、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竟精准地钉入了红心,尾羽剧烈颤动。 周围士卒发出低低的喝彩。 吕玲绮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心中默念:红姐姐说的对,晾着他,稳得住! 可为何……这般难? ------?------ 凉亭下,小乔递来一牙冰镇甜瓜,瓜皮凝着细密水珠。 “姐夫,甜不甜呀?”她凑得近,眼睛弯成月牙。 曹昂咬了一口。 清甜汁液在舌尖化开,可那甜意未入心底——乔公那封延婚的信函,像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 他放下瓜,神色温和:“霜儿,你自己慢慢用。我忽想起件要紧公务,得去处置。” 他须尽快理局落子,既要稳住乔家,更要破局,反制周瑜的步步紧逼。 小乔嘟了嘟嘴,到底还是乖乖点头:“那姐夫快去吧。” 曹昂起身离座。 出了凉亭,步履未向书房,却转向回廊另一头,朝甄宓所居的院落走去。 第244章 卡关不卡人 州牧府后院,甄宓的居所,与豫州平舆的旧宅别无二致。 她仍为这方院落,取了那个清幽静谧的名字,“静轩”。 静轩内,四角冰盆吐纳凉气,驱散暑热。 甄宓身着素纱寝衣,外罩月白薄绸长衫,斜倚竹榻执卷阅读,墨发垂落,娴静如画。 闻到脚步声,她抬眸浅笑,“夫君忙完了?这般炎热,怎过来了?” “诸事繁杂,岂有尽时?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过来看看你。这里倒是凉快。” 侍女奉上清茶后退下。 曹昂饮了口茶,目光落在甄宓略显苍白的脸上,“瞧你气色,还是欠佳。可是这徐州暑气湿热,你不大适应?若觉得这院子潮闷,我让人在池边再起一座高轩?” 甄宓轻轻摇头,眼波柔婉:“劳夫君挂心,此处甚好,反比平舆干爽些。只是妾身这身子不争气,每逢换季便易倦怠,将养数日便无碍了。” 她顿了顿,美目流转,执团扇为他轻扇,“夫君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为政务所劳?” 曹昂略一沉吟,便将乔家延婚、孙权欲接回孙尚香等事娓娓道来,末了轻叹:“周公瑾此番谋划,步步为营,着实令人费神。” 甄宓静聆良久,眸光清亮如水:“尚香妹妹性子飒爽,在府中与众姐妹相处融洽。若强令归返,恐非其愿,反伤情谊。夫君以需禀明司空定夺为由暂缓,确是老成之策。” 她纤指轻抚扇骨,嫣然浅笑:“至于乔家婚期之议,妾身倒有一见——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哦?”曹昂倾身向前,眼底泛起兴味,“宓儿有何妙策?” “周瑜所图,不过一个字。”甄宓声如碎玉,“拖延易生变,他既可离间乔家与夫君,又能固守江东疆界,更可静观夫君治理徐州之能。若我等随之延宕,正入其彀中。” “愿闻其详。” “妾身以为,夫君不妨对乔家示以更大的诚意与宽容。”甄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可立即亲笔修书回复乔公,不必执着婚期早晚,体谅其爱女之心与筹备之劳,言明‘但凭岳丈安排,绝无催促之意’。” 曹昂抚掌而笑:“妙哉!以退为进——我对婚期愈是宽容,愈显胸襟气度,反倒衬出周郎步步紧逼之局促。” “正是此理。”甄宓颔首,团扇轻点,“夫君对乔家愈是宽厚,乔公夫妇感念愈深,霜儿妹妹知悉亦更觉体贴。时日愈久,周瑜施压愈甚,反而易激起乔公逆反之心。尤其乔夫人爱女心切,岂愿见良缘蹉跎?” 曹昂忍不住执起她的手,低赞,“宓儿见识不凡,一语中的。” 他喜欢与她谈论这些,她总有清醒见地。 两人相视一笑,室内一时静谧。 他捏捏她指尖,温声问道:“按缘缘方子配的药汤,可按时服用了?” “缘姐姐的方子,岂敢怠慢?”甄宓顺势靠在他肩侧,语气温顺,眼底狡黠,“只是药汤再灵,也抵不过长夜寂寥,衾枕寒凉呢。”她轻声叹息,语调婉转。 曹昂挑眉,伸手探她后颈,触手微凉,“哦?可是冰盆置得太近,反受了寒气?” 甄宓轻轻一颤,却未躲闪,反而仰起脸,带着几分试探:“非是寒气,怕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她忽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指尖灵巧捻着帕角:“母亲赠帕时,盼的是‘长久安好’。若总形单影只,这‘安好’二字,未免清冷。” 曹昂接过帕子,触手温软,低眸一瞥,见她眼底藏着几分狡黠,便知这小狐狸又在绕圈子了。 他将帕子举到灯下,细细端详,慢悠悠道:“岳母绣工精湛,寓意更是深远。只是宓儿啊,”他话锋一转,将帕子塞回她手中,似笑非笑。 “离许都前,缘缘揪着为夫耳朵千叮万嘱,说你这株‘娇兰’好容易抽新芽,万不可急于‘灌溉施肥’,需静养待根深叶茂。她医术精湛,字字千金,为夫不敢不从。” 甄宓耳根绯红,羞恼轻捶他:“胡说什么?!缘姐姐才不会说这等话!她定是说需静心休养……” “意思总归是一样的。”曹昂低笑,趁机将人揽进怀里,隔着薄薄衣衫,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 他低下头,呼吸可闻,语气戏谑,“你看,医嘱如山,为夫是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不过嘛……” 他坏笑着凑到她耳边,“缘缘只说了不许‘施肥’,可没说不许互相取暖,对吧?比如这样——”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纯睡觉的那种。” 甄宓面红耳赤,小声嘟囔,“强词夺理……分明是夫君自己寻的借口。” “这怎是借口?”曹昂理直气壮,让她背对自己侧躺,从后圈紧,满足喟叹。 “宓儿日行一善,给为夫这个‘奉命禁欲’之人当个暖玉生香的抱枕。我保证,”他语气一本正经,“只借体温,绝对‘发乎情,止乎礼’,连你寝衣带子都不碰。” 甄宓轻轻扭动寻舒适位置,哼道:“话说得好听,谁知半夜会不会越界……” “哎呀,竟不信为夫?”曹昂故作伤心,“那宓儿监督,若我异动,便拧我如何?” 甄宓羞得不敢动,嘴硬道:“谁要监督你……自顾不暇的家伙……” 夏夜静谧,冰盆化水嘀嗒。 两人和衣相拥而卧。 甄宓起初紧绷,渐渐放松,无意识往后靠了靠。 “别乱动……”头顶传来曹昂闷闷的声音,“宓儿,为夫也是血肉之躯,定力有限的。” 甄宓立刻僵住,再不敢动弹,乖乖应道:“哦……知道了。” 她在沉稳心跳和规律呼吸中意识模糊。 临睡前还迷糊想着,缘姐姐这医嘱...也不算太坏。 至少,这般被拥抱珍视的温暖,让人沉醉。 曹昂却还未睡着。 他正盯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甄宓倾心度那栏那个明晃晃、稳如泰山的“60%”,内心疯狂吐槽。 “系统!你出来!”他在心里疯狂呼叫,“这科学吗?啊?这合理吗?今晚当了整晚的人形暖炉兼道德标兵,抱得我胳膊都麻了也不敢动一下!这倾心度它怎么纹丝不动啊!卡bUG了是不是?” 「系统提示:倾心度反映目标对宿主深层情感认同与信赖。当前亲密度虽然提升,但未能触及关键情感节点或提供足够安全感认同。提示:目标心智成熟,需求层次较高,请宿主避免模式化操作,以真诚破局。」 曹昂:“……” 神特么“模式化操作”!这还不够真诚?都快成柳下惠本惠了! 曹昂翻了个白眼,暗自叹了口气。 “60%就60%吧,好歹过了及格线……啧,这要是游戏,好感度不到80都不敢送贵重礼物怕被拒收,我这倒好,人都抱上了,倾心度愣是没半点水花……” 正暗自腹诽,怀中甄宓似有所觉,无意识嘤咛一声,身体极其自然地在曹昂怀里转了个身,从背对他变成了面对他。 然后她将脸埋进他胸口,手臂也轻轻搭上了他的腰身,整个人几乎完全贴进了他怀里。 第245章 为何开小灶?(友友帮忙加下书架,免费发电点点,有劳) 少女柔软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印在他胸膛,清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虽然轻盈,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 他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圈住,生怕她又开始乱动。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甄宓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 “要了命了……”曹昂内心哀嚎。 他凝眸望着帐顶,复又瞥向系统面板 —— 倾心度:60%。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曹昂:…… 系统静默无声。 ------?------ 许都,司空府,曹丕书房。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 曹丕负手立于窗前,面沉如水。 一卷摊开的竹简搁在案上,墨迹犹新。 “二公子。”吴质悄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江东来的顾徽,已打探清楚了。此人行事谨慎,却非滴水不漏。” 曹丕缓缓转身,目光如刃:“细说。” 吴质近前两步,几乎耳语:“顾徽明为游学,其随从却频频出入市井酒肆,所谈多涉司空府家务、诸位公子性情……尤重大公子纳乔氏女及河北甄氏之事。”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他在探听长兄的后院?” “正是。”吴质颔首,“更蹊跷者,近日坊间忽有流言,谓大公子连纳二乔,其志非小,非为美色,实欲借机插手江东,为日后吞并铺路。此言虽未明指,却易引人遐思,若入司空耳中……” 曹丕唇角掠过一丝冷峭:“好一招借刀杀人。孙权不敢明阻婚事,便想以流言煽风,引父亲猜忌长兄。这顾徽,倒是条不叫的狗,咬人方狠。” “公子明鉴。”吴质道,“此外,顾徽对公子您似也颇有兴趣,曾探问师承喜好,言辞间不乏推重。” 曹丕沉吟片刻:“他既递了梯子,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子远先生近来如何?” 吴质会意一笑:“子远先生自官渡献计后,虽得赏赐,常以首功自居,嫌酬不足。加之与大公子似有芥蒂,心中郁结。他性好交游,与顾徽这等江南名士,或可一见如故。” “善。”曹丕抚掌,“那便有劳季珪安排一场‘偶遇’,让子远先生‘恰巧’识得这位江东才俊。至于我……”他略顿,“暂且不必露面。静观其变。待火候到了,再见不迟。” “质明白。”吴质躬身,却又低声道,“只是公子,与江东暗通,风险非小。若司空或大公子知晓……” 曹丕目光幽邃:“风险自然有,然机遇更大。长兄风头太盛,父亲虽倚重,岂无制衡之心?江东孙氏,其势正炽,将来或可为援。更何况……” 他声音渐低,似是自语,“那河北甄氏……真正的洛神……岂能久屈于袁熙那等庸碌之辈下?若河北有变,这顾徽,或可成一枚妙子。” 吴质心领神会,垂首道:“公子深谋,质叹服。我这便去安排。”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曹昂揉着略感酸麻的臂膀,轻手轻脚掩上静轩的门,长舒一口气——这“人形暖炉”的差事,真是甜蜜的煎熬。 刚转身,便听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笑语,伴着急促脚步声。 “尚香快些!昨日得的那对‘大将军’,定要叫你开开眼!” “来啦来啦!霜姐姐你慢点儿,当心摔着!” 话音未落,两个窈窕身影已风风火火冲至近前。 小乔一身鹅黄衫子,捧着个精巧的蛐蛐罐,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 孙尚香则是利落红衣,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三人撞个正着,空气霎时一静。 小乔那双秋水明眸瞬间睁圆,目光在曹昂的微皱的衣袍、眼下的淡青,以及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快速扫过,小嘴微张,手中的罐子险些滑落。 孙尚香也是一愣,指着曹昂,嗓音清亮:“师父!您怎从甄姐姐房里出来?还这般早!是甄姐姐身子不适,您照料了一夜吗?” 曹昂心下暗叫不妙,干咳一声:“咳,霜儿,尚香,如此早?” 小乔回过神来,俏脸一垮,跺脚道:“姐夫!你、你你怎么从甄姐姐房里出来?!还这般时辰!”她语带委屈,眼圈微红。 孙尚香看看小乔,又看看曹昂,再望望那房门,似懂非懂,试图圆场:“霜姐姐别急嘛!师父是好人,定是甄姐姐需人帮手!对吧师父?” 她转向曹昂,目光澄澈,“是不是甄姐姐心疾又犯了?您教我的,习武之人要仗义!您守一夜,辛苦啦!” 曹昂面对这清奇脑回路,准备好的“商议政务”之说竟难以出口,一时语塞:“呃,尚香啊……” 恰此时,静轩门扉轻启。 甄宓已梳洗妥当,一身水蓝襦裙,云鬓绾得一丝不乱,只是双颊绯红未褪。 见门外情景,她先是一怔,随即霞飞双颊,敛衽一礼,声若蚊蚋:“夫君,霜妹妹,孙小姐。” 小乔一见甄宓这般情状,小嘴撅得更高,凑过去扯住她袖子,低声嘟囔:“甄姐姐,你怎可抢先‘用功’?说好了要一同进益的……这岂非是讨了巧去!” 孙尚香眨着明眸,“用功?练的什么功?甄姐姐也在习武么?找我呀!何须劳烦师父深夜点拨!” 甄宓羞得耳根滴血,求助般望向曹昂。 曹昂顿感头大,忙上前隔开二人,肃容道:“休得胡猜!尚香,莫要妄言!霜儿,不可胡闹!我昨夜商议要事,夜已深,故而在此,暂歇片刻!” 小乔不依,绕开曹昂,拽着甄宓衣袖摇晃:“商议什么要事?姐夫偷偷给你开小灶?我也要!” 孙尚香愈发困惑,认真追问:“开小灶?开的什么灶?” 曹昂眼见局面愈发难以收拾,当机立断,一手一个,轻轻拎住小乔与孙尚香后领,一边朝院外带,一边佯怒:“越发没规矩!今日功课加倍!霜儿去抄《女诫》!尚香去校场,不射完三百箭矢,不得歇息!” “哎呀姐夫放手!” “师父我冤啊!三百箭也太多了……我又没说您给甄姐姐开小灶不对……” 抗议声渐远。 曹昂将二人请出院子,方松了口气,回身与甄宓无奈对视一眼,相视莞尔,旋即匆匆离去。 甄宓倚门而望,掩口轻笑。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拆开曹昂派人加急送来的信函,目光掠过措辞严谨的文书,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官场上倒是越发滑头了,知道把皮球踢回来。 他放下曹昂的信,展开转呈而来的孙权亲笔信。 笺纸细腻精良,墨色浓淡相宜,言辞谦恭。 那字里行间的忧惧,是为吴国太病体而发;那恳切的牵挂,全因盼妹归省而生。将 “孝道” 二字渲染得淋漓尽致,让人读来无从置疑。 “哼。”曹操轻哼一声,将信纸随手掷于案上。 第246章 兄长魅力VS师父魅力 曹操目光掠过侍立的郭嘉,笑意冷峭:“孙权小儿,年齿不长,戏码倒做得十足。想以孝道压我?他当曹孟德是那等拘泥虚名的迂腐之辈?” 郭嘉轻摇羽扇,含笑应道:“主公洞若观火。孙权不敢强索,便行此阳谋。若主公不允,他便可得‘阻人天伦’之名,博取江东民心,亦可离间孙小姐。若主公允了,无异纵虎归山,再难制约。” 曹操眯起眼,“奉孝之意若何?” 郭嘉略一沉吟,道:“嘉以为,此事关键,不在允或不允,而在如何‘允’。若断然回绝,正中其下怀,显得主公不近人情,亦使大公子在徐州难做。若轻易放归,则前功尽弃。” 曹操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曹昂那封信上,忽道:“奉孝,你看昂儿将此信转呈于我,是真无主张,还是有意为之?”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摇羽扇:“大公子聪慧,深知主公掌划全局,此类涉及人质去留的重大决策,非他能独断。将其转呈,既是恪守臣子本分,亦是向主公表明,他心中以曹氏大局为重,未有因私情而僭越之心。此乃明哲保身,亦是沉稳持重之举。” 曹操嗤笑一声,“他倒是越发谨慎了。只是过刚则易折,过慎则失机。有时,为帅者,亦需有独断之魄力。”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调侃,“这事可由不得他躲清静!当初孙权将其妹送至许都,是吾看昂儿素来喜欢乔家幼女那般年纪……才将人塞给他安置管教。如今出了岔子,理应由他处置,怎的又推了回来?” 郭嘉悠然道:“主公所言极是。然则嘉虽卧病,亦闻听些许趣事。孙小姐在大公子身边,名为师徒,情同兄妹,颇为信服。主公试想,若是以君命强令,无论是催她归省江东,还是强留她在徐州,她抵死不从,甚至闹将起来,岂非更伤孙曹颜面,陷大公子于尴尬?” 曹操眸光一闪。 郭嘉见曹操意动,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强留不妥,强送亦难,何不将这道难题略作修饰,原封奉还给大公子?” “主公则可回复孙权:‘兄妹情深,归省孝道,理之常情。然孙小姐年幼离家,久居北地,习性已改,且与昂儿师徒名分已定,骤然南归,恐有不适。不若由昂儿自行体察其心意。若其自愿归省,吾必遣礼护送;若其贪恋北地风物,或畏南方暑热,亦不必相强,待吴国太安康,再行团聚不迟。’” 郭嘉羽扇轻点:“如此,主公既全了‘孝道’之请,未失礼数;又将决断之权,交予孙小姐自身意愿。成与不成,皆由大公子他们师徒自决。若孙小姐自己不愿回去,孙权焉能怪罪主公?要怪,也只怪他自己这个兄长,魅力不及,留不住妹妹的心啊。” 曹操抚掌大笑,“好个郭奉孝!此计大妙!既解了眼前之围,又让昂儿那小子自处其债!便依你之言!” 他当即唤来书记,口授回信,依郭嘉所言,写得滴水不漏。 郭嘉微笑着补充道:“主公,顺便也可在信中提醒公子一句,孙小姐年岁渐长,虽为师徒,亦当稍避嫌疑,妥善安置,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风波,徒惹江东非议。”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更深一层,暗示曹昂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与孙尚香的关系,让孙权更加投鼠忌器。 曹操深看郭嘉一眼,指着他笑道:“奉孝啊奉孝,你这心思,弯弯绕绕,真是甚合吾意!就这么办!” 旨意拟毕,用印封缄,将两封信快马发往江东吴郡和徐州下邳。 曹操胸中块垒尽去,郭嘉抿酒掩去眼底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 许都城南,“兰雪轩”雅间,许攸与顾徽“偶遇”于此。 许攸锦袍倨傲,顾徽青衫从容。 三巡酒过,在吴质巧妙安排和引荐下,二人相谈甚欢。 “……故曰,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许攸捻须论兵,顾徽频频颔首,适时赞道:“子远先生高见!徽尝闻先生献乌巢奇策,定鼎官渡,今日闻教,方知先生不仅深通军略,于大势洞察,亦如此透彻!敬先生!” 许攸心怀大畅,话渐稠密:“顾先生过誉!攸在河北时,便知天下英雄,唯曹司空与……呵呵,些微浅见,何足挂齿。倒是江东孙讨虏年少有为,周公瑾雅量高致,令人心折。” 顾徽谦逊一笑:“吴侯与周都督确为人杰,然比之中原人物鼎盛,尤以曹司空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子修公子年少建功,声震河北,如今坐镇豫徐两州,如虎添翼,江东偏僻之地,实难企及。” 许攸眉头微蹙,轻哼:“大公子天纵奇才,然少年得志,有时难免……呵呵,譬如这纳乔氏女之事,本是佳话,然天下未定,便沉湎内帷,恐非英雄之福。” 顾徽心念微动:“哦?先生何出此言?淑女君子,本是佳话。莫非另有隐情?” 许攸自觉失言,掩袖笑道:“隐情倒无。只是为帅者,当以天下为重。此等私事,非外臣可议。饮酒,饮酒!” 顾徽不再追问,转而轻叹:“先生所言亦有理。只是徽临行前,闻坊间有些怪论,竟将大公子纳乔女与……唉,与些不相干的大事牵扯,实为可笑。想是无知妄测。” “哦?何等怪论?”许攸倾身。 顾徽低声将“曹昂借联姻图谋江东”流言略述,摇头道:“此等无稽之谈,本不足信。然众口铄金,若传扬开来,恐损大公子清誉。先生为司空近臣,还望得便时,稍加澄清。” 许攸眸光闪烁,捋须道:“竟有此事?荒谬!顾先生放心,攸若闻之,自当辟谣。” 酒阑人散,顾徽临别似不经意道:“今日与先生一晤,如沐春风。他日若有机缘,望先生引荐,得见二公子。久闻二公子沉静好学,才华内蕴,心向往之。” 许攸心领神会:“二公子确乃谦谦君子,有古人之风。良机若至,攸必为先生引见。” 二人拱手作别。 第247章 凤翔于徐 许都,司空府,曹丕书房。 夜色更深,烛火渐短。 曹丕听罢吴质回报,默然良久。 “顾徽此人,机敏过人,句句不提联盟,却字字皆藏机锋。”曹丕轻笑一声。 “他想见我?看来,孙权和周瑜,是真的很在意大兄与乔家联姻,甚至不惜冒险,来探我这‘二公子’的虚实。” 吴质低声道:“公子,是否要见他一见?或许,能从中获取江东情报,甚至为将来留条蹊径。” 曹丕起身,走至窗边,目光掠过庭院,望向远处司空书房那彻夜不熄的灯火,袖中拳头微微握紧。 “见,自然要见。但不是此时,亦非在此地。”曹丕声音平静无波,“让子远先生转告顾徽,他的来意,我已知晓。江东的美意,我心领了。然此时风声鹤唳,非相见之机。让他先回江东复命吧。” “公子这是回绝了?”吴质愕然。 “非是回绝,是暂缓。”曹丕转过身,“父亲正值鼎盛,大哥如日中天。此时与江东暗通款曲,无异于火中取栗。但这条线,不能断。要让顾徽知道,我曹丕,亦非池中之物,只是时机未至。至于流言……” 他顿了顿,一声冷笑:“何须我们推波助澜?静观其变便是。父亲何等人物,岂会因蜚语流言而轻易动摇?但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便如种子入土,自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我们只需静待其果。” “公子高见。”吴质心悦诚服。 “至于河北……”曹丕眼中倏然掠过一丝炽热,“让过去的人,眼睛放亮些,盯紧邺城和幽州,尤其是袁熙府中。那位甄夫人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晓。” “诺!” 吴质躬身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曹丕独立窗前。 他望向书房那片象征着权力与焦点的灯火,心中默念:大兄,你揽尽风光,可知树大招风? 这盘棋,经纬方开,落子勿急。 ------?------ 许都,红袖轩,沁香居,暑气微消。 伏寿倚在榻上,手执书卷,目光却飘向窗外。 她眉头微蹙,前日父亲伏完秘密到访,言谈间隐约透露,校事府似已对皇后“温泉宫静养”之事起了疑虑。 夏末的空气滞闷,一如她心头驱不散的怅惘。 她想起清凉殿前那方荷塘,先帝所赐、碧叶间翩然游弋的那对朱砂锦鲤——那是她及笄年华的印记,如今想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轻微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 貂蝉端着一碗冰镇梅子汤步入,身后侍女抬着一口覆纱的青瓷缸,水声轻响。 “妹妹,快看看,给你带什么解闷的玩意儿来了。”貂蝉笑意明媚,示意将缸置于窗下通风处。 纱巾揭开,清水荡漾,两抹灵动朱红跃然眼前,鳞片在水光日影下流光溢彩。 伏寿呼吸一滞,抓住貂蝉的手臂:“这……这是……” “嘘——”貂蝉凑近耳语,声若游丝,“子修来信,知你念旧,特让我设法将这对‘故友’请来相伴。宫里旧识行了方便,只说荷塘清理,暂移养护,手脚干净,无人察觉。” 伏寿指尖轻触微凉水面,鱼儿摆尾游开,旧日时光仿佛随着这抹嫣红,悄然洇入现实。 “他总是如此。”她喃喃低语,眼中泛起湿意。 貂蝉屏退侍女,室内寂然只剩二人。 她敛尽笑意,附耳低言:“满宠爪牙已暗查温泉宫旧人。我等行事虽密,然仓促间恐留微瑕。许都暗流汹涌,红袖轩非净土。公子远在徐州,却洞若观火——此乃他密信。” 伏寿接过,快速展阅。 曹昂笔力沉厚,言及局势错综,恐波及红袖轩,末尾安排不容置喙:“许都风雨欲来,不可久待。着红儿筹备,借商队掩护,速离许都,东行彭城。我将于泗水之阴亲候。切切。” “他要我提前去徐州?”伏寿抬眸。 貂蝉目光锐利:“是,必须尽快,秘密动身。公子无法明接,只能在边境隐秘处接应。我们需扮作商贾家眷,轻车简从。” 她握住伏寿的手,“妹妹放心,我陪你亲往,定护你周全。” 伏寿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灰烬飘落,惊惶渐褪,面容果决:“一切听姐姐安排。只是辛苦你了。” 貂蝉飒然一笑:“子修所托,无有不从。我们姐妹同行,互相关照便是。” 她瞥向鱼缸,“这对鱼儿,路上虽有所不便,既来了便是吉兆。一并带走,到了徐州,让它们在新池安家,全了这份心意。” 当夜,红袖轩内紧锣密鼓。 细软、药材、文书打点妥当,忠仆精选。 朱砂锦鲤移入特制水囊,藏于草篓箱笼。 翌日,一队寻常绸缎商队悄然离开红袖轩。 居中马车内,伏寿富商妻室打扮,靠隐囊静坐。 一番乔装改扮,貂蝉已是男儿模样,利落骑装裹住身姿,护持车旁,目光机警。 车轮辘辘,远离繁华与暗涌。 ------?---- 下邳,州牧府后院。 草木尚盛,蝉鸣渐歇。 小乔裙裾翩跹,宛若逐香彩蝶,正执团扇扑捉一只艳异凤蝶。 夏末风软,一缕微凉拂过,两名洒扫丫鬟的私语恰好飘至耳畔。 “听闻大乔夫人家,对乔二小姐的婚事颇有异议……” “乔公嫌太过仓促,要延期呢!” 小乔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她掷下团扇,提裙便朝大乔院落奔去,心头又慌又气:爹爹既已默许,怎会骤然变卦?定是有人暗中作梗! 行至主院月亮门,险些与一阵风般冲来的孙尚香撞个满怀。 孙尚香刚练完武,颊泛酡红,眉峰紧蹙,语气愤愤:“霜姐姐跑这么急,何事慌张?” “香香!”小乔攥住她的胳膊,语声急切,“我听闻……我的婚事要延期了!” 孙尚香眼睛骤圆,气鼓鼓跺脚:“你也听闻了?我方才撞见侍卫议论,说二哥来信称母亲染疾,要召我回江东!” 她愤愤不平,“母亲身子素来康健,这分明是借口!”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 小乔心念电转,眸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定是你二哥、我爹爹,还有...公瑾哥哥,见姐夫在徐州声势日隆,心中不忿,这才联手作梗,变着法子来刁难!” 自从最投缘的大哥孙策亡故后,孙权性情愈发深沉难测,孙尚香素来不喜与这位二哥多打交道。 如今她在曹昂身边,虽顶着一个“人质”的名头,日子却过得无拘无束,远比在江东时快活自在。 她当即柳眉倒竖,同仇敌忾地哼道:“二哥他们也太小气了!我才不要回他身边那个闷死人的地方,整日听那些老学究讲规矩!” “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小乔一把拉起她的手,仿佛找到了同盟军,“走,我们去找姐姐和姐夫!姐夫定然有办法应对!” 第248章 静待佳音 小乔与孙尚香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两人风风火火冲向大乔所居的东院。 日影西斜,大乔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指尖轻拈一枝半开的玉兰,神情专注地插入案头青瓷瓶内,侧影娴静如水。 “姐姐!”小乔人未至声先到,扑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衣袖,“外面都在传,说爹爹要将我的婚期延后!香香也收到她兄长的信,催她回江东去!” 孙尚香紧随其后,语气急切:“是啊靓姐姐!师父可知晓了?我们得赶紧寻他拿个主意呀!” 大乔轻轻放下花枝,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声音温和:“霜儿,香香,莫慌。此事,姐姐亦有耳闻。” 她将两个小姑娘拉到身侧坐下,目光沉静:“子修今日清晨接到紧急军务,已出城去了,归期未定。” “偏是这个时候!”小乔跺脚,眼圈瞬间红了。 孙尚香也按捺不住:“什么军务比这还紧要?靓姐姐,可知师父去了何处?我们追他去!” “香香,不可任性。”大乔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他身系两州军政,一言一行关乎大局,岂能因家事延误?去向何处,何时归来,他自有安排。我们要做的,是安守府中,静候佳音。” 见两人小脸垮下,她心中微叹,放柔了声线:“至于那些传闻,未必如想象中那般严重。子修临行前特意嘱咐,要你们宽心,一切有他周旋。” 她凝视着她们焦灼的眼眸,“你们须信他。只要他在一日,定会护我们周全。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敛心性,该习字时习字,该练武时练武,不可自乱阵脚,更不能任性妄为,徒增他的烦扰。可记住了?” “记住了……”小乔瘪着嘴,将脑袋靠在她肩头。 孙尚香也蔫蔫地点头:“哦……那我去练箭了。” 大乔收敛思绪,将插好的玉兰瓶轻轻推向她们,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看,不论风雨几何,花儿总有自己的时节。该来的,总会来的。” ------?------ 许都,寅时三刻,天地混沌未开。 沉重的城门在机括的呻吟中刚裂开一道缝隙,等候出城的车马人流便开始躁动。 队伍末尾,一辆青篷毡车毫不起眼,混迹于商队之中。 车内,伏寿荆钗布裙,低眉垂首,刻意敛尽了一身凤仪华彩。 车外,晨光熹微里,貂蝉早已化作青衣少年 “任昌”。 她头戴幞头,身着深衣,面上敷了薄脂掩去艳色,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依旧,在晓风里幽深如水。 “姐姐,我们能出去吗?” 伏寿声若蚊蚋,话音微颤,她轻抚小腹,自怀了腹中孩儿,往日那份果决,便似被柔肠寸寸磨尽。 车辕边,貂蝉勒马驻足,探手掀开车帘一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妹妹宽心,照计行事。文书齐备,过了此关,便是海阔天空。” 车轮辘辘,前移缓慢。 军士查验路引,掀帘一瞥,挥手欲放行。 恰在此时,蹄声如雷,自城内骤至! 一队黑衣骑士拥着一名清癯文官驰抵门下,甲胄森然。 为首者勒马环视,目光如冰刃扫过出城队伍——正是校事府主事,满宠! 守军队率疾步上前:“满大人!” 满宠未下马,冷电似的目光掠过几辆即将出城的车驾,最终锁定了那辆青篷毡车。 “车内何人?”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貂蝉深吸一气,拱手执礼,“小人任昌,接寡居婶母回徐州奉养。路引在此,请大人过目。”文书呈上,姿态恭谨。 满宠未接,目光似要穿透车帷:“既为奉养,何须黎明疾行?又为何,仅你与一老仆护送?” “婶母思乡情切,夜不能寐。小人略通武艺,已雇镖师在前路接应。”貂蝉对答如流。 “哦?”满宠目光如电,在貂蝉纤细的骨架上停留一瞬,“请夫人下车一见。晨风寒重,问几句话便好。” 空气骤然绷紧! 貂蝉心沉似铁,上前半步,“大人,婶母正临身怀之期,实在不便……” “校事府稽查,自有规矩。”满宠打断,声冷如铁,“请夫人下车。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你并非任昌,车内亦非寻常妇人?” 刹那间,剑拔弩张! 黑衣骑士手按刀柄,杀机凛冽。 千钧一发之际,貂蝉抬头,直视满宠,右手探入怀中! 数名骑士踏前一步,刀锋半出,寒光刺目! “大人且慢!”她高声道,掌心托出一物——墨玉令牌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幽泽,背面“昂”字铁画银钩! “小人奉命护送家眷,事涉公子隐私,请行个方便!” 满宠目光骤凝,落在那令牌上。 以他的身份,自然识得此乃曹昂贴身信物,非心腹不能持。 他脸色未变,心内情绪翻涌,瞬息万变。 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满宠抬手微压。 骑士还刀入鞘,退后一步。 他深深看了貂蝉一眼,缓缓道:“既是大公子的人,行事当更为谨慎。许都近来,并不太平。” 满宠对队率淡淡道:“放行。” “谢大人!”貂蝉躬身一礼,转身上马,低喝:“走!” 马车驶出许都城门。 城门内,满宠默然端坐,望马车消失在薄雾中。 他摩挲马鞭,眼中思虑深沉。 “大人,那令牌……”心腹低问。 “确凿无疑。”满宠声淡意远,“大公子仁孝,或有不便外道的家事。” 他拨转马头,“回衙。今日之事,记录在案,我自会寻机,详呈司空。” 城外马车里,貂蝉拽紧令牌,冷汗涔涔。 “姐姐,我们……过关了?”伏寿犹在梦中。 “只过眼前关。”貂蝉回望渐远的城楼,忧色未减,“满宠既疑,祸根已种。需更快,赶在风雨前至子修身边!” 马车扬尘东去。 ------?------ 泗水之阴,黄昏。 残阳染波,芦苇荡沙沙作响。 商队按暗号于僻静河湾停驻。 暮色四合,水声潺潺,曹昂仅带心腹亲卫胡三,隐于茂密芦苇后,目光紧锁。 第249章 你在处,便是吾乡 岸边,密苇深处,数条轻舟如墨点,静泊于暮色水波。 曹昂玄衣如墨,按剑立于舟首,身影凝定如岳。 车停,帘启。 貂蝉利落跃下,眉眼锐利。 她眸光如电,迅速环视,朝曹昂方向略一颔首,旋即回身,小心翼翼探手入车厢。 荆钗布裙,气度清贵。 伏寿扶着貂蝉的手,稳稳踏足实地,目光穿越数十步氤氲水汽,精准地锁住那个身影。 曹昂强抑胸中激荡,疾步迎上。 “寿儿……”他箭步近前,温热掌心紧紧握住她的手。 四目交缠,万语千言哽在喉间。 伏寿眼圈微红,强忍泪意,用力回握,“子修,我们来了。” 曹昂展臂将她小心拥入怀中。 “一路艰险,让你受累了。”他低声耳语,“一切可还安好?可有哪里不适?” 伏寿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闷闷传来:“无妨的。孩儿乖巧,并未添乱。倒是红姐姐……” 她侧首望向一旁的貂蝉,眼中是真挚的感激,“若非她机变百出,周旋得当,恐难安然至此。” 曹昂目光转向貂蝉,郑重道:“红儿,辛苦你了。” 貂蝉抱臂而立,唇角勾起。 她挑眉,眼波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流转,语带戏谑:“曹子修,记得这份情便好。空口白牙的感谢可不够实在。”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来日方长……待你这边安稳了,我再慢慢跟你讨要这份谢意。届时,可别推说军务繁忙,搪塞于我。” 曹昂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又郑重地颔首:“红儿但有所命,只要昂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这还差不多。”貂蝉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神色转而一正,看向伏寿,“妹妹,人既已送到,我也该回了。许都那边,离不开人。” 伏寿立刻从曹昂怀中微微挣开,握住她的手,忧心道:“红姐姐,满伯宁似已生疑,此刻回去,恐有风险,不如……” “正因他或已生疑,我才必须回去。”貂蝉反手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决然,“我在,红袖轩与听风卫方能稳住阵脚。若长久不归,才是真正的祸事。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小巧的犀角佩,塞进伏寿掌心,“贴身戴着,安神辟秽。好生将养,来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 转向曹昂时,她目光锐利:“曹子修,人,我完好交还。前路必多风雨,如何护她周全,应对四方,你需心中有尺。” 言罢,她深深看了曹昂一眼,对伏寿洒脱一笑,不再多言,利落翻身跃上马背。 暮色苍茫,她素衣黑马,身影飒沓如风。 “走了!保重!”清叱声中,马鞭脆响,一人一骑绝尘而去,迅速融入沉沉暮色,唯余蹄声渐杳。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曹昂回身,对伏寿低语:“此处非久留之地,需即刻换舟,沿支流南下,歇脚处已备妥。” 他目光落向那个特殊的箱笼,“它们也带来了?” “嗯,”伏寿颔首,“红姐姐说,带着,全当是个念想。” “好。”曹昂不再多言,扶她走向岸边伪装成渔舟的轻艇。 小舟悄无声息离岸,滑入浓密芦苇荡。 舱内狭小,曹昂让伏寿安坐,自身守于舱口。 待舟行渐远,确认安全无虞,他方微松心神,转身将她轻拥入怀。 “委屈你了,寿儿。”他声线低沉,带着歉疚,“只能这般隐秘相接,连个像样的迎接都无。” 伏寿倚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多日思念、路途忐忑,尽数化作此刻的安宁。 她轻轻摇头:“平安相聚,胜却万千虚礼。你在处,便是吾乡。” 舱外水声潺潺,天边星子初现。 一旁陶瓮中,那对朱红的鱼儿悠然摆尾,浑然不觉地,随波融入这一段漂泊却孕育着无限希冀的旅程。 ------?------ 下邳城,州牧府后院深处,藏着一处名唤“梧桐苑”的独立院落。 竹影婆娑,清幽僻静,与府中喧闹主区相隔一段距离,且有单独小门通向外巷,便于隐秘往来。 曹昂将伏寿安置于此,除却几名绝可靠的心腹哑仆与一名由邹缘亲传弟子担任的医女外,府中知悉此处住客存在的,仅大乔一人。 夜色深浓,梧桐苑内室却暖光融融。 伏寿已换下旅途风尘的布衣,身着素雅寝裙,外罩月白软绸长衫,墨发松松绾起,正倚在窗边软榻上。 曹昂坐于榻边矮凳,握着她一只手,将府中情形、徐州现状细细道来。 “靓儿可信可靠,且心思缜密,有她暗中看顾,我方能安心几分。”曹昂最后说,目光温柔。 “只是要暂委屈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对外,你是我自颍川故交家中接来、因战乱投奔、体弱需静养的表妹,丁氏。” 伏寿静聆,眸中思绪流转,沉淀着洞察世事的睿智:“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子修思虑周详,何言委屈。丁氏甚好。”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丝调侃:“只是我这‘表妹’,短期内怕是见不得光,日后还需‘表兄’多加看顾了。” 曹昂知她意在宽慰,心中暖融,俯身在她光洁额上印下一吻:“这是自然。‘表兄’定将‘表妹’护得周全。” 低语间,门外传来侍女轻柔通传:“公子,夫人来了。” 曹昂与伏寿对视一眼,伏寿微微颔首,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神色恢复平静。 曹昂起身:“请夫人进来。” 门帘轻动,大乔端着一红漆食盒步入。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更显清丽温婉。 她先对曹昂浅浅一笑,目光便落向榻上的伏寿。 虽早有准备,但在烛光下真切看清这位让丈夫不惜冒险千里接回的“贵客”时,大乔心中仍是不由一凛。 那女子虽面带倦意,身怀六甲,却坐姿如钟,背脊挺直,一双明眸澄澈沉静,望来时自带久居人上的威仪与从容。 “姐姐一路辛苦。”大乔压下心绪,走上前放下食盒,声音柔婉,“我让厨房煨了盏燕窝粥,文火慢炖了许久,最是温补,姐姐用些,安安神。” 她言语自然,关切恰到好处。 伏寿欲起身,被大乔疾步上前轻轻按住:“快别动,你身子重,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扶伏寿坐好,自于榻边绣墩坐下,揭开食盒,端出那碗热气袅袅的粥,试了温度,才递到伏寿手中。 “有劳妹妹费心。”伏寿接过瓷碗。 她迎上大乔清澈目光,心下一动。 这位曹昂明媒正娶的江东明珠,果然温良娴雅,心胸开阔。 第250章 君言可托 “姐姐不必见外。”大乔含笑,眼波柔柔扫过伏寿微隆的腹部。 “往后便是自家人了。梧桐苑虽偏静,于养胎却最相宜。一应所需都已备下,若有短缺,或想用些什么、吃些什么,定要告诉妹妹,万不可委屈了自己与孩儿。” 她转向曹昂,话音里添了三分娇嗔:“夫君也须上心。姐姐初来,身子又重,纵是政务繁忙,每日也该来探看。若有怠慢,我可不依的。” 曹昂见她二人相处融洽,眼底笑意更深:“有靓儿主持内务,我岂敢怠慢?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周全。” “此乃分内之事。”大乔眼波微转,又对伏寿细声交代。 “姐姐只管安心住下。外头有夫君,里头有我。霜儿那边我只说是贵客需静养,她虽好奇,却也懂事,不会来扰。旁人更不知细情,姐姐宽心便是。” 伏寿静静听着这番周到体贴的安排,心中感念,执起大乔的手:“妹妹思虑如此周全,妾身实在感激。” 曹昂走近,一手轻揽大乔肩头,一手温然覆上伏寿手背,声音低稳:“有你们在,我方无后顾之忧。” 大乔颊边微红,轻轻推他:“又说这些。时辰不早,姐姐一路辛苦,该好好歇息了。” 她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小几上那对在清水中悠然摆尾的朱砂锦鲤,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款步离去。 室内静了下来,烛影微微摇曳。 曹昂送大乔回来,见伏寿仍望着门外出神,温声问:“怎么了?” 伏寿缓缓摇头:“靓儿妹妹真好,比我想的还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我的到来,终究是添了她的负累。” 曹昂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莫这般想。我们如今便是一体。你安然,便是最好的事。只是委屈你,要这般隐姓埋名。” 伏寿靠向他肩头,声音带着倦意,“比起宫中步步惊心,此处已是桃源仙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在此,终究是隐患。许都那边,恐迟早还有风雨。还有宫中……” 曹昂手臂收紧,沉声道:“满宠那边,我早有应对。至于宫中……” 他冷哼一声,“陛下身陷困局,自顾不暇。外面纵有风雨,自有我一力担之。” 伏寿仰头看他,心底暖流淌过。 她忽又抬眸,眼底狡黠,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袖角:“子修,你身边这般多女子,缘姐姐温婉,红姐姐飒爽,还有靓儿妹妹那般娇俏,个个貌若天仙,又都对你倾心相待。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话音未落,曹昂已俯身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唇齿相依间,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一字一句,漫进她的心坎里:“因为你,也是独一无二......”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满宠肃立阶下,声音平直无波:“下官奉命监察许都内外异动。日前寅时三刻,东门有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驶出,未依例接受宫卫详查。驾车者女扮男装,身手矫健。下官本欲拦截,然其持大公子令牌,经确认无误。” 曹操半阖的眼帘倏然抬起:“女扮男装?” “是。虽经乔装,其身形确为女子,气度凌厉,不似寻常仆役。” 满宠顿了顿,继续道,“车内一人,怀有身孕,身形掩于斗篷。” “孕妇?”曹操身体微倾,“昂儿身边何来孕妇?可曾看清面容?” “不曾,斗篷遮掩甚密。但随后暗查发现,此车于城外十里僻静处与另一商队汇合。那孕妇与驾车女子换乘后,径往徐州方向而去。原车空返,不知所踪。” 曹操眯眼问道:“为何不当场拿下查问?” 满宠垂首躬身:“此事牵涉大公子,内情虽甚蹊跷,然公子内眷之事,向来如此。且公子是否知情乃至主导,皆需查明。是否继续追查,请明公示下。” 曹操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看似昏昏欲睡的郭嘉:“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主公……此事么……”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无奈,“大公子未离京时,曾邀我共饮。席间谈及邹夫人,有位落难的远房表亲,怀有身孕,遭仇家追索,求到他门下。公子碍于夫人情面,不得不帮,又恐动静太大,故托商队暗中送往徐州安置。唉,年轻人办事,终究欠些周全。” 满宠欲再追问细节,郭嘉却摆摆手,露出疲态:“伯宁啊,莫非校事府近日太清闲,连后宅女眷避祸的琐事也要刨根问底?那苦命女子姓甚名谁,仇家何方,公子只怕都未必清楚,不过是全夫人一个情面罢了。” 他转向曹操,语气稍正:“主公,大公子此举确有不妥,私下予人令牌,该当申饬。然若大张旗鼓,反坐实谣言,于他声誉、于邹夫人颜面皆是有损。不若就此作罢,那商队既已远遁,由它去罢。” 曹操目光在郭嘉脸上停留良久,终是缓缓道:“奉孝所言有理。伯宁,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但温泉宫那边,务必继续严查。” “诺。”满宠躬身领命,与郭嘉一同退下。 出了书房,郭嘉坐上回府马车,忍不住低声笑骂:“曹子修啊曹子修,你小子倒是风流快活,搂着不知哪家的美人,算计江山,留下这泼天的窟窿,却要我来圆谎。圆也就罢了,上回河北归来,就两坛所谓‘美酒’、三两个舞姬,便打发了?这回更是掉脑袋的干系!这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谁让我当初就看你这小子顺眼呢……还有那河北刘氏...你可得帮忙多上心。” ------?------ 书房内灯花轻爆,曹昂刚落座不久,门便被一阵风似地推开。 小乔拉着孙尚香疾步而入,眼圈泛红,未语先带了哽咽:“姐夫!你去了这几日,是不是爹爹和江东那边又生了变故?我们的婚事是不是不成了?” 她紧紧攥着孙尚香的袖角,声音发颤,“香香是不是也要走了?” 孙尚香抿唇不语,一双明澈眼眸定定望着曹昂,握住短弓的手指用力。 第251章 风暴将至 曹昂起身走到她们面前,将曹操的回信展开递去。 待二人匆匆读完,他才温声开口:“霜儿、香香,且先定心。” 他指尖轻点信上字迹,“父亲有言:尚香去留,全凭己心。他既尊重你的选择,也认你我的师徒名分。” 他目光清朗地望向孙尚香:“你若思亲,我必以礼相送,让你风风光光回江东。但你若愿留下……” “我不回!”孙尚香应声而答,嗓音清亮。 “二哥哪里是真想我?接我回去,不过是要我再关进绣楼学那些闷死人的规矩!母亲若真有恙,自有兄长与医官照料,我回去反倒添乱。” 她胸脯微微起伏,语气坚决:“我就留在师父这儿,哪儿也不去。” 曹昂眼底掠过一丝安心。 转向小乔时,他声音柔了几分:“霜儿,婚事暂缓是岳父的周全之虑。我初领徐州,立足未稳,若此时张扬办喜,易招议论。岳父是盼你将来风风光光出嫁,不愿你有半分委屈。” 小乔小嘴嘟起,睫上泪光犹闪:“那要等到何时?” “不会太久。”曹昂语声沉稳,“待徐州政务理顺、四境安宁,我必郑重迎你过门。我曹昂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 见他目光诚挚,小乔心头郁气稍散,小声嘀咕:“那可说好了……我的嫁妆,一件也不许少。” 曹昂不禁莞尔:“一件不少。连同你要的刘嬷嬷、那几盆宝贝兰草,都原样送来。” 安抚罢小乔,曹昂复看向孙尚香,神色转肃:“我会亲笔修书给你二哥,说明你在此安好,学业未竟,不忍遽离。同时以州牧之名备礼,遣人去往吴郡,代为问候吴国太,并附上我的解释。如此既全礼数,也留余地。你看可好?” 孙尚香眼眸一亮:“好!师父这法子周全!就这么办!” 曹昂笑意微深:“既然如此,还愁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们该习字便习字,该练武便练武,开开心心便是。其余诸事,交给我。” 三人相视而笑,室中一时云开月明。 恰此时,门边传来温软轻唤:“夫君,两位妹妹。” 甄宓端着一副剔红托盘立于门外,月白云纹的衣裙衬得人淡如菊。 她浅浅含笑:“炖了冰糖雪梨,这时节最润泽。既然话说开了,不如歇一歇,尝一些?” 曹昂含笑招手:“夫人来得正好。她俩方才心绪起伏,正需润一润。” 甄宓款步近前,将白瓷小碗轻放于二人面前,声气柔和:“霜妹妹、香妹妹,事缓则圆。有些事如静水流深,急不得的。夫君既有安排,我们安心便是。尝尝可合口味?” 她言语轻柔,却自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乔接过小口啜饮,清甜沁入喉间,眉间不觉舒展开来。 孙尚香也道谢接过,仰首饮了一大口,温润之感透彻心脾。 ------?------ 江东吴郡,孙权府邸。 顾徽风尘仆仆归来。 他将北上许都、接触曹丕一系人马的所见所闻,以及许攸隐约透露的关于曹昂“沉湎内帷”的微词,乃至坊间悄然流传的谣言,一一禀报。 周瑜轻摇羽扇,静听完毕,眼中锐光一闪:“曹子修身边,果然并非铁板一块。许子远此人,骄矜自傲,可为我所用。至于曹丕……年纪虽轻,野心不小,静默观望,倒是沉得住气。此子,将来或可成为牵制曹昂的一步暗棋。” 孙权沉吟道:“乔家婚事拖延之计已奏效。只是尚香那边……” 他把曹操的回信递给周瑜:“曹孟德老奸巨猾!一番冠冕堂皇之词,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周瑜细阅后,长叹一声:“曹操此举,在意料之中。看来曹昂身边也有高人指点,将此难题化解于无形。眼下,想要回郡主,怕是难了。” 孙权恨恨道:“难道就任由尚香滞留敌营?” 周瑜目光深邃:“主公稍安勿躁。且让郡主在徐州再待些时日,或另有妙用。待我江东羽翼丰满,今日之辱,必让曹氏加倍偿还!” 孙权重重颔首。 ------?------ 州牧府西侧院落,吕玲绮一身劲装练戟。 戟风呼啸,卷起落叶翻飞。 昨日府中关于“公子接回一位身份神秘的丁氏表妹”的流言,隐约传到了她耳中。 又是一位美人?他身边究竟还要添多少人? 心中滞闷,让她戟势愈发凶狠。 一套戟法练完,她以戟拄地喘息。 老卒近前低声道:“公子已下令,命我等加紧操练,恐不日将有大战。” 吕玲绮眸光一凝:“方向?” “应是河北。袁绍病重,其子内斗。” 河北……吕玲绮握戟的手猛地收紧。 她收戟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并州狼骑全体将士,自即日起加练一个时辰!” “诺!” 望着老卒离去背影,她眼中燃起斗志。 情爱纠葛非她所长,沙场征伐方是她的天地! 曹子修,你要谋河北,我并州狼骑便做你最锋利的戟刃! ------?------ 翌日,天光未亮,曹昂便悄然起身,轻手轻脚离开梧桐苑,前往前衙书房处理公务。 他甫一坐定,曹真便疾步入内,面色凝重,递上一封密报。 “公子,河北急件!袁绍病情加重,呕血不止,已不能理事!邺城传言,审配、逢纪等人拥立幼子袁尚,而长子袁谭已秘密调兵,自青州向邺城方向移动!河北局势,一触即发!” 曹昂眸光一凛,展开密报迅速浏览。 历史上袁绍死后,二子相争,河北基业分崩离析的转折点,终于要到了! 这不仅是扫平河北的绝佳时机,更是接回甄宓之姐甄姜的关键时刻! 他必须立刻做出部署,既要火中取栗,谋取最大利益,也要防备其他势力的趁虚而入! “传令!速请文和、公仁、子瑜、子恪诸位先生前来议事!另,命子龙、张辽、吕玲绮整军备马,随时待命!” “诺!”曹真领命而去。 曹昂起身,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目光锐利。 风暴将至,他必须抢得先机! 第252章 危城姐妹心 河北风云骤变。 袁绍病危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烧灼着中原的神经。 这头雄踞北方的巨兽,因核心的崩塌而显露出倾覆之兆。 邺城内外,暗流早已化为漩涡,长子袁谭与幼子袁尚的权争,已从帷幕后的密谋,转向刀兵相见的前夜。 下邳城,州牧府议事厅,空气凝重。 巨幅河北舆图高悬,山河脉络,城关险塞,纤毫毕现。 曹昂玄衣默立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图上每一处关隘山河。 贾诩、董昭、诸葛瑾、陈登、吕虔等谋士静坐两侧,赵云、张辽、吕玲绮、陈到诸将按剑肃立,人人屏息。 “诸位,”曹昂开口,声如沉钟,击破寂静,“河北剧变,天赐良机。袁本初英雄一世,奈何身后萧墙祸起,二子争立,势成水火。此乃我军北上廓清、一统河北的绝佳时机!”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沉:“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氏经营河北多年,根深蒂固,纵有内乱,亦不可轻敌。我军新定徐州,元气待复,此番北上,需以雷霆之势,攻心为上,力求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 贾诩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缓声道:“公子明见。袁谭性刚忌刻,袁尚年少威薄,二人相争,必倚外援。公子可遣密使暗结袁谭,许以支持,诱其与我共击邺城。待其兄弟相残,两败俱伤,我再以王师之名,坐收渔利。” 董昭接口:“文和先生此计大善。此外,黑山张燕,屡受袁绍征剿,其心必怨。可许以官爵钱粮,令其出太行,扰袁军后方,断其粮道,乱其军心。” 陈登亦道:“广陵与青州接壤,登愿陈兵边境,一则可威慑袁谭,使其不敢倾巢南下,二则可策应主力。” 曹昂颔首,目光倏然转向那一抹玄色劲装:“吕将军。” 吕玲绮应声踏前,甲胄轻鸣,英气逼人:“末将在!” “并州狼骑,擅奔袭,利野战。此次北上,你部为先锋,与文远轻骑协同,务以最快速度,穿插分割,打乱袁军部署,可能胜任?” 吕玲绮眼中战意灼灼,抱拳朗声:“末将领命!并州儿郎,枕戈待旦!定不负公子重托!” “好!”曹昂赞许一眼,随即下令,“叔至率白毦兵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子瑜总揽粮草,确保前线无虞。公仁负责联络各方,施行离间。” 他略顿,声音转低,蕴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另有一要务,需秘密进行。” 他目光落向赵云,“子龙,闻袁熙之妻甄氏,已从幽州返回邺城。内子日夜挂念。若有可能,大军压境时,需设法保全,若接回,则更佳。” 赵云拱手一礼:“公子放心。此事关乎内帷,云会谨慎安排,见机行事。” 曹昂深吸一气,决然道:“既如此,各司其职,依计行事!十日之内,誓师北上!望诸君戮力同心,共建不世之功!” “谨遵公子号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议散,人皆忙碌。 曹昂独留赵云,低语:“接应甄氏,凶险异常,万望周全。我不愿因私念,徒增伤亡。” 赵云闻言,面色肃然,拱手沉声道:“公子宽心。乱军之中护人突围,纵是千难万险,亦当尽力为之。此事,云自有计较。” ------?------ 后院,静轩。 甄宓临窗独坐,手执书卷,心神已飞越千山,落于烽烟将起的邺城。 北伐在即,接应姐姐之安排她已知晓,忧虑与期盼交织胸臆。 曹昂踏月而来,见她怔忡,便知所虑。 他近前,轻握她微凉柔荑:“宓儿,可是忧心河北之事?” 甄宓抬眸,水光潋滟:“夫君,姐姐她……兵凶战危,我心实在难安。” 曹昂揽她入怀,温言慰藉:“我已安排妥当。文和先生亲自筹划,子龙亲往,必尽力保全。袁氏内斗,邺城必乱,届时或可趁乱接应。你当信我,更需保重自身。若你忧惧伤身,我纵得河北,亦难心安。” 甄宓将脸埋入他胸膛,低语:“我信你。只万事小心,莫为我姐妹之事,强求涉险。” “我心中有数。”曹昂低首,轻吻她发丝,“待河北平定,接回姐姐,你们姐妹团聚,便再无需惊惧。”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庭前落叶,北方号角声将鸣。 ------?------ 邺城,大将军府。 昔日车马喧阗之地,今被一片死寂笼罩。 药气弥漫的内室,袁绍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榻前,审配、逢纪、高干、苏由等袁尚心腹环伺,面色凝重。 “主公病势……恐不久人世。”医官颤声禀报。 审配挥退医官,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事急矣!显甫公子仁孝聪慧,理当继业。然大公子屯兵青州,其心叵测!主公若有不讳,其必引兵来争!需早作决断!” 逢纪接口,声冷如铁:“当务之急,乃封锁消息,秘不发丧!速请显甫公子回府主事,并以主公名义,急调忠于公子之兵马,暗控邺城各门要隘!绝不可让显思有可乘之机!” 高干蹙眉:“然大公子军中旧部不少,若强行行事,恐生内乱。且曹军虎视,若我先乱,岂非予敌可乘之机?” 审配冷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让大公子得势,以彼刚愎猜忌之性,我等皆无葬地!唯扶保显甫,方可定河北,抗外敌!”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已悄然送至青州袁谭手中。 袁谭览信暴怒,掷信于地:“审配、逢纪!安敢矫诏,欲立幼废长!我乃袁门嫡长,基业岂容尔等窃取!” 谋士辛评拾信细观,进言:“将军息怒!邺城形势危殆,审配等既行悖逆,必已控城防。将军若贸然率大军前往,恐其狗急跳墙,对大将军不利。不若先遣使探病,观其虚实,同时陈兵边境,以作威慑。若邺城有变,再以清君侧之名,挥师西进!” 袁谭强压怒火,沉吟道:“便依此计!另,速派细作潜入邺城,联络城中忠义之士,以为内应!” ------?------ 邺城深宅,内室寂然。 袁熙远在幽州任上,其妻甄氏按照礼法,返回邺城侍奉婆母刘氏。 甄姜独倚窗前,眸光凝在庭中梧叶上,叶色已半黄,随风簌簌轻颤。 她素手攥着绢帕,怔怔出神。 身居内闱,不涉外事,可府中一日重过一日的沉抑,仆役们避人低语的惶然,早已让她嗅出山雨欲来的寒意。 她念及远在徐州的甄宓,心头又是一紧。 那个自幼体弱、心性却韧如蒲草的妹妹,阴差阳错,托身曹昂羽翼之下,此刻可还安好? 乱世浮萍,骨肉离散,这一别,竟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 “夫人。” 贴身侍女敛足屏息,近前低语:“主母归府,面色惨白,下人私语…… 主公怕是不行了。” 甄姜只轻轻应了一声,心头阴霾更重。 袁家这栋倾颓的大厦,她一介妇人,又能凭何自处? 是福是祸,竟连深想的勇气都无。 第253章 天意暗定 下邳,州牧府。 曹昂立于巨大的河北舆图前,烛火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 曹真步履匆匆,呈上最新密报。 “主公,河北急讯!袁绍病势垂危,邺城暗流已化为惊涛。审配、逢纪等人拥立袁尚,城防尽入其手。袁谭闻讯震怒,青州兵马已向边境移动,兄弟阋墙,只在顷刻。” 贾诩微阖的双目睁开一线,缓声道:“火候已至。可令文远将军兵锋直指黎阳,围而不攻,施压即可。吕玲绮轻骑擅奔袭,可令其穿插敌后,断粮道,斥候,乱其阵脚。二袁内忧外患,必生纰漏。” 董昭颔首,言简意赅:“迟则生变,须防刘表、孙权插手。” 曹昂眸光锐利如刀,决然下令:“便依此计!传令文远,进逼黎阳,虚张声势!吕玲绮率并州狼骑,伺机而动,专司扰敌!我要袁军首尾难顾!” “诺!” 帐内众将轰然领命,各自退下准备。 曹昂独坐案前,铺开素帛,沉吟片刻,挥笔写下数行小字,缚于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之中。 这是发给已潜入河北的听风卫的绝密指令,核心唯有八字:“乱起之时,护甄氏周全。” 风暴,已至弦上。 ------?------ 邺城,大将军府,夜色如墨。 府邸深处,袁绍正室刘氏院落亦被惶惶不安笼罩。 甄姜垂首侍立榻前,为心神不宁的婆母轻轻打扇。 刘氏眉宇间积郁着焦躁与恐惧,忽而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甄姜。 “宓儿,近日府外不靖,你需谨守门户,莫随意走动,更莫与不相干之人往来,以免惹祸上身。” 她语带警示,意在划清界限。 甄姜心头一凛,面上愈发恭顺:“儿媳明白,谨遵母亲教诲。”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死寂被骤然撕裂! 府邸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嚎与喧哗,旋即全城各处响起兵刃撞击、马蹄纷沓之声! 袁绍,薨了! 审配、逢纪秘不发丧,清洗即刻开始,邺城瞬间陷入血火! 刘氏院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兵士呵斥声。 甄姜披衣起身,心跳如鼓,凭窗可见远处火光跃动,厮杀声渐近。 “夫人!不好了!大将军没了!三公子的人正在抓大公子的人!” 侍女仓皇闯入,面无人色。 甄姜强压惊骇,正欲下令闭门,院门却轰然被撞开! 数名袁尚部曲持刀涌入,为首队率目光冰冷扫过,定格于甄姜:“奉审别驾命,城中戒严!请甄夫人移步别院暂避!” 言语称请,姿态却强硬无比。 甄姜心知这“暂避”实为软禁,下意识护在刘氏身前。 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厢房屋顶掠下数条黑影,迅如鬼魅,直扑兵士! 刀光闪处,袁尚兵士顷刻毙命! 为首黑衣人蒙面,快步至甄姜面前,声线低沉紧迫:“夫人受惊!奉曹公子之命,特来护您离险!” 曹公子?曹昂? 甄姜脑中轰然,他们如何潜入?又如何精准寻来? 不待她细想,黑衣人已示意手下架起惊惶的刘氏,急道:“情势危急,请夫人速行!” 院外火光人声愈近,甄姜别无选择,被半护半推着,从侧门隐入混乱街巷的阴影中。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另一行人马悄然而至。 白袍银枪的赵云扫过院内狼藉与空寂,眉头紧锁。 他俯身,自一具黑衣人尸身旁拾起一枚刻有奇异纹路的铜牌——非袁军,亦非寻常势力信物。 “将军,甄夫人被另一伙人带往城西。”斥候低报。 赵云目光一凝,握紧银枪。 他来迟一步,劫人者,竟是一股神秘训练有素的势力。 “清理痕迹,撤!” 他当机立断,语气沉凝,“速禀公子!” 夜色深浓,邺城乱局未止。 本应由赵云救出的甄姜,如落网之蝶。 赵云一行如魅影撤出邺城,星夜兼程。 ------?------ 黎明时分,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未熄,曹昂与贾诩、董昭等人对图推演一夜。 张辽兵锋已抵黎阳,赵云潜入邺城的行动,将是关键一手。 “报——子龙将军急返!” 曹昂霍然抬头:“速进!” 帐帘掀起,一身夜行衣的赵云挟着晨露与寒意踏入,单膝及地,声音沉抑:“末将有负重托,请公子治罪。” 帐内空气一凝。 曹昂心头骤紧,上前扶起他:“子龙,细说。” 赵云将邺城之夜变故尽数道来,言毕,呈上一枚冰凉铜牌:“甄夫人被另一伙人抢先劫走,方向城西。此物遗于现场,纹路颇类许都武卫营或勋贵私兵标识。” “许都?”曹昂指节蓦地收紧。 贾诩灰白的须眉在烛下微动,声音低缓:“主公,二公子坐镇许都。武卫营虽为司空亲军,其中亦有分属各公子之部曲。值此敏感之时,若有人欲抢先执棋,非不可能。” 董昭接口,“甄夫人身系袁家、联姻公子,更牵河北士族耳目。得之,乃奇货可居。” 曹昂立在原地,寒意自脊背蔓延。 他算尽河北风云,却未料变数竟发自许都深墙之内。 是曹丕? 他何时有了这般迅捷的手腕与胆量? 难道是曹丕那冥冥之中的渊源——“甄宓”? 历史命运轨道之力,竟顽固如斯? 不。 他眼底寒光一聚。 “此事尚有何人知晓?” “仅末将与数名亲信,已令缄口。” “甚好。”曹昂转向贾诩、董昭,声音已沉静如铁,“文和、公仁先生,此事涉我家内务,须密查。暗中厘清此牌来历,并许都近日异常人马动向,尤与丕弟相关者。切记隐秘,勿打草惊蛇。” “诺。” “子龙辛苦,且去歇息。邺城甄氏之事,非你之过。大战在即,骑兵锋锐,犹赖将军。” 赵云抱拳,肃然退下。 帐中只剩三人。 曹昂行至图前,望着邺城方位,沉默如磐石。 “公子,若确是二公子……” 董昭欲言又止。 曹昂抬手止住他,目色深邃:“无论是否丕弟,无论其所图为何,甄氏必须平安。” 第254章 兄弟生隙 曹昂转身,目光锐利:“河北之局不变!二袁相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传令文远,加大对黎阳之压,务使袁氏兄弟无暇他顾。” “诺!” 贾诩、董昭应声退出。 帐内曹昂一人独立,晨曦渗入帐隙。 他低声自语,字字冰凝:“丕弟...争,可以。但线不可越,人不可动。” “影三。” “在。” “动用在许都的一切暗线,寻甄夫人下落。另传讯红袖轩,令红夫人留意许都风向,尤重于司空府邸及往来密切之处。一切需如静水潜流,未有确证与良机前,不可与丕弟明面交锋。” 影三领命而去。 ------?------ 数日后,许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打量着被“请”来的甄姜。 这是传闻中,“洛神之姿”的甄家女公子? 她确实极美,一种被忧愁浸润的、易碎的美,像雨打后的梨花。 但不知为何,曹丕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了某种东西——一种他在兄长曹昂身边那位‘甄夫人’身上惊鸿一瞥所感受到的、近乎摄人心魄的清冷光华与内在韧性。 眼前的甄氏美则美矣,却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虽有柔顺之姿,却无那种令人心折的气魄。 “莫非是长途跋涉、受惊过度所致?”曹丕心下暗忖,但那股莫名的失望感却挥之不去。 他原盼着,既能一亲芳泽,更能借这层关系攀附河北甄家,笼络一众士族势力,成为制衡兄长在河北权势的一枚暗棋。 如今看来,这“妙棋”的价值似乎大打折扣。 他兴致大减,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得知河北生变,恐夫人有恙,故派人接来,暂避风头,丕并无恶意。” 甄姜垂首敛目,心却如坠冰窟。 不是曹昂?!救她的,是这位曹家二公子! 他的目光,犀利而现实,带着明显的权衡,与袁熙看她时那种混合着自卑与暴戾的占有欲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件物品。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不安让她脸色更白,指尖冰凉。 曹丕兴致阑珊,“夫人,先下去安歇吧。” 待甄姜退下后,曹丕沉声吩咐,“来人,去请仲达先生过来。” 片刻后,司马懿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恭敬行礼:“二公子。” 曹丕将情况简略告知,问道:“仲达先生,依你之见,此人此事,当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司马懿静静听完,垂眸沉思片刻,方缓缓抬头,目光平静:“二公子,懿刚得到消息,大公子的人,似乎正在追查甄夫人的下落,而且动作很快,线索似乎已指向许都方向。” 曹丕瞳孔微缩:“这么快?” “是。”司马懿语气肯定,“大公子对他那位甄夫人之妹看来极为看重。此时若被大公子知晓是二公子将人带来,恐怕……” 他话未说尽,但曹丕已明白其中利害。 此时与兄长正面冲突,实为不智。 “那依你之见?” 司马懿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此女留在手中,已非奇货,实为祸水。不若顺势而为,做个高姿态。” “高姿态?” “二公子可对外宣称,得知袁绍故去,邺城大乱,袁熙无能,恐家兄女眷甄夫人之妹受辱,故派人抢先救出,一路护送至许都暂避。如今惊魂稍定,理应将其安然送还兄长处,使其姐妹团聚,全了兄弟情谊,也彰显二公子仁德之心。” 曹丕闻言,脸上阴霾尽散,抚掌笑道:“妙!仲达此计,甚妙!就依此办!立刻准备车驾,我要亲自修书一封,将甄夫人体体面面地给我那好兄长送回去!” “二公子明鉴。”司马懿躬身。 两人正欲离开,心腹匆匆而入,低语道:“大公子亲自来了!已到府门外!” 曹丕悚然一惊! 兄长竟亲自追至许都? 为了这个女子?! 这甄氏在兄长心中的分量,远比他预估的更重! ------?------ 前厅中,曹昂负手而立。 自收到貂蝉从许都秘传的急报,他便跨上赤兔神驹,星驰电掣般奔袭而来。 见到曹丕出来,目光如电直射过去:“丕弟,人在何处?” 曹丕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兄长何故动怒?小弟实是一片好意!听闻河北生变,恐兄长家眷有失,故抢先接来庇护,正欲送往兄长处……” 话音未落,曹昂已不耐打断:“休得赘言!我要见人!” 曹丕只得侧身示意。 甄姜被侍女搀扶而出,几乎不敢抬头,身体微颤。 曹昂来了?!他又是为何而来?为了她?还是…… 曹昂凝眸望着她,语声轻缓,“你便是内子之妹,甄夫人?” 甄姜被迫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他深湛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仿佛周遭喧嚣尽褪,天地失色。 袁熙看她时,眼底翻涌的是无休止的怨毒与羞辱; 曹丕看她时,目光凉薄如尺,不过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玩; 唯有曹昂 —— 这个名义上的 “妹夫” ,此刻眸中盛着的,竟只有她的安危。 他的目光深邃,又裹挟着几分急切,里头有毫不掩饰的担忧,更有她此生从未在任何男子眼中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坚定与守护之意。 泪水骤然决堤,她下意识地朝着曹昂的方向迈步。 曹昂旋即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妥帖地为她拢在肩头,动作自然。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冷冽地扫向曹丕,“有劳丕弟费心。人,我带走了。” 曹丕扯出两声干笑,“兄长言重了,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 曹昂懒得与他周旋,垂眸看向身侧的甄姜,低低道:“我们走。” ------?------ 是夜,曹昂以“夜深不便赶路,需让夫人定惊”为由, 将甄姜当夜安置在甄家的陪嫁府邸——城东别院。 月华如水,漫过窗棂,淌满一室清辉。 甄姜孤身独坐案前,心中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连日来,从邺城仓皇出逃的步步惊险,到许都司空府内曹昂兄弟骤然现身的猝不及防,一幕幕纷乱的光景,如潮水般在脑海中奔涌往复。 唯有曹昂那句 “我带你回家”,字字铿锵,连同他披风上的温度,似一道滚烫的烙印,反复灼烫着她沉寂已久的心。 她想起了妹妹甄宓。 第255章 一程相送,一念沉沦 当初,由妹妹提议、家族决定由她代替妹妹嫁入势力更强的袁家,而让病弱的宓儿嫁予当时前程未卜、声名狼藉的曹昂。 她曾为妹妹惋惜,也曾暗自庆幸自己嫁得贵婿。 可如今…… 袁熙的变态折磨,袁家的冷漠无情,袁家势力的快速倾覆,如同噩梦。 而妹妹宓儿,辗转漂泊,却得了曹昂这般倾心相护! 听闻曹昂为护妹妹心疾,曾直言相护,不惜顶撞他父母! 今日又为她这个妻姐,亲自闯入许都要人! 一股强烈的悔意与不甘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 如果……如果当初嫁入曹家的是她? 如果得到曹昂这般呵护的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想起曹昂为她披上披风时那柔和的眼神,那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肩头……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那是妹妹的夫君! 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比较,去想象。 袁熙带给她的只有恐惧和痛苦,而曹昂,仅仅片刻的接触,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甄姜紧裹着那件披风,上面残留的气息让她心悸。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夫人可安好?”曹昂的声音隔门传来,声音温和。 “劳公子挂心,已好多了。”甄姜声音微颤。 “明日便回徐州,宓儿甚是思念你。”他顿了顿,“今日之事,昂来迟一步,让夫人受惊了。” 甄姜的眼泪再次涌出。 他竟在向她致歉! 仿佛救她是天经地义,而迟来则是他的过错。 “不……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她哽咽道。 门外沉默片刻。 “分内之事,夫人不必挂怀。夜凉,早些安歇。” 脚步声渐远。 甄姜一夜无眠。 ------?------ 翌日,晨光熹微,晓雾未散。 护送甄姜前往徐州的车马早已备妥,辕门外旌旗微展。 曹昂身披一袭玄色轻甲 —— 显然,待此事了结,他便要即刻奔赴前线,主持河北战局。 甄姜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房门,一身素静的行装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抬眼望见院中负手伫立的曹昂,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指尖悄然攥紧。 曹昂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清晨的柔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阔步上前,步伐沉稳,声线温和:“夫人,车驾已备妥。此番由我的心腹亲卫队长曹真,率一队精锐护送,定能护你平安抵达下邳。”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抵达之后,靓儿与宓儿自会妥善安顿你,不必挂怀。” “有劳公子费心安排。”甄姜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公子,前线凶险,万望保重。” “嗯。”曹昂应了一声,又道:“路上若有不适,随时告知曹真,不必拘礼。” “妾身记下了。”甄姜点头。 曹昂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甄姜微微颔首,迈步向马车走去。 许是心绪不宁,又或是清晨石阶沾了露水湿滑,她脚下微微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前踉跄倒去! “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迅捷地揽住了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扶住。 曹昂的反应快得惊人! 甄姜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脸颊瞬间贴到了他冰凉的铠甲,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这是比昨日披上披风时更紧密的接触。 甄姜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甚至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似乎窒住了。 曹昂蓦地一怔。 温软的身躯撞入怀中,发间萦绕的淡淡兰芷馨香,猝不及防地漫过鼻息。 他扶稳她的手臂,待她站稳,才缓缓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 “失礼了。”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敛去了眉宇间的锐利,只余下几分温和,“石阶凝露湿滑,夫人脚下当心。” 甄姜惊魂未定,心跳擂鼓般急促,脸颊烧得滚烫,几乎不敢抬眼,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失足,多谢公子援手。” 一旁的侍女与侍卫见状齐齐垂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昂握拳轻咳一声,“上车吧,莫耽搁了行程。” 甄姜不敢再看他,由侍女扶着,逃也似地登上了马车。 在帘幕放下前,她终究没忍住,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曹昂正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着马车方向,与她仓促投来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他没有回避,微微颔首。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甄姜靠在车壁上,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颊。 这次意外的“亲密”,短暂却深刻。 马车缓缓启动。 车外,曹昂目送车队远去,随即转身,语气冷峻:“备马!去黎阳大营!” 车内,甄姜紧紧攥着袖口,心中默念:愿你平安归来。 ------?------ 黎阳前线,战云密布。 曹昂坐镇中军,旌旗招展。 吕玲绮率领的并州狼骑作为先锋,已如一把尖刀,插入袁尚控制的势力腹地。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吕将军轻骑突进,一日夜奔袭二百里,已击溃袁尚部将眭元进于邯郸!” “报!吕将军设伏漳水,大破袁尚援军韩莒子部,斩首千余!” “报!吕将军兵临邺城之下,与文远将军合兵,昼夜攻城!” 军帐内,曹昂看着沙盘上吕玲绮凌厉的进军路线,微微颔首。 吕玲绮用兵狠辣果决,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完全打乱了袁尚的部署。 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为后续大军扫清了障碍。 “传令吕玲绮,攻势可缓,围而不歼,给袁尚留一条北逃之路。”曹昂下令。 这是贾诩之谋,逼袁尚北逃幽州,投奔袁熙,让二袁势力聚集,便于日后一网打尽,同时也避免袁尚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增加己方伤亡。 “诺!” 局势发展果如贾诩所料。 在曹军和袁谭的联合压力下,邺城岌岌可危。 袁尚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弃城,仓皇北逃幽州,投奔二哥袁熙。 袁谭得以进驻邺城,虽实力大损,却俨然以袁氏正统自居,对曹昂的“援助”感激之余,也暗生警惕。 战后军议,灯火通明。 贾诩捻着胡须,声音平淡:“公子,袁显思(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兵马疲敝,皆赖我军之力。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第256章 阴差阳错 贾诩抬眼看向曹昂,目光深邃:“可令文远将军以‘协防’为名,控制邺城四门。再遣一使,邀袁谭过营犒军。席间,伏刀斧手……” 他做了个手势,“便可一劳永逸,尽收河北之地。届时,袁熙、袁尚孤悬幽州,不足为虑。”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贾诩此计,堪称毒辣! 趁隙发难,斩草除根,正是乱世争霸的霸道捷径。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曹昂,等待他的决断。 曹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文和先生之计,虽速效,然过于酷烈。我既已与袁谭结盟共击袁尚,背信袭杀,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曹昂?如何看我曹氏?河北士民,又将如何归心?” 他声音沉静,“袁氏兄弟阋墙,其势已衰。今若杀谭,反令袁熙、袁尚同仇敌忾,幽州军民亦会死战。不若留袁谭在邺城,使其与幽州二袁继续相争,互相消耗。” “我军可暂作休整,安抚新附之民,坐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之名北上,则事半功倍,人心亦服。此乃王道之术,图的是天下人心,而非一时一地之得失。” 贾诩闻言,深深看了曹昂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道:“公子英明,是诩思虑不周。” 他退回座中,眼帘低垂,晦暗难辨其心。 曹昂知道贾诩未必真心认同,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更长远的考量。 乱世需用权谋,但有些底线,不能轻易逾越。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执河北送来的最新战报与曹昂的决策陈述,默然良久。 他搁下绢帛,目光投向郭嘉:“奉孝,你看昂儿此举如何?” 郭嘉缓缓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闲散:“主公心中早有定见,何必特意考较郭嘉?” 曹操轻哼一声,“这小子,仗打得倒是利落,吕玲绮那把利刃也用得趁手。偏生心不够狠!贾文和那条计,虽毒了些,却是平定河北最快的捷径。他倒好,非要讲什么信义,玩这养寇自重的把戏,纯属妇人之仁!” 郭嘉晃了晃手中酒樽,慢悠悠开口:“主公,公子之志,恐不止于河北一隅。” “哦?”曹操眉峰微挑。 “杀袁谭,易如反掌。可杀之后呢?”郭嘉眸光一闪。 “河北士族必生兔死狐悲之感,纵使一时臣服,亦难真心归附。幽州袁熙、袁尚必拼死顽抗,并州高干也会心生离心。届时我军虽得邺城,却要分兵镇抚四方,疲于奔命,反倒被拖在河北泥潭难以脱身。” 他稍稍坐直身形,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大公子留袁谭性命,看似纵虎归山,实则是将河北残局盘活成一盘活棋。袁氏三子内斗,消耗的是袁本初留下的最后底蕴。我军正好趁此良机,消化豫、徐二州之地,经略荆州,甚至可暗中窥视关中。” “待河北三袁斗得筋疲力尽、民心尽失,公子再以吊民伐罪之名北上,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也更省力?” 郭嘉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公子对袁谭守信一事传开,天下人自会知晓曹大公子重诺轻利。日后招降纳叛,便多了一层助力,此乃千金买马骨之效啊。” 曹操听罢,忽然抚掌大笑:“好你个郭奉孝!总能为这小子找到说辞!不过……” 他笑声渐歇,眼神深邃,“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昂儿此法,虽慢却稳,根基能打得更扎实。只是这天下纷争,时机稍纵即逝,有时,也需行险一搏方可成事。” 郭嘉含笑不语,心中暗忖:大公子这份‘仁厚’,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藏着更深沉的算计?无论如何,这一步棋,倒是走得让嘉颇为欣赏。 ------?------ 邺城易主,硝烟未散。 袁谭踏入府邸,目光如刀,第一个便锁定了继母刘氏。 正是这妇人,长年在父亲枕边搬弄是非,溺爱幼子,才令他这嫡长子地位摇摇欲坠,最终兄弟阋墙,基业崩析。 如今权柄在握,积压的恨意如火山喷发。 “来人!”袁谭声音淬着寒意,“将这祸乱家门的贱妇押入暗室,听候发落!” 他欲以“蛊惑先主”之罪处死刘氏,既泄心头之愤,亦在河北旧臣面前立威。 消息如鹰隼掠过长空,迅疾传入城外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曹昂正与贾诩、董昭、吕虔等议事。 闻报,他眸光微凝,立刻想起郭嘉关于“刘氏”昔日戏谑的多次叮嘱。 奉孝先生是为了那点不一样的爱好?或者是他早已布下的一着暗棋? 贾诩捻须,声淡如水:“袁显思杀母立威,乃其家事。我军强行干预,名不正,言不顺。” 董昭亦沉吟道:“此时为刘氏与袁谭生出龃龉,恐伤联盟之谊,于大局不利。” 曹昂决然摆手,眼中锐光一闪:“刘氏,杀不得。” 他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划过邺城:“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若擅杀继母,河北士人必视其刻薄寡恩,人心顷刻离散。然而我军此刻仍需借他之名安定河北,他若过早失势,局面崩乱,反难收拾。故刘氏暂不可杀,此乃权也,亦为势也。” 他顿了顿,想起郭嘉,语气更为坚定:“况且,保全刘氏,正可彰显我军并非唯利是图,亦存仁义之心。此事,我会亲自出面。” ------?------ 甄姜一行抵达下邳州牧府时,正是暮色苍茫,华灯初上。 得到消息的甄宓早已在大乔的陪伴下,焦急地等候在二门内。 车驾停稳,帘幕掀开,当甄姜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时,甄宓立刻扑了上来。 “姐姐!”甄宓泪眼婆娑,紧紧抱住她,“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姐姐? 大乔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温言问候,仪态端庄得体。 当她目光落在甄姜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便是夫君那位从河北逃难而来的妻妹? 容色确属上乘,气质柔婉堪怜,但似乎...... 大乔放下心中疑惑,笑容温煦地将甄姜迎入府中,安顿在早已备好的、靠近甄宓所居“静轩”的“倚竹苑”。 内室静了,只剩姐妹二人相对。 甄宓执住甄姜的手,愧疚与思念霎时缠作一团,她凝着对方憔悴的眉眼,声音发颤:“姐姐,你受苦了。是宓儿…… 对不住你。” 她以身饲虎,误入的 “虎穴”,反倒成了安身立命的福地; 而姐姐嫁入的袁氏高门,看似锦绣堆砌,实则已分崩离析。 这般错位的命途,让她满心愧意如潮水漫过心口。 甄姜轻轻摇头,反手握紧了妹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眸中渐次漾开真切的欣慰,还藏着一丝羡慕。 “傻话。皆是阴差阳错,何来怪罪之说?” 她语声温软,眼底盛着几分惊叹,“倒是宓儿,气色竟比当年闺中时还要莹润,眉眼间尽是舒展,想来曹公子待你,是极好的。” 第257章 元帕映殊途 提及曹昂,甄宓苍白的面颊漫上淡淡绯红,眸中漾开依赖与柔情:“子修待我,确是真心相护。” 她略去惊心动魄,只余温言浅语,“他知我体弱,从未有半分勉强,处处以我身子为重。在外亦竭力周旋,不使我受丝毫委屈。” 她言辞简淡,那份自然而然的全心信赖与安然,却比任何华彩辞章更撼动人心。 甄姜静静聆听,心中那复杂滋味如潮翻涌。 既为妹妹得遇良人由衷欣喜,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自身在袁府日日夜夜的煎熬。 同是易嫁之身,何以际遇云泥之别? 若当初……念头方起,便被她狠狠掐灭,指尖冰凉。 沐浴时,甄宓执意为姐姐擦拭。 温热布巾拂过,甄姜腰背间纵横交错的旧疤再难隐藏。 甄宓的手猛地顿住,声音发颤:“姐姐…这是…” 氤氲水汽中,一阵沉默。 许久,甄姜声若游丝:“是袁显奕…他不能人道,心性便扭曲了,以虐人为乐…” 字字浸透血泪。 甄宓听得浑身发冷,心疾隐隐欲动。 她忆得出嫁前,听闻袁熙“儒雅温和”,孰料内里如此不堪! 而姐姐,竟代她承受了这炼狱之苦! 巨大内疚与心痛淹没了她。 她绕到姐姐身前,紧紧抱住那颤抖的身躯,泪落如雨:“姐姐,是我对不住你…当初本该是我…” “皆是命数!”甄姜骤然提高声量打断,眼中蓄满泪水,“如今你能安好,姐姐…心里总算还有一丝慰藉。” 她深深吸气,自一旁衣物中取出贴身珍藏的荷包,抖着手拈出一方素净元帕——与妹妹出嫁时母亲所赠一般无二,用以验看贞洁。 帕子洁白如新,刺目惊心。 “你看…”甄姜笑容惨淡,“母亲给的帕子,还是这般干净。我嫁与他至今,便是如此…他碰不得,便变着法地折磨…”语至尾声,泣不成声。 甄宓心如刀绞。 沐浴毕,收拾停当。 甄宓默然起身,从自家妆奁暗格深处,亦取出一方几乎相同的元帕,递到姐姐眼前。 “我的也是干净的。” 甄姜愕然抬首。 甄宓低声解释,面上带着歉然与一抹复杂甜意:“子修知我心疾,需长期调理,不宜…他说,他等得起。” 两方洁白锦帕,并置灯下,无声映照着姐妹二人殊途的命运烙痕。 一者,是暴力摧折下的屈辱印记,是经年炼狱的证明。 另一者,却是珍之重之的呵护与等待,是情深意重的诺言。 甄姜凝视那两方帕子,又望向妹妹虽带病容却明显被仔细呵护的脸庞,心中那点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如果”的妄念,再次萦绕心脏,疯长起来。 若当初未曾换嫁…今时今日得曹昂如此珍视等待的,会不会便是自己? 此念既起,羞耻与痛苦交织,掺着一丝隐秘难言的悸动。 看着姐姐眸光闪烁,甄宓神情复杂。 ------?------ 曹昂带着一队亲卫,直入邺城大将军府。 袁谭见到曹昂,心下讶异,面上仍维持客气:“子修兄去而复返,莫非军情有变?” 曹昂开门见山:“显思兄,昂方才听闻,兄欲处置刘夫人?” 袁谭脸色一沉:“此乃袁某家事!这妇人挑拨我父子兄弟之情,罪该万死!” 曹昂摆手,语气平和:“显思兄,此言差矣。刘夫人毕竟是先大将军正室,名分犹在。兄初掌邺城,百废待兴,正宜示人以宽厚,收拢旧臣之心。若此时急于处置先主遗孀,恐寒了河北士民之望,徒惹非议。于兄稳固局面,有弊无利。” 他趋近一步,“况且,刘夫人活着,对显思兄而言,或许比死了更有用。她可成为兄与幽州交涉的筹码,或至少令袁显甫、袁显奕投鼠忌器。杀之,不过一时痛快,却自断臂膀,更坐实‘逼杀继母’之名。望兄三思。” 袁谭面色变幻,虽恨意难消,亦知曹昂所言切中要害。 何况此刻他离不开曹军支持,权衡利弊,只得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意:“子修兄深谋远虑,谭受教。便依兄之言,暂留其性命,囚于偏院,严加看管便是。” 曹昂颔首:“显思兄明鉴。如此,既全兄之孝名,亦便于掌控。昂军务在身,告辞。” 离了府邸,曹昂暗舒一气。 保全刘氏,既是对郭嘉之诺的回应,亦是更深布局——此妇身为袁绍近侍,本身便是信息之库,控其人在手,或能影响河北旧臣观感,未来可期。 郭奉孝之谋,确非常人可及。 ------?------ 数日后,曹操使者携密令至,屏退左右,低声道:“大公子,司空闻您保全刘夫人,甚慰。有口谕:“使者清清嗓子,模仿曹操语气,“‘昂儿所为甚善!袁本初与吾总角之交,虽一时龃龉,情谊犹在。其遗孀孤苦,吾心悯之。可将其妥善护送至许,吾当代为照料,以全故人之谊。’” 曹昂心念电转,若真送刘氏入许,郭嘉必不甘休,父亲与心腹谋士争风吃醋,徒惹笑谈。 且将未亡人作礼相赠,实非仁厚之举。 他面露难色:“父亲仁厚,念及旧情,儿臣感同。然此事恐有不便。” “哦?有何不便?”使者追问。 曹昂正色道:“其一,父亲与袁本初故交,天下共知。今袁绍新丧,二子相争,河北未定。若此时父亲迎故友遗孀入府,外界将如何议论?岂非坐实‘觊觎友妻’之嫌?于父亲清誉有损。” 使者闻之色变。 曹昂续道:“其二,刘氏终究是袁绍正室,在河北旧臣中余威尚存。若轻易送离,恐寒士人之心,以为我曹氏轻辱其先主家眷,于安抚大局不利。” 他凑近低语,字字恳切:“再者,父亲位高权重,天下瞩目。纳敌酋未亡人,还是故交之妻……此事好说不好听!御史台正愁无本可奏!请使者务必禀明父亲,其中利害,三思!刘氏在此,儿臣必以礼相待,不令受辱,亦不纵其生事。待河北大定,再行安置,方为万全。” 使者被这番情理兼备之言说服,连连称是:“公子思虑周详!是老奴愚钝!即刻回禀司空!” 使者返许复命,曹操听罢,愣怔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个滑头小子!竟拿大道理来堵老子的嘴!什么清誉、大局…分明是舍不得那美人!莫不是被郭奉孝那浪子抢先讨了人情?哈哈!” 笑骂一通,却也未再坚持。 为一人损及声名,确非明智。 转而唤来郭嘉,戏谑道:“奉孝!你教的好学生!学会跟老子抢食了!” 郭嘉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主公何出此言?嘉一心为公,岂敢有私?大公子秉公处事,顾全大局,实乃主公之福!” ------?------ 邺城外,曹军大营。 庆功宴开在中军帐外的空场,篝火燎燃,烤炙的肉脯滋滋冒油,醇厚酒香裹着得胜的意气,漫过了沉沉夜色。 并州狼骑的儿郎们敞开了胸襟,呼喝划拳之声震彻营垒。 吕玲绮居此战首功,自是席间众星捧月的焦点。 她本就爽利飒然,今番得胜更是意气飞扬。 面对部下同僚的轮番敬酒,豪气干云,杯杯见底,来者不拒。 主位之上,曹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见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渐染绯色,清亮眼眸也笼上了一层迷蒙。 他心头暗叫不好 ——这丫头的酒量,他可是清楚的。 第258章 又不是没看过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校尉端着海碗,声如洪钟地走上前来:“吕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俺老周敬你一碗!” 吕玲绮已微醺,脚步虚浮,却仍强撑着要接碗。 曹昂适时起身,从容接过酒碗,对老校尉朗声笑道:“周老将军,玲绮冲锋陷阵已是辛劳,这碗酒,我代她饮了,也算谢过诸位并州儿郎今日之功!”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公子海量!”四周响起一片喝彩。 吕玲绮含糊嘟囔:“谁、谁要你代了……我还能喝……”话音未落,身子已微微摇晃。 此后,凡有人向吕玲绮敬酒,曹昂皆巧妙挡下大半。 吕玲绮初时还瞪他几眼,后来醉意愈浓,便只抱着酒坛憨笑,偶尔敲着碗边,跟着将士们含混哼唱几句。 宴席终了,众人渐散。 吕玲绮醉得难以站稳。 几名并州老校尉互递眼色,极有默契地齐退一步。 为首者搓手憨笑:“大公子,将军醉得沉,我等粗手笨脚,怕伺候不周。送回营帐之事,还须劳烦您……” 曹昂瞥了一眼这几个强忍笑意的老兵,无奈挥手:“去吧,我来送她。” “得令!”几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去。 曹昂半扶半抱,将软瘫如泥的吕玲绮搀回营帐,费力把她安置在榻上。 正欲转身,衣袖却被她死死攥住。 “别走……”吕玲绮仰起脸,平日锐利的眸子水汪汪的,带着醉意嗔道,“曹子修……你个混蛋……” 曹昂在榻边坐下,温声道:“好,我混蛋,我不走。你且安卧,我为你倒水。” “不喝!”吕玲绮猛地摇头,忽又凑近,鼻尖几乎相触,眼波迷离,“曹子修……你说,你身边究竟有多少女子了?” 不待他回答,她自顾自掰着手指数起来,“邹缘、乔靓、甘梅、冯韵......病弱却最是勾人的甄姜,对了,还有乔家那小丫头!如今又来个丁表妹!红姐姐算不算……哼,红姐姐最坏了……” 曹昂心头一动,轻声问:“你红姐姐怎么坏了?” 吕玲绮蹙着眉,“她教我的那些,一点用都没有!说什么…晾着你…稳得住…反着来...都是骗人的!” 曹昂一愣,挑眉:“她还教你这个?” 难怪这丫头最近态度古怪,时冷时热。 “她说……这样你才会…才会…” 话没说完,一拳捶在他胸前:“你个花心大萝卜!骗子!” 曹昂握住了她手腕,既好气又好笑:“是是是,我是骗子。你快躺下……” “偏不!”吕玲绮甩开手,迷蒙眼眸紧盯着他,不服气地问,“曹子修,你看着我眼睛说……我吕玲绮,难道不美吗?” 烛光下,她醉颜酡红,褪去战甲锐气,尽显女儿娇态,确实动人。 曹昂心弦一动,正色道:“美,玲绮自是极美。英姿飒爽,巾帼无双。” 吕玲绮似是满意了些,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瞬却又垮了下来,低声呢喃:“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什么时候…… 才能轮到我啊……” 曹昂默然,心头酸涩翻涌,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却见吕玲绮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唔……”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衣襟上,甚是狼狈。 曹昂收起思绪,轻叹一声,唤亲兵取来热水、布巾与干净衣物。 军营之中皆是糙汉,又哪有细心人能妥帖照料? 吕玲绮本是将门娇女,这般醉后狼狈模样,若叫旁人撞见,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他犹豫片刻,终是亲自动手。 先细致为她擦拭脸颊脖颈,继而深吸一气,解开那污浊战袍与里衣系带。 过程间,他目光克制,动作谨慎,尽量避免触碰。 当衣衫微褪,那细腻肌肤与玲珑曲线再度映入眼帘时,曹昂呼吸仍不免一滞。 想起官渡大营为她包扎时的情景,彼时心无杂念,此刻在昏黄烛影下,却无端生出几分暧昧。 他定了定神,快速擦拭干净,取过干净里衣,略显笨拙地为她换上,系好衣带,覆上衾被。 做完这些,额角已沁出细汗。 吕玲绮似舒服了些,眉间舒展,咕哝着翻身睡去,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曹昂试着轻拽,未能抽离,见她睡颜恬静,终是心软,轻叹一声,“红儿啊红儿,你看看你,教的这都是些什么……” 他于榻边坐下,合目小憩。 烛影摇红,映照着二人一坐一卧的身影。 ------?------ 翌日清晨,尖锐头痛将吕玲绮唤醒。 她揉额坐起,衾被滑落,惊觉身上衣物已换,里衣带子松垮。 记忆碎片骤然拼凑:宴饮、醉酒、曹昂、呕吐……之后呢? 她猛地转头,见曹昂靠坐榻边,似在浅眠。 “啊——!”一声惊叫划破帐内宁静。 曹昂惊醒,迎面便是一个枕头砸来。 “曹子修!你对我做了什么?!” 吕玲绮又惊又怒,紧揪衣领,面红如血,眸中怒火灼灼。 曹昂被砸得一阵发懵,下意识抬手格挡,急声解释:“你昨夜吐得满身狼藉,我只是帮你……” “帮我换衣服?!” 吕玲绮的嗓音陡然拔高,跟着又抓起手边的软垫狠狠砸来。 “谁准你碰我衣衫的!你、你到底看到了哪里?!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曹昂左躲右闪,满是无奈。 见她这般完全不听解释的激动模样,想起昨夜的辛苦,那句憋在心底的嘀咕竟没忍住漏了出来:“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官渡大营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不就…… 再说了,跟那会儿比,也没长大多少啊……”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 帐内死寂。 吕玲绮的动作忽然定格,脸上的表情来回变换不定。 她瞪大了杏眼,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发颤,指了曹昂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 你说什么?曹子修…… 你这个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榻下冲,分明是要寻兵器拼命。 宿醉的眩晕猛地涌上来,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曹昂赶紧起身,本欲伸手搀扶,可瞧着这架势 —— 此地不可久留,还是保命要紧。 第259章 花落谁家 曹昂一边后退一边疾声喊:“你冷静下!衣服其实不是我换的!我刚才是胡说八道!醒酒汤在案上,你赶紧喝了醒醒神!” 话音未落,他不等吕玲绮反应,转身撩开帐帘就蹿了出去。 脚刚踏出帐外,就听见身后 “砰” 的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案几被狠狠踹翻,紧跟着便是吕玲绮抓狂的怒吼:“曹子修 !!你给我等着 ——!!!” 曹昂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一抬头,嚯!好家伙! 营帐四周,劈柴的、喂马的、擦拭兵刃的、巡营的亲兵…… 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个耳朵竖得堪比兔子,眼里的八卦之光灼灼,简直能照亮这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夜色。 见他出来,众人齐刷刷低下头,假装 “专注” 于手头的活计,劈柴的抡着斧头半天不落,喂马的攥着草料忘了投喂。 曹昂耳尖微动,隐约听见几声兴奋的窃窃私语飘过来: “听见没?‘又不是以前没看过’?” “嘘 —— 公子真是胆识过人啊!” “开盘了开盘了!赌吕将军多久提刀追过来…… 不对,赌公子多久能把人哄好!” 曹昂:“……”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黑着脸,迎着初升的朝阳,快步朝自己的中军大帐落荒而逃。 ------?------ 许都,司空府书房内。 满宠垂手立于阶下,将校事府密报逐一陈明:先是二公子曹丕的人马趁乱自邺城带走了袁熙之妻甄氏,未几,大公子曹昂亲至许都,未动刀兵便将人接走,径直送往徐州。探报语焉不详,只道二位公子人马有所接触,甄氏终随大公子而去。 曹操半阖着眼,指尖一枚温润玉珏转得极缓。 待满宠言毕,他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好,好得很。一个出手劫掠,一个半路截胡。为了个女人,我这两个儿子,倒是默契。” 他倏然睁眼,精光乍现,看向一旁沉默的程昱:“仲德,依你之见,昂儿此番,是重情护其妻妹?还是想独揽她背后,河北甄氏这条线?” 程昱微微躬身:“主公明鉴。大公子仁孝之名,天下皆知。然甄氏乃河北巨富,士林清望所系。大公子坐镇徐州,与糜氏关系日渐融洽,若继甄家长女后再纳甄氏,钱粮人望尽归其手……彼本已军功赫赫,威震河北,若兼得此二者,其势恐非国家之福,亦非主公所乐见。” 他略顿,观曹操神色不变,方继续道:“兄弟相争一妇人,本是不雅。然此事亦可视为契机。二公子先手有失,心中必有郁结。大公子虽得其人,然难免有恃强凌弱之嫌。” 曹操眯起眼:“哦?契机?” 程昱近前一步,低声道:“主公何不将错就错?既大公子声称为庇护妻妹,二公子亦曾‘援手’,不如由主公亲自定性此番‘争夺’。便言甄氏遭难,幸得二子相继救护,兄弟皆有其功。为安顿有功之臣,全曹氏仁德之名,特将甄氏许配二公子为妻。” 曹操眉峰一挑:“许给丕儿?” 他沉吟道,“那甄氏可愿?丕儿又岂甘心娶这再醮之妇?” 程昱嘴角牵起一丝淡漠笑意:“主公,此非寻常婚配,乃主公之命,是平衡之道,是保全颜面的恩典。甄氏女能嫁司空公子,已是高攀,安敢不愿?二公子得此姻亲,既弥合相争之失,亦得河北助力。初时或有不甘,久之必明深意。如此,既全兄弟情面,示主公公允,又将甄氏之力从大公子处析出,部分转于二公子,使势力稍加平均,不致失衡。此乃一举多得之上策。” 曹操抚须不语,目光深沉。 程昱此计,确是老辣。 “满宠,”曹操终是开口,声音沉静,“甄家那边,你去一趟。告知其女得我二子相继救护,此乃天意。吾有意亲上加亲,将甄氏再许我曹家,以慰其心,亦显曹氏不负故旧。” “至于甄家,是选做曹家故交,还是袁氏遗臣,该有计较了。” “宠明白。”满宠躬身,“若其仍有观望之意,或暗通幽州袁熙?” 曹操拂袖,语气淡而决绝:“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尔自知如何行事。” “诺。”满宠领命而去。 ------??------ 许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面色铁青,将父亲许婚的提议重重拍在案上。 “岂有此理!”他胸腔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屈意交织。 “父亲这是何意?那甄氏乃再醮之妇!兄长夺之,我却纳之?成何体统!将我曹丕置于何地?莫非只配捡这残花败柳吗?!” 他越想越怒,声音微颤:“这分明是惩戒!是因我私自动作、与兄长相争的惩戒!还要用这荒唐婚事来平衡势力,分薄兄长所得!可我曹丕,岂能仅凭此等微末之道获取助力?!” 他初始劫人,除却政治投机与隐隐的争胜之心,亦存了对那传闻中“洛神之姿”的几分念想。 岂料真人虽有殊色,却名不副实。 如今此女竟成父亲手中“平衡”棋子,强塞于他,这羞辱感前所未有。 司马懿静立一旁,待曹丕怒气稍缓,方近前拾起函件细看,神色波澜不惊。 “二公子,息怒。”司马懿声线低沉,自带一股安定之力,“司空此议,看似惩戒,实为深谋,亦是对公子的一番磨砺试炼。” 曹丕猛抬头:“试炼?仲达先生莫非要我接下这屈辱之婚?” 司马懿将函件轻放案上,目光幽邃:“公子请看此函字里行间。司空先定基调,将争夺粉饰为兄弟协力。此非寻常婚配,乃司空之命,关乎大局。” 他顿了顿,看向曹丕:“司空用意极深。其一,确为制衡。大公子势盛,需稍加抑之,将甄家之力部分剥离,转于公子,使兄弟之势不至悬殊。其二,亦是保全公子颜面。若任传公子争女而败,于声望有损。今由司空定性为‘兄弟共救,父命许婚’,既全公子‘有功’之名,又予台阶名分。其三……” 他声线压得更低:“此乃司空对公子心性之考验。看公子是拘于个人好恶、一时荣辱,还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大局为重,体察父意,顺势而为。若能接下并处置得当,司空心中,对公子评价或不降反升。” 曹丕怔住,怒火渐熄,转为深思。 他非是愚钝之人,经此点拨,立明关窍。 父命难违,抗拒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甄氏……”曹丕仍不甘心,“我观之,性情非属意之贤内助。且其心似在兄长处,强纳之,岂非同床异梦?” 第260章 急难逢援至 司马懿微颔首:“公子所虑甚是。然,娶妻娶贤,亦娶势。甄氏背后河北士林清望、甄家财富人脉,方是重中之重。至于其心……人心非石,日久或可转圜。纵不能,得一贤名、得一助力,于公子大业,利大于弊。” “况且,此婚一成,公子便与河北甄家、乃至通过其姐妹与兄长,多一层关联,日后行事,或可多一重便利。” 他意味深长道:“二公子,昔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胯下受辱,皆成不世之功。一时之屈,若换海阔天空,何乐而不为?望公子三思。” 曹丕默然良久,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他行至窗边,望着院中萧瑟秋景,长吐一口浊气。 “仲达之言,如醍醐灌顶。”他转身,面色已复平静,唯眼底深藏一丝冷冽。 “父命难违,大局为重。这桩婚事……我会认真考虑。” ------?------ 徐州下邳,州牧府。 消息如一道凛冽的冰锥,刺穿了秋日的宁静。 甄姜僵立在庭中,指尖冰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陷。 才出袁熙的虎狼之穴,得曹昂庇护暂歇,以为窥见一线天光。 转瞬却又被无情地掷入另一重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幽深莫测的牢笼——许配给那位心思难测的曹家二公子曹丕?! 这哪里是婚配?分明是司空曹操手中一枚权衡制衡的棋子,用以羁縻曹昂之势,安抚河北之心的手段! 那曹丕看她时的目光,只有冰冷的权衡,何曾有似曹昂那般的半分暖意?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如潮水灭顶,袁熙虐辱的旧创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她想嘶喊,想反抗,想不顾一切去寻那个曾予她片刻安心的身影…… 可家族安危、妹妹幸福,如同无形枷锁,将她牢牢缚住。 她终是颓然跌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终究……仍是命若飘萍,由人摆布。 那披风残留的暖意,此刻忆起,竟如指尖流沙,虚幻得抓握不住。 ------?------ 当消息传至甄宓耳中时,她正于窗下为曹昂缝制秋衫。 银针猝然刺入指尖,血珠涌出,她怔然失神。 “宓儿……”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自门外响起。 甄宓抬头,见姐姐甄姜身影摇摇欲立于门边,面色惨淡,泪痕斑驳。 甄姜踉跄扑入,姐妹俩紧紧相拥,泪水交融。 甄姜伏在妹妹肩头,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那曹丕眼神如刀……我宁可死了干净!” “姐姐莫说傻话!”甄宓心如刀绞,强抑悲声,轻抚姐姐颤抖的脊背。 “天无绝人之路,定有转圜之机。”她虽如此安慰,心中却同样纷乱如麻。 待甄姜哭诉稍歇,累极昏睡过去,甄宓为她掖好被角,心中已有决断。 她悄然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素帛,研墨提笔。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斟酌,既陈明姐姐境况之悲、心中之惧,又恳切言明此婚约恐非佳偶,易生后患,最后方婉转恳请...... 写罢,她吹干墨迹,封缄妥当,命人连夜送出。 望着信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倚门望北,心中默祷:夫君,一切托付你了,万望周全。 ------?------ 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满宠一身肃杀官袍,端坐客位,面沉如水。 他所带来的甲士虽未闯入府中,却已将甄府隐隐围住,肃杀之气弥漫庭院。 主位之上,甄家主母张夫人强自镇定,紧握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满大人,”她声音竭力平稳,“司空厚爱,甄家感激不尽。然小女终究是袁氏明媒正礼迎娶的正室。如今袁公新丧,河北未靖,袁显奕尚在幽州。我甄家累世清誉,岂能在此时另议婚嫁?此非但悖逆人伦,更将陷小女于不义之地!恳请大人回禀司空,此事实难从命!” 满宠目光冷冽,语气硬如铁石:“夫人慎言。袁本初逆天而亡,其二子负隅顽抗,覆灭在即。甄小姐得我家二位公子相继救护,此乃天意垂青,注定与曹氏有缘。司空亲自做媒,许以二公子,是恩典,亦是保全。若甄家执意以‘袁氏遗臣’自居,恐非智者所为。” 张夫人脸色煞白,身形微晃,身后甄家子侄皆面露惊愤,却噤若寒蝉。 正当空气凝滞之际,府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与朗声通报: “豫州牧、徐州牧,曹昂曹公子到——!” 满宠眉头骤锁。 张夫人与甄家众人眼眸一亮。 只见府门洞开,曹昂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步履从容,踏入厅中。 他目光扫过全场,对满宠微一颔首,随即快步至主位前,对张夫人郑重躬身: “昂拜见外姑(岳母)!闻家中纷扰,小婿来迟,令外姑受惊了!” 这一声“外姑”,一记深揖,不仅让张夫人热泪盈眶,更令满宠眼角微跳—— 曹昂此举,是明示甄家已在他的羽翼之下。 “曹州牧…大公子……”张夫人声音哽咽。 “外姑唤我子修便可。”曹昂温声接过,转向满宠时,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分量,“满大人,别来无恙。何事劳动大人亲至中山?可是父亲有要务交办甄家?” 满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见过大公子。下官奉司空之命,前来商议二公子与甄小姐婚事。” “哦?”曹昂佯作不知,面露讶色,随即蹙眉,语转沉痛,“满大人或有所不知,亦或父亲日理万机,偶有疏忽。” 他看向张夫人,声音清晰恳切:“外姑,姜儿近日心疾反复,尤挂念妹妹安危。她再三泣告,袁显奕纵有千般不是,妹妹终究是袁家明媒正娶之妇,名分犹在。若此时逼她改嫁,非但妹妹名节尽毁,姜儿忧思过甚,心疾发作,恐有性命之虞!” 甄家人自然听得明白,曹昂口中的 “姜儿” 便是甄家幼女甄宓,只是碍于旁侧尚有外人在座,不便当众言明。 第261章 甄家五女 曹昂目光重回满宠,带着恳切:“满大人,请您回禀父亲。昂斗胆进言:甄小姐新遭离乱,惊魂未定,且袁熙尚在,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于情难忍。不若暂缓,待河北平定,袁熙下落明确后再议。若父亲怪罪,昂一力承担!” 他姿态虽低,话意却甚是坚决。 满宠面色变幻不定,却深知此时不是冲突之机,终是压下冷意,拱手道:“大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下官定将公子之意,禀明司空。” 言罢,他深深看了曹昂一眼,转身离去,府外甲士亦如潮水般退去。 甄府沉重的朱门缓缓合拢。 厅堂之内,劫后余生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张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上前抓住曹昂的手:“子修…好孩子!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我甄家怕是…老身代甄家上下,谢过你的大恩!” “外姑言重了。”曹昂反手扶住她,温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昂既娶宓儿,甄家之事,便是昂分内之事。此后但有风雨,昂必不会坐视。”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张夫人被扶回座,泪落不止。 这时,一位面容儒雅的男子快步上前,对着曹昂一揖及地。 “甄尧拜谢大公子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公子仗义执言,力挽狂澜,我甄家百年基业,几成齑粉!” 自甄家家主甄逸,及长子甄豫、次子甄俨相继辞世,三子甄尧,便成了甄家真正的主事之人。 曹昂侧身避过,双手扶起甄尧:“兄长快快请起!如此大礼,昂如何敢当。兄长支撑家门不易,今日之事,不过恰逢其会。请坐,我们慢慢说话。” 甄尧起身,看向曹昂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早知这位妹夫年轻有为,名动天下,今日亲眼见到其面对曹操亲信重臣时那份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又暗含锋芒的气度,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不仅仅是甄家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婿,更是一位手腕了得的雄主。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松弛了许多。 曹昂目光温和扫过厅中三位甄家女儿——温婉含怯的甄脱、灵动机敏的甄道、纯真未凿的甄荣。 三位少女年纪不等,皆容貌秀丽,气质各异。 曹昂温言道:“宓儿常念及几位姐姐,言二姐柔善,三姐活泼,四姐纯真。今日一见,方知不虚。” 寥寥数语,既拉近距离,又显对甄宓的爱重。 甄脱姊妹几个,对这位凭空出现、一举解了甄家燃眉之难的妹夫,心里满是感激,又藏着几分好奇,更揣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子修,”张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叹息道,“今日之事虽暂解,可司空那边只怕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这般回绝,终究是得罪了……” 甄尧也面露忧色:“母亲所言甚是。只怕满宠回去禀报后,司空震怒,我甄家仍是危如累卵。” 曹昂沉吟片刻,缓缓道:“外姑,兄长所虑极是。父亲志向宏远,行事有时确不易转圜。丕弟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年岁虽比我小些,但聪慧敏达,文武兼修,极受父亲看重。此番求娶,虽有父亲平衡之意在内,但他本人对甄家……未必没有期待。” 这话说得含蓄,但甄尧和张夫人都听懂了。 曹丕本人也是愿意甚至可能积极推动与甄家联姻之事的。 厅内气氛再次一凝。 曹昂话锋一转,“其实,甄家累世巨富,根基深厚,所虑者,无非是乱世之中,钱财反成祸根,需有强力依仗。而父亲与朝廷,如今百废待兴,用度浩繁,亦需稳定财源。两者本可相辅相成。” 甄尧眼神一动:“大公子的意思是?” “昂在许都、江东等处经营酒坊,‘矛五剑’略有薄名,然产量、销路有限。闻甄家商路通达。若甄家愿出资、出渠,与昂合作,利润按股分成。如此,甄家便与曹氏有了利益纽带。父亲见甄家能有所贡献,态度或会转圜余地。” 甄尧和张夫人心中剧震! 此非简单商事,而是进身之阶,是将甄家财富以安全、互利之方式与曹氏核心利益捆绑! 甄尧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微颤:“大公子此议实在是雪中送炭!甄家求之不得!一切但凭大公子安排!” 张夫人也连连点头,看向曹昂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信任。 这位女婿,不仅救了甄家眼前之危,更为他们谋划了长远安身立命之道! 然而,联姻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政治上的利益捆绑需要时间显现,而曹操的意志却是迫在眉睫。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聆听的二女甄脱,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母亲,兄长,曹公子。” 她抬头,眼神坚定:“今日之祸,因我姐妹而起。若就此回绝,恐招灭顶之灾。大姐历经离散,名分有碍……女儿愿代姐应婚。” 满堂皆惊! “脱儿!不可!”张夫人惊呼。 甄尧急道:“二妹,岂能让你代过!” 曹昂深深看着这外柔内刚的女子。 甄脱泪光莹然:“非全为牺牲代过。大公子方才言道,二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女儿嫁去,若结善缘,稍解家困,便是值得。我心甘情愿。” 甄道、甄荣泫然欲泣。 张夫人搂女痛哭:“脱儿,苦了你了!” 甄尧长叹一声,别过头去。 曹昂沉默片刻,郑重道:“二小姐深明大义,昂敬佩之至。此事关乎重大,非昂可决。二小姐之心,昂必转达,并竭力周旋。有二小姐此言,甄家之难,或见转机。” 甄脱主动请嫁,将“夺人之妻”变为“感恩许配”,已意义迥异。 只是这担子,落在了这位看似柔弱的甄家二小姐肩上。 然丕弟风华内敛,文武兼资,或不失为良配。 ------?------ 曹昂在甄府盘桓两日,与甄尧敲定“矛五剑”合营等诸般细则,方辞别张夫人与甄氏众人,风尘仆仆赶回官渡大营。 马蹄前脚刚踏入辕门,喘息未定,后颈便蓦生凉意。 转头望去,吕玲绮一身玄甲飒然,怀抱标志性长戟,斜倚旗杆之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那眸光里,三分戏谑,七分“等你很久了”的杀气。 第262章 抱头鼠窜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得,秋后算账的来了。 他下意识勒住马,想借着粮草垛的掩护绕路溜走。 “曹子修!你躲什么躲?”吕玲绮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带着几分恼意。 曹昂硬着头皮转身,脸上堆起笑意:“玲绮,多日未见,可还安好?你忙你的,我忽然记起军务还没处理……” 话音未落,他拨转马头便走。 吕玲绮疾步追来,情急之下,靴尖不慎绊到散落的缰绳,整个人向前扑去! “哎!” 惊呼声中,曹昂闻声回头,飞身下马,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里。 温香软玉撞个满怀,带着一身薄汗与阳光气息。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低头望着怀中瞬间僵住的人,嘴角勾起,凑到她耳边低语:“啧,投怀送抱也不必这般急切吧?吕将军。我刚从外头回来,一身尘土未洗,你也不嫌脏?” 目光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又补充道:“那晚的事,我给你赔个不是行了吧。那会黑灯瞎火没看清,这会儿瞧着… 好像是长大了些?” “曹子修!你无耻!” 吕玲绮脸颊轰地红透,猛地挣脱怀抱,又羞又怒地抄起脱手插在地上的长戟,“今日不把你捅成筛子,我吕字倒过来写!” 曹昂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嚷嚷:“吕将军息怒!赔礼道歉也有罪?小心脚下,别再摔了!” “你给我站住!” 吕玲绮柳眉倒竖,长戟挥舞着紧追不舍。 军营里顿时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将士们一个个默契让开通道,胆子大的憋笑围观...... “开盘了!赌公子撑得过一炷香不?” “我赌吕将军追他到河边!” 曹昂绕着粮草垛抱头鼠窜,吕玲绮银牙紧咬步步紧逼。 “吕将军顾及下形象!将士们看着呢!知道的是切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害亲……”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 “谋害什么?说清楚!” 吕玲绮气得跺脚,长戟挽出银花,速度又快几分。 眼看就要被追上,曹昂急转弯躲进晾晒军衣的架子后,湿漉漉的布幔挡住了视线。 “滚出来!” 吕玲绮警惕驻足,长戟横在身前。 帐篷里突然钻出端水的火头军老赵,险些撞个满怀。 “哎哟!吕将军!” 老赵吓了一跳。 吕玲绮正要开口,曹昂的声音从老赵身后传来:“老赵,见到吕将军的耳坠子没?刚才掉我这儿了。” 吕玲绮下意识摸向耳朵 —— 她压根没戴耳坠! 老赵却实诚地挠头:“没看见啊…… 吕将军您找耳坠子?” 这一打岔,曹昂已从帐篷另一头溜出,还顺手抄走老赵刚洗好的黄瓜,咬得咔嚓脆响。 “曹子修!” 吕玲绮推开老赵继续追了过去。 老赵端着水盆愣在原地。 眼看戟风快扫到后背,曹昂忽然止步转身,慢悠悠咬着黄瓜笑:“还追?再追,我就站这儿,把你那晚抱着我脖子说的醉话,一字不落抖出来,让弟兄们听听?” 吕玲绮猛地收住脚步,一张俏脸青红交加。 她杏眼圆睁,死死盯着曹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曹子修!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 骂得掷地有声,脚下却似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分毫。 “不追了?” 曹昂咬着半截黄瓜,头也不回地朝大帐走去,“记得替我给赤兔喂些草料,劳烦了,玲绮。” “喂你个大头鬼!” 吕玲绮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战靴将地面踏得咚咚作响。 ------?------ 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展读曹昂的加急密信,冷峻神色渐渐化作高深莫测的玩味,一丝笑意掠过唇角。 “好个曹子修!”他信手将绢帛掷于案上,向后靠入椅中,“真会给他老子出难题,更会做生意。” 侍立一旁的郭嘉语气依旧慵懒:“主公,大公子莫非又将河北的粮仓搬空,来与主公分成了?” 曹操哼笑一声,将信推过:“你自己看。这小子,一面唱红脸,扮孝子贤孙,体恤父意,顾全兄弟情分;一面唱白脸,将老子和丕儿那点心思,点得明明白白。末了,还不忘抛出‘茅五剑’这香饵,要把甄家那富可敌国的钱袋子,名正言顺拴在我们曹家…呵,是拴在朝廷的战车上。” 郭嘉览信,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主公,大公子此举,面面俱到,既全主公颜面,又予二公子台阶,更解甄家之困,最为紧要的是…为主公添了一注稳赚不赔的军资。一石数鸟,漂亮。” “哦?奉孝亦觉此计可行?”曹操挑眉。 “岂止可行。”郭嘉晃着杯中残酒,“甄家次女自愿代嫁,传将出去,外人只会赞主公仁德感化河北士族,令其心甘情愿联姻。二公子得此良缘,全了‘争女’颜面,又得甄家这门姻亲,名利双收。至于酒坊合作…嘿嘿,主公坐收税赋,充盈府库,大公子与甄家出力经营,岂非美事?总强过逼婚生怨,徒惹河北士族离心,兄弟阋墙。” 曹操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昂儿确已长成。懂得借力打力,以利导势。只是丕儿那边,怕难痛快。” 郭嘉低笑一声:“二公子是聪明人。初时或有不甘,细想便知,得甄家次女,比强纳其长女,隐患少而助力不减。经此一事,他应会明白,争不如让,强求不如顺势。此乃主公磨砺其心性之良机。” “也罢。”曹操最终拍板道,“便依昂儿所请。告知他,甄氏女深明大义,其志可嘉。联姻之事,准了。着其妥善安抚甄家,酒坊合作亦准,细节由他与甄家商议再报。至于丕儿…” 他略顿,“召他来,吾亲自与他说。” 片刻,曹丕应召而至,恭敬行礼:“父亲。” 曹操将信递过,语气平淡:“看看,你兄长河北来信。” 曹丕阅信,垂首道:“兄长思虑周详。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曹操目光锐利,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有不忿?” 曹丕心下一紧:“儿臣不敢。甄氏女自愿应婚,足显其诚,亦全我曹氏颜面。兄长为国操劳,犹为儿臣婚事斡旋,感激不尽。” “嗯。”曹操不置可否,“你能作如是想,最好。丕儿,谨记,为上位者,眼界须广,胸襟须阔。得甄家助力,足矣。何须执着虚名,徒惹非议,反损大局?汝兄此举,看似令你‘退求其次’,实则为尔扫清最大障碍。娶甄家次女,于你利大于弊。” 曹丕深吸一气,恭声道:“父亲教诲的是,儿臣明白。谢父亲成全。” “去吧。好生预备。此事,吾会交文若操办,务求风光体面。” “诺。儿臣告退。”曹丕躬身退出,转身刹那,面色冰寒。 兄长…又是兄长!总这般看似周全,实则居高临下,将他操控于股掌! 甄家次女?也罢,总比娶袁甄氏那个再醮之妇要强。 还有,甄家这条线,算是握住了。 来日方长! 第263章 各怀小九九 邺城,大将军府别院。 袁绍遗孀刘氏幽居于此。 惊魂甫定的日子渐远,她那颗曾在袁绍死后狠厉惊惶的心,如浊水沉淀,竟又泛起微澜。 她本是极聪慧的女子,否则也无法在袁绍的后院屹立不倒,更在他身故后迅疾清理姬妾、铲除隐患。 静水深流中,她开始揣度自身价值。 曹昂为何保她?无非是因她身为袁绍未亡人,熟知河北旧事与盘根错节的人脉,本身便是一份筹码。 而那位传闻中“风流自赏”的郭嘉郭奉孝,似乎亦对她“青眼有加”? 她年少时便是美人,如今岁月虽增,风韵犹存,对自身魅力向来颇有信心。 若能借此良机,攀上曹氏核心谋士郭嘉这条线,岂非绝处逢生,甚或能为袁熙、袁尚二子谋得一线生机? 于是,刘氏开始若有若无地向看守她的小头目——实为曹昂安排的机灵人——打探许都风物,尤其“不经意”间问起郭祭酒的“雅事趣闻”,言辞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好奇。 消息如暗流,悄然汇入许都,传入郭嘉耳中。 郭嘉闻之,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意:“哦?这位刘夫人,倒是个妙人!如此识趣,懂得自寻戏台,省了嘉一番手脚。有趣,着实有趣!” 他当即修书一封,飞寄曹昂:“子修公子:闻邺城别院有幽兰,寂寞独芳,似有倾慕许都风华之意。公子既为护花使者,何不成人之美?可令其偶闻嘉之‘虚名’,略通尺素,以慰岑寂。切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方得自然之趣也。” 曹昂展信,啼笑皆非。 这郭奉孝,竟将风流运作成了兵法! 他只得吩咐下去,对刘氏的“打探”适当“漏些口风”,并“疏忽”书信检查,让郭嘉那些文采斐然的“慰藉书函”能“偶然”送至刘氏案头。 ------?------ 下邳城,州牧府后院,静轩。 烛影摇红,映着甄宓略显苍白的脸。 她刚读完曹昂星夜送来的密信,信中详陈许都最新进展——司空曹操已基本采纳其议,联姻对象改为二姐甄脱,并允准与甄家合营“矛五剑”酒坊。 她轻搁绢帛,心口大石落地,却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长姐危机暂解,代价却是二姐的终身。 “宓儿,可是大公子来信?”软榻上,甄姜见妹妹神色不定,轻声相询。 甄宓走至榻边坐下,将信中要旨,以尽量平缓的语调告知。 甄姜听罢,怔然良久,清泪无声滑落。 “是我累及二妹……我实是不祥之人……”语带哽咽,满是自责。 “姐姐莫出此言!”甄宓握住她冰凉的纤手,“世事浮沉,岂能尽如人意?若非如此,家族倾覆近在眼前。二姐深明大义,自愿代嫁,是为保全我等。夫君信中言,曹二公子亦为俊杰,二姐过去,未必没有福泽。如今家难得缓,姐姐可安心在此将息,这才是紧要之事。” 甄姜反握妹妹之手,泪眼婆娑:“宓儿,若非大公子……我恐已……甄家亦……此恩此德,甄家何以为报?” “姐姐又说傻话,我们骨肉至亲,何言报答。”甄宓为她拭泪,柔声劝慰,心下却不禁浮现曹昂为此事奔波的身影,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他总是如此,默然担下一切,为她,亦为她所在意之人,撑起一方天地。 只是,二姐事定,他与曹丕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兄弟关系,恐更添幽邃。 ------?------ 河北,邺城郊外,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曹昂与贾诩、董昭、赵云、张辽、吕虔等人共议军机。 袁尚北遁幽州依傍袁熙,袁谭虽据邺城,然实力大损,内里不稳,河北局势暂陷脆弱的平衡。 “文远,黎阳防务不可松懈,需时刻警惕袁谭反复,亦要紧盯幽州二袁动向。”曹昂指图而言。 “末将明白!”张辽抱拳。 “公仁,与黑山张燕之联络当持续,钱粮可稍增,务必使其牢牢钉在袁军后方。” “是,公子。” 吕虔忽道:“大公子,袁谭新得邺城,立足未稳,军心浮动。是否应继续施压,迫其彻底归附?” 曹昂沉吟片刻,缓声道:“不可,急则生变。袁谭性狭,逼之过甚,恐狗急跳墙。不若示之以弱,助长其骄。可表奏朝廷,暂封其为青州刺史,领邺城侯,使居邺城名正言顺。如此,袁熙、袁尚必视其为叛,恨之入骨。三袁内斗,我军可坐收渔利。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之名北上,则事半功倍。” 董昭抚掌笑赞:“公子高见!” “我等也该预备返回徐州了。下邳尚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 ------?------ 数日后,曹昂令张辽、陈到等将镇守北境,自率主力班师。 大军将发,曹昂于帐中安排行程,眼角余光瞥见帐外一道玄色身影闪过,正是吕玲绮。 她怀抱长戟,在校场边缘踱步,不时望向中军大帐。 曹昂心下了然,这丫头分明想同返徐州,却偏生矜持。 待议毕散去,他方踱步出帐,唤住那抹玄色身影。 “玲绮。” 吕玲绮身形一顿,抱着戟转过身来,语气犹自硬邦邦:“曹州牧有何吩咐?” 曹昂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拔营的兵马,状似随意道:“并州狼骑此番征战劳苦,然河北新定,需留精锐镇抚。我思来想去,你与麾下将士久在边地,熟知北疆情势,不如……”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见吕玲绮眼眸骤缩。 “——不如就留在邺城,助文远协防,以防袁氏反复。” “不可!”吕玲绮脱口而出,上前一步,将士疲敝思归,岂能久驻异地? 曹昂转身挑眉,河北防务关乎大局,岂能因一部思归而轻忽? 吕玲绮咬唇抱拳:末将愿立军令状!返徐后必加紧整训,来日愿为先锋! 曹昂缓步走近,压低声音道:“若要随我回徐州,也无不可。只是有个条件。” 吕玲绮急切道:“公子请讲!” 第264章 市井烟火 曹昂嘴角微勾,眼底漾着狡黠,“前番你醉酒,是我情急之下为你换衣。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吕玲绮颊染绯红,垂首道:末将绝不再提! 甚好。曹昂展颜,轻拍她肩甲,明日卯时,随中军出发。 吕玲绮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刚走出十余步,她脚步一顿,脑中蓦地一个闪回—— 河北要冲,自是良将镇守。 然并州狼骑善攻,守城岂非舍长取短? 曹子修用兵如神,怎会不知? 那番之言,句句留有余地,分明是...引她主动请命。 至于那个条件,他若不在意,何必特意提及? 他本就打算带她回去!却绕个圈子让她跳进来,还白得个不再追究的承诺! 吕玲绮银牙一咬,蓦然回身,却见曹昂已悠然步入帐中。 帐帘落下前,还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唇角笑意未尽。 她抱着长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是又被他耍了?! 半晌,她低骂一声:“曹子修……你这个可恶的臭家伙!” 风过校场,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也掩去了帐中那人低低的轻笑。 懊恼之外竟泛起一丝甜意——他这般费心,原也是想带她同行。 吕玲绮摇头甩开杂念,步履间,更添三分轻快。 ------?------ 邺城外,旌旗猎猎,曹营大军即将分兵而行。 赵云、贾诩、董昭等率主力东归徐州,整饬军务,安抚地方; 曹昂则轻车简从,西赴许都,面见曹操述职,并有一桩紧要私事——接邹缘前往徐州。 梧桐苑的伏寿产期渐近,虽有医女看顾,然邹缘医术精湛,有她在侧,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关乎重大,曹昂决意亲返许都,将邹缘稳妥接往徐州。 临行前夜,军帐内烛火通明,曹昂正与赵云、贾诩敲定最后的行程与留守细则。 帐帘忽被掀起,吕玲绮大步踏入,甲胄齐整,面容肃然,抱拳道:“末将巡营已毕,特来复命!” “有劳吕将军。”曹昂颔首,“营中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吕玲绮答得飞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曹昂与赵云之间逡巡,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她杵在原地,目光时而飘向案头行程文书,时而落回曹昂身上。 贾诩捋须缓声道:“吕将军似有心事?可是并州狼骑部有甚难处?” “没有!”吕玲绮立刻否认,“……都好。” 她顿了顿,语带试探:“听闻曹州牧不随大军返徐,要先回许都?” “是。”曹昂搁下茶盏,抬眼看来,目光平静。 吕玲绮迟疑片刻,忽抬眸道:“许都路遥,曹州牧轻车简从,还望当心。” 语落又添一句,“末将自当整饬部曲,定保公子此行,万无一失!” 曹昂蓦地一怔。 这丫头…… 他何曾说过要带她同行? 吕玲绮见他不语,斜睨一眼,抱拳躬身:“既无他事,末将告退!” 就在她一只脚将跨出帐门时,曹昂的声音温和响起:“玲绮,且慢。” 吕玲绮脚步骤顿,背影微僵。 曹昂语气从容:“许都乃京师重地,耳目繁杂。我此番回去,不带护卫,确需机警果决之人策应。” 见吕玲绮肩头微动,他续道:“闻许都红夫人与你有旧,可愿随我同往许都?” 吕玲绮倏然转身,眸中粲然一亮,抱拳扬声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赵云闻言,浓眉微蹙,忍不住进言:“公子,吕将军麾下并州狼骑,正收纳河北降卒整训。此际军心未定,亟需主将坐镇统合。不若请吕将军随大军东归徐州,待……” “子龙将军,”贾诩不紧不慢截断话头,“许都水深,非仅刀兵可防。吕将军巾帼之姿,机变敏锐,正可助公子周旋于台阁之间。并州部操练事宜,暂交副将即可,岂可因小失大?” 贾诩言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 赵云张口还想再说,曹昂已朗声一笑,起身拍他肩膀:“文和先生思虑周详。并州儿郎皆百战锐士,便暂由子龙兼管几日,出不了岔子。” 赵云愕然,看了看贾诩,抱拳闷声道:“末将遵命。” 吕玲绮唇角一扬,“末将这便去整备行装!” 看着她消失在帐外的背影,曹昂摇头失笑。 贾诩悠悠道:“公子真是体察入微,善解人意啊。” 曹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文和先生不也说,有她在侧,可补不足么?既是公务,亦是私谊,两便罢了。” 赵云垂眸不语。 贾诩执杯抿茶,笑意淡然。 ------?------ 一路无话,曹昂和吕玲绮抵达许都时,已是黄昏。 东市依旧人声鼎沸,比之上次来时更添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浮华气象。 人流如织,各色灯笼将街市照得亮如白昼,香气四溢。 吕玲绮换了一身寻常的绛色骑装,少了几分戎装煞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明媚。 她混在人群中,像个俊俏又利落的富家小公子。 她跟在曹昂身边,目光好奇地掠过各个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曹子修,你看那个!”她扯了扯曹昂的袖子,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次那个小猴子模样的,可惜化了没吃成。” 曹昂失笑,上前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猴递给她:“喏,这次拿稳了。” 吕玲绮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满足地眯起眼。 “曹子修,你看那边!有吐火的!”她忽又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杂耍摊子。 不等曹昂回应,她已经挤了进去,踮着脚尖看得津津有味。 曹昂笑着跟了上去,护在她身侧,看她侧脸被火光映得发亮,眼中光彩比这满街灯火更甚。 想起上次她也是这般,嘴上说着“江湖把式,有何好看”,身体却诚实地站了半天。 从喧闹中脱身,行至一僻静兵器铺前。 她习惯性地驻足,拿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看了看,挽了个刀花,撇撇嘴:“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放下匕首,目光似乎被邻摊上一副刻有云纹的皮制护腕吸引。 曹昂注意到她的目光,心想这丫头总算看点女儿家东西了,便问道:“喜欢这个?” 吕玲绮却摇摇头,指向护腕旁边摆着的几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这刃口开得不错,适合藏在靴筒里。” 曹昂:“……”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第265章 稚子不让贤 行至一处卖西域果干的摊子,吕玲绮又停住脚步,嗅了嗅:“好香。” 曹昂会意,买了一大包各色果干塞给她。 抱着满怀的零嘴和小玩意儿,吕玲绮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与曹昂说起军中趣事、北地风物,说到兴处,眉飞色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吕玲绮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曹昂,很认真地说:“曹子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带我回许都。”她声音低了些。 曹昂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脸颊,温声道:“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嗯!” 吕玲绮重重点头,眸中流光婉转,映着天边漫天绚烂的晚霞。 ------?------ 夜色渐沉,两人仍意犹未尽。 曹昂将吕玲绮送至红袖轩安顿。 红袖轩内,暖香扑鼻。 貂蝉闻声出迎,见吕玲绮一手抱着布老虎和糖人,腰上别着新匕首,曹昂则提着蜜饯和胡饼。 她美目流转,先瞟了眼曹昂,才笑着拉住吕玲绮的手:“可算回来了!这是把集市搬空了吧?” 貂蝉眼风忽地扫向曹昂,“曹公子真是好耐心,好兴致啊。” 曹昂讪讪不语。 吕玲绮见到貂蝉,高兴地展示怀里的布老虎:“红姐姐你看!还有这个。又摸摸新匕首。 貂蝉连说“好看锋利”,接过她怀里的零碎玩意,笑着瞥曹昂:“看来这趟,曹公子连小跟班的活儿都包办了。” 曹昂轻咳一声,把东西交给侍女,对貂蝉说:“麻烦红...姑娘安顿她。” 貂蝉眸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笑得更明媚了:“公子辛苦。公务办得妥当,陪玩也这么尽心,真是体贴入微。” 见曹昂露出无奈的表情,她笑意更深,拉着吕玲绮往里走,回头道:“公子放心回府吧,玲琦交给我了,家里肯定还有人盼着呢。” 安顿吕玲绮梳洗后,貂蝉回到外间,见曹昂还在,便挥退旁人走近。 刚才的爽利劲儿收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又带上了那股媚意,声音也软了下来:“怎么,大忙人还有事?还是看小丫头玩得开心,自己也舍不得走了?” 曹昂正色道:“红儿,说正事……” 一根纤指轻轻点在他唇上,打断了话头。 她凑近半步,呼吸轻轻拂过他耳边:“正事?是公子欠我的那份谢礼,打算什么时候还?” 貂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接着说,“刚才陪人家逛集市,耐心好得很;轮到我了,就只剩一句‘说正事’?” 曹昂定定神,低声道:“红儿的功劳,我一直记着。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只是今天刚回来,事情多,玲绮也在这儿,实在不方便。等我……” “等您处理妥当,一定专程来谢。”貂蝉接过话,学着他的语气,忽然噗嗤一笑,“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罢啦,谁让我就是劳碌命呢。公子请回吧,不过……” 她凑近耳边,气息温热,“下次来,我得收点利息了。” 不等他回应,她就轻巧地退开,恢复了从容模样:“公子慢走。” 目送曹昂离去,貂蝉倚着廊柱把玩发丝,笑容慢慢淡去。 这时吕玲绮擦着头发走出来:“红姐姐,看什么呢?他走啦?” 貂蝉回过神,笑着接过帕子帮她擦头发:“回府了。来,跟姐姐细细说说,这趟回来除了买买买,某位体贴的公子是怎么个体贴法?” 吕玲绮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讲起一路见闻。 ------?------ 许都,司空府,西厢院。 邹缘正对着一炉袅袅青烟静坐调息,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女低声道:“夫人,公子回来了,已到前厅,正与司空叙话。” 邹缘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曹昂此时返都,必为紧要之事。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吩咐道:“备好参茶,再去厨房看看,公子一路劳顿,晚膳需清淡温补。” 话音刚落,院中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一身风尘,径直踏入室内。 “缘缘。”他轻声唤道,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眉间稍稍舒展。 “夫君。”邹缘迎上前,替他解下披风,触到他冰凉的手,不由蹙眉,“怎的这般急?手这样凉。先喝口热茶暖暖。” 曹昂饮了半盏温茶,拉她在身侧落座,语声压低:“寿儿临盆在即,我需你随我同往徐州。” 邹缘心头一凛:“司空府这边的事……” “府中诸事,我明日便去为你请命。但接生之事,非你不可。” 曹昂语气笃定,“有你在,我才能真正安心。行装从简即可,唯药材务必备足。” 邹缘深知此事关乎伏寿母子安危,当即颔首应下:“我晓得。药材器械皆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动身。只是母亲那边…… 我需去辞行吗?” “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曹昂沉吟片刻,又凝眸看她,“此行奔波,怕是辛苦。你身子可吃得消?” 邹缘浅浅一笑,眉宇间漾着医者的从容恬淡:“夫君放心,这些时日调养得当,我身子早已无碍。倒是你,眼底红丝密布,定是河北之事耗神太过了。” 曹昂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攥:“无妨。见着你,心便安了大半。” “我这就去收拾妥当。” 她说着便要起身。 曹昂一把将她拉回,笑意玩味:“急什么?让下人去备就是。听闻为夫不在时,有人竟成了植儿那‘小膏药’的专属抱枕?” 邹缘脸颊微烫,眼睫轻轻垂下:“植儿那般小,你还同他计较不成?上次我本想随你同去徐州,连母亲都惊动了,我又怎能执意?” 曹昂挑眉,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如今为夫回来了,这‘人’…… 他总该还给我了吧?” 邹缘被他呵得发痒,微微偏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还?那可未必。我今日可是同他立了军令状的。” “哦?什么军令状?” “我同他说,若肯乖乖安睡,等大兄回来,便带他去西苑校场,骑那匹他惦记了许久的小马驹。” 她语声压低,带着几分小得意,“再者,他若能半月内安分完成太傅课业,不耍小性子…… 等你下次休沐,便带他去漳水畔扎营,钓上一整天的鱼。” 曹昂听罢,不由低笑出声:“好哇,邹仙子谪落凡尘,如今不仅会带孩儿,连为夫的休沐时日,都敢提前预支了?” “那…… 夫君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邹缘抬眸望他。 曹昂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嗓音沉了几分:“马驹也罢,钓鱼也罢,都依你。只是……” 他长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向内室走去,“今夜,这个人,得先好好陪陪为夫……” “夫、夫君…… 一路奔波辛苦,你该养精蓄锐才是…… 不如,不如去红姐姐那里坐坐?” 第266章 仙子亦含羞 司空府,西厢院。 烛火迟迟,罗帐风柔,一室旖旎温存。 “我刚从红儿那过来。养精蓄锐?为夫看缘缘你才是该‘蓄锐’的那个。修了这么多年清静无为的秘术,怎么才圆房没几次,就怕了?” “我…我不是怕!是为你着想!再说,那秘术是修身养性,又不是用来…” “不是什么?嗯?不是用来辅佐‘双修’的?那邹家前辈们可要伤心了,千年传承,竟被邹仙子练得如此不谙实务。” “你再这般曲解经典,我便...便...” “便什么? 便将那秘术典籍付之一炬不成?”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可是怕为夫像上次那般,让你这定力超群的邹仙子,也受不住开口讨饶?” “不许提那事!” “为何不提?为夫可是好奇得很,我家缘缘那养生秘术练得那般刻苦,怎的到了这榻上,根基竟这般浅薄,如此不经碰?” “你混账!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修炼’?只不过从前是一个人清修,如今是为夫陪你‘双修’……来,让为夫看看,这‘双修’的法门,可曾进益了?” “你轻些……莫要胡说……” “为夫哪里胡说了?咦?这处气息流转,似乎比上次顺畅多了?可是私下又用功了?” “我没有!你再这般浑说,我真要恼了!” “好,好,不说了。那为夫便专心助夫人用功,可好?” “嗯...你少说两句!” ------?------ 红袖轩内,暖香氤氲。 吕玲绮沐浴方毕,一身清爽,坐于妆台前,任由貂蝉为她梳理犹带湿气的青丝。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日间市集见闻,讲到曹昂为她买糖人、护着她看杂耍时,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笑意。 貂蝉立于她身后,手持玉梳,动作轻柔。 铜镜中映出一站一坐的两人身影,亲密宛如母女,又似姐妹。 她唇角含笑听着,目光温柔,心底却暗流涌动。 听着玲绮语气中对曹昂不自觉的亲近与依赖,她既感欣慰,又有一丝酸涩。 “红姐姐,你说他是不是还挺细心的?”吕玲绮小声问道,脸颊微红。 貂蝉手中玉梳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柔婉:“曹公子啊,表面沉稳,心思却细。尤其对在意的人,我们玲绮这般招人喜欢,他多照顾些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问道:“玲绮,你觉着红姐姐待你如何?” 吕玲绮回头冲她粲然一笑:“红姐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就像娘亲一样!” 貂蝉心中微微一颤,指尖顿住。 “傻话,”她勉强维持着笑容,用梳子轻点她额头,“我哪有那般年长?咱们更像是姐妹,不是吗?” “可我就是觉得红姐姐像娘亲嘛,”吕玲绮浑然不觉,带着一丝难得的娇憨,“又温柔,又疼我,还会教我好多事。还有……他,也挺好。” 貂蝉的心渐渐沉下。 她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按在吕玲绮肩上,望着镜中影子,声音轻柔:“玲绮,若有一日,红姐姐与你之间,不止是姐妹这般简单……譬如,我们都成了某个人的身边人,你可会觉得别扭?” 吕玲绮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身边人?什么身边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大,“红姐姐,你该不会也对曹子修他……”吕玲绮猛地转身,仰头看着貂蝉,脸上满是震惊。 貂蝉看着她抗拒惊惶的模样,眸光微黯,旋即展颜一笑,伸手轻捏了捏吕玲绮的脸颊。 “想什么呢!”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嗔怪,“上次不是同你说过了?我跟他呀,就是寻常的上下级。方才不过是见夜色深了,与你逗个闷子,瞧把你吓的。” 她转身走向妆台,背对着吕玲绮,声音带着倦意:“定是今日乏了,竟说起胡话来。快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吕玲绮见她举止自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赧然低头,小声道:“那……红姐姐也早点歇息,我回房了。” 房门轻合。 貂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许久,才幽幽一叹:“果然……还是太贪心了么?” ------?------ 翌日清晨,曹昂携邹缘向母亲丁夫人请安。 室内暖意融融,丁夫人见儿子儿媳联袂而来,脸上已带了笑意。 叙话间,曹昂见母亲心情愉悦,方温声道:“母亲,孩儿今日有一事相求。”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邹缘身上,“缘缘自嫁入府中,主持中馈,抚育弟妹,终日操劳。孩儿见她近日清减,眼底常有倦色,心下难安。” 丁夫人细看邹缘,却见她虽略显清减,眉宇间往日郁结竟散了大半,肌肤润泽,眼波流转间添了几分娇媚风韵。 她心下明了,莞尔拉过曹昂的手:“我儿如今越发体贴了。带她去徐州散心调养,自是好事,为娘岂有不允之理?只是……” 她目光转向曹昂,“你那个宝贝弟弟植儿,如今离不得他嫂嫂,你得想个法儿安抚才好。” 曹昂笑道:“母亲所虑极是。孩儿已想好了,临行前必与他说明,许他些好处。再者,府中还有卞姨娘悉心看顾。” 丁夫人颔首:“如此甚妥。你们夫妻且去准备吧,早日起程,早去早回。” “是,谢母亲!”曹昂与邹缘齐声应道,相视一笑。 ------?------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溜出了司空府。 车里,邹缘靠坐着,怀里抱着她的宝贝药箱。 曹昂没骑马,也挤进了车厢——美其名曰“商议要事”。 马车微微颠簸,两人挨得很近。 曹昂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邹缘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儿,路还长。” 邹缘扭捏了一下,还是顺从地靠过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安定。 她忽然轻声开口:“夫君,玲绮姑娘这一路护卫,很是尽心尽力。” 曹昂“嗯”了一声,“她武艺高强,性子也直爽,有她在,确实安心不少。” 邹缘抬起眼,看了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不止是武艺高强……我看她看你时,眼神颇为不同。夫君,女儿家的心思,细腻如发,你莫要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才是。” 第267章 夜话闲愁 曹昂一愣,随即失笑,低头看着怀里人清澈的眼眸。 他故意凑近她耳边,“缘缘这是要把为夫往外推?这么大度?” 邹缘脸一红,轻轻推他:“谁往外推了!我是说玲绮姑娘人很好,对你似乎又有情意,她又与红姐姐交好……你若有意,也需妥善处理,莫要伤了人心,莫要让红姐姐难做。” 曹昂将她搂紧了些,叹了口气:“那丫头的心意,我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身份特殊,与红儿的关系也确实微妙。此事,草率不得。” 他顿了顿,凝眸看着邹缘,笑意促狭,“倒是你,我的好夫人,这般替我筹算后院,就不怕我心猿意马,冷落了你?” 邹缘又羞又恼,瞪他一眼,“你敢!我不过是觉得,玲绮姑娘那样的女子,爱憎分明,若真心待你,必是全心全意。她不像我,只会看诊熬药……” 曹昂哈哈一笑,在她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我的缘缘岂止会看诊熬药?还会……”他故意拖长语调。 “还会什么?不许说!”邹缘赶紧捂住他的嘴,面红过耳,眼里却漾着光。 两人在车厢里笑闹,声音低低传出。 车外,骑在马上的吕玲绮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途中休息时,吕玲绮一如既往地率先勘察周围,利落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邹缘下车活动,走到溪边,吕玲绮默不作声地跟过来几步,似是保护。 邹缘洗净手,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玲绮姑娘,这一路辛苦你了。” 吕玲绮抱拳,声音清脆:“夫人言重,分内之事。” 她目光快速扫过邹缘温和的笑脸,又垂下眼帘。 这位邹夫人,似乎和想象中有些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眼神很干净。 “前面快到徐州了,天气渐暖,你这身铠甲若是闷热,可以稍缓些穿。” 邹缘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汗吧。” 吕玲绮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谢夫人。” 她心下思绪复杂,这位邹夫人,不仅医术了得,待人亦是这般细致。 他……眼光果然极好。 不远处,曹昂看着两人,目光柔和。 ------?------ 徐州下邳,州牧府。 马车驶入侧门时,日头已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车帘掀开,曹昂率先下车,转身小心翼翼扶下邹缘。 她怀中紧抱着紫檀药箱,虽经长途跋涉,面容疲惫,眼眸却清亮如初。 “总算到了,辛苦你了。”曹昂低声道。 邹缘抬眼,对他浅浅一笑,两人默契自生。 一阵清脆如铃的笑语由远及近。 “姐夫!缘姐姐!” 只见小乔一身鹅黄衫子,从廊下飞奔而来,裙裾翩跹,微风轻拂。 她径直扑到曹昂身侧,自然地挽住他另一只胳膊,仰起娇俏的小脸,眼波盈盈:“可算把你们盼回来啦!路上可还顺利?缘姐姐,终于能在许都之外的地方看到你了,我院里那盆墨兰总不见好,定要请你瞧瞧!” 曹昂无奈低笑,轻点她鼻尖:“你这丫头,眼里就只有你的兰花?” 小乔皱皱鼻子,嗔道:“才不是!自然也念着姐夫和姐姐们呀!” 说着,她又转向邹缘,语气软糯,“缘姐姐一路辛苦,我让厨房备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安神。” 邹缘柔声道:“有劳霜儿挂心。” 这时,大乔也款步迎来,她身着淡粉色长裙,步履从容,见到邹缘,眼中露出真切喜色:“缘姐姐,可算到了。” “玲绮姑娘也来了?”大乔看向吕玲绮,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曹昂目光扫过庭院,落在不远处月洞门下。 甄宓正由侍女搀扶着,静静立在那里。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身形比往日更显纤薄,面色苍白,唯有唇瓣抿着一丝淡红。 见曹昂望去,她微微屈膝,远远行了一礼,却未曾近前。 在她身侧,站着新来不久的甄姜。 与妹妹的弱质纤纤不同,甄姜虽眉宇间凝着轻愁,举止间却仍带着世家女的端庄持重。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目光快速掠过曹昂,便落回妹妹身上。 曹昂对她们的方向微微颔首。 “靓儿,寿儿情况如何?”曹昂收回目光,低声问大乔。 “稳婆说就在这几日了,一直盼着缘姐姐来。”大乔语带忧色。 邹缘闻言,神色一正:“我这就去看看。” 一直沉默跟在曹昂侧后方的吕玲绮见状,抱拳道:“公子,夫人,既已安抵,末将先去安顿。” 曹昂温言道:“一路辛苦,玲绮,先去歇息。” 吕玲绮应了声“是”,目光不经意掠过被小乔和大乔围着的曹昂与邹缘,又飞快扫了一眼远处静立的甄氏姐妹,利落转身而去。 两人穿庭而过,往梧桐苑深处缓步而去。 内室之中,伏寿闻声抬眸,见是邹缘与曹昂联袂而入,眉眼霎时漾开星子般的惊喜:“子修,缘姐姐……” “没事,我们都在呢。”邹缘坐到床边,声音温柔又坚定。 窗外,夕阳正好。 ------?------ 是夜,月华如水,洒满内室。 曹昂处理完军务回房,见甄宓并未安寝,而是坐在灯下,手持书卷,似在等他。 烛光映照着她恬静的侧脸,眼神却格外清亮。 “夫君回来了。”甄宓放下书卷,起身为他宽衣,动作温柔。 “嗯,怎还未歇息?”曹昂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微凉。 甄宓抬眼望他,眸中情绪复杂,沉吟片刻,方轻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昂见她神色郑重,便拉她一同坐下:“你我夫妻,有何事不可言?” 甄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姐姐的事。” 曹昂眉头微动,静待下文。 “妾身近日与姐姐相处,察觉姐姐对夫君,似乎……并非仅有感激之情。”她斟酌着词句,观察着曹昂的反应。 曹昂目光一凝。 第268章 宫阙惊变 甄宓见曹昂神色未变,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便继续低声说道:“姐姐言语间,也常提及夫君在许都回护、沿途相送之恩,感念甚深。妾身是她的妹妹,最是了解她,这般神态,绝非仅仅是对恩人或妹夫的寻常关切。” 曹昂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宓儿,我待她,只因她是你姐,是甄家长女,于情于理都该护她周全,并无他意。” “妾身明白。”甄宓急急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夫君的为人,妾身岂会不知?只是姐姐命途多舛,如今孤身在此,心中凄苦。妾身是怕她情根错种,将来更加伤怀。也怕此事若处理不当,会令夫君为难,更损及姐妹之情。” 她语带哽咽,“世间女子,能得夫君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倾心相待,是宓儿几世修来的福分。姐姐她或许正是见了这份好,才……” 曹昂轻抚她的背,叹息道:“莫要胡思乱想。我之心意,你当明了。至于你姐姐……她毕竟是袁熙明媒正娶之妻,虽袁氏将倾,然名分犹在。她初离苦海,心绪不稳,或有依赖之情,亦在情理之中。待时日久些,心境平复,自会明白。我会留意分寸,你亦需放宽心,保重身子要紧。你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甄宓仰起脸,泪眼婆娑:“那夫君答应我,万一姐姐她真有此心,你需婉转开解,莫要伤了她。姐姐她实在太苦了。” “好,我答应你。”曹昂郑重颔首,轻轻替她拭去泪痕。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众。能护得你们周全,已属不易。待河北彻底平定,尘埃落定,或许境况另有不同。眼下,维持现状,方是上策。你平日与她相处,亦可稍加引导,还有你自己,安心将养,勿要劳神。” 甄宓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 邺城,大将军府别院。 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 刘氏指尖掠过案上那封素笺。 郭嘉的字迹翩然如鹤,问候之外,漫谈许都风物、诗赋文章。 末了,似有还无地点到河北往事,与对她这位“传奇夫人”的欣赏。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 提笔濡墨,她回得含蓄而富有深意:感念存于字里行间,一丝身世飘零的幽怨似露非露,间或穿插几句河北旧闻,似是无心提及,又似在悄然展现她所知的分量。 对郭嘉才名的仰慕,则点缀得恰到好处,如蜻蜓点水。 自此,尺素频传。 郭嘉的信,风流蕴藉,妙语如珠,三分关切七分调侃,像羽毛搔在人心最敏感的角落,搅动一池沉寂春水。 刘氏的回信,则愈见“情真”,将乱世佳人那份欲说还休的依赖、强自维持的骄傲,勾勒得栩栩如生。 这“书信酬唱”,二人心照不宣。 郭嘉乐在智趣与风情的博弈,顺便为曹昂拴住一枚棋子; 刘氏则于绝境中攀索,竭力证明自己“有用”。 其间几分是戏,几分入心,只怕当局者亦难分明。 ------?------ 许都,司空府。 棋枰上黑白交错。 曹操拈着一枚黑子,忽而笑道:“奉孝,闻说你在邺城新收一位‘女弟子’,书信殷勤。莫非真动了凡心,看上那位刘夫人了?” 郭嘉目光仍凝在棋局,懒洋洋道:“主公取笑了。嘉平生所好,酒与棋而已。至于刘夫人……不过是一着闲棋。若用得巧,或可暖榻,或可问事,总强过任其闲置,或落入他人彀中。” 他语意轻飘,“废物利用,聊胜于无。” 曹操指着他大笑:“好个郭奉孝!‘废物利用’?当心暖了床帏,问了旧事,自己反倒陷进去!罢,罢,不误正事便由你。只那刘氏非寻常妇人,玩火者,当心自焚。” 郭嘉这才抬眼,眸中掠过一丝狐狸般的黠光:“主公宽心,嘉惜命。这棋——” 他指尖白子“嗒”然落定,清脆一响,随即袖手悠然道,“已尘埃落定了。” 曹操忙低头细看棋枰,果见一条大龙陷入绝境,无处求生,顿时抚额笑骂:“好你个郭奉孝!说着刘夫人,竟暗度陈仓,又分散老夫心神!” 满室灯火,映着二人心领神会的朗笑,与棋枰上那局已定胜负的残局。 ------?------ 许都,皇城深宫。 一声玉碎,刺破宫阙寂静。 刘协跌坐在御座上,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入紫檀扶手,胸中惊涛翻涌。 他死死盯着阶下抖若秋叶的宦官,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方才说什么?给朕再说一次!” “陛、陛下息怒!”宦官以额触地,涕泪横流。 “奴才奉命往温泉宫进献时鲜,欲向皇后娘娘问安…可守宫侍女百般阻挠,言词闪烁。奴才心生疑窦,使银钱买通洒扫旧人,方知娘娘凤驾似已不在宫中!如今宫内那位,恐是李代桃僵啊!” “轰——” 刘协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伏寿竟在他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在那重重禁卫的离宫之中,被人偷天换日? 是谁?! 曹孟德?是他终于撕下伪装,要斩断朕最后一丝倚仗吗?! 极致的恐惧与屈辱如火燎原,他猛然踹翻御案,状若疯魔:“查!给朕彻查!宣曹操!立刻宣曹操入宫!朕要亲口问他,将朕的皇后劫往何处!” ------?------ 司空府东院,曹丕书房,寂静无声。 曹丕优雅地轻抚着案几上的一份密报,嘴角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子远先生此计,着实精妙。借陛下之手去探兄长虚实,无论结果如何,这把火,都烧不到我们身上。” 阴影中,许攸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二公子明鉴。大公子近来动作频频,势力膨胀过速。若此事确系他所为…嘿嘿,私藏国母,形同谋逆,便是司空也护他不得。届时,二公子只需静观其变,自可坐收渔利。” 曹丕眼底寒光流转,“是啊,且看我们那位父亲…此番要如何处置我这个屡立奇功的‘好兄长’了。” ------?------ “消息确凿?”曹操声音低沉,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主公。”满宠面色严峻。 “陛下在宫中大发雷霆,已命人宣召。温泉宫那边,我们的人已多方查验,皇后确实已不在宫中,替身手法高明,若非意外,几乎难以察觉。此事甚是蹊跷。” 第269章 以进为退 曹操缓缓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在书房内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执掌朝纲,深知“藏匿国母”是何等重罪——此举无异授人以柄,徒惹天下口诛笔伐。 究竟是谁?袁氏兄弟?刘表?孙权? 他们岂有能耐在许都、在他腹地行此逆天之事? 意在嫁祸,挑起他与汉室彻底决裂? 亦或是祸起萧墙之内? 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曹昂! 他想起此子近日频繁往返许都,此次更携邹氏南下……莫非真是这逆子,胆大包天,行此灭门之事?! 曹操眼中厉色一闪,骤然停步。 “满宠!” “属下在!”满宠躬身应道,声如金石。 “陛下既要查,那便彻查!动用校事府一切力量,给吾挖地三尺!” 曹操目光如鹰,锐利如刀,“其一,查明皇后何时、以何种手段离宫,所有经手之人,悉数羁押;其二,揪出替身来历,深挖幕后主使;其三,严密监控所有关联人等,尤其是……” 他语速微顿,声线骤沉,寒意凛然:“大公子近日在许都停留的一举一动!” “诺!”满宠领命,身影悄无声息退入阴影。 “仲德,”曹操转向程昱,“你亲自入宫面圣,言辞务必恭谨,姿态却不可软。便说吾对此亦感震惊,必倾力查明真相,给天下交代。切记,绝不可认下丝毫疏失之责,将祸水引向‘外敌构陷’或‘宫内宵小’。” “昱明白。”程昱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 曹操独倚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波澜汹涌。 昂儿,若果真是你……可知这是在玩火? 玩火者,终将自焚! ------?------ 满宠领命退下,校事府的庞大机器在阴影中无声开动,如蛛网般撒向许都每个角落。 温泉宫的守卫、宫人、车马轨迹、物资调拨……一切蛛丝马迹被置于放大镜下反复审视。 曹昂近期在许都的行踪,尤其是动用令牌护送“丁表妹”出城那日的所有细节,成为排查的重中之重。 数日后,满宠再次肃立曹操书房,面色更沉。 “主公,已查实,皇后确于数月前离宫,方式成谜。替身已服毒自尽,线索中断,其手法专业,绝非寻常势力可为。”他略顿,声音压得更低。 “追查中发现,伏完近期与红袖轩有过接触。而红袖轩那位红夫人,与大公子关系匪浅。综合来看,大公子嫌疑最重。” 书房内空气凝固,烛火摇曳,映着曹操如山的身影。 他背对满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方缓缓转身,脸上无喜无怒,“知道了。此事,尚有几人知晓?” “核心证据仅限属下及数名死士。陛下那边,程昱大人已暂时稳住,然其疑心甚重,恐非长久之计。”满宠据实以告。 此时,程昱步入,拱手道:“主公,事急矣,当断则断。” 曹操目光如电扫过:“仲德有何高见?” 程昱沉吟片刻,眼中精光内敛:“主公,若再深究,无非两果:其一,坐实大公子之罪。然公子雄踞徐、豫,功勋卓着,若因此获罪,无异自断臂膀,亲痛仇快。其二,即便证据不足,风声已漏,陛下与旧臣必紧咬不放,公子声誉受损,亦成政敌攻讦主公之利器。无论何种,于曹氏皆是大害。” 他趋前一步,声若耳语:“故昱以为,当务之急,非揪元凶,而在善后。须将此危机,化为转机。” “转机?”曹操瞳孔微缩。 “皇后‘病逝’温泉宫,已成定局。中宫不可久虚。”程昱成竹在胸。 “主公可趁此奏请陛下,择贤淑贵女,入主椒房。既全陛下宫闱之需,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曹操即刻明其意:“送我们的人进去?” “主公英明!”程昱颔首,“闻主公次女,年已及笄,品貌端良,聪慧敏达。若送入宫中,一可填补后位,使陛下无暇他顾旧事;二来,宫中有心向曹氏之皇后,岂非比伏氏更为稳妥?于公,此为臣下分忧;于私,此乃陛下与曹氏再结姻亲,更显亲密。届时,些许流言,在新后光环下,自然消弭。” 曹操抚须默然。 以进为退,化被动为主动。 将女儿送入宫中,既是人质,亦是最高明的棋子和护身符。 “朝野舆论若何?”曹操仍有顾虑。 程昱淡然一笑:“陛下经此一事,当知势不可违。主公以爱女续接后位,足显忠君体国之心,谁人可非议?纵有杂音,不过蚍蜉撼树。” 静默片刻,曹操眼中厉色一现即隐:“好!便依仲德!满宠,所有调查即刻停止,卷宗封存,知情者……依律处置。昂儿处,我自有道理。” “诺!”满宠躬身领命。 “仲德,你即刻草拟奏章,言皇后久病薨逝,情辞恳切。同时,暗示司空次女贤德,可母仪天下。再与宫中有司通气,务必将此事办得风光体面。” “诺!”程昱郑重应下。 ------?------ 下邳,州牧府,梧桐苑。 与外界的暗流汹涌判若两个世界,院落内药香清淡,暖意融融。 内室中,邹缘凝神静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每一个动作皆极尽轻柔审慎。 伏寿躺在锦褥间,面色苍白如纸,十指深深陷入衾被,贝齿紧咬下唇,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大乔守在一旁,紧握其手,不时以温帕拭去她额间淋漓冷汗,眼中焦灼难掩。 曹昂负手立于庭中,身影挺拔如松,看似沉静,心底却如惊涛拍岸。 廊檐下,吕玲绮按剑而立,目光如鹰,扫视四方。 时间在煎熬中点滴流逝。 蓦地,一声清亮婴儿啼哭划破凝滞的空气! “生了!”稳婆欢喜之声传来。 曹昂身形微震,眼中光华大放,举步欲入。 “夫君稍待。”邹缘温和嗓音适时响起,“产房尚需收拾,莫冲撞了。” 又过约一炷香,内室门扉轻启。 第270章 师友宴机锋 邹缘缓步而出,面有倦色,眉梢却漾着欣慰:“夫君,母子平安。是位小公子,哭声洪亮,甚是健壮。” 曹昂再难按捺,疾步踏入。 伏寿虚弱倚榻,容颜憔悴,却笼罩着一层柔光,怀中紧拥襁褓,那小小人儿闭眼微嚅,安然沉睡。 “寿儿……”曹昂趋前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伏寿缓缓睁眼,见他进来,泪水瞬间滑落,笑容满足:“子修……快看看我们的孩儿……” ------?------ 司空府,书房。 曹操负手立于窗前,夜色沉凝如墨。 他未回身,声线低沉:“伯宁,邹氏那远房表妹丁氏离京时,腹中胎儿……月份不小了?” 满宠躬身道,“回主公,据城门守军忆述,那寡居丁氏当时孕相已极明显,推算产期,当在近日。” “哼!”曹操轻哼一声,缓缓转身,眸光锐利:“伏后‘病逝’的消息传出,伏完是何反应?” “伏完称病闭门,却无悲声传出。其门下往来如常,反倒与几位清流老臣走动更显从容。”满宠据实以报。 “综合各方线报,伏完对此事,恐非不知情,甚至乐见其成。暗桩曾报,‘丁氏’客居红袖轩时,伏完曾数次密访。此等反应,非事先默许,难以解释。” “呵……”曹操低笑一声,“好个伏完!好一个汉室孤忠!为了他那点兴复汉室的痴念,竟连亲生女儿的贞名、皇后的尊荣,都拿来作了赌注!他这是认定了那孩儿身负曹氏血脉,想提前押注,为他伏家,也为那苟延残喘的汉祚,留一条所谓的‘退路’?” 他语气渐次转冷,“他以为,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就能搅动风云?还是觉得,我曹孟德会因这点血脉羁绊,就对伏家、对那朽木般的汉室另眼相看?” 满宠垂首默立。 静默片刻,曹操语调倏然一变,“他伏完一向自诩清流领袖,忠贞不贰,如今却默许此等事……这老狐狸,终究是向现实低头了。想用伏家的清誉和忠诚,为我曹家未来的子嗣,铺一条兼容汉室法统的路子?可笑,可叹,却也省了吾不少手脚。” 曹操坐回主位,神色恢复惯常的沉静威仪,对满宠道:“伯宁,伏完那边,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看紧。他既选了‘默许’,便成全他这片苦心。至于伏皇后既已‘病逝’,便让她彻底成为前朝旧事。” “诺!”满宠躬身领命,悄然退出。 曹操略一沉吟,扬声道:“来人,传文若、仲德、奉孝。” 片刻,荀彧、程昱、郭嘉应召而入。 曹操目光扫过三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伏后‘薨逝’,朝野物议暂平。然外事虽了,内事犹悬。依吾之见,当急召子修回都述职,以备不时之需。尔等以为如何?” 堂下顿时一静。 荀彧眉头微蹙,程昱欲言又止。 谁都明白,这“召回”二字,轻则是质询,重则可能意味着削权囚禁。 一片沉寂中,郭嘉执扇出列。 他面色因宿醉略显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星:“主公,此时召回公子,无异向天下昭示主公心存疑忌,是授四方之敌以柄的下策。” 他语速从容,却字字千钧,“嘉以为,不若遣一心腹重臣,以赴徐州劳军、咨议政事为名,明,可彰主公信重,安功臣之心;暗,可察访虚实,掌控于未然。人在徐州,总比回到许都这众目睽睽之地,更易辨明真伪,也更易相机行事。” 曹操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紧盯着郭嘉,良久,笑意玩味:“甚好。奉孝之论,深得吾心。”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那这洞悉人心、明辨忠奸的差事,就非奉孝你莫属了。你与昂儿,素来亲厚,有些话,他或许更愿对你讲。”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荀彧眸中情绪复杂,程昱则深深看了郭嘉一眼。 众人皆知郭嘉与曹昂私交甚笃,亦师亦友,派他去“查”,用意实在微妙。 在座皆是胸藏韬略的智谋之士,自然也都听懂了曹操的潜台词——他明知郭嘉会偏向维护曹昂,却偏要派一个“可能不报”的人去。 无非是要看郭嘉如何“不报”,看曹昂如何“表演”。 这既是对曹昂的信任考核,亦是对郭嘉立场的试炼。 郭嘉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惶恐之色,只是躬身一礼,姿态懒散:“嘉领命。定当细细观之,如实禀报。” 曹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好。吾等着你的‘如实’禀报。记住,吾要的,是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安我曹氏基业的‘实’。 无论那‘丁氏’是谁。” “嘉明白。”郭嘉应下,心中雪亮。 曹操要的不是简单的真相,而是一个能公开的、合乎逻辑的、能彻底了结此事的说法。 ------?------ 数日后,郭嘉抵达徐州。 曹昂执礼甚恭,迎入府中。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看似宾主尽欢。 郭嘉绝口不提许都旨意,只谈风月,忆往昔,赞徐州政通人和。 酒过三巡,郭嘉似不经意,举杯笑问:“子修啊,听闻府内近日有弄璋之喜?可喜可贺! 怎不见宴请宾朋?莫非是金屋藏娇,连杯喜酒也吝于待客?” 席间气氛为之一静。 曹昂举杯,笑容无懈可击:“奉孝先生消息灵通。正是此前与先生提及的,内子邹氏一位远房表妹丁氏,远道来投。她客居于此,猝然临盆,如今母子二人皆需静养,因此未敢声张叨扰旁人。先生既已问起,自当据实相告。” 他目光迎向郭嘉,“明日,昂于内苑设一小宴,还请先生务必赏光,也见见这位亲戚,沾些喜气。” “哦?丁氏?”郭嘉眼中笑意加深,“如此,嘉倒要见上一见了。能劳公子这般费心照拂,想必绝非寻常女子。” “先生过誉,不过尽亲戚本分。”曹昂答得滴水不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1章 奉孝一谋定 翌日晚,梧桐苑。 灯影温存,一场仅限数人的家宴悄然铺开。 “丁夫人”在邹缘陪同下现身,荆钗布裙,低眉顺目,怀中紧拥婴孩。 容貌虽经修饰,但那经年蕴养的端雅气度,在郭嘉这等洞悉世情者眼中,仍如暗室微光,无可掩藏。 梧桐苑? 凤栖梧桐,有意思。 郭嘉暗忖,谈笑自若,举杯道贺,言谈间偶涉许都旧闻、宫闱轶事,目光却似最精准的尺,悄然度量着“丁夫人”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心中已有分晓。 宴罢,郭嘉微醺,曹昂亲送。 行至回廊暗处,郭嘉脚步一顿,眼中醉意霎时清空,低声道:“公子,此处可畅言。” 他转身直视曹昂,“主公所要,是一个能安天下人心的‘交代’。你所谓‘丁氏表妹’之说,瞒庸人易,瞒明眼人难,更遑论主公。” 曹昂神色一凛,深揖一礼:“昂知此事千难万险。恳请先生教我,何法可求两全?” 郭嘉默然片刻,方缓声道:“此子,无论其母为谁,名分须与旧日彻底割裂。最稳妥者,是由你认下,载入宗谱,对外宣称乃你亲生。如此,流言方可止于‘曹氏家事’。” 曹昂身形一震。 这意味着,伏寿的身份需永埋尘埃。 “唯其如此,”郭嘉声线低沉,“主公方可对内对外宣称,此乃长子血脉,悉心抚育,以示家族和睦,后继有人。那位‘丁夫人’,亦能真正以‘病弱远亲’之身,在此梧桐苑中,求得长久安宁。否则,风暴必至,无人可挡。” “先生……”曹昂喉头艰涩。 “嘉所能为,是回禀主公:经查,确系邹夫人远亲丁氏,因战乱来投,公子仁厚安置。此子聪颖可爱,公子有意认为己出,既慰膝下,亦显曹氏人丁兴旺、门庭和乐。” 郭嘉目视曹昂,话锋微转:“然此说辞,份量仍显不足。公子需予主公一个更坚实的台阶,一个他不得不接受此‘事实’的理由。” “是何理由?” “你的态度,与代价。”郭嘉目光如炬,“若此子,记作你明媒正娶的正室邹夫人所出之嫡子,分量岂非大不相同?” 曹昂面色骤变,断然道:“不可!此计于...丁氏太过酷烈!我岂能夺其骨肉,令她蒙此奇辱?万事我自有担当,纵父亲降罪……” 郭嘉轻拍其肩,语气复杂:“嘉言尽于此。此乃绝境一线生机。何去何从,在于你。明日,嘉便回许都复命。望你予我之‘实’,能解此局。” 言毕,转身步入夜色。 曹昂独立清冷月下,心潮翻涌。 “子修!”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 伏寿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面色苍白如纸,眸光却清亮决绝。 她缓步上前:“郭先生所言,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孩儿、保全你我的生路。” 她声音异常平静:“名分为虚,血脉是实。让孩儿记在缘姐姐名下,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曹家嫡子,前程似锦,永绝后患。若执意认我,他便成了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一生背负污名,你我亦将万劫不复。” 她近前一步,眸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愈发坚毅:“我知你心怜于我。然正因如此,更不可因小失大。一时的名分割舍,换孩儿一世安稳,值得!” “缘姐姐性情温婉贤良,与我情同姐妹,由她为孩儿嫡母,我很放心。胜似让孩儿随我,永藏阴影之下。” 曹昂心如刀绞,将她紧拥入怀,声线哽咽:“寿儿……我怎忍你受此委屈……” 伏寿泪落无声:“非是委屈,而是抉择。这原是我们该渡的劫,既入此劫,渡尽方休。子修,应下吧,我心甘情愿。” 曹昂将她搂得更紧,良久,才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拭去泪痕,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所割舍的,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我曹昂欠你的名分,总有一日,定以万里江山为聘,补你凤冠霞帔。” 伏寿泪中带笑,用力点头。 “此事需速决,我这就去寻缘缘,你且安心休养。”曹昂为她拭去泪痕,转身大步而去。 ------?------ 邹缘正在打理宴后琐事,见曹昂疾步而来,起身相迎:“夫君,如何了?” 曹昂挥退左右,执其手入内室,将方才与郭嘉之言、与伏寿之决,尽数道出。 语毕,他凝视邹缘:“缘缘,此事干系重大。唯将孩儿记于你名下,方可堵天下悠悠众口,全父子君臣之义。” 邹缘静听片刻,目光澄澈:“夫君,我明白。寿儿妹妹为大局舍小我,其情可悯,其志可敬。我既为曹家妇,为夫君分忧,抚育孩儿,本是分内之事。此事,我应下了。” 她略顿,续道:“然此事需处置得极为周密。对外,口径需统一,孩儿生辰、孕期征兆,皆需天衣无缝。对内,更要安寿儿妹妹之心,莫教她觉出骨肉分离之憾。我会在徐州多留些时日,也好让妹妹与孩儿多相处些时光。” 曹昂将她紧拥入怀:“缘缘!我与寿儿,谢你良多!你放心,其他一切我自有安排。” “嗯。”邹缘颔首,忽问:“那孩儿乳名、序齿……” 曹昂沉吟道:“乳名由寿儿来取,这是她身为人母,最后的念想。序齿便按嫡出排行,是为长子。” “夫君有心了。”邹缘温声道,“我定待他如己出,倾囊相授,助其成才。” ------?------ 郭嘉回到许都,并未急于入司空府复命,而是先回了自己府邸,沐浴更衣,小酌三杯,直至次日午后,方施施然入府求见。 司空书房内,曹操正与荀彧对弈,程昱在一旁观战,气氛沉静。 “奉孝来了。”曹操未抬头,指尖黑子落定,声音听不出喜怒,“徐州之行,辛苦了。昂儿那边,一切可还安稳?” 郭嘉躬身一礼,神态从容:“回主公,徐州政务军务尚算平稳,子修公子勤勉,然毕竟年轻,御下与决断稍显柔仁,还需历练。嘉此行,倒是叨扰了不少佳酿,也见了些有趣的人事。” 曹操这才抬眸,目沉如渊:“只是浅酌佳酿?昂儿对一介远亲过甚照拂,已致坊间流言纷起,你当真不知?” 郭嘉落座,语气自然:“主公明察。确是邹夫人一位表亲丁氏,新寡来投。子修公子仁厚,安置府中。然公子仁厚过度,恐失威仪,易启人疑窦。” 曹操执棋的手顿了顿,目光与荀彧、程昱交汇。 荀彧缓声道:“大公子仁爱,本是美德。然身居要职,举止确需合乎法度,以免授人以柄。” 程昱亦道:“流言伤人,亦损公室清誉,当有所申饬,以正视听。” 第272章 既寿永昌 曹操颔首,语气转冷:“奉孝,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全亲情,又正纲纪?” 郭嘉知时机已到,正色道:“主公,嘉以为,当分两步。其一,对公子,须有惩戒以示公道。 可明发敕令,以‘私纳身份未明之外亲,处置失当,致生流言,有损官箴’为由,罚俸一年,暂卸其徐州部分军务,闭门思过半月。此举意在表明主公公正无私,法度严明。” “其二,对此子,须有正名以绝后患。 既然公子与此子有缘,主公何不施恩,正式准许子修将此子认为己出,录入宗谱?如此,名分既定,流言自息。对外可称:公子因怜此子孤弱,求恩于上,主公念其仁心可嘉,特予准许,然其行事不谨,故功过分明,赏罚并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公子得子,去其隐患;主公示恩显威,彰明法度;流言可息,体面得全。” 书房内一片寂静。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荀彧、程昱:“文若、仲德以为如何?” 荀彧颔首:“奉孝之策,情理法兼顾,颇为周全。惩戒是必要之姿,正名是务实之举。” 程昱亦道:“可。只是惩戒之度,须拿捏妥当,既不失威,亦不过苛。” “好。”曹操一锤定音,“便如此办理。拟旨:曹昂行事不谨,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另,准其将丁氏之子认为己出,载入宗谱。 一应事宜,由奉孝会同有司办理。” “主公英明。”三人齐声道。 曹操话锋一转,神色稍霁:“昂儿之事既了,丕儿的婚事,文若需多费心。与甄氏联姻,事关重大,典礼务必隆重。” 荀彧躬身:“彧定当尽心。甄氏乃河北望族,甄小姐贤德淑慧,与二公子正是良配。婚仪诸事已筹备妥当,请主公放心。” 他心中明镜一般,曹操此刻提及曹丕大婚,是在微妙平衡子嗣间的注意力与势力格局。 曹丕将得强援,而曹昂刚受申饬,此消彼长,其中意味,书房内几人皆能领会。 “甚好。”曹操挥挥手,“都去忙吧。” 退出书房,郭嘉与荀彧、程昱同行一段。 程昱低声道:“奉孝今日,可是将大公子轻轻放下,又轻轻提起啊。” 荀彧则目视前方,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只是这‘思过’期间,恰逢其弟大婚,倒是颇值得玩味。” 郭嘉笑而不语,只是拱拱手,各自散去。 消息传到曹丕处时,他正在校场习剑。 听完近侍禀报,他手中剑式丝毫未乱,直至一套剑法练完,才缓缓收势,接过汗巾。 “兄长被罚俸卸权,闭门思过……”曹丕擦拭着剑锋,语气平静。 “父亲竟许他引那孩儿入了宗族谱系,又令文若先生主掌仪典,为我和甄氏的婚事大肆铺张。” 他抬头望了望许都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父亲终究是父亲,恩威并施,平衡之术已入化境。” 他将长剑归鞘,对侍从道,“吩咐下去,近日都收敛些,勿论是非,只管准备婚礼。”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 下邳,梧桐苑。 秋光漫窗,落于案头,染黄阶前半树梧桐。 曹昂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轻置案上。 “父亲允了。”他声线平稳,“我为他求了新名。” 伏寿抬眼,长睫轻颤,“何名?” 曹昂缓缓展开手中素帛,语气郑重:“曹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寿脸上,“‘寿’之髓,在于永。他此生无缘受命于天,却可承‘永昌’之愿。我要他此生每一笔写这名,都记得自己是伏寿血脉所沃,是你骨血所育。” 伏寿眸光倏然一跳,语声凝噎:“……那乳名呢?” “乳名便由寿儿自取吧。” 伏寿娇声道,“子修,你替我取一个,可好?” 曹昂转头望向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轻晃,树影婆娑。 他声线转沉,“那...便叫阿桐吧。”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凤栖梧桐。凤凰曾在此暂栖,纵风雨相逼,折羽敛翼,然梧桐犹在,根脉犹深。他是梧桐新苗,当替那不得栖的凤,看尽这世间永昌之景。” 伏寿浑身一震,泪如断珠,砸落婴孩襁褓,晕开浅痕。 曹昂上前,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大名载母恩,小名承母运。此生此世,纵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无人可抹,无人可改。” 他指尖用力,目光坚定:“终有一日,我必为你正名,还你这‘凤’该有的尊荣与安稳。” 话音方落,襁褓婴孩忽发清亮啼哭。 一片金黄梧叶穿窗而入,旋落于孩儿胸前,不偏不倚。 伏寿俯身,以额轻触那片秋梧叶,泪未止,唇边却绽开柔笑,轻唤:“永儿……阿桐……” 她抬眸望向曹昂,眼底泪光未消,“愿此木参天,不负厚土,不惧风霜。” 两人执手愈紧,静立凝望,看落叶轻覆婴身,似为这新生,盖一枚秋的印记。 窗外秋梧飒飒,风声穿叶,时低回如哀鸣,时悠远如长歌,漫过梧桐苑,漫过这风雨飘摇的时光。 ------?------ 许都,司空府,红绸漫卷,灯辉如昼。 司空府二公子曹丕与中山甄氏次女甄脱的大婚典礼,在荀彧的主持下,堪称近年来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宾客盈门,礼乐喧天,极尽奢华。 凤冠霞帔的新娘甄脱,在兄长甄尧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一身吉服、面容含笑的曹丕。 她仪态端庄,虽不及其妹传闻中的“洛神”之姿,却也清丽婉约,行止合度。 曹丕执起她的手,在满堂目光中完成繁复礼仪,应对自如,俨然一位春风得意的新郎。 唯有眸底零星冷冽,悄然外泄,藏无可藏。 这场婚姻,于他,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交割。 他得到了甄家的部分资源与名望,以及一个并非首选、更多是父兄博弈结果的正妻。 宴席上,曹操高居主位,笑纳八方道贺。 他看向曹丕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期望。 此举既是对次子的安抚与赋能,亦是对势力急剧膨胀的长子曹昂的一次微妙制衡。 曹昂并未亲至,只遣使送来厚礼,言徐州军务繁忙。 此举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兄弟因“甄氏女”而生隙的猜测。 洞房之夜,红烛高烧。 曹丕挥退侍女,新房内只剩他与端坐床沿的忐忑新娘。 第273章 洛神倾心 曹丕未急于上前,而是踱至窗边,望了许久夜色,方转身走回。 甄脱感受到他的靠近,身躯微微一颤。 曹丕伸手,缓缓掀开她的盖头。 烛光下,甄脱仰起脸,眼中带着怯懦和顺从,与一丝认命般的哀婉。 确是美人,却美得缺乏锋芒,似一株需依附而生的藤蔓。 “既入我门,便是曹家妇。”曹丕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往日如烟逝。日后谨守妇道,安分守己,我自不亏待于你,亦会善待甄家。” 甄脱垂眸,低声应道:“妾身明白,定当恪尽本分,侍奉夫君。” 曹丕看着她顺从模样,心中无甚涟漪,只觉宿命沉重。 他抬手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记住你今日之言。我曹丕之妻,可平庸,不可愚蠢,更不可有二心。望你好自为之。” 语罢,他拂袖熄了案头最亮的一对红烛,帷帐落下,掩去一室光影。 ------?------ 与此同时,徐州下邳的州牧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曹昂因“私纳身份未明外亲、致生流言”之过,被曹操明旨罚俸一年、卸部分军权,并需“闭门思过半月”。 这道命令恰到好处地让他在弟弟大婚之日无法亲至许都,只能留于徐州。 对此,曹昂恭顺接旨,内心毫无波澜。 这“惩戒”于他而言,如同休假,正好躲开许都那场喧闹的婚礼应酬。 这日,他于书房处理完积压公文,正准备歇息片刻,脑海中久违的系统铜锣音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甄宓】对宿主倾心度已达100%。当前主线任务【洛神倾心】已完成!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寿命+5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当前剩余寿命:18年1个月零3天。」 曹昂心下一喜——五年寿数入手,眼下危机暂缓。 宓儿的任务,总算圆满。 不枉他这些时日的悉心呵护。 任务完成,意味着她心中块垒已消,只是那缠身的心疾…… 他起身,信步走向甄宓所居的“静轩”。 方出书房,便见邹缘正指挥侍女分拣药材,气度较往日更显从容温婉。 “缘缘还在忙?”曹昂缓步近前,“宓儿近日调理得如何?我瞧她气色似是明润了些。” 邹缘闻声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微弯:“夫君今日怎有暇问起这个?放心,宓妹妹近来心结得解,神悦心和,于这心疾的调理乃是头等好事。只要心境平宁,勿使大悲大喜相激,再佐以汤药徐徐温养,假以时日,纵不敢言根除,如常人般安居乐业,大有可期。” 曹昂闻言,心下大定,笑意刚染上眉梢,却听邹缘话锋悄然一转,声线压低。 “只是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曹昂神色一正。 邹缘放下药篓,净了净手,眼波流转间瞥向他,似笑非笑:“宓妹妹心结既去,用药亦是对症,如今日常起居,已与常人无异。只是……” 她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曹昂脸上一转:“宓妹妹过门也有些时日了,怎的我观她气色情态,竟似元阴未损,仍是完璧?” 曹昂被这直白一问噎住,轻咳一声,略显尴尬:“此事……总需情意相通,水到渠成方好。我观宓儿她似是……” “水到渠成?”邹缘轻笑摇头,“我的夫君哟,莫要让她步我后尘,平白蹉跎好年华,徒惹猜疑与心事。感情自是相处而来,然闺阁之内,有些事,岂能总待女儿家先开金口?宓妹妹一颗心早系于你身,眉梢眼角皆是情意,夫君莫非未见?难道还要等她主动相邀不成?”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曹昂蓦然想起甄宓近日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眼波…… “缘缘所言极是!”曹昂恍然,击掌道,“多谢夫人点拨!我这便去探望宓儿!” 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邹缘摇首莞尔,俯身继续整理草药,低语轻喃:“真是个痴郎君。” ------?------ 静轩内,月华如水,浸满庭阶。 甄宓正与甄姜对坐弈棋。 甄宓只披着一袭素纱外衫,听得脚步声,见曹昂踏月而来,她起身相迎,眉眼立刻弯了起来:“夫君?今日公务处理完了?” 甄姜识趣地起身,敛衽一礼,以整理绣品为由避入了内室。 “嗯,想起今日乃二姐出阁之期,恐你挂心,特来看看。”曹昂自然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携她一同坐下,“夜露寒重,也不多添件衣裳。” 二人并肩,身影在月下相依。 曹昂侧首看她恬静侧脸,低声问:“宓儿,我见你近日眉间郁色散尽,气色亦显莹润,可是心中重担已释?” 甄宓微微颔首,将身子轻轻倚向他肩头,语声柔婉:“嗯。闻二姐风光大嫁,纵是联姻,二公子亦是人中俊杰,总算归宿有望。长姐如今亦在此处,远离袁家是非,可得安稳。她们俱各安好,妾身最大的心事,便可放下了。” 曹昂心念微动,温言道:“如此,你这心口的沉疴旧疾,可算是稍稍缓了?” 甄宓仰起脸,眸中含笑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夫君忒心急了。妾身这心疾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十数年沉疴,岂能因一时心结得解便立时痊愈?华佗先生与缘姐姐早有明言,需长期静心温养。如今心事既去,不再郁结于心,便是大好之兆。余下的,徐徐图之便是。夫君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曹昂顿时了然。 系统判定的“倾心度100%”,是她对自己全然信赖、放下家族重负的心境; 而那沉疴顽疾,仍需尘世医道与时光慢慢化解。 心境与病体,原可不同步。 他心下释然,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些,笑道:“好,那便徐徐图之。天下名医岂止华佗,我已遣人寻访南阳张仲景。天下奇药异方亦多,终有一日,我定要让你如寻常人般康健自在。” “嗯,妾身相信夫君。”甄宓柔顺应道,依偎在他怀中,仰首望月,眼底映着漫天清辉,一片安然。 曹昂偏头凑近,气息温热:“宓儿,既然身子无碍了,有些事……我们是不是也该补上了?” 第274章 满院红颜难近 甄宓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霎时间,从耳根到脖颈,乃至掩在素纱下的玲珑锁骨,都染上一层动人绯红。 “夫……夫君……”她眼睫轻颤,“怎地突然说起这个……” “突然么?”曹昂低笑,凝眸看她,“我们成婚已近一载,缘缘也说宓儿日常已与常人无异。你我既是夫妻,这洞房花烛之礼,延误至今,已是我的不是...”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便欲寻她的唇。 甄宓偏头躲开,双手抵在他胸前,目光飞快瞥了一眼内室方向,随即仰脸,对他绽开一个清浅又带着顽皮的笑意。 “夫君~”她声线微拖,眼波流转,似嗔非嗔,“今日二姐出阁,妾身心下感慨,多饮了几杯果酒,此刻正头晕得紧呢。” 说着,她秀气地掩口打了个小哈欠,语气愈发娇慵:“再说,姐姐还在里头。夫君素来最体贴宓儿的,定不忍心让妾身日后无颜面对姐姐,对不对?” 曹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态弄得一怔,失笑道:“好你个小狐狸!竟拿姐姐做挡箭牌?罢了,看在你今日‘不胜酒力’又‘姐妹情深’的份上,暂且饶过你。” 他话锋一转,凑近她耳边,低语:“不过……这‘债’为夫可是记下了。待你酒醒,又无外人打扰之时,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甄宓脸颊绯红,轻轻捶他:“夫君又混说!什么债不债的……” 内室忽传轻浅足音,甄宓即刻微坐起身,理了理微乱鬓发,恢复几分平日的清冷模样。 曹昂顺势放开她,脸上笑意未尽。 甄姜端绣筐而出,目光扫过并肩二人,瞥见妹妹鬓边未理顺的碎发与他唇角温存笑意,心口似被细针轻蛰,痛意漫开。 她迅速收敛思绪,柔声道:“时辰不早,妹妹与公子早些安歇。”语声落处,刻意避开曹昂目光。 甄宓看见姐姐这般模样,心头骤沉,情绪翻涌。 待甄姜离去,曹昂挑眉笑道:“这下,‘外人’可走了。” 甄宓俏脸一红,转身走向妆台拆簪卸钗,避开他目光:“夫君,时辰确已不早,还请回吧。” 曹昂看了看她,不再强求,起身温声道:“好,是我心急了。你也早些歇息,我去处理下公务。” 说罢,转身离开静轩。 甄宓卸簪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 走出静轩,凉风一吹,曹昂非但未觉冷静,那股被挑起又压下的燥热反而更加明显。 好不容易倾心度已圆满,怎的还是这么多顾虑?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嘀咕着“哪有什么公务”,脚步转向大乔所居的东院。 刚近院门,便闻小乔娇嗔传来:“……姐姐!姐夫总往丁姐姐、甄姐姐那边跑,你也不过问!他是不是忘了我们了?” 大乔温声劝解:“霜儿,不可胡说。夫君事务繁忙,自有缘由,我们要体谅……” “体谅体谅!就知道体谅!”小乔打断,“姐姐你就是太好性子了!你都不想姐夫的么?” 曹昂哭笑不得,正色推门而入:“谁在说不想我啊?” 屋内,大乔坐于绣架前,小乔气鼓鼓坐于一旁踢着裙摆。 见曹昂进来,大乔神色惊喜起身:“夫君来了?” 小乔眼睛一亮,似是想起自己正在,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曹昂几步上前,自然揽过大乔纤腰,在她颊边一吻:“还是我们靓儿体贴。” 又转向小乔,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哟,这是谁家小美人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 小乔拍开他手,嘟囔道:“谁让你这么久不来……一来就没正经!” “这不是来了么?”曹昂就势坐下,左拥右抱。 他看着大乔温柔如水的眼眸,又看看小乔娇艳含嗔的俏脸,心思活络起来。 他收紧手臂,压低声音:“今日心中烦闷,需好生安慰。长夜漫漫,不若我们三人一同品茗夜话,岂不美哉?”眼神暧昧流转。 话音刚落,大乔笑意僵住,颊染红晕,轻轻挣脱起身:“夫君请自重。此等荒唐之言,莫要再说。” 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开,脸颊气得更红,指着他:“你、你……想得美!大坏蛋!” 她一把拉住大乔的手,“姐姐,我们走!不理他!” “哎,不是,霜儿,靓儿,我玩笑的……”曹昂忙道。 “玩笑?”大乔回眸觑他,眼神清凌凌的,“上回和梅姐姐时也是这般……夫君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拉着小乔,头也不回地走向内室,留下两个俏丽的背影。 小乔临进门,回头冲他做鬼脸,气呼呼道:“哼!今晚自己睡书房吧!不,明晚也是!” “砰”的一声,内室门关上,传来落闩轻响。 曹昂独站外间,看着紧闭房门,摸了摸鼻子。 夜风过处,只觉格外凄凉。 “我……”他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回,徒留一声长叹。 ------?------ 曹昂独立于东院门外,夜风卷起衣摆,萧萧如诉。 静轩婉拒在前,东院驱逐于后。 这哪里是什么旖旎良宵,分明是连环劫数。 他默默将心中人影过了一遍:伏寿尚在月子中,自然不能扰;甄宓心意未坚,不宜相强;大小乔姐妹同气连枝,铜墙铁壁…… “后院群芳争艳,瞧着赏心悦目,此刻竟无一个是能近身的……” 曹昂摇头苦笑,满是无奈。 他整了整衣襟,踏着清冷月色,带着几分近乎悲壮的觉悟,朝着邹缘暂居的小院走去。 邹缘刚理毕一部分内宅账目,正倚在窗下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卷医书摊在膝头,烛火在她静谧的侧脸上跳跃。 听得步履声,她缓缓睁眼。 见是曹昂,眸中掠过一丝笑意,盈盈起身。 “夫君?”她语调温软,却含着淡淡的调侃,“今夜这是……阵前辗转,终至我处了?甄妹妹的门扉,想是尚未为君敞开?” 曹昂面上微热,轻咳一声,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回榻边:“莫要取笑。为夫心中烦闷,只想寻个清净地,找个贴心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唯有缘缘这里了。” 邹缘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夫君想来妾身这,随时皆可。” 第275章 宴定东海望 邹缘顺势依偎过去,仰脸望他,眸中漾着烛光与狡黠:“只是不知,夫君这‘烦闷’——是求而不得的懊恼,还是贪心太过的甜蜜?” 红烛高烧,映得她眉目如画,颊边薄红浅浅。 幽淡的药香与衣袂间的暖香交融,在这静谧的夜里,无声弥漫。 曹昂将她搂紧,低笑道:“看见缘缘,哪还有什么烦闷。” 邹缘任他搂着,眼波流转:“是是是,夫君最会哄人。” 可一想到曹昂那异于常人的体魄,她心头便隐隐发慌。 尤其此刻,他眼中那簇熟悉的火苗又灼灼燃了起来,再思及他今夜接连吃闭门羹的情形…… 邹缘悄悄绷紧了身子。 曹昂却已沉入“唯有怀中是归处”的喟叹里。 他指尖掠过她腮边,声线低柔:“还是缘缘最懂为夫。” 邹缘按下悸动,弯唇轻笑,试图移开话头:“夫君可渴了?妾身去沏盏清心茶……” “不渴。”曹昂握住她想抽走的手,气息拂过,“为夫现在,只饿。” 那“饿”字被他咬得低缓绵长,意味深长。 邹缘脸上“轰”地一热。 “夫君……天色已晚,明日还有……” “春宵一刻,岂可轻负?”曹昂含笑截住她的话,指尖已灵巧挑开她外衫细细的系带。 “等、等等……”邹缘慌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微颤,“妾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 “嗯?哪儿不适?”曹昂端详她片刻,眼底笑意更深,“巧了,为夫略通医理,正好替夫人仔细诊诊。” 说罢,掌心已暖融融地贴向她腰际。 邹缘心下更慌。 此前几回已让她招架甚是不易,看今夜这情势…… “夫君!”她声调轻扬,羞急之下眸中漾起一层水色,“你听我说,妾身毕竟初经人事,实在是……夫君若实在难耐,不若由我出面,去请靓儿妹妹来?她定然更会……” 话未说完,她自己已羞得垂下头去。 曹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滚烫的耳尖,嗓音沙沙地漫出笑意:“夫人这是怕了?” 邹缘把脸埋进他衣襟,极轻地“嗯”了一声。 曹昂低笑出声:“好缘缘,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好不好?” 话语温柔,可他身体温热的变化,邹缘却感知得明明白白。 “可是……”她声如蚊蚋,微微发颤,“夫君实在太不知倦。” 曹昂深吸口气,语气放得愈发柔软:“为夫保证,这回一定轻轻的、慢慢的。” 邹缘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他,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我不信。 曹昂失笑,举起一手:“为夫发誓,若教你有任何不适,明日起便自觉去书房睡满三日。” 邹缘羽睫轻颤,像风中蝶翼,似已动摇。 曹昂再不给她思量的空隙,低头吻她。 烛影摇红,罗帐缓垂,一缕女儿香淡淡逸出,又被夜色温柔吞没。 “夫君,你刚答应过的……” “嗯,为夫记得。别怕,就这样。” “等、等等!太...不行……” “好,这样呢?” “嗯...” “那为夫可以稍微...一点?” “就一点点…” “遵命。” “这是一点点?!” “对啊。” “骗人!这明明…!” “嘘…小声些…这不是你要的么?”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了?那这样呢?” “呀!别碰那里…” “你明明是喜欢的……” “才没有!” “口是心非…看,这不是更……” “别说了!你闭嘴…” “好,不说也行…那我们做点别的…” “你...明天开始睡书房!” ------?------ 建安五年,秋末,徐州,下邳城。 州牧府书房内,炭火微暖。 曹昂端坐主位,董昭、诸葛瑾、陈登、吕虔等人环案而坐,舆图铺展,徐州山河尽在指端。 “公子,”陈登执笔点向东南,声沉如水,“广陵郡濒临大江,与江东孙权隔水相望,盐铁之利,舟楫之便,冠绝徐扬。如今郡内豪强虽表面归附,然观望之心未绝。尤其海西徐氏、射阳陈氏等,与江东素有往来,需得力之人坐镇,恩威并施,方能彻底稳固。” 曹昂颔首:“元龙所言极是。广陵乃我东南门户,不容有失。你久在广陵,熟知地理人情,安抚地方、整饬武备、发展商贸诸事,还需你多费心。所需钱粮兵员,尽管报来,我必竭力支持。” 陈登肃然应诺:“登必竭尽全力,为公子守好东南大门。” 诸葛瑾轻抚短须,缓声接道:“军政虽重,根基仍在钱粮。东海糜氏累世巨贾,僮仆遍及州郡,若能得其倾力相助,不啻于为徐州添一血脉。” 曹昂沉吟不语。 他自然知道糜家糜竺的重要性。 历史上,糜竺便是将全部家当押在刘备身上,助其渡过最艰难的时期,成为蜀汉股肱。 如今刘备新败,漂泊依附刘表,而糜竺的妹妹糜贞,却被自己“安置”在许都,关系微妙。 糜竺本人则似乎仍在观望,并未明确倒向任何一方。 董昭接口道:“子瑜所言不虚。只是糜子仲此人,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心思深沉,极重家族利益与名声。其妹现今许都,糜家与公子之间似有纽带,却又若即若离。此事如烹小鲜,火候稍急,反失其味。” 曹昂目光掠过舆图上东海郡的方位。 糜竺这块试金石,他势在必得——不仅为钱粮流通,更为向徐州士族昭示胸襟。 “糜家之事,我自有计较。”他拂袖定音,声如金玉,“眼下元龙镇广陵,子瑜理粮秣,子恪训郡兵。各司其职,则徐州可定。” ------?------ 一封由曹昂亲笔所书的请柬送至东海郯城糜竺府中。 书笺措辞典雅,意态恳切,赞糜竺“德行着于乡里,信义布于海内”,又言:“徐州新定,昂愧才疏,恐负朝廷与百姓之望。素闻东海糜君为州中之望,士林清范,敢屈尊驾,莅临下邳,共商大计,以安黎庶。” 下邳州牧府宴会厅内,灯火温然。 此宴未张声势,仅邀糜竺一人。 陪客亦只二人:一为深沉寡言、地位超然的军师祭酒贾诩;一为已全心投效曹昂、代表徐州本土世族的陈登。 席间珍馐罗列,乐舞轻缓。 糜竺约四旬年纪,清癯面容蓄三缕长须,举止从容澹泊,俨然儒商风范。 第276章 元龙爱鱼脍 酒过三巡,曹昂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糜竺:“子仲先生,今日并无外人,昂有一言,不吐不快。” 糜竺拱手道:“竺洗耳恭听。” 曹昂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先生可知,昂为何急于稳定徐州?” 糜竺道:“愿闻其详。” 曹昂语气沉缓,“方今天下,外有袁氏兄弟阋墙,河北未靖;南有孙权虎视,西有刘表、刘备观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昂以为,徐州之患,犹在萧墙之内。士民未附,豪强观望,若不能上下同心,共度时艰,纵有十万甲兵,亦难保徐州安宁。昂每思及此,常感寝食难安。”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地看向糜竺:“先生乃徐州士族领袖,德高望重。昂年轻识浅,欲稳徐州,非借重先生之力不可。不知先生可愿助昂一臂之力,为桑梓百姓,谋一安定之所?” 糜竺沉吟片刻,缓声道:“曹州牧年少有为,功在社稷,竺深感敬佩。州牧有用得着糜家之处,糜家自当略尽绵薄之力。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昂,“竺有一事不明,还望州牧解惑。” “先生请讲。” “舍妹糜贞,受曹州牧照拂于许都。竺心中挂念,不知曹州牧对贞儿,究竟作何安排?” 此问如石投水,厅中顿时一静。 陈登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静听。 曹昂并未立刻回答。 他提壶为糜竺斟满酒,动作沉稳,而后迎其目光,字字清晰:“子仲先生,关于令妹……昂心中确有愧意。” “当日机缘巧合,救下她,安置于许都,初衷仅为保全其性命,免受兵燹流离之苦。然世事难料,其间多有波折,竟致今日之局面,令先生疑虑,令她清誉受损,是昂之过也。” 他语气坦诚,“令妹性情高洁,昂岂敢轻慢?在许都,一切用度皆由内子邹氏妥善照料,绝无委屈。” 他身体微倾,目光诚恳:“鉴于此,昂不愿在此刻,以此事作为筹码,来换取先生或糜家的支持。那不仅是对先生的不敬,更是对令妹不公。” 糜竺眼神微凝。 曹昂语气郑重:“昂对令妹,确有爱重之心,却更敬重其自身心意。故昂承诺:许都一切照旧,令妹安全用度必得保障。她之去留——是友是侣——待徐州安定,南北通畅后,由令妹自决。届时,无论她作何决定,昂自必尊重,糜家亦无需承压。” 糜竺默然不语,手中酒杯久久未动。 曹昂这“不划算”的答案,直指人心——他竟将妹妹视为独立个体,让其自择。 他忆起许都探妹时,她虽对曹昂态度难明,对刘备却似已心死。 贾诩此时缓缓开口,“子仲兄,大公子此言,彰显其心胸与器量。乱世之中,能如此尊重女子心意者,几稀? 公子所图者大,所重者远,非斤斤于眼前得失之人。糜家若附,或可觅得真能保全家族、光大门楣之明主。” 陈登趁势道:“子仲兄,糜夫人之事,既有此承诺,便可暂缓忧虑。眼下徐州大局,关乎糜氏百年基业。公子求贤若渴,诚意尽显,机不可失啊。” 糜竺沉吟良久。 择刘备?刘备仁德,但势微漂泊,妹妹在曹昂手中,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择曹昂?其势大,礼遇有加,对妹尊重异常,且其势与糜家商网高度重合。 家族存续、商业版图、妹妹福祉……千头万绪在心中激烈碰撞。 时间缓缓流逝,厅内落针可闻。 糜竺的额头,竟在这微凉的秋夜,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仅是一次站队,更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糜氏全族的命运。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冠,面向许都方向深揖一礼。 持续数息,似是向远方的妹妹致歉,又似是告别过往的坚持。 糜竺旋即转身,面向曹昂,撩袍郑重拜下,“公子胸怀坦荡,以诚待人,重人伦而轻权谋,竺感佩万分!舍妹能遇公子,是她的造化。糜竺代表东海糜氏,愿举族相托,竭尽家资,散尽僮客,以供公子驱驰,共安徐州!” 曹昂立即离席,双手扶起糜竺:“能得先生相助,昂何其幸也!自此以后,你我同心,共图大业!” 二人把臂,盟约既定。 贾诩与陈登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公子这一手“以退为进”、“以诚换诚”,着实漂亮。 曹昂当即下令:“即日起,表糜竺先生为徐州别驾,总领钱谷、商贸、屯田事宜!” “竺,领命!必不负公子重托!”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宾主尽欢。 曹昂心怀大畅,目光掠过席间面带得色的陈登脸上。 一段史册趣闻蓦然浮现心头,他唇角微扬,举杯笑道:“元龙,今日大事已定,我心甚慰。闻你有一雅好,尤嗜鱼脍,追求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境?” 陈登眼中一亮,抚掌应和:“公子竟知下官此微末之好?鲜鲤活取,薄切如翼,佐以辛料,入口鲜甜,实乃妙品!公子若有雅兴,他日登当亲执刀匕,请公子品鉴!” 曹昂想起史上这位因贪恋此味而早逝的广陵太守,心中哂笑,亦生警醒。 他意味深长地缓声道:“元龙果然是知味之人。然则,我曾闻医家言,鱼脍虽美,终属生冷,多食恐伤中焦,易生积聚之患。尤其河鲜,不比海物洁净,还需有所节制。口腹之欲固足贪恋,然身体发肤,乃建功立业之根本,元龙切莫因小失大。” 陈登心下一凛,忙敛色拱手:“公子关怀,登感佩于心。下官食用时必选上佳活鱼,精心调理,多年来倒也安泰。公子金玉之言,登定当谨记,浅尝辄止。” 一旁贾诩默然举杯,糜竺顺势笑道:“不想陈太守亦是同道。我商队往来,偶得珍品,下回定当奉上共赏。” 曹昂举杯笑道:“甚好,浅尝即可。来,共饮此杯,愿我徐州,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共饮!” 宴罢,星斗阑干。 曹昂独立阶前,望窗外沉凝夜色,心下廓然。 糜竺归心,钱粮通道已开;陈登镇广陵,东南门户暂固;诸葛瑾、吕虔等各司其职,徐州根基渐稳。 他忆起许都,城郊别院,那抹一身坚贞、眉眼带倔的身影。 或许,是时候让她归乡,看一看这桑梓故园了。 ------?------ 荆州、新野。 刘备接到密报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手中薄薄的简报,竟似有千钧之重。 “子仲终是做了选择。”刘备声音干涩,心底失落漫开,“曹子修,好手段,好器量!” 第277章 单福献策 关羽面沉如水,丹凤眼寒光闪烁:“大哥,此乃以退为进,收买人心!糜竺……” 张飞怒道:“糜竺这厮,见利忘义!嫂嫂定是被那曹昂小儿使了手段!大哥,俺这就带兵去把嫂嫂抢回来!” “三弟不可!”刘备抬手制止,摇摇头,“曹子修能言‘由贞儿自择’,无论真心假意,已占尽道义先机。” 刘备语气沉痛,“此事怨不得子仲。乱世之中,家族存续为重。曹孟德父子势大,子仲为保全家业,不得已而为之。是备无能,累及子仲,更负了贞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背影萧索。 糜家金库之失,非仅仅是经济打击,更是一种象征——他刘备,于现实角逐中,再告退让。 他目光悠远:“各安天命吧。眼下当务,练兵纳贤,静待天时。” 然厅中失落与那丝被“背叛”之苦,久久未散。 糜贞温婉笑貌,糜竺慷慨过往,已成心底拔不出的刺,提醒现实残酷,道阻且长。 ------?------ 梧桐苑内,秋光斜照,为伏寿怀中的婴孩镀上淡金色。 阿桐的眉眼渐开,挺秀的鼻梁承自曹昂,纤长的睫毛却似伏寿,静睡时如白玉雕成。 曹昂一身玄衣掀帘而入。 他俯身细看孩子睡颜,指尖极轻地掠过那粉嫩脸颊,目光柔和。 “今日可好?” 伏寿抬眼,“一切都好。缘姐姐说阿桐脉象愈发健旺了。” 曹昂在伏寿身侧坐下,将母子二人揽入怀中。 “许都来信,”曹昂声音低沉,“母亲让缘缘回去协理事务。” 伏寿身子微僵。 “此次需带永儿同行。” 怀中人轻颤,曹昂觉肩头衣衫渐湿。 片刻,才听伏寿哽咽道:“嗯……迟早的事……” 恰此时婴孩咿呀一声,小手无意识地碰了碰伏寿下颌。 曹昂将那只小手拢在掌心,唇边漾开笑意:“你看,永儿让娘亲莫再落泪。” 伏寿破涕为笑,将脸深埋他怀中。 “寿儿,为难你了。”曹昂轻抚她的发丝,“永儿名分已定,我已嘱咐缘缘常带他回来。许都与此地不远,你若想他,我随时安排。” 伏寿泪眼朦胧,“子修,谢谢你……” “傻话。要谢也是该谢你。”他低叹一声,将她搂紧,“若非因我,你何须隐姓埋名?” 他轻吻她泪湿的眼睫,语带笑意,“好生将养。待身子大好,我们再生一个可好?” 伏寿霎时羞红脸,轻捶他肩头却被他笑着握住手腕。 他目光掠过她胸前那愈发丰腴的弧度,微微顿住。 伏寿顺他视线低头,脸颊绯红,慌忙拢紧衣襟嗔道:“孩子瞧着哩!”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凑近她耳畔低语:“他爹看他娘,天经地义。” 手臂环紧,将一大一小牢牢圈在怀中。 窗外秋风过庭,卷起几片梧桐叶悄然落阶。 ------?------ 新野,秋夜,庭院空寂。 刘备独立阶前,仰观星河疏淡。 糜氏之失,不仅是钱粮的断裂,更是信心的裂痕。 他需要破局,需要转机,而且必须快。 曹昂在徐州稳扎稳打,根基日深,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关羽、张飞默立其后,感受着刘备背影里的重压,却无言以慰。 新野小县,兵微将寡,钱粮短缺,纵有万丈雄心,亦被现实紧紧束缚。 “大哥,夜深了,回屋吧。”关羽低声道。 刘备长叹一声,正欲转身,忽闻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乾(公佑)手提衣摆,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振奋之色。 “主公!主公!好事,大好事!” 刘备心中一凛,转身问道:“公佑,何事如此欣喜?” “方才有一颍川士子,自称单福,于府外求见。其人谈吐间,洞悉天下势,明察荆襄情,卓见非凡!自言仰慕主公仁德,特来相投!” “单福?”刘备眉峰微动。 此名陌生,但孙乾素来持重…… 他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速请!不——我当亲迎。” 厅中烛火通明。 刘备见来人,年约三十许,葛巾布袍,相貌清奇,双目湛然有神,行止间自有从容气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颍川单福,拜见刘皇叔。”来人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先生不必多礼!备漂泊之人,能得先生不弃,亲临陋室,备之幸也!公佑盛赞先生大才,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单福”微微一笑,直言道:“福乃山野之人,才疏学浅,唯有一颗济世之心。今见天下纷扰,生灵涂炭,而刘皇叔仁声着于四海,虽暂栖新野,而志在匡扶汉室,故不揣冒昧,特来相投,愿助皇叔,在这荆襄之地,开一番局面!” 刘备闻言大喜,请“单福”上座,关、张、孙乾等人皆在座相陪。 刘备也不绕弯,旋即直言困境,“新野兵寡粮匮,北临强曹,东窥孙吴,西附宗亲而实难倚仗。如困浅滩,进退维谷。愿先生教我。” “单福”淡然一笑:“困局之中,自有生机。新野虽小,实为要冲。欲破局,当循四策。” “其一,定名分,固根基。明示依附刘表,为其北藩,御曹操。如此可名正言顺求取钱粮兵甲,缓我之急。对内则深耕新野,抚流民,劝农桑,兵民一体,自固根本。” 关羽丹凤眼微睁,张飞也听得入神。 “其二,练精兵,求质胜。汰弱选强,得三五千锐卒即可。请关、张将军亲训,厚其粮饷,严其纪律,铸为一柄尖刀。另设别部,专司奇袭、扰敌、刺探,以补正面之短。” 张飞击掌道:“嘿!这法子对俺脾气!练几千能打硬仗的儿郎,好过数万乌合之众!” “其三,联四邻,破孤势。荆州非铁板一块。江夏黄祖,与孙权有血仇;长沙旧部,或怨刘表。可密遣使者,暗通声气,使知北面有援,破蔡瑁孤立之计。” 孙乾听得连连点头,此策着眼深远。 “其四,待天时,谋大举。袁氏内争将定,曹氏心力必聚于北。刘表年迈,嗣子之争渐起。此即天时。我军当厉兵秣马,静待其变。一旦北方有乱,或荆襄生隙,便可挥精锐之师,或北向宛洛,或南取襄樊——以清君侧之名,据荆州沃土,则大业可成。” 一席话如长剑出鞘,寒光凛凛,劈开眼前迷雾。 刘备离席长揖,“先生之言,拨云见日!愿拜先生为军师,军政诸事,悉听裁断!” “单福”连忙避席还礼:“刘皇叔过誉,福愧不敢当。既蒙不弃,敢不尽心竭力!” 刘备执其手,目光灼然:“有先生助我,何愁大业不成!” 关、张亦上前郑重见礼。 第278章 风起荆襄 徐州,下邳,州牧府书房。 曹昂看着案上几份密报,眉头微蹙。 一份是关于新野军备整顿的常规汇报,但“汰弱留强”、“训法迥异”等字眼,引起他的注意。 另一份是广陵陈登急报,提及江夏黄祖处出现精良北地铁甲,来源疑似与新野有关。 最让他警觉的,是“听风卫”密件,提及新野近期出现一位谋士,深得刘备信任,“沉稳缜密,善于布局,似非寻常策士”。 “元龙那边可有更多关于此人的信息?”曹昂问侍立一旁的曹真。 “回主公,广陵方面也未探听到更多信息,此人深居简出,具体来历、相貌,皆不详。” 曹昂沉吟片刻,对贾诩道:“文和先生,你看此事?”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新野小邑,刘备得此一人,便有脱胎换骨之象。练兵、安民、外交,章法井然,非久居人下之辈所为。这位先生,恐是位善谋能断的王佐之才。刘备得其相助,如虎添翼。主公需早作绸缪。” 曹昂颔首。 “刘备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有能人。此人身份必须查明。另外,刘景升那边,蔡瑁、蒯越等人,对这位同宗‘北藩’日益活跃,就没什么反应吗?” 贾诩笑得意味深长,“岂会没有?只是时候未到。刘备越得人心,越显能力,蔡德珪等人便越寝食难安。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曹昂眸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可令荆州境内的细作,散播些流言。譬如,刘备练兵,志在荆襄;北来流民,皆言‘刘皇叔之仁,胜刘荆州多矣’;再暗示刘备与黄祖等往来密切,恐有不利于世子之图……” 曹昂会意,这是阳谋。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在刘表本就多疑的心中种下刺,在蔡瑁等人的妒火上浇点油即可。 “就依先生之计,谨慎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历史的惯性果然强大,刘备还是得到了他的“王佐之才”。 这位先生,会是徐庶吗?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坐视刘备安稳发展了。 “传令文远,黎阳防务交由副将,让他秘密南下至谯郡一带巡弋,加强对汝南、颍川方向的警戒,尤其注意荆州北部的异常调动。” “诺!” 曹昂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 与刘备的竞争,已从军事、地缘,扩展到了人才争夺。 他必须更快地壮大自己,同时也要想办法削弱对手。 ------?------ 荆州,襄阳城外,水镜山庄。 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正与一位青年文士对弈。 “元直,你这步棋,看似退守,实则暗藏杀机,步步为营,刘玄德得你相助,真是如鱼得水了。” 徐庶恭敬道:“先生过奖。玄德公仁德盖世,庶不过略尽绵力。只是荆州虽安,北有强曹,东有孙权,内部亦错综复杂,前景仍多艰险。” 司马徽捻须微笑:“你能看清此点,便不负所学。玄德公确是仁主,然其命途多舛,非经大变,难成大器。你此去,是为他扎下根基,亦是为他引来风浪。” 徐庶神色一凛:“先生是指?”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司马徽目光深邃,“你助玄德公整顿新野,声势渐起,蔡德珪等人岂能坐视?曹孟德、曹子修父子,又岂是庸碌之辈?恐怕风雨,不久将至矣。” 徐庶沉默片刻,坚定道:“庶既已择主,自当竭尽全力,助主公渡过难关。” 司马徽颔首,忽而问道:“孔明近日如何?” 徐庶答道:“孔明仍隐居隆中,躬耕苦读,观天下大势。我曾去信与他,言及玄德公,他回信只道‘已知’,未置可否。” 司马徽叹道:“孔明其志非小,所求者,乃能真正展其抱负的明主与时机。玄德公虽仁,然其势未成,其地未固,恐尚不足以动孔明之心。元直,你且耐心,待玄德公经此一劫,若能站稳脚跟,或可见转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北边那位曹公子,恐怕也不会坐视‘卧龙’静伏荆襄啊。这天下英才,终究是稀缺之物,争抢的人,可不少哦。” 徐庶心中凛然,知道司马徽意指曹昂也可能在搜寻诸葛亮等人才。 未来的荆襄,不仅是军事前线,更将成为人才争夺的暗战战场。 ------?------ 州牧府后院,梧桐苑。 伏寿抱着婴孩,低声哼着柔软的调子。 邹缘静坐一旁,指尖银针在素绢上游走,针起针落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帘栊轻响,伴着细碎步声与一缕清甜笑意——“丁姐姐!缘姐姐!我们来看阿桐啦!” 小乔一身鹅黄衫子,牵着大乔的手翩然而入。 身后跟着甄宓与甄姜姐妹,一个捧着新缝的虎头鞋,一个提着食盒。 “快瞧瞧阿桐!”小乔凑到伏寿身边,指尖轻点婴孩粉嫩脸颊,眼中漾着明澈的欢喜,“才几日,模样又开了些——这小鼻子,倒和姐夫像一个模子里刻的。” 大乔柔声道:“霜儿莫闹,仔细惊着孩子。” 她将带来的软缎小袄展开,“天渐凉了,我给阿桐做了件贴身袄子,用的都是最软和的料子。” 甄宓递上虎头鞋,声音轻柔:“我手笨,和姐姐一起做的,针线粗糙,丁姐姐莫嫌弃。” 邹缘停针抬眼,含笑看她们将孩子拢在中央。 目光轻掠过伏寿看似平静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无声的叹息。 她起身执壶,为众人斟茶:“都坐吧,阿桐今日兴致好,正缺人逗他呢。” 小乔接过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仰脸问道:“缘姐姐,可是明日便要带阿桐回许都了?” 一语既出,满室悄然。 伏寿环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邹缘神色如常,浅啜口茶:“是。许都有些事务需我回去打理。阿桐也该让他祖母见见了。” 她转看向伏寿,语气温煦,“你身子还需将养,阿桐有我,不必挂怀。” 甄宓轻声说:“路途遥远,阿桐这样小……” “无妨的。”邹缘微微一笑,“车马皆已布置妥帖,铺了厚褥,子修会亲自护送,医官亦随行左右。” 她言语平和,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伏寿低垂眼帘,指尖缓缓抚过孩子细软的发梢,声音微哑:“劳烦妹妹们记挂。阿桐便托付给缘姐姐了。” 邹缘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我自会尽心尽力。一得空暇,我便带他回来。” 窗外,秋风拂过庭前梧桐,飒飒如私语。 几个女子围坐于融融秋光里,茶烟细细,低语轻轻,一室温柔静谧。 ------?------ 数日后,许都,司空府。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仆役通传进去。 曹昂亲自抱着裹在锦缎襁褓中的曹永,与邹缘一同入内拜见母亲丁夫人。 第279章 回家 室内暖意融融,熏香淡雅。 丁夫人端坐主位,虽神色一如既往的端庄威仪,但目光在触及曹昂怀中那小小一团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母亲,孩儿与儿媳回来了。”曹昂与邹缘齐声行礼。 “快起来,一路辛苦。”丁夫人声音温和,目光却已牢牢锁在孙儿身上,“这就是永儿?快,抱近些让我瞧瞧。” 曹昂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 丁夫人接过,脸上是少见的慈和笑容,轻轻逗弄着。 孩子不认生,对着她“咯咯”直笑。 “瞧瞧这眉眼,这鼻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相。”丁夫人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 她抬头看向邹缘,赞许地点点头,“缘儿,你也辛苦了。” 邹缘垂首,温顺应答:“母亲过奖了,皆是儿媳分内之事。永儿乖巧,并不难带。” 丁夫人忽而抬眼,目光在曹昂和邹缘脸上扫过,“永儿虽只记在你名下,但也是昂儿的骨血,是我们曹家的长孙。缘儿,你身为正室,永儿日后自然也要称你一声娘亲,你待他如己出,我心甚慰。”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不过,永儿再好,终究是‘那位’所出。你与昂儿成婚日久,自己也当时时上心,早日为曹家开枝散叶,方是根本,明白吗?” 邹缘心头一紧,脸颊微热,连忙敛衽应道:“母亲教诲的是,儿媳记下了。” 曹昂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母亲放心,缘缘还年轻,身子骨需得仔细调养。” 丁夫人见他维护自己媳妇,不再多言,意味深长地看了邹缘一眼,复又低头逗弄孙子,淡淡道:“你们心里有数便好。我也乏了,你们一路劳顿,也先去歇着吧。永儿暂且留在我这儿,晚些时候再让人送回去。” “是,母亲好生歇息。” ------?------ 司空府书房。 曹操听罢曹昂关于徐州军政的禀报,缓缓颔首,眸中透着赞许:“广陵陈元龙、东海糜子仲,皆为镇抚徐州之栋梁。此事,你处置得甚妥。” 稍顿,他话锋一转,含笑道:“只是昂儿,你此番归都,除了公务,想来另有私事相商吧?” 曹昂坦然躬身:“父亲明鉴。孩儿确有一事求恳。糜子仲之妹糜氏,居许都休养已久。如今徐州渐定,孩儿欲接她前往徐州安居。其兄糜竺既已归心,令其妹重返故土,更能稳固徐州人心。” 曹操抚须轻笑,颔首应允:“接糜氏归徐,既安其兄之心,亦利地方安定,于公于私,皆属妥当。准了。此事你自处置,不必再奏。” “谢父亲!”曹昂恭敬领命。 “还有,”曹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盏沿,似不经意问道,“邹氏此番随你归来,那孩子可还安好?” 曹昂神色恭谨,从容答道:“回父亲,一切安好,缘缘照料得极为精心。此刻永儿正在母亲院中。” “甚好。”曹操浅啜清茶,目光深邃地望了曹昂一眼,“既已认在邹氏名下,便是你的嫡长子。当悉心教养,莫负这份缘分。”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 “孩儿告退。”曹昂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 离了书房,曹昂径直往城郊别院而去。 桂香已随秋风散尽,只剩几枚焦黄梧桐叶孤零零悬在枝头,凉风掠过,便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落在青石板上。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落虽整洁,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清寂。 忆起最后一次来时,糜贞尚在树下煎茶,衣袖沾香,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曹昂放轻脚步向内室走去。 帘幔低垂,光线昏暗,角落一盏豆油灯,勉强勾勒出窗边纤薄的背影。 糜贞身着素裙,墨发松松绾起,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棋盘上落子稀疏,黑白交错,恰如她此刻进退维谷的心境。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执棋的手猛地一顿,白玉棋子险些滑落。 她迅速敛神,未回头,肩头却已微微绷紧。 心底一丝雀跃悄然泛起,又被强行按捺,只化作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来了。”片刻,她方才转身,声音轻缓得似怕惊扰了什么,眼底清澈,连月来的愁思被骤然点亮,微光一闪而逝。 她飞快打量他一眼,见他风尘仆仆却目光湛然,随即垂眸。 曹昂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掠过棋盘,终是落在她清丽的容颜上。 “院子太冷清了。许都的秋,终究不及徐州爽朗,委屈你了。” 糜贞低声应道:“习惯了。这里清静。” 顿了顿,她终是抬眼,眸中藏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语气却故作平淡:“兄长……他在徐州还好吗?” 她其实更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很好。”曹昂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转,并未落子,目光仍停在她更为清减的脸上。 “子仲先生已正式出任徐州别驾,总领钱谷商贸。有他坐镇,徐州商事渐有起色,他亦颇为尽心。” 糜贞定定望着曹昂,似要从他沉静的面容下,读出更深的意味。 兄长归附,她原有预料,可亲耳听闻,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那个曾寄望于刘皇叔“仁德”的家族之主,终究在世事洪流中,选了另一条路。 她垂眸凝视着纠缠的棋子,声音更轻:“他终究还是选了……也好。” 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她轻声问:“你今日前来,是只为告知,还是……” “我为履约而来。”曹昂目光灼灼,接过她的话头,“两日后,我启程返徐。糜贞,我专程接你回家。” 糜贞抬眸望他——他竟真的记得,记得要带她回家。 “回徐州。”曹昂一字一顿,字字敲在她心坎上,“不以藏匿之身,亦非政治附庸,而是以糜贞、糜子仲之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 他稍作停顿,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至于将来……我曾说过,由你自决。今日此话依旧作数。回了徐州,天高海阔,你想另觅良人,或安稳做回糜家大小姐,皆随你心意。” 光明正大地回去?由她自决? 这世道男子为尊,这般承诺,竟似一触即碎的梦。 第280章 新姑爷 她仓皇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哽,“多谢公子还记得。你已得糜家倾力相助,何须再如此?” 曹昂望着她微红的眼角,心底倏然漫过一片柔软。 他不愿这气氛这般沉滞,勾了勾唇角,语气戏谑:“答应你的事,我从未忘记。更何况,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些‘旧账’未清。” 糜贞一怔,下意识抬头,眼中漾着些许茫然:“旧账?” 曹昂慢悠悠道:“忘了?上回我离许都前往徐州时,来与你辞行。你替我多方筹谋,劳苦功高,我向你讨份彩头权当谢礼……”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当时虽未应声,但我这人实在,你既未曾明确拒绝,我便当你是默许了。” 他说着,身体向前倾了几分。 糜贞脸颊“唰”地飞起红霞,什么‘彩头’,分明是他自说自话! 她侧过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线板正了几分:“怕是公子记错了。妾身依稀记得,公子当时说的是想尝尝我亲手酿的桂花酒。既如此,妾身这便去给您斟来。” 曹昂闻言一怔,完全没料到她竟会这般巧妙地“偷梁换柱”。 看着她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的俏脸,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灵动,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他摇头失笑,“罢了罢了,桂花酒便桂花酒。只要是你.....我都甘之如饴。” “你莫胡……”糜贞起身欲去取酒,听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戏谑,心下一慌,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曹昂眼疾手快,起身扶住她手臂。 情急之下,手掌不经意擦过她身前一片温软弧度,触感分明,一瞬即离。 “失礼了。” 他仓促松手,讪讪道。 糜贞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脸颊如火烧云般瞬间红透。 曹昂看着她目瞪口呆、羞不可抑的模样,再待下去只怕真要唐突佳人。 他随即转身,语气带着几分仓皇:“罢了罢了,这酒……还是改日得闲再细品。你好好准备,两日后辰时,我来接你。” 说完,不待她回应,落荒而逃。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糜贞才猛地回过神,指尖抚上方才被他碰触过的地方。 她心跳如鼓,又羞又恼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跺了跺脚,“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 两日后,糜贞跟素来对她照拂有加的邹缘执手作别,车驾便如期驶离了许都。 一出雄关,天地骤然开阔。 秋色泼洒四野,远山青黛如洗,长空澄澈高远。 糜贞倚着车窗,看流云过隙,田畴飞金,胸中积郁似被这朗朗秋光涤荡一清。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幽居别院、身份微妙的女子,而是正踏归途的游子。 她怔怔望着前路马背上那道挺拔身影,此事,正由他一手促成。 行程中,曹昂待她体贴周全,却始终守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这份尊重,让她心安,亦让她心底那点微妙的情愫,如春草暗生。 这日午后,车队并未如糜贞预想般折向下邳,反而继续向东北而行。 道旁景致愈发熟悉,风中开始挟来海潮特有的咸润气息。 糜贞心中讶异,忍不住掀帘望向并辔车旁的曹昂:“公子,我们不是回下邳么?” 曹昂闻声侧首,秋阳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俊朗非常。 他唇角微扬,笑意温和:“先去个地方。” “何处?”糜贞愈发好奇。 曹昂却卖了个关子,只道:“快到了。” 又行大半日,待夕阳西沉,将天边云霞染成瑰丽锦缎时,车队缓缓驶入一座城池。 熟悉的街巷,亲切的乡音,空气中那独属于东海之滨的、愈发浓郁的潮润气息…… 这是东海朐县!她的故里! 她蓦然仰首望他,声音微颤:“公子……为何……” “既答应带你回家,自然是要回这里。”曹昂语气平静。 糜贞泪水瞬间盈眶,慌忙低头欲以袖拭泪。 曹昂俯身靠近,从袖中取出素绢帕子,轻轻递到她手中。 “莫哭,”他声线低沉,“归乡是喜事。” 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糜贞指尖一颤,接过帕子,那清冽的气息,悄然漫入心脾。 离故乡越近,她眼中久违的光彩便越发明亮。 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贪婪地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物。 “看,那边山头,像不像一只伏地的巨龟?我们小时候叫它金龟山,都说爬到山顶就能望见海。” 糜贞难得主动开口,指着远处山峦,语带少女般的雀跃。 曹昂顺她所指望去,含笑颔首:“确有些神似。看来快到了。闻朐县海产丰美,尤以‘西施舌’为绝,此次定要尝鲜。” “嗯!”糜贞用力点头,眸中漾开一弯笑影,“这时节正好。还有海米烧冬瓜、鲳鱼年糕……也不知家里的厨子还在不在,那几道菜,原是她最拿手的。” 她絮絮说着,如数家珍。 曹昂静静聆听,目光温和。 他知道,那个在许都幽居太久的糜贞,正在这归途的秋光里,一点点活转过来。 车驾终抵朐县。 曹昂带少数亲随,轻车简从入了城。 然徐州别驾糜竺之妹、由徐州牧曹公子亲送归乡的消息,仍不胫而走。 当马车缓缓行过通往糜府的老街,渐有乡邻认出偶尔掀帘外望的糜贞。 “快瞧!是糜娘子回来了!” “真是糜娘子!旁边那位……莫不是曹州牧?” “哎呀,郎才女貌,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嘛!曹州牧年少有为,听闻对糜家也器重得很!” “糜娘子好福气!糜家这回风光了!” 窃窃私语与善意的笑声隐隐传来,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祝福。 糜贞坐于车内,闻听窗外议论,脸颊渐烫,下意识想要落帘。 “无妨,”他温和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乡里亲眷,皆是善意。” 恰此时,几个顽童追着马车跑,笑嘻嘻嚷道:“曹州牧!新姑爷!给喜糖吃!” 车外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糜贞羞得无以复加,急急隔帘低嗔道:“莫要胡说!我...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颊上红云已染透。 曹昂忽然从囊中抓出一些果脯蜜饯,撒向孩童,引得一片欢腾。 他朗声道:“今日仓促,未备喜糖,这些零嘴儿,孩子们分分吧!” “多谢姑爷!”稚童们欢呼雀跃,簇拥着跑远了。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些,满是“果然如此”、“佳偶天成”的赞叹。 糜贞在车内又急又羞,忍不住隔着帘子对曹昂道:“你、你怎可任由他们误会!” 第281章 盛情难却 曹昂策马靠近,俯身低语,眸光温存:“童言无忌,何必较真。” 车驾在糜府门前徐徐停稳。 朐县糜氏祖宅,飞檐斗拱,石狮肃穆。 糜父糜母早已携仆从候在阶前,翘首以盼。 兄长糜竺和糜芳因在郯城处理公务,未能亲至。 “贞儿!我的儿啊!”糜母见到女儿,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爹!娘!”糜贞下车,泪水涟涟,扑入母亲怀中。 糜父亦老泪纵横,连连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曹昂早已下马静立一旁,待他们情绪稍缓,方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侄曹昂,拜见伯父、伯母。” 二老这才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连忙还礼:“岂敢岂敢!曹州牧亲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曹昂含笑温言:“二老唤我子修便好。今日是送贞儿归家,乃是家事,不必拘礼。” ......贞儿? 糜贞一怔,颊飞红霞,偏头瞪他,曹昂目不斜视,神态自若,恍若未觉。 见他言辞恳切,毫无架子,二老顿生亲近之意。 糜府庭院深阔,亭台错落,兰草幽馥,风铃清越,仆从进退有度,俨然世家气象。 曹昂示意随从奉上礼单,皆是滋补药材、江南软缎并些精巧玩物,不尚奢华,却样样贴心,显是用了心思打探过二老喜好。 “这……这如何使得!”糜父连连推辞。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万望笑纳。”曹昂态度诚恳。 二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看曹昂时,目光愈发慈和满意。 这般年轻有为,位高权重,却如此谦和有礼,体贴周到,实在是难得。 众人于花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曹昂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清冽甘醇,应是朐县本地所产?” 糜父笑道:“子修好眼力,正是本地云雾茶。比不得许都名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曹昂顺势问道:“子仲先生才干卓越,如今在郯城佐理政务,小侄冒昧,不知伯父伯母为何不随居郯城,也好颐养天年?” 糜母轻叹一声:“唉,人老恋旧。郯城虽好,终非故土。这朐县一草一木皆熟,邻里亲厚。我们老两口图个清静,落叶归根罢了。” 糜父亦道:“子仲有他的前程,我们在此安生,他也安心。” 曹昂颔首道:“二老所言甚是。故土难离,清静自在最是难得。子仲先生大才,必能造福一方,二老在此安泰,便是他最大慰藉。” 言辞熨帖,二老听得连连颔首,俨然视若子侄。 晚间,糜府设下家宴,为女儿接风,也为曹昂洗尘。 席面虽不铺张,但菜肴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 席间,糜母看着并肩而坐的曹昂与女儿,越看越觉登对,忍不住开口道:“子修啊,这次真是多亏有你护持,贞儿才能平安回来。她一个女儿家,漂泊在外,我们日夜悬心啊……” 曹昂忙道:“伯母言重了,照顾贞儿,是小侄分内之事。” 糜父也叹道:“贞儿性子执拗,往日……唉,不提也罢。如今得你照拂,我们也就宽心了。子修年少有为,沉稳体贴,实是……” 糜贞见父母话越说越明,脸颊绯红,急急岔开话头:“爹,娘!菜快凉了,先用膳吧。” 糜母却似未闻,继续对曹昂道:“贞儿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子修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家也不多问。只是这终身大事……” “娘!”糜贞低嗔道。 糜母这才讪讪住口。 曹昂浑然不觉,笑容温煦,“伯母放心,小侄心中有数。断不会委屈了贞儿。” 二老相视而笑,连连点头,笑意更深。 糜贞在一旁听得耳根烫红,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埋头吃菜。 曹昂举杯向糜父敬酒,“伯父,贞儿...” 糜贞忍无可忍,在桌下朝着身旁之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曹昂小腿吃痛,动作微微一滞。 他面不改色,从容将酒饮尽,眼底笑意未减。 待糜母再提“早日定下来”,他便从善如流应道:“伯母教诲的是,小侄谨记。” 糜贞气结,暗咬银牙,却碍于父母在场,无法发作,只得将满腹羞恼化作对盘中珍馐的征伐。 曹昂见她这般情状,心下莞尔,与二老言笑晏晏,席间和乐融融。 宴罢,月已中天。 曹昂起身,拱手告辞:“伯父伯母,今日多有叨扰,天色已晚,小侄也该告辞了,回府衙歇息。” 糜父连忙挽留:“哎,子修何必如此见外!府衙那边冷冷清清,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客房早已备下,被褥都是新晒的,你一路劳顿,就在家里住下!” 糜母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贵客临门,岂有外宿之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待客不周?就住下,就住下!” 曹昂目光掠过糜贞,面露难色:“这恐扰二老清静……府衙去此甚远,然路径通达...” “什么清静不清静!”糜父佯装不悦,“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伯父言重了,小侄绝无此意!”曹昂连忙道。 “那就这么定了!”糜母一锤定音,笑着对侍女吩咐,“快,带曹公子去东厢客房安顿,热水巾帕皆要周全。” “是,夫人。” 曹昂见状,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下,躬身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二老盛情。” 静坐一旁的糜贞,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平常甚是稳重的曹子修,竟也有这般无赖的时候?! 她蓦然起身,语气疏淡:“爹,娘,曹公子公务繁忙,府衙自有规制,还是莫要强留了。” 糜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贞儿,子修一路辛苦,哪有让人深夜赶路的道理?你这孩子,怎地这么不懂事!” 曹昂看向糜贞,笑容温和:“无妨的,既然伯父伯母盛情,我便叨扰一夜。贞儿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糜贞袖中的指尖微蜷,却不好再当面反驳父母,只得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待父母转身去吩咐下人,糜贞趁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冷硬:“曹公子,府衙近在咫尺,何须留宿?” 第282章 步步为营 曹昂侧首望去,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利落优美,漂亮的眸子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倔强。 他低笑出声,嗓音温软:“府衙虽近,却无此处烟火暖意,更无伯父伯母这般盛情拳拳。再者……” 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我若执意离去,岂不让二老难堪?贞儿总不愿见我做个失礼的恶客吧?” “你……” 那声亲昵的 “贞儿” 再次入耳,糜贞耳根骤热,语气冷冽,“曹公子慎言,你我之间,何至于用此称谓?” 曹昂微微倾身,眼底漾着几分困惑:“我长你几岁,唤一声‘贞儿’,算不得僭越吧。” 糜贞立时敛了神色,语气疏离:“妾身身世殊异,公子还是以‘糜夫人’相称,更为妥当。” 她刻意搬出 “夫人” 二字,搬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既是警醒他,也是在自己心头,重新筑起那道泾渭分明的界墙。 曹昂目光沉静,满含赤诚:“糜夫人?过往种种,不过是经历,而非枷锁。你既已释怀,又何须以“夫人”自缚?除此之外,那我该如何称呼你,糜姑娘?糜小姐?还是糜贞?” 每唤一个称谓,便见她眸色轻颤一分。 末了那声连名带姓的 “糜贞”,被他念得低沉郑重,无端漫出几分缱绻,惹得糜贞心跳倏然失序。 她张了张口,竟觉 “糜姑娘” 太过生分,“糜小姐” 又显刻意,那指名道姓的 “糜贞”,听着倒像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这般进退失据让她羞恼交加,却无从辩驳,只得别过脸,语气生硬:“随你便!只是莫要再这般轻浮!”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温声道:“好,那就‘随我便’。” “你!” 糜贞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还有...明日早点走!” 曹昂心中一乐,正欲再言,身后传来糜母带笑的声音:“你们两个,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人同时一僵。 糜贞迅速后退半步,慌忙垂首:“没什么!娘,我…… 我正要送曹公子去客房!” 曹昂恢复从容,转身对糜母笑道:“有劳伯母挂心,贞儿正与我说明客房路径。” 糜母目光在女儿泛红的耳根与曹昂含笑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心下了然,笑意愈浓,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揶揄。 “哦 —— 说明路径啊?这自家院子,贞儿还能说不清楚?怕是舍不得子修走吧?年轻人就是黏糊,我们老人家都懂,都懂!” “娘!” 糜贞羞得无地自容,“您胡说什么呀!我哪有!” 曹昂轻咳一声,难得露出一丝窘态:“伯母说笑了……” 糜母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子修一路辛苦,就让贞儿带路,送你安歇吧。” 说罢冲女儿眨了眨眼,笑着转身离去。 曹昂与糜贞面面相觑。 半晌,曹昂低笑:“那就带路吧。” 糜贞心下无奈,语气重归疏离:“曹公子,请随我来。” 曹昂微微一笑,补了句:“有劳贞儿妹妹。” 这声 “贞儿妹妹” 唤的自然熨帖,糜贞脚下一顿,终是忍下反驳的念头,率先迈步走向后院回廊。 曹昂缓步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月色清辉洒在青石板上,拉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下轻响。 行至东厢客房外,糜贞驻足侧身,语气平淡:“便是此处,公子请自便。” 说罢转身欲走。 “贞儿。” 曹昂唤住她。 糜贞背影一僵,并未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今日托你的福,海米烧冬瓜、鲳鱼年糕,滋味甚妙。” 曹昂的声线浸在晚风里,格外温软,“这般烟火气,倒像真的回了家 —— 你觉着,可还好?” 糜贞静立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句:“多谢公子挂心,甚好。” “那便好。” 曹昂走近一步,言语郑重,“我知你心中仍有芥蒂,然我今日所言,字字皆出自肺腑。” 他那些半推半就的应承,那些对她父母许下的诺,全是真心? 糜贞指尖微颤,心中筑起的冰墙,似被月色与温言悄然融开一角。 她依旧未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曹昂看了她一眼,推门步入客房。 糜贞立在原地,回头望着他从容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 这人看似处处依顺,实则步步为营,将人逼至墙角,还端着一副坦荡君子模样! 往日怎未察觉他这般无赖! 可心底深处那丝不愿承认的隐秘欢喜,又让她更添气恼。 ------?------ 东厢客房陈设雅洁,一应俱全。 曹昂洗漱毕,换了宽松寝衣,凭窗而立。 院中月色如水,廊下风灯摇曳,映着婆娑竹影。 忽然,细微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停在门前。 曹昂眉梢微挑。 片刻,门外响起糜贞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赌气的声音:“客房久未住人,若缺了什么,或夜里寒冷,只管唤人。莫要…… 莫要逞强。” 曹昂嘴角弯起,转身拉开房门。 糜贞显然未料他会突然开门,惊得后退半步,手中还捧着一床叠得整齐的软衾。 月光下,她身着素色寝衣,外罩薄绸披风,墨发松松绾着,卸去钗环的脸庞更显清丽,却透着几分无处遁形的慌乱。 “我…… 我不是……” 她下意识想将软衾藏到身后。 曹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衾被上,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有劳贞儿费心。衾被温软,正好御寒。”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糜贞如触电般缩回手,脸颊飞红:“是、是母亲吩咐送来的!你莫要多想!” “哦?原是伯母吩咐。” 曹昂抱着犹带阳光与淡香的软衾,笑意更深,“那便代我谢过伯母,也多谢贞儿亲自送来。” 糜贞脸颊更红,扭身欲走:“东西送到,我走了!” “贞儿。” 曹昂唤住她。 糜贞脚步一顿,背影僵硬:“还有何事?” 曹昂望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缓声道:“今日见你与伯父伯母团聚,神色欢欣,我心中亦觉快慰。朐县风物宜人,海天壮阔,正宜静养。你既已归家,便安心住下,无需再为往事所困。若觉闷了,或想去何处走走,我或可相伴。” 糜贞背影微微一动,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语气虽淡,却少了几分此前的尖锐。 说完不再停留,快步消失在廊角转弯处,步履仓促。 曹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这人,连关心人都这般别别扭扭。 他合上门,将软衾置于榻上,触手温软。 窗外月华如水,漫过故园秋色,亦漫过此间渐融的冰霜。 第283章 潮汐不负相逢 翌日清晨,曹昂向糜父糜母辞行。 糜母立刻阻拦:“子修万不可如此匆忙!你护送贞儿回来,这份情谊,我们铭记于心。她前些年不易,如今尘埃落定,能安心归家,我们只盼她能真正开怀。” 糜母话中有话,目光慈爱地掠过女儿,又看向曹昂:“子修,你就当陪陪她,也让她尽尽地主之谊,在朐县散散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 这番话,既是挽留曹昂,更是说给糜贞听。 糜贞听得明白,脸颊微热,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是在告诉她,家人不介意她的过去,也希望她能有新的开始。 可她……和他...... “娘,”她声音干涩,“曹公子身负重任,岂能因我耽搁?何况女儿并无心游玩,只想在家静静。” “正是要出门,才能真正静心。”糜父语气沉稳有力,“贞儿,子修难得来一趟。你陪他走走,看看故乡碧海蓝天,于你于他,都好。” 父母的态度明确而坚定,不容拒绝地为她和曹昂创造着相处的空间,也明确表达了对两人未来的期许。 糜贞置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向曹昂,他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平和,没有施压,却也没有出言为她解围。 他似乎只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这沉默的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一种混杂着羞窘、倔强和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恼涌上心头。 她倏地垂下眼帘,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负气:“既如此……女儿遵命便是。只是朐县荒僻,恐难让曹公子尽兴。若觉无趣,莫怪招待不周。” 这话里的刺,曹昂听得真切。 他并不在意,眼底含笑,拱手向糜父糜母郑重一礼:“伯父伯母厚爱,昂感念于心。如此,我便叨扰两日。” 糜贞睫羽轻颤,没再反驳。 她微微福身:“请公子稍候。”转身离去时,步履比平日略显急促。 片刻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衣裙归来,墨发简绾,脂粉未施,周身却透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冽之美。 她走到曹昂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曹公子,请。” 曹昂心知这趟陪伴,与其说是游览,不如说是陪伴她走过心中最后一段迷雾。 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有劳贞儿。今日,只看风景,不言其他。” 糜贞闻言,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抬眼极快地瞥了他一下,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率先向门外走去。 ------?------ 晨光熹微,她的背影单薄透着倔强。 曹昂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他并不急于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感受着这座滨海小城清晨独有的宁静。 街道渐宽,行人渐多。 有早起赶海的渔民扛着渔具经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叫卖。 不少人认出了糜贞,目光在她和曹昂身上好奇地打量,低声议论着。 “糜家娘子回来了?那是曹公子?” “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 “糜娘子苦尽甘来,好福气啊!” 糜贞脸颊发烫,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曹昂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他侧目看她,见她耳根通红,不由低笑一声,“贞儿似乎很怕被人看见与我同行?” 糜贞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瞪他,“谁怕了!我只是不喜喧闹!” “原来如此。”曹昂眼底笑意更深,“那便去个清静处。” 他自然地伸出手,引着她转向一条更为僻静、通往海边的青石板小路。“这边走。” 小路蜿蜒,两侧是爬满青苔的旧墙,海风穿巷而过,吹散了几分燥热。 糜贞悄悄松了口气,目光掠过墙头探出的几枝菊花,语气刻意平淡:“曹公子日理万机,竟有闲暇在这小城盘桓两日?” 曹昂负手而行,目光悠远,“州郡事务虽繁,亦需张弛有度。况且……”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能亲眼见你归家,安顿妥当,于我而言,比处理几桩公务更为紧要。”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几乎剥开了所有客套与伪装。 糜贞心头剧震,脚下险些绊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曹昂眼疾手快,刚要去扶她,想起上次的意外旖旎触碰,倏地停住,只小声地说了句,“小心。” “……嗯。”糜贞稳住心神,无意中看到他停在半空的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 她颊生红云,旋即偏头,抿唇一笑。 ------?------ 小路尽头,豁然开朗。 无垠的大海铺陈在眼前,碧波万顷,海鸥翔集。 糜贞望着这片熟悉的海,胸中郁结似乎被这浩瀚涤荡去了些许,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曹昂站在她身侧,静静陪着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良久,他方缓声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个人悲欢,于这天地而言,不过沧海一粟。贞儿,” 他神情郑重,“既已归来,何不试着,将前尘往事,尽付于这潮汐之中?” 糜贞身形微颤,望着起伏的海浪,眼中雾气氤氲。 放下?谈何容易。 那不仅仅是情爱,更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选择、荣耀与随之而来的倾覆。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说得轻巧。” 曹昂弯腰,从沙滩上拾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光滑莹润的白色贝壳,“瞧,纵使曾被泥沙裹挟,历经冲刷,终能露出本来温润光泽。” 糜贞默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退潮后湿润的礁石滩上,只闻潮声低吟,脚步细碎。 行至一处开阔平台,海天一色,浪卷千堆雪。 糜贞凝望着浩渺沧海,轻声喟叹:“海神喜怒无常,翻覆之间,便有万顷波涛。” “潮汐并非神只喜怒。” 曹昂声音清冽,“是月亮引力牵引海水,周而复始。朔望之时,日月地近乎一线,引力相叠,潮水便涨至最高。” 糜贞蓦然转头看他。 这说法闻所未闻,荒诞却自成逻辑。 她不禁问:“公子此言,有何依据?” 曹昂不答,俯身拾起一块扁石,松手任其坠地。 “万物皆受无形之力牵引,星辰大海,概莫能外。识此理,可知天时,利农耕,益航运,让百姓少些靠天吃饭的茫然。” 他语气平和,所言却关乎实实在在的民生。 糜贞出身商贾,对“实用”二字极为敏感。 若真能窥得几分天时奥秘……她心弦微动。 “公子志趣,似乎不在寻常权谋?”她审视着他。 曹昂望向无垠大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潮起潮落,云卷云舒,非人力可强逆。人与人的聚散,有时亦如此。” 他话锋微转,“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确是英雄。你曾择木而栖,是当时之选,无关对错。世间缘法,如逝水东流,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今日你归故里,是旧潮已退;而我在此处,” 他侧首望她,目光澄澈,“并非要强挽逝波,亦非与谁争锋。只是恰见新潮初生,愿问一句,与子偕行,可否共观此海天辽阔?” 糜贞一时怔住。 第284章 异常之癖 “至于志趣,” 曹昂淡淡一笑,笑意超然,“无非是使黔首有粟,黎民有帛,世间少些暴骨草莽之哀,多些炊烟桑麻之暖;稚子得哺,耆老得养。” “若识潮汐可济渔舟,明节气以丰五谷,通此等格物之理以安苍生,其功未必逊于开疆拓土。我所欲之江山,非是金玉满堂之私,而是刑措不用,庠序大兴之世 —— 百姓能于律法之下安居,稚童可在庠序之中识字,足矣。” 糜贞怔立当场。 她所见雄心,或如刘备仁德悲悯以求匡扶汉室,或如袁绍势大以求号令天下,或如父兄光耀门楣。 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坚定地将“黎庶得安”视为终极理想,并将天地至理看作实现途径。 她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基于理性与仁爱结合的崭新可能。 可是...... 他利用糜家对曹氏的依附,利用父母对他的喜爱,利用这故乡的海天景色,利用她刚刚归家、心防脆弱的时机…… 步步为营,看似给予选择自由,实则将她退路悄然堵死。 他在她周围筑起无形温柔堡垒,令她进退维谷。 想到此,糜贞心底那点悸动,瞬间被一股被算计、被看穿的羞窘和不甘覆盖。 她霍然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曹昂,似要从他眉眼间,剜出那份潜藏的虚伪与窃喜。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他眸色沉邃如渊,坦荡得不见半分阴霾,眼底深处,竟似藏着几分期待,与一丝淡淡的愧疚。 愧疚?他有什么可愧疚的? 他坦陈潮汐之理,言及民生,直点她与刘备过往,这份超然诚恳,反让她那般“被算计”的羞恼显得小家子气。 他得糜家助力,却曾让她避开参与。 他图什么?图她这个声名微妙的“再醮之妇”? 糜贞心底泛起自嘲苦涩。 她垂眸,指尖触及袖中那枚他昨日递来的素绢帕子,他总这般周全,平白惹人心绪难宁。 “曹公子,”她抬眸,目光清凌凌望向他,“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然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贞儿但说无妨。”他温声道。 “公子雄才大略,身边不乏缘姐姐那般温婉贤淑、医术超群的知己,亦有如乔家姐妹明媚活泼的佳人。妾身乃再嫁之身,于公子大业,实无更多助益。公子为何要对我这般费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莫非,真如外界所传,公子有喜好人妻……这等异常之癖?” 这话尖锐又失礼。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清朗悦耳。 糜贞蹙眉:“公子笑什么?妾身的问题很好笑吗?” 曹昂止住笑,目光灼灼,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笑,只因为贞儿你终于肯问我了。” 他趋前一步,“世人囿于俗礼,执迷处子之身,误以皮囊完足为贵。我所重者,从来无关身份,唯在品行心地——是否通透良善,是否明理知进退,是否赤诚相向。这般看来,我之不在乎,在世人眼中,便是异常之癖了。” 他目光沉静:“至于贞儿你,我若说初见时便为你风姿所动,未免轻浮。若言全然不为糜家之势,亦是虚伪。” “但真正让我再三驻足的,是贞儿本身。”曹昂语气平缓,“是你在困境中犹自持的清醒骄傲;是你谈及故乡时眼底不灭的光彩;更是你此刻敢于直问本心的坦荡锐气。” “过往经历,塑就今日之你,坚韧倔强。我曹昂所求伴侣,便是能并肩同观这海天辽阔的知己。” 他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这世间,潮汐有信,聚散有时。我只是恰见明珠蒙尘,不忍其光华湮灭,愿拂去尘埃,可有谁愿与我,共赴这万里前程?” 海鸥掠过长空,发出清越鸣叫。 浪花拍打礁石,周而复始。 糜贞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起这种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曹昂轻笑一声,转而指向不远处闪烁的贝壳:“瞧那边,贞儿可愿与我同去寻宝?” 这话转得自然,糜贞松了口气,点点头:“也好。这退潮后的滩涂,总能找到些有趣的东西。” 两人便一前一后,向那片礁石走去。 曹昂在前探路,遇湿滑难行处便回身虚扶,待她站稳即松手,分寸极好。 糜贞初时别扭,见他举止坦荡,也渐渐放松,甚至指点起来,“那边!那块石头底下,颜色很特别……哎呀,是块彩色的瓷片。” “这边有只搁浅的海星,还是活的,得把它放回水里去。” “你看这个螺壳,纹路像不像一幅山水画?” 曹昂含笑听着,偶拾起她看中的石子贝壳。 阳光洒落海面,泛起粼粼金辉,勾勒他们并肩身影。 鸥鸟盘旋,涛声阵阵,如舒缓乐章。 当曹昂将一枚形状完美、色泽莹润的紫宝螺递给她时,指尖轻触,她心尖一跳,飞快缩手,将螺壳紧握掌心,低头假作端详。 他温声道:“这颜色很衬你。” 糜贞强自镇定应了一声,小心将螺壳收进荷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日头渐高,海风也变得温热起来。 曹昂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免得伯母担心。” 糜贞惊觉已过半晌,点了点头:“好。” 返程的路上,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偶有关乎风物的交谈,不再触及沉重话题。 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已悄然滋生。 快到家门时,糜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曹昂。 她目光清澈又认真:“曹公子,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曹昂微笑看着她。 “谢你……”糜贞抿了抿唇,“谢你带我看海,谢你同我说那些话。” 曹昂目光柔和,轻声道:“能与你共赏海天,是我的荣幸。” 糜贞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些:“那明日若公子得闲,我知道一处望海亭,景致极佳,尤其日落时分……” 曹昂笑意从眼底漫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嗯。”糜贞唇角弯起,转身快步入门。 曹昂立于原地,望她身影消失门后,方缓步进府。 ------?------ 翌日,秋阳正好。 曹昂换了一身月白儒衫,少了些许戎马之气,更添几分清雅风致。 糜贞早已等在院中。 今日她穿了件水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绣着细碎海浪纹的纱衣,墨发松松绾了个随云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显得清新灵动。 见到曹昂,她脸颊微红,上前一步,轻声道:“你来了。” “让贞儿久等了。”曹昂含笑打量她,目光温和,“今日这身装扮,很适合你。” 第285章 桃李年华 糜贞颊边微热,侧过身道:“走吧,望海亭在城西山崖上,还需些路程。” 二人并肩出府,仍是昨日那条青石路,气息却已不同 —— 少了刻意维持的疏淡,多了几分自在的亲昵。 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铺就一地碎金,风里裹挟着隐约潮声,清润拂面。 “这亭是何时建的?” 曹昂随口问起。 “家祖捐资所筑,原为渔民观天看海,后来成了城中人登高望远的去处。我幼时,常缠着兄长带我来。” “糜氏惠泽乡里,令人感佩。” “公子过誉,不过本分而已。” 言谈间已出了城,沿蜿蜒山径向上。 两旁相思树与木麻黄郁郁苍苍,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润。 山路渐陡,曹昂步伐放缓,时而伸手虚扶她手臂,提醒苔滑石松,触碰短暂而克制。 糜贞一次踩到松石踉跄时,被他及时扶住,低声道了句 “多谢”。 曹昂松开手,含笑道:“贞儿以前常来,对此路该是熟稔。” “是呢,” 糜贞笑起来,露出几分少女娇憨,“闭着眼都能走上去。只是有一回雨滑,还是摔了,磕破膝盖,被兄长好一顿数落。” “看来贞儿幼时也是个调皮的。” “才没有!” 她下意识反驳,迎上他含笑的眼,脸一热,轻嗔道,“公子又取笑人。” 说笑间已至山顶,一座六角石亭赫然眼前,亭额 “观澜” 二字笔力沉厚。 亭子踞于崖边,视野极阔。 此时夕阳西沉,一轮金红将天际染作绮丽的橘、金、紫,海面镀上一层流淌的熔金,粼粼漾漾,壮阔非凡。 “好景致。” 曹昂由衷赞叹,举步入亭。 糜贞随他进去,倚栏望去,赞道:“每回看来皆不同,却回回都这般美。” 海风拂面,扬起她鬓边碎发与衣角。 曹昂静立身侧,默然相伴。 夕晖为她侧脸勾了道柔和的边,长睫垂下浅浅阴影,静谧如画。 良久,糜贞轻轻一吁,低声道:“从前总觉这海太阔太寂寥,今日再看,倒觉开阔安宁。” 曹昂转眸看她,声线温和:“心随境转,可见贞儿心境已非往日。” 糜贞侧过脸与他对视,眼波在残照里格外清亮:“也许是吧。” 顿了顿,好奇问道,“公子见过大江大河,也赏过北国风光,觉得是这海更壮阔,还是他处更胜?” 曹昂沉吟片刻:“江山如画,各擅胜场。大江奔涌有豪迈之气,雪原苍茫具浩瀚之美。但这海 ——” 他望向无垠金波,“吞吐日月,涵容万象,自有永恒之象。尤其在此处,与贞儿同观,更添一分隽永韵味。” 话中深意让糜贞心尖微颤,垂眸轻声道:“公子说话,总是这般动听。” “肺腑之言,何来动听之说?” 曹昂轻笑,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轻语一声,“当心,这里滑。” 糜贞心跳骤急,试图抽回,却被他轻轻握紧。 “公子……”她颊染烟霞。 他眼底盛着笑意,“《诗经》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携手同行,本就是理所应当。” 糜贞瞪他一眼:“公子又曲解诗书!《邶风》此语本是同袍盟誓,怎可胡乱用在…用在……” “用在何处?”曹昂挑眉,“沙场同袍可共生死,你我相知,难道不该执手相惜……” 糜贞呼吸一窒,终是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牵着。 他低头看她微红的耳垂,声线压低:“美景当前,愈觉时光匆促。贞儿,昨日之问,可有答案了?” 问的自是 “与子偕行,可否共观此海天辽阔”。 沉默在夕照中蔓延,唯有风声、涛声不绝于耳。 终于,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彷徨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与羞意:“公子既说得这般明白,我若再扭捏,倒显得矫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复又转头看他,眼波流转间藏着几分灵动:“共观海天辽阔,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公子需答应我三件事。” 曹昂挑眉,眼底含笑:愿闻其详。 “其一,往后若是见你行事不当,比如今日这般不声不响就牵了我的手,我可是要直说的。你不许端着州牧的架子,更别学那市井无赖装聋作哑。” “好,依你。” “其二,我虽愿尝试‘共观’,却需循序渐进,公子不可操之过急。” 她意有所指。 曹昂从善如流:“理所应当。” “其三,” 糜贞忽而一笑,带着几分顽皮,“日后再遇孩童讨要喜糖,公子需明辨,莫要再胡乱应承,平白惹人误会!” 曹昂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依你!下回再遇,我便说‘喜糖未有,蜜饯管够’!” 糜贞看着他开怀的笑容,心底阴霾渐渐散去。 或许,放下过往,走向这个看似 “步步为营”、实则坦诚率真的男人,并非坏事。 至少,与他并肩看这潮起潮落,该不会无趣。 海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吹动了悄然变化的心潮。 ------?------ 从望海亭归来,暮色四合。 山径幽寂,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方才亭中未尽的亲近,如一层温润薄纱,悄然笼在呼吸之间。 糜贞微垂着头,颊上绯色未褪,步履却比来时轻软。 曹昂伴在她身侧半步之外,距离恰到好处 —— 既容得下夜风穿行,又能听见她衣袂悉索的微响。 他目光偶尔拂过她泛红的耳垂,唇边便浮起笑意。 “可累了?” 他低声问。 “不累,” 糜贞摇头,抬眼匆匆瞥他一眼复又低垂,“倒是公子,陪我走了这许久山路。” “与贞儿同路,步步皆景,何来劳累?” 他语声温润,却让糜贞耳根隐隐发烫。 这人看似持重端方,偏生说出的话总叫人难以招架。 入城时,灯火初上。 街市喧嚷较白日更甚,酒旗食香盈巷,人语灯火交织。 许多目光悄然聚拢,带着善意的打量。 糜贞脚步微促,曹昂却缓了步伐,侧首低语:“既已同心,何惧人言?自在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肩背渐渐舒展。 行经卖绒花的小摊,曹昂驻足,拣起一只丝线缠成的蝶,指尖轻巧簪入她发间:“好看么?小时候母亲总说,女儿家戴这个最是灵秀。” 糜贞伸手去触那轻颤的蝶翼,有些赧然:“公子,我都多大了……” “多大?” 曹昂目光温软,顺势拢了拢她颊边碎发,“桃李未至的年华,正该戴这些鲜亮灵动的。” 糜贞垂眸不语,只觉心跳也随那蝶翼,在无人见处轻轻颤着。 第286章 投怀送抱 又行几步,一缕清甜裹着奶香漫来,原是辆卖雪花酥的推车。 曹昂买了一纸包,指尖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 糜贞脸颊发烫,微微张口,就着他指尖咬下一小口。 酥屑簌簌落下,他另一只手早已虚拢在下方,稳稳接住。 “甜么?” 他低声问。 “嗯。” 她声细如丝。 曹昂眼底漾开笑意,就着那咬过的缺口尝了一口,点头道:“的确是甜。” 糜贞望着他这般毫不避嫌的模样,霎时面红过耳。 他将剩余半块放入她掌心,又取出帕子,细细擦拭她指尖沾着的糖油。 擦净后却未松手,顺势将她手拢入掌心。 “街上人多,” 他握得紧了些,“当心走散。” 那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一路烫到心尖。 糜贞任由他牵着,穿过光影交错、人声熙攘的长街。 转过街角,糜府门前的石灯笼已点亮,昏黄光晕里,糜父糜母正送客出门,恰好撞见两人携手的模样。 空气静了瞬,二老瞥见紧握的手,相视一笑。 糜母打趣道:“哟,这是去哪儿赏景了?手拉得这般紧,莫不是怕贞儿走丢?” 糜贞轻呼一声,猛地抽回手。 曹昂坦然颔首道:“伯母说笑了,山路昏暗,怕贞儿绊着。” 糜父哈哈一笑:“回来便好,快进来用晚膳!” 席间,糜贞想起曹昂前日提及的 “西施舌”,轻声道:“我去厨房看看。” 曹昂想起那次在许都别院,她将烤得焦糊的胡饼送来的往事,不由挑眉,跟了上去,“贞儿亲自下厨?那我可得跟过去好好瞧瞧。” 厨房内,她挽袖站在灶前,有模有样地打理蛤蜊,盯着火候不敢松懈。 曹昂倚在门边,慢悠悠点评:“姜丝切得粗了些?” “粗些入味!” 她嘴硬,手下却悄悄切细了些。 “火候太急了?” “海鲜就要旺火才鲜!” 话音未落,已将灶火调小。 曹昂低笑出声,走上前从身后虚环住她,握住她持铲的手,声音低沉带笑:“这样,轻轻推匀便好。” 糜贞浑身僵住,在氤氲热气里,稀里糊涂完成了这道略显仓促的 “西施舌” 汤。 汤端上桌,糜母尝了尝,温和笑道:“贞儿有心了,味道颇为爽口。” 糜父轻咳:“火候稍过,蛤蜊肉略老,但心意是好的。” 糜贞脸颊绯红,曹昂却执匙舀了一大勺,细细品尝后赞道:“鲜香十足,火候恰到好处,姜丝去腥提鲜,甚合我意。” 说罢,竟将盘中蛤蜊连带汤汁吃了个干净。 糜贞偷偷抬眼,见他吃得专注,唇角不自觉扬起。 膳毕,两人在廊下散步消食。 “你真觉得好吃?” 糜贞小声问。 曹昂转身看她,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贞儿肯为我下厨,我已心满意足。更何况,比起某人烤的胡饼,已是天壤之别。” “你又提那事!” 糜贞气结。 谈笑间,曹昂语气柔和下来:“明日我便启程回下邳了。” 糜贞眸光一黯,轻声道:“公子身系两州军政,自当以公务为重。我晓得的。” “你安心在家住些时日,待我和伯父伯母商议好,便来接你可好?”他语气温柔。 糜贞颊染红云,默然颔首。 他忽地抬手,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点面粉渍,指尖温热流连。 “早些歇息吧。” 她逃也似地离去。 ------?------ 月明星稀,糜府静谧,只有秋虫低鸣。 曹昂想起晚膳时糜母 ““子修啊,贞儿脸皮薄,性子倔,你多担待,也多主动些”的叮嘱,低笑一声,整了整衣袍,朝糜贞的绣楼走去。 绣楼内,糜贞正对镜卸钗环,心乱如麻。 “小姐,曹公子来了。” 侍女的声音带着窃笑。 “就说我歇下了!” 她慌忙道。 “咳咳,” 门外传来曹昂清朗的嗓音,“伯母遣人送了安神茶,嘱我务必与你同饮,助眠安神。” 糜贞犹豫再三,红着脸朝侍女点点头。 门被推开,曹昂端着托盘进来,反手掩上门,对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抿嘴退下。 “茶放那儿就好,公子请回吧。” 她声音发紧。 曹昂走到她身后,弯腰凑近:“伯母叮嘱,需看着你饮下才安心。莫非贞儿疑心,我在茶中藏了什么不妥之物?” “胡说什么!” 糜贞耳根绯红,垂首不敢抬眸。 二人复又对坐桌前,满室静穆里,孤男寡女共处的局促,惹得她心乱如麻。 曹昂将一盏热茶推至她面前,自己亦执杯在手,语声温软:“茶要凉了。” 糜贞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旋即垂首,“我不渴。” “纵是不渴,也当饮下。这是伯母的心意,你若剩了半分,我明日可无从回话。” 糜贞无奈,只得捧起茶盏,樱唇微启,小口慢啜。 待到茶盏见底,她如蒙大赦般搁下杯,抬眸催促:“已然饮尽,公子请回吧。” 曹昂却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贞儿,你究竟在怕什么?” 一语落,糜贞浑身一僵,仓促间起身欲避,谁知裙摆勾住凳脚,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曹昂眸光一凝,长臂疾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皆是一怔。 “投怀送抱?” 曹昂低笑,手臂收拢,“看来伯母的安神茶果然有奇效。” “你放开!谁投怀送抱了!” 糜贞手抵在他胸前。 “哦 —— 原是凳子先动的手。”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作为受害者,我讨点补偿,不过分吧?” “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糜贞心跳如鼓。 “方才吓到我了,需得贞儿意思一下,方能压惊。” 糜贞赧然不语,被他圈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她又气又无奈,闭上眼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好了!快放开!” 曹昂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意犹未尽:“这就完了?吓掉我半条魂,就值这么一下?” 糜贞无语,嗔道:“那你想怎样?” “这样。”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落下,糜贞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唔…… 等、等等!” 她猛地清醒,羞窘交加地用力推他。 曹昂稍稍退开,眼底情潮未褪:“贞儿……” “说好循序渐进的!” 糜贞又急又气,手忙脚乱躲闪,“你在亭子里答应我的!今晚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287章 魅力日减 “此一时彼一时……” 曹昂低笑道,“伯父伯母可不就盼着我们早日让他们安心么。” 见他再度逼近,气息渐浓,糜贞情急之下,屈起膝盖轻轻一顶——力道不轻不重。 “哎哟!”曹昂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形瞬时僵住。 趁这间隙,糜贞猛地挣出他的怀抱,抓起榻边软枕狠狠砸去,声线带着颤音却格外清亮:“出去!你这言而无信的无赖!快出去!” 曹昂稳稳接住软枕,望着她粉面含嗔的模样,眼底漫开笑意,又有几分无奈。 “好好好……”他轻叹了声。 “我要歇息了!再不走,我、我便喊人了!”糜贞气鼓鼓地连推带搡,把他往门口赶。 曹昂步步后退,嘴上仍不忘喊屈:“我走便是。贞儿,你这下手...不...下脚太狠了些。” “砰——” 房门被用力关上,落闩声清晰利落。 曹昂立在门外,望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无奈摇头。 系统这天赋看来是失灵了,我这魅力日渐消减,怎的走到哪儿都吃闭门羹? 屋内,糜贞背抵门板,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唇角浅浅扬起,分不清是羞是恼,只觉心头乱跳。 ------?------ 翌日,星子渐隐,鸡鸣破晓,糜府庭院尚笼在一层如纱薄雾里。 糜贞对镜理妆,指尖无意间触到胸前那枚温润的平安玉扣。 其上是他亲手镌刻的字句,每一笔都似带着温度: 「前尘妄言俱焚,唯愿卿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镜中人眸色氤氲,心尖微颤。 昨夜他离去时的沉默,仍在心底盘桓。 是因她推拒了那份亲密而恼了么? 还是……他终究觉得,她这般扭捏作态,索然无味? 铜镜冰凉,映出眉间一缕轻愁。 早膳时分,厅内气氛温馨如常。 糜母频频为曹昂布菜,言语间满是“常回来走动”的殷切,目光流转,分明已是看女婿的温厚。 “子修公务繁忙,也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说着将一碟精巧点心推至他面前。 曹昂从容应对,言语恭敬:“伯母挂心,小侄省得。” 他目光不时掠过坐在对面的糜贞。 她正垂首默默用着清粥,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碎清响,始终未敢抬眼。 府门外,车马已备妥,仆从正将最后几只箱笼稳妥装车。 糜家二老亲送至大门石阶前,又是一番细细叮嘱。 “子修,徐州军政虽重,亦需张弛有度。” 糜父拍着曹昂的肩,语气恳切。 “伯父教诲,小侄谨记于心。” 曹昂拱手,目光越过二老,落在那道刻意敛息的纤影上。 糜母会意,轻轻将女儿往前推了推,柔声道:“贞儿,不去送送子修?” 糜贞被推得上前一步,恰撞进他沉静含笑的眼底,心下一慌,慌忙避开视线,声音细微:“公子…一路保重。” 他深深望她一眼,转而执起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尾处有个歪扭小结的旧平安符,放入她掌心。 符身已被摩挲得泛白,边角起毛,却保存得极好。 “你从前绣的这个,” 他眼底笑意温存,“陪我走过许多地方,快磨坏了。可否再为我绣个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柔和,“下次我来取。” 糜贞心头蓦地一软,轻轻握住,低低应了一声:“嗯。”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怅然,依旧萦绕——他终究,未提带她同归之事。 昨日亭中海誓,窗前温存,莫非只是镜花水月? 曹昂不再多言,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等我。” 语罢利落转身,玄色披风掠起清风,翻身上马,声沉令下:“出发!” 马蹄声踏碎晨寂,车队渐行渐远,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糜贞望着那空茫处,怔怔出神。 母亲携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都走远了,还傻站着做什么?晨露寒重,快些进去。” 她恍然回神,任由母亲携着转身,却听耳边含笑低语:“子修方才同我们说了,他回下邳便备足聘礼,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糜母顿了顿,语气愈发慈爱,“他说你总是顾虑良多,不想让你为难,才未开口邀你同往下邳。贞儿,子修这孩子,待你是真心好,你要珍惜。” 糜贞蓦然抬眸,霞色瞬间漫上双颊,心头的惊悸与欢喜如潮水般涌来,霎时漫了满怀。 原来他并非不言,并非不愿,而是将最郑重的诺言,说给了该听的人。 她望着空寂的街巷,仿佛还能看见他端坐马上的挺拔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漾开如水温柔。 余生从容……岁岁清欢…… 竟是要与他共赴这余生了么? ------?------ 建安五年冬,新野。 寒风卷过残破城垣,刘备军寨内却热气蒸腾。 自“单福”先生入幕,整肃军纪,操练之声昼夜不绝。 刘备眉头渐舒,对这位新得军师,已是愈发倚重。 然好景不长。 曹昂所遣张辽部,屯扎荆州边境,近日竟大幅加强对新野的侦测与袭扰。 几番小规模接战,刘备军虽未遭大败,却已分明觉出对手战术愈发精准,仿佛己方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 军议之上,关羽抚髯沉声:“大哥,曹军斥候近来活动猖獗,屡窥我粮道、屯田之所。文远用兵本就凌厉,今番更添刁钻,恐是有高人襄助,已窥我军虚实。” 张飞性烈,当即嚷道:“怕他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俺老张正想会会那张文远,看他有何能耐!” 刘备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徐庶,缓声问道:“军师,此事你如何看?” 徐庶神色沉静,指尖轻划案上简陋舆图:“文远乃世之名将,察我军整肃之变,不足为奇。然其用兵之精准,竟能揣摩出我新练之兵的特点与布防偏好——此非寻常斥候所能探知,恐是我方内部筹谋,已被对方预判。” 话音未落,他心底已升起一缕隐忧。 自己辅佐刘备时日尚浅,行事素来低调,曹军何以能如此迅速地做出针对性调整? 除非对方早已知晓自己的存在,甚至对自己的用兵风格,也已有所洞悉? 第288章 小乔逼婚 下邳,州牧府。 曹昂展开贾诩呈上的密报,目光扫过,面色渐凝。 “文和先生,可确认了?新野那位军师,果真是颍川徐庶?” 贾诩微一颔首,“十之八九。其用兵布阵,暗合颍川谋士路数,与早年游学的徐元直风格颇似。刘备得此人,如盲者复明,不可小觑。” 曹昂深吸一气。 徐庶……历史上因其母被执,不得已离刘投曹,却终身不设一谋,其母更刚烈自尽。 “公子,”贾诩眼中掠过一丝冷光,“既知徐庶根脚,其软肋自现。其老母现居颍川故里。可遣心腹‘请’至许都,‘款待’之余,仿其笔迹修书至新野,诈称病重思子。徐庶至孝,必方寸大乱,或可令其自来投效,至少亦能使其离刘备而去。” 曹昂默然良久。 此计毒辣,立竿见影,却必结仇怨。 半晌,他缓缓抬头,目光决然:“文和先生,此计不妥。” 贾诩眉梢微动:“公子是觉此计有伤天和,恐损清誉?成大事者……” 曹昂摆手打断:“非仅为此。我所忧者,非止徐庶一人之心,更惧此计会催生变数,提前引出那条真正的‘卧龙’。” “卧龙?”贾诩眸光一凝,此名号他亦有耳闻。 “正是。”曹昂起身,行至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点向南阳一带,“颍川徐元直,才具非凡,然荆襄之地,犹藏一龙,姓诸葛名亮,自号‘卧龙’。其才学器量,恐在元直之上,有经天纬地之能。” 他转身,目光灼灼:“先生试想,若依此计,徐庶被逼离去,以其至孝至义之性,临行必心怀愧疚,竭力举荐贤才以报刘备。仓促间他会荐谁?唯有这位卧龙!若诸葛亮因此提前出山,刘备得此臂助,方成我心腹大患!” 贾诩闻言,神色一肃:“公子深谋!是诩思虑不周。确不可逼迫过甚,以免触发此‘荐贤’之链。那公子之意是?” “对徐庶,改迫为抚,攻心为上。”曹昂回到案前,“即刻遣得力心腹,赴颍川寻徐老夫人,以礼相待,供给周全,务使其安稳无忧。一可安徐庶之心,乱其志;二可彰我曹氏气度;三最为紧要——避免胁迫而催生卧龙出山之局。” “同时,”他语气转厉,“动用一切暗线,密查南阳隆中诸葛亮之所在、交游、志向。我要知他一切。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贾诩心领神会:“公子明鉴。对徐母施以‘阳德’怀柔,对诸葛则以‘阴察’备之。此乃制敌于未动之时,诩佩服。” “正是。徐庶暂不必强求,只需使其心存犹豫,无法全力助刘即可。而诸葛亮……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可使其落入刘备之手。寻到后,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诺!诩即刻去办。” 贾诩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 数日后,颍川,徐庶故里。 几名衣着寻常之人,携丰厚日用,恭敬拜见徐母。 自称受“曹州牧”所遣,前来慰问,言辞恳切,礼数周详。 徐母深明大义,初时警惕,见来人并无强迫之意,心下稍安。 她收下部分实用之物,婉拒迁居,只言习惯乡居清静。 此事虽秘,徐庶在新野自有渠道。 不久,他收到母亲亲笔信,言及“曹州牧所遣之人问候,礼数甚恭,并未相强”,并嘱他“行事但求心安,莫以老身为念”。 灯下展信,徐庶独坐良久,心潮翻涌。 曹昂未如预料以母相胁,反优渥待之,全其孝道。 这一手“以德示之”,比强硬胁迫更感压力,亦有一丝复杂感佩。 “曹昂……曹子修……”他喃喃自语,“此举,是真仁德,还是更高明的权术?” 此后,刘备隐约觉徐庶近日计策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稳健,只当其用兵老成,并未深究。 此间细微变化,皆汇入下邳曹昂案头。 曹昂览毕,对贾诩叹道:“文和先生,此棋走对了。攻心之术,润物无声。徐元直虽未离刘备,其心已乱,刘备如失一臂。强过绑他来多矣。” 贾诩躬身领命而去:“公子英明。既得实惠,又占道义,徐庶母子感念,天下知公子爱才之心,非强暴之辈。此乃王道。” 曹昂望向荆州方向,目光深邃。 徐庶这边暂安,下一个,该是那“卧龙”了。 只是,该如何让诸葛亮自出隆中? ------?------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不待通传,书房门“哐”地被推开,一道鹅黄身影挟着香风冲入,正是小乔。 曹昂放下笔,看着小乔气鼓鼓的模样,无奈一笑:“霜儿,这是谁又惹你不快了?” “除了你还有谁!”小乔跺脚,眼圈更红,“府里都传遍了,说你从东海带回来好多珍奇海产,还特意吩咐匠人打制新的首饰头面——是不是准备迎娶那个糜夫人过门了?” 她越说越委屈,“姐夫你答应过我的,等徐州安定就风风光光娶我过门!可现在倒好,先是来了个丁姐姐,现在又多个糜夫人!你是不是忘了对我的承诺了?” 曹昂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温声道:“霜儿,我何曾忘记过对你的承诺?糜贞她经历坎坷,我接她来,亦是全一份道义,让她有个安稳归宿。何况糜家归附,事关徐州大局。” “那我呢?”小乔仰起脸,泪珠滚落,“我的亲事就不是正事了吗?这都等多久了?再等下去,我、我都要成老姑娘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曹昂心下又好笑又心疼,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傻丫头,你才多大,就说自己老?” “那你倒是娶我啊!”小乔抓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他正要解释,廊下传来吕玲绮清亮的声音:公子,并州狼骑的冬衣饷银批了没? 话音未落,人已跨进门来。 见到屋内情形,她抱臂挑眉:“哟,这是唱哪出?” 小乔如同见了救星,扑过去扯住吕玲绮的袖子:“吕姐姐!你听说了没,姐夫要娶新夫人了!” 吕玲绮杏眼斜睨曹昂,似笑非笑:“恭喜啊曹州牧,这是第几位了?并州儿郎的饷银能不能也这般爽快?” 曹昂:“......”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一把搂过小乔架在臂上就往门外带,对吕玲绮道:“玲琦,饷银去找子瑜批!我有家事要处理!” copyright 2026 第289章 隆中卧龙 “呀!”小乔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做什么?”曹昂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回廊,径直往南院走去,“自然是治治你这无法无天的毛病!动不动闯书房闹腾,我这州牧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快放我下来!叫人瞧见像什么话!”小乔蹬着腿抗议,声量却弱了下去。 曹昂浑不在意,一路将她抱进内室,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榻上。 小乔刚要起身,就被他俯身困住。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在书房不是挺横?”曹昂低头看她。 小乔强撑着气势,嘴硬道:“谁、谁怕了!你…你不讲道理!” “哦?那便与你好好讲讲道理。”曹昂低笑,吻轻轻落在她眼睫,渐次而下,覆上她微启的唇。 “我才不怕…”小乔含糊嘟囔着,反手揪住他衣襟,生涩又急切地回应,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在他唇上胡乱盖章。 室内温度悄然攀升,直到他温热的掌心探入衣襟,小乔才猛地惊醒。 “等、等等!”她手忙脚乱推开他,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曹昂似是已经习惯她这副模样,也不勉强,躺倒在她身侧,支着头笑问:“现在知道要准备了?方才是谁嚷嚷着‘先娶我’的?” 小乔裹紧被子,小声嘟囔:“那…那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曹昂挑眉。 她憋了半天,脸更红了:“糜姐姐她…嫁过人的…定然懂得多…我什么都不会…怕你到时候觉得我比不上她…” 曹昂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霜儿…你这小脑袋整天琢磨些什么?” 小乔抡起粉拳捶他:“不许笑!人家说正经的!” 曹昂连人带被搂进怀里,笑意未减:“傻丫头,你那些姐姐们,哪个是天生就会的?” 他忽然凑近她耳畔,“只是霜儿,你这临阵脱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小乔脸上红晕未退,理直气壮道:“谁临阵脱逃了?我爹还没点头呢,我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 曹昂扶额:“岳父那边我自有计较。那你方才主动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名不正言不顺’?” 小乔语塞,耳根红透,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不一样!我那是…情之所至!” “哦?”曹昂挑眉,慢悠悠逼近,“现在‘情’跑了?” “没跑!”小乔急急反驳,瞪圆的杏眼里水气氤氲,“它只是…暂时休息会!” 曹昂忍俊不禁,伸手揉乱她发顶:“好,那让它歇会儿。过几日天晴,带你去城郊骑赤兔散心可好?” 小乔眼睛倏地亮起来:“真的?你亲自给我牵马?” “嗯,亲自牵。”曹昂点头,又补充道,“再挑个日子,给你画幅新小像,就穿那套水红骑装,肯定比及笄那幅更精神。” 小乔抱着被子蹭近些,指尖勾住他袖口轻轻晃:“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曹昂笑着捏捏她鼻尖。 小乔忽道:“我还想同你共乘一骑,只是你不许再在马上捉弄人。” 曹昂摇头轻笑:“谁欺负谁,可说不准。” ------?------ 两人收拾整齐,准备出门用膳。 刚走到回廊拐角,迎面碰上吕玲绮。 她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将画戟往地上一顿,抱着手臂,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方才在书房遇见时,这丫头还鼓着脸颊,眼圈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这会儿,她眼角眉梢皆漾着光彩,哪里还有半点气恼。 “哟——我说曹州牧,好本事啊。” 小乔脸“腾”一下红透,跺脚嗔道:“吕姐姐!你胡说什么呢!”她下意识往曹昂身后躲了躲。 曹昂干咳一声,“玲绮,莫要开玩笑。霜儿只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吕玲绮煞有介事地拱手作揖,“那曹州牧这哄人的手段,更是一绝!佩服!” “……” 曹昂讪讪笑了笑,急忙转移话题:“饿了吧?回房用膳去,要不要同去?” 吕玲绮斜睨他一眼,“算了,我可不当那碍眼的。” 话音未落,人已利落地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转眼便走出去数步。 ------?------ 州牧府书房内,曹昂正与董昭、诸葛瑾等人议事。 “公子,”董昭的声音低沉平稳,“荆州方面传来密报。徐元直自得其母家书后,确如公子所料,行事愈发谨慎。新野军务,他依旧尽心,然献策用兵,锋芒渐敛,多取守成持重之策。刘备虽倚重如初,然扩张之势已缓。” 曹昂微微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徐庶是孝子,母亲在曹营势力范围内受到礼遇,他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再全力助刘备与曹氏为敌。 这是一种温和而有效的牵制。 “然则,”董昭话锋一转,“关于那位‘卧龙’诸葛亮……探查遇到了阻碍。” “哦?”曹昂抬眼,“有何阻碍?” “此人隐居极深。”董昭道,“隆中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诸葛亮与其弟诸葛均躬耕陇亩,交往者多为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等隐士,或庞德公、黄承彦等当地名流,圈子极为封闭。我等派去的人,虽已混迹左近,却难以直接接近。此人深居简出,偶有言论传出,皆关乎耕读民生,于天下大势,似乎讳莫如深。” 诸葛瑾在一旁接口道:“公子,舍弟亮,他自幼胸怀大志,常自比管仲、乐毅。然其性谨慎,非明主不出。如今荆州局势未明,刘表虽据有其地,然其子嗣之争已显,非安定之主。亮选择此时蛰伏,静观其变,亦是情理之中。” 曹昂沉吟片刻。 他深知诸葛亮的谨慎和择主之严。 历史上,他是在刘备山穷水尽、三顾茅庐显示出极大诚意后,才肯出山。 现在刘备虽得徐庶,势力仍微,刘表内部不稳,确实不是诸葛亮认为的“出山”良机。 “公仁先生,继续加派人手,但要更谨慎。”曹昂指示道,“不必急于接触,首要任务是摸清他的日常行止、交往脉络,尤其是他与荆州各方势力的潜在联系。庞德公是荆州士林领袖,黄承彦与刘表是连襟,这些关系网要理清。” “诺。”董昭领命道。 “子瑜,”曹昂看向诸葛瑾。 copyright 2026 第290章 梧桐情深处 曹昂正色道:“子瑜,你们兄弟,血脉相连,可通家书。只叙手足亲情,偶及天下大势之慨,不必明言招揽。只需让他知晓,我在徐州求贤若渴,虚席以待。” 诸葛瑾颔首:“瑾明白。” 曹昂起身临窗,目光悠远:“诸葛亮乃经天纬地之才,得之可安半壁江山。欲得此才,需应天时、占地利、合人和。如今刘备势微,刘表昏聩,孙权偏安,此为天时;徐州居中,连接南北,此为地利;而人和……” 他转身扫过众人,语气沉凝:“在于能否在他出山之前,让他见得更广阔的天地。此事如烹小鲜,急则败味。当前要务,仍是稳固徐州,同时紧盯荆州动向。” 众人齐声应诺。 ------?------ 荆州新野,县衙后堂。 徐庶独坐灯下,展读颍川故交密信,眉头深锁。 信中言及曹昂暗中查访 “卧龙” 诸葛亮,其意难测。 他起身踱步,长叹一声。 曹子修志在天下,若卧龙为其所得,刘备再无争雄之机。 然诸葛亮心高气傲,非轻易可动,唯有亲自往隆中说之,迟则生变。 “元直先生,尚未安歇?” 刘备推门而入。 徐庶屏退左右,沉声道:“主公,事急矣!曹子修已探得卧龙踪迹,欲抢先招揽。庶明日便赴隆中,务必请得诸葛亮出山!” 刘备神色一肃,对徐庶郑重一揖:“备飘零半生,得元直如暗室得灯。若能再请诸葛先生,备愿以师礼事之!” “主公言重了。” 徐庶扶起他,“卧龙之才胜庶十倍,得他辅佐,大业可期!庶明日便动身,定不辱命!” ------?------ 下邳,州牧府。 董昭呈上密报:“广陵细作来报,徐元直今晨离新野,方向似往襄阳。” “襄阳?” 曹昂眸光一凝,“襄阳隆中,正是诸葛亮隐居之地。” 贾诩抬眸:“徐元直此去,必为诸葛亮。刘备知形势紧迫,欲捷足先登!” 曹昂起身踱步,心中激荡。 历史上三顾茅庐,孔明终归刘备,如今蝴蝶振翅,风向是否已改? “文和先生,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重名节,非利禄可动。徐庶与他有同窗之谊,事半功倍。强行招揽,恐适得其反。” 贾诩缓声道。 董昭接口:“然坐视此人归刘,后患无穷。需遣一与荆州士林有旧、善言辞者,速往隆中陈明利害。” 吕虔忽道:“末将举荐颍川徐奕徐子茂。此人乃徐庶同宗,素有清名,与庞德公、司马徽相交,善辞令,或可说动。” “徐奕何在?” “游学汝南。” “好!” 曹昂当机立断,“速派快马,持我亲笔信请徐子茂先生往隆中一行,代我致意诸葛先生,言求贤之心,愿虚左以待!” ------?------ 梧桐苑内,窗扉半开,阳光镀亮一室清宁。 伏寿倚在软榻,执卷放空,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怅惘。 曹昂放轻脚步,从后蒙住她双眼,低笑:“猜猜我是谁?” 伏寿失笑,拉下他手,回头嗔道:“多大年纪,还玩这般把戏。” 曹昂顺势揽她入怀,“忙了一上午,头疼得紧。还是你这里清净。” 伏寿抬手为他轻按太阳穴,指尖微凉:“又为何事烦心?” 曹昂闭眼享受,简略道:“刘备遣徐元直往隆中,去请那位‘卧龙’诸葛亮了。” 伏寿眸光一凝:“卧龙先生?我亦闻其名,水镜先生曾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若此人归于刘备……” “事关重大。”曹昂轻声道,“我已遣人前往周旋,成与不成,尚在未定之数。” 伏寿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人才如水,择主而事。诸葛亮若真是王佐之才,其择主必重‘势’亦重‘道’。子修如今坐拥中原腹地,政通人和,广行仁政,此乃‘势’;心怀天下,志在澄清玉宇,此乃‘道’。只要子修持身以正,广布德政,天下英才,自来归心。”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拂去曹昂心头的焦灼。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冬阳下她容颜静好,目光坚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端凝的伏皇后。 “寿儿一语,如拨云见日。” 伏寿微微一笑,眼波温柔:“我知你不易,既要护一方安宁,又要顾念身边之人。我虽不能随你沙场点兵,却愿做你身后的一盏灯,在你迷茫时稍作指引,在你疲惫时予你安歇。” 曹昂心头一热,收紧双臂。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罐子,递到她面前:“喏,托人从许都城南李记专程带回的,上好的蜜渍梅子。尝尝看,好不好吃?” 伏寿眼中闪过惊喜,接过罐子,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 曹昂看她像只偷腥的猫儿,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我尝尝……嗯,果然很好吃。” 伏寿脸颊绯红,轻捶他一下:“没个正经!” 两人笑闹一阵,曹昂环着她,低声问:“阿桐被缘缘带去许都有段时日了,你想不想他?” 伏寿眼神一黯,轻轻“嗯”了一声:“自是想的。不过有缘姐姐照顾,我很放心。再说,缘姐姐说会常回来小住,我也知足。” 曹昂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寿儿…我们给阿桐添个弟弟妹妹作伴,可好?” 伏寿羞得想躲,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声如蚊蚋:“你怎的突然说起这个……” “怎么是突然?”曹昂理直气壮,“我惦记好久了!只是碍于你产后身体未愈,靓儿最近也不知为何总躲着我,宓儿……咳咳,总之,咱们得抓紧。” 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再生一个,无论儿女,都堂堂正正养在你身边,叫你娘亲,可好?” 伏寿身子微颤,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曹昂斩钉截铁,“以前是形势所迫,委屈了你。待局势更稳,我迟早会给你们母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伏寿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低低应道:“好……都听你的,子修,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 copyright 2026 第291章 凤裳私语 伏寿轻挣出曹昂怀抱,莲步移向内室衣柜,从暗格取出一个鎏金锦盒。 捧盒转身时,鬓边碎发轻扬,颊泛粉霞,眼底雀跃。 行至曹昂跟前,她轻声道:“子修,闭上眼。” 曹昂眉梢微挑,低笑道:“哦?寿儿竟要给我惊喜?”话落便阖上眼。 室内静了片刻,只听得锦盒开启的轻响,继而是布料的窸窸窣窣声。 少顷,伏寿的声音响起:“好了,睁开吧。” 曹昂缓缓睁眼,呼吸骤然一窒。 伏寿立在眼前,竟身着一袭玄衣纁裳的皇后礼服——正是他昔日在椒房殿,记挂至今的那身凤袍。 虽非朝会用的最隆重规制,却也绣纹繁复。 那衣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愈发清丽绝尘,一身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混着几分羞涩,直直撞进人眼底。 她葱白指尖微颤,反复抚着衣摆褶皱,抬眸望他时,眸含水光,似有往昔追忆,“好看吗?是不是太张扬了?我只是忽然想,穿给你看看……” 曹昂心头轰然一震,瞬间读懂她的心意。 她重拾这身过往尊荣,原是要以最郑重的模样,回应他方才那番堂堂承诺。 他起身缓步走近,指尖轻拂凤袍上栩栩如生的刺绣,“何止好看……我的寿儿,着这身衣裳,美得让人心停。” 话音未落,他轻抬她的下巴,望进那汪水漾眸底,俯身便吻了下去。 唇齿相缠间,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 凤袍繁复,曹昂一边吻她,一边手忙脚乱地跟那些复杂的系带扣绊搏斗,“这什么扣……怎地这般难解……” 伏寿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她轻笑一声,指尖覆上他手背,引着摸到暗扣处,声线软糯:“笨……在这里呀……” “这系带,解开一个还有一个……我太难了...” “若觉得繁琐,不若我自己来?” “那怎么行?既是你特意穿给我看的,自然该由我亲手慢慢解。” “你分明是故意磨蹭。” “冤枉。只是每解一寸,便想起你当年在椒房殿的模样……让人不敢唐突。” “哼,现在倒知道装君子了?当初在文莱阁步步为营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守礼。”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谋心,如今是赏心。” “歪理。别碰那里……” “哪里?是这儿……还是这儿?皇后娘娘得说明白,臣才好伺候。” “你明知故问……” “看来是这儿了。听闻女子...后会更为丰盈,果然不假。” “曹子修!你从哪儿听来的混账话!” “医书上看的。说是需得妥善安抚,利于气血通畅。” “你……唔……” “娘娘如今愈发珠圆玉润,总得仔细丈量,才不负这天赐恩宠。” “就会贫嘴!想当初就是被你这花言巧语哄得,一颗心稀里糊涂就给了你……” “哪里是哄?娘娘这篇锦绣华章,臣读了千遍,仍觉字字珠玑。” “哪里学来的这般混账…” “臣如此卖力,可讨得半分奖赏?” “赏你……闭嘴。” “得令。” ------?------ 隆中,山峦叠翠,草木幽深。 茅庐内,诸葛亮正与博陵崔州平对弈。 崔州平落下一子,笑道:“近日新野那位刘皇叔,可是声名鹊起啊。闻其得元直相助,整顿军务,安抚流民,颇有一番新气象。你素怀大志,莫非无意出山一展抱负?” 诸葛亮羽扇轻摇,淡然一笑:“州平兄可知,元直为何投刘玄德?” “哦?愿闻其详。” “元直重义,刘玄德以仁德闻名,此其一;新野地小,正可从容布局,此其二;然最关键者,” 诸葛亮目光深邃,“刘玄德势弱,需赖谋士,元直方能尽展其才。若投曹氏,谋臣如云,元直虽才,亦难脱颖而出。” 崔州平抚掌:“贤弟所见透彻!然则,若曹子修亲来相请,你当如何?” 诸葛亮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云海,未置可否:“曹子修……年少有为,然其性如何,未可知也。” 恰在此时,书童来报:“先生,颍川徐元直先生来访。” 诸葛亮与崔州平对视一眼,互有讶色。 “快请。”诸葛亮起身相迎。 徐庶风尘仆仆而入,见到崔州平,略一颔首,便对诸葛亮直言道:“贤弟,闲话少叙。曹子修已遣人查访你之下落,其意昭然。刘备刘玄德,仁德布于四海,求贤若渴,今日特命庶来,恳请贤弟出山,共图大业!” 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不变:“元直兄何必急切?坐下饮茶,慢慢叙话。” 徐庶无暇饮茶,急声道:“当今天下,曹氏势大,非有明主不能与之抗。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着于四海,更兼有关、张万夫不当之勇,若得你相助,必能匡扶汉室,拯救黎民!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诸葛亮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元直兄之意,亮已知之。然出山之事,关乎一生志向,需仔细斟酌。况曹子修是否真有意相请,尚未可知。” “贤弟!”徐庶还要再劝。 诸葛亮抬手止住他,目光清明:“元直兄,你且回新野复命。容亮静思数日,自有答复。” 徐庶知他性子,强求无益,只得长叹一声,起身告辞:“望贤弟以天下苍生为念!庶在新野,静候佳音!” 送走徐庶,崔州平笑道:“贤弟好定力。徐元直如此急切,你竟不动声色。” 诸葛亮遥望新野方向,眸中思绪翻涌,最终一声轻叹:“非是亮定力足,实乃时机未至。” 他转身对书童道:“若有自称颍川徐奕者来访,便说亮外出访友,归期未定。” ------?------ 下邳,州牧府书房。 曹昂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 贾诩、董昭、诸葛瑾、陈登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公子,”陈登呈上最新密报,“徐元直已返回新野,诸葛亮并未随行。然细作探得,刘玄德似有亲赴隆中之意。” 刘备要亲自出马了……三顾茅庐的戏码,难道真要上演? 那份“如鱼得水”的君臣际遇,是否真具魔力? 曹昂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刘备若得卧龙,如虎添翼,必成心腹大患。我欲亲往隆中,说其来归。” 董昭率先劝阻:“公子不可!襄阳乃刘表腹地,新野刘备虎视眈眈。公子身份尊贵,若亲往险地,恐有不测!” 陈登亦道:“元龙所言极是。公子乃一州之牧,朝廷重臣,岂可轻身犯险?若欲招揽诸葛亮,遣一心腹重臣,备厚礼,示诚意即可。”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诸葛亮其性高洁,非等闲可说动。公子亲往,虽显诚意,然目标太大,易生变故。需寻一万全之策。” 曹昂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一旁沉吟不语的诸葛瑾身上:“子瑜,依你之见?” 诸葛瑾拱手道:“公子,舍弟亮他素重机缘,亦观时势。公子若贸然现身隆中,确易打草惊蛇,且恐令其心生抵触。” 他略作停顿,“若能有一人,可在襄阳境内予以方便,暗中安排,使公子得以隐秘接近隆中,或可成事。” 曹昂眸光一闪:“子瑜所指是?” 诸葛瑾压低声音:“蔡夫人。” copyright 2026 第292章 人未至,礼先行 堂中一静。 蔡夫人?刘表之妻,蔡瑁之姐? 曹昂沉吟不语。 他与蔡夫人曾有多封书信往来,她言辞间流露的幽怨与对现状的不满,以及隐约投靠曹氏以求后路的心思,曹昂心知肚明。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招妙棋。 蔡夫人在襄阳能量不小,若得她暗中相助,或许事有可为。 贾诩笑意莫名:“蔡夫人身处漩涡,其心难测,然其处境,亦使其有借外力之心。公子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许以重利,或可一试。” 董昭仍存疑虑:“蔡夫人虽与公子有旧,然其弟蔡瑁与刘备不睦,亦忌惮公子。她是否会真心相助?若其反向刘表告发,岂不危矣?” 诸葛瑾道:“公仁兄所虑甚是。故此书信用词需极尽巧妙,既点明亮若归刘备,于蔡氏不利,又暗示公子他日若得荆州,必厚待蔡氏。更紧要者,需让其认为此事于她有利无害,且能借此与公子建立更紧密联系。” 曹昂踱步片刻,决然道:“子瑜,你即刻代我草拟密信,用词务必谨慎。言明我只为求贤,绝无他意。请其设法安排一隐秘路径,并确保我等在襄阳境内安全。事成之后,我曹昂必不忘此恩!” “诺!”诸葛瑾领命。 ------?------ 州牧府后院,因糜竺派人送来的一批厚礼而热闹起来。 这位新任徐州别驾、未来的“舅兄”显然深谙人情世故,礼单不仅丰厚,更难得的是投其所好,极尽用心。 予邹缘的则是东海特产的珍稀药材与一套精金打制的医针; 送给大乔的是一套完整的古琴谱孤本并名家手斫焦尾琴; 甄宓得的是一匣子光泽柔润的北海珍珠,最宜磨粉入药或制成养颜膏; 连吕玲绮都有一副轻便犀皮软甲,以及一柄吹毛断发的乌兹短刃。 就连客居的甄姜,也得了一份不逾矩却极显尊重的厚礼——一套出自河北名匠之手的红珊瑚头面,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让这位身份敏感的袁甄氏感到难堪。 最开心的当属小乔,她得到了一整箱玲珑剔透的海外琉璃器皿,还有好几匹流光溢彩的鲛绡纱,正是小姑娘最喜欢的稀罕玩意儿。 “哇!这个瓶子真好看!这纱也好轻好软!可惜现在天气凉了。”小乔抱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爱不释手,又把鲛绡披在身上转圈圈,脸上笑开了花。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正在检视药材的曹昂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眼波流转间带着俏皮。 “姐夫姐夫!糜家姐姐何时过门呀?她送的礼可真合我心!你可不能怠慢,得快些风风光光迎她进门才是!” 曹昂正执着一株老山参对光细看,闻言失笑,屈指轻弹她光洁的额角:“前几日是谁撅着嘴怨我偏心?几件礼物就倒戈了?你这墙头草,倒是好收买。” 小乔捂着额头娇嗔:“那怎么一样!糜姐姐这般体贴,定是好相处的。我这是替姐夫高兴呢!” 她转向大乔寻求认同,“姐姐说是不是?” 大乔指尖轻抚过那具桐木琴,温婉一笑:“糜家姐姐确实用心。夫君,东海路远,莫让姐姐久候。” 曹昂瞧着这对顷刻“倒戈”的姐妹,摇头莞尔,心底却因糜家的周全细致泛起暖意。 ------?------ 静轩内,烛影摇红。 甄姜容颜憔悴,语声疲惫:“宓儿,我想了许久,还是回中山老家罢。二妹既已出阁,我在此处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闲话,也累你与曹公子为难。” 甄宓执壶的手微微一颤,热水险些倾出。 她搁下壶,急切地握住姐姐冰凉的指尖:“姐姐何出此言!你我骨肉至亲,我的居处便是你的家,何来拖累?如今河北兵戈未息,袁氏兄弟阋墙,你此时归去,若有个闪失,教我如何心安?” 望着姐姐日益清减的容颜,她心中愧意如潮翻涌。 若非当年那桩阴差阳错的换嫁,承受袁熙折辱、历经飘零的,本该是自己。 姐姐何苦于此,竟至无枝可依? “姐姐,”她声线放得极柔,“再等等,可好?待河北平定,夫君必有妥善安排。况且……” 她略顿,声音压低几许,“夫君重情义。姐姐这般品貌,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话已近乎挑明。 甄姜苍白的脸颊倏地飞红,猛地抽回手,侧过身去:“宓儿休要胡言!我乃再醮之身,岂敢存此妄念?莫要辱没了曹公子!” 那个于危难中将她救出,予她片刻安宁的身影,早已深烙心间。 只是云泥之别与前尘往事,让她不敢奢求,唯将这点心思死死压入心底。 甄宓心下明了,放柔了声气:“姐姐莫要自轻。夫君并非拘泥俗礼之人,你看即将过门的糜家姐姐,不也是再醮之身,再说你还是...” 她忽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此事急不得,且从长计议。姐姐安心住下,一切有妹妹在。” 甄姜默然良久,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 这日午后,曹昂处理完公务,信步往“静轩”走去。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姐妹低语。 “姐姐,你瞧这匹新到的杭绸,颜色多衬你!裁件新衣吧?” 是甄宓温软的声音。 “宓儿,太破费了,我衣裳尽够的。”甄姜语带疏离。 “哎呀,姐姐莫推辞!夫君前日还问起,说姐姐清减了,嘱我多看顾……” 廊下的曹昂一怔,他何时说过这话? 又听甄宓继续道:“夫君那人啊,看着严肃,心细着呢。昨日还特意吩咐小厨房,姐姐的膳食要精细些,道你脾胃弱……” 曹昂扶额,这丫头,编派起他来倒是顺溜。 他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室内姐妹闻声抬眼,甄宓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旋即绽开甜笑:“夫君来了!” 甄姜急急起身,垂首敛衽,耳根微红:“曹公子。” 曹昂目光在甄宓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哦?我竟不知自己如此心细,连姐姐脾胃弱都惦记着了?” 甄宓上前挽住他胳膊,撒娇道:“夫君心怀天下,体恤众生,自然是最细心的!” 她边说边悄悄用手指掐他手臂。 copyright 2026 第293章 初冬践约 曹昂吃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甄姜温声道:“姐姐不必拘礼,坐吧。宓儿年幼顽皮,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姐姐多包涵。” 甄姜头垂得更低,语声轻细:“公子言重了,妹妹待我极好。” 话音落,她便寻了个由头,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曹昂一把将甄宓拉至身侧,捏着她泛红的脸颊,低笑道:“好你个甄宓,如今竟学会拿为夫当幌子了?说吧,又想捣什么乱?” 甄宓扭着身子欲躲,却被他牢牢箍在怀中,只得眨着一双狡黠明眸,软声辩解:“夫君冤枉!我不过是见姐姐孤身飘零,心中凄苦,想哄她展颜罢了……” “哄她,便要拿你夫君编排?” 曹昂挑眉凑近,气息温热,“在你眼里,为夫竟是这般来者不拒的性子?” 甄宓缩了缩脖子,忙不迭告饶:“非也非也!夫君光风霁月,坐怀不乱!是宓儿思虑不周,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了?” 曹昂哼笑一声,手臂倏然收紧,将她紧紧贴在胸前,“那你说说,该当如何罚你?” 甄宓眼珠一转,踮脚在他唇上飞快一啄,软语呢喃:“这般罚,可还够?” “想得美!” 曹昂不为所动,指尖探向她腋下软肉,“你自嫁入府中一载有余,还是个清清白白的‘甄姑娘’,倒有闲心张罗旁人的事。为夫这个‘夫君’,当得未免太名不副实了些?” 甄宓与邹缘一般,最是怕痒。 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连声讨饶:“咯咯…… 夫君饶命!宓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别挠了……” 她泪光潋滟,鬓发散乱,衣衫微敞,露出一截纤细锁骨与欺霜赛雪的颈子。 曹昂眸色渐深,缓缓停了动作,指尖轻抚过她垂下的眼睫,声音低哑:“看来,为夫得先好好‘落实’这夫君的名分,断了你瞎琢磨旁事的心思,才是正理。” 甄宓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灼灼热度,脸颊更烫,待他俯身压下的刹那,忽然伸出纤指抵住他唇瓣,眸光狡黠。 “夫君且慢!” 她气息微促。 曹昂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又有什么鬼主意?” 甄宓趁机从他怀中挪开些许,坐回榻上,拉过锦被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雾蒙蒙的眸子,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委屈:“夫君,非是宓儿不愿…… 只是方才忽而想起一件要紧事,心中惴惴,实在难以专心侍奉夫君。” “要紧事?” 曹昂眯起眼。 甄宓轻轻咬唇,语声愈发柔婉:“姐姐心思郁结,去意彷徨。她若不能在此安心住下,我这做妹妹的,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独自承欢,于心何忍?” 她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点点水光:“夫君,姐姐性子敏感,最善察言观色。若此刻你我过于亲近,她看在眼里,对比自身境遇,岂不更觉形单影只?万一因此铁了心要走,可如何是好?宓儿只怕到时追悔莫及。” 她伸手轻轻扯住曹昂的衣袖,软语央求:“夫君,不如再宽限些时日。待我慢慢开解姐姐,让她真正将此地视作归宿,定心扎根。届时姐姐安稳了,宓儿心中大石落地,方能全心全意侍奉夫君,可好?” 一番话,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曹昂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 他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吐出几个字,“宓儿!你真是好算计!” 甄宓眨了眨眼,一脸纯良无害:“夫君谬赞了。宓儿不过是实话实说,为夫君、为家宅和睦着想罢了。” 曹昂恨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拿她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重重躺倒在她身侧。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你便拿你姐姐当挡箭牌吧,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甄宓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凑过去轻轻靠着他的手臂,软声道:“夫君最是明事理的。宓儿就知道,夫君定能体谅。” 曹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歇息片刻!再敢啰嗦,我就不管不顾,此刻便‘落实’了!” 甄宓立刻乖乖闭了眼,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 数日后。 “公子,蔡夫人回信了。” 诸葛瑾手持一封带着淡淡熏香的信笺,缓步上前。 曹昂接过展开。 前半段皆是客套寒暄之语,而后笔锋陡然一转,语气微妙:“妾身偶得一梦,见紫气东来,仙鹤栖于山庄松巅。梦醒后心旌摇曳,未解其意。闻公子麾下多有高人,或能为妾身解惑?妾身现于襄阳城西镜水山庄小住,此地清静少人,若公子得暇,不妨亲自前来一叙,既可当面讨教,亦解妾身心头之惑。” 曹昂唇角微勾。 这位蔡夫人,倒是深谙欲擒故纵之道。 贾诩眯起双眼,慢悠悠道:“传闻蔡夫人每逢月初,必往襄阳城外镜水山庄小住,对外只称静修养性,实则常在此地会见各方人士。那山庄临汉水而建,景致绝佳,更不乏隐秘之处,最是适合密谈。” 他话锋一顿,补充道:“这位夫人性喜奢华,又好新奇之物。公子若空手前往,恐难换得她全心相助。” 曹昂颔首,深以为然:“文和先生所言极是。子瑜,府库之中,前番备下的南海珍珠与江北锦缎,可还在?” “尚在。” 诸葛瑾应声答道,“南海珍珠一十二颗,颗颗浑圆莹润,入夜后自有清辉流转。江北锦缎三匹,质地轻薄如烟,色泽随光影变幻,堪称价值连城。” “即刻备好。” 曹昂吩咐道,“再加一套精巧的翡翠头面,几样时新别致的玩器。既要投其所好,这份礼,便要送到她的心坎里去。” 吕虔面露迟疑:“公子,这般厚礼,是否过于铺张?” “子恪先生有所不知。” 曹昂打断他,目光深邃,“与蔡夫人打交道,断不可循常理。她所求之物,绝非金银财货那般简单,而是一种‘被特殊对待’的尊荣,一种只可意会的‘知交’之感。” ------?------ 襄阳城西,镜水山庄。 此地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奢华。 园内遍植奇花异草,虽是初冬时节,却依旧姹紫嫣红,锦绣满目。 蔡夫人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一袭绛紫广袖深衣,裙摆金线绣就缠枝牡丹,繁复却不显俗艳,于初冬的清寒里更衬出几分华贵雍容。 云髻高挽,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光细碎,衬得她愈显风韵天成。 耳畔明珠点缀,鬓边似还凝着一丝冷香。 她斜倚在临湖水榭的美人靠上,指尖漫拨一柄湘妃竹团扇,目光时而投向汉水的寒烟碧波,时而垂眸凝视湖面悠游的锦鲤,似只是借这初冬闲景,消磨一段寂寂时光。 直到侍女轻步上前,躬身禀道:“夫人,曹公子的车驾,已至庄外。” copyright 2026 第294章 茶叙机锋 蔡夫人唇角轻巧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语声淡淡:“请至听涛轩奉茶,我稍后便到。” 她故意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料想对方已隐隐生出几分焦灼,这才袅袅娜娜地起身,扶着侍女的手,款步向听涛轩走去。 轩内,曹昂已等候片刻。 他今日亦是一身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雅。 见蔡夫人进来,他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夫人,昂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蔡夫人眸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流转一瞬,才盈盈还礼:“曹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公子贵人事忙,怎有暇光临我这小小的山庄?” 曹昂微微一笑,示意随从奉上礼盒:“前番通信,夫人言及烦闷,昂心下记挂。此次来得匆忙,只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夫人莫要嫌弃。” 礼盒一一打开。 南海珍珠在略显昏暗的轩内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华,仿佛将一片星海拘于匣中。 江北锦缎徐徐展开,薄如蝉翼,光线下泛着如梦似幻的七彩涟漪。 翡翠头面晶莹剔透,雕工精巧绝伦。 饶是见惯珍宝的蔡夫人,眼底也掠过一抹惊艳,但她很快收敛,只以团扇掩口,轻笑:“公子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妾身如何担当得起?” 话虽如此,却并未推拒,示意侍女收下。 “夫人喜欢便好。”曹昂顺势落座。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慵懒:“曹公子礼数周全,倒叫妾身受宠若惊了。只是……公子应当知晓,妾身所求,并非这些身外之物。” 曹昂执起侍女奉上的香茗,浅啜一口:“夫人雅量高致,自然不囿于俗物。昂此番前来,一为夫人梦中之惑,二来,也是想与夫人叙叙旧谊。” 蔡夫人眼波流转,掠过曹昂年轻俊朗的面容,“旧谊?公子与妾身,何时有过‘旧谊’?不过是几封书信往来罢了。公子如今坐拥徐豫,声威日隆,妾身一介女流,在这荆州深宅之中,又能帮得上公子什么?” “夫人过谦了。”曹昂放下茶盏,目光坦诚,“荆州九郡,人杰地灵,夫人身处中枢,洞悉微妙,一言一行,皆可影响大局。昂所求者,不过是一个安字。希望荆襄之地,能免于战火,百姓能得安宁。而夫人,亦是这安宁的关键之人。” 蔡夫人轻笑一声,团扇轻摇:“公子这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只是......” 她话说一半又止住。 曹昂自然地岔开话题,“夫人信中曾言,近日有奇梦困扰?” 蔡夫人轻叹一声,姿态优美地侧过身,声音飘渺:“是啊……梦见紫气东来,有鹤栖于山庄松巅,醒来心绪难平。公子可知,这梦是何兆头?” 她侧回脸看向曹昂,眼波盈盈。 曹昂沉吟片刻,缓声道:“紫气东来,乃祥瑞之兆。鹤栖于松巅……松乃良木。此梦或预示着,夫人将遇贵客,或有非凡机缘将至。” 他抬眼,目光与蔡夫人相接,“只是不知,这‘鹤’所指为何,这‘松巅’又在何处。” 蔡夫人似羞似喜地垂下眼帘:“公子真会说话。贵客……公子不就是贵客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松巅’……妾身倒是听闻,这襄阳附近,确有一处清幽所在,时有高人隐现,或可应此梦兆。只是那地方,寻常人可去不得呢。” 曹昂神色不变,举杯轻啜一口:“哦?竟有此事?不知是何等所在,又有何禁忌?” 蔡夫人用团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美眸,眼波流转:“那地方叫隆中,山深林密,寻常兵丁都不愿深入。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妾身在这襄阳多年,倒也认得几个可靠的山民向导。若公子真有兴致‘寻幽访胜’,妾身或可安排一二。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毕竟那地方,盯着的人可不少呢。” 她意有所指。 曹昂放下茶盏,正色道:“夫人若能成全昂这番‘寻幽’之愿,昂感激不尽。夫人但有所需,昂必尽力而为。” 蔡夫人嫣然一笑,带着有几分自得的妩媚:“公子言重了。能为公子略尽绵力,是妾身的荣幸。只是……” 她话锋一转,“此事急不得,需寻个万全的时机,安排妥当的路径。公子不妨在山庄小住两日,容妾身细细筹划,也让妾身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站起身,衣裙曳地,走到曹昂身侧,俯身在他耳边轻语,“这山庄夜景,亦是极美的。今夜湖畔,公子可愿共赏?” 说完,不待曹昂回答,她便直起身,离去时广袖似有意无意拂过曹昂的手背。 曹昂稳坐如山,抬眼看向那风情万种的背影,忽然开口,“夫人既然有请,昂自当遵从。只是昂有一事不解...” 蔡夫人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侧过脸,露出优美的颈线:“公子还有何指教?” 曹昂目光清明,直视她,“诸葛亮此等大才,近在襄阳。以夫人与景升公之能,为何不先行招揽,反而任其隐居隆中,待价而沽?” 蔡夫人缓缓转身,脸上那抹慵懒的媚意淡去。 她走回座榻,优雅地拂袖坐下,红唇微启,“招揽?呵,曹公子是说我那夫君,还是说我那眼高于顶的弟弟?” 她纤指把玩着团扇玉坠,眼波斜睨,“景升?他如今只求守成,安于现状,对那些‘不安分’的奇才,敬而远之。至于德珪……” 她轻哼一声,“他倒是去过一次隆中,带着厚礼,以荆州水军都督之尊亲往。你猜怎么着?那诸葛亮,年纪轻轻,架子倒是不小。言谈间看似谦和,实则滴水不漏,说什么‘山野闲人,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将德珪晾了半日,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 她越说语气越冷,“我蔡家何时受过这等闲气?一个布衣寒士,也敢如此拿捏?待价而沽?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等到识货的买主!我可不惯着他这臭脾气!” 曹昂心中了然。 刘表集团的傲慢与诸葛亮的孤高清傲,注定无法相容。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原来如此。看来这位诸葛先生,性子确是孤洁了些。” “孤洁?”蔡夫人嗤笑,眼波流转,又染上那抹惯有的媚色,身子微微前倾,“要我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这等人物,或许正合公子这般雄心勃勃之人的胃口?” 她眸光闪烁:“曹公子若真能将他招揽,妾身倒要刮目相看了。” copyright 2026 第295章 风月谋心 曹昂迎着她灼灼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低沉:“一切尚是未知之数。但夫人今日相助之情,昂铭记于心。” 他语带双关:“隆中之行若成,夫人当居首功。届时,昂必另有重谢。” “哦?”蔡夫人挑眉,指尖似无意地划过自己衣襟上的盘扣,“不知公子打算如何谢我?” 曹昂凝视着她,缓缓道:“夫人想要什么,只要昂力所能及……” 话音未落,蔡夫人却忽然向后一靠,用团扇掩面,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公子这话,可叫妾身惶恐了。妾身一介女流,能要什么?不过是盼着公子大事有成,日后莫忘了今日故人便是。” 她站起身,姿态重新变得疏离而优雅:“公子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厢房已备好,请公子稍作安歇。隆中之事,妾身夜间再与公子细说。”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翩然而去,留下满室馨香。 是夜。 轩外水波轻漾,夜色如墨。 蔡夫人已换了一袭藕荷色绣金缠枝莲纹的广袖深衣,云鬓松绾,卸去钗环,只斜簪一支素雅玉簪。 她执壶斟酒,丹蔻指尖与白玉盏相映生辉。 公子白日所言之事,妾身已有计较。她眼波流转,隆中山道崎岖,妾身可安排熟谙小径的山民为导,后日清晨自山庄秘道而出,半日可至隆中腹地。只是... 她略顿,声音压低,“此事需万分隐秘,尤其需避开新野那边的耳目。刘备近日似也对此事颇为关注。” “夫人......” 她眼波流转,嫣然一笑,截住他的话,总这般的相称,倒显得生分。妾身闺名一个字,公子若不嫌冒昧,直呼便是。 曹昂举杯颔首,朗声道:“芷姐姐此番周全周旋之情,昂铭感于心,定当谨慎行事。” 蔡芷闻言微怔,似未料到他改口竟这般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刻意。 她旋即转过话题:妾身想起一桩生意。闻公子麾下所酿矛五剑清冽甘醇,在北方颇负盛名。不知可有意销往荆襄? 曹昂心中微动,“姐姐对商事亦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不过是女人家攒些脂粉钱罢了。”蔡芷以袖掩口,轻笑一声。 “荆州虽比不得中原富庶,然豪商巨贾亦不在少数。若公子信得过,妾身或可代为牵线,在襄阳、江陵设几处酒坊,专售此酒。所得利润,公子占七,妾身取三,如何?” 曹昂会意浅笑:“有芷姐姐为我绸缪,昂心甚感。这般分成,反倒生分了。” 略作沉吟,他续道:“依我之见,利让一分,姐姐取四,我占六。” 蔡芷闻言一怔,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这如何使得? 芷姐姐值得,万勿推辞,权当昂一片心意。曹昂语带双关,举杯饮尽。 她执壶的手更软三分,公子厚意,倒叫妾身不知如何报答了。 气氛愈发融洽。 蔡芷又为曹昂满上一杯,状似随意道,“公子如今坐拥徐豫,威震河北,他日若天下有变,于荆州之事……不知有何高见?” 曹昂缓声道:“景升公坐镇荆州,保境安民,昂素来敬重。昂之所愿,乃是天下安定,百姓乐业。至于荆州未来……景升公春秋已高,二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然立嗣之事,关乎荆州安危,不可不慎。” 蔡芷眸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公子既提及此事,妾身也不讳言。琮儿虽非妾身亲生,然自幼养在我膝下,性情温厚,聪慧仁孝。若他日……妾身只望他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不至为人所制。” 她眸光锐利,不知公子可愿稍加看顾? 曹昂沉稳应道:姐姐放心。他日但有所需,昂必秉持公义。 蔡芷轻笑娇嗔道:这乱世之中,承诺如风,最是易散。空口无凭,叫妾身如何安心?公子需给个实实在在的凭据才好。 曹昂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姐姐想要何种凭据?” 蔡芷不答,眼波在他脸上流转一圈,忽然问道:“外间有些关于公子的……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曹昂挑眉:“哦?何种传闻?” 蔡芷以团扇轻掩朱唇,“都说曹公子年少风流,尤擅慰藉深闺寂寞,最是怜香惜玉,尤其喜好那人妻风韵?” 她语带调侃,“妾身好奇,公子这般人物,为何独独对此……别有青睐?” 话音未落,她已挨着曹昂坐下。 曹昂侧首看她,笑意玩味:“姐姐也信这等无稽之谈?昂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他人蜚语流言?至于喜好……” 他微微倾身,“昂以为,女子之美,在于风骨气韵,在于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韧,而非区区名分表象。姐姐以为呢?” 蔡芷微微一怔,随即掩口轻笑,媚意横生:“公子真是巧舌如簧。照此说来,妾身这般年华,在公子眼中,倒也算得是‘风韵犹存’了?” “姐姐此言过谦了。” 曹昂目光坦荡,掠过她风情万种的仪态,朗声道,“姐姐风姿,岂止风韵犹存,分明是风华正盛。” 蔡芷心下一荡。 她久居深闺,虽则权势在握,然刘表年迈,闺中寂寞已久,何曾受过这般年轻俊杰隐含挑逗的赞誉?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本就丰腴的身段更显婀娜,“公子这话,哄得妾身心花怒放。只可惜,妾身已是明日黄花,人老珠黄,只怕入不得公子法眼。” “姐姐何出此言?”曹昂轻笑,“明珠蒙尘,其光自敛。然拭去尘埃,依旧璀璨夺目。姐姐之韵致,恰如陈年佳酿,愈久愈醇,非寻常青涩女子可比。” 蔡芷心下一颤,正欲再言,曹昂却适时起身举杯:夜色已深,姐姐今日多有操劳,还请早歇。 他拱手告辞,转身欲行。 在曹昂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哎呀”。 他下意识回身探手,下一瞬,温软的身子已落入怀中。 藕荷色广袖滑落,一截皓腕勾住了他的颈项。 蔡芷仰起脸,朱唇微启,“公子恕罪,妾身一时不慎...” 那声音又轻又软,曹昂身形微滞。 怀中人吐气如兰,暖香盈怀,掌间是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丝缎下滑腻的体温透过掌心,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 copyright 2026 第296章 隆中八阵图 曹昂未立刻松开,亦未更进一步,只垂眸看她:“夜色已深,露重地滑,姐姐站稳。” 蔡芷借势轻盈一旋退开,以袖掩唇,似羞似嗔:“多谢公子。是妾身失仪了。夜色已深,不敢再扰,告辞。” 盈盈一礼,作势欲走。 “姐姐且慢。”曹昂开口。 蔡芷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唇角微弯:“公子还有何吩咐?” 曹昂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姐姐方才说,昂如品酒,浅尝辄止。如今酒香尚萦,人却要走,岂不遗憾?姐姐助我良多,昂还未好好道谢。这夜深人静,山庄寂寥,姐姐独行,就不怕再‘脚滑’?” 蔡芷心尖一颤,面上飞起红晕,羞恼交加:“公子……此言何意?妾身诚心相助,公子却拿话轻薄吗?” 她美目圆睁,隐有薄怒。 曹昂又近一步,从她鬓边拈下一片花瓣,指尖轻捻:“轻薄?姐姐这般颜色,这般手腕,所经所历,岂是‘轻薄’可能蔽之?昂不过……想与姐姐更坦诚地谈谈未来。比如,姐姐究竟需要怎样的凭据?” 蔡芷脸色微变,挺直脊背,柔媚稍退:“公子果然直接。妾身虽为女流,亦知有些‘道谢’太重,恐承受不起。妾身这杯酒,公子若真想饮,需拿出真金白银的‘杯盏’。空口许诺,或仗气力强饮……呵,有些酒看着温醇,急了,也会呛死人。” 两人气息交融间,曹昂忽地低笑,声带磁性蛊惑:“若我说,我给的‘杯盏’,足以让姐姐与琮公子一世安稳,甚至更多呢?姐姐还是只想让昂‘浅尝辄止’?” 蔡芷几乎能闻到他清冽危险的气息。 曹昂眸色转深,手臂微动,似要揽她入怀。 意乱情迷际,蔡芷如被寒风惊醒,眼中迷离倏地清空,她抬手拢鬓:“公子厚意,妾身心领!” 她声音恢复柔润,“然正因所许甚重,妾身更不敢轻率。有些路,一步踏出,便难回头。妾身与琮儿所求,是长久安稳,非一时之欢,更非授人以柄。” 她袅袅走向窗边,背对曹昂:“夜色已深,公子劳顿,请早歇。隆中之行,妾身既已应允,必安排妥当,公子静候佳音。” 她态度急转直下,室内气氛顿冷。 曹昂目光微闪,看她背影,未再多言,拱手道:“姐姐思虑周全,既如此,昂便不打扰了。告辞。” 转身离去。 ------?------ 回到内室,心腹侍女麝香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轻声试探:“夫人,方才奴婢瞧着,曹公子对夫人似乎颇有些情意,夫人何不……” 蔡芷对镜自照,指尖抚过自己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闻言轻嗤一声,眼尾浮起一丝笑意:“情意?傻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转过身,牵过麝香的手拉到身侧,声音低柔:“男人啊,尤其是曹子修这般人物,胸怀丘壑,野心勃勃,身边何时缺过美人?你若轻易便让他得手,他转眼就忘,不过当是席间一道可有可无的点心。” 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挑起麝香的下颌,蔡芷目光幽深:“你得吊着他。让他觉着你就在眼前,仿佛唾手可得,却又总差那么一步。让他心痒,让他辗转思量,让他为你费神、为你谋划……如此这般,他才会真正将你搁在心上,才会懂得珍惜。”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掠过麝香细腻的锁骨,声音柔媚:“就像对你……我若时时召你相陪,你怕是早惯了倦了。偏要偶尔冷一冷,再给些甜头,你才会更念着我的好,更舍不得,是不是?” 麝香颊生红晕,眼波如春水荡漾,软软唤了一声:“夫人……” 蔡芷纤指微沉,轻轻按住她的头顶,迫她俯身向下。 良久,她缓缓松手,满意地弯唇,慵懒靠回锦榻,合上眼帘:“去吧,备水沐浴。传话下去,曹公子那边,务要伺候周到,但不可失了分寸,一切如常便是。” “是,夫人。”麝香含羞起身,悄步退下。 蔡芷静静躺着,唇边笑意未散。 曹子修,你想借我之手去见诸葛亮,我又何尝不是在借你之力,布我的棋局? 这世间来来往往,不过各取所需。 只是这风月场中的对弈,谁先动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满盘皆输。 而我蔡芷——从来都是赢家。 ------?------ 晨雾未散,山径湿滑。 曹昂仅带胡三等数名精锐亲随,由蔡夫人安排的向导引路,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行于隆中密林深壑。 依蔡芷所言,此路极为隐秘,可避人耳目,直抵隆中腹地。 行至一处三岔口,那原本笃定的向导却骤然停下脚步,面露惶惑。 他指着一棵虬结的歪脖老松树,语气游移不定:“公子,按说……应是此处往左。可今日这山雾浓得怪异,小人怎觉着四周地貌,与往日记忆大不相同了?” 曹昂凝神望去,但见乳白色雾气流转不定,寻常的山石竹木,在雾中透着一股玄异感,仿佛整片山林都在无声无息地移动。 他心下一凛,抬手止住众人:“且住。” 话音未落,四周雾气骤然转浓,顷刻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风过竹林,飒飒作响,那风声却并非全然自然,隐隐暗合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扰人心神。 “公子,情况不对!这像是……迷阵!”胡三惊呼,手已按上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曹昂静立原地,目光如电。 只见雾气流转之间,脚下原本清晰的小径竟微微扭曲,来时的路已彻底湮没无踪。 “八阵图……” 曹昂低喃出声,眸底惊疑不定。 周边雾霭翻涌,四下诡谲,竟与记忆深处那史册所载的片言只语暗合: 夷陵大捷后,东吴都督陆逊领兵追击刘备,却在夔关鱼腹浦,被江畔几堆乱石困于阵中。 那石阵依遁甲排布,内藏生、死、惊、开八门,传闻可抵十万精兵,正是卧龙诸葛亮所布的八阵图。 若非黄承彦仗义引路,陆逊怕是要全军覆没,困死其中。 莫非今日,他竟要在这隆中山林,提前数十年,亲尝这八阵图的怖人威力? 念及此处,曹昂背脊一凉。 “众人听令!原地戒备,紧守心神,勿要惊慌,更不可妄动!”曹昂沉声下令。 就在此时,雾霭深处,忽传来一道清越平和的嗓音,似远似近,缥缈难觅其源,仿佛自九天之外垂落: “山野陋居,不意有贵客踏足。然则缘法未至,恐难相见。尊驾若能解此三惑,云雾自散,庐门自当为君而开。” 曹昂心神一定。 他深吸一气,朗声回应,“阁下可是卧龙先生?在下曹昂,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既是先生设阵相考,昂虽不才,敢不竭诚以答,敬请赐教。” 第297章 卧龙三问 那声音淡然道:“公子请听第一问:天下纷扰,群雄并起,皆言解民倒悬。然则,治乱循环,莫非天命?人力可能胜天否?” 此问宏大,直指根本。 若答“天命难违”,则失进取之心;若答“人定胜天”,又显狂妄。 曹昂略一沉吟,缓声道:“治乱循环,自有其势,如日月盈昃,此可谓天道。然天道昭昭,人非刍狗。智者当察势、顺势、乃至借势而为。故曰: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处,方见天命真章。” 雾中静默片刻,声音再起:“公子之论,不落窠臼。愿闻第二问:若公子得志,将以何为本?兵甲、权谋抑或仁义?” 曹昂坦然道:“根基在于利民。兵甲所以止戈,权谋所以定乱,仁义所以聚心,皆为实现利民之手段。为政之要,在使民有恒产,有恒心。空谈仁义而无实利,终是画饼充饥。” “利民……”雾中声线低回,良久方续道,“第三问:公子又如何看待‘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势?今汉室倾颓,天下崩裂,岂非‘分’之极?然‘合’之机,又在何处?” 曹昂心念微动,眼前似浮现出数年前谯县溪畔那青衫少年聪慧灵秀的身影。 他深吸一气,语声笃定:“昂以为,当今之势,天下重心已渐移,中原、江东、荆益,三足鼎立之雏形已现。汉室虽衰,然正统之名犹存;群雄虽起,皆难速统四海。故‘合’之机,非在速统,而在先成鼎足之势,稳根基,蓄实力,观时而动。” 此言一出,雾中骤然一静。 不多时,那声音再度响起,“公子此论甚为奇峻。敢问公子,此‘三分鼎足’之思,起于何时?又是受何人所启?” 曹昂目光悠远,“此念萌生,约在三四年前。彼时偶遇一少年于溪畔,风仪不凡,见识超群。我二人曾论及天下大势,我言‘未来或非一家一姓可定鼎,恐成三分之势’。彼时不过有感而发,未及深论。这些年来,观世事变迁,此念愈发清晰。想来那少年亦非常人,或许于他,亦有所悟吧。” 静默片刻,唯有风声穿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更显山谷幽深。 俄而声音再起,“原来如此……世间因果,竟有如此勾连。敢问公子,若天下终将三分,鼎足之势成,当何以自处?何以待天下?” 曹昂沉声道:“若终究三分,首要‘固本培元’,内修政理,外慎兵戈。次在‘待时而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再次在于‘争人心而非争地盘’。至于待天下……昂若得据一方,必以生民为念。存续之道,在德不在险,在义不在力。若能结束纷争,还天下太平,自是所愿;若天命在彼,但求治下之民能享安康,亦无愧于心。” 四野俱寂。 良久,那雾中声音缓缓道:“公子今日之言,与数年前溪畔之语,竟成呼应。少年闻道,壮年行之。天下虽大,知音难觅。甚好,公子请行。” 话音落处,云开雾散,朗朗乾坤重现。 方才还迷障重重的山林,此刻清晰如画。 一条清幽小径蜿蜒向前,直通竹林深处。 “曹公子可沿此小径前行,遇溪左转,半里外有茅舍数椽,便是亮之栖身之所。亮当扫榻烹茶,静候公子大驾。” “多谢先生!”曹昂抱拳朗声应道。 那向导与胡三等亲随面面相觑,皆露惊异之色。 曹昂整了整衣冠,对胡三吩咐:“你等在此等候,无我号令,不得擅入,亦不可惊扰此地清静。” “公子,您独自一人……”胡三面露忧色。 “无妨,”曹昂摆手,神色从容,“卧龙先生乃世外高人,自当以诚相待,人多反显局促。”言罢,他迈步沿小径而行。 行不多时,果见一条清澈山溪潺潺流淌,水声泠泠。 依言左转,穿过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数间茅屋依山傍水而建,竹篱环绕,院内松菊并植,虽简陋却洁净异常,颇有隐逸超然之气。 一名青衣小童正在院中洒扫,见曹昂到来,躬身一礼,“贵客可是曹公子?我家先生已在堂上相候,请随我来。” 曹昂还礼:“有劳。” 随童子步入茅屋正堂,只见一人背对门口,正俯身于一方宽大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其上山川城池、关隘险塞,标注之精细,远超曹昂平日所见,更绘有诸多奇特符号与推演线条,隐隐透出玄机。 那人闻声转身。 只见他年未弱冠,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眉目疏朗,神态恬静。 然而那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万象。 其人气度雍容,飘然有出世之姿。 “琅琊野人诸葛亮,见过曹公子。”诸葛亮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和。 曹昂郑重还礼,“谯县溪畔一别,匆匆数载。卧龙先生,别来无恙?昂久慕先生大名,今日冒昧来访,再见先生仙颜,实乃三生有幸。” 诸葛亮微微一笑,侧身让客:“公子别来,风采更胜往昔。寒舍简陋,唯有清茶粗点,公子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小童奉上清茶,香气袅袅。 曹昂目光扫过案上舆图,心中暗惊,此图所载,蕴含了极高的军阵推演与天下战略之谋划。 他按下心中波澜,开门见山道:“先生方才于雾中所设之阵,玄妙精微,昂险些困于其中,佩服之至。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诸葛亮轻摇羽扇,淡然道:“雕虫小技,不过借山川地势,布一阵法,阻俗人脚步罢了,实不足挂齿。公子所答,不循旧章,皆非凡俗之见,亮亦受教良多。” 他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看向曹昂,“然则,公子今日屈尊降贵,亲临陋室,想必非为与亮坐而论道这般简单。公子雄踞徐豫,威震河北,帐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文和先生算无遗策,公仁先生明达干练,子龙、文远皆万人敌……皆世之奇才。亮一介山野布衣,才疏学浅,不知有何处能入公子法眼,竟劳公子亲至这隆中僻壤之地?” 曹昂神色一正,肃然道:“先生过谦了。文和、公仁诸公,确为股肱之臣,然各有所长。昂虽得据徐豫,然天下未定,四方扰攘,百姓倒悬。昂每思及此,常感才德浅薄,恐负天下之望。” 他略顿,目光诚挚,“令兄子瑜先生亦常言先生之才,胜他十倍,有管仲、乐毅之略,推崇备至。子瑜敦厚君子,从不妄言,昂信其判断。” 提及兄长诸葛瑾,诸葛亮眸光一闪,随即平复。 曹昂趁势起身,对诸葛亮深深一揖,情真意切:“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机。昂不才,敢请先生出山相助,共图大业,拯救黎民于水火。昂必以师礼事之,军政大事,愿听先生裁决!万望先生念天下苍生之苦,不弃昂之愚诚!” 诸葛亮静坐不动,羽扇轻摇,目光垂视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良久不语。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茶香弥漫。 第298章 汉室中兴or曹氏问鼎? 隆中,草庐清幽,松风拂过檐下,竹影扫阶。 曹昂长揖及地,心潮暗涌。 良久,诸葛亮缓缓抬眼,眸光如深潭映月:“公子请起。亮山野闲人,蒙公子折节下访,感佩于心。公子年少有为,扫清中原,德泽百姓,亮虽僻处林泉,亦常闻风采。” 曹昂方觉一喜,却见对方羽扇轻顿:“然出山之事,关乎平生志业,焉能不慎?亮有事求教,望公子坦诚相告。” “先生但问无妨,昂必倾囊以对。” 诸葛亮执扇遥点案上舆图:“公子高论‘三足鼎立’,格局超迈时流。然则——” 他语音转沉,“依公子之见,鼎立之局中,谁可成心腹之患?破局关键何在?欲召亮出山,是为助公子成鼎足之势徐图进取,还是欲以雷霆万钧速定乾坤?” 曹昂凝视图卷片刻,指尖划过江河要冲:“袁氏兄弟阋墙,败象已显,实非大患。昂所虑者,乃据长江天险、民心渐附之孙氏,及西蜀天府若遇明主经营,足成霸业。” 他顿了顿,并未直接点出荆州刘表或未来可能入蜀的刘备,而是隐晦带过。 “破局之道,当内修政理,外结盟好。待北方底定,或出潼关定雍凉,或下荆襄控江汉,后图江东。此非速成之功,贵在持重。” 诸葛亮静听颔首,羽扇轻摇间,继续发问:“公子麾下,家兄理内政暂且不论。陈公台多谋,贾文和善断,陈元龙通实务,皆一时俊杰。亮若贸然加入,纵得公子信重,然则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若亮之策与诸公相左,公子当如何决断?是取稳妥之道,还是行险棋?对此权术平衡之难,公子可有良策?” 曹昂正色道:“先生所虑极是。昂驭下,首重公心实绩,而非亲疏先后。文和、公台、公仁等皆国士之才,必能顾全大局。但得先生良策,纵有万难,必力排众议推行!若有分歧,当集思广益,由昂独断,绝不相疑。愿为先生前驱,披荆斩棘!” 诸葛亮见其目光灼灼,暗叹此人年纪轻轻,已深谙御下之道。 最后一问,却如寒冰坠玉壶:“公子尝言‘共扶汉室’,此大义名分,天下所系。然亮敢问——若他日寰宇澄清,海内咸服,九州万里本是刘汉旧土,到头来,是汉室中兴,还是曹氏问鼎?‘汉室’于公子,是必须尊奉的虚位,还是甘心奉还的实器?” 曹昂如受雷击,喉间顿涩。 父亲曹操“周文王”的自我定位与日益膨胀的权欲,许都形同虚设的天子,麾下暗涌的劝进之声,自身对那个位置的复杂心绪——万千念头翻涌,竟一时语塞。 “先生此问,直指根本。汉室正统,天下共知,昂父子起兵,亦以匡扶为志……” 他话语渐显苍白,“至于将来,天下大势,非一人可定。昂所能承诺者,行事必以苍生为念。若天命在汉……若神器有归……”他越说越觉辞不达意,竟露踌躇之态。 诸葛亮眸中星辉,悄然黯去三分。 堂内陷入微妙寂静。 曹昂声音艰涩:“昂之志,在终结乱世,开太平基业。功过是非,留与青史公论。” 诸葛亮垂眸,唇角一动,拾首时,已恢复云淡风轻之态:“公子坦诚,亮已知悉。公子志存高远,心系苍生,确有人君之器。” 语锋倏转:“然出山之事,关乎平生所学。亮躬耕隆中,静观天下久矣,自有尺度。公子雄才大略,帐下俊杰如云,他日必成大业。亮才疏性懒,恐难适应庙堂繁剧,亦未必合众贤之长。” “先生……”曹昂欲要再言。 诸葛亮羽扇轻扬:“公子不必多言。今日一晤,畅谈天下,于亮已是难得。公子诸多见解,令亮耳目一新。” 他望向窗外悠远山色,声如风吟:“他日公子若途经此地,可再来品茗论道。至于其它……缘法未至,强求无益。亮仍需在这山野之间,静观云卷云舒。” 曹昂知事不可为,郑重施礼:“先生心意,昂已明了。今日叨扰,多谢赐教。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诸葛亮执礼相送:“公子保重。” 曹昂转身离去,踏出草庐回望,但见苍松掩映,翠竹环绕,心中百感交集。 此番得见卧龙,相与论道,知其智识卓绝,择主甚严。 历史惯性,果然有其深固逻辑。 ------?------ 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茅庐堂内,茶香尚未散尽。 侧室的门帘轻轻一动,葛巾文士崔州平缓步而出,抚须轻叹:“曹子修此人,胸有丘壑,言谈间时见超迈之论,仿佛立云端而观天下兴衰。如此人物,亲至隆中相邀,诚意可鉴。你今日婉拒,是否过于苛求?” 诸葛亮凭窗而立,声如幽潭:“州平兄所见不差。曹子修确为人中龙凤,其论‘三足鼎立’‘待天时而动’,非大智慧者不能言。” “既如此,何忍相拒?” 诸葛亮转身,眸中清辉凛凛:“择主如择木,岂独观其形?曹氏根基,在于‘挟天子以令诸侯’。纵曹子修心怀苍生,可能挣脱这代汉之势否?其最后的迟疑,非不愿答,实不能答。此根本之困,如枷在身。” 他执扇轻点:“再看其徐州麾下,贾文和机变难测,董公仁筹划酷烈,陈元龙代表乡土豪强……此局已成。亮若入内,纵得信重,理念根基不同,内耗必生。我所求者,乃君臣鱼水,共图大业。曹氏潭水……过深过浊。” 崔州平蹙眉:“然则你所求明主,需身家清白,心怀汉室,又有容人之量……当今天下,何处可寻?” 诸葛亮目光悠远,“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者,总揽英雄,思贤若渴……若遇知己,隆中对策可成真。” 崔州平心弦微震,终是苦笑:“贤弟啊,眼过明,心过高。这等待,要至何时?” “不急。”诸葛亮展卷提笔,墨痕落处,荆益江东似生新意,“龙潜于渊,待风云聚;凤栖于梧,候朝阳升。曹子修今日之行,恰证我思。且看这棋局——” 笔锋游走间,山河渐显经纬,“鼎足之势,当如何落子,方可存汉祚,开太平?” 庐外松涛阵阵,似是在应和这尚未出山的执棋者。 ------?------ 曹昂无功而返,他心知诸葛亮已悉其志,然其心向汉室,非言辞可动,强求无益,唯有静待天时,或另辟蹊径。 他率众沿原路返回,一路沉默。 回到镜水山庄时,已是午后。 蔡芷早已在水榭备下茶点等候,见曹昂眉宇间隐有思虑,她嫣然一笑,亲自执壶为他斟茶:“公子此行辛苦,隆中山路崎岖,想必劳神。先饮杯热茶,驱驱寒气。” 第299章 金发小闯将 曹昂依言坐下,抬眸看去,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绣银梅的锦缎夹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肌肤如玉,唇色嫣然。 纵是初冬,手中仍执一柄泥金点翠团扇,扇坠流苏轻晃,更添几分慵懒风致。 “山风寒峭,自是不及姐姐这里暖意融融。” 曹昂接过温热的茶杯,饮了一口。 “只是,风冷人更清,未能与卧龙先生深谈,终是憾事。”他放下茶盏,慢声道,“今日昂兴致不佳,茶虽清雅,却难解郁结,可否换酒来?” 蔡芷眼波流转,吩咐侍女换酒。 酒盏更换毕,她望向廊下侍立的侍女,声线温婉:“此处无需伺候,你们退下吧,无传唤不必近前。” 侍女们轻足悄声退了出去。 蔡芷团扇轻摇间暗香浮动:“诸葛村夫这般不识时务之人,倒是辜负了公子折节相访的诚意。” 她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侧,宽大的衣袖似无意拂过他的手臂,“要妾身说,这等孤高之士,公子越是礼遇,他反越发自矜。如今天寒地冻,公子何苦为此等人劳神伤怀?不若暂且宽心。” 曹昂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姐姐费心。隆中高士之风,确是凛冽...” 他放下酒杯,凝眸望她,“还是姐姐这里的温香软玉,更慰人心。” 蔡芷轻笑一声,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公子说笑了。妾身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公子府中诸位夫人温婉贤淑,知冷知热?” 曹昂身体微微前倾:“姐姐何必自谦?家花有家花的好,野芳亦有野芳的妙处。尤其是姐姐这般解语花,最是懂得如何排忧解闷。”他声音低沉缓慢,目光在她颈间流连。 蔡芷心头一跳,颊生微晕,团扇轻轻点在他肩头:“公子说话总是这般动听,莫不是对着尊夫人们,也这般嘴甜?” “真心话自是动听,也要看对谁说。”曹昂顺势捉住她点来的扇骨,连那纤纤玉手一并握住,目光灼灼,“譬如对着姐姐,我便不想说那些虚言。姐姐难道只想听虚言?”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力道不容拒绝。 蔡芷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呼吸微促,嗔道:“公子……你放手,这像什么话。”语气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此处唯有你我,像什么话,不都是你我说了算?”曹昂借着酒意,将她又拉近几分,另一只手已揽上她的腰肢。 “姐姐方才不是问我隆中寒不寒?我现在觉得,心里头倒是燥热得很。姐姐可能为我解一解这燥热?” 蔡芷浑身一颤,半是久旷的悸动,半是行险的刺激。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亦知这火一旦燃起,后果难料。 可曹昂的强势与熟练的挑逗,让她有些目眩神迷,那点欲擒故纵的心思在炽热的男性气息包围下节节败退。 “公子……你醉了……”她偏过头,声线发颤,却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约。 “醉?或许吧,”曹昂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垂,气息温热,“酒不醉人……人自醉。” 蔡芷眼波媚如春水,“妾身这盏酒,怕是烈得很。” “烈方能驱寒。”话音未落,曹昂已低笑一声将她带入怀中,气息灼热。 两人鼻息相闻,咫尺之间尽是彼此气息。 曹昂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唇瓣上的温润光泽,缓缓俯身…… “姨娘,你这儿可有梯子?” 少女清脆如银铃的嗓音骤然响起。 “砰——” 木门被猛地从外撞开,凛冽寒风裹挟着碎雪的凉意“呼”地灌入。 一道淡绿身影踩着风雪闯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急切:“姨娘!姨娘救命!我的木鸢卡在最高那棵老桂树上了,怎么都弄不下来!” 曹昂反应快得惊人,松手、撤身、坐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顺手揽住蔡芷的腰肢轻轻一扶,将她稳稳按回身旁的绣墩上,动作间不见半分慌乱。 蔡芷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衣摆上精致的绣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抬眼时,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责备的关切:“月英!这般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 黄月英? 曹昂心头一动——竟是那位历史上诸葛亮的妻子? 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抹淡绿身影上,不由微微一怔。 来人是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淡绿色劲装勾勒出初显窈窕的身姿,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更显利落灵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灿若朝阳的金色卷发,松松绾了个随云髻,几缕碎发如同蜷曲的金丝,调皮地垂落在耳侧与颈边。 她的肌肤是蜜糖般的健康色泽,衬得五官愈发深邃明丽。 一双大眼睛如湖泊般湛蓝,澄澈透亮,顾盼间灵动狡黠,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娇俏。 这般极具异域风情的少女风情,竟与史载中“黄发黑肤”的形容大相径庭。 黄月英喘匀了气,这才看清水榭内尚有旁人。 那是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气度卓然。 她的脚步不由一顿,湛蓝的眸子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直直落在曹昂身上。 蔡芷见状,掩唇轻笑,她语带嗔怪地开口:“月英,不可失礼。这位是曹昂曹公子,乃是当今曹司空长子。” 说罢,她转而向曹昂温言解释:“公子莫怪,这是舍妹之女,闺名月英,自小性子跳脱。” 黄月英闻言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嗓音清越:“月英见过曹公子。” 曹昂含笑颔首还礼,语气温和:“黄小姐有礼。听你方才所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黄月英闻言,黛眉微微蹙起,精致的脸上多了几分懊恼,“方才试飞新做的木鸢,不料刮来一阵邪风,我一时操控不及,竟把它挂在了那最高的枝桠上。” 她抬手指向窗外一株高耸入云的古树顶端,“我找了竹竿勾了半日,那木鸢却纹丝不动,真是气人!” 曹昂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苍劲的古树顶端,枝桠间隐约卡着一只造型奇巧的木鸢。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无妨,左右闲来无事,随你去看看便是。” 三人相伴行至树下,曹昂仰首凝神细观片刻,随即颔首赞叹:“此物结构精妙,翼展比例恰到好处,起落机关隐于羽翼之间,尽见巧思功力,非寻常匠人所能为。黄小姐有此巧思,着实令人佩服。” 黄月英湛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公子竟也通晓机关之术?” 第300章 月英显巧思 曹昂负手仰观树梢,微微一笑:“略知皮毛。观此物重心精巧,双翼可微调,遇风应有自稳之效——可是借鉴山鹰滑翔之态?” “正是!”黄月英雀跃上前,指尖凌空比划,“翼缘加了活动竹片,遇强风自会翘起卸力。谁知今日邪风太急……” 她语声忽止,偷觑蔡芷,心下却诧: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曹公子,竟如此内行,眼神是纯粹欣赏,毫无轻视。 蔡芷摇扇,似笑非笑:“上回爬树摔破的膝盖好了?这回又盯上这老桂树?亏得你父亲忙于清谈访友,纵得你三天两头来胡闹。” 黄月英拽着蔡芷衣袖撒娇:“姨娘最好了!父亲总说我的东西是‘奇技淫巧’,只有姨娘这里,我才能安心琢磨。这次真的只差一点点!曹公子你看——” 她指三丈高处横杈,“若能踩到那儿,竹竿一挑便成。” 曹昂打量树干,又瞥见不远处窗内堆满工具的小院,心下了然。 他解下佩剑递给侍从,笑道:“我托你上去。” “不可!”蔡芷团扇掩唇,“这丫头野惯了,怎敢劳烦公子......” 话音未落,曹昂已蹲身示意。 黄月英眸子晶亮,利落蹬掉绣鞋,赤脚踩上他手掌。 曹昂稳稳站起,她如灵猫般攀住树干,借力翻上横杈,动作矫健。 “左边绳扣卡住了!”高处喊声传来。 曹昂拾起竹竿递去,见她探身时树枝轻颤,张开手臂护在下方。 日光穿过枝叶,为她金发镀上耀眼光环。 “得手了!”木鸢应声落下,曹昂精准接住。 黄月英顺势滑下,被他虚扶轻放地面。 她抱着木鸢仰脸笑开,颊边梨涡深深:“多谢公子!公子身手真好,和想的不太一样。” 后半句含糊过去——她想象中的一方枭雄,该更威严疏离,岂会如此随和,帮陌生女孩爬树,还懂她做的玩意儿? 蔡芷抽出手帕替她拭汗,嗔怪地点她额头:“疯丫头,还不快穿鞋!” 她转头对曹昂歉然道:“这丫头自小爱鼓捣这些,她父亲事务繁杂,无暇细致管教,我又不忍拘了她天性,才纵得她越发没个闺秀样子...” “何错之有?”曹昂端详木鸢精巧榫卯,“匠心独运,不逊墨家遗风。黄小姐若为男子,必是国之匠作大监。” 黄月英正趿拉着绣鞋,闻言抬头,眸落星辰:“公子真不觉得女子弄机巧是玩物丧志?” 父亲虽开明,亦叹她非男儿身,曹昂如此肯定,直接而纯粹。 “治世重器,何分男女?”曹昂将木鸢还她,目光扫过她沾泥的脚踝,“下次备个梯子稳妥。令尊忙于学问交际,你能在你姨娘处得此天地潜心所爱,亦是幸事。” 蔡芷摇扇的手微顿。 她冷眼瞧曹昂对月英的欣赏纯粹如观璞玉,与看她时的侵占性热度迥异,心下无端泛起思绪——这丫头展些奇技,竟得他如此赞誉? “公子既懂机关,可要看看我的工坊?”黄月英抱鸢指那小院,跃跃欲试,“姨娘专门腾出来的!” “月英。”蔡芷声线微沉,“曹公子还有要事在身,莫要纠缠。” 曹昂轻笑:“无妨,正想见识黄小姐巧思。” 推开工坊门,尘嚣浮动,木料金属气扑鼻。 屋内狼藉却生机勃勃:刨花、锯、墨斗散案,墙角堆满竹木金属片,墙挂奇形图纸。 窗边半人高器械,似纺车带复杂曲轴齿轮,显是长期沉浸之地。 “这是新设计纺机,”黄月英兴奋转摇柄,三锭齐转,“若成,纺纱效率翻倍!” 又献宝般捧出带活动小人的指南车模型,拨弄机关,木臂总指南。 曹昂越看越是心惊。 此女所研涉基础物理机械,思维跳脱实用,若得系统引导……他沉吟道:“小姐可知,此类发明于农耕、军事大有用处?如将曲轴用于弩机,或可连发……” “弩机?”她眸光更亮,抄过炭笔疾画,“若调望山,加储箭匣……” 寥寥几笔,竟勾勒出后世类似诸葛连弩雏形,虽然粗糙却思路惊人。 曹昂心绪微澜。 史载诸葛亮改良连弩,灵感莫非源于其妻此时奇思? 他强压心绪,故作随意道:“此物若成,设计精良,或可抵千军之便。” “当真?”黄月英蓝眸灼灼,如遇知音,“我还想过投石机配重演算,用符号代数字,可惜父亲总说我不务正业……” “月英。”蔡芷声音微凉,打断她,“曹公子日理万机,莫拿未成形的琐碎念头叨扰。” 黄月英吐了吐舌头,却见曹昂俯身拾起地上一张废弃草纸——是她胡乱演算的抛物线轨迹与力学分析,标满了自创符号图形。 “这些字符似有规律,是何意?”他指一处代表“变化量”的独特标记。 “自创记号,方便推演。”她赧然欲扯回,“姨娘说得对,上不得台面……” “大巧若拙。”曹昂正色道,“小姐之才,贵在思路新奇,敢于创造。我识一位马钧先生,乃当世器械大匠,改日或可引荐切磋。” 蔡芷轻笑,规劝道:“公子莫惯坏她。女儿家终要学针黹中馈,将来才好……” “针黹中馈与格物致知,本可并存。”曹昂目光掠过满室,“世间进步,往往始于旁人眼中的‘不务正业’。” 黄月英怔怔望他。 从未有人对她言此——父亲叹其非男儿,姨娘纵容却不真解其狂,母亲亦只溺爱。 而这位高权重的曹公子,竟一眼看懂涂鸦模型后的灵光野心。 窗外暮色渐沉。 蔡芷轻咳一声:“公子,前厅宴席已备,莫让久等……” 曹昂颔首,临行忽道:“黄小姐,日后若有新制奇思,需探讨或材料,可遣人送徐州州牧府。” 解下腰间青玉牌递去,刻流云纹与清晰“昂”字,“凭此物,徐州沿路及门房不拦。” 玉牌触手生温,黄月英紧紧攥住,用力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回廊风灯初上,映出双影。 蔡芷语意幽幽,似问似叹:“公子对月英,倒是青眼有加。” “见才心喜,不忍明珠蒙尘。”曹昂负手前行,“夫人不觉得,令甥女是待雕璞玉?假以时日,或放惊世华彩。” 不知不觉间,那声亲昵的 “芷姐姐”,已悄然换回为 “夫人”。 “璞玉……”蔡芷团扇轻摇,“可惜终是女儿身,早晚嫁作人妇。她母亲常忧其过于跳脱、耽于机巧,误将来亲事……” “何必早忧?”曹昂轻笑,意味不明,“独一无二的明珠,自有识货慧眼求取。” 话音未落,忽见月洞门外身影一闪——那金发少女抱心爱木鸢躲廊柱后,悄然目送。 见他目光扫来,她俏皮摆手,笑靥明灿,轻盈跑开。 曹昂轻轻颔首。 诸葛连弩、木牛流马……今日播下种子,静待发芽。 蔡芷望着廊角消失的少女,瞥了一眼身侧面容沉静的曹昂,眸色深了深。 第301章 明珠待光华 黄月英回到工坊,玉牌在手心微微发烫,心口咚咚直跳。 她举起那枚青玉牌对着窗棂透进的暮光细看——云纹流淌如水,“昂”字笔锋刚劲。 她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曹孟德大公子”时的复杂神情,既有对徐州局势的审慎,也有对其年轻而掌大权的惊异。 传闻里,那该是个心思深沉、杀伐决断的青年枭雄。 可今天见到的曹昂……会蹲下身让她踩着手掌,能看懂她木鸢的关节窍要,甚至鼓励她那些“不务正业”的念头。 “不一样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 前厅宴席已开,烛火通明。 蔡芷执壶斟酒,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她将酒盏捧至曹昂面前,眼波流转:“方才让公子见笑了。月英那孩子,自小就与寻常闺秀不同。” 曹昂接过酒盏,“难得。” “公子真觉得难得?”蔡芷挨着他坐下,幽香隐隐,“妾身却常忧心。她这般性子,将来许了人家,怕是……” “许了人家?”曹昂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夫人已有人选?” 蔡芷垂眸:“尚无。只是她母亲托我留意。荆州才俊虽多,但能容她这般痴迷机巧的,恐怕难寻。” 她抬眸看他,“公子见识广博,可有人选推荐?” 曹昂饮尽杯中酒,将空盏轻放案上:“急什么。明珠自有光华,何须早早置入匣中。” 蔡芷心下一动,还要再言,曹昂已转向席间宾客,谈起徐州盐铁之事。 宴至中段,丝竹声起。 曹昂借故暂离,信步走入庭院。 夜风微凉,带着桂树残留的甜香。 他行至白日那棵老桂树下,仰头望去,枝叶间隐约可见被卡断的细小枝桠。 “公子是在找这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昂转身,见黄月英抱着木鸢站在月洞门下,换了身鹅黄襦裙,发梢还带着水汽。 “还没好?”曹昂挑眉。 “嗯……修一下绳扣。”她走近,将木鸢放在石桌上,掏出小刀和牛皮绳,就着廊下灯火熟练地修补起来。 手指灵巧翻飞,动作干净利落。 曹昂在一旁石凳坐下,静静看着。 灯火勾勒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常自己动手?” “父亲说,知其然须知其所以然。会做,更要会修。”她打好最后一个结,用力扯了扯,“好了。” 黄月英抬头见曹昂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粗野了?” “不。”曹昂摇头,“很好。” 沉默片刻。 “曹公子……”黄月英鼓起勇气,“您白天说的马钧先生,真的能引荐吗?” “自然。”曹昂正色道,“前番我已遣人延揽,现安置于许都。你若有些小件作品或疑难,可先写信,我令人送去。” “真的可以?”她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黯下,“可是我写的那些符号,旁人看不懂。” “我看得懂。”曹昂道。 黄月英一愣。 曹昂从袖中取出白日那张被她团皱的草纸,已经抚平。 “这是抛射轨迹?用这三角符代表高度变化?” “是。”她声音轻了下去,“公子怎么……” “猜的。”曹昂将纸笺轻推回她面前,眸中含赞,“构思甚巧。只是欲与人交流,需立统一符号体系。改日我让人送《九章算术》全卷与徐岳注疏过来,或能助你拓宽思路。” 《九章算术》!那可是当世算学巅峰之作,父亲书房中也仅有残卷。 更别提徐岳的注疏——那位名满天下的算术大家,传闻前年已归附曹昂麾下,其注解千金难求! 黄月英攥紧了手指:“谢谢公子。” “不必言谢。”曹昂起身,“天凉了,早些回去。那纺机,若有改进后的实物或图样,也可一并送来。” 他说完便往宴厅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道:“对了。” 黄月英抬头。 “爬树虽可,下次记得穿鞋。”他指了指她裙下微露的脚尖,笑意轻淡,“石砾锋利。” 直到曹昂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黄月英才缓缓坐下,抱紧了怀里的木鸢。 他看到她的演算纸,居然收了起来,还能看懂?! 她唇角泛起笑意。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曹昂婉拒了蔡芷“更深露重,不妨留宿”的暗示,登车离去。 ------?------ 数日后,徐州下邳,州牧府书房。 贾诩揣袖端坐,如古井枯禅,曹昂已将襄阳之行略述一遍。 “……隆中一会,诸葛亮其人,确如传闻,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世事之明。其志不在小,择主之苛,亦超乎想象。”曹昂语气平静。 “我以诚相邀,然其心向汉室,根基理念与我曹氏已有扞格。强求无益,暂且作罢。” 贾诩眼皮微抬,声音平淡:“良禽择木而栖,然智者亦择主而事。诸葛亮观天下如观棋,非落子无悔之局,不会轻下。公子能全身而退,知其志而不断其路,已属上策。此人可暂观其变。” 曹昂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至于州牧府那位蔡夫人,倒是位妙人。心思玲珑,长袖善舞,于荆州内里关节知之甚详。此番隆中之行,虽未竟全功,倒也赖她之力,得以窥见荆襄人事之一斑。” “闻说公子与她颇为相得?”贾诩缓声问道。 曹昂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些许商贸往来,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她欲借我之势,为刘琮谋后路,我亦需她为耳目,暂且稳住荆州西线。一番虚与委蛇,倒也宾主尽欢。” 贾诩低垂的眼皮下精芒微闪,慢悠悠道:“蔡氏女中枭雄,色艺俱佳,尤擅利用自身优势。公子能与之周旋,得其助力而不陷其彀中,分寸拿捏,已是难得。此等人物,用之如刃,双面皆可伤人,公子心中有尺便好。” “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曹昂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荆州之事,暂且以此为由,稍作缓和。眼下当务之急,仍是消化徐州,经略豫州和淮南,静观河北之变。诸葛亮也好,蔡氏也罢,且留待日后吧。” “公子明见。”贾诩微微躬身,忽道:“闻说公子欲亲赴东海迎亲?” 曹昂颔首。 “公子如今贵为州牧,遣使迎迓即可,何必亲劳千里?” 曹昂淡淡一笑:“我答应过她的。” 贾诩默然,不再多言。 ------?------ 建安五年冬,岁末寒浓。 待州务暂毕,曹昂将徐州诸事托付董昭、诸葛瑾等心腹,便轻车简从,再赴东海朐县。 车驾抵糜府时,早已得信的糜家上下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第302章 同室共寝 糜竺、糜芳皆从郯城赶回,与父母一同候在府门外,满府仆从垂手侍立。 糜贞一身簇新的杏子红襦裙,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人比花娇。 她立在父母兄嫂身后,低眉顺目,颊飞红霞,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情意。 “子修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糜竺上前一步,言辞热切。 曹昂利落下马,双手扶起糜竺:“兄长何必多礼!今日家宴,昂是晚辈,切莫拘束。” 一番寒暄,众人簇拥入府。 宴设客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糜竺身为长兄兼未来舅兄,自是宴席主角,频频敬酒,既感念照拂小妹之恩,亦表糜家倾力相助之志,更特意道:“前番送至下邳的薄礼,乃家母与贞儿心意,仓促备下,幸得公子不弃。” 曹昂举杯回应,笑容温煦:“兄长与伯母、贞儿费心了。礼物样样精巧妥帖,尤其是霜儿的琉璃杯,甚合她意,昂在此代她们谢过。” 他目光扫过身旁安静布菜的糜贞,她睫羽轻颤,浅笑默然。 糜芳及一众糜家族老相继上前,曹昂笑容温煦,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酒过数巡,曹昂玉面微酡,眸光却愈见清亮。 糜贞初时赧然,安静布菜,低声细语。 见他杯盏不停,忍不住在桌下轻扯他衣袖,低嗔:“曹子修,酒烈伤身,还需节制。” 曹昂正与糜竺交谈,闻言侧首,对上她担忧的明眸,唇角勾起,笑意玩味:“贞儿这是心疼我了?” 他挨近些,气息温热,“放心,我有分寸。” 糜贞见他这副毫不避讳的无赖模样,绣鞋尖轻轻抬起,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又踹? 曹昂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却见她已端坐如仪,目不斜视。 他眼底掠过狡黠,忽向主位糜母朗声道:“伯母,您可要评评理。贞儿嫌我饮酒,方才在桌下踢我呢。这还未过门,便管束起来了。” 满座一静,旋即爆发出哄笑。 糜母笑骂:“你这丫头!大喜的日子喝点酒怎么了,还不快给子修赔个不是!” 众目睽睽之下,糜贞脸颊霎时红透,猛地起身:“娘!您就只会向着他!我吃饱了……” 话音未落,裙裾翩飞,已逃也似地奔出客厅。 厅内笑声更甚,糜母对曹昂笑道:“瞧瞧,这都是平日惯的……子修莫怪。” 曹昂举杯,眼底满是笑意:“伯母言重,昂心中欢喜得很。”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糜母亲自引路,将曹昂送至早已精心备下的东厢上房。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淡雅。 糜贞正整理床铺,见母亲与曹昂进来,欲转身离去。 糜母笑道,“子修一路辛苦,早些安歇。明日再细议行程。” 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笑意更深,“贞儿,你兄长们难得归来,娘去说些体己话。子修便交给你照料了。” 言罢,不容分说,携侍女含笑掩门而去。 红烛高烧,映得糜贞脸颊绯红。 曹昂好整以暇地解下外袍,挂于架上,转身见她仍杵在原地发愣。 他自身后拥住她,“怎的?真生气了?” 糜贞轻轻挣了挣,没好气道:“谁生气了?你只管喝你的酒,告你的状去!” 曹昂低笑,“是我的不是。下次不告状了……方才那一脚,力道恰好。” 糜贞讶然他变脸之速,嗔道:“快放开我。” 曹昂依言撒手,忽地打趣道,“贞儿,你给缘缘和靓儿她们送那么称心的礼物,独我两手空空,未免偏心。” 糜贞一怔,小声道:“那些是兄长的主意,是为了……为了……” 曹昂低头看她,指尖拂开她颊边发丝:“为了让你过门后好相处,是么?” 他轻笑,“我晓得。只是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糜贞默然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丝帕包裹的一物,“给你的。上回你说旧符磨损……这个是新做的。此前向缘姐姐讨教的针法……结也是她教的,我学了许久。” 曹昂接过,对着烛光端详那歪扭的同心结,笑意更深:“这结极好。与缘缘绣的一般……别有韵味。果真亲如姐妹,这手艺都一般无二。” 邹缘精于医理,女红却非所长,尤其是收尾打结,总带着几分稚拙的趣味。 眼前这结,如出一辙。 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糜贞气恼,伸手就要来夺。 “谁说不喜欢?”曹昂手一缩,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顺势又将人揽入怀中。 糜贞脸上滚烫:“快放开我,我回自己房里……”说着便要转身溜走。 曹昂臂弯收紧,低头在她耳边道,“岳母大人可是将我这‘贵客’交给你了,你我名分已定,不日便是夫妻......” 糜贞又羞又急,手抵在他胸前,“于礼不合……” “何必拘泥于那些虚礼?”曹昂挑眉,指尖轻点掌心平安符,“再说……此物为证,理由可还充分?” “你强词夺理!”糜贞气结。 正当她思忖脱身之策,曹昂却松开了她,后退一步。 “好了,不闹了。”他抬手,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我知你脸皮薄,这样,今夜你睡床,”他指指宽敞的拔步床,“我睡那边软榻。”他又指指窗边。 糜贞愣住,抬眸望他。 曹昂走到榻边轻拍:“放心,我保证规规矩矩。若我们分宿两处,反倒显得生分。贞儿总不忍心辜负了伯母的一番心意吧?” 言辞在理,糜贞无从反驳。 她看看床,又看看榻,犹豫道:“那……那你睡床,我睡榻……” “胡闹。”曹昂断然拒绝,“我岂能让你睡榻?听我的。” 见他态度坚决,糜贞轻声应下:“那好吧。” 她走至床边,却迟疑不坐。 曹昂了然,转身向屏风后:“你先更衣安置,我稍后便来。” 屏风后窸窣声起,糜贞心跳如鼓,磨磨蹭蹭地宽了外衣,迅速钻入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片刻,曹昂换了寝衣出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低笑出声,他径自走到软榻边,展开薄被,和衣躺下,吹熄了最近的烛火。 室内昏暗下来。 糜贞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第303章 一步入怀来 虽隔数步,满室清冽的男子气息仍令她心绪不宁。 “一路辛劳了吧?”黑暗中,糜贞轻声问道。 “想到能来接你,便不觉得辛苦。”曹昂声音温和,“在家的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嗯,爹娘自然待我极好,只是时常想起缘姐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想起你。” 曹昂低笑,“我也时常想你。想起那日的海,那观澜亭,还有某只别扭又可爱的小猫儿。” 糜贞心底泛起蜜糖般的甜意。 “此番来,诸事可都妥当了?” 曹昂语气郑重:“万事俱备。新房皆按你喜好布置停当。” 糜贞浅笑嫣然,“劳你费心了。” “睡吧。”他打了个哈欠,温声道,“明早还需与子仲兄商议回程与婚仪。” “嗯。”糜贞轻声应道。 一炷香后,软榻传来细微响动与一声细微的吸气声。 那榻于他这般挺拔的身形而言,实在显得局促。 “……怎么了?”糜贞忍不住问。 “……无妨,榻有些窄。”声带无奈。 糜贞抿唇。 又片刻,榻脚轻轻“吱呀”一声。 她悄悄探头,微光中见他蜷缩身影,心下一软,低声道:“要不,你还是到床上来吧?中间放个枕头便是。” 黑暗中,曹昂似顿了顿,随即含笑低语:“贞儿体恤,却之不恭。” 他起身抱着被子走来。 糜贞立刻将长枕放在床中间。 曹昂在外侧躺下,果然老老实实待在“界”外。 两人并肩而卧。 糜贞起初还紧绷着,但见他果然规矩,加之连日筹备婚事的疲惫袭来,困意上涌。 朦胧间,身侧之人似乎无意识地翻身,手臂越过了“边界”,轻轻搭在她被子上。 糜贞身体一僵,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最终没有推开,在困倦驱使下,沉沉睡去。 察觉她不自觉的靠近,曹昂于黑暗中缓缓睁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温柔笑意。 他轻轻收拢手臂,将那只越过“边界”的手掌更熨帖地覆在她身侧,亦合目安寝。 红帐软枕,一室暖静。 ------?------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在拔步床的锦帐上投下斑驳光影。 糜贞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朦胧间,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温热的“枕头”。 这触感…… 她倏然睁眼,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寝衣,衣料下是紧实的肌理线条。 视线缓缓上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曹昂正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而她整个人几乎蜷在他怀中,脑袋枕着他的臂弯,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 “!!!” 糜贞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烧透,猛地向后缩去,险些跌下床沿。 曹昂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轻轻带回,“贞儿这是作甚?昨夜投怀送抱的是你,今晨便要逃之夭夭?” “你胡说什么!”糜贞又羞又急,手忙脚乱地推他,“分明是你越界!还把我……把我……” “把你怎么了?”曹昂挑眉,气息灼热地逼近,“不过是见某人睡得香甜,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不忍推开罢了。怎么,占了便宜便想不认账?” “我睡觉最是规矩!”糜贞气结,伸手去捂他的唇,“不许说了!” 曹昂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拉近几分,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慌乱的水眸:“规矩?那昨夜是谁抱着我的胳膊,还……” “你别说了!”糜贞伸腿欲踹,又马上缩回。 见她真要恼了,曹昂见好就收,松了钳制,低笑道:“好,那就不说。反正来日方长。”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叩门与问候:“公子,小姐,可要起身了?老夫人命奴婢送来热水巾帕。” 糜贞慌忙应声,手忙脚乱便要下床。 曹昂一把将她拉回,自然地俯身拾起榻边的绣鞋,握住她微凉的玉足,仔细为她穿上。 “地上寒凉,小心冻着。”他语气宠溺。 糜贞僵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待侍女鱼贯而入伺候梳洗,见两人情形,皆抿嘴轻笑。 糜贞强作镇定,耳根却红得剔透。 早膳时,糜母见女儿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春意,与女婿神清气爽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为曹昂布菜:“子修多用些,昨日车马劳顿,今日好生歇息。贞儿,你多陪着子修,莫要怠慢了。” 糜贞低头小口啜着粥,轻轻应了声:“嗯。” ------?------ 离良辰吉日尚有数日之遥,曹昂便伴着糜贞,将朐县的巷陌坊市、丘壑林泉,一一踏遍。 朔风初起,寒日迟迟,二人或是并肩漫步海边,俯身拾取奇巧贝壳,听她细数童年趣事; 或是流连市集,为她买下各样新奇物件; 甚至依着她一时兴起,挤在人群里看一场喧闹社戏,他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护她在人潮中央。 他不再如初时那般带着迫人的侵略性,更像一位温存体贴的未婚夫婿,举止有度。 也在细节处泄露出亲昵——过门槛时自然的搀扶,行路时让她走在里侧,品尝茶点时为她拂去唇边糕饼屑…… 这些细小的举动,如春风化雨,悄然浸润着她的心房。 糜贞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偶尔也会主动挽住他的手臂,雀跃地与他分享所见。 夜里依旧同榻而眠,虽仍以枕为界,她却不再那般紧绷,有时夜半醒来,发觉自己又滚进他怀中,也只是红着脸悄悄挪开,不再惊慌。 曹昂似乎真恪守着那个对她许下的“循序渐进”的诺言,除了偶尔偷个香吻,或在她半推半就时搂着浅尝辄止,并未有更进一步的唐突。 这日傍晚,踏青归来,糜贞有些倦了,靠在马车软垫上昏昏欲睡。 曹昂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倚着自己肩头。 马车微微颠簸,糜贞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那年独自在左将军府中战战兢兢的光景、那些许都别院寂寞寒冷的夜晚。 她无意识地朝身边靠了靠,唇间溢出细微呓语:“冷…冷…” 曹昂身形一僵,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紧蹙的眉头,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用披风细细裹好,低声道:“别怕,贞儿,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糜贞在梦中似有所感,眉头渐渐舒展,朝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呼吸变得均匀。 回到糜府,曹昂将她轻轻抱下马车,一路送回房中安置。 糜贞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见曹昂正坐于窗下看书,侧影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放下书卷走来,探手试了试她额温,“可还有哪里不适?” 糜贞摇摇头,望着他眼中清晰的关切,心中触动。 她忽然伸手,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曹子修……” “嗯?”曹昂微怔,随即莞尔,轻轻回抱住她,“怎么了?” “没什么,”糜贞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曹昂心下一片温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好,想抱便抱。”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权衡、步步为营,仿佛都已远去。 怀中这个曾经满身是刺的女子,如今渐渐已敞开心扉。 第304章 下邳有知音 新野县衙,冬寒渐深。 刘备端坐主位,看着阶下身着礼曹官服、自称奉徐州州牧之命前来的年轻文吏,面容静如古井。 使者呈上的并非战书,而是一封措辞恭谨的礼单与问候函。 绢帛舒展间,墨香淡淡,语句平和。 「闻皇叔安好,昂心甚慰。前岁河北一别,倏忽数月。尊夫人糜氏,自许都一别,流离失所,幸得庇护,今暂居徐州,一切安好,望皇叔勿念。」 「糜氏性婉静,感其飘零,不忍其孤苦无依。今其兄子仲亦在徐州任职,兄妹团聚,亦是人伦。昂不才,欲以礼纳之,使其终身有托。想皇叔胸襟广阔,志在天下,当不吝一妇人矣。特此奉闻,以免物议。」 没有质问,不见锋芒,只是这般例行公事的告知。 却将刘备昔日兵败弃家、数年不闻不问的尴尬事实,轻描淡写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堂下,关羽丹凤眼微眯,凛冽杀气骤生; 张飞环眼圆瞪,虬髯戟张,按剑之手青筋暴起,几欲裂眦而出! 刘备抬手,稳稳压下了二人的躁动。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笑意,对使者缓声道:“有劳子修公子挂心。备昔日兵败流离,累及家小,实乃平生大憾。今闻糜氏得公子妥善照料,有兄长相伴,我心甚安。公子青年才俊,仁义着于四海,糜氏得托,是她的福分。备唯有祝愿。” 语声平稳,听不出一丝涟漪。 末了,更殷殷嘱托使者带回几匣荆州特产的金枣蜜饯,言道“糜氏昔年喜食此物,聊表故人之谊”,周到得令人心惊。 使者躬身退下,步履无声。 县衙内,死寂如墓。 “大哥!”张飞终是忍不住,低吼如闷雷,“那曹昂小儿,欺人太甚!俺这便去徐州,剁了那厮!” 刘备缓缓坐回主位,脊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良久,方对身旁静立的徐庶轻声道:“元直,你看出来了么?” 徐庶颔首,目光沉凝如渊:“曹昂此举,非为逞口舌之快。他是在逼主公失态。若主公暴怒,便是承认仍在意一弃妇,气量狭小;若主公默许,则坐实‘抛妻’之名。他料定,主公必选后者。” 刘备苦笑,那笑意疲惫而凛冽,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因为他知我别无选择。他占尽天时地利,而我……尚需这新野弹丸之地容身。为一妇人与曹氏决裂?徒惹天下笑耳。”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千里。 “他在试探,亦在宣告。试探我的器量与底线,宣告他已拥有绝对实力,可如此‘雍容’地取走他想要的一切,而我只能慨然‘赠予’。” 刘备收回目光,眼中已复清明,“今日之礼,备收下了。非为糜氏,乃为这身不由己之耻。曹子修,你的厚意,他日必当奉还。” 先有那甘氏,因衣带诏一案,被曹昂步步紧逼,终是落笔写下休书,教他能从容纳娶; 再看这糜氏,于河北数十万军民眼前,被他撕破颜面,而今又要以郑重之礼迎娶过门。 这两局,他输了场面,更输了名分。 而这看似合乎章程的“照会”,却比任何私下的挑衅都更令人窒息。 那个远在徐州的年轻人,不仅懂得权谋机变,更精通如何运用权力本身,行无可反驳的压迫之事。 刘备独自立于堂前,缓缓握紧袖中的双拳。 “曹子修,你以为这便是一锤定音么?天下逐鹿,非一时一地之得失。” “今日之以礼相逼,他日必以礼相还。”他对着虚空,仿佛立誓。 ------?------ 襄阳城西,黄家湾,书房内茶烟袅袅。 司马徽轻呷一口清茶,含笑望向老友:“承彦,你那未来的乘龙快婿,近来可有什么新气象?” 黄承彦捋须笑骂:“德操莫要打趣。诸葛亮那孩子志存高远,岂是池中之物?月英这丫头更是整日沉迷机巧,性子跳脱得很。两个孩子虽经你我牵线,偶通尺素,终究未曾深谈,这二字,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 “我倒觉得甚是相配。”司马徽搁下茶盏,目光悠远,“亮自游学归来,蛰居隆中,耕读养志,气度愈发沉潜通透。月英灵心慧质,匠心独运,正合他那观其略而能究其微的秉性。” “一个在隆中抱膝长吟,一个在湾里巧思妙构,相隔不过数里之遥。你既赏识其才,何不促成他们早日一见?也好了却一桩心事,省得你总忧心她耽于奇巧,难觅知音。” 黄承彦沉吟不语。 他确实看重诸葛亮。此子少经离乱,寓居荆襄,游学归来后结庐隆中,看似淡泊明志,实则胸藏韬略。 更难得的是,孔明对器械、兵法乃至民生实务皆有涉猎,绝非寻常拘泥章句的腐儒。 平日与司马徽、庞德公等老友清谈时,常闻对此子才识气度的推许,这才动了撮合之心,也曾向诸葛亮略露此意。双方虽未明言,然默契已生。 只是月英对此似懂非懂,又常往其姨母蔡夫人处小住,一直未得合适机缘正式引见。 “那丫头,此刻多半又在后院里摆弄她的榫卯。”黄承彦摇头轻笑。 “也罢,今日天朗气清,我正要去隆中与庞公手谈一局,便让月英随行——就说是替庞公送还一幅舆图予他。年轻人之间,自有其相处之道,让你我静观其成便好。” “如此最好。”司马徽抚掌而笑,“老夫也同往,正好品鉴庞公新得的古谱残局。” ------?------ 黄府后院。 近来,黄月英眉宇间愈见神采飞扬。 徐州州牧府遣人送来的几大箱典籍工具,正合她心意。 那部完本珍版的《九章算术》,令她如获至宝; 一箱精工细作的绘图器具,更是让她爱不释手。 她开始将脑中纷杂的思绪梳理规整,尝试以更严谨规范的符号记录推演。 偶有百思不解的难题,便提笔写就,托姨娘府中可靠之人送往驿馆 —— 那里,总有曹昂留下的亲随候着交接。 回信或快或慢,从未落空。 有时是寥寥数语的点拨,点破迷津; 有时是几行从未见过的算式,另辟蹊径; 更有甚者,会附上一两件许都、徐州新出的精巧小物,只道是 “供君参详”。 那些信笺的落款,要么空白,要么是 “徐岳”。 那位名满天下的算学大家,不知何时竟已身在下邳城。 他竟愿放下身份,与她这般年纪轻轻、又被世人视为 “异类” 的女子,笔墨往来,交流心得。 此事背后,定有人授意。 会是那位曹公子吗? 定然是他。 只是此番去信,已过了许久,却迟迟未收到回音。 她轻轻摇了摇头,暗忖道:他身系两州军政要务,想来是无暇分神了。 “月英。” 一声轻唤自院外传来。 黄月英抬眸望去,见父亲与司马徽先生并肩而入,忙敛了心神,起身盈盈行礼:“爹?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第305章 草庐话机巧 黄承彦声音温和:“月英,收拾一下,随为父去趟隆中,拜会庞德公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带件东西给诸葛亮。” 诸葛亮? 黄月英擦拭机括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父亲、水镜先生司马徽,乃至那位偶来家中的庞统先生,都曾提及这位隐居隆中的“卧龙”,言语间不乏推许。 父亲似乎还隐约提过,此人学识广博,于天文地理、奇门兵法乃至工巧之术,皆有涉猎。 她心下曾暗自揣度,一个读书人,所谓的“通工巧”,又能通到何处? 不过,父亲既特意引见…… “好,这就来。”她利落应声,洗净手上油污,换了身便于山行的素净衣裙,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卷起的帛卷——据说是庞德公珍藏的荆州周边山川地势详图。 马车驶出黄家湾,沿山道迤逦而行,不久便至隆中地界。 但见山峦叠翠,田舍俨然,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庞德公的草庐前,两位老者正于松下对弈。 黄承彦与司马徽上前寒暄。 黄月英则被吩咐将舆图送至不远处另一间更为简朴的草庐。 她手持帛卷,走至那篱笆围起的小院外,只见门扉虚掩,院内整洁,几畦菜蔬青翠欲滴,隐约有清越琴声流淌而出。 “请问,诸葛先生在吗?”黄月英扬声问道。 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门扉轻启,一位身着葛布袍、头戴巾帻的青年现身门前。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温润而沉静,见到黄月英,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从容,拱手一礼:“在下正是。姑娘是……” “家父黄承彦,命我将此舆图送与先生,说是庞公借阅之物。”黄月英递上帛卷,目光不由带着几分好奇,细细打量对方。 这便是父亲与水镜先生交口称赞的“卧龙”? 较她想象中更为年轻,眉宇间亦无迂腐之气,反倒有种山泉般的清冽。 “原是黄小姐,有劳了。”诸葛亮双手接过帛卷,侧身让开一步,“请进。” 黄月英略一迟疑,迈步入院。 院子不大,一角堆着些木料与工具,还有一架未完工、形制奇特似水车的模型。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这是利用水力之物?” “闲时试作,欲用于引水灌溉坡田,粗陋未成,贻笑大方。”诸葛亮语声平和,却留意到她眼中并无寻常闺秀见到此类物事的诧异。 “用以在此处带动翻车么?我看这齿轮传动,似乎尚有可优化之处……”黄月英不自觉地走近,竟随手指出了几处关节。 诸葛亮眼中讶色更深,略作沉吟,颔首道:“黄小姐慧眼。此处力臂设计确有不妥,亮亦觉运转时有滞涩,不知小姐可有良策?” “或可在此处加一组变速齿轮,改变力的方向与大小……”黄月英边说,边习惯性地想寻纸笔,目光扫过地面,索性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勾勒起来。 诸葛亮随她蹲下,看着她迅速绘出的简图,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 两人就着一个粗糙的模型,在泥地上讨论起齿轮比例与传动效率,一个思维跳脱,常有奇思妙想,一个逻辑缜密,善于归纳优化,竟有种出乎意料的默契。 直到黄承彦派人来唤,黄月英才惊觉时光流逝。 她拍拍手上尘土站起身,有些赧然:“一时忘形,让先生见笑了。” 诸葛亮亦起身,拂去衣袍沾上的草屑,微笑道:“小姐于器械之道,见解独到,亮受益匪浅。何来见笑之说。” “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平日胡乱琢磨罢了。”黄月英顿了顿,终是将心中疑惑问出,“听闻先生博览群书,志在经世济民,何以对这些匠作之事也如此精通?” “大道相通,格物亦可致知。”诸葛亮目光清明,望向那未完成的模型,“农工器械,关乎民生国本,岂可轻忽?且,唯有亲手制作,方能真知物性机理。纸上谈兵,终是虚妄。” 黄月英心中微微一动。 这观点,竟与那位曹公子所言“治世重器,何分男女”隐隐暗合,却又更添了一层躬身实践的笃实意味。 “月英,该回了。”黄承彦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这就来!”黄月英应道,对诸葛亮匆匆一礼,“今日叨扰了。先生若有闲暇,欢迎来看看我的工坊。” 诸葛亮颔首为礼,目送她身影远去,目光落在地上那未及抹去的简图痕迹上,若有所思。 回程马车中,黄承彦见女儿难得安静,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温声问道:“见着诸葛亮了?觉得此人如何?” “嗯……”黄月英托腮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与想象中颇有些不同。所知甚博,且并不迂腐。” 她想起那架未竟的水车模型,还有他蹲在泥地边凝神看图的样子,觉得此人或许真能懂得她那些不为常人所解的“奇思妙想”。 数日后,黄月英如常往襄阳城内蔡夫人别院小住。 蔡芷见她气色明朗,便闲闲问起近况。 黄月英大致说了,提及诸葛亮对器械的见解。 蔡芷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诸葛亮?便是前番曹……那位自称‘卧龙’的寒士?听闻你父亲近来与他走动颇近。” 她语焉不详地截住话头,毕竟曹昂前次来访,是经她之手安排,颇为隐秘。 “诸葛先生是水镜先生、庞德公都极为推重之人,并非寻常寒士。”黄月英轻声纠正。 “推重自是因他才学。”蔡芷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然他终究是外乡避乱而来,无家世根基,空有虚名。你父亲欣赏其才,引为忘年之交倒也罢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莫要过多往来,免得招惹闲话。” “姨娘,我们只是探讨机关之术……”黄月英试图解释。 “机关之术?”蔡芷轻哼一声,“终是匠人之事。你是我黄家与蔡家的女儿,整日沉迷于此已是不该,再与这等身份未明之人过从甚密,成何体统?若让你母亲知晓,也必不赞同。” 见黄月英抿唇不语,蔡芷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姨娘是为你好。你年岁渐长,亲事需得慎重。那诸葛亮,虽有薄名,然家世单薄,前程未卜,岂是良配?你父亲欣赏其才,或有意撮合,但你需心中有数。你母亲那边,亦是盼你能寻个家世稳妥可靠的世家子弟。” 黄月英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烦闷。 又是门第,又是亲事。 她与诸葛亮不过初见,谈何其他? 第306章 赏你 姨娘与母亲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喜好与交往,仿佛都成了待价而沽的筹码。 黄月英不由想起曹昂,那位权倾一方的曹公子,反而能纯粹地欣赏她的“奇技淫巧”,予她切实的支持,不问其他。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回到暂住的小院,她提笔给曹昂回信,信中除了照例附上的新构思与疑难之外,笔尖在笺尾凝驻片刻,终究落下几行字。 “日前随父赴隆中,得晤诸葛先生。先生于器械水利一道亦有深究,所制引水车模型颇具巧思。与之探讨,茅塞顿开。方知山野之间,亦藏遗珠。” 她不知这算不算 “过多往来”,更不知曹公子见信会作何感想。 只是觉得,这般心事,总该说与那位肯真心赞许她这份痴迷的 “知音” 听。 书信封缄送出,她临窗而立,望着襄阳城连绵的屋宇飞檐,幽幽叹了口气。 襄阳与隆中不过数里之隔,却似横亘着一道无形的藩篱。 而更遥远的徐州,又是否藏着一片她此生难以触及的广阔天地? ------?------ 东海郡,朐县。 往返糜府的街巷人头攒动,喧声暖融。 乡民们裹着厚实的冬衣,脸上洋溢着与寒冬格格不入的热切。 孩童们似一群不知寒的雀鸟,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发出兴奋的尖叫。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出街口,车轮碾过薄雪。 车辕上,曹昂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狐裘,长身玉立,意态闲适。 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更衬得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糜贞半张精心妆点过的脸。 她今日着了身海棠红绣金缠枝梅的缎袄,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肌肤莹润,眉目如画,颊边飞起的两抹红霞,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你呀……非要这般招摇。”她压低声音,眼波流转间含嗔带喜,睨了车辕上的人一眼。 曹昂闻声侧首,俯身靠近车窗,声音带着笑意,“贞儿前番所言——‘日后再遇孩童讨要喜糖,公子需明辨,莫要再胡乱应承’。昂思来想去,既要‘明辨’,不若主动些,将喜糖备足,见者有份,岂不更显诚意?也省得孩子们追着车驾喊‘姑爷’,让你面上过不去。” 糜贞脸颊更烫,别开脸,“强词夺理!” 曹昂低笑一声,转身从车辕旁提起一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色精巧饴糖、蜜渍果脯,甜香四溢。 他抓了满满一把,朗声对围拢过来的孩童和乡民笑道:“多谢诸位乡邻厚爱!昂今日迎娶贞儿回府,心甚悦之。区区喜糖,不成敬意,聊与诸位分享喜气,愿我朐县风调雨顺,家家安康!” 孩子们欢呼着涌上前,小手高高举起。 曹昂弯腰,将糖果一一分到那些冻得通红的小手里,动作从容,眉眼温和。 遇到胆怯缩在后头的,还特意多给几块,温言鼓励两句。 “曹公子!恭喜恭喜啊!” “州牧大人,娶了我们糜家娘子,可要好好待她啊!” “沾沾喜气!祝州牧和夫人百年好合!” 乡民们的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糜贞隔着微微晃动的纱帘望着这一幕,见他立于寒风中,耐心应对着每一个上前道喜的乡民,那挺拔的身影在冬日的暖阳下,温润如玉。 他总是记得她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而且如此郑重其事地践行。 不多时,曹昂弯腰钻了进来,紧挨着她坐下。 “可算脱身了。”他舒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侧过头,眸中含笑,亮晶晶地瞅着她,“如何?娘子可还满意?你此前提的那三条,我可是条条照办,不打折扣。” 糜贞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扭过头去,假意整理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声线带着娇嗔:“谁……谁是你娘子……还没拜堂呢……” “哦?”曹昂拖长了调子,凑近几分,“那此刻全朐县的人可都知晓,你是我曹昂未过门的娘子了。这会儿想反悔,怕是晚喽。” “你……!”糜贞抬手欲捶他,手腕却被曹昂一把握住。 他掌心滚烫,目光灼灼:“娘子不该赏么?” 他歪理一套套,糜贞哪里说得过他,又挣不脱,只得嗔道:“赏什么赏!发个糖也要讨赏,你何时变得这般……这般无赖了!” “无赖?”曹昂挑眉,低笑出声,就势将她往怀里一带,“那今日便无赖到底了。娘子若不给赏,我便自己来取。”说着,他便俯下头,目标明确地朝那微张的樱唇凑去。 “呀!不行!”糜贞惊呼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罕见的娇憨,软声求饶,“好嘛好嘛……赏你就是……快放开,车外都听着呢……” 曹昂动作一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娘子欲赏何物?” 糜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长睫轻颤,声线软糯,“你...你闭上眼睛。” 她鼓起勇气,拈起一枚蜜饯,轻轻含住,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印上了他的唇。 “赏你……”她含糊低语,清甜的气息与他交缠。 曹昂眸色一暗,瞬间反客为主,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车轮辘辘,向下邳方向稳稳行去。 窗外寒风凛冽,车内春意正浓。 ------?------ 下邳城,州牧府,梧桐苑。 苑内暖意溶溶,银丝炭在精铜火盆中静静燃烧,松烟淡香混着氤氲暖雾,弥漫一室。 邹缘刚将睡熟的曹永轻轻放入铺着软缎的摇车,仔细掖好锦被一角,又低声嘱咐了乳母几句,这才转身,便见伏寿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穿着一身月白素面锦缎夹袄,颜色清浅,乌发松松绾着,未戴什么钗环,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大约是刚起身,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缘姐姐,阿桐睡沉了?” 伏寿刻意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邹缘,慈爱地落在摇车中那张稚嫩小脸上——那眉眼间依稀有她的影子,却更像极了曹昂,睡得正酣,小嘴微微嘟着。 “刚喂过奶,拍出了嗝,这会儿睡得正香。”邹缘回以浅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窗边软榻坐下,又将一个温热的手炉递到她手中,“你身子还虚,别贪凉,仔细坐着。今日觉得如何?可还爽利?” 伏寿依言坐下,掌心拢着手炉。 她抬眼看向邹缘,眼中是真切的感激,“劳姐姐总这样记挂,我好多了。姐姐自己才辛苦,才从许都带着阿桐一路奔波回来,我本该多为姐姐分忧的……” 话语到此,轻轻一顿。 邹缘察觉她心绪波动,轻轻回握她的手,语气温柔:“又说傻话。永儿既记在我名下,便是我的孩儿,照顾他天经地义,何来辛苦?你我姐妹之间,何分彼此。” 她说着,目光转向摇车中酣睡的稚子,声音愈发柔和:“你看他,这沉静的睡态,跟你多像啊。” 她顿了顿,笑着转开话头,语气轻快,“再说,子修和贞儿妹妹的婚事是当下府中头等大事,我岂有不回来张罗的道理?贞儿妹妹与我投缘,她能风风光光嫁进来,我比谁都欢喜。” 第307章 无赖 伏寿闻言,唇边也漾开浅浅笑意:“是啊,糜家姐姐也算是苦尽甘来,终得圆满。听闻子修已亲赴东海接亲,算着日程,这两日也该到了。府里上下为这桩喜事忙碌,连这冬日都添了不少热气,看着便叫人心里暖和。” “正是呢。”邹缘颔首,目光扫过窗外——庭院虽萧索,却打理得齐整洁净,廊下已架起悬挂大红灯笼的木杆,处处透着精心准备的喜气。 “母亲在许都也挂心得很,特意让我带回了许多贺礼,再三叮嘱,婚礼必要办得风光体面,绝不能委屈了贞儿妹妹。” “丁姐姐,缘姐姐,我们来看你们啦!”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如银铃的笑语,棉帘一掀,小乔拉着大乔,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进来。 小乔一眼瞧见摇车里的婴孩,立刻放轻脚步凑过去,杏眼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雀跃道:“哎呀,阿桐好像又胖乎了些!小脸粉嘟嘟的,瞧这小鼻子小嘴,跟姐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精神!” 大乔将手中一个剔红食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厨房新熬了红枣桂圆羹,最是补血暖身,姐姐们都用一碗驱驱寒。” 她目光落在伏寿身上,关切道,“丁姐姐今日气色是好多了。” “难为妹妹们时时惦记着。”邹缘笑着招呼她们坐下,又对小乔道,“霜儿,你挨着炭盆坐,刚从外头进来,仔细冻着。” 小乔却忽然扯了扯邹缘的袖子,歪着头,小声问:“缘姐姐,你说……小娃娃是不是都这么软乎乎的,看着心都要化了?” 邹缘失笑,“哟,我们霜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儿,如今也惦记起小娃娃了?” 小乔脸颊一红,扭捏道:“人家就是觉得……阿桐好可爱嘛……” 她声音越说越小,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将来……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宝宝……” “噗——”一旁的大乔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轻点妹妹光洁的额头,“你呀!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整天就知道疯玩,连个针线都拿不稳,就想着当娘亲了?真不知羞!” 小乔跺脚不依,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果子:“姐姐!你又取笑我!我……我以后肯定学得会!你不是说了,女儿家总要学这些的……” 伏寿看着她们姐妹笑闹,抿唇浅笑,“霜妹妹天真烂漫,心性质朴,是好事。” 邹缘笑着揽过小乔的肩,语气带着宠溺:“好好好,我们霜儿长大了,知道想当娘亲了。这是好事,说明我们霜儿心里有盼头。不过这事啊,急不得,等你过门了,身子骨长结实了,和你姐夫……” “缘姐姐!”小乔羞得一把捂住邹缘的嘴,“不许说了!再说……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众人见她这般娇羞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数日后,州牧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曹昂与糜贞的婚事,办得极为风光体面。 东海糜氏倾力陪嫁,十里红妆,珍宝古玩、田庄铺面乃至精通各类技艺的僮仆奴婢,络绎不绝,彰显着百年豪商的深厚底蕴与对这段联姻的重视。 大婚当日,下邳城万人空巷。 礼乐喧天,宾客如云。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糜贞凤冠霞帔,端坐榻边,心绪复杂。 有夙愿得偿的欣喜,亦有新妇的忐忑,更有难以言喻的恍惚——历经波折,她竟真的成了他的妻。 脚步声近,盖头被轻轻挑起。 摇曳烛光里,糜贞抬眸望来,眸中盛着盈盈水光,三分羞怯,七分惶惑,眉宇间还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曹昂初见她这般模样,心底翻涌的欢喜霎时滞了滞。 他原是满心雀跃,此刻却只余下心疼。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贞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着左将军府,想着许都别院,想着那些过往,对不对?” 糜贞睫毛轻颤,欲言又止。 他抬起她的下巴,神情郑重,“玄德公曾许你一个漂泊的‘仁德’之梦,那个梦碎了。今日,我曹昂不空谈天下,只许你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家。这个家,根植于徐州,由我亲自筑成,由你亲手描绘。” “从今往后,在曹家,在徐州、豫州,你就是我曹昂明媒正娶的妻。无人可轻看你,包括你自己。这才是我曹昂今日,最想给你的聘礼。” 糜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小声问道:“可我与缘姐姐、大乔妹妹、甄妹妹她们……终究是不同的,不是吗?” 曹昂语气笃定:“在我心中,并无不同。你们都是我的妻。你是我曹昂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公告天下迎回来的夫人。曹子修夫人这个名分,还不够你横着走了?” 糜贞又是羞喜又是好笑,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抬腿虚踹一下,“哪有人洞房花烛夜,不说甜言蜜语,反倒让新娘子横着走……” 曹昂朗声大笑,就势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好,不横着走,” 他猛地将她抱起,走向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那咱们竖着来?” “呀!”糜贞惊呼一声,羞得将脸死死埋进他怀里。 ..... “你别这样一直看着我……灯……把灯熄了……” 上次在浴桶里,黑灯瞎火的,还没看够。这次,让为夫好好看看。” “你还敢提那次!分明是故意使坏!步步为营,算计我!” “不使坏,我爹能信?你差点就变成...... “那你也不能……嗯……” “不能什么?要不是我舍了官渡的战功和赏赐,你这会儿念经的木鱼都敲秃了皮了。” “哼…值得吗?” “你说呢?不然我现在抱着的是木鱼?” “噗……胡说八道。” “看,笑了就好。刚才绷那么紧干嘛?” “我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比吃人还坏……” “哦?那这样呢?” “呀!你……别……” “刚才谁说我坏的?” “……无赖。” “嗯,你的无赖。” “谁要啊……” “退货可来不及了。聘礼都收了。” “聘礼太轻了,还州牧呢,真小气。” “这不又饶回去了吗?要不是为了救某个一心要出家的倔丫头,那聘礼肯定能再厚上几成!” “说得好像你亏大了似的。” “亏倒是不亏,嘘……专心点。” “专心什么……” “专心...学怎么赖我一辈子。” “不用学也会了。” “这么自信?” “从你跳进浴桶那刻就…就逃不掉了……” “现在认命了?” “嗯。认了。” “真乖。” “你轻些……” “这样?” “…嗯……曹子修…” “在呢。夫人有何指教?” “没什么。” “说嘛。” “喜欢你。” “听不清。” “喜欢你!臭无赖!” “现在才明白?晚了……这辈子就无赖给你看。” 第308章 解围反入局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红烛泪尽。 曹昂神清气爽地睁开眼,长臂下意识往身侧一揽,却扑了个空。 他侧首看去,枕畔余温尚存,馨香隐约,人已不见踪影。 “起这么早?”曹昂微讶,撑起身子。 新妇入门首日敬茶本是礼数,却不必如此急切。况且父母曹操与丁夫人皆未亲临徐州,此间内眷,自以正妻邹缘为尊。 正思忖间,内室珠帘轻响,糜贞已梳洗停当,穿着一身簇新的海棠红蹙金鸾尾长裙,云鬟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正轻手轻脚走进来。 见他醒了,她脸颊飞红,眼神飘忽,声如蚊蚋:“你…你醒啦?” 曹昂挑眉,朝她伸出手:“起得比打鸣的鸡还早,这是要去做贼?还是躲着我?” 糜贞扭捏着不肯近前,垂眸细语:“谁躲你了!是缘姐姐昨日特意嘱咐,让我今早务必早些过去,说有事相商。” “缘缘?”曹昂慵懒靠回引枕,好整以暇地瞧她,“她能有什么事,非得赶在鸡鸣时分商量?莫不是教你些……对付为夫的‘秘诀’?” 糜贞颊生红云,低声嗔道:“你混说什么!缘姐姐是关心我!带我认认府里姐妹,熟悉中馈庶务!” “哦——”曹昂拖长了调子,眸中含笑,“那是为夫错怪她了?她真是体贴入微,生怕你累着,还特意让你早起。” 他忽地掀被下榻,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凑近她绯红的脸颊,压低嗓音,“那她有没有教你,若为夫像现在这般……纠缠不休,又当如何应对?” 糜贞慌忙后退一步,强自镇定地扬起俏脸:“缘姐姐说了,你若不规矩,就让我去寻她做主!” “哈!”曹昂忍俊不禁,抬手轻捏她脸颊,“好哇!这才过门第一日,就学会搬救兵了?看来为夫平日是太纵着缘缘了,竟让她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他眼里漾满笑意,转身自顾自穿衣,“走,为夫倒要亲自去问问她,这‘主’打算怎么个做法?” 糜贞松了口气,又觉好笑,上前帮他系好衣带,小声嘀咕:“缘姐姐才不是使绊子,她是怕我……受不住。” 曹昂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语气软了下来:“说什么傻话,我岂能一味贪欢,害你当真受累。” 他顿了顿,哼笑一声,“不过,这笔‘教坏新娘子’的账,还得找她算算。” 两人收拾妥当,相携往邹缘所居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侍女皆含笑行礼,口称“公子、夫人万福”,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流转,带着善意的笑语。 糜贞初时还有些羞窘,渐渐也坦然起来,只是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刚到月洞门外,便见邹缘正立在院中一株白梅下,仰首望着枝头初绽的玉蕊。 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缠枝莲的衣裙,外罩浅碧色比甲,清新淡雅,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到携手而来的两人,唇角漾开笑意:“来了?” 糜贞敛衽一礼,“缘姐姐。” 曹昂松开糜贞的手,大步上前,故意板起脸,“缘缘,你可知罪?” 邹缘福了福身,瞥了一眼曹昂身后隐带几分羞怯的糜贞,心下明了,却故作不解:“夫君此话从何说起?妾身何罪之有?” “还装糊涂?”曹昂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一缕碎发,“昨日大婚,你拉着贞儿嘀嘀咕咕半日,今日天不亮就催她来‘议事’?嗯?教的都是些什么‘规矩’?莫非是教她如何‘应对’为夫?” 邹缘“噗嗤”一声笑出来,以袖掩唇,眼波横斜,瞥向糜贞:“夫君这可真是冤枉死妾身了。妾身不过是担心贞儿妹妹初来乍到,怕她身子不适、心中拘束,才嘱咐她今早过来一同用些温补的早膳,也免得她独自面对一大家子人用饭不自在。怎的到了夫君嘴里,就成了教坏新娘子?” 她说着,走向糜贞,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臂,柔声问道:“妹妹,你来说,姐姐可是教你对付夫君了?” 糜贞触到邹缘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想起昨夜那些私密叮嘱与今晨起身时的酸软,脸颊更红,轻轻摇头,细声细气道:“缘姐姐只是教我家中诸事,让我莫要害怕,凡事...量力而行。”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 “听听!”邹缘得意地扬眉,看向曹昂,“夫君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曹昂看着眼前两位娇妻,一个温婉中带着狡黠,一个羞怯里藏着娇嗔,心中哪还有半分脾气,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是为夫错了,错怪了贤良淑德的缘缘。” 他上前一步,左右手各牵一个,朗声笑道:“既然早膳已备好,那为夫便罚自己,今日陪两位夫人用好这顿早膳,以示赔罪!如何?”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邹缘浅笑盈盈。 糜贞低头垂眸,唇角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说笑着,并肩向暖意融融的饭厅走去。 用罢早膳,曹昂接过侍女递上的清茶漱口,状似无意地对邹缘道:“缘缘,你带着阿桐从许都到徐州,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晚上我去你房里,好好陪你说说话,替你解解乏?” 邹缘正执壶为糜贞添茶,听闻此言,手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抬眸横了他一眼,眼风扫过一旁正低头小口吃着糕点的糜贞,语气温淡:“夫君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连日奔波,又张罗婚事,实在精力不济,需好生静养两日。” 她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再说,新娘子就在眼前,红妆未冷,温香犹在,夫君此刻说要去陪妾身说话……呵,夫君也好意思开这个口?”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曹昂理直气壮,伸手去握她手腕,“你们既是好姐妹,自然该有福同享。贞儿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熟悉,你这做姐姐的,不得多指点指点?” 糜贞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烫,低头盯着碗里的糕点,假装自己不存在。 邹缘抽回手,轻啐一口:“越说越不像话了。贞儿妹妹脸皮薄,你别浑说。” 她起身,对糜贞柔声道,“妹妹别理他,咱们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曹昂跟着起身,拦住去路,笑眯眯道:“走什么?正事还没说完呢。” 他转向糜贞,一本正经,“贞儿你说,为夫关心缘缘身子,是不是应该的?” 糜贞看看邹缘,又看看曹昂,面红过耳,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得逞般笑起来,对邹缘道:“你看,贞儿都同意了。” 他又凑近些,“缘缘,你就别推辞了。为夫保证,只是说说话——顶多,再替你揉揉肩,捶捶腿?” 邹缘瞪他一眼,眼波却软了几分:“你呀——净会胡缠。” 第309章 尺素传心 邹缘看了眼糜贞,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你晚上迟些来。我确实乏了,得先歇歇。” “好好好,都依你。”曹昂笑容满面地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眉梢全是得色。 邹缘摇摇头,拉起糜贞:“咱们走,不理他。” 糜贞偷偷抬眸,正撞上曹昂含笑望过来的目光,忙又低下头,唇角弯了弯。 ------?------ 书房内,烛影摇红,将满室映得温润。 曹昂搁下批阅春耕公文的朱笔,指节轻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向案角那两封素笺。 信是寻常宣纸,边角却沾着几点墨渍与细碎木屑,封口未用火漆,只以一股极细的麻绳打了个繁复巧结——正是此前黄月英来信时独有的印记。 他拈起上面一封,拆开。 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跳脱的生气,先是详尽阐述了对“水力纺机”齿轮传动的最新推演,附了张符号奇特的草图。 笔锋一转,便提到了隆中之行:「……日前随父赴隆中,得晤诸葛先生……方知山野之间,亦藏遗珠。」 字里行间,难掩发现“同道”的新奇与兴奋。 曹昂眸色微沉。 再展第二封,此信间隔数日,墨迹略显潦草。 依旧是大篇幅的技术探讨,“投石机配重与射程”的演算符号愈发复杂。 信末却添了几行异于往常的文字: 「……近日姨娘多有规劝,言女子当以针黹中馈为重,莫沉溺奇巧,更不宜与外男过从,恐惹非议。心中郁郁,唯与木石图纸为伴时,方得片刻安宁。知公子事务繁杂,然每有疑难,不禁思及公子当日鼓励之言,如暗夜微光,聊以慰藉。」 信纸轻搁案上,曹昂默然片刻。 他能想见那金发少女在襄阳深宅中,面对周遭“规劝”时的孤立与倔强。 她那惊人才华,在世俗眼中成了“不合时宜”的负累。 而诸葛亮的存在,于她是知音,亦可能成为新的牵绊——若蔡、黄两家有意联姻。 “暗夜微光……”他低语,唇角微弯。 铺开新笺,研墨提笔。 回第一封信时,他语气平和专注,就她提出的技术难点,给出清晰扼要的解答,附上几种优化思路,笔法严谨。 对于提及诸葛亮一事,只淡淡赞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诸葛先生既有此能,小姐与之切磋,互为裨益,亦是美事。” 及至第二封回信,笔锋微顿。 “小姐所创符号体系,逻辑缜密,已初具雏形,假以时日,或可自成一家之言,功在千秋。” 对于她的烦闷担忧,他回复道,“世俗之见,夏虫不可语冰。小姐之才,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针黹中馈,女子本分;格物致知,明道济世,岂分男女?蔡夫人爱女心切,规劝自是常情,小姐无需过分挂怀。守其本心,精其所长,时日一到,光华自显。” 略一沉吟,续笔道:“至于‘外男’之议,更属无稽。学问之道,贵在切磋。小姐但放宽心,徐州州牧府之门,永为有志之士敞开。前番所允《九章算术》全卷及徐岳注疏,望小姐善加利用。” 末了,笔尖微提,添上一句:“另闻襄阳近日多雪,湖畔湿滑,小姐若往工坊,还望珍重,勿再赤足攀高。需长梯或其他用具,可随时告知。” 墨迹吹干,小心封缄,唤来亲随:“此二信,送薛岳薛先生过目后,快马递至襄阳镜水山庄,交蔡夫人转黄小姐。” “诺!”亲随领命而去。 曹昂独坐案前,侧影深沉。 黄月英是颗罕见的明珠,而诸葛亮…… 这位卧龙,与她的缘分,看来比预想中更早。 这倒……颇有意思了。 ------?------ 襄阳,镜水山庄,临湖水榭。 蔡芷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蜜饯果子,却并未送入口中。 她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摊开放着两封刚由心腹送来的密信。 一封来自下邳,是曹昂亲笔,措辞一如既往的客气周到,感谢她前番安排隆中之行,并提及“矛五剑”酒坊合作事宜已着人推进,不日将有专人前来接洽。 信末,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闻黄小姐近日于器械一道又有精进,心甚慰之。昂已遣人送去些许算学典籍,供其参详,聊表支持。” 另一封,则是安插在黄府的眼线所报,详述了黄月英近况:与诸葛亮在隆中相谈甚欢,归来后愈发沉迷工巧,甚至开始尝试改进军中常用的弩机结构。黄承彦对此似乎持默许态度,与诸葛亮的往来也愈发密切。 两封信并置,蔡芷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曹昂对月英这丫头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的“惜才”。 更让她不悦的是,月英与那诸葛亮的接触,竟如此频繁且投契。 她拿起团扇轻轻摇动,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月英是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虽非亲生,却也倾注了不少心血。 她的婚事,关乎蔡、黄两家的联姻策略,更关乎她自己在荆州错综复杂局势中的筹码。 那诸葛亮,虽有才名,然家世单薄,形同白身,性格又孤高,绝非良配。 姐姐几次来信,言语间对这门潜在的“亲事”已流露出忧虑,希望她这做姨母的能多加引导,为月英寻觅一门更“稳妥”的姻缘。 而曹昂这边……他对月英的“支持”,是真心欣赏其才,还是另有所图? 他明知自己与月英的关系,却绕过她直接赠书,是何用意?示好?还是……制衡? 蔡芷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烟波浩渺的汉水。 水面上,几只鸥鸟掠过,留下淡淡的涟漪。 她需要更清晰地把握曹昂的意图,也需要尽快斩断月英与诸葛亮之间那不该有的“默契”。 “麝香。”她轻声唤道。 “夫人。”侍女悄步上前。 “去备车,我要去城西一趟。”蔡芷语气平淡,“再去库房挑几匹时新的苏杭软缎,几样精巧首饰,一并带上。” “是,夫人。” ------?------ 夜色渐深,州牧府内一片静谧。 曹昂处理完公文,伸了个懒腰。 他忽而想起白日里,邹缘巧言为糜贞解围时的灵动模样,眉梢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起身掸了掸衣摆,脚步轻缓地往邹缘所居的院落走去。 第310章 意犹未尽 院内药香淡淡,廊下风灯摇曳。 曹昂推开虚掩的房门,暖意扑面而来。 邹缘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琉璃灯缝制小儿衣物,针脚细密。 见他进来,她放下活计,莞尔一笑:“夫君来了。” 烛光下,她云鬓松绾,气质温婉,笑意淡淡。 曹昂几步踱到榻边,挨着她坐下,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亲昵,“我的缘缘如今越发有主母风范了,里外操持,煞是能干,连刚过门的新娘子也一大早就被你安排......” 邹缘指尖轻点他心口,嗔道:“没良心的!贞儿妹妹初来乍到,身子娇弱,怎能经得起你那般不知疲倦的折腾?” 曹昂挑眉,低头看她,“哦?原来是替贞儿鸣不平来了?我怎不知,我家缘缘何时成了‘护花使者’?” 他臂弯收拢,气息迫近,“这般为我着想,莫不是你自己也想...” 邹缘脸颊微热,轻轻推他:“胡说!我是为你的身子着想!纵欲伤身,古有明训。你如今执掌两州,日理万机,若不知节制,损耗了根本,如何是好?” 她语气认真起来,带着医者的关切:“贞儿妹妹脸皮薄,有些话不好同你直说,我这做姐姐的,自然要替她周全一二,也提醒提醒你。” “好好好,我家缘缘最是体贴入微。”曹昂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那依夫人之见,为夫该如何节制?莫非真要学那柳下惠,坐怀不乱?” 说话间,手掌已不安分地滑入她衣襟。 邹缘身子一颤,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嗔怪地瞪他:“说好只是来说话静心的!你又动手动脚!” “说话?”曹昂低笑,气息灼热,“为夫觉得,边动手边谈心,方能更触及深处……缘缘方才不是还担心为夫损耗了根本?不如你先亲自查验一番,看看为夫这根本是否依旧...?” 说着,便要俯身去吻她。 邹缘面红耳赤,急中生智,“哎呀”一声,捂住小腹,语带歉然:“夫君……妾身今日午后便觉小腹坠痛,怕是月信将至,实在不便……” 曹昂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她:“嗯?这么巧?”他记得她的信期似乎并非这几日。 邹缘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柔软:“女子之事,岂有定准?许是近日为你和贞儿妹妹的婚事操劳,有些紊乱了……” 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委委屈屈地望着他,那模样我见犹怜。 曹昂见她演得真切,连“月信”这无法立时验证的理由都搬了出来,心知今晚这“叙话”是进行不下去了。 他哼笑一声,屈指弹了下她额头:“小滑头!这次便饶过你。”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邹神医需要静养,那为夫只好去叨扰新娘子了。但愿贞儿妹妹,不会也恰好‘月信将至’。” 邹缘心中暗笑,柔声道,“贞儿妹妹年轻,身子康健,定能好好陪伴夫君。只是夫君也需怜惜些,莫要再像往日那般……”她话未说尽,自己先羞得别过脸去。 曹昂朗笑一声,转身欲走,至门口忽又顿步,鼻尖轻嗅:“咦?何物如此香醇?” 他折返案前,端起窗边那只青玉汤盅深嗅,陶醉道:“十全大补汤!光闻着便觉元气充盈!” 说罢仰首饮尽,咂咂嘴赞道:“好汤!还是缘缘懂我!” 邹缘愕然。 曹昂见她面露讶色,挑眉笑问:“怎么?你炖的汤不是炖与我喝的?” 邹缘无奈一笑,“原是想给你补益元气!只是先前听红姐姐说,按我这方子炖的汤,她得追着你满园子跑,连哄带骗你才肯沾唇,今日倒是转性了?” 曹昂握她手腕拉近,低语:“红儿跟你们不一样,她甚是厉害。心境不同,滋味自异。再说……” 他笑意坏坏,“今晚既要去叨扰贞儿,总得储些精力,方不负你体贴安排与此汤厚意,对否?” 邹缘颊生红云,抽手轻捶他:“越说越不像话!仔细贞儿给你闭门羹!” 曹昂大笑,整袍离去,背影昂扬。 邹缘望他身影没入夜色,又看了看空盅,终是扶额低笑。 这十全大补汤,用料皆是温补肾阳的佳品,本为慰他舟车劳顿。 今日这一盅下去,怕是“为虎添翼”了。 她不由莞尔,暗忖,“红姐姐若知他今时饮汤如饮甘霖,怕要惊落眼珠……” ------?------ 曹昂脚步轻快地朝着糜贞所居的“海棠苑”走去。 院内红绸未撤,喜气尚存。 守夜的侍女见是他,连忙行礼。 曹昂摆手示意不必,自行推门而入。 内室烛火通明,糜贞正坐在梳妆台前。 乌黑长发如瀑披散,衬得她侧脸线条柔和。 从镜中见到曹昂进来,她明显僵了一下,慌忙起身,脸颊瞬间飞起红霞,眼神闪烁。 “子修……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微颤,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敞的寝衣领口。 曹昂心下了然,知是邹缘那番体贴提醒见了效。 他缓步近前,双手轻按她纤肩,掌下肌骨瞬间绷紧。 “怎么?”他俯身靠近,看着镜中她绯红的脸庞,语气放柔,“贞儿不欢迎为夫?” “没有!”糜贞垂下眼睫,“只是……以为夫君今夜会宿在缘姐姐那里……” “缘缘说她身子不适,需静养。”曹昂轻描淡写,指尖在她肩颈处揉按着,“为夫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贞儿了。贞儿不会也将为夫拒之门外吧?” 他按摩得恰到好处,糜贞渐渐松弛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俯身轻嗅,笑道,“贞儿今日用的什么香?似兰非兰,倒叫为夫心旌摇曳。” 糜贞颊飞霞色,垂眸捻着衣角,“不过是寻常的兰膏,夫君莫要取笑。” 曹昂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语带亲昵:“今日在府中可还习惯?可有被霜儿那丫头缠着不得闲?” 糜贞眉眼弯弯,软声道:“午后缘姐姐和我核对账本,靓儿妹妹又邀我品她新调的香露。霜儿原是要来的,却被靓儿妹妹拘着练字呢。” 她旋身仰头,笑意浅浅:“夫君,缘姐姐细致妥帖,靓儿妹妹温婉,霜儿活泼灵动,甄妹妹今日未曾会面...府中姐妹待我皆极好…… 我心里,实在欢喜得很。” 曹昂顺势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低笑叹道:“瞧瞧我们贞儿,如今气色这般明艳,眉眼也愈见柔婉。比起许都那会满身是刺的小可怜模样,倒更让为夫心生爱怜。” 第311章 慧心难择 糜贞声线软糯,带着几分娇嗔:“夫君,莫提从前了…那时是妾身不懂……” “好,不提不提。” 他指尖轻抚她泛红的脸颊,柔声又问,“方才你说靓儿调了新香,她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糜贞脸更红,支吾了一下,才小声道:“靓儿妹妹说起,夫君你精力充沛,是极好的…只是有时,太过勇猛精进,不知疲倦…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声渐低不可闻。 曹昂一怔,旋即失笑。 好个大乔!原来她屡屡寻由,拒他于门外,根由在此。 更可恶的是,竟连这般私语也对新娘子说了! 他凑近她耳边,存心逗她:“哦?那靓儿可有什么应对的妙招,传授于你了?” 糜贞猛地摇头:“不曾!靓儿妹妹只是让我……多保重身子……” 她想起大乔那无奈的笑意,再忆昨夜...情形,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曹昂见她惊怯如幼鹿,笑意盎然,俯身便将人抱起。 “呀!”糜贞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眼中水光潋滟,“夫君……今夜能否……” “能否什么?”曹昂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贞儿这是怕了?” 糜贞咬唇,小声嘟囔,“嗯,你就会欺负人……” 曹昂低笑,“这就叫欺负了?那为夫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欺负。” 她急忙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你答应过要温柔的……” “哦?”他挑眉,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寝衣的系带,“那贞儿说说,怎样才算温柔?” “就是别像昨晚那样……”她声音越来越小。 曹昂轻笑,吻了吻她鼻尖:“那今晚都听贞儿的,你说停就停,可好?” “真的?”她狐疑地看他,悄悄放下袖子少许。 “假的。” “哼......” ------?------ 襄阳城西,黄家湾,黄府后院。 黄月英正对着一架半人高的弩机模型蹙眉沉思,地上散落着画满演算符号的草纸。 曹昂遣人送来的《九章算术》全卷与徐岳注疏,她已反复研读数日,以往晦涩处豁然开朗。 可眼前这连弩的机括,却仍卡在关键处——弩弦击发后如何迅捷回位?棘轮结构总显滞涩,她试遍方案,皆不尽人意。 “若在此处加一组偏心轮,或可改善……”她喃喃自语,指尖蘸墨,在模型基座勾勒草图。 “偏心轮虽可增力,然震动过大,反易损机括。”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黄月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人布袍素净,羽扇轻执,正含笑望着她…… “诸葛……先生?”黄月英脸颊微热,“您何时来的?” “刚至。见门未关,冒昧进来了。”诸葛亮缓步走近,羽扇轻点,“小姐思路奇巧。然弩机连发,首重稳定。偏心轮之力,虽猛却难控。亮以为,或可借鉴井口提水之轱辘,以柔克刚。” 他俯身拾炭,于空地迅速绘出简图。 黄月英俯身细看,蓝眸粲然生光:“先生之意,是以绳索弹性代刚性传动?果然精妙!” 诸葛亮直起身,微笑道:“亮不过拾人牙慧,黄小姐能举一反三,方显慧心。” 二人就草图低声探讨,一个天马行空,一个缜密补益,默契天成。 忽闻侍女轻唤:“小姐,蔡夫人至,在前厅相候。” 黄月英蹙眉掩去厌烦之色,对诸葛亮歉然道:“先生,姨娘来了,我去去便回。” 诸葛亮执扇颔首,目送她匆匆离去。 他目光扫过满室机巧模型与独特算符,复想起她提及“曹公子赠书”时眼底流光异彩。 羽扇轻摇间,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 黄府前厅,茶香袅袅。 蔡芷坐于客位,仪态万方,正与其姐黄夫人言笑晏晏。 见黄月英进来,她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道:“月英快来!瞧姨娘给你带了什么?这可是最新的苏杭花样,这般好年纪,合该多打扮才是。” 黄月英上前行礼,低声道:“谢谢姨娘。” 蔡芷拉她坐在身边,仔细端详,嗔怪道:“怎的又清减了?可是又钻在那些木头铁块里,废寝忘食了?女儿家家的,总该多爱惜自己些。” 黄夫人也叹道:“可不是么!说她多少次了,总是不听。还是你这做姨娘的话,她或许能听进一二。” 蔡芷拍拍黄月英的手,语重心长:“月英啊,姨娘知你聪慧,喜好与别个女儿不同。但有些事,终究要分清主次。你年岁不小了,亲事也该提上日程。整日与那些东西为伍,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母亲为你的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黄月英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蔡芷话锋一转,“方才进来时,见到的那位年轻人就是诸葛亮?可是又来与你父亲论学?” 黄月英心下一紧,含糊应道:“嗯…诸葛先生是来与父亲手谈的。” 蔡芷轻笑道:“诸葛先生才学自是好的,你父亲也常赞他。只是他终究未有功名,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往来还需注意分寸,莫要惹人闲话。”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母亲的意思,是觉得襄阳城内李别驾家的公子,或是蒯家三房的少爷,皆是青年才俊,家世相当,改日可安排一见。” 黄月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姨娘!我…我现在不想这些!” “傻孩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能由着性子来?”蔡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姨娘和你母亲,总不会害你。” 恰侍女来报:“曹州牧又遣人送物与小姐,这次……是直送咱们府上。” 蔡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凝在唇边:“直送府上?此前不都是送至驿馆转交我处么?” 侍女答:“来人说是奉曹公子之命,言道‘前番多有叨扰蔡夫人,恐不便长久,今后书信物品,皆直送黄府小姐亲收’。” 厅内一时静极。 蔡芷缓缓搁下茶盏,她望向黄月英,目光渐深:“曹公子……倒是考虑得周全。” 黄夫人面露忧色,看向女儿。 黄月英垂眸不语,只行礼道:“姨娘、母亲,我去看看。”说罢转身,步履匆匆。 看着她背影,蔡芷唇角笑意淡去,对黄夫人低声道:“姐姐可看见了?月英心思单纯。曹子修这般人物,如此频繁地示好,恐怕…未必只是惜才那么简单。” 黄夫人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妹妹的意思是?” 第312章 宓心难安 “曹氏势大,志在天下,荆州恐亦在其觊觎之中。”蔡芷放下茶盏。 “月英若与他牵扯过深,他日恐于我家不利。倒不如早日为她定下一门稳妥亲事,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也省得她终日胡思乱想。” 黄夫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妹妹所言极是。是该早做打算了。” 厅外,黄月英接过木匣,启封望去,内藏厚厚一叠质地上乘的演算纸,数柄精工打造的绘图尺规,更有一小瓶徐州新出的不晕墨汁。 匣底素笺仍是徐岳落款,详解算学疑难。 信末,一行挺拔小字墨迹犹新: 「前屡烦扰州牧府,恐增蔡夫人劳碌,亦虑传言纷扰。今后书物,径送府上,以免周转之繁。闻襄阳流言甚嚣,然明珠在匣,光华自敛,岂蜚语可掩?望勿为俗议所困,精进如常。所需物料,但言无妨。」 黄月英指尖轻颤,攥紧信笺。 姨娘的话,母亲的忧虑,与曹公子信中的理解与支持,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望向后院,诸葛亮或许还在那里。 复垂眸看向手中书信,心潮暗涌,如窗外流云,聚散难定。 ------?------ 襄阳城郊,庞德公山居。 诸葛亮与庞统对坐弈棋。 庞统拈子落枰,铿然一声,抬眸睨之,忽而哂笑:“贤弟,近日襄阳城中,盛传你与黄家小姐的轶事,街头巷尾,已是沸沸扬扬了。” 诸葛亮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不变:“士元兄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非是信与不信。”庞统捻须笑道,“只是,黄承彦似乎确有招你为婿之意。那黄月英,听闻虽性喜机巧,不同于凡俗女子,然才思敏捷,更难得与你志趣相投。你若应下,于你在荆州立足,大有裨益。” 诸葛亮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落子:“婚姻之事,关乎终身,岂能儿戏?况亮志不在此。” “哦?”庞统挑眉,“那你志在何处?莫非真如外界所揣测,在等那位‘帝室之胄’?” 诸葛亮不答,反问道:“士元兄以为,曹子修其人如何?” 庞统沉吟道:“年少有为,雄踞徐豫,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更兼其父曹操势大,确是一时枭雄。然其行事……听闻对女子颇有偏好,尤好人妻,恐非仁德之主。” 诸葛亮羽扇轻摇:“人言可畏,未必尽实。然其近日对月英小姐之举,耐人寻味。” “你是说,他频频赠书之举?”庞统蹙眉,“此举看似惜才,然绕过蔡氏,未免有些意味深长。” “或许,他意在荆州。”诸葛亮目光悠远,“黄小姐之才,若得其法,于军械农工大有裨益。更关键者,黄家与蔡氏、蒯氏盘根错节……若能通过月英小姐,间接影响荆州士族,岂非事半功倍?” 庞统悚然一惊:“若真如此,此子心机之深,布局之远,着实可怖!孔明,你既已看破,更当早做决断!切莫卷入其中!” 诸葛亮默然良久,方道:“亮自有分寸。眼下,仍需静观其变。” 他望向窗外起伏的山峦,心中暗忖:曹子修,你究竟是想纳一颗明珠,还是想下一盘大棋? 而黄小姐,在这棋局中,又将是棋子,还是关键的变数?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似在回应这未解之谜。 ------?------ 徐州,下邳,州牧府。 甄宓端着一盏亲手调制的杏仁露,步履轻盈地来到书房外。 廊下初上的灯火,映着她清丽的侧影。 曹昂正与诸葛瑾对图商议粮草转运,见她娉婷立在门边,便温声对诸葛瑾道:“子瑜先生,今日先议到此,按方才所定速办。” 待诸葛瑾躬身退下,他方转向甄宓,面上是惯常的温和:“宓儿来了。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你该好生将养。” “妾身想着夫君近日案牍劳形,又值糜姐姐新入府中,诸事繁杂,最易喉间干涩。这杏仁露温润,恰能解乏。” 她将白瓷盏轻搁案头,声线柔婉,眼波流转间似藏着心事。 曹昂执盏浅啜,赞道:“清甜合度,宓儿的手艺愈发出众了。” 他放下盏,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宓儿此来,恐怕不止为一盏羹汤吧?” 甄宓心尖微颤,抬眸轻声道:“夫君明鉴。姐姐近来郁郁寡欢,形容日渐清减,妾身实在难安。她常说,得夫君庇护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求……” 她顿了顿,见曹昂神色未变,才续道,“妾身想着,夫君既能体谅糜姐姐往事,待她以诚。姐姐亦是命途多舛,若能得夫君些许垂怜,哪怕偶有关切,让她在府中多些依傍,心境或能开阔。妾身与姐姐,也好彼此有个更长久的依靠。” 她将糜贞的例子轻轻抛出,言辞婉转,意图却已分明。 书房内静了一瞬,唯灯花“噼啪”轻响。 曹昂脸上笑意淡去,“宓儿,贞儿与我之间,历经世事,我敬她护她,乃至今日心意相通,其中分寸,我自有衡量。至于你姐姐,” 他略顿,“我敬其为客,是宓儿你的至亲,故以礼相待,保其平安。然‘垂怜’与‘依傍’,非我所应给,亦非她所应求。”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她,含着一丝失望:“我的心意当予何人,宓儿应当明白。莫要因旁事,混淆了界限,轻贱了你自己,也轻贱了我待你之心。” 甄宓脸色霎时苍白。 “夫君……妾身并非……”她慌乱欲辩,却语不成句。 曹昂走回她身侧,语气稍缓:“宓儿,我知你心性纯善,顾念姐妹之情。然世事有经有权,不可兼顾,亦不该混淆。你姐姐的未来,我自会酌情安排,保其余生无忧。” 他语气转重,“但此事与你我之间,是两回事。你可明白?” 甄宓敛衽一礼,低声道:“妾身明白了。夫君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退出书房,廊下寒风侵衣,手中托盘似有千钧之重。 应承姐姐的事成空,与曹昂之间那层薄冰,也因这番冒失试探,触之愈寒。 回到静轩,遣退侍女,独对孤灯时,强撑的镇定方才瓦解。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挫败,对姐姐的愧疚,对曹昂反应的失落,与自身处境的迷茫,交织成网,缠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心口那熟悉的隐痛又悄然泛起。 第313章 月下撒个娇 翌日,静轩。 邹缘端着食盒,步履轻缓,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幽微,甄宓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书卷半落,脸色略有些苍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按着心口。 “宓妹妹,”邹缘将食盒搁下,语声柔和,“我让厨房熬了姜母蜜粥,趁热用些才好。” 她走近细看,眉间凝起关切,“心口又发闷了?让我瞧瞧。” 甄宓忙放下书卷起身:“缘姐姐,怎敢劳你亲自送来。” 邹缘将食盒放在案上,顺势携她一同坐下,指尖已搭上她的腕脉,垂眸细诊了片刻,方温声道:“是忧思郁结,气血不顺所致。药虽在服,但心结不舒,药力也难通达。” 她松开手,取出温热的瓷碗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甄宓接过碗,低声道:“劳姐姐挂心了……我并无大碍。” 邹缘目光清明:“书都拿反了,还说无碍?” 她轻轻握住甄宓微凉的手,“宓妹妹,你嫁入府中这些时日,夫君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怜你疼你,为你姐姐之事多方周全,更将你的心疾时时放在心上,广寻名医良方。可你与他之间,总似隔着一层薄雾。” 她微微一顿,眸光恳切:“是因为你姐姐,对吗?” 甄宓指尖一颤,垂眸不语。 邹缘的声音愈发温和,“你总觉得,若非当年阴差阳错,代你嫁入袁府的是她;如今该得夫君呵护、与他举案齐眉的,也本应是她。你见她眉间常锁轻愁,便觉得自己若与夫君亲近,便是夺了她命中福分,心中愧疚难安,是也不是?” 甄宓的眼泪骤然滚落。 “缘姐姐……”她哽咽难言,“当初是我自作主张,让姐姐代嫁。袁显奕那般性情……姐姐在袁家过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如今她脱了苦海,却形单影只,而我却……” 邹缘轻轻为她拭泪,“傻妹妹,你这般想,才是辜负了夫君,看轻了你姐姐,更委屈了你自己。” 她将粥碗往前推了推,缓声道:“夫君待你好,只因你是甄宓,是他心中所珍所爱,与旁人无关。这情意不是可分割的物件,没有‘本该属于谁’的道理。你若因愧疚而疏离,才是真正伤了他的心。” 见甄宓怔然,她又道:“再者,你以为这般退避,你姐姐便能开怀吗?她若知你因她而郁结在心,旧疾反复,只怕更添负累。你若能释然安乐,她作为长姐,或反得安慰。” 甄宓想起姐姐偶尔望向曹昂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酸楚:“可姐姐她……” “我明白,”邹缘握住她的手,“你姐姐心结非一日可解。但夫君对她,已是仁至义尽——保全性命,予之庇护,这是道义,也是情分。可夫君的心意,不是用来补偿的馈赠。你若强求分予,反会令三人皆陷窘境,徒增难堪。”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甄宓:“妹妹,你的幸福,并非夺自于她;她未来的路,也需自己走出来。你若真想助她,便先照顾好自己。心疾最忌忧思,你如今郁气缠结,脉象浮涩,长久下去,岂非让关心你的人更痛心?” “缘姐姐……我当真错了么?”她泪眼朦胧。 邹缘扶她靠稳,指尖轻按她腕间穴位徐徐推揉,“治病、治心亦要治身。你需先松开这心结,气血方能顺畅。今日起,按时服药,少思少虑,可记住了?” 温热力道透过穴位缓缓化开淤堵,甄宓觉得心口那阵隐痛渐消。 她倚在邹缘肩头,泪水无声淌下。 良久,她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姐姐点拨。” 邹缘微笑,将碗递回她手中:“明白便好。先把这粥用了,夫君若有过来,莫再避着,试着敞开心扉。” 甄宓轻轻点头,面颊微红,低头小口喝着。 ------?------ 窗外暮色渐浓,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曹昂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见甄宓坐在灯下,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单薄。 “宓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温和。 甄宓眼波流转,心中微动,故意偏过头去:“夫君今日怎么得空来静轩?糜姐姐那儿不用人陪着么?” “贞儿有侍女照应。”他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眉头蹙了蹙。 “缘缘来过?”他柔声问。 甄宓轻轻点头:“送了些杏仁酪,也与我说了会儿话。” 他指尖拂过她腕间,语气低了几分,“宓儿,昨日是我把话说重了。” 甄宓蓦地抬眸望他。 烛火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明灭,漾开几分往日惯见的温煦柔意。 “我并非责怪你顾念姐妹之情。” 他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只是近来军政繁杂,又兼贞儿入府,诸般事宜仓促安排,难免有所疏漏。昨日见你为姐姐之事忧心忡忡,我却只顾与你说些冷硬道理,竟未曾体察你心底的委屈与难处。” 他垂眸望她,语声愈发柔和:“是我疏忽了。你心里,可觉得委屈?” 甄宓鼻尖一酸,连忙摇头:“没有,是宓儿思虑不周,惹夫君烦心。” “傻话。”曹昂叹息一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你从未让我烦心。只是宓儿,你要知道——” 他凝视着她,“我待你好,只因你是你。与旁人无关,与愧疚无关,更与‘本该’如何无关。” 甄宓主动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嗯,是宓儿自己钻了牛角尖,辜负了夫君待我的心意。” 她倾身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眼波狡黠:“那昨日的话,便一笔勾销了?” 曹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惹得心头一暖,手臂已环上她的腰:“这般轻易就勾销了?” 他低头凑近,“为夫还以为,至少要这般……”说着便要去吻她。 甄宓笑着侧身避开,“夫君且慢。缘姐姐说了,宓儿心疾初愈,最忌情绪过激,也不可劳累。” 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语气却一本正经,“所以今日,就到这儿为止。” 曹昂只觉啼笑皆非,偏又知她句句是实,无奈之余,只得伸手将人揽回怀中,“好好好,都依你。那明日陪你去园子里看红梅?” “后日还要吃西街李记的桂花糕。”甄宓得寸进尺。 “让下人去买便是。” “不。” 她仰脸望他,眸中流光婉转,“要夫君亲自买回来的,才最甜。” 曹昂垂眸,瞧她笑靥粲然,心头一暖,俯身轻吻她光洁的额头,低笑斥道:“小贪嘴。” 甄宓莞尔一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软声道:“那杏仁露,我明日再给你送去可好?” 曹昂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鬓角:“好。不过 —— 可别再在门口踟蹰不前,叫子瑜瞧出端倪。他虽嘴上不说,眼底那点笑意,可藏不住。” 甄宓忆起昨日的窘迫光景,耳根霎时绯红,轻捶他一下,娇嗔道:“夫君!” 窗外月色初升,清辉洒满庭院。 第314章 暖岁团圆 腊月二十三,腊祭方过,府内已是一派洒扫庭除、预备年节的忙碌景象。 新糊的纱灯如含苞的玉兰,被仆役们小心翼翼悬挂上廊檐,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透着暖融融的光晕。 邹缘正立在庭中指挥着,一转身,便见曹昂踱步进来,眉眼温和。 “缘缘,今年你和阿桐就留在徐州过年,不必回许都了。” 邹缘手中理着灯穗的动作微微一顿,面露难色:“夫君,年节大事,理当回许都侍奉舅姑,方合礼数。况且……” 曹昂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缕流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礼数是人定的。许都那边,父亲母亲身边不缺人伺候。阿桐还小,天寒地冻,长途跋涉才是折腾。再说,” 他凑近些,气息温热,“你我才……咳咳,为夫可舍不得你这么快就走。” 邹缘脸颊微赧,眼波横了他一眼,嗔道:“可是……” “没有可是。”曹昂打断她,语气笃定,“父亲母亲那边,我自会修书说明。就说徐州新定,政务繁忙,我需坐镇,你留下帮我打理内务,照顾阿桐。二老通情达理,必能体谅。” 他顿了顿,望向内院方向,笑意更深,“再说,让寿儿和阿桐多相处些时日,府里有个孩子哭哭闹闹,也添些生气热闹。” 听他安排得如此周全,邹缘心中顾虑消了大半,柔顺点头:“但凭夫君安排。” 曹昂又道:“我已派人去平舆接甘梅和冯韵,一家人团团圆圆才好。” 邹缘闻言,眼中闪过惊喜:“梅姐姐和韵姐姐也来?那真是太好了!” 她眸光随即微微一黯,声音轻了下去,“只是红姐姐……” 曹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红儿那儿……我已派人去请过几次,她似有诸多顾虑,且由她吧,日后再说。” ------?------ 数日后,甘梅与冯韵的车驾抵达府邸。 甘梅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温婉如静水芙蓉; 冯韵则是一袭利落的骑装,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引得府中众人侧目。 甘梅与糜贞重逢,两人曾同侍刘备,如今在这曹府后院相见,一时竟有些相对无言。 还是糜贞率先展颜,笑着拉住甘梅的手:“梅姐姐,许久不见,你这气色倒更显润泽了。” 甘梅柔柔一笑,眼眶微微泛湿,轻声道:“贞妹妹也是。” 两人执手,走到一旁低声絮语起来,往昔种种,尽在不言中。 冯韵则目光一扫,径直走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吕玲绮,爽朗地一拍对方肩膀,笑意玩味:“吕妹妹!多时不见,瞧着愈发英姿飒爽了,子修他待你……” 吕玲绮神色淡漠,抱拳回了一礼,语气平静:“冯夫人安好。提他作甚?”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如傲雪寒梅,清冷孤标; 一个似带刺蔷薇,英气逼人,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 曹昂见孙尚香这些时日总围着吕玲绮和冯韵打转,想起她离家已久,便寻了个机会温言道:“尚香,年节将至,你可想回江东看看?为师可派得力人手护送你一程。” 孙尚香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回不回!娘亲那儿我早修书说过了,今年就在徐州跟着师父和师娘们过年!” 她拽着曹昂的袖子,眼珠一转,半真半假地嗔道,“师父,您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想赶我走呀?” 曹昂失笑道:“胡说什么!为师只是怕你思乡情切。” “我才不想家呢!”孙尚香一扬下巴,“大哥不在了,回去看着二哥那些人整日勾心斗角,哪有在师父这儿自在!再说,” 她压低声音,拉着曹昂的袖子说,“师父,我瞧冯韵姐姐舞剑真好看,招式又俊又利落,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她也教我两招?” 曹昂哭笑不得:“你吕姐姐的功夫还不够你学的?我教你的那些,都学会了没……你自己去说,看她愿不愿指点你。” ------?------ 除夕前两日,庭中积雪初霁,孙尚香硬是拉着吕玲绮在空地上切磋。 剑光闪烁,戟影翻飞,两人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引得小乔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不住拍手叫好。 忽然,孙尚香使了个巧劲,剑尖轻灵一挑,将吕玲绮鬓边一缕散发撩起。 吕玲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旋即那常年如冰雪封冻的唇角,竟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瞬间点亮了眉眼。 “呀!吕姐姐笑了!她真的笑了!”小乔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激动地扯着身旁大乔的袖子。 邹缘、甄宓等人闻声望去,吕玲绮已迅速恢复了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耳根微微泛红,收戟转身,语气硬邦邦的:“不算,重来。” 孙尚香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哈哈大笑,声音清亮如泉:“吕姐姐,你耳根红啦!被我瞧见了!” 众人忍俊不禁,连素来文静的甄姜也掩口轻笑。 吕玲绮背对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闷声道:“孙尚香,你话太多。” ------?------ 除夕夜,州牧府内宴开数席,虽无外客,却胜在温馨融洽。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菜肴的香气与酒香交织弥漫。 曹昂居中而坐,左侧是邹缘、伏寿(对外称丁氏)、甘梅、冯韵,右侧则依次是大乔、小乔、甄宓、糜贞。 吕玲绮和孙尚香、甄姜等人另设一席,与府里内眷的几个年幼弟妹同坐。 席间珍馐罗列,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曹昂心情颇佳,举杯道:“旧岁将尽,新年即至。昂不才,得诸位相伴,家人团聚,实乃幸事。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诸位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众女皆含笑举杯回应,烛光映着一张张如花笑靥,满室生辉。 小乔最是活泼,俏皮地接口:“姐夫,光是说吉祥话可不行,得有彩头!我们要红包!大大的红包!” 曹昂朗声大笑:“少不了你的!早就备下了!” 说着便示意侍从端上早已备好的锦绣荷包,内装精巧的金锞子、寓意吉祥的金钱等物,逐一分发,人人有份。 孙尚香拿着沉甸甸的荷包,眼睛亮晶晶的,凑到身旁的吕玲绮耳边道:“吕姐姐,你看,师父还是很大方的嘛!” 吕玲绮掂了掂手中锦囊的分量,嘴角微勾,难得地应和了一句,“嗯,尚可。” 待到守岁之时,众人围炉夜话,暖意融融。 孙尚香眉眼弯弯,忽然举起茶杯,对着曹昂大声道:“谢谢师父!祝师父明年诸事顺遂,再给我添好多好多小师弟小师妹!” 一句话让席间众女神色各异,邹缘低头抿嘴浅笑,大乔忍俊不禁,甘梅莞尔,冯韵直接“噗嗤”笑出声来...... 曹昂正小口饮酒,闻言险些呛住,无奈地指着孙尚香:“你……你这丫头,口无遮拦!” 孙尚香却浑然不觉,又凑到吕玲绮身边,笑嘻嘻地说:“吕姐姐,红包分我一半好不好?我帮你说说好话!” 吕玲绮闻言,轻咳一声,低声道:“幼稚鬼。” 第315章 荒唐翻牌记 曹昂好气又好笑,屈指弹了下孙尚香的额头:“你这丫头,红包还没捂热就想着分赃?” 孙尚香捂着额头,压低声音,却让半屋子人都能听见:“吕姐姐!你看甄姐姐,现在气色多好!还有糜姐姐,这才过门几天,眉眼都带着笑!你呀,就是太要强!依我说,你就该学学霜姐姐,撒个娇耍个赖,往师父书房多送几次点心,保准事半功倍!” 小乔正小口吃着蜜枣,闻言差点噎住,瞪圆了杏眼:“香香!你扯我做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孙尚香冲她扮个鬼脸,又转向另一侧安静坐着的甄姜,声音扬高几分:“这位姐姐也是,性子太静了!我师父最是心软,你多去静轩陪甄姐姐说说话,偶遇一下,请教些诗书什么的……哎呦!” 话没说完,就被吕玲绮用一块桂花糕塞住了嘴。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吕玲绮耳根微红,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曹昂扶额摇头,他板起脸:“尚香!你再胡乱出主意,明年的红包可就没份了!” 孙尚香赶紧把糕点咽下去,一脸无辜:“师父我这是帮您分忧啊!吕姐姐这等巾帼英姿,埋没在军营多可惜!甄姐姐这样温柔贤淑的,您忍心让她一直客居么?我这是替您着急!” 一番话说得甄姜羞得低下头,吕玲绮别过脸去,小乔气鼓鼓地嘟着嘴。 甄宓掩唇轻笑,眼波似有若无掠过曹昂。 ------?------ 守岁间隙,众人又一同去庖厨帮忙准备翌日的“岁旦面食”。 邹缘领着甘梅、糜贞、大乔等熟练地揉面、擀片、切条。 小乔也自告奋勇去帮忙,结果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面粉,切出的面片更是宽窄不一,有的宽如手掌,有的细如发丝,其中一片还被她偷偷用筷子头刻了个持剑小人的轮廓。 “看!这是姐夫!”她举着那片奇特的“作品”,得意地展示。 曹昂恰巧踱步过来,见状苦笑道,“姐夫在你心里就长这样?还如此……‘筋骨分明’?” 待到煮面时,小乔那片“姐夫面片”不幸在翻滚的沸水中散成了几截。 她看着锅里,一脸懊恼:“哎呀!姐夫散架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邹缘打趣道:“看来夫君来年要‘分身有术’,更加操劳了!” 一片欢声笑语中,吕玲绮默默从自己碗里挑出一根最完整的面条,轻轻夹到小乔碗中,语气平淡依旧,“吃这个,能长寿。” 小乔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吕姐姐!” ------?------ 守岁将尽,众人渐有倦意。 曹昂酒意微醺,轻咳一声,忽从袖中掏出几枚刻着众女芳名的木牌,故作正经地晃了晃:“嗯……岁首更始,为公平起见,今夜谁伴读(侍寝的雅称)……咱们翻牌子定,如何?”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旋即,笑骂声四起。 冯韵指着他笑弯了腰,“子修!你这是哪本话本里瞧来的荒唐法子?还翻牌子?” 孙尚香瞪大眼睛,扒着桌子边好奇张望:“师父!牌子给我看看!怎么翻?好玩吗?” 吕玲绮瞥了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无耻。” 邹缘和伏寿对视一眼,双双掩口,笑得肩膀轻颤。 大乔嗔道:“夫君越发没正形了!姐妹们,咱们把他赶出去如何?” 糜贞和甄宓也笑作一团,小乔脆生生道:“姐夫快别闹了,小心明日传出去,说堂堂州牧,除夕夜不务正业,甚是不雅!” 曹昂本想逗个乐子,没想到被群起而嘲,脸上讪讪,强撑道:“咳……本州牧言出必行!必须翻!” 说着,闭眼伸手在木牌堆里摸索一阵,抽出一块。 他得意地睁开眼,念道:“嗯……让我看看,是哪位佳人有幸……呃?”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木牌上赫然写着两个字——甄姜。「甄宓姐妹代嫁互换身份的隐秘往事,前番议定后,经邹缘告知,府中亲眷皆已知情。」 空气瞬间凝固。 曹昂脸上的笑容僵住,拿着木牌的手停在半空,表情甚是精彩。 邹缘、伏寿等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小乔笑得直拍桌子:“姐夫!您这牌子是谁准备的?连客居的姜姐姐都算进去了?” 糜贞忍俊不禁,推了推身旁的甄宓:“宓妹妹,快看!你姐姐中‘头彩’了!” 甄宓浅笑嫣然,默然不语。 甄姜羞得抬不起头,耳根红得滴血,起身欲走,被甄宓轻轻拉回。 孙尚香还在状况外,扯着冯韵的袖子问:“姜姐姐?也要变师娘了吗?” 曹昂愕然。 这又是谁搞的恶作剧??? 他赶紧把木牌往袖子里一塞,干咳两声,“失误!纯属失误!牌子拿错了,重来重来……” “哈哈哈……”众女笑得更欢。 冯韵边笑边揶揄:“子修,言出必行呐!翻都翻了,岂能不作数?” 大乔打趣道:“是啊,姜姐姐还在呢,您这可如何是好?” 曹昂连连摆手:“不作数不作数!此牌无效!” 正当他窘迫之际,甘梅缓缓起身,走到曹昂身边,温温柔柔地拿过他手中的木牌,轻声道:“夫君酒酣,莫要再闹笑话了。夜已深,随妾身回去歇息吧。” 曹昂如蒙大赦,顺势握住甘梅的手,对众人笑道:“还是梅儿体贴。诸位也早些安歇,明日元正,还有得热闹。” 他拉着甘梅,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徒留一室嬉笑。 ------?------ 两人回到甘梅暂居的小院。 烛影摇动,她替他解下外氅,温婉眉目在昏黄光影里染上几分朦胧的柔媚。 “许久未见,夫君还似从前那般童心未泯……”甘梅声如轻絮。 曹昂揽住她,嗅到发间熟悉的淡香,不觉失笑:“本想逗个趣,反成了笑柄。” 她抬起脸来,眸中映着烛光微微漾动:“夫君……” “嗯?”曹昂垂眸看她,“多日不见,梅儿越发叫人移不开眼了。” 甘梅颊边微红,声音更轻些:“夜已深了,夫君……我们早些歇下可好?” 曹昂微讶:“这般着急?倒不像你平日的性子。” 她睫羽轻颤,将脸贴在他胸前,话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阿桐那样可爱……” 第316章 以柔克刚 话音未落,曹昂已低头吻住,然后一把将她抱起。 “好。”他走向内室,帷帐在烛光中轻轻摇曳,“为夫自当……竭尽全力。” …… “梅儿,谢谢你帮我解围。” “翻牌子那会儿,你倒是挺威风?我可是看见你把我的名字搁在贞儿后头的。” “咳……那都是随意排的。梅儿,咱们不提那个了。” “偏要提。她是不是比我招人疼?” “你说的是贞儿?不是梅儿你教得好么?你此前说,‘糜贞妹妹心细,该多担待些’。” “我那是教她酿酒!谁承想她酿的酒,最后全进了你的肚子,现在倒好,连人带酒一并送来了!” “天地良心,酒是你教的,人是父亲做的主。我最多……算是盛情难却?” “难却?我瞧你喝得挺美,娶得更美。在平舆那么久,你给我寄的信,还没她送的酒坛子多!” “我都有按时写信的,这不,好几封刚要寄,你就来了嘛。还有徐州到豫州,路实在不好走……” “路不好走?那新娘子......从东海到下邳,来回好几趟,怎么就走得稳稳当当了?” “这……梅儿,你教她酿酒的时候,就没想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我哪知道你的胃口这样大!她可还适应?” “适应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那般天赋异禀,她年纪小脸皮薄,怕是……” “怕是怎样?” “怕是又羞又喜呗!你心里得意得很?” “冤枉。她昨夜抱着枕头,红着脸问‘缘姐姐和梅姐姐她们,平日怎受得住’。” “你、你连这话都套!” “没套,她自己嘟囔的。还说要跟你讨教养生汤的方子。” “什么养生汤……我哪有……” “有。听说你在平舆,三天两头炖当归黄芪。” “那是给韵姐姐补气血的!” “哦——那我这儿的气血,梅儿管不管补?” “呸!你还补?说起韵姐姐,她才刚到没两天,你昨夜就、就……她今早走路都别扭!” “韵姐姐那是舟车劳顿。我可只给她揉了一刻钟的腿。” “信你才怪!要我说,你平常收着些。” “怎么收?你示范示范,这样?” “曹子修!我、我撕了你的嘴……” “撕吧。撕完了,我好有借口让贞儿喂我喝甜汤。” “……混账东西。贞妹妹若真来问那养生汤,我怎么说?” “就说——‘妹妹且放宽心,头两月是难些,后来便知道妙处了’。” “这话我可说不出口!” “那换句。夫君若太凶,你就说梅姐姐找你有事,往你院里躲?” “我成什么了!挡箭牌么?” “对啊,缘缘今早还说,内帷之中得有能主事的,缘缘自己长期不在徐州,靓儿就别提了,那身子比贞儿还弱。” “……合着就我命苦?” “命苦什么?反正都定好了,她们轮流,主阵的还得是你。” “我怎么就主阵了?!” “因为你最知道怎么……以柔克刚。” “克什么刚!我那是……算了,你爱去哪去哪!” “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跟梅儿讨教降龙十八式。” “哪来十八式……嗯……” “一式了。还有十七式,咱们慢慢的,把荒废的功课补回来。” “呸,谁要你补课……你轻些!” “轻不了。你教的好徒弟,今儿喝那酒都是贞儿酿的,后劲儿忒大。” “还赖上酒了?” “不赖酒赖谁,说真的,梅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贞儿教得那么好……哎哟!” “谢错人了!该谢她去!” “谢她让我知道,还是我的梅儿最对我脾气。咱们要个孩子吧,像你这么漂亮,还会酿酒。” “……那得像你,皮实,扛咬。” “你可不许再咬了……嘶!说好的不咬!你可知我梦里,你咬我的牙印都没消。” “胡扯……” “自己瞧,左肩是不是还有个浅浅的印子?上月梦见的。” “你……你存心招我!” “哎呀......” “这是利息。谁让你欠我那么久。” “轻些咬,明日元正,要拜天地、谒先祖,还得见文和公仁他们。” “活该!” ...... ------?------ 翌日,元正,清晨。 孙尚香偷偷问冯韵:“韵姐姐,我昨晚腹痛难忍,起身去了更衣之所。师父翻牌子,最后咋样啦?” 冯韵敲了下她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小丫头别打听,反正姜妹妹‘中签’,梅妹妹‘截胡’,你师父嘛……嘿嘿。” 晨曦微曦,州牧府中门大开,爆竹声震彻长街,硝烟裹挟着年节的喜庆,漫过寒冽的风。 曹昂身着玄端朝服,率府中僚属肃立正厅,行元正大礼,拜天地、谒先祖,仪程庄重,满室肃穆。 礼毕,堂内气氛倏然松快。 廊下候着的女眷们款步而入,霎时点亮了满堂光景。 邹缘一身正红蹙金百蝶穿花锦袄,雍容华贵,身侧乳母怀中抱着曹永; 伏寿杏红缂丝缠枝梅鹤氅,雅致内敛; 糜贞石榴红遍地织金绣球纹襦裙,明艳夺目; 甘梅、冯韵、二乔、甄宓诸人皆着新装,珠翠环绕,笑语嫣然,恰似春日繁花簇锦。 吕玲绮依旧是玄色劲装,外披绛紫团花斗篷,英气里添了几分娇妍; 身侧孙尚香火红骑装,叽叽喳喳拽着她的衣袖,二人并肩而立,格外惹眼。 甄姜则素衣淡妆,静立妹妹身侧,低眉敛目,温婉娴静。 曹昂目光扫过诸人,暖意漫上心头,朗声笑道:“今日元正,不必拘礼。府中备了百戏杂耍、说书傀儡,后园梅林亦正值盛景,诸位只管尽兴游玩。” 小乔当即拍手雀跃:“太好了!我要去看荆州来的猴戏,听说那猴子还会戴面具翻跟头呢!” 孙尚香也扯着吕玲绮:“吕姐姐,咱们去看走索舞剑,定比军营里的热闹!” 曹昂含笑颔首,转头对邹缘道:“缘缘,府中诸事,便劳你多费心了。” 邹缘温婉应下,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或往暖阁听书,或去水榭观鱼,或赴梅林赏景,各得其乐。 这边女眷们笑语盈盈散去,曹昂便引着贾诩、诸葛瑾、董昭等心腹入了书房。 纵使佳节良辰,军报政务堆积如山,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317章 乐而忘返 政务处理完毕,曹昂信步踱出书房,循着喧闹声来到中庭。 庭院中央,一个荆州来的杂耍班子正卖力表演。 钻火圈、顶碗叠罗汉,引得仆役侍女阵阵喝彩。 小乔与孙尚香挤在最前头,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清脆的惊叹。 吕玲绮则独自抱臂倚在老梅树下,疏离的目光似在观瞧,带着惯有的清冷。 曹昂悄然走到她身后,顺着那目光望去,竟是那个表演吞剑的汉子。 “玲绮也对此等江湖把式感兴趣?”他低声笑问。 吕玲绮并未回头,声线平淡:“假把式。咽喉后缩,剑未开刃,全凭角度取巧。骗骗外行罢了。” 曹昂失笑:“果然瞒不过你这行家。”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既是元正佳节,何必总绷着心神?尚香那丫头拉你出来,也是盼你能松快片刻。” 吕玲绮侧眸瞥他一眼:“比不得公子惬意,软玉温香,左拥右抱。” 曹昂讪讪住口,没接这茬,识趣地转开话头:“听闻你近日革新了并州狼骑的骑射课目,成效卓着。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她语气依旧平淡,紧抿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线。 此时场中献艺暂歇,班主领着机灵猴儿前来讨赏。 小乔兴冲冲跑来,手里还攥着喂猴的干果:“姐夫快看!这猴儿会作揖呢!” 那猴儿竟也冲着曹昂连连拱手,模样滑稽。 曹昂朗笑着赏了银锞子,又叮嘱小乔:“慢些跑,仔细摔着。” 小乔笑嘻嘻应了,与孙尚香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时偷眼觑向曹昂与吕玲绮,发出细碎笑声。 吕玲绮被瞧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道:“我去后园走走。”说罢转身便去。 曹昂望着那略显仓促的玄色背影,摇头轻笑。 ------?------ 后园梅林,红白交错,暗香浮动。 邹缘正与甘梅、糜贞、甄宓几人漫步低语。 大乔独坐暖亭,素手调琴,淙淙琴音与雪景梅香相得益彰。 冯韵与孙尚香各执未开刃的装饰剑,在梅林空地上比划切磋,剑光闪烁间身姿矫健,引得甄姜驻足观望,眸中隐有羡色。 曹昂信步而至,先立于亭外静听大乔抚完一曲。 “夫君。”大乔停弦抬眼,柔柔一笑。 “靓儿琴艺愈发进益了。”曹昂赞道,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此情此景,正合佳人。晚些再听你独奏一曲。” 大乔颊生红晕,轻轻“嗯”了一声。 曹昂又走向梅林中的邹缘几人。 邹缘见他便笑:“正要去寻你。阿桐方才醒了,乳母抱去喂奶,一会儿该闹着找你了。” 曹昂自然上前揽住她的腰,对甘梅、糜贞笑道:“你们倒会挑地方,此处景致最佳。” 糜贞柔顺浅笑,甘梅状似无意地觑他脖颈一眼,垂眸抿唇轻笑。 甄宓静立一旁,曹昂温声道:“宓儿这身雪青衣裳,衬得梅花都失了颜色。晚些让人送几支绿萼梅到你房里。” “谢夫君。”甄宓莞尔。 此时冯韵与孙尚香收剑走来。 孙尚香鼻尖沁汗,脸蛋红扑扑的:“师父!冯姐姐剑法真俊!我若能学得一半便好了!” 冯韵爽朗一笑:“子修,你这徒弟是块习武的材料,就是性子急了些。” 曹昂笑道:“那便有劳韵姐姐多指点。只是今日只许玩乐,不许练功。” 正说笑间,忽见吕玲绮自梅林深处转出,手中竟擎着一支新折的红梅。 众人皆是一怔。 吕玲绮见这许多人,脚步微顿,神色有些不自在,欲将梅枝藏于身后。 小乔眼尖,立刻唤道:“吕姐姐折了梅花!真好看!是送与谁的?” 吕玲绮颊染轻红,瞪她一眼,含糊道:“……自己瞧着玩。” 曹昂心中一动,含笑近前:“玲绮也喜梅花?这支颜色甚正。” 吕玲绮飞快瞥他一眼,一把将梅枝塞进他手中,语气硬邦邦的:“路过瞧着顺眼,折了。给你。”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 曹昂握着那支犹带寒香的红梅,望那玄色身影没入梅树后,不由莞尔。 邹缘与甘梅相视一笑。 大乔凑到甄宓耳边低语:“瞧见没?咱们吕将军也有口是心非之时。” 甄宓望着那支红梅,浅浅一笑。 ------?------ 年节的喧嚣热闹,如同庭院里尚未融尽的残雪,在暖阳下悄然蒸发。 州牧府内,仆役们有条不紊地撤下悬挂的彩灯红绸,浆洗晾晒着宴席用过的帷幔座垫。 这日清晨,用罢早膳,邹缘抱着裹得像个喜庆年娃娃的曹永,向曹昂辞行。 “夫君,年节已过,许都那边,母亲前日来信还问起阿桐。我也该带他回去请安了。”邹缘语气温婉,带着不舍。 曹昂伸手逗了逗儿子粉嫩的脸颊,小家伙“咯咯”笑着,挥舞着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阿桐。”曹昂叮嘱道,又对一旁侍立的乳母和护卫仔细交代了一番。 “到了许都,代我向母亲问安。若母亲问起,就说徐州诸事繁杂,待春日暖和些,再回去看她。” 邹缘柔顺点头:“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掠过一旁安静坐着的甘梅和冯韵,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梅姐姐和韵姐姐此番也要回平舆了吧?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了。” 冯韵闻言,利落地放下茶盏,笑道:“是啊,年也过完了,平舆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回去打理呢。再说,我娘亲兄长都在那儿,总得回去看看。” 她说着,看向身旁的甘梅,“梅妹妹,你呢?是随我一道回去,还是……” 甘梅正低头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杏仁茶,闻言指尖微顿,长长的睫毛垂着,没有立刻答话。 曹昂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带着笑意。 冯韵见状“噗嗤”一笑,站起身道:“得,看来有人乐而忘返咯!梅妹妹,要不你就在这儿多陪陪子修吧,平舆那边有我呢,放心!” 她走到甘梅身边,促狭地挤挤眼,压低声音,“好好把握,争取来年也抱上个胖娃娃!” 甘梅脸颊瞬间绯红,羞得轻捶她一下:“韵姐姐!胡说什么!我只是……还得再想想。” 冯韵大笑着避开,对曹昂抱拳道:“子修,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梅妹妹,我在外头等着你!” 曹昂含笑颔首:“路上保重。代我向老夫人问好。” “晓得啦!”冯韵潇洒地一挥手,又冲甘梅眨了眨眼,便带着侍女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去。 ------?------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甘梅仍垂着眼,那抹红从耳根悄然晕开,一路染至颈侧。 曹昂缓步近前,俯身笑问:“梅儿这是,舍不得走了?” 第318章 水榭论姻缘 她慌忙抬眼,眸光一触即逃:“平舆有韵姐姐照料……也无甚要紧事。再者夫君近日操劳,我想再多留些时日,也好就近照看。” 声音渐微,终化作一缕轻烟。 他低笑,指尖轻托起她的脸—— 眸中秋水潋滟,颊边霞色氤氲,温婉里透着羞怯,羞怯里又藏满眷恋,格外动人。 “只为伴我?”指腹抚过她下颌,“没有……别的念想?” 她身子微颤,羞得想躲,却陷在他目光里:“夫君……” 这声轻嗔未落,他已含笑吻上她脸颊:“那便留下。正好陪我说说话,还有晚上...” 甘梅以手掩面,眼角却弯起一弧甜,像新月蘸了蜜,悄悄亮在昏黄的晨光里。 ------?------ 州牧府大门外,冯韵的马车早已备好。 她等了片刻,仍不见甘梅身影,不由挑眉看向身旁的侍女:“梅夫人还没来?” 侍女抿嘴笑道:“梅夫人方才让丫鬟来传话,说请冯夫人先行一步,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晚些再动身。” 冯韵一愣,抚掌笑道:“好个‘琐事’!这‘琐事’怕是姓曹名昂吧!” 她笑着摇摇头,利落地翻身登上马车,对车夫吩咐道:“走吧走吧!咱们不等了!有人啊,这是被‘琐事’缠住,脱不开身喽!” 马车辘辘启动,冯韵掀帘回眸,望一眼州牧府朱红大门,唇角微勾。 “梅妹妹啊梅妹妹,往日里最是守礼知节,如今也学会‘重色轻友’了?不过……这样也挺好!” 她放下车帘,慵懒地靠回软垫,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 春寒料峭。 徐州州牧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曹昂批阅着春耕事宜的公文,亲随轻步而入,呈上一封素笺。 “公子,襄阳来的信。” 曹昂笔尖微顿,接过信笺。 展开,依旧是那带着木屑与墨渍痕迹的纸张,字迹却比往日潦草,几处墨点晕开。 开篇依旧是关于“水车”联动设计的探讨,但很快笔锋一转: 「……母亲近日心事重重。姨娘常来,言谈间总提及襄阳李别驾、蒯家子弟,道其家世显赫,母亲似有动摇。父亲虽未多言,然姨娘遣来的仆妇常在工坊外闲话,道女子总与木石为伍,终非正途,恐误了终身……」 字迹在此处凌乱: 「工坊亦不得清净,推演屡屡出错。心烦意乱时,常忆及公子当日所言‘志趣所在,金石为开’。然如今,连这方寸木工之地,亦难清净。」 最后一段,笔触略显迟疑,却更显真挚: 「知公子事务繁忙,本不该以此家事相扰。然公子乃真正懂我志趣之人。每每困顿,便觉公子如兄如师,可诉衷肠。月英愚鲁,不知该如何应对,望公子有以教我。」 曹昂放下信笺,轻轻叹了口气。 他欣赏黄月英,不仅因她超越时代的巧思能利国利民,更因她那不被世俗所困的赤子之心。 历史轨迹中她与诸葛亮的佳话,他内心是乐见其成的——那本就是一段互相成就的良缘。 蔡芷的步步紧逼,黄母的动摇,不仅是在扼杀一位天才,更可能扭曲一段本应美好的姻缘。 “来人。”曹昂转身。 “属下在。” “去请公仁先生来一趟。” “诺。” ------?------ 董昭很快到来,看完信后,捻须沉吟:“蔡夫人此举,意在快速锁定对蔡氏有利的联姻,以稳固自身在黄家影响力,进而影响黄承彦先生。听闻黄夫人性情和软,易受其妹影响,黄姑娘处境确令人忧心。” 曹昂点头,“强行干涉他人婚嫁,非君子所为,亦会适得其反。但月英之才,不应埋没于内宅争斗;她与诸葛先生若果真有缘,亦不应被外力粗暴斩断。我需借一由头,前往襄阳一趟。” 董昭眸光微闪:“公子是指……与蔡夫人商谈‘茅五剑’入荆襄之事?” “正是。”曹昂微微一笑,“前次洽谈,蔡夫人对商路铺陈尚有疑虑,坚持需要面谈。此番便顺水推舟,亲赴襄阳。此行明为商事,顺便探望故交晚辈,合情合理。” 董昭赞道:“公子思虑周全。既全了情谊,又不越俎代庖。只是蔡夫人那边,怕是不会轻易让公子与黄姑娘接触。” 曹昂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董昭躬身而退:“昭明白了。这就去准备谈判细案,并安排行程。” ------?------ 襄阳,镜水山庄,水榭。 春水初涨,碧波映着飞檐。 蔡芷一身湘妃色蹙金线牡丹纹长裙,外罩月白云锦半臂,云髻斜绾,簪着赤金累丝凤钗,耳坠明珠,仪态风流。 “夫人,曹公子到了。” 蔡芷唇角微弯,未起身,只慵懒道:“请。” 曹昂步入水榭,一身天水碧儒衫,外罩同色薄氅,仪态从容,拱手道:“芷姐姐,叨扰了。” “曹公子客气,快请坐。”蔡芷这才款款起身,引他入座,亲自执壶斟茶,眼波似不经意流转。 “一别数月,公子风采更胜往昔。听闻徐州稳固,公子又喜得佳人,将玄德公昔日的糜夫人迎入府中,琴瑟和谐,真是羡煞旁人。”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暗藏机锋。 曹昂神色不变,执杯浅啜:“姐姐消息灵通。糜氏贤淑温良,昔日多有磨难,如今得享安稳,亦是缘分。” 他答得坦荡,避重就轻,既未否认,也未多谈闺阁之事。 蔡芷折扇轻摇,抿唇一笑:“公子仁厚。说起来,我那外甥女月英,前些日子也给公子去了信?这孩子,自小性子古怪,难得与公子投缘。” 她目光盈盈,紧锁在曹昂脸上,“她信中可有提及,近来家中为她议亲之事烦扰?” 曹昂放下茶盏,语气平和:“月英信中所言,多是对工巧之思的困惑。至于议亲,确略提一二,言语间似有迷茫。昂以为,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确需慎重。黄姑娘心性质朴,志趣超然,寻常世家子弟,恐难理解其胸怀。” 蔡芷心中微动,面上笑意更深:“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女子终究要归入家庭。李家、蒯家皆是高门,那几位公子也算才名在外……”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公子觉得,月英该配何等样人?” 第319章 情起方寸间 曹昂沉吟片刻,目光悠远:“月英心思奇巧,能与之论道者,非徒有家世虚名之辈。昔在隆中,曾与诸葛先生有一面之缘。观其风仪,深谙韬略,兼通机巧杂学,心性淡泊高远。” “若论志趣相投、心神相契,诸葛亮与月英,倒有几分天成的契合。” 蔡芷闻言眸中流光一转,似雪落春溪,倏然化开三分戒备七分喜色。 他竟非倾心月英,反倒是在悄然撮合她与那诸葛村夫的良缘? “诸葛亮?”她团扇半掩朱唇,眼尾挑起,“不过南阳布衣,纵有薄名,终究门第云泥。家姐断不会点头。” 话锋忽如蜻蜓点水般一转:“倒是妾身想起一事——前日公子赠月英的那批鲁班锁并《考工图录》,听闻是直送黄府,未经过我镜水山庄?” 扇坠流苏轻晃,“莫非嫌妾身门槛过高,抑或信不过妾身转交?” 曹昂执壶为她续茶,水声泠泠间从容应道:“姐姐多心了。前番屡次劳烦,已觉不安。月英所需多涉精密图谱,辗转易生纰漏。且她年岁渐长,常有独见,直通更利切磋,亦免姐姐操持之劳。” 茶烟袅袅升腾,映得他眉目清朗,“纯为便利,绝无他意。” 蔡芷细观他神色坦荡,心下疑云稍散,扇面轻摇笑道:“公子待月英这般细致,连这些微末处都考量周全,难怪小丫头视公子为知音。” “门第之见,终究难免。”曹昂不欲多言,转腕将茶盏轻推,“不如先议‘矛五剑’入荆襄的条款……” 此后商谈,气氛如冰融春溪。 蔡芷少了几分机锋,眼波流转间,试探渐渐从黄月英飘向眼前人:“公子这般善鉴人物,不知对眼前……作何品评?” 曹昂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眸底有星火暗燃:“眼前人自然是光华夺目,慧心玲珑,令人不敢逼视。” “巧言令色。”她团扇轻点他袖口,衣领幽香随动作逸散,“比之公子新纳的糜夫人,又如何?” 他忽然倾身,檀香气息拂过她耳畔:“各有千秋。唯芷姐姐如旷野烈火,耀目灼人——美则美矣,近之恐伤。” 蔡芷心尖一颤,惯常的从容竟被击出裂隙。 她强自镇定,以扇柄轻抬他下颌,声音浸着假寐般的慵懒:“说了这许多,子修公子就只会徒逞口舌?” 腕间忽地一暖,已被他掌心覆住。 烛火噼啪间,听他低笑:“那姐姐待要如何印证?” 呼吸交错时,她闭目仰脸,如待吻的云絮。 然而预期中的温热并未落下。 唯觉指腹擦过腕间肌肤,他退开半步,眸光清亮如洗:“美酒宜细品,贪杯易伤身。明日还需姐姐劳神,与我共商,将这紧要细节一一敲定。” 蔡芷倏然睁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 她羞恼顿生,转身整理本无褶皱的衣襟,声线微绷:“夜已深,公子请回吧。” 曹昂施施然起身一揖:“是昂失礼了。然姐姐玉扇轻挑,朱唇微启,实教人难以自持。” 行至水榭口忽回首,见烛光剪出她僵直的背影,他唇角一勾,没入夜色。 ------?------ 待脚步声远,蔡芷方缓缓转身。 烛光映照下,她脸颊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侍女麝香悄步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软绸外衫,低声询问:“夫人,茶已凉了,可要奴婢为您换一盏热的?” 蔡芷摆了摆手,缓步走到窗边。 她推开半扇菱花格窗,任由微凉的夜风拂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幽幽开口,声音飘忽:“麝香,依你看……曹子修此人,究竟如何?” 麝香思忖片刻,谨慎答道:“曹公子风姿卓然,言谈举止皆是不俗,且对夫人……似乎始终存着几分敬重。” “敬重?”蔡芷闻言,语气似嘲似讽,“他那真是敬重么?他那分明是在逗弄掌中之物!” 想起方才自己竟在他面前那般失态,心口又是一阵憋闷,可那心底深处,一丝悸动,却如暗流般悄然涌动。 “这个男人……”她轻叹一声,“最是懂撩拨人心。表面上事事由我做主,实则步步尽在他的算计。我那些自视高明的手段,在他眼中,不过是稚童戏耍罢了。” “那……关于黄姑娘的事?”麝香小心翼翼道,“曹公子对黄姑娘,当真并无他意?连那些工匠图谱之事,也解释得合情合理。” 蔡芷走回案边,眼神幽深难测:“他对月英,确无男女私情。你听他方才如何说的?‘易生纰漏’、‘更利切磋’,坦荡至极。他甚至觉得月英与那诸葛亮更为契合……” 她冷哼一声,眉宇间却明显轻松了许多,“虽说那诸葛亮是痴心妄想,但至少曹子修这块绊脚石,算是挪开了。他既无心,我又何必紧逼不舍,平白惹他猜疑?” “那夫人明日还见曹公子吗?‘矛五剑’入荆襄的细则尚未谈妥。”麝香轻声问。 “见,为何不见?”蔡芷倏然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的光彩。 “越是难啃的骨头,征服起来才越有滋味。他曹子修想跟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好啊,我便奉陪到底。” 她抬手优雅地理了理鬓角,语气恢复了平日掌控一切的自信:“且看日后,究竟是谁,先坠入谁的彀中。” ------?------ 黄府后园,春阳斜照。 黄月英垂首案前,指尖抚过信笺上墨迹淋漓的演算图。 曹昂的解题思路如刀劈竹,精准利落,总在她困顿处另辟蹊径。 随信附来的素笺上,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八字挺拔如松。 她将笺纸轻轻按在心口,羊皮纸粗砺的触感下,仿佛能触到千里外那份洞彻人心的暖意。 他就像天边灼灼的星辰,光华耀目,高悬于不可及之处,却总在她迷失于迷雾时,投来一束清辉,照见前路。 可那光太耀眼,也太遥远,她甚至不敢确定,那光芒中是否有一丝是为她而亮的暖意。 更何况……她不自觉轻抚面庞,这副殊异于众、难容于世的容貌,让她心头一涩。 侍女通传声忽至:诸葛先生来访。正在前厅与老爷说话。” 黄月英蓦然回神,慌忙折信入匣,指尖残留的墨香未散,颊上已无故发烫。 步入前厅时,父亲与诸葛亮正在楸枰两侧对坐。 父亲捻须沉吟,诸葛亮则执子从容,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侧影在春光里显得清俊而专注。 见她进来,诸葛亮即刻起身,长揖一礼,声音清越温和:“黄姑娘。” 黄月英垂眸还礼,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改良水车传动结构的图样,语气尽量平稳:“诸葛先生,这是按你上回提点修改的图稿,还请过目。” 诸葛亮展卷细观,修长的手指徐徐划过。 他的见解如春雨润物,与曹昂天马行空的风格殊途同归,却更添几分躬行实践的沉稳。 讨论间他偶尔抬眼,眸中澄澈的欣赏让她心尖一颤,慌忙避开视线。 两种温度在胸中交织碰撞: 曹昂是燎原之火,予她对抗世情的铠甲,却遥不可及,心意难测; 诸葛亮是润物之泉,滋养她枯竭的灵思,近在咫尺,却阻力重重。 这般甜蜜的惶惑,恰似幼时首次窥见浑动仪运转的玄机——既渴望触碰天宇的浩瀚,又贪恋尘世的确据。 第320章 与佳人相交 黄月英回到后园工坊,心头那点雀跃,很快被阴霾笼罩。 她忆起昨日,母亲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月英啊,女儿家终归要有女儿家的样子。李别驾家公子赞你‘气质不俗’,蒯家三房那位年轻有为……” 那些名字像沉重枷锁,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需要“气质不俗”的夸赞,更不想成为联姻筹码。 既然姨娘和母亲总借关心之名行规劝之实,那镜水山庄的工坊,不去也罢! 而自己那些宝贝,绝不能留在那里。 黄月英蓝眸里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唤来贴身侍女:“备车,去镜水山庄工坊,取回我的物事。” 马车抵达山庄,仆从见是表小姐,神色清冷,不敢多问,恭敬引至工坊。 她指挥仆役仔细包裹模型零件、装箱稿纸,动作利落。 正清点一卷水力传动图时,门口传来带笑慵懒声:“哟,这是哪位能工巧匠,要搬家不成?” 黄月英闻声抬头,见曹昂斜倚门框,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 她眸子瞬间亮如碎星,几步从石阶跳下:“曹公子!您怎么在这?”语气轻快如雀。 “过来谈事,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可需搭手。” 曹昂目光扫过沉重箱笼,“这些铁木疙瘩,可不比绣花枕头,何必亲力亲为?” “公子此言差矣!”黄月英扬起下巴,“它们像我的兵,排兵布阵,自然得主帅亲自盯着!” 她指向一沉甸甸铁箱,仆役正龇牙咧嘴抬着,“喏,这‘铁将军’最是倔强。” 曹昂不言,上前单手扣住箱底,臂上肌肉微绷,稳稳提起安置妥当,举重若轻。 “哇!”黄月英拍手赞叹,“公子好身手!脑子好使,力气也大!” 曹昂失笑:“些许蛮力,不值一提。走吧,送你一程,路上正好聊聊你来信中‘偏心轮’难题。” 黄月英眼睛更亮:“太好了!我正为它头疼!”她转身活力十足,催促仆役快些装车。 蔡芷款款而来,见工坊景象,笑容微滞,“月英,要搬东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倒像姨娘怠慢了你。” 黄月英垂眸平淡道:“不敢劳烦姨娘,月英自己处理便好。” 蔡芷眼波流转,瞥向曹昂:“让公子见笑了,月英这孩子性子倔。” 曹昂顺势接话:“有执着之心,方成技艺,此乃好事。” 他转向黄月英,语气自然:“黄姑娘若不介意,我护送你一程,顺便拜访令尊。用我的车驾更加稳妥。”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全礼数解围,又让蔡芷无从反对。 黄月英轻轻点头:“有劳曹公子。” ------?------ 辞别蔡芷,车马向襄阳城西黄家湾而行。 曹昂未乘车,与黄月英并肩缓步。 起初话题围绕机巧模型,她神采飞扬比划思索,思路天马行空; 他耐心倾听,切中要害,提出新角度引她啧啧称奇。 “公子,您说传动轴加活动卡榫,能否解决力道中断?”她捡树枝画草图。 “思路不错,但卡榫材质范围需精准,否则易成掣肘。” 曹昂蹲身添笔,“不妨先用韧性竹片,小幅度验证。格物之道,大胆假设,更需小心求证。” “求证……像做菜,火候差一点,味道天差地别,对吧?”她比喻俏皮。 曹昂朗笑:“妙喻!失败九十九次,得一次成功,那九十九次‘火候’便都有了价值。” 这番对话超越技术,带哲理意味。 黄月英看他阳光勾勒的俊朗侧脸,心中触动,忽然低落:“公子说的真好。可有时候怕没那么多机会试火候了。” “哦?何出此言?” 她踢开脚边石子闷闷道:“母亲总念叨我年纪不小,整日泡工坊不成体统,催我相看襄阳子弟……父亲虽开明,让我多向诸葛先生请教学问,说他或懂我奇思妙想。那些安排像给鸟定做的笼子,再精美也不是天空。公子,您说女子一生难道只能这样?” 春风拂过,吹动她金色碎发,阳光下甚是灵动。 曹昂停步转身,正色看她,目光清澈:“月英,可知鸿鹄为何高飞?非因羽翼强于燕雀,而是心向长空,不甘栖于檐下。” 他声音温和坚定:“世人指的路平坦安稳,却未必是你想去的远方。黄先生让你与诸葛亮多接触,是惜才,是为你开窗看风景是否合意。窗外天地,需你自己用脚丈量,用心选择。” 他微微俯身,“若风景让你心喜,便是良缘;若不合意,无须勉强。至于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安排……若有人逼你太甚,可告知我。我虽为外人,或可仗薄面替你周旋,争几分自在。人生漫漫,何必急于一时,困于方寸之地?” 黄月英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热流涌上心头。 “可是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若任性,怕连累父母声名……”她仍有顾虑。 “声名是虚的,自己的快活才是真的。”曹昂直身,笑容洒脱。 “况且,我认识的黄月英,岂是会被世俗眼光束缚的寻常女子?你有玲珑心巧匠手,何必妄自菲薄?真正的勇敢,是看清内心所想,有勇气去追,有智慧去守。你父亲既肯为你开窗,便是信你。你何不也信自己一次?” 听了曹昂的鼓励,黄月英只觉胸中块垒尽消,步履也轻盈如踏云。 ------?------ 二人继续并肩徐行,言谈愈发随意。 黄月英眼波一转,侧首望向曹昂,唇角弯起:“公子,我有一事好奇。您方才指点机关,开解心结,见识深远,仿佛无所不通。那可有什么事儿,是您自觉棘手的?” 曹昂闻言微怔,略作沉吟道,“有且不少。单论这机关巧术、木工营造的钻研之深、动手之精,我便远不及你。他日你若与隆中诸葛先生深入切磋,其韬略玄学之造诣,恐亦有令我等望尘莫及之处。” 他承认得如此爽利,反让黄月英一怔,嘴上却不依不饶:“那……公子自觉最强在何处?” “......” 曹昂沉吟不语,正斟酌词句。 “我知道!”黄月英忽抢道,蓝眸粲然,“公子最强之处嘛——闻说许都、徐州,乃至荆州皆有传言,道是‘知心’、‘识人’,尤擅……嗯,‘与佳人相交’之道,声名颇着呢!” 曹昂几被呛住,见她那副“我甚了然”的得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窘然。 这丫头消息灵通,不知是得自蔡芷,还是市井流言入耳。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此皆浮名妄传罢了。” 他心念微动,故意板脸凑近,带几分戏谑反诘:“既知我这名声,怎还敢独自与我同行,听我高谈阔论,就不惧……嗯?” 第321章 美非一貌 黄月英先是一愣,颊飞淡霞,旋即被惯有的率直掩下。 她微扬下颌,目光却瞥向道旁石板,语气半真半假,掺着自嘲与豁达。 “惧什么?公子往来皆是绝色,琴棋书画俱精。我嘛……您也见了,终日灰头土脸摆弄木铁,发色殊异,肤不算皙……距‘美人’远矣,岂入得您那‘声名’之眼?” 曹昂未料她如此反应,心下一动,玩笑顿散。 他驻足转身,正色相对,目光沉静专注地凝在她脸上。 黄月英被他看得不自在,眸光游移:“公、公子看什么……” “在看,”曹昂缓声,温醇清晰,“看一个发似熔金,眸如晴空,笑比春晖明媚的姑娘;看一个不流俗、不盲从,手巧夺天的奇女子。” 他略顿,语转坚定:“月英,妍殊其态,美非一貌。春花娇艳是美,秋月皎洁是美,松柏苍翠是美,你手中那些巧夺天工的机巧造物,亦是惊世之美。你不爱针黹爱机巧,正如你不愿被世俗‘美人’尺规束缚,此正是你独特所在,是你光芒所蕴。何须借他人之尺,量己身之价?” 黄月英彻底怔住,颊染榴火,心鼓咚咚。 曹昂字字句句敲在心坎,比任何华赞更令她悸动。 “真、真的?”她声细如蚊。 “千真万确。”曹昂微笑,语气复转轻快,“在我家乡谯郡,靠近吴越之地,也有人发色稍浅。我曾听海外归来的商贾说,在那极西之地,更有金发碧眼、肤白如雪之人。这大千世界,本就多姿多彩,何来一定之规?” “我院中便有数位‘离经叛道’的。如小乔,终日嬉游,却于山川地理别有慧心;孙尚香弓马娴熟,性子爽利,最爱切磋武艺。他日引见,你们或可成知己,共谋‘不务正业’之乐。” 他语中满是包容与笑意,黄月英抬眸望他,眼中华彩重绽,愈发明亮:“那可说定了!我真想识得这般朋友!” “一言为定。”曹昂笑道。 此时,黄府门庭已在望。 ------?------ 黄府庭院,古槐虬枝盘结,新绿初绽。 曹昂与黄月英刚踏入前院,便见黄承彦正与一布衣文士于老松树下对弈。 那文士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目光湛然有神。 见曹昂到来,二人皆起身相迎。 “曹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黄承彦拱手笑道,目光在曹昂与女儿之间不着痕迹地一掠。 “黄先生客气,昂冒昧来访,扰了先生雅兴。”曹昂从容还礼,气度谦和。 布衣文士上前一步,对曹昂郑重长揖:“徐庶见过曹公子。日前得颍川家书,知公子对家母多有照拂,礼数周详,却无丝毫勉强。老母得以安居,此恩此德,庶铭感五内。” 曹昂双手扶起徐庶,言辞恳切:“元直先生快快请起!老夫人深明大义,昂心中敬佩。些许心意,何足挂齿。先生在新野助玄德公安抚流民,整饬武备,亦是有功于黎庶,昂同样感佩。” 徐庶摇头苦笑:“公子过誉。庶才疏学浅,惟尽心而已。” 黄承彦命人看茶,众人于树下石凳落座。 黄月英娴静地侍立父亲身侧,素手执壶,为众人斟茶,听着他们交谈,蓝眸不时悄悄瞥向曹昂,光华流转。 叙话间,自然谈及荆州人物。 黄承彦轻叹:“孔明才志高远,惜乎蛰居隆中,静观世变。闻元直与曹公子皆曾亲往拜会,亦未能说动他出山?” 徐庶面露憾色:“孔明心如明镜,志在匡扶汉室,择主极严。刘皇叔虽仁德,然势单力薄。庶虽尽力,奈何机缘未至。” 曹昂亦轻叹,神色坦然:“诸葛先生卧龙之才,昂虽心向往之,亦知强求无益。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惟愿他日,天下英才皆能尽展其长,各得其所。” 徐庶击节赞叹:“公子虚怀若谷,令人敬佩!孔明之才,确如沧海明珠,待时而沽。只是……” 黄承彦抚须接口:“孔明这孩子,性子是孤高了些,然眼界胸襟,确非常人可及。他常言,‘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天下能入他眼者,寥寥无几。两位不必过于介怀,来日方长。” 二人这边扼腕叹息,却不知一旁安静烹茶的黄月英,心中已掀起波澜。 诸葛亮?那个前几日来府中,与父亲手谈、与自己讨论水车模型,看起来清俊温和的年轻人? 父亲、徐先生、曹公子竟都如此推崇他? 她忽然觉得,匆匆几面之缘,自己或许只窥见了冰山一角。 “月英,茶满了。”黄承彦温声提醒。 黄月英“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见茶水已溢出杯盏,颊染绯红,忙放下茶壶。 曹昂看了黄月英一眼,唇角微扬,对黄承彦道:“黄先生,令嫒心思机巧,于格物之道天赋独具。方才一路同行,昂与她探讨些许疑难,颇受启发。闻诸葛先生于此道亦有钻研,若他日有暇,或可让令嫒与诸葛先生多些切磋,必能碰撞出更多火花,于彼此皆大有裨益。” 黄承彦捋须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小女顽劣,能得公子与孔明指点,是她的造化。只是孔明闲云野鹤,未必时常有暇。” 话题流转,徐庶沉吟片刻,似是无意间提起:“闻听曹公子日前,将玄德公之妻糜夫人,迎入府中?” 庭中霎时一静。 黄承彦垂眸品茶,恍若未闻。 黄月英悄然竖起了耳朵。 曹昂面色平静,看向徐庶,目光澄澈:“元直先生所言不差。糜氏如今确是我的夫人。” 徐庶微微挑眉:“哦?徐庶冒昧,外界颇有揣测,言公子此举,是否有意借此激怒玄德公,示之以威?” 黄月英闻言,长睫低垂。 市井传闻或言曹昂贪恋美色,或言其意在羞辱刘备,她心底不愿信他是如此之人,此刻被徐庶当面问出,不由屏息凝神。 曹昂语气平和依旧:“若昂欲激怒玄德公,方法何止百千?何必择此关乎女子名节之事?” 徐庶略显诧异。 曹昂缓缓道,声音清晰:“刘玄德当日为谋徐州,仓皇离开许都。糜氏彼时为免猜疑,自愿留下。于刘玄德,或是弃车保帅之策;于其将士,或是糜氏深明大义。” 第322章 心昭日月 曹昂顿了顿,语气转沉,“然于糜氏自身,便是被置于绝境,是被选择舍弃。她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更有超乎常人的坚贞与刚烈。刘玄德可为他的‘大义’弃她,我曹子修,为何不能因她‘其人’本身而敬她、救她,继而爱重她?” 一席话落,满庭寂然。 “人弃我取?”徐庶喃喃。 “非也。”曹昂断然否定,目光锐利,“非为取他人所弃以示炫耀或报复。昂敬她绝境求生之勇,怜她无端被弃之伤,更在后来相处中,知她蕙质兰心,外柔内刚,与之相知相惜。此心此情,与我父同刘玄德的恩怨,与两军之势,并无干系。” 他看向徐庶,目光坦荡:“女子命运,何时竟只能系于男子权谋,沦为激怒他人的筹码?她们是活生生的人,理应被尊重,被珍视。我与糜氏,真心相待,两情相悦,我欣赏她,爱重她,仅此而已。” 言辞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黄承彦眸中精光乍闪,看向曹昂的目光里,添了几分由衷的欣赏。 黄月英心头一震,怔怔凝望着他。 这…… 真是传闻里那个风流不羁的曹子修? 那般真切,那般自然。 徐庶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再次拱手,语带敬意:“曹公子襟怀坦荡,待人以诚,重人伦而轻权谋,庶受教良多。今日一席话,方知世间对公子诸多揣测,不过管中窥豹。” 曹昂从容举杯,以茶代酒:“元直先生过誉。昂行事但求心安,俯仰无愧于天地,亦不欲身边人因我之故,受无妄之议。”他语声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他眸光扫过众人,落于黄月英微怔的面庞,温然一笑。 她心头一跳,慌忙垂眸敛绪。 黄承彦抚须含笑,眼中颇有深意:“今日闻公子高论,如清风涤尘。小女能得公子垂目,实是她的缘分。天色渐晚,公子若不嫌草舍简慢,便留下用顿便饭吧。老夫恰藏有几坛陈年杜康,正可与两位共品。月英——” 他转向女儿,声调和煦,“去请你母亲吩咐厨下,备几样清爽小菜来。” 黄月英颊边微热,如蒙大赦,敛衽一礼,便步履轻促地朝内院走去。 曹昂从容举盏,笑意清朗:“长者赐,不敢辞。昂正想再向先生讨教学问。” 烛影初上,茶香犹萦,一堂和气融在将临的夜色中。 ------?------ 暮色如墨,悄然洇湿了飞檐斗拱。 汉水之畔的镜水山庄内,蔡芷独坐水榭,面前食案珍馐未动,指尖漫拨着团扇玉坠,眸光投向窗外沉黯的湖水。 侍女麝香悄步近前低语:“夫人,探明了。曹公子午后便随表小姐同返黄家湾,在府中盘桓至暮色四合,与黄先生、徐元直先生相谈甚欢,还留了晚膳。” “他倒是径直登门,毫不避讳。”蔡芷声线平稳,却透着一丝凉意,“我那姐夫,怕正是求之不得。” 她眼波微转,“月英那丫头呢?” “表小姐回府后,心情颇佳,一直在工坊忙碌,还哼起了小曲儿。”麝香斟酌道。 “奴婢瞧着,曹公子待表小姐,确如夫人所料,似只有欣赏爱护之心,并无狎昵之态。倒是表小姐,对曹公子似颇有好感。” “欣赏?好感?”蔡芷轻嗤,团扇“唰”地收拢,“世间男女,何来纯粹欣赏?所谓好感,便是情丝暗种的伊始。曹子修此人,最擅长的便是这润物无声的手段,让人不知不觉间,已陷囹圄。” 她起身凭栏,夜风拂动鬓角碎发,“他那番关于糜氏的言论,听着冠冕堂皇,字字仁义,实则句句在标榜自身,踩低刘玄德。如今又对月英大献殷勤,他所图为何?是想通过月英,影响我姐夫,搅动荆州士林?还是……另有所图?” 麝香垂首默立,静默片刻,忽问:“午后黄夫人派人来问,道李别驾家又递话询问相看之事。夫人您的意思是……” “回复姐姐,就说月英近来心绪不宁,工坊事忙,且缓一缓。”蔡芷语断如金。 “在摸清曹子修真实意图前,月英的亲事,暂且按下。至于诸葛亮那边……” 她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姐姐寻个由头,暂莫让他与月英过多接触。我倒要看看,曹子修这出戏,接下来要如何唱。” “是,夫人。” 麝香敛衽退下,水榭重归寂静。 蔡芷独立窗前,水面倒映着疏星残月,银鳞点点。 曹昂的身影和话语,反复在她脑海中萦回。 那个男人,看似坦诚如砥,实则深不见底;看似多情缱绻,实则目标昭然。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把握其心思,这失控感令她不适,却隐隐有一丝悸动。 “曹子修,”她朱唇微启,声如梦呓,“你想对弈,我便陪你,下一盘真正的棋。” ------?------ 下邳,州牧府,静轩。 春深日暖,轩外几树梨花开得正盛,风过处,碎玉琼英,簌簌然落满石径。 曹昂信步而来,见院门虚掩,内里隐约传来女子低语与清脆的落子声。 他悄然步入,但见梨花树下,甄宓正与姐姐甄姜对坐弈棋。 甄姜今日气色较往日舒展许多,虽眉宇间仍凝着一抹薄愁,但举止间已无初来时的惊惶痕迹。 她纤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沉吟良久,方缓缓落定。 “姐姐这一手‘镇神头’,看似退守,实则绵里藏针呢。”甄宓嫣然巧笑,信手应了一子黑棋,姿态灵动。 甄姜抬眼,唇边漾开笑意,涟漪浅浅:“胡乱下的,怎及宓儿你心思玲珑。” 目光掠过妹妹日渐丰润的脸颊与眉梢眼角掩不住的恬静,她心底微涩,却亦有一丝宽慰悄然漫开—— 至少,宓儿在此处,是真正安好的。 曹昂轻咳一声,缓步近前。 两女闻声抬眼,甄宓眸中霎时漾开惊喜,起身相迎:“夫君来了?” 她声线柔婉,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甄姜亦连忙起身,敛衽为礼,姿态恭谨:“曹公子。” 曹昂虚扶一下,温言道:“姐姐不必多礼。见你们姐妹手谈,倒是雅趣盎然。” 他目光扫过楸枰,见局势微妙,轻笑道:“看来是宓儿稍占先机?” 第323章 软声求饶 甄宓顺势挽住他的臂弯,语带娇嗔:“夫君又来打趣,定是姐姐让我,未尽全力。” 甄姜垂眸轻声道:“妹妹棋艺精进,是妾身愚钝。” 曹昂含笑不语,径自在甄姜身侧的石凳坐下,目光凝注棋局,“琴棋书画max天赋”已悄然流转于心。 他指尖虚点棋盘一隅,语气从容:“姐姐且看,此处若以‘尖冲’试探,或许别有洞天?” 甄姜依言望去,凝神推演片刻,依着曹昂点拨落下一子。 此子一落,原本受制的白棋大龙竟如潜龙出渊,隐现翻腾之势。 曹昂又接连点拨数步,每一步皆似信手拈来,却无不切中肯綮,妙入毫巅。 甄宓起初还嘟囔着“观棋不语真君子”,待到眼见自己大好河山被步步蚕食,不由睁大美眸,看看棋盘,又望望曹昂,最终娇嗔地轻跺莲足:“夫君!你…你偏心!怎只助姐姐,不来帮我!” 曹昂朗声一笑,指节轻敲她额头,“兵者,诡道也。连自家夫君的韬略都窥不破,反倒怨起我来了?” 甄姜心头莫名一暖,脱口道:“全仗公子指点迷津。” 话音甫落,她方觉失言,颊上微热,忙寻了个由头道:“妾身想起绣阁中还有些针线未完,先行告退。” 说罢,对曹昂再施一礼,步履匆匆而去。 曹昂眸中含笑,若有所思。 甄宓凑近前来,扯了扯他的衣袖,“瞧见没?姐姐方才那声气,竟有些许撒娇的意味了?都怪夫君,这下可好,姐姐怕是要觉得我这个妹妹棋品不佳,输不起了。” 曹昂将她揽近,笑道:“闺阁之乐,何拘小节?她能略展愁眉,便是好事。你平日多陪伴开解,莫让她总存着客居之心。” “知道啦。”甄宓依偎在他怀中,仰起脸,眼波流转,似娇似嗔,“不过夫君方才那几步棋,当真…哼,说到底,还是偏心!” “好好好,是为夫偏心。”曹昂从善如流,低头在她额间一吻,温柔道,“走,去尝尝你亲手炖的冰糖燕窝,聊作赔罪,可好?” “这还差不多!”甄宓展颜一笑,宛若春棠绽放,任由他执手向室内走去。 ------?------ 静轩内室,烛影摇红,空气中弥漫着清甜气息。 甄宓小口啜着自己炖的甜品,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身旁悠然自得的曹昂。 一碗见底,她放下瓷碗,取出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随即身子一软,便歪进了曹昂怀里。 “夫君……”她声音又娇又甜,仰起脸看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乏,许是午后与姐姐对弈耗神了。你今晚陪我说说话,可好?” 曹昂低头看她,小女子脸颊绯红,长睫轻颤,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演技虽略显浮夸,却别有一番娇憨风致。 他心中暗笑,面上故作讶异:“哦?我怎么记得,某人似乎曾立下规矩,‘心疾需静养,不可劳累’?”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鬓边的发丝,语气戏谑,“莫非今日,医官给你改了医嘱?” 甄宓颊上飞红更甚,羞恼地在他胸前轻捶一下,“就是……就是说说话嘛!谁让你乱动了!你只管安安分分躺着便是!” “安安分分躺着?”曹昂挑眉,凑近她耳边,“就像除夕守岁那晚,为夫翻牌子,却莫名其妙翻出‘甄姜’二字时那般‘安分’?” 甄宓猛地从他怀中坐直身子,瞪大了美眸:“你……你怎知是我?!” 曹昂好整以暇地靠回引枕,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那日牌子是缘缘备下的,她做事最是周密,断不会出此纰漏。寿儿带着阿桐,靓儿性子柔,霜儿虽爱闹腾却无此心机。梅儿、韵姐姐更不会开这种玩笑。贞儿初来乍到,尚未熟悉。” “剩下的……除了你这只小狐狸,还有谁会对你姐姐的事如此热心,再说这府中,也就你最是胆大包天。” 他每说一句,甄宓的脖子就缩一分,“人家……人家还不是看姐姐她心中凄苦……你又总是榆木疙瘩不开窍……” “哦?”曹昂伸手将她重新捞回怀里,“那今日这般主动留人,又立下‘不许动’的规矩,是何道理?莫非是除夕戏弄为夫不成,心中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补偿?” “才不是补偿!”甄宓扭了扭身子,红着脸小声道,“是奖励!奖励你今日棋下得好,点拨了姐姐,让她展颜!” “这奖励倒是别致。”曹昂低笑,俯身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只许看,不许碰?宓儿,你这般,可比寻常风月,更磨人几分。” “那你想怎样?”甄宓心跳如鼓,“反正你说过要等我心甘情愿的!” “嗯,自是说过。”曹昂点点头,眼神却愈发深邃,“我一言九鼎。所以今夜只说话,绝不动你。” 他顿了顿,“不过,这‘不动’的界限嘛……得为夫来定。比如……” 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自己则侧卧在她身边,一手支头,另一手捉住了她的纤腕,举过头顶按在枕边。 “曹子修!你言而无信!” 甄宓又羞又急,娇躯轻扭着挣扎,偏生撼动不得他半分。 “你们一个个的,动辄连名带姓唤我,成何体统?” 曹昂佯作愠怒。 “再说,为夫何曾食言?” 曹昂指尖在她腕间轻轻画圈,语声低柔,“我说了不动你,可没说不许这样瞧着你,细细审你。” 他目光灼灼,恍若最精细的玉尺,一寸寸抚过她泛红的芙颊,微颤的羽睫,最终定格在那轻抿的朱唇上。 “夫君……” 甄宓眸光一转,低唤道。 “别来这套,现下为夫可要升堂问案了。” 他嗓音沉哑,浸着惑人的磁性。 “你到底是怎生将你姐姐的名牌混进去的?从实招来。若敢有半句虚言……” 尾音拖得绵长,他俯身低语,似要勾魂:“家法伺候。” 甄宓被他困在怀间方寸之地,又羞又窘,心底却偏生漫起一缕隐秘的甜意。 她咬唇瞪他,眼波流转间,终是破功笑出声,软着嗓音讨饶:“好啦好啦!我说便是!是趁缘姐姐替你收拾牌子时,假意帮忙,悄悄放进去的……” “小坏蛋。” 曹昂低笑,指尖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垂,又在她唇角轻啄一记,“那今晚这笔‘只许说话’的账,又该如何清算?” “夫君……” 甄宓娇嗔着晃他的衣袖,“我错了嘛,下次再也不敢了……可是...” 第324章 兵锋北指 甄宓倚在曹昂怀中,声若蚊蚋:“只是……姐姐那边……” “又提此事?”曹昂挑眉,“看来平日太过纵你,倒让你跟着霜儿学得这般顽皮。” 他作势欲探入她衣襟,甄宓慌忙缩身告饶:“宓儿知错了!夫君饶恕则个!” 笑闹间,曹昂将她搂紧,下颌轻蹭她云鬓,叹道:“姐姐自有她的缘分,休要再提。念在你今日燕窝炖得香甜,又肯‘投怀送抱’的份上,姑且饶你这一回。” 话音一转,带了几分狎昵:“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夜便罚你安分卧榻,陪为夫好生安寝。” 甄宓伏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浅浅梨涡。 红绡帐暖,烛影摇春。 良久,曹昂睡意朦胧,忽觉怀中人儿轻轻一动,细声问道:“夫君方才说……那‘家法’,究竟是甚?” 曹昂闭目低笑,语带含糊:“待你下回再调皮……再告诉你。” 甄宓轻捶他一下,终不再言,安心偎入他怀中,沉入梦乡。 ------?------ 春深夏浅,许都,司空府书房。 曹操将密报掷于案上,目光如隼,扫过下首的荀彧、程昱、郭嘉等心腹谋臣。 “袁显甫(袁谭)遣使秘至,欲与我结盟,共击其弟袁显思。言词恳切,愿以青州之地为献,只求我出兵。”曹操声沉如水,“诸位以为如何?” 荀彧神色肃然:“主公,袁谭此请,乃袁氏内讧加剧之兆。其势窘迫,方求外援。然其心难测,恐有驱虎吞狼之谋。我军钱粮转运亦需时日。若仓促北进,恐为所趁。” 程昱接口,语气冷硬:“袁谭、袁尚兄弟阋墙,自取灭亡。我军正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此时应允,若袁谭事后反悔,或与袁尚临时联手,我将陷入被动。不如暂且虚与委蛇,观其动向。” 郭嘉斜倚在坐榻上,懒洋洋地开口:“文若、仲德所言,老成持重。然嘉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曹操挑眉:“哦?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支起身子:“袁氏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任其兄弟内耗,时日一久,冀州民生凋敝,我军纵得之,亦需大力安抚,耗费甚巨。反之,若应袁谭之请,则可借其名正言顺介入河北。袁谭势弱,必仰我鼻息,我军可趁机在青州立足,步步为营。此乃‘假途灭虢’之策。关键在于,速度要快。” 他顿了顿,“再者,大公子在豫徐经营日久,兵精粮足,徐州广陵有陈元龙,豫州汝南有陈叔至,皆可策应。主公可令公子为主将,总督豫、徐之兵北进。一则历练公子,二则亦可借此观察,荆州刘表、刘备,乃至江东孙权,在此局势下,会作何反应。” 曹操抚须沉吟,目光深邃。 郭嘉之策,险中求胜。 “奉孝之论,深得吾心。”曹操最终拍板,“然,正如文若所言,不可不防。回复袁谭使者,盟约可议,然我需验其诚意。令其先让出平原、济南等郡,以为我军北上通道及粮草囤积之所。同时,传令昂儿,整备军马,密切关注河北动向,随时准备北上!” “诺!”众人齐声应命。 ------?------ 徐州,下邳,州牧府议事厅。 曹昂将钧令传阅众臣,沉声道:“父亲决意北伐,我军为主力,诸位有何高见?” 张辽率先抱拳,声如洪钟:“公子,辽愿为先锋!河北骑兵素称精锐,末将早想再会一会!” 赵云沉吟道:“公子,北伐事关重大。青州袁谭是否可信?我军劳师远征,粮道绵长,需防刘表、孙权趁机偷袭后方。” 陈登拱手道:“公子,广陵水军可沿泗水北上,入济水,助主力运送粮草,亦可威慑青州沿海。然徐州新附,豪强仍需安抚,大军远征,内部空虚,不可不虑。”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文远勇猛,子龙持重,元龙所虑皆是关键。然诩以为,此战关键,不在战场,而在战场之外。” 曹昂目光一凝:“文和先生请详言。” 贾诩抬了抬眼皮:“袁谭势穷来投,其心必诈。郭公则、辛佐治等谋士,各怀鬼胎;颜良、文丑旧部,与审配、逢纪扶持的袁尚,积怨已深。公子北上,可明助袁谭,暗行分化。许以高官厚禄,拉拢其麾下不得志者。待其内部生变,则可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方,荆州刘表年老守成,其子嗣相争,士族内斗,短时间内无力北顾。江东孙权,正全力平定山越,巩固内部,且有其妹尚香在徐州为质,其投鼠忌器。只需严守边境,再遣一能言善辩者,持礼物往襄阳、建业,陈说利害,稳住建交,可保后方无虞。” 董昭补充道:“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此外,北伐钱粮耗费巨大,可令糜别驾加大与荆、扬商贸,以商补军。同时,在徐州、豫州境内,行‘屯田’之策,战兵为民,闲时耕种,以减轻粮草压力。” 曹昂听罢,霍然起身,目光灼灼:“诸公明见!此战非惟平定河北,更乃检验我徐豫根基之战!” 遂朗声下令:“文远、叔至整训兵马,备械待发!子恪督造战船,保粮道畅通!元龙巩固广陵,安顿地方!子瑜总揽钱粮,推行屯田!文和先生参赞军机,主策反分化!公仁先生修书刘表、孙权,厚礼稳边!” “诺!”众将轰然应命,厅中战意澎湃。 ------?------ 州牧府后院,暮色渐沉。 小乔对镜理妆,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宽大文吏袍服,衬得她身形更显娇小。 她指尖蘸了些许黛粉,将脸颊淡淡抹暗,对镜自照,左顾右盼,自觉天衣无缝,唇角弯起。 “上回随姐夫官渡之行,已是眼界大开。此番北伐,定然更为精彩,岂能错过!”她暗自握拳,眸光晶亮。 旋即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熟门熟路地朝着侧门附近、车队辎重聚集的角落潜行。 刚蹑手蹑脚蹭到一排粮车阴影下,正欲寻觅可藏身之处。 一道魁梧身影倏然挡在面前,正是奉命守候的曹真。 “乔二小姐,”曹真努力板起面孔,语声无奈,“夜色已深,此地车马杂乱,非您千金之体宜至之处,还请回房安歇。” 小乔心下一惊,旋即绽开甜笑,语声娇糯:“原是子丹哥哥!我…我见月色甚好,信步至此,见将士们为远征辛劳备粮,心中感佩,特来帮忙清点一番!” 她信口拈来,倒似真有其事。 第325章 丕意难平 曹真挠挠头,记着曹昂此前“婉言劝返”的吩咐,笨拙应道:“乔二小姐体恤下情,曹真代将士们谢过。然清点粮草自有主簿、司马职分,不敢劳动您。更深露重,还请回院,免大乔夫人挂心。” “姐姐知我心意,定然支持的!”小乔眼波流转,试图从曹真身侧滑过。 “我就略看看,片刻即回!子丹哥哥自去忙便是!” 曹真急忙横步再拦,“您就别为难末将了。公子有令,请您安心在府中等候。沙场刀兵无眼,非是嬉游之地。” “谁说是去嬉游?我是去照料姐夫起居!”小乔索性叉腰,强辩道,“姐夫身边岂能无人细心服侍?” “公子身旁亲卫、侍从俱全,吕将军亦在……断不会委屈。”曹真嘴拙,急得额角见汗。 “您还是请回吧,算末将求您了。” “偏不!我定要去!”小乔见他神色窘迫,胆子更壮,瞅准空隙便欲从他臂下钻过。 曹真不敢唐突,只得虚拦着,连连对身后亲兵使眼色,低声道:“快去!我…我实在拦不住这位小祖宗!” 亲兵忍住笑,领命而去。 ------?------ 小乔犹在与曹真“周旋”,软语相求:“子丹哥哥,你就行个方便嘛!我保证乖乖听话!姐夫那边,我自去分说!” 话音未落,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哦?要与我分说何事?” 小乔身形一僵,缓缓回眸,只见曹昂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姐夫……”小乔霎时气短,垂首捻着衣角,“我不过是见今夜星月皎洁,出来赏玩……” 曹昂抬首望了望墨色沉沉的夜空,复又打量她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扮,眉梢微挑。 “看来霜儿不仅忧心军国,对星象、吏员服饰亦颇有涉猎?只是这时辰、地点,选得未免太过巧合。” 小乔心知事已败露,此番分明是专遣了曹真这等“老实人”守株待兔。 她小嘴一瘪,扯住曹昂衣袖轻摇:“姐夫~带我去嘛!我定然紧随中军,绝不妄动!还能为你红袖添香,磨墨铺纸!上回在官渡,我可曾添过乱子?” 曹昂任她撒娇,不为所动:““前次你私赴官渡,我未曾将你遣回府中,倒是教你得寸进尺了?此番北伐,战线绵亘百里,局势波谲云诡,岂容视同儿戏?你且安心留居府中,伴你姐姐与梅儿她们左右。若觉府中寂寥……” 他话语微顿,眼底藏着笑意,“不妨去帮靓儿整理府库药材。近日正需清点一批,以备军前急用,此乃要紧事务,正需细心之人执掌。” 小乔心中哀叹,知他心意已决,连“差事”都已提前备好。 她求助般望向曹真,曹真赶紧仰首观天,佯装未见。 “哼!”小乔气鼓鼓地甩开手。 曹昂这才对曹真颔首:“子丹,送霜儿回大乔夫人处,禀明情况,就说霜儿近日‘忧心’战事,夜难安寝,需静心‘将养’,无事莫出院门,请她多加看顾。” “诺!”曹真肃然应道。 小乔知大势已去,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被曹真“恭送”离去。 远远尚闻她小声嘟囔:“姐夫最坏!算计得这般准!子丹哥哥,你也是个帮凶!……” 曹昂望见她悻悻背影消失在廊庑深处,摇头失笑。 ------?------ 下邳城郊,校场之上,旌旗猎猎,三万精锐肃立,刀枪映日,森然肃杀。 曹昂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按剑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军阵,不怒自威。 “袁氏无道,祸乱河北,百姓倒悬!今奉圣命,吊民伐罪!此战,不仅要胜,更要打出我徐豫儿郎的威风!”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四野。 曹昂的目光掠过如林枪戟。 左侧三千并州狼骑,人马俱寂,不闻半分声息。为首女将,正是吕玲绮。 她未披耀眼甲胄,只一袭暗红劲装,墨发高束如戟。眸中寒星湛湛,周身凛冽之气似霜似刃。 右侧白袍银甲的赵云持枪而立,身姿如松,面色沉静。 “吕玲绮听令!”曹昂声沉如渊。 “末将在!” 吕玲绮娇叱一声,银甲铮鸣,抱拳肃立。 “命你率本部狼骑为大军前驱,逢山斩棘开路,遇水叠石为桥,探查敌情,不得有误!” “得令!” 话音方落,吕玲绮缰绳一振,麾下铁骑如离弦之矢,风驰电掣般冲出校场,蹄声震地,卷起漫天烟尘。 “赵子龙听令!” “云在!” “命你率白马义从为中军护翼,调度策应诸部,务必确保大军行止万全!” “赵云领命!”赵云抱拳躬身。 “文远听令!” “辽在!” …… “全军 —— 出发!” 曹昂抬手一挥,声震长空。 ------?------ 许都,曹丕私宅,密室。 吴质刚刚陈述完利用“伏后生子”之事打击曹昂的计策,语声急切。 “二公子!”吴质目光灼灼,“大公子若再定河北,其势将如日中天!届时主公进位‘公’乃至‘王’爵,几成定局,世子之位还有什么悬念?必须趁其根基未稳,予以重创!此乃天赐良机啊!” 烛影幽微,在曹丕阴晴不定的面容上跳跃。 兄长曹昂的赫赫功绩与隆盛声望,恰似沉沉阴霾,蔽日遮天,压得他窒闷难喘。 此番河北若再建功,寰宇之内,他又该于何处立身? 莫非他曹丕这一生,终究要困在兄长的万丈光影里,永无出头之日? 他转向一旁沉默如石的司马懿:“仲达先生,你以为如何?” 司马懿眼帘低垂,“公子,此计利如双刃,伤人亦伤己。散播此事,虽可损大公子清誉,亦将主公与汉室岌岌可危之平衡,置于烈焰上炙烤。” 他微微抬眼,目光深邃难测:“若引发旧臣激烈反弹,或天子借题发挥,恐非主公稳定朝局所愿。届时,公子虽能损兄,亦可能触怒主公,得不偿失。” 曹丕脸色愈发阴沉。 父亲最重实际利益与大局稳定,若因兄弟内斗而破坏其大计,后果不堪设想。 “仲达先生过慎矣!”吴质急道,“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但使手段干净,孰能查至我等!” 一直沉默的陈群骤然起身,面色肃然:“二公子!季重此议,陈群万万不敢苟同!” 他转向曹丕,言辞恳切,“曹氏方兴,大业未成,强敌环伺。当此际,纵有内争,亦当以家族为重,外示和睦,一致抗敌!” “此等揭家丑、毁长城之举,非但不能助公子,反令亲者痛、仇者快!若致朝野动荡,授外敌以柄,损我根基,公子纵得一时之利,亦成曹氏罪人!伏惟三思!” 第326章 流言为刃 陈群语气激动,对曹丕深深一揖:“若公子执意行此不义不智之举,群只好请辞幕僚之位,不敢与闻!” 言罢,竟不等曹丕回应,拂袖转身。 “长文!陈长文!”曹丕急唤,但陈群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密室门外。 室内气氛瞬间凝滞。 沉默良久,曹丕深吸一口气,看向司马懿,“仲达,长文之言,不无道理。然我心实有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兄长功业日隆,我却束手无策?” 司马懿缓缓抬头,“公子,长文之忧,老成谋国,其情可悯。然季重之急,亦是为公子前程计,其心可鉴。此事未必没有两全之策。” 曹丕精神一振:“哦?仲达有何妙计?” 司马懿声音压低,“流言如水,堵不如疏。关键在于,这水该从何处引,又该流向何方。公子不宜亲涉,甚至不宜让任何与公子有明面关联之人插手。但消息,可以‘自然’地渗出去。” “自然渗出去?” “不错。”司马懿面色冷冽,“许都城内,汉室旧臣、保皇党羽,乃至对曹氏心怀怨望者大有人在。校事府耳目再密,也总有疏漏。” “譬如可让伏完府中旧人或温泉宫有旧的宦官侍女,偶然发现些蛛丝马迹,任其自行揣测。或使此消息在士林清议中悄然弥漫,源头模糊,似有还无。真伪莫辨,最是杀人无形。” 曹丕眼中精光暴涨! 此计既避开了直接风险,又能中伤兄长,甚至…… 他心念电转,接口道:“届时,我还能在父亲面前为兄长‘辩解’一二,以示兄弟和睦,顾全大局?” 司马懿垂眸敛绪,“公子明鉴。” “好!就依仲达之策!”曹丕抚掌,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季重,此事交由你暗中筹办,务必谨慎,依计行事,绝不可留下首尾!” 吴质立刻躬身道:“质领命!” 计议方定,密室门忽被推开,陈群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对着曹丕深深一揖:“二公子!方才群一时激愤,言语冲撞,然此事实在……” 曹丕心情正好,摆手打断:“长文不必多言,你的顾虑,我已知之。此事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险侥幸,陷家族于不义。” 陈群将信将疑,还欲再谏,曹丕已转身送客:“夜色已深,且都回去歇息吧。” 陈群怔然,依言退下。 司马懿谦恭一礼,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 司马懿和陈群刚走,新婚妻子甄脱端着茶盏,怯生生立于廊下:“夫君……妾身备了参茶。” 曹丕接过茶盏,难得温和:“有劳夫人了。” 甄脱乖巧应声,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片刻,低声道:“夫君,妾身方才似乎听到提及大公子……和什么流言?妾身愚钝,但觉兄弟和睦最是要紧,万莫因外人挑唆……” 她话未说完,曹丕脸色微沉,打断道:“夫人多虑了!此乃军国大事,非妇人所能置喙。回房去吧!” 甄脱被他骤变的语气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不敢多言,连忙屈膝一礼,匆匆退下。 回到自己房中,甄脱心绪不宁。 她想起妹妹甄宓在徐州,深受曹昂庇护,若夫君真要对大公子不利……她不敢深想,只盼是自己多心。 曹丕望向北方沉沉夜色,五指缓缓收拢。 兄弟和睦?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兄弟算得了什么! 兄长,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这世道,怪父亲的心,偏得太狠! ------?------ 曹昂大军出徐州,渡泗水,兵锋直指青州。 旌旗蔽日,铁甲铿锵,吕玲绮率并州狼骑为前驱,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黄尘。 与此同时,许都司空府签发的讨逆檄文也传遍州郡,言袁氏兄弟祸乱河北,曹司空奉天子诏,遣长子曹昂吊民伐罪,以安黎庶。 大军行至平原郡,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全无袁谭许诺的箪食壶浆之景。 城头守军盔甲鲜明,弓弩齐备,一派如临大敌的态势。 张辽勃然大怒,欲要强攻,被曹昂抬手止住。 他催马向前,声震四野:“城上守将!我乃曹昂,应袁青州之约,特来助阵平叛!为何闭门不纳?” 守将战战兢兢探出身形:“曹将军恕罪!未得袁青州明令,末将不敢擅开城门!” 贾诩在车驾上远远望见城头情形,低声道:“公子,情况有异。袁谭恐非真心相让,意在拖延,观我虚实,或欲借刀杀人,让我与袁尚先行火并。” 曹昂冷笑一声,朗声道:“好!我便在此等候三日!若三日后仍无答复,休怪曹某视尔等为背信弃义之徒!” 声如洪钟,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曹昂冷哼一声,下令大军后退五里,依水立寨,深沟高垒,严加戒备。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张辽忿忿道:“公子!袁谭小儿,分明毫无诚意!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强攻平原,拿下此城,以震宵小!” 赵云慎重道:“文远稍安。平原城坚,强攻伤亡必大。且我军初入青州,若贸然攻击‘盟友’城池,恐失大义于天下,亦寒河北观望者之心。” 贾诩慢悠悠道:“若我强攻,则正中其下怀,彼可借此宣扬我‘侵略’青州,转而与袁尚暂时联手。若我退让过甚,彼则以为我可欺,后续索求无度。” 曹昂沉吟片刻,“文和先生所言极是。袁谭想玩‘挟寇自重’的把戏,我偏不让他如愿。他既想要‘名正言顺’,我便给他‘名正言顺’!” 一道檄文飞速传遍青州:“昂奉诏北上,应袁青州之请,共讨不臣。然平原守将阻挠天兵,形同叛逆!若袁青州不能约束所部,昂当代劳!” 檄文一出,青州震动。 不过两日,平原郡下属诸县纷纷遣使犒军,乐安、济南等地官员亦暗通款曲。 平原城顿成孤城,守将只得自缚出降。 曹昂兵不血刃,取平原,兵锋直指清河。 他下令缓进,每日只是操练兵马,展示军容。 贾诩捻须微笑:“公子这是要坐看袁氏兄弟继续放血。” 曹昂目光锐利:“袁尚、审配非是庸才,闻我前来,必加紧攻谭。让他们兄弟再耗一耗,我等只需陈兵边境,静观其变。文和先生,分化之事,需加紧安排。” “诩明白。” ------?------ 邺城,大将军府深处,一处幽静的别院。 院中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布置得典雅精致。 袁绍遗孀刘夫人临窗抚琴,容颜绝美,眉间轻蹙。 琴声淙淙,如山涧清泉。 一曲终了,她轻叹一声。 夫君袁绍英雄一世,如今基业却要败在几个不肖子手中,怎不令她心灰意冷? 第327章 邺下风雷动 心腹老仆悄入,呈上一枚蜡丸。 刘夫人捏开,绢帛上字迹潦草锋锐,正是熟悉的郭嘉手笔。 信中直言邺城危局,继而笔锋一转: 「夫人青春正好,何必为枯木殉葬?曹子修公子雅量高致,最是怜香惜玉。夫人若愿为内应,非但身家可保,异日富贵,犹胜今朝。况夫人国色,埋没兵燹,实乃暴殄天物。嘉愿为夫人前程,略尽绵薄。」 露骨言辞让她面颊微烫,却又忍不住揣摩。 乱世红颜,命运如萍。 袁氏将倾,她难道真要随之沉没? “备车,”刘夫人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永宁寺。” 既为避人耳目,亦为定下心神,筹谋回复之策。 ------?------ 许都,司空府书房。 郭嘉独坐等候,苍白的面容下,一双眸子亮得惊心。 他刚刚读完邺城刘夫人的回信,唇角笑意淡淡。 刘夫人并未明确应承内应之事,却详列了几位对袁谭心怀怨望的将领名单,并附上了一处城门换防时辰。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笔迹婉转的探问:「先生屡次施以援手,妾身感念不尽。不知何日可得见先生清辉,容妾当面拜谢?」 “呵……”郭嘉低笑一声,“这位刘夫人,倒是个妙人。既欲谈交易,又难耐好奇,想要掂量虚实。” 乱世飘零,美人迟暮。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书房门被推开,曹操一身常服。 “奉孝,何事独自发笑?”曹操随口问道。 郭嘉正色拱手:“主公来得正好。邺城之内,已有回音。” 他将刘夫人所供情报择要陈述。 曹操闻言,眸光一闪:“好!奉孝此计大妙!若得此便,邺城坚壁或可期矣!” 郭嘉轻咳数声,缓声道:“然。此事关乎重大,务须万分谨慎。刘夫人之心,仍在观望权衡。主公他日入主邺城,对其安置,须极尽优渥,示以宽仁,方可收河北士民之心。” 曹操转身,目光落在郭嘉的脸上,深邃难测:“奉孝所虑极是,吾自有分寸。此番若竟全功,奉孝功不可没!只是……” 他话锋微顿,“奉孝你与这位刘夫人书信往来,这言辞机锋……怕是颇费了一番心神吧?莫要过耗心力,伤了根本。” 郭嘉以袖掩口,咳嗽连连:“主公说笑了。嘉所为者,皆为国家大业。区区尺素往来,何足挂齿。” 曹操朗声一笑,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奉孝好生将息,吾即刻派人给昂儿去信,传令他依计行事。” ------?------ 清河郡,袁尚军大营。 袁尚面色阴沉。 审配手持最新战报,眉头紧锁。 “主公,曹子修已据平原,却迟迟不进兵,分明是坐山观虎斗!大公子(袁谭)引狼入室,如今困守邺城,怕是悔之晚矣!”审配沉声道。 袁尚拍案怒道:“曹子修欺人太甚!还有我那好大哥,真是愚不可及!如今该如何是好?” 审配沉吟道:“为今之计,需速战速决。趁曹昂未大举介入,集中兵力,击溃大公子主力,拿下魏郡、阳平,统一冀州大部,再携大势以抗曹军方为上策。若拖延日久,恐生变故。” “就依军师之言!”袁尚霍然起身,“传令下去,全军南下!” ------?------ 平原郡,曹军大营。 贾诩刚收到细作密报,正与曹昂议事。 曹昂目光灼灼,望向西南方向,正欲传令部署,帐外侍卫递进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禀道:“大公子,司空府急信。” 他拆信细读,信中所载,正是郭嘉近日所谋,阅毕,将书信递与贾诩。 贾诩快速浏览后,颔首道:“刘夫人此举,已足见心意。有这份名单与换防时辰,我军更是如虎添翼。” 曹昂重重点头,朗声道:“传令玲琦和文远,依计行事,待袁氏兄弟交恶,便借漳水之势突袭!子龙加固营垒,严阵以待,防止敌军狗急跳墙,同时留意信中所列将领动向,伺机联络!” ------?------ 许都。 曹丕纳司马懿之策,吴质依计而行。 吴质并未直接散播流言,而是借几重隐秘关系,将“伏后或未死,且与曹大公子有私并诞下子嗣”这骇人听闻的猜度,如石入静潭,精准投向几位老臣,及一些惯于兴风作浪的文人耳中。 消息源头被刻意模糊,真伪莫辨。 此事过于惊世骇俗,初时无人敢公然议论。 却在隐秘沙龙、士人私宴间悄然蔓延,如暗潮翻涌。 司空府书房。 曹操负手立于巨幅河北舆图前。 满宠垂手肃立一旁,“主公,流言虽经弹压,明面已息,然暗流未止。经多方彻查,最初散播之数名清流文人,皆言消息来自宫中旧人或伏完府上失意仆役,然追查至关键人证,非死即遁,线索屡断,如石沉大海。” “其手法干净利落,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且对许都人事、宫闱秘辛,极为熟稔。” 曹操缓缓转身,眸中寒光凛冽:“哦?死无对证?好,好得很!”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这是算准了北伐关键之时,我不敢大动干戈!欲以此乱我军心,甚至离间我父子!” 他声音陡沉:“伯宁,继续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敢在此时,于我背后行此釜底抽薪之举!” “诺!”满宠躬身领命,“属下已加派人手,监控各府动向,尤其是与汉室旧臣往来密切者。” 曹操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昂儿那边……情况如何?” “回主公,大公子军报仍以军务为主,未提及流言之事。然据军中暗线密报,流言已悄然传入河北大营,虽未引起大规模骚动,但军心已有微澜。尤甚者……”满宠略一迟疑。 “讲!” “袁谭、袁尚方面,似乎已获知此讯。近日探马来报,袁军阵前叫骂,已夹杂‘曹昂私纳国母’、‘曹氏窃国欺君’等污言秽语。更紧要者,袁谭遣密使至袁尚营中,似有联合抗我之意!” 曹操瞳孔骤缩,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二袁阋墙已久,若能以此为由暂弃前嫌,合力对外,昂儿危矣!” “速遣快马,密告昂儿与文和:流言已为二袁利用,恐生剧变,令其速做决断,是战是退,皆以保全实力为上,切勿迟疑!许都之事,有我担着!” “诺!”事态紧急,满宠立刻转身离去。 曹操独立良久,面沉如水。 “无论是谁……待河北事定……”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 许都,皇宫,承光殿。 夜色已深,汉献帝刘协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章,久久未动。 伏寿未死? 竟还与曹昂暗结私情,更已诞下子嗣? “伏寿……曹子修……”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 那个他曾倾心相待、视若智囊的中宫皇后;那是他曾暗中倚重、屡受其助的权臣之子。 这两人竟然…… 第328章 玲琦之怒 刘协猛地挥袖,将御案上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哗啦”一声,瓷器的破裂声在殿中炸开。 “陛下?”殿外小黄门惊惶探首。 “滚!都给朕滚出去!” 小黄门连滚爬爬退下,殿内重归死寂。 刘协瘫坐龙椅,胸膛剧烈起伏。 这流言,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则曹昂亵渎国母,罪该万死! 若是假,那散播之人,便是要离间他与曹氏,动摇汉室本就飘摇的根基。 真也好,假也罢,这流言本身,已是一柄捅向汉室尊严与他刘协脸面的利刃。 可他还能做什么?质问曹昂?质问曹操?莫说没有证据,纵有证据,他又能奈权倾朝野的曹氏何? “陛下,何事动怒?”温婉的女声响起。 皇后曹节由宫女搀着,款步走入。 她是曹操之女,聪慧贤淑,入宫后举止有度,对刘协也算恭敬。 但刘协深知——她首先是曹家的女儿。 刘协强压下翻涌心绪,勉强平声道:“无事,批阅奏章,心绪有些烦躁。” 曹节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在刘协苍白的脸上,心中了然。 宫中流言,岂能瞒过她的耳朵? 她莲步轻移,上前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如今多事之秋,陛下需静心以待,勿为琐事烦忧。” 刘协深吸一口气,疲惫合眼:“皇后所言极是。是朕失态了。” 曹节示意宫女收拾残局,亲自为他斟了盏热茶:“陛下,流言止于智者。些许宵小以污言秽语乱圣听,陛下若因此动怒,岂不正中下怀?” “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臣妾相信,司空府与兄长自会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朕知道了,皇后费心。”刘协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夜已深,皇后也早些安歇。” 曹节柔顺一礼:“臣妾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 走出承光殿,曹节脸色沉了下来。 她低声对身旁心腹宫女道:“去查,流言从何处而起。再传话六宫:谁再敢妄议此事,拔舌重惩。” 她目光如冰。 无论幕后是谁,其心可诛。 任何想搅乱局势之人,皆是曹家之敌。 ------?------ 平原,曹军大营,中军帐内烛影摇红。 曹昂默然展读许都密信,眉峰渐锁。 贾诩、张辽、赵云等心腹环立帐中,空气凝重。 帐外风声呜咽,隐约夹杂袁军士卒刻意拔高的叫骂——“窃国逆贼”、“淫乱宫闱”……字字如针,刺破寒夜。 “情形诸位已知。”曹昂掷信于案,声线平静,“流言已入营中,更成二袁联合之契。探报确凿,袁谭、袁尚已罢兵言和,欲合力先图我军。” 张辽勃然按剑,声如雷霆:“公子!末将请率铁骑踏破敌营,取二袁首级,看谁还敢妄议!” 赵云沉稳进言:“文远勇烈可嘉,然敌势既合,士气正炽。我军若强行接战,纵胜亦伤根本。况主帅清誉受损,军心浮动,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贾诩耷拉着眼皮,缓声道:“流言如刀,杀人无形。今局势已变,二袁联军,数倍于我,更挟所谓‘大义’之名。我军若再深入,恐陷重围,粮道堪忧。为今之计……当暂避其锋。” 曹昂深吸一气,胸中波澜暗涌。 自流言悄渗营中,虽严令弹压,将士眼中疑虑、背后私语,他岂能不觉? 今二袁借此联手,士气如虹,此消彼长,战机已失。 “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曹昂决然定策,“北伐本为吊民伐罪,顺势而为。今二袁暂合,其利断金,不可硬撼。传令:各营依序后撤,扼守平原一线,深沟高垒,暂取守势。文远率精骑断后,子龙统筹粮草辎重,务求万全!” “诺!”众将凛然应命。 张辽虽有不甘,亦知势所必然,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保大军无虞!” 是夜,曹军趁夜色有序南撤。 然二袁联军岂肯坐失良机?闻讯即倾巢而出,追击骚扰。 张辽虽骁勇,断后之战亦极惨烈,折损不少人马,方得脱身,退入防线。 平原城头,曹昂遥望城外连绵敌营,面色静默,心潮难平。 北伐大好局面,竟因后方一纸流言功败垂成! 只是这流言并非凭空捏造,自己终究...难辞其咎。 “公子,胜败兵家常事。”贾诩无声近前,缓声道。 “退一步,非为怯懦,乃为蓄力。二袁联盟根基浅薄,矛盾必再生。我军亦需时日涤荡流毒,重振士气。待风清弊绝,再图河北未迟。” 曹昂默然颔首,“有劳先生修书禀明父亲,详陈退兵之由与后续方略。” 贾诩躬身领命。 ------?------ 众人退出后,帐帘忽被猛地掀开! 吕玲绮一身戎装闯入,面寒如霜,目光直刺曹昂。 “曹子修!我只问你,军中流言,是真是假?” 曹昂默然不语。 吕玲绮踏前一步,逼视着他,一字一顿:“下邳州牧府中那位深居简出、你待之殊异的‘丁夫人’……她根本非甚远亲,对不对?” 她声音压低,却锐如刀锋,“她是不是便是那位‘病逝’的伏皇后?” 曹昂望定眼前这性烈如火的女子,终是坦然颔首:“是,她便是伏寿。” 吕玲绮踉跄半步,面上血色尽褪。 “你……你竟真敢私藏国母!曹子修!我敬你是英雄,随你征战,是信你胸怀磊落!我吕玲绮虽为女流,亦知忠义二字!可你此举,将天子威严置于何地?将你曹氏置于何地?!” 她的声音拔高,“将追随你的文远、子龙这些人,又置于何地?!是与逆臣为伍,还是帮凶?!” “玲琦!”曹昂低喝道,“此事并非你想象那般简单!伏寿她也是受害者!” 吕玲绮冷笑,“好一个受害者!那你呢?你是救美的英雄?你这究竟是救她,还是将她拖入更不堪的境地,将我们所有人都拽进这污浊泥潭?!”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掷于地上,寒光凛冽。 “我吕玲绮顶天立地,不屑与此等藏头露尾、欺君罔上之事为伍!今日,要么你给我一个明白交代,要么——我便割袍断义,自此天涯陌路!” 第329章 红姐救场 曹昂凝视着地上寒光凛冽的佩剑,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他正欲开口。 帐帘倏地掀起,一道身影挟着夜风卷入。 貂蝉一身利落的斥候劲装,眉眼间难掩倦色,却仍不损其绝世容颜。 她步履急促,目光在二人间迅速一扫,径直上前握住吕玲绮的手腕。 “红姐姐?”吕玲绮愕然。 “红…夫人?”曹昂眉头微蹙,“此等军营重地,你怎能亲至?” 貂蝉不答,只定定看向吕玲绮,“许都流言,我已听闻!知你性子刚烈,特赶来告知——此事内情,绝非外界传闻那般不堪!” 吕玲绮眼圈微红,“红姐姐!你也要替他说话吗?私藏皇后,诞下子嗣,此事还有何内情可辩?这是欺君大罪!” “玲琦!”貂蝉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可知伏皇后,为何‘病逝’?” 吕玲绮一怔:“为何?” “衣带诏事发,董承等伏诛!”貂蝉字字清晰。 “陛下为自保,也为平息司空之怒,主动提出让皇后亲近曹公子!是天子亲手将她推入此局!若非曹公子当日甘冒奇险,在陛下与司空之间竭力转圜,皇后乃至伏氏满门,早已玉石俱焚!” 吕玲绮瞳孔骤缩,“陛下……主动提出?”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昂。 “千真万确!”貂蝉语气转缓,“曹公子破此困局,一人是身不由己,一人是重情护弱。乱世风雨里相携而行,难道便是十恶不赦?” 她转而看向曹昂,眼含嗔意:“只是曹公子这见一个惜一个的性子,确该收一收了。” 曹昂低叹一声,目光沉静而灼然:“一切缘由全在我,与伏寿无关。我敬她绝境中的坚韧,怜她命运浮沉,一旦入心,便再难自拔。” 吕玲绮怔然望他,“可她终究是皇后。” 曹昂声转沉毅,“汉室飘摇,那名位于她不过是催命符咒。在我眼中,她也只是伏寿,而非权力祭品。玲绮,你向来不屑虚礼,何以今日反被虚名所缚?” 吕玲绮怔然语塞。 曹昂俯身拾起长剑,双手递还。 “割袍断义易,秉持本心难。是去是留,你自己决断。若仍觉我不堪为伍,我赠资礼送;若愿留下,曹昂在此谢过。” 吕玲绮凝视他片刻,忽然抬手接过长剑,“纵有内情,如今流言已起,二袁借机联手,北伐大业又当如何?” “我自有应对。二袁之盟,利尽则散。暂取守势,静观其变,未必是坏事。”曹昂从容答道。 貂蝉亦轻声相劝:“玲绮,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量。” 吕玲绮默然良久,终是“锵”一声还剑入鞘。 “好,今日我看在红姐姐面上,信你一回。”她抬眸,目光如刃。 “但若往后再有欺瞒,或行不义——我手中长戟,绝不认人!” 曹昂微微颔首,眸光轻转,不动声色地掠了貂蝉一眼。 貂蝉低眉敛神,恍若未觉。 吕玲绮冷哼一声,转身疾步出帐,甩下一句:“我去巡营!免得军心散了!” 帐内一时静下。 曹昂立即上前握住貂蝉的手,低声道:“红儿,千里迢迢,你实在不该冒险前来。” 貂蝉轻轻抽回手,睨他一眼:“你惹下的风流债,我不来,谁替你收拾?”语气虽嗔,眼波却软。 曹昂含笑俯身:“既然来了,便多留几日?” “我乔装而来,不可久留。”貂蝉正色道,“许都流言散布之人手法老练,校事府满宠追查屡屡断线。此事背后绝不简单,我得回去让听风卫接着查。” 曹昂神色一肃:“辛苦你了。” 貂蝉转身就走,至帐门处忽又回眸,嫣然一笑,“回许都时,记得来红袖轩……把债清了。” 曹昂怔然,摇头轻笑。 帐帘落下不久,张辽求见。 议罢军务,他略作迟疑,问道:“公子,方才离去那位斥候,身形步态……依稀有些眼熟,仿佛一位故人?” 曹昂面色如常:“那是听风卫来递密报。文远觉得像谁?” 张辽凝神细思,终是摇头:“许是错觉。那位故人…… 本是女子,却早已长眠黄土,不复相见了。” 帐外夜色如墨,帐内灯花轻爆。 ------?------ 下邳,州牧府。 伏寿执信倚窗,眼眶微微发热。 “心安勿虑,待我归期。” 只短短八字,却似定心之锚,连日来的惶惑不安悄然消散大半。 大乔轻步近前,将一件披风拢在她肩上,柔声道:“姐姐宽心。夫君既这般嘱咐,必是已有安排。你身子方有起色,切莫再忧思伤神了。” 伏寿颔首,语带轻叹:“只是……总怕拖累了他。” “姐姐何出此言?”大乔温然执起她的手,“夫妻同心,何来拖累?若夫君在此,定要心疼的。” 话音未落,甘梅已端着药盏与点心掀帘而入,见伏寿神色缓和,笑意愈甜:“妹妹快趁热用了。养好身子,才好等夫君凯旋呀。” 伏寿接过药碗,暖意自掌心蔓延至心口。 乱世浮沉,能得此一隅安宁、几人真心,已是奢幸。 她岂能再困于此,负了这深情厚谊? ------?------ 二袁联军大营。 袁谭与袁尚对坐帐中,酒盏间暗流涌动。 “大哥,曹昂退守平原,高挂免战,如此僵持,岂不空耗粮草?”袁尚把玩酒杯,似不经意道。 袁谭朗笑:“三弟过虑了。曹子修新挫,锐气已失。我军只需锁城困守,待其粮尽自溃,河北门户便可一举而破。” 他举杯一饮,目光掠过案上地图,“倒是这战后河北诸郡……” 袁尚垂眸掩去冷色,只道:“大哥高见。”沉吟片刻,复道,“只是近日探马来报,平原守军操练甚勤,恐有反扑之谋。我等不可不防。” 袁谭摆手:“困兽之斗,何足挂齿?三弟未免多虑了。”说罢,又自斟一杯。 袁尚不再多言,酒尽即辞。 回到本营,谋士审配近前低语:“主公,观大公子之意,独占河北之心已明。当早谋自全之策。” 袁尚冷笑:“他既想独吞,便让他去啃曹子修这块硬骨头。传令各部,缓攻减员,保全实力。这渔翁之利——” 他指尖轻点案上烛火,“该由我们来收。” ------?------ 平原,曹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曹昂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军暂退,虽保全实力,然此流言不除,如芒在背,军心难固,日后行事亦将处处受制。” 赵云抱拳道:“公子或可修书司空,陈明利害,请司空在朝中斡旋。” 贾诩耷拉着眼皮,缓声道:“子龙将军所虑甚是。然此流言恶毒,直指根本,非书信可解。若任其在许都蔓延,恐伤及司空大业根基。届时纵有百万雄兵,亦如沙上筑塔。” 他眸光一闪,“公子心中,可有决断?” 第330章 父子定机锋 曹昂霍然起身,“文和先生所言极是!战场之争,可暂避锋芒;朝堂之刃,须当面迎击!我若龟缩军营,反显心虚,正中小人下怀!” 他环视帐中,目光笃定:“我意已决——亲回许都,直面此事!” 吕玲绮忍不住踏前半步:“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万一……” “没有万一!”曹昂断然截住她话头,目光如炬,“我越坦荡回都,越显问心无愧!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勇者!” 他转向张辽赵云:“文远!子龙!” “末将在!”二将踏前应声,甲胄铿然。 “我走之后,平原防线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文远主外,子龙主内,深沟高垒,坚壁清野。二袁若来攻,只可固守,不可浪战!一切以稳住阵线为要!若有迟疑,咨询文和先生!” “末将遵命!” 曹昂对贾诩微一拱手:“营中军务,有劳先生。” 贾诩躬身:“公子保重。” 曹昂忽唤:“玲琦。” 吕玲绮一怔:“嗯?” “可愿随我同回许都?”曹昂看她,“许都局势波谲云诡,需得力人手。” 吕玲绮没料到他竟邀自己同去,下颌一扬:“去便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作祟!” ------?------ 曹昂一行轻骑简从,星夜疾驰许都。 渐近都城,流言如雾,渐浓不散。 途次城隘,守将恭谨有加,目光却暗蕴探察; 市井之间,窃窃私语虽低,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吕玲绮全程缄默,手恒按剑柄,身姿挺拔如松,警惕若蓄势之豹。 她余光偶瞥曹昂,见他面对周遭纷扰,神色淡然,似外物皆不能扰。 唯无人留意时,他眉宇间会掠过一缕微疲,快得恍若流光,偏被她捕捉无误。 “在看什么?”一次宿营时,曹昂忽然开口。 吕玲绮别开脸,硬邦邦道:“看你何时撑不住,栽下马来。” 曹昂拿起水囊饮了一口,低笑道:“放心,栽下之前,定先为你择一良婿。” “你!”吕玲绮恼羞瞪他,却见他已闭目靠树假寐。 她话噎在喉头,最终只哼一声,抱剑坐到另一边。 ------?------ 夏初,许都。 风尘仆仆的曹昂,未及梳洗,便直入司空府书房。 书房内,曹操正批阅文书,闻脚步声抬头。 “父亲。”曹昂撩袍跪倒,“孩儿无能,河北战事受阻,被迫撤军,特来向父亲请罪。” 曹操放下笔,缓声道:“起来说话。详细情形,一一报来。” 曹昂起身,将袁氏兄弟如何借流言联手、己方如何权衡利弊后决定暂避锋芒、以及撤军安排一一禀明。 “……是故,孩儿留文远断后,子龙统筹,大军已退守平原,依托城防,暂取守势。此乃孩儿决断失误,致北伐良机错失,请父亲重责。” 曹操听完,未置可否,起身踱至巨大的北方舆图前。 “你可知,此时回都,风险极大?”曹操开口。 “孩儿知道。”曹昂抬头,“然流言如毒,深植则难除。战场之败,可重整旗鼓;人心之失,纵胜亦危。孩儿不能因一己之安危,累及父亲大业,寒了麾下将士之心。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曹操转身,凝视他片刻,忽轻笑出声:“好个‘由我而终’。倒比为父所想,更多几分担当。” 话音未落,语气骤沉,“然则,你待如何‘终’之?那早已病逝的伏皇后,你州牧府中身份蹊跷的丁夫人……昂儿,作何解释?” 空气瞬间凝滞。 曹昂深吸一气:“父亲明鉴。伏氏之事,儿臣处置确有不当,甘受责罚。然其情可悯,其境堪怜。儿臣救她,初为不忍,后为敬其风骨。安置她,是为全一份道义,亦为父亲日后收拢汉室旧臣人心,预伏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奈何流言猛于虎,直指父子人伦,非深悉内情者不能为。其意不仅在阻我北伐,更在动摇我曹氏根基!许都城内,恐有人不愿见儿臣立功。” 曹操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 “昂儿,你长大了,思虑也深了。”曹操语气平淡,“然你是否想过,此女活着,便是一道永难愈合的伤口,一柄时刻悬于我曹氏头顶的利剑?” 他微微倾身,“为父知你重情。然成大业者,岂能拘泥于儿女私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祸根,是你亲手种下,也当由你亲手了结!” 曹昂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这是在逼他…… “父亲!”曹昂急声道,“伏氏一介女流,早已与前尘割裂,于大局无碍。若此时再行……岂非坐实流言,更显心虚?且无故戮此弱质,恐非英雄所为,亦悖父亲平日所授‘王道’!” “王道?”曹操嗤笑一声,坐回主位,“王道乃胜者书写之史。昂儿,你需明白,这世间最杀人者,非刀剑,乃人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凭何能堵天下悠悠之口?能息朝堂非议?能安龙椅之上那人之心?” “父亲!”曹昂目光灼灼,“正因流言可畏,儿臣此番才决意返都!退守平原,是为沙场;回到许都,是为人心之战!儿臣立誓,一旬之内,必令此等污蔑之言,在许都烟消云散!” “哦?”曹操眯起眼,“你待如何?” “首先,儿臣将亲谒陛下,陈说北伐之事,坦荡无畏,流言自消三分。其次,请父亲准儿臣与满宠将军协力,彻查流言起源。此流言时机拿捏精准,背后必有主使!揪出元凶,公示于众,方可震慑宵小!请给儿臣时间,先斩流言之源!” 书房内万籁俱寂。 曹操凝视眼前锋芒毕露的儿子,目光深邃难测。 良久。 “好!甚好!”曹操抚掌,“昂儿,你终是明白,有些风雨,需你独自去挡。既然你主动请缨,为父便予你这个机会。” 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陡然锐利:“记住,一旬为期,我要的是永绝此患。届时若仍未能平……” 曹操语气冷酷如铁:“为父会亲自料理。到那时,手段便不会这般温和了。而你,也需好好想想,一个连身边隐患都清除不决之人,是否还堪当大任!” “儿臣明白。”曹昂垂眸,“定当妥善处置,绝不留后患。” 曹操挥袖道:“去吧。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永儿在等你,你母亲甚为喜爱这个孙儿。” “孩儿告退。” 第331章 灯下算情债 曹昂退出书房,夏日烈阳刺目。 他先去母亲丁夫人处请安。 丁夫人见到儿子,自是欢喜,拉着手仔细端详。 闲话片刻,她挥退左右,语气带着忧色:“昂儿,近日外间那些混账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父亲自有主张。只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院中那位‘丁氏’……如今永儿也记在缘儿名下,算是过了明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事需格外谨慎,莫要再授人以柄。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好,不必常挂在心上。” 曹昂知母亲好意,温声道:“母亲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 离开母亲处,曹昂回到西厢院。 邹缘早已得信,抱着曹永候在门前。 曹永见父亲归来,咿呀张开小手。 曹昂心中一软,上前接过儿子抱起,小家伙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夫君辛苦了。”邹缘上前,目光温柔。 进入内室,屏退左右,曹昂将书房中与父亲的对话,简略告知邹缘。 邹缘听罢,脸色微微发白,纤手紧握:“父亲竟逼你至此?寿儿妹妹她……” 曹昂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暂无大碍,我自有计较。” 他沉吟片刻,忽而问道:“缘缘,我离府这些时日,府中可有何异常?” 邹缘闻言,秀眉微蹙,似在回忆:“府中一切如常,姐妹们也都安好。只是……” 她顿了顿,“前日我按例巡查府库,遇见了甄脱妹妹。她神色似乎有些恍惚,见了我欲言又止。她似乎近来在二公子府中,心事重重,偶有失言。” 曹昂眸光骤然一凝! 他沉声道,“我需立刻出去一趟。阿桐和府中,暂且劳你看顾。” 邹缘见他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郑重点头:“夫君放心去,一切有我。” ------?------ 暮色初临,华灯渐起。 曹昂未回府邸,径直转向城南。 他步履生风,目标明确。 他此刻需要的,不止是暗卫的情报,更是那一处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乡。 红袖轩。 院内,烛光温软。 貂蝉正背对门扉,俯身于一只敞开的箱笼前翻找。 暗红劲装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乌发高束,不饰钗环。 闻得脚步声,她头也未回,声线清脆利落:“算你还有良心,知道来这儿。水在桌上,自己倒。待我找出那卷东西。” 一股暖意涌上曹昂心头,连日的紧绷仿佛瞬间松弛。 他行至桌边,却未动水盏,只倚着桌沿,凝视她忙碌的背影。 “红儿,我……” “闭嘴,先别诉苦。”貂蝉打断他,从箱底抽出一卷帛书,利落转身。 烛光映照下,她眉眼依旧明艳逼人,只是眼下带着淡淡倦色。 她快步近前,将帛书塞进他手中,目光灼灼。 “流言的事,听风卫已有眉目。最初散播的源头处理得干净,但中间经手的一个关键人,与你那好二弟府上的清客有过勾连。虽迂回,时间点却错不了。” 曹昂接过帛书,心下一沉:“果然是他……” “不止。”貂蝉逼近一步,身上淡香混着药草气息袭来,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 “流言中宫闱细节太过详尽,必有内应。宫里也有人掺和进来了。曹子修,你这回惹的麻烦不小!” 说罢,她忽然伸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低头细看,眉头蹙起:“脸色这般差?在平原没少熬夜吧?是不是又未好好用膳?” 曹昂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低声道:“红儿,父亲只予我一旬之期。” “一旬?”貂蝉松手,冷哼一声,转身走至窗边,抱臂望向外间夜色,“曹司空倒是心急。怎么,是逼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猛地回眸,目光如电:“你舍得对寿儿妹妹下手么?” 曹昂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犹豫:“绝无可能。我必护她周全。” 貂蝉定定看他几息,忽而嗤笑:“就知道你会这般说!你这心软的毛病,迟早害死你!” 她走回他面前,仰头逼视,语气认真:“曹子修,你听好!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护着她,可想好了如何应对陛下?如何应对你父亲?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光靠一颗真心可不够!” “我知道不够。”曹昂握住她手腕,语气坚定,“故而我回来了。明日我便面圣,坦陈北伐之事。流言源头,必须挖出。红儿,我需要你助我,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助你?我何时未曾助你?”貂蝉任他抓着,另一只手却戳了戳他心口,带着嗔怪,“从相识至今,哪回你捅了娄子,不是我在后收拾?连玲绮那炮仗性子,都得我亲赴平原为你安抚!” 她语声渐低,带着一缕委屈:“曹子修,你可知晓?每闻你身陷险地的讯息,我便恨不能策马扬尘,即刻奔赴你身侧!” “可我不能。许都的风雨飘摇,需我坐镇;暗处的魑魅魍魉,需我彻查。偏偏你归来之日,第一个想见的人,竟不是我。” 虽是抱怨,却更似情人娇嗔。 曹昂心中震动,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是我不好。红儿,我知你为我殚精竭虑。若非有你,我早已步履维艰。” 貂蝉在他怀中一僵,随即反手紧紧回抱,脸颊贴在他颈侧。 “少说这些好听的!记着,曹子修,你是我看上的人,谁敢动你,先问过我手中剑!宫里宫外,那些阴沟老鼠,我自会一个个揪出!但你需应我,凡事不可冲动,明日面圣,尤需谨慎!” “我明白。红儿,谢谢你。”曹昂心中感动,下颌轻蹭她发顶。 “还有,前番我几次遣人请你回下邳过年,你总推脱……可是因玲绮?” 提及此事,貂蝉身形微僵,靠在他怀中,声线低了几分:“嗯。玲绮那孩子,性子烈,重情义。她至今不知我与你……若我贸然以你夫人身份常住州牧府,日日与她相见,她该如何自处?” 她语气复杂,“我毕竟是她曾经的小妈。这份关系,于她太过残忍。我不能只顾自己,令她难受。在红袖轩,我反能更好助你……知你们安好,便够了。” 曹昂紧紧拥住她,满怀怜惜:“委屈你了,红儿。总让你为我考量,藏身暗处。总有一天......” “少来这套。”貂蝉推开他,故作轻松一笑,“公事既毕,现在说私事!你这次休想蒙混过关!平原军营时如何说的?待回许都,好好‘清债’!这债,你打算何时还?如何还?” 第332章 锋尖对弈时 曹昂低笑一声,顺势将人揽近:“债主当面,岂敢拖欠?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红儿,你也瞧见了,我这一路奔波,今日又费神劳心,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怕是难以让债主尽兴。” 貂蝉逼近一步,气息灼人:“你可别告诉我,你把劲儿都使在新来的糜贞身上了!我听闻,你与她新婚燕尔,蜜里调油,连缘妹妹炖的十全大补汤,你都破天荒饮得一滴不剩!” 她越说语气越酸,“怎么?是那糜贞比我更美?还是她……比我更会伺候人,让你这般受用?当初寿儿还是皇后娘娘时,你便总赞她雍容气度,如今来个糜贞,又是如此!曹子修,今日你非得说清,我究竟何处不如她们?” 曹昂被她这番连珠质询逼得后退半步,看着她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又好笑又悸动。 他知她在此事上向来霸道,且精力旺盛。 “红儿,这可冤枉我了。”他低笑,带着讨饶,“那汤是缘缘按你方子所炖,我饮它,是念着你的好。至于贞儿……” 他故意一顿,果然感到掌中柔荑一僵。 他凑近她耳畔,声线压低,带着蛊惑:“论伺候人,她怎及你万分之一?为夫在你面前,何尝有过招架之力?只是明日面圣事关重大,若今夜……恐误了正事。” 这番半真半假的讨饶,果然取悦了貂蝉。 她脸色稍霁,轻哼一声,“油嘴滑舌!就会拿话哄我!谁知你在糜贞处是否也这般说?” “天地良心!”曹昂举手作誓,眼中笑意加深,“红儿之热烈,独步天下,昂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貂蝉颊飞红霞,嗔怪睨他一眼,那眼神媚意横生,手下却毫不客气拧他臂膀:“知道便好!待此事了结,你若敢寻借口拖延……” “一定!定亲自上门,连本带利,任凭红儿处置。”曹昂连忙保证。 “哼,这还差不多!”貂蝉满意地笑笑,却又推他一把。 “好了,快回府养精蓄锐去!明日给我好好应对,若在陛下面前出岔,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走至门边,轻轻启扉,夜风涌入。 “快走快走,莫要耽误我做事。”虽是赶人,那眼里的光却软得能溺死人。 曹昂上前搂住她,在她唇上偷了个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看他身影没入夜色,貂蝉阖上门,背靠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旋即转身,步履迅捷走出,声线清冷: “来人!”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现于阶下。 “加派人手,盯紧司空府二公子所有进出,尤与宫中有牵联者。再查陛下身边近日所有异动,凡接触过旧日椒房殿及温泉宫的人,一个不许漏!” “是!” ------?------ 夜色中的司空府,重楼叠影,戒备森严。 书房内的灯火,直至三更方歇。 曹丕自密室议事后,便觉心绪不宁,独坐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 吴质办事利落,流言已如野火蔓延,甚至引动了二袁联手,大哥北伐受挫,被迫回都。 第一步棋,看似走得极妙。 然而父亲的态度,却让他心底隐有不安。 父亲虽未明言,但那深邃目光的审视,如同冰水浇头,令他瞬间清醒。 父亲何等人物?这等伎俩,真能瞒过他的眼睛? “仲达先生以为,父亲是否已有所察?”他低声问侍立一旁的司马懿。 司马懿垂手恭立,声音平缓:“主公明察秋毫,纵有疑虑,亦在情理之中。然流言如水,无孔不入,纵知源头,亦难尽堵。只要二公子稳坐钓鱼台,不露行迹,主公暂无实证,便不会轻易发作。当下关键,在于‘静’。” “静?” “正是。大公子此番回都,意在破局。彼动,则我静。以逸待劳,方为上策。二公子只需如常入府问安,处理公务,对北伐受挫之事,面露忧色,偶有叹息即可。余者,自有他人代为焦灼。”司马懿目光冷冽。 曹丕会意,大哥急于澄清,必有多番动作。 动静越大,越容易出错。 自己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甚至可“帮”大哥一把,将那潭水搅得更浑。 “只是,陈长文那边……”曹丕想起陈群当日愤而离席,心中不免耿耿。 “长文先生性情刚直,乃国之栋梁。其心向公子,方出逆耳之言。公子不妨过两日,亲往其府拜望,执礼以恭,只论诗文,请教经义,以示公子雅量,顾念旧情。如此,纵有分歧,亦不伤和气。”司马懿缓声道。 曹丕颔首。 正沉吟间,忽闻细微叩门声。 “公子,宫内传来消息。”是吴质熟悉的声音。 曹丕精神一振:“进。” 吴质闪身入内,面带得色,低声道:“公子,鱼儿咬钩了!陛下今日在承光殿独坐至深夜,怒砸砚台,斥退内侍。皇后娘娘前去劝慰,亦被敷衍出来。陛下虽未明言,然宫中旧人窃语,言及‘欺君’、‘负朕’等词,怒气颇盛!” 曹丕眼中精光一闪:“果然!陛下终究是陛下!即便当下身不由己,焉能忍此奇耻大辱?” 他看向司马懿,“仲达,陛下这条线,或可大用?” 司马懿却微微摇头:“陛下乃双刃剑,可用,却不可倚重。陛下之怒,是压向大公子的巨石,却也可能反噬我等。眼下,只需让陛下保持这份怒便好。公子切不可与之有任何明面牵连,否则后患无穷。” 他略顿,补充道,“倒是皇后娘娘处……公子或可稍作安抚,彰显公子顾全大局之心。” 曹丕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激荡。 司马懿的谨慎,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他。 “就依先生之言。季重,宫中眼线,务必谨慎,只探风声,不露痕迹。” “属下明白!” 吴质退下后,曹丕望向窗外沉沉迷雾,目光幽深。 大哥,许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且看你这“坦荡回都”,如何破我这“无声之局”? ------?------ 翌日清晨,司空府西厢院。 曹昂一夜浅眠,天未亮便起身。 邹缘亲自伺候他换上庄重朝服,玄衣纁裳,玉带博冠,衬得他面容清俊,不怒自威。 “夫君,一切小心。”邹缘为他理平衣襟一处褶皱,眼中难掩忧色。 曹昂握住她手,轻轻一捏:“缘缘放心。阿桐今日乖不乖?” “乳母刚喂过奶,睡得正香。”邹缘望向内室,低声道,“似是知晓你今日有要事,未曾哭闹。” 曹昂颔首。 今日面圣,是破局第一步,亦是刀锋起舞。 他必须足够冷静,足够坦荡。 用罢早膳,吕玲绮一身劲装已候在院中。 见她眼下亦有淡青,显然也未安枕。 “走吧。”曹昂并无多言。 第333章 危局暗涌 吕玲绮按剑紧随其后,低声道:“我已令亲卫营散入皇城四周要道,若有异动,可速接应。” 曹昂微一颔首,心中稍安。 玲绮虽性子刚烈,行事却愈发沉稳周全。 车驾抵达宫门,早有黄门侍郎迎候。 依制,吕玲绮及亲卫皆需止步于宫门外。 “我在此处等你。”吕玲绮沉声道。 曹昂坦然下车,整了整衣冠,随侍郎步入重重宫阙。 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在夏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承光殿前,宦者唱名。 “宣——徐州牧曹昂,觐见!” 曹昂深吸一气,敛容肃目,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略暗,熏香浓郁。 汉献帝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冠冕垂旒,看不清神色。 皇后曹节凤冠霞帔,坐于一侧。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探究、审视、忌惮、冷漠……不一而足。 曹昂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臣曹昂,奉旨北伐归来,觐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声音清朗,回荡殿中。 刘协并未立刻叫起。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刘协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曹爱卿平身。北伐之事,朕已听闻。为何无功而返?” 曹昂起身,垂首恭答:“回陛下。臣奉旨讨逆,初入河北,连下数城。然袁氏兄弟阋墙已久,闻天兵至,暂弃前嫌,联手抗我。其众寡悬殊,臣为保全将士,暂退守平原,深沟高垒,以待天时。此臣调度失当之过,恳请陛下治罪。” 他语气平静,只字不提流言。 “哦?”刘协拖长了音调,指尖轻敲龙椅扶手,“朕怎么听闻,是军中有些不大好的传言,以致军心涣散,二袁趁机联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曹昂,等着他的反应。 曹昂心头一凛。 他抬头,目光坦荡迎向御座,声音提高三分,“陛下明鉴!军中确有宵小散布流言,此乃二袁乱我军心之诡计!臣已查明,彼辈欲借此污臣清誉,动摇我军根基!” “臣行得正,坐得直,对此等无稽之谈,唯有嗤之以鼻!臣之心,天地可鉴,唯在匡扶汉室,扫平不臣!若因些许污蔑便畏缩不前,岂非正中贼人下怀?臣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整军再战,必提二袁首级,献于阙下!”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姿态强硬。 刘协盯着他,半晌无言。 曹昂的坦荡,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欲敲打曹昂,甚至试探曹操态度,却不想被如此强硬顶回。 曹节适时开口,声音温婉:“陛下,曹州牧忠心为国,天下皆知。沙场之事,瞬息万变,进退皆有法度。既是为保全实力,暂避锋芒,亦无可厚非。如今二袁势大,正当倚重曹州牧这般栋梁之才。” 她一番话,既给了刘协台阶,也表明了曹家的态度。 刘协冷哼一声:“既如此,朕便准你所奏。望你戴罪立功,莫再辜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曹昂再次躬身。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但殿中众人皆知,那暗流,愈发汹涌了。 退朝后,曹昂走出承光殿。 吕玲绮立刻迎上,见他神色如常,略松口气。 “如何?” “第一步,已成。”曹昂低语,“接下来,该我们出手了。去校事府,见满宠。” ------?------ 校事府,阴森肃杀。 满宠见到曹昂,并无寒暄,直接引入密室。 “大公子,流言源头已断,线索指向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背后之人,手脚很干净。”满宠声音冷硬。 “伯宁先生辛苦。”曹昂并不意外,“源头虽断,流言传播途径,参与之人,必有痕迹。宫内、各府邸,近日可有异常?” 满宠递上一卷名录:“根据排查,最初散播者,多与宫中旧人、伏府失势仆役,乃至几位清流文人有关。然深入追查,关键人证非死即遁。唯一可疑处,是几名文人与二公子府上一位清客,有过间接接触,时间恰在流言初起前。但证据薄弱,无法指认。” 曹昂目光骤冷。 果然有曹丕的影子!虽在意料之中,但得到证实,仍让他心头发寒。 “陛下身边近日动向如何?” “陛下近日常独处承光殿,情绪不稳。接触之人,除皇后外,多为侍奉多年的老宦官。其中一人,曾侍奉过已故董太后,与种辑亦有远亲。”满宠指向名录上一名老宦官的名字。 曹昂心念电转。 陛下、宫中旧人、伏完故旧、清流、曹丕的清客……这几条线隐隐交织,构成一张无形链条。 “伯宁先生,继续盯紧这几条线,尤其是宫内。陛下那边,暂且不要惊动。至于丕弟府上那位清客……” 曹昂眼中寒光一闪,“找个由头,请他来校事府‘喝杯茶’,不必用刑,问问近日读何书,见何人即可。” 打草惊蛇,方能引蛇出洞。 “诺!”满宠领命。 离开校事府,曹昂对吕玲绮道:“玲琦,你亲自去一趟红袖轩,将满宠所言告知红夫人。她在宫中必有暗线,或能补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 “好!”吕玲绮转身欲走。 “等等!”曹昂叫住她,沉吟片刻,“告知红夫人,陛下身边那位老宦官,或可细查。但务必谨慎,莫要惊动皇后。” 吕玲绮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离去。 ------?------ 许都,伏府。 年迈的伏完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一盏孤灯。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沉寂的心上。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女儿伏寿所赠。 白日里,宫中一位交情隐秘的老宦官悄然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提及近日流言,并隐约透露陛下似乎对当年旧事起了疑心。 他想起曹昂。 那个年轻人,在他伏家倾覆之际,挺身而出,以难以想象的魄力,保下了他全族性命。 他更知道,曹昂对寿儿,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护持,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作为父亲,他对曹昂,心情复杂,有遗憾,有感激,有托付,也有一丝无奈。 寿儿如今在徐州,虽有曹昂庇护,但若司空震怒,下旨严查,甚至牵连旧案,曹昂能否顶住压力? 寿儿又该如何自处? 他想起曹昂离许都前,曾秘密来见过他一面,言语恳切,请他安享晚年,勿问外事,并承诺必护寿儿周全。 当时他觉得曹昂少年气盛,如今看来,那年轻人或许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多事之秋啊……”伏完长长叹息一声。 但若陛下真的问起……他该如何作答? 否认一切,保全寿儿和曹昂?还是…… “罢了,老夫已是风中烛火,但求问心无愧。”他喃喃自语,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第334章 欺君讳言 翌日,皇宫,承光殿深处,烛影幽微。 刘协屏退左右,目光灼灼,盯着恭敬跪伏在地的伏完。 “伏公,”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近日宫外流言,想必你已听闻。朕只问一句,需你据实以告,不可有半分隐瞒。”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先皇后伏寿,她当真……不在人世了么?” 殿内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伏完白发萧萧,额抵冰凉金砖,身躯微颤。 曹昂的恳切、女儿的命运、曹操的冷酷、以及眼前天子那灼灼的目光……万千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伏完缓缓抬头,老泪纵横,“陛下明鉴万里!老臣蒙受国恩,无以为报。小女福薄命浅,昔日侍奉陛下,未能尽忠,反累圣忧,以致忧惧成疾,药石罔效。此乃老臣家门不幸,亦是天命使然。老臣每每思之,肝肠寸断!” 他重重叩首,“然近日坊间污秽之言,污蔑小女清誉,更攀扯当朝重臣!此等无稽之谈,不仅辱及亡女,更是玷污圣听,离间君臣,其心可诛!伏乞陛下,彻查此等奸佞,还老臣一个清白,亦正朝纲视听!” 刘协怔怔望着他…… 他颓然坐回龙椅,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朕知道了。伏公年事已高,回去好生休养吧。先皇后……朕会追念的。” “老臣……谢陛下隆恩!”伏完再叩首,步履蹒跚退出了大殿。 ------?------ 长秋宫内,熏香清雅。 曹节端坐凤座,屏退左右,亲手为曹昂斟茶:“兄长今日怎得空来?” “昨日朝堂,多谢皇后娘娘出言维护。”曹昂接过茶盏,郑重道。 “兄长何必言谢。”曹节微微摇头,笑容淡去些许,“我们是一家人。外间污言,意图离间曹氏,动摇父亲基业,我岂能坐视?”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曹昂:“只是,流言虽恶,非空穴来风。此事兄长待如何?” 曹昂沉吟片刻,坦诚道:“流言如草,斩草需除根。校事府在明,我在暗,皆在追查。然深宫禁苑,非外臣所能及。有些线索,指向宫内旧人……为兄此来,是想请妹妹相助。” 曹节并不意外,纤指轻抚盏沿:“兄长是怀疑,宫里有人利用旧怨兴风作浪?” “是。”曹昂点头,“尤其是与椒房殿、温泉宫有关的旧人。妹妹执掌宫闱,清查内侍,整顿风气,名正言顺。若能发现蛛丝马迹,或可顺藤摸瓜。” “我明白了。”曹节沉默片刻,抬起眼,“宫中近日是有些不安分的老人在嚼舌根,甚至传到陛下耳中。本宫正欲整饬宫规。既然兄长提及,我这便下令,彻查所有侍奉过先董太后及其姻亲、先皇后的宦官宫女,凡有妄议朝政、传播流言者,一律严惩,逐出宫禁!” 她语气决断,带着皇后威仪。 “至于陛下那边……”曹节微微蹙眉,“兄长放心,我会设法劝慰。陛下深知稳定重于一切。流言只要源头掐断,不再蔓延,时日一久,自然平息。” 曹昂心中感激,起身深揖:“有劳妹妹!此恩,为兄自当铭记。” 曹节起身虚扶:“兄长快请起。我们兄妹之间,何须如此。只是……” 她语重心长道:“宫墙虽深,亦非铁板一块。兄长行事,还需万分谨慎,尤其对你护着的那位,更要妥善安置,切勿再授人以柄。” “妹妹良言,为兄谨记。”曹昂郑重道。 ------?------ 司空府,西厢院内室,熏香袅袅。 邹缘为甄脱斟上香片,语气温婉:“脱儿妹妹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可是习惯了许都水土?若有短缺,只管同我说。” 甄脱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微颤:“多谢嫂嫂挂心,一切都好,不敢劳烦。” 邹缘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我姐妹,何须客套。只是我瞧你眉间似有愁绪,可是在子桓府上受了委屈?” “没有!子桓他待我很好。”甄脱急忙否认,避开视线。 邹缘轻拍她手背:“没有便好。子桓年轻,性子或许急些,你多体谅。如今夫君与子桓同在朝为官,兄弟齐心,方能共保家业。我们做女子的,更要懂得和睦,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甄脱身子微僵,低头抿茶:“嫂嫂说的是,妾身记住了。” 见她如此,邹缘不便再逼,转而聊起风物闲话。 稍坐片刻,便让侍女包了几匹新缎并点心,亲送甄脱出院。 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邹缘眉头微蹙,转身去寻曹昂。 ------?------ 曹昂书房。 “公子,”满宠声音冷咧,“二公子府上那清客,嘴硬得很,只道平日诗文唱和,偶论时政,对流言一概推说不知。线索至此,难以深挖。” 曹昂冷哼:“意料之中。他既敢做,自然不会留把柄。然此人心术不正,寻个由头,打发远些。” “诺。”满宠躬身退下。 片刻,吕玲绮自红袖轩返回。 “红姐姐说,”吕玲绮语速快,“宫中那条线已有眉目。陛下身边那老宦官,近日与伏府上旧仆有接触,而那旧仆的侄子,恰在二公子门下庄园当差。虽痕迹模糊,但时间点吻合。红姐姐让你小心,对方布局颇深。” 曹昂眼中寒光骤现。 伏完旧仆——宫中宦官——曹丕门下庄客。 几条断线,被巧妙地串联起来。 虽无直接证据,但环环相扣的轮廓已清晰。 邹缘此时进来,细说方才与甄脱的对话及观察。 “脱妹妹虽未明言,但其惊惧闪躲之态,绝非无事。她定是听到了什么,或是被利用了什么,心中惶恐。”邹缘补充道。 曹昂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沉沉暮色。 证据链已然闭合。 他这位好二弟,为扳倒自己,费尽心机,触手伸入深宫,利用天子旧怨,更利用无辜之人。 其心可诛! 若再纵容,后患无穷。 曹昂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趟子桓院里。” 吕玲绮踏前一步:“我与你同去?” “不必。”曹昂摆手,“兄弟叙话,无需兵戈。玲琦,你留守府中,或去红袖轩找红夫人叙叙旧。” 他整理衣袍,目光锐利如刀:“有些话,该当面说清了。” 第335章 一言弭内争 司空府,东跨院,曹丕书房。 烛影摇红,弈局如世局。 吴质疾步而入,声音切齿:“伏完老匹夫竟敢作伪证!这是将伏氏全族绑上大车,可恨!” 忽有仆役悄声禀报:“二公子,大公子到访,已至前厅。” 曹丕指间棋子一滞,与司马懿目光交汇。 司马懿垂眸道:“公子静心。大公子此来,意料之中。” 曹丕整衣敛容:“有请。仲达先生留步相陪。” 曹昂步入时,曹丕起身相迎:“大哥深夜来访,可是父亲有谕?” 曹昂目光扫过司马懿,“无甚要事,顺路来看看。仲达先生也在。” 司马懿连忙起身行礼:“懿见过大公子。” “不必多礼。”曹昂随意摆手,自顾自在上首坐下,直视曹丕:“子桓,近日流言甚嚣,你当有所耳闻?” 曹丕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凝重:“如何不闻?皆是些无稽之谈!污蔑大哥清誉,动摇我曹氏根基,其心可诛!小弟听闻,亦是愤慨不已!只恨未能替大哥分忧!” 曹昂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是啊,流言如刀,杀人无形。为兄此番北伐受阻,亦与此脱不开干系。二袁借此联手,险些让我数万将士埋骨河北。” 他语气陡转:“父亲已让满宠将军严查。线索几经辗转,竟与你府上清客有所牵连。” 曹丕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哥说笑了!小弟府中之人,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哦?”曹昂前倾,目光如炬,“那文人与你门客往来,宫中线人亲属在你庄园谋事——也是栽赃?” 曹丕强自镇定:“小弟实不知情!府中人员繁杂,或有疏漏,小弟定当严查!” “子桓。”曹昂打断他,声如寒冰,“你我是兄弟。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今日我来,非为问罪。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流言,伤我三分,亦损父亲威望七分!若因此事,寒了将士之心,导致北伐功败,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不待辩驳,曹昂拂袖起身:“今日之言,你细细思量。阴谋小道,终非正途。父亲雄才大略,最恨兄弟阋墙!若再有下次——” 他目光扫过司马懿,“父亲面前,怕是不好交代了。” 曹昂离去良久,曹丕猛地挥落棋枰,玉石飞溅。 司马懿缓步拾子,低声道:“二公子息怒。大公子此行,敲山震虎耳。越是如此,越显其心虚,他手中应无实证。” 曹丕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他这是在威胁我!仗着父亲宠爱,仗着军功,便如此欺我!” 司马懿声音低沉:“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您更需隐忍,静待时机。” 曹丕恢复了几分平静,“且让他得意几日。这局棋,还未终了。” ------?------ 司空府书房,烛火通明。 曹操听完满宠密报,轻笑一声:“伏完倒是个识时务的。如此看来,他倒是帮了昂儿一个大忙,也省了老夫一番手脚。” 满宠近前低语:“线索虽迂回,然最终指向皆与二公子府中。尤其是一位名唤吴质的门下,其活动轨迹与流言初起之时之地,吻合度极高,但无直接证据,另……” 他补充道:“流言散播前后,二公子多次与吴质等人密晤。二少夫人,近期神情恍惚,状若惊弓之鸟,恐知内情。” “子桓……”曹操面沉如水,低语一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细微的骚动。 曹操眉头一皱,满宠会意,快步走出,片刻后带回一个脸色惨白的妇人。 “妾身……妾身参见父亲。”甄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曹操目光如刀,“何事慌张?” 甄脱吓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只是磕头。 曹操缓缓闭上眼,疲惫与怒意交织。 “父亲。”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曹昂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房外。 他迈步进来,看了一眼跪地哭泣的甄脱,对曹操躬身一礼。 曹昂上前一步,扶起甄脱,温声道,“弟妹受惊了,此事与你无关,先回去歇息吧。” 甄脱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曹昂一眼,在侍女搀扶下踉跄退下。 “父亲,”曹昂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流言之事,请父亲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了。” 曹操挑眉道:“子桓他……” “父亲!”曹昂目光澄澈,“孩儿与伏氏之事,确是事实,是孩儿之过。子桓所虑,不过惧儿功高震主,恐自身地位不保。若深究必致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今河北局势未明,若因内斗错失良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曹操凝视着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更顾全大局,也更重情。 这份仁厚,在乱世是软肋,却也是难得的品格。 曹昂跪地叩首道:“请父亲以社稷为重!儿必平定河北,将功补过。子桓处,儿自会寻机与他开诚布公。我曹氏兄弟当同心勠力,而非自毁长城!” 满宠垂首暗叹:大公子以德报怨,格局非凡。 只是,二公子真能领会兄长这番苦心吗? 良久,曹操扶起曹昂,目如深潭:“昂儿,你长大了。” 转而令满宠:“卷宗封存,吴质等涉事者逐出许都,永不录用。对外称袁氏余孽构陷。” “诺!”满宠领命,躬身退下。 曹操抬手拍了拍曹昂肩头,“昂儿,你既辨得清孰轻孰重,为父甚是欣慰。河北之事,便交予你了。勿要令为父失望。” “孩儿定不辱命!” 曹昂肃然躬身。 曹操忽又开口,“伏完那里,你需妥帖安抚,莫要寒了老臣之心。还有你府里那‘丁氏’……你好自为之。” “孩儿省得。伏家深明大义,孩儿自当厚待。” 曹昂垂首应道,一语双关。 烛影摇曳,刀光敛尽,一柄利刃悄然归鞘。 ------?------ 红袖轩,内室熏香暗浮。 听罢曹昂所言,貂蝉慵倚软榻,纤指捻一枚蜜饯,斜睨身侧之人,唇角笑意渐深。 “哟 —— 咱们曹大公子,当真是胸怀似海,堪称兄友弟恭的表率!” 她语声拖长,“你那好二弟设下这般狠戾毒局,险些教你身败名裂。你倒好,在司空跟前轻描淡写一句‘到此为止’,便这般大方罢休?如此胸襟,便是古之圣贤,怕也要自愧弗如了吧?” 曹昂闻言,无奈一笑,摇头叹道:“红儿,你就莫再打趣我了。” 第336章 女侠饶命 曹昂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茗,摇头轻笑:我岂是那等迂腐之人?放过子桓,实非因胸怀宽广。 貂蝉倾身向前,广袖曳地,暗香阵阵,莫非是顾忌司空颜面?还是...舍不得你那如花似玉的弟妹? 她尾音拖得绵长,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袖口。 曹昂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柔荑,低斥道:“别胡说,那是宓儿的姐姐。” 随即敛容剖析:“其一,虽线索环环相扣,终究欠缺铁证。子桓行事缜密,吴质等人不过弃子。真正关键的链条已被他斩断。若强行深究,反逼得他狗急跳墙,兄弟反目。” 他目光渐沉:其二,袁本初三子祸起萧墙的教训近在眼前。我身为曹家长子,若执意兄弟内斗,岂非取祸之道?今日退这一步,是要让父亲看见,我有容人之量,亦能掌控全局。这份姿态,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 其三...曹昂声线转柔,甄脱性子柔弱,又是宓儿至亲。若真对簿公堂,她必首当其冲。内宅妇人何罪之有?我不忍见宓儿伤心。 貂蝉静听至此,眼底戏谑尽散。 她抽回手,指尖轻点他心口:你呀...终究是心软。对兄弟留有余地,对女子心存怜惜。这乱世之中,你这性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曹昂握住她玉指,低笑:对敌自当雷霆手段,对身边人,这份心软我甘之如饴。 忽而眸光一锐:况且此事未了。父亲封存卷宗,逐出吴质,既是保全颜面,亦是悬剑警示。子桓若再妄动,他日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这比直接撕破脸皮,或许更为有效。 貂蝉嫣然一笑,软软倚入他怀中:罢了,总说不过你。只可怜我在暗处劳心劳力,倒成全你做个好人。 红儿之功,为夫铭感五内。曹昂揽住她纤腰,鼻尖轻触云鬓,若非你里里外外周旋,此事岂能如此顺利?你的辛苦,我怎不知? 知道便好!貂蝉仰起娇靥,美眸流转,带着几分娇嗔,“那你打算如何谢我?我的债打算怎么还?” 曹昂执起她手置于唇边,落下一吻:自然要慢慢还,细细还。 他话锋一转:然则河北僵局未破,二袁联盟必生龃龉。红儿可愿再助我一臂之力? 就知道你另有算计。貂蝉轻笑,指尖绕着他腰间玉珏流苏,又要我做甚? 调动听风卫,盯紧袁尚审配与袁谭郭图之动向。我要知他们裂隙何在。 好说。她忽然凑近,吐气如兰,那...定金呢? 曹昂低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绛纱帐幔应声垂落:定金,此刻便付。 ...... “先说说今日十全大补汤里加了什么?” “鹿血、锁阳、枸杞…今晚我加了双倍料!可还够劲?别又像上次,三炷香就讨饶。” “…为夫其实明日,还要跟缘缘…” “缘缘?先过了本夫人这关!缘妹妹可会这般伺候你?” “缘缘她…性子静…” “那就是不会!甘梅呢?她当真肌肤如玉?是不是更得你心?” “梅儿她…哎呦…红儿你…” “哼,糜贞刚过门,听说你连饮三盅汤?怎不见这般勇猛对我?” “那…那是她新酿的酒…不是汤…哎!别…” “甄宓过门一载有余,真没圆房?小乔那毛丫头就别提了!玲绮那丫头…啧,若知你此刻在她小妈榻上…” “祖宗!慎言!…别乱…” “寿儿妹妹她凤体金贵,定不会这般…对不对?” “……红儿…这些陈醋要吃几百年?” “千年!除非你现学声猫叫——” “……喵呜…” “噗!算了,赏你半盏醒酒汤…” “求放过…为夫认输…” “认什么输?是我最好,对不对?” “……对对对!红儿举世无双…” “这还差不多——熄灯!第二回合!” “......” ------?------ “且慢!先背一遍妻妾名录,错一个罚杯鹿血酒。” “邹缘、乔靓、甘梅、冯韵、甄宓、糜贞、伏寿…没过门的算不算…乔霜…哎呦!” “漏了最要紧的!任红昌三字烫嘴是不是?” “红儿!你明知道…” “别抢被子!这鸳鸯戏水图可是我熬瞎眼才绣好的…” “红儿,你踹着我腰眼了…” “活该!哎!你袖口怎么有奶香?” “是阿桐蹭的米糊…嗷!别掐!” “米糊?缘缘今早还给你喂......了?” “是喂阿桐!” (突然床板“咔”一声) “曹子修!你是不是胖了?” “是红儿你新加的汤料太补…” “呸!明日起改喝黄连醒酒汤!” “别!我认罚!给你当脚踏凳…” “成交!现在先付利息——等等!你什么时候把袜子绑那...上了?” “刚才某人用它...的时候…” “活该!现在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了吧?” (突然床幔挂钩崩开,罗帐瀑布般泻下) “哈哈哈!天意!” “还笑!快钻出去…你踩着我肚兜了!” (扭作一团时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 “停战!…” “不准走!说好的切磋到五更!” …… “曹子修,装睡打呼噜声还能再假点吗?要不要我把糜贞妹妹请来许都学学?她可是新婚燕尔,最该学学怎么识人装睡。 别!红儿……我醒了! 哟,缘妹妹昨儿还问我姐姐可知夫君近来为何总揉腰,是不是阿桐太闹腾? 缘缘她连这个都跟你说?!我那是批公文,因最近子桓的事…… 少来!她可都招了,话说,要不是我开导,你俩至今还分房睡呢! 你功劳不浅,等等…… 等什么等!你知道吗?你院里最可气是乔靓,居然写信来问我,红姐姐,夫君那夜为何夸我比宓儿妹妹更温柔——显摆啥,瞧这意思,你居然连夜翻了两处院子? 靓儿连这也给你写信?天地良心!宓儿她根本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喝十全大补汤,你搞不定是吧?下次再喝汤时,加三份鹿茸,够你从糜贞院里跑到寿儿屋里再翻进甄宓窗台! 红儿你这是要我的命…… “那就看看今天,谁要了谁的命?” “姑奶奶!这都第三回了…明日真还要早起…” “早起?缘妹妹头回同房那晚,你怎不说要早起?糜贞给你绣平安符熬到三更,你怎不劝她早睡?” “这都哪跟哪啊…” “少装傻!听说小乔前儿趴你膝头说梦话嚷‘姐夫最好’,你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当我不知?” “童言无忌!哎哟…轻点…” “童言?她及笄礼的簪子谁挑的?水头比送我那支还足!” “唉,别东拉西扯了...女侠饶命…再折腾要散架了…” “认输就唱《凤求凰》!” “咕咕喵——咕咕喵——” “那是猫头鹰!!!” ...... 吕玲绮清凉的嗓音响起:红姐姐!在不在——咦?” !!! 第337章 锦帐疑声 曹昂头皮一麻,与貂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如惊弓之鸟般倏然分开,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快!屏风后!”貂蝉压低嗓音,一手将曹昂散落的外袍、佩玉等零碎物件囫囵塞进他怀里,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向那座雕花梨木屏风。 曹昂身手矫健,闪身隐入屏风阴影之后,还不忘将一片衣角嗖地抽回。 几乎是同时,貂蝉已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好,随手捞起枕边一卷书册,假作阅读模样,只是气息尚未平复,脸颊潮红未褪。 门外,吕玲绮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红姐姐?可在里头?我进来了啊!”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把掀开。 貂蝉拉了拉滑落肩头的绡纱衣襟,语带嗔怪:“你这丫头,总是这般风风火火,也不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吕玲绮一身利落的骑装,马尾高束,大步流星踏进来。 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榻边绣墩上,抱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几大口。 “慢些喝,也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貂蝉嗔怪地递过一方素绢帕子。 吕玲绮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叉腰道:“怕什么!你这红袖轩里,除了账本就是绣架,还能有什么不该看的稀罕物?难不成还真藏了娇客?” 她说着,目光狐疑地扫过略显凌乱的室内,“咦?你屋里熏的什么香?味儿怪特别的……还有,你脸怎地这般红?” 貂蝉心下一虚,以手扶额,作西子捧心状,声音也放软了几分,“无……无妨,许是方才点了安神香,有些闷着了。玲琦,这么晚跑来,所为何事?” 吕玲绮把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放,“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个曹子修!红姐姐,你说他是不是被门夹了脑袋?曹子桓那小子使了那般阴损的招数,险些毁了他北伐大业,他倒好,在司空面前一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就揭过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貂蝉以袖掩唇,轻笑道:“哟,这就替我们曹大公子打抱不平了?看来咱们玲绮心里,还是挺在意他的嘛。” 吕玲绮脸颊飞红,梗着脖子道:“谁在意他了!我是气不过!堂堂七尺男儿,行事这般优柔寡断,岂是成大事的料!再说……” 她声调低了下去,语气闷闷的,“他这人就是心肠太软,你瞧他后院里,甄宓、糜贞……这都第几位了?再这么住下去,州牧府怕是厢房都不够使了!我看着都替他臊得慌!” 貂蝉眼中笑意更深,“哎呀,这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是他这般身份。我们玲绮若是看不惯,不如自己也赶紧去占个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管教他一番,也省得他总往家里带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红姐姐!”吕玲绮羞恼地跺脚,颊生红霞,“你胡说什么!谁要占他位置!我吕玲绮顶天立地,才不学那争风吃醋的妇人作态!” “是吗?”貂蝉拖长了调子,慢悠悠道,眼波流转间瞥向屏风方向。 “可我怎听人说,元正那日,有人可是踏雪折梅,将一支凝霜带露的寒梅,亲手送到了某人怀中?那梅花可是傲雪凌霜,寓意高洁呢……怎么,送出去就没下文了?莫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吕玲绮闻言,脸颊爆红,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晓的?!我……我那不过是路过梅园,瞧着开得精神,顺手折来玩玩!谁指望他有什么下文!” 她越说越气,带着几分委屈,“再说了,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法子,根本不管用!” 屏风后的曹昂耳朵倏然竖起。 法子?红儿还教过她这个? 吕玲绮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股脑儿倒出来:“什么‘晾着他,别太殷勤’,什么‘反其道而行,他进你退,他退你扰’……” “我按你说的,晾了他大半个月,他倒好,转头就去东海接糜贞了!还有,他找我商议军务,我偏要挑刺;他送我东西,我原样退回……结果呢?他竟真就不怎么来寻我了!” “红姐姐,你那套法子,对他根本无效!他就是块木头!不,是块又硬又花心的臭石头!” 貂蝉感受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脸颊微烫,强作镇定道:“胡说什么,我何时教过你这些旁门左道?定是你自己个儿没领悟透彻,用差了劲儿。” 吕玲绮杏眼圆睁:“怎么没有!我今日还试了!他处理完他们兄弟那档子事,瞧着心情不赖,下午在校场,又晃荡过来,对着我的戟法指手画脚,我就当没瞧见,只顾擦我的长戟!” “然后呢?” “然后?”吕玲绮声音拔高,满是愤愤,“他倒好!见我不搭理,非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一会儿说‘吕将军此式戟法似有破绽’,一会儿又说‘玲琦今日这发髻束得精神,颇有英气’……聒噪得很!我谨记你的教诲,冷着脸,半句话不接。你猜怎么着?” “怎……怎么着?”貂蝉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岿然不动的屏风。 “他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包桂花糖糕,说是城里‘李记’新出的,道是什么‘犒劳将士,聊以慰藉’!”吕玲绮越说越气,粉拳攥紧。 “姐姐,你说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脑袋,“我晾着他,他给我送零嘴儿?这招根本不管用,他脸皮比下邳城的城墙拐角还厚!” “咳咳咳……”吕玲绮说得激动,拿起茶壶又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差点呛着。 貂蝉心中暗笑:傻丫头,那些欲擒故纵的招数,对付那些寻常男人或许有效。但对屏风后那个早已与你“红姐姐”暗通曲款、深知你纯粹是嘴硬心软的曹子修来说,反倒更引人逗弄。尤其当这“师父”本人早已“阵前倒戈”的情况下。 她心里把屏风后这人骂了千百遍,嘴上却还得温言安抚:“这个……许是因人而异?曹公子他或许……嗯……比较吃软不吃硬?或者说,他可能比较执着?” “何止执着!简直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吕玲绮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将原本利落的马尾弄散了几缕。 “以前只觉得他啰嗦讨嫌,现在觉得他还莫名其妙,难以捉摸!姐姐,还有没有更厉害点的招数?晾着不行,动之以情,晓之以‘食’也不行,要不我下次直接跟他打一架?在演武场上把他堂堂正正揍趴下,他总该知难而退,消停了吧?”她跃跃欲试。 “万万不可!”貂蝉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跟他动手?这丫头还真敢想! 她连忙敛了神色,谆谆善诱:“此非为臣之道,也绝非女子所为。徒然伤了和气,落人话柄。” “那怎么办嘛?”吕玲绮托着腮,肘支在膝上,苦恼极了,“我现在一见他朝我这边来,就浑身不自在。以前还能瞪他两眼,或者干脆不理,现在按你说的法子,冷着他,他反而更来劲了!姐姐,你跟他打交道多,他最怕什么?最烦什么?你告诉我,我专挑他怕的来!” 貂蝉一时语塞。 他最怕什么?最烦什么? 此刻此刻,他大概最怕、最烦的就是你这样闯进来,还坐在我榻边问东问西,迟迟不走的小祖宗吧…… 她正搜肠刮肚想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屏风后,忽然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咯吱”声。 吕玲绮瞬间警觉,手已按上腰间匕首:“什么声响?姐姐,你屋里有耗子?”她侧耳倾听。 第338章 歪招退客 貂蝉魂飞魄散,急中生智,猛地用手中的书卷重重敲了敲榻板,发出“咚咚”两声脆响:“许是房梁老旧,榫卯有些松了!对,前几日还同管家说,要寻个手艺好的匠人来仔细瞧瞧。” 她强行镇定心神,赶紧转移话题,“玲琦啊,对付曹公子这般人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吕玲绮果然被带偏了思路。 貂蝉起身,走到吕玲绮身边,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他军政事务繁忙,案牍劳形,哪有时间揣摩小女儿家百转千回心思的闲工夫?你送梅花就很好,只是送的方式太过婉约。” “你呀,下次不妨再直接点,把那梅花直接塞他怀里,告诉他‘这花本将军看上了,你,负责给我好生养着!’ 说不定,反而有奇效?” 吕玲绮将信将疑,蹙眉道:“真的?这……这岂不是太不矜持了?跟强抢民男似的。” “矜持?”貂蝉挑眉反问,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你跟他在战场上并肩杀敌、刀头舔血时,可曾讲过矜持?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或者……” 她硬着头皮继续胡诌,“嗯……比如,他再找你说话,你就公事公办,抱着一摞军报文书去问他,问得越细越好,汇报得越多越详尽越好,他一听这些繁琐事务就头大,或许就不来烦你了?当然咯,”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间再次瞥了眼屏风,意有所指,“要是某人实在榆木疙瘩,不解风情,那咱也不要了,天下好儿郎多的是……对吧,玲绮?” 吕玲绮下意识地点头,气鼓鼓道,“就是!天下男子又非已死绝,我才不稀罕他!” 她说着便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回头确认道:“抱军报去烦他……这法子真的能行?” “试试,试试无妨。”貂蝉只想赶紧送客。 吕玲绮蹙着眉头想了想,一拍膝盖:“也罢,死马当活马医!我明日就试试,抱上一大摞军报卷宗去他书房,看他还有没有闲心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说着利落地站起身,“姐姐你脸色还是好红,定是这屋里香熏太久了,你多歇息,我走啦!” 待她走后,貂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曹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貂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颊边红晕未褪,“如何?曹大公子,听人墙角的滋味,可还美妙?” 曹昂走至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红儿,你倒会说我!若非你平日总教她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她何至于此?还有,你方才那都是什么主意?抱军报来烦我?亏你想得出!” 貂蝉歪回榻上,支颐慵懒道:“哟——这就恼了?若非你在屏风后头不老实,弄出动静,我何需绞尽脑汁编这些话哄她走?没良心的,倒怪起我来了?” 曹昂没好气地理了理领口:“我还不是怕你为难?这丫头心眼实,你那些话她怕是真能听进去!明日她若真抱一人高的卷宗来砸我书房,我是批是不批?” “批啊!为何不批?”貂蝉伸纤指,语带戏谑,“曹公子日理万机,关心军务,体恤下属,正是勤政爱民。吕将军主动汇报,你还能拒之门外?” “你……”曹昂被她噎住,无奈道,“红儿,莫再打趣了。玲琦那性子,你我都清楚。刚烈率真,黑白分明。我这般迂回周旋,已是极限。” 他声线转低,“她视你如母如姊,敬重依赖。若知我与你早已……她那般重情义的性子,如何接受?只怕非但不能成全,反伤她更深,亦让你我难堪。” 貂蝉闻言,面上戏谑之色渐敛。 她默然片刻,抽回手,轻叹道:“子修,我知你心有顾虑。” 她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转肃,“当初是我提议暂不向她挑明你我之事,一则是怜她年少,怕她转不过弯;二则,也是想着顺其自然,免她心生芥蒂,与你生出隔阂,于公于私皆非善策。” 她转回头,看向曹昂,“可你也见了,这般拖着,非长久之计。这丫头看似懵懂,实则心思敏感。你待她与旁人不同,她岂无察觉?她如今这般别扭,与你若即若离,焉知不是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深想,自家跟自家较劲?” 曹昂默然。 貂蝉凑近,指尖轻拂他微蹙眉间:“我貂蝉行事,向来不喜遮掩。玲琦……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是烈了些,却非不通情理。只是需个时机,需个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顿了顿,眸光狡黠:“再说,你以为她能永远不知?与其等她从别处听得风言风语,胡乱猜测,伤心难过,不如寻个合宜时机,由我们亲口告诉她。” 曹昂眉头未展:“话虽如此,可这‘合宜时机’在何时?又如何开口?” 貂蝉“噗嗤”一笑,“瞧你这点出息!平日千军万马前眉头不皱,倒怕起一个小姑娘了?” 笑罢,正色道:“时机嘛,总需待河北事了,大局稳定之后。至于如何开口……自然不能直愣愣的。需循序渐进,先让她多见你我相处自然,让她慢慢习惯,待她心中疑虑渐深,再寻个由头,由我出面,与她好好一谈。” 她语气坚定,“此事,终究主要在我。这‘恶人’,合该我来做。你只需配合我便好,该待她好时,一如既往,甚至更坦诚些;该保持距离时,也莫过分亲近,免她愈陷愈深。” 曹昂望眼前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总是这般,看似妩媚风流,实则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将最棘手之事揽于己身。 “红儿,委屈你了。”他揽她入怀,低语道。 “少来这套肉麻的。”貂蝉在他怀中轻扭,嗔道,“只要你别到时候心疼她,临阵倒戈就成。我可与你说好,此事既定章程,便不能再拖泥带水。否则,对玲琦,对你我,皆是折磨。” “好,都听你的。”曹昂轻声道。 第339章 军报藏娇意 貂蝉满意“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声线软下:“她啊,就是头未驯服的小豹子,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心思单纯。你待她以诚,她必以真心相报。只是你莫再像对旁人那般,步步为营,她敏感得很,能觉察到。” “我知道。”曹昂颔首,“只是眼下实非谈儿女私情时。待日后再议罢。” “你呀,总是有忙不完的事。”貂蝉轻叹,随即又扬脸,狡黠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方才玲绮可是说了,若你再不解风情,她可就要‘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了。” 曹昂眸光微沉,臂弯收紧几分:“她敢!” “你看你看,这就露馅了吧?”貂蝉得意笑起,“还说对人家没心思?” 她忽然抬手,指尖戳了戳他心口,“日后可不许再这般‘考验’我的急智了!今日若真被撞破,我看你如何收场!” 曹昂低笑出声,连连告饶:“是是是,今日是为夫的不是,险些让人‘捉奸拿双’。下次定当更加小心,绝不再让红儿涉险。” “呸!谁与你是‘奸’?”貂蝉嗔道。 曹昂看着她娇艳欲滴的样子,唇角泛起笑意。 “红儿,话说你这新账旧账,清算完了没?” 貂蝉腮晕绯红,眼波如水,软软推他:“天都快亮了……你明日不是还要……” “明日事明日忧。”曹昂打断她,低头吻住她的唇,“今日便把所有的账,一笔勾销。” 绛纱帐再次垂落,掩去一室春光。 ------?------ 书房。 曹丕脸色阴沉。 他明明没有确凿证据,竟敢在父亲面前那般姿态! 那看似为他求情、实则句句将他钉死在“兄弟阋墙”、“因私废公”耻辱柱上的言语,比任何指控都更恶毒! 还有甄脱那个蠢妇!若非她沉不住气,事情或许不至如此被动! “砰!”曹丕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 司马懿声音平静:“二公子,息怒。” “仲达!你叫我如何息怒!”曹丕转头,声音嘶哑。 “他曹子修这般折辱于我,父亲竟也轻轻放过!吴质被逐,线索断尽!我辛苦布局,反倒成全了他的仁厚名声!” 司马懿缓步上前,拱手道:“二公子,今日之局,看似大公子占尽上风,实则不然。” “哦?”曹丕眯起眼。 “大公子在司空面前故作姿态,因他深知,若真彻查到底,纵能伤及二公子,亦会大损曹氏声誉,更会彻底激化兄弟矛盾,于他稳固后方大大不利,此乃权衡之策。” 曹丕冷笑道:“他自是打得好算盘!” “然也。”司马懿颔首,“他怕与公子彻底撕破脸,这便是公子的机会。” “机会?”曹丕蹙眉。 “示弱,蛰伏。”司马懿吐出四字,“经此一事,司空心中已有计较。公子此时若再有动作,必引雷霆之怒。不如顺势收敛锋芒,甚至可主动向大公子示好,言及受小人蒙蔽,追悔莫及。姿态越低,越能反衬大公子今日宽容之伪。” “河北战事未休,二袁联盟根基浅薄,大公子能否顺利拿下邺城,尚在未定之天。朝中汉室旧臣,经此流言,对大公子忌惮更深。只要公子稳坐钓鱼台,静待天时,自有风云再起之日。” 曹丕沉默良久。 “仲达先生所言极是,只是……甄氏那边……” “二少夫人受惊过度,需好生安抚。”司马懿轻声道,“公子当温言体恤,使其安心。夫妻一体,休戚与共。若连身边人都稳不住,何以谋大事?” 曹丕眼中闪过一丝厌烦,“我知道了。” ------?------ 曹丕回到院中。 甄脱正惴惴不安地坐在镜前,见他回来,慌忙起身。 曹丕看着她惊惧的模样,想起司马懿的叮嘱,挤出一丝温和笑意,上前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可好些了?昨日之事,吓着你了吧?是为夫不好,近日忙于公务,冷落了你。” 甄脱受宠若惊,眼圈一红:“夫君……我是不是做错了……” “无妨。”曹丕轻轻揽住她,声音柔和,“大哥已向父亲陈情,此事已了。日后莫要再提,也莫要再听信那些风言风语。我们夫妻一体,只要你安心跟着我,我必不负你。” 甄脱伏在他怀中,哽咽道:“妾身知道了……谢谢夫君……” 曹丕轻抚着她背,眸色渐冷。 ------?------ 翌日,书房。 曹昂正在批阅公文,忽闻门外传来略带刻意的清咳声。 他抬头,只见吕玲绮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军报卷宗,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军服,衬得人身姿挺拔,只是表情绷得紧紧的,眼神飘忽。 “……末将吕玲绮,有事禀报。”她声音比平日更为生硬。 曹昂面上一派温和从容,放下笔道:“是玲琦啊,进来吧。何事如此郑重?” 吕玲绮迈着标准的军步走进来,将那一大摞卷宗“咚”一声放在他案头,“这是近日各营巡防记录、粮草损耗明细、军械维护奏报……请公子过目!” 曹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果然事无巨细。 他忍住笑意,认真地翻阅起来,不时还提问一二: “嗯,狼骑营此次演武,弓弩损耗较上月多了三成?是何缘故?” 吕玲绮显然没细看,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应是近日多雨,弓弦受潮所致!” “哦?然则奏报上写,近日皆是晴天。”曹昂挑眉。 吕玲绮脸颊微红:“那……那就是士卒操练过于刻苦!” 曹昂点点头,不再追问,又指着一处:“辎重营这批新到的箭簇,报称有锈迹?可曾核查来源?” “……正在查!”吕玲绮答得飞快。 “玲琦啊,”曹昂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后靠,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些日常庶务,以往不都是直接交由子龙和文远处置便可么?今日怎劳你亲自送来予我,还如此详尽?” 吕玲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自镇定道:“末将以为,公子既回许都,需熟知军务细节!况且子龙和文远将军远在河北战场,故我特来禀报!” 第340章 新嫂嫂 “原来如此。”曹昂作恍然大悟状,语气愈发温和,“玲琦有心了,体恤上官,殊为可嘉。不过……” 他看着吕玲绮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慢悠悠地道:“这些卷宗浩繁,一时半刻也看不完。这样吧,你既如此细心,不如替我分忧,日后此类文书,便由你先初步整理核验,将其中紧要者摘要报我,可好?” “啊?”吕玲绮顿时傻眼。 这怎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红姐姐没说会这样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长期麻烦吗? “怎么?有难处?”曹昂关切地问。 “没……没有!”吕玲绮骑虎难下,“末将遵命!” “好。”曹昂满意地点头,从案头点心碟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糖糕递过去。 “说了这许久,歇歇吧。这是今早差人新买的,尝尝看,可比昨日‘李记’的如何?” 吕玲绮愣愣地接过,看着曹昂那温和的笑容。 红姐姐教的这招“抱军报烦他”, 好像……似乎……大概……又失败了? 她咬着糖糕,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困惑。 这个脸皮厚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为什么对付他,就这么难呢! 曹昂低头抿了口茶,唇边笑意淡淡。 ------?------ 建安六年,夏末,许都的喧嚣渐复平静。 流言风波暂息,两州军政亦大致处理妥当,曹昂决定不日启程,返回平原大营。 临行前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褪去了盛夏的酷烈,添了几分初秋的疏朗。 曹昂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信步来到吕玲绮暂居的小院外。 只见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日光,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杆心爱的长戟,戟刃寒光流转,映衬着她专注的侧脸,英气逼人。 曹昂含笑走近:“玲琦。” 吕玲绮闻声抬头,见是他,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声:“嗯。何事?” 自那日“军报事件”后,她面对他时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别扭。 曹昂眼底漾开笑意:“今日天气甚好,陪我去街上走走如何?明日归营,需采买些物件。” 吕玲绮挑眉:“采买物件?让下人去便是,何劳你亲自跑腿?”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 “有些东西,需得亲自挑才合心意。”曹昂上前一步,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处沾上的落叶。 “走吧,换身常服,我在门外等你。”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吕玲绮甚至没来得及躲闪,嘴上硬气道:“真啰嗦!等着!”说罢转身快步回房。 片刻后,吕玲绮出来,换了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墨发高高束成马尾,依旧素面朝天,却比平日的戎装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 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身打扮,眼神飘忽,强自镇定道:“走、走吧!” 曹昂眼中笑意更深。 ------?------ 许都街市,熙熙攘攘。 曹昂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两旁店铺。 行至一家颇负盛名的绸缎庄前,曹昂停下脚步,指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对掌柜道:“这匹包起来。” 吕玲绮下意识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曹昂侧首看她,眸中含笑:“自然是有用。这颜色烈烈如焰,衬得起沙场英姿,也宜作闺中常服。你觉得呢?” 吕玲绮心头一跳,别开脸:“……我怎么知道。” 曹昂但笑不语,付了钱接过。 又路过一家首饰铺,他驻足,拈起一支赤金点翠朱雀衔珠步摇,那朱雀造型矫健,羽翼分明,宝石点缀的眼眸锐利有神,少了寻常钗环的柔媚,多了几分飒爽之气。 “掌柜,这个也要了。” “喂!”吕玲绮忍不住出声,“你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哦?”曹昂挑眉,转身将步摇在她发髻边虚虚一比,“我觉得很衬你。行军时自然不便,但总有宴饮聚会之时,总不能永远一身戎装。拿着,算补上你赠我梅花的礼。” 吕玲绮来不及躲闪,想反驳,却见他已经付钱,将那锦盒塞到她手中。 “……谁要你补。”她低声嘟囔,紧了紧手里的锦盒。 此后曹昂似是开了窍一般,胭脂铺里挑了冷冽梅香的脂膏,浑不在意她素来不用胭脂; 兵器铺中选了一柄乌兹短匕,全然不顾她身边本就备着数柄匕首; 行至果脯铺子,竟还记着她嗜酸的口味,称了好几包山楂糕。 吕玲绮从起初的推拒,到后来渐觉无奈,终是由着他这般买去。 她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小包。 “曹子修!你够了!”她终于忍不住,在一片卖绣品的摊子前站定,瞪他,“买这么多没用的作甚!我哪里用得完!” “怎会没用?”曹昂理直气壮,“女儿家总要有些女儿家的样子。你看这湘绣帕子,角上绣着踏雪寻梅,意境多好?还有这软底绣鞋,走路不累……” 他拿起一双月白缎面绣浅粉桃花的软鞋,在她脚边比了比,“尺寸应当合适。整日穿着军靴,脚不疼么?换上这个,回去路上也舒坦些。” 这人是把她当什么娇弱女子来养了吗? 她正心乱如麻,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大兄!真的是你呀!”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曹昂的胳膊,正是曹昂同父异母的幼妹,卞夫人所出的曹华。 “华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曹昂弯腰,宠溺地揉了揉小妹的头发。 “才不是一个人呢!大嫂和侍卫在后面跟着!”曹华笑嘻嘻地,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吕玲绮,语出惊人,“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呀?是不是大兄新找的嫂嫂?” 吕玲绮闻言,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慌忙摆手:“小小姐可不能乱说!我是吕玲绮!” 曹华人小鬼大,歪着头看看两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是吕将军呀!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打仗很厉害,还能跟大兄一起逛街的吕姐姐!” 她松开曹昂,凑到吕玲绮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小大人似的说:“吕姐姐,我大兄人可好了!又会带兵打仗,又会买糖人!你跟他多处处,准没错!” 曹昂忍俊不禁。 第341章 暖风满巷 吕玲绮手足无措,又是尴尬又是好笑,瞪了曹昂一眼,怪他不出声制止。 曹昂笑意更深,正要开口解围,却听一个温柔带笑的声音传来:“华儿,又缠着你大兄?” 众人望去,只见邹缘正抱着粉雕玉琢的曹永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侍女。 她今日穿着淡雅,眉目温婉,抱着孩子的模样更添几分柔美。 “大嫂!”曹华立刻又扑向邹缘,踮脚逗弄她怀里的阿桐,“阿桐阿桐,看姑姑给你买什么好玩的了!” 曹昂迎上前,接过邹缘手中的孩子,低声问:“你怎么带着阿桐出来了?今日风有些大。” 邹缘笑容温婉,走上前来,笑道,“阿桐在屋里待不住,咿咿呀呀要出来,便带他出来走走,没想到还真碰上你们。” 她转向吕玲绮,笑意更浓:“吕姑娘,生辰吉乐。” 吕玲绮一愣,愕然看她,又看向曹昂。 她竟然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 那这人肯定也知道,还特意…… 邹缘目光扫过吕玲绮怀里那些礼物,轻轻叹了口气,“瞧这颜色、这质地,真是用心了。前几日我瞧见库里有匹苏绣,想着给阿桐做件小袄,还思忖着料子是否够呢。我自己呀,可是用不着那么多新衣了,旧年的改改也能穿。” 她语气娇嗔,眼神瞟向曹昂,又含笑看向吕玲绮。 曹华年纪小,听不出嫂嫂话里的调侃,扯着曹昂的袖子晃:“大兄偏心!也要给大嫂买!还有华儿的!” 曹昂被她们俩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看向邹缘,她却只是抿嘴笑。 吕玲绮抱着东西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声如蚊蚋:“夫人……不是……这些是……是公子他……” 曹昂解围道:“好了好了,都有份。缘缘你看中哪匹苏绣,回头让人直接送去你院里。华儿乖,大哥下次带你逛东市,糖人泥偶随你挑。” 他说着,将曹永抱还给邹缘,从吕玲绮手中接过那堆东西,递给身后随从,又对邹缘道:“一起再逛逛?” 邹缘笑道:“不了,要带阿桐回去给乳母喂奶。夫君陪玲绮妹妹好好逛逛吧,今日她生辰,合该松快一日。” 她说着,对吕玲绮眨眨眼,“玲绮妹妹,莫要辜负他一番心意。” 然后抱着咿咿呀呀的曹永,牵着还在嚷嚷要糖人的曹华,施施然离开了。 街市喧嚣依旧,吕玲绮却觉得周遭声音都模糊了,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猛地抬头,水润的眸子直勾勾瞪着曹昂,“你……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曹昂负手而立,唇角笑意未减,慢悠悠反问:“哦?我为何不能知道?” “我从未与人说过!”吕玲绮急声道,“便是红姐姐……她也只知大概月份!你从何得知确切日子?” 曹昂默默看着她难得的慌乱模样,存心逗她:“吕将军威名赫赫,这生辰八字嘛……或许是哪日军报文书,你自己亲手所书,被我无意间瞧见了?” “胡说!”吕玲绮脱口而出,脸颊更红,“军报上只写籍贯、年龄,何时要写生辰了!再说……再说我……” 她忽然语塞,想起好像真有那么一次,在某个需要统计将士信息的非正式文书上,她确实随手填过……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小事了!他竟记得? 看她眼神闪烁,曹昂低笑出声,语气温和下来:“好了,不闹你了。玲琦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他看了看她,声音放得更轻:“不仅知道是今日,还知你家乡并州,有生辰日吃长寿面、饮椒柏酒的习俗。可惜这街市也寻不到地道的家乡味,只能以这些俗物略表心意,望你不要嫌弃。” 吕玲绮彻底怔住。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鼻尖发酸,猛地别过脸去,硬邦邦道:“谁、谁要你记这些!无聊!” 曹昂见她耳根红透,温声道:“好好好,是我的不是。那吕将军,可否赏光,让这‘无聊’之人,再请你吃碗长寿面?前头有家店,他家的鸡汤汆甲鱼与吴地蟹醢皆是一绝。” 吕玲绮偷偷瞥了一眼曹昂含笑等待的模样,把心一横,粗声粗气道:“吃就吃!不过是你非要请的!我可没求着你!” “是是是,是在下非要请吕将军赏脸。”曹昂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吕玲绮“哼”了一声,自顾自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曹昂跟在她身后,低低笑出了声。 夏末的风轻拂而过,携着几分微醺的暖意,似有细碎的温柔,在风里轻轻漾开,缠缠绵绵,散了满巷。 ------?------ 平原曹军大营,中军帐内,烛影摇红。 贾诩将一卷密报轻推至曹昂案前,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公子,鱼儿咬钩了。” 曹昂展卷速览,密报详述袁尚因不满长兄袁谭在联盟中占据主导且索求无度,而袁谭则斥责弟弟作战不力、保存实力,双方已在邺城与清河之间激烈争吵数轮。 “利尽则交疏,果不其然。”曹昂将密报就烛火点燃,看那灰烬簌簌落下,“二袁联盟,根基原就浮沙筑塔。” 贾诩耷拉着眼皮,声线平缓无波:“此刻,我军当如何落子?” 曹昂起身,行至巨幅河北舆图前,指尖划过漳水,最终定在邺城:“袁谭困守孤城,外有我大军压境,内有袁尚掣肘,其心必焦。袁坐拥清河、阳平,兵精粮足,然其性猜忌,必不甘久居人下,尤恐我与其兄单独媾和。” 他目光如刀:“我军可继续深沟高垒,示敌以弱。同时,遣一能言善辩且机警可靠之人,密赴邺城,见袁谭。” 贾诩眼中精光微闪:“公子之意是……明助袁谭,暗促其斗?” “正是。”曹昂颔首,“备两份礼。一份明礼,乃我军‘诚意’:我可暂缓对邺城攻势,甚至默许其自袁尚处‘借’得粮草解燃眉之急,条件是,让出魏郡西部通道,允我小股部队‘假道’,做出威胁袁尚侧翼之势。” “另一份,是暗礼,亦是诱饵。”曹昂声转沉冷,“告知袁谭,若愿‘弃暗投明’,里应外合,共击袁尚,事成之后,非但青州牧之位稳固,更可表奏其为镇东将军,永镇河北!” 贾诩抚掌,笑意深长:“妙哉!明为助谭,实为火上浇油。袁谭得此承诺,必生独吞河北之心,对袁尚逼迫更甚。袁尚若知兄竟欲‘借’道于我,无论真假,必视其为背叛,联盟立溃!二虎竞食,我军坐收渔利!” “然此使者人选,至关紧要。需胆大心细,随机应变,且深谙二袁性情、河北局势。” 贾诩略一沉吟:“公子,温恢曼基如何?此人乃太原名士,与河北士族往来密切,心思缜密,口才极佳,忠心可鉴。前番安抚徐州士族,其功不小。” 曹昂想起温恢平日沉稳干练,确是不二之选:“好!即命曼基为使!文和先生,劳你亲拟密令与礼单,细节务求周详,令其即日密发!” “诺!”贾诩领命,躬身退出。 第342章 邺烽徐影 数日后,邺城,大将军府(袁谭驻跸之所)。 袁谭独坐堂上,面容憔悴。 阶下所立之人,自称青州故旧门客,实为曹昂密使温恢。 温恢从容一揖,声线平和:“曹司空有意表奏天子,保将军世镇邺侯,永守河北。” 袁谭心潮汹涌。 城中粮草日蹙,军心浮动,袁尚口称联盟,所输粮秣却杯水车薪,其心昭然。 “……果真愿保我邺侯之位?” 声线嘶哑。 温恢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副本,印信俨然:“此乃曹司空手书。将军既为袁公长子,承继基业,名正言顺。岂容幼子窃据?” “长幼”二字如针砭骨。 “好!”袁谭猛地一拍案几,“曹公子既有此诚意,我袁显思亦非不识时务之人!魏郡西部通道,我可让出!但曹军必须依约,先做出进攻袁尚态势,牵制其兵力!” “这是自然。”温恢拱手,“此外,为表诚意,我家公子还需将军手书一封,言明与袁尚划清界限,共讨不臣,如此,方好向天子请封。” 这是要投名状! 袁谭瞳孔一缩,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可!但我需曹公子先兑现部分承诺,至少,让开漳水粮道,允我采购粮秣!” 温恢心中冷笑,面露难色:“此事……在下需回报公子定夺。不过,将军若能先让出通道,并写下手书,在下可尽力为将军周旋。” 一番磋磨,密约初成。 袁谭挥毫泼墨,书就斥责袁尚“挟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函,钤印付予。 温恢方去,郭图、辛评自屏后转出。 郭图急道:“主公!曹子修奸猾,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不可轻信啊!” 辛评也道:“与虎谋皮,恐反受其害!况让出通道,无异开门揖盗!” 袁谭烦躁地挥手:“本将军岂非不知?然袁尚欲置我于死地!唯有借曹子修之势先除内患,再图后举!届时我手握河北精锐,未必不能与曹氏一争高下!” 郭、辛二人相视,皆见忧色,然知不可再劝。 ------?------ 温恢甫离邺城,一封密报已疾驰至袁尚案前——此乃贾诩手笔,伪作袁谭麾下怨将所泄。 袁尚览信,勃然大怒,当场拔剑砍翻了案几:“袁显思!安敢如此!我念在兄弟之情,与你联盟抗曹,你竟欲卖我求荣!” 审配捡起散落的迷信,仔细查看,“主公息怒!此信来得蹊跷,恐是曹昂反间之计!” “反间计?”袁尚双目赤红,“那这印信如何解释?这通道之事,我军斥候也已探得曹军异动!岂是空穴来风?袁显思不过是借曹昂之手除我罢了!” 逢纪也阴恻恻地道:“主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公子对您本就心怀不满,如今被曹昂所困,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需早做防备!” 审配还想再劝:“主公,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得利者是曹子修啊!” “难道要我等死吗?”袁尚怒吼道,“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传令下去!严密监视邺城动向,所有运往邺城的粮队,一律扣下!再令各部将领,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再发一兵一卒援邺!” 兄弟之盟,崩如累卵。 河北战云,复又密布。 ------?------ 星斗阑干,曹营中军帐。 二袁内讧消息已得证实,联盟名存实亡,袁尚收缩兵力于清河、阳平,对困守邺城的袁谭几断粮草,袁谭处境愈发艰难。 “公子,二袁裂痕已现,我军当趁势而动。”张辽指着邺城西侧,“袁谭为换喘息之机,已默许我小股部队出现魏郡西部,佯动袁尚侧翼。然邺城坚深,强攻伤亡必巨。” 赵云补充:“袁谭虽困兽犹斗,其麾下仍有郭图、辛评等谋士,兵力未衰。即便内无粮草,若据城死守,短期难克。” 贾诩慢悠悠道:“强攻乃下策。上策,当使其内溃。邺城之内,郭奉孝早布伏笔。” 曹昂目光一凝:“先生所指,是刘夫人那条线?” “正是。”贾诩捏碎蜡丸,展绢书道:“刘夫人密报:三日后子时,永丰门守将岑璧寿辰酗酒,副将吕旷可诱。城门暗锁需左三右四之力可启。” 曹昂接过绢帛,就着烛光细看。 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 连城门守将的弱点、具体时间、甚至开启城门的方法都一清二楚! “左三右四之力……”曹昂低声重复,眼中精光爆射,“好!天助我也!” 贾诩笑道:“岑璧,此人志大才疏,好酒误事,昔日官渡之战时便有前科。袁谭竟仍用他守此要害之门,合该败亡!吕旷既对袁谭不满,或可诱之以利,胁之以势。” 吕玲绮兴奋地抱拳道:“公子!机不可失!末将愿亲率精锐死士,趁夜突袭永丰门!只要城门一开,大军涌入,邺城可一鼓而下!” 赵云较为持重:“城内情况不明,即便城门得手,亦需防备巷战及袁谭困兽之斗。需有万全之策,里应外合。” 曹昂负手踱步,片刻后决然道:“此乃夺取邺城的天赐良机!然需周密安排,力求一击必中!” 他迅速下达命令: “文远和玲绮! 由你们俩各自挑选五百最精锐的勇士,皆着轻甲,备强弩利刃,三日后的子时,潜行至永丰门外埋伏。待城内信号一起,依刘夫人所授之法,迅速开启城门!城门一开,立即发射三支红色火箭为号!” “子龙! 你率一万精骑,偃旗息鼓,埋伏于永丰门外五里处。见文远火箭信号,即刻全速冲锋,直扑城内,抢占要道,分割敌军!” “我自统中军主力,随后压上! 同时,传令各部,对邺城其他方向佯攻,牵制敌军兵力!” “文和先生, 城内联络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确保消息能准确送达吕旷,晓以利害,若其愿做内应,事成之后,保其性命,并擢升三级!” “诺!”众将轰然应命,士气高昂。 贾诩补充道:“公子,是否也需给刘夫人一个明确的承诺?安其心,方能尽其力。” 曹昂沉吟道:“可。回复刘夫人:破城之后,必保夫人周全,袁氏私产尽归其有。若夫人愿意,可迁居许都或徐州,昂必以礼相待,使其安享荣华。” ------?------ 徐州下邳,州牧府、梧桐苑。 伏寿身着天水碧素面常服,斜倚在临窗绣墩上,气色较先前已好了数分。 虽容色仍稍清减,眸底却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底,隐约凝着一丝窘意。 她面前,州牧府后院的诸位夫人内眷齐聚,妍姿轻婉。 许都那番 “废后未死,且与曹昂有旧” 的流言,终究还是穿破了徐州的高墙,飘进了这深苑之中。 众人环立,神色各异,好奇、讶然、若有所悟,诸般心绪皆藏在眼波流转之间。 大乔暂摄内闱诸事,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梨木椅上,敛衽垂眸,眉间却凝着关切。 第343章 邺城易主 “姐姐气色见好了,”大乔执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温缓如常,“这几日天光正好,院里的梧桐也绿得可爱,是该多走动散心。” 甘梅斜坐在一旁的海棠凳上,手中一柄素面团扇轻摇慢曳。 她近日诊出喜脉,身形尚未见变化,眉梢眼角却已晕开一层柔和慵懒的光泽。 闻言便接道:“正是呢。我看妹妹面上也添了红润,精神了许多。这梧桐苑清静雅致,妹妹若嫌闷,我们常来叨扰,说些闲话也好。” 糜贞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往事如烟,不可追亦不必追。姐姐如今既在此处,安心静养便是。夫君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 甄宓眼圈微微泛红,低语道:“姐姐那时……定是受了许多委屈……” 小乔挨着伏寿绣墩边坐下,仰起脸,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只发现了秘藏坚果的松鼠。 “丁……伏姐姐,”她压着嗓子,声音却足够清晰,“你和姐夫……是不是老早就认得?” 伏寿颊边泛起淡淡的绯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呀!”小乔低低惊呼,随即问题便如溅落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出来,“那你们是怎么认得的?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的,宫墙相逢,英雄救美?还是姐夫他……嗯……早就对姐姐你……” 她眨着眼,后面的话含糊在狡黠的笑意里,偏叫人听得明明白白。 大乔以手扶额,轻声斥道:“霜儿!不得无礼探问。” 小乔吐了吐舌尖,却不肯罢休,眼波在伏寿与甘梅之间灵巧地打了个转,忽然绽开笑意。 “哎,梅姐姐,”她冲着甘梅挤眉弄眼,“我忽然想起来,你自平舆回来,这才多少时日?” 她眸光笑意盎然:“姐夫悉心照料,梅姐姐乐而忘返,当真是兵贵神速,嗯?” “咳——”一旁正饮茶的糜贞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忙以帕掩唇。 甘梅没料到这“火”凭空烧到自己身上,饶是她性子稳静,也满面飞霞,手中团扇忘了摇,作势要打:“你这小妮子!嘴里越发没个忌讳了!自己成日胡想,倒来编排我!” 小乔“哧溜”一下躲到伏寿身侧,揪着伏寿的衣袖,探出半张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哪儿编排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我这是羡慕梅姐姐好福气,姐夫待姐姐们,那可向来是勤勉不辍的!” 伏寿被她拽着衣袖,听着这混不吝的调侃,心情莫名松缓了几分。 大乔无奈摇头道:“越说越不成体统。梅姐姐有喜是阖府之庆,到你嘴里倒成了浑话。” 甘梅缓过那阵羞意,红着脸反击:“我看哪,是某人自己心急了,瞧见这个有喜那个有孕,眼热了。待夫君回来,我定要好好禀报一番,让夫君抓紧让你过门,也对你‘言传身教’,勤勉些个,看你到时还敢不敢嘴刁!” 小乔一听,立刻扑到甘梅身旁,拉着她的衣袖轻摇:“好姐姐,我错啦!你可千万别跟姐夫说!听说姐夫凶得很,他认真起来,谁吃得消!” 伏寿唇边笑意清浅,声音柔和:“今日劳烦妹妹们前来探望,我心甚感。前尘已远,日后还需姐妹们多加照拂。” “姐姐放心!”小乔第一个拍手应和,信誓旦旦,“往后我常来寻姐姐,给姐姐讲新鲜趣事,保管姐姐不闷!” 她眼珠骨碌一转,又凑到伏寿耳边,以手拢袖作窃语模样,那声量偏是自以为悄密、实则满室可闻,软声问道:“不过…… 好姐姐,你悄悄告诉我,你既身登后位,姐夫当年,究竟是怎么把你哄到手的呀?” “乔霜!”大乔终是提高了声调。 满屋顿时漾开一片笑声,交织在这夏日午后的光影里。 ------?------ 三日后,子夜。 邺城内外万籁俱寂,唯有城头几点灯火在墨色中摇曳,如星坠幽潭。 永丰门城楼内,酒气氤氲。 守将岑璧寿宴方散,已醉卧案前,鼾声如雷。 副将吕旷按剑临窗,望着城外浓稠夜色,眉间阴云翻涌。 他在袁谭麾下久受倾轧,如今邺城困守,粮尽援绝,破局只在旦夕。 是随朽木同沉,还是…… 指腹掠过袖中贾诩的密信,他望向醉死的岑璧,眼中寒光一凝。 子时三刻将至。 吕旷深吸一气,对身侧心腹低语:“依计行事。尔等肃清岑璧亲卫,务必悄无声息。吾亲启城门。” “诺!”数道黑影应声散入暗处。 吕旷率二死士疾步下城,巨门闩影森然如兽骨。 依密信所示寻得暗榫,他沉声道:“听令,左三右四,力道需匀,不可有声!” “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机括发出细微“咔”声,在死寂中惊心动魄。 成了! 几乎同时,城楼传来几声闷响及重物倒地声,旋即归寂。 吕旷命心腹推开一线门隙。 城外黑影幢幢,为首二将玄甲墨袍,张辽与吕玲绮并辔而立! 三人目光一触,张辽挥臂为号。 吕旷会意,与死士奋力推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轻响,撕裂夜幕。 “敌袭!永丰门有变!”远处守军惊觉,警锣骤起! 然大势已去! “发信号!随某冲!”张辽挽弓如月,三支油箭裂空而起,焰光耀夜! 吕玲绮长戟横空,厉声喝令死士衔枚疾进! “杀——!”一千精锐营如决堤洪流,涌入洞开城门! 地动山摇间,赵云率万骑如铁潮奔涌而至,蹄声震天,瞬间吞没城关! 曹昂立马高坡,望邺西火光冲天,杀声撼地,唇角勾起。 “刘夫人此礼,曹昂笑纳了。传令——三军齐进,旦夕下邺!” 总攻号角,撕裂长夜。 ------?------ 邺城一夜易主。 晨光刺透未散的硝烟,曹军旌旗已赫然立于城堞之上。 负隅残部被尽数肃清,袁谭本人亦在乱军之中为赵云所擒。 这座河北雄城,终因内隙与雷霆外击,轰然倾覆。 曹昂暂以袁谭旧府为行辕,首务便是安民整序。 他严令部属不得扰民,降将量才而用,袁氏家眷则暂软禁于内宅,虽严加看管,亦明令不得辱慢。 忙至午后,曹昂方得暂歇。 忽念及刘夫人献城之劳,便对身侧吩咐:“有请刘夫人。就说曹昂特请致谢,礼数务必周全。” “诺!” 不多时,刘夫人由侍女引至堂前。 她一身素衣,淡妆薄饰,虽经变故容色稍显憔悴,眉目间那种久居尊位的雍容却未消散,反因刻意收敛的温婉,更透出一种柔韧的别样韵致。 “妾身刘氏,拜见曹将军。” 她敛衽下拜,声如珠玉,礼数周全得不曾欠缺分毫。 第344章 醋意汹汹 曹昂起身虚扶,语气和煦:“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 他目光清正,延手请其入座,“此番能速克邺城,免去万千生灵涂炭,夫人当居首功。昂在此,代三军将士与邺城百姓,谢过夫人高义。” 刘夫人道谢后,侧身优雅入座,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曹昂。 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言语间并无轻浮之意,心下稍安,柔声应道:“将军言重了。妾身不过顺应天命,不忍见桑梓蒙难,亦盼为袁氏存续一线香火。些微寸心,何足挂齿。” “夫人过谦了。”曹昂神色郑重,“若非夫人关键信息,我军岂能夤夜破门,兵不血刃?此功,昂铭记于心。” 随即示意侍从奉上一卷礼单,“此乃区区心意,略表谢忱。昂既已承诺,必不相负。夫人日后是愿居此邺城故地,或迁往许都、徐州静养,皆可直言,昂必妥善安排,保夫人一世安稳尊荣。” 刘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低声道:“将军信义,妾身拜服。只是此事体大,容妾身稍作思量,再行禀告。” “自当如此,夫人安心斟酌便是。”曹昂颔首,话锋一转。 “此外,昂有一事相询。夫人久在邺城,交游士林,可知晓州郡之中,如巨鹿崔琰崔季珪、其从弟崔林,陈琳陈孔璋等贤才,如今可在城中?其品性风评若何?” 刘夫人略作沉吟,缓声道:“崔季珪先生刚正不阿,学问渊博,在河北士林中声望极高,此前因不满显甫(袁尚)某些作为,称病在家,并未出仕,应仍在城中故居。其从弟崔林,年少沉稳,亦有才名。至于陈孔璋……” 她顿了顿,唇角微露一丝笑意,“此人文采飞扬,尤擅章表书记,然性情疏放,不羁礼法。前番为显甫撰写檄文,言辞颇为激烈,如今城破,想必心中惶恐,正避居家中。” 曹昂眸光一亮,抚掌道:“多谢夫人指点。如此国士,埋没草莽,实为可惜。昂当亲往拜会,虚席以待,邀其出山,共匡汉室。” 正说话间,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铿锵有力。 吕玲绮一身征尘未洗的戎装,玄甲映着窗外天光,带着战场未散的凛冽之气,大步流星闯入。 她本是来禀报城内肃清事宜,眸光一扫,却见曹昂正与一位容貌姣好、气度不俗的陌生美妇相对而坐,语笑温和。 吕玲绮脚步倏然钉在原地,俏脸“唰”地沉下,心中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好个曹子修!城池方下,战事未靖,便急急私下会见这败军之将的未亡人?还这般和颜悦色? 这美妇虽衣饰素淡,却难掩风韵。 好啊!这又是忙着物色第几位新夫人? 曹昂见吕玲绮进来,温言道:“玲琦来了?城内情况如何?” 吕玲绮冷哼一声,抱拳行礼,声线硬邦邦:“禀公子!城内顽抗已悉数肃清,袁谭已押入大牢!末将特来复命!” 她刻意将“末将”二字咬得极重,眼风却如刀子般斜睨着刘夫人,敌意昭然。 刘夫人察觉这位女将军目光中的凛冽寒意,心中一惊,慌忙垂首起身,退后一步,低声道:“曹将军既有军务,妾身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曹昂对刘夫人歉然道:“夫人可先回院休息,一应需求,尽管吩咐下人。” 刘夫人施礼后,在侍女陪同下袅袅离去。 待那抹素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吕玲绮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至曹昂案前,杏眼圆睁,压低声音怒道:“曹子修!你……你这厮!邺城方克,尸骨未寒!你就这般急不可耐,招惹那袁本初的遗孀?你……你还有无半点廉耻之心!” 她胸脯起伏,颊生红晕,不知是怒是急。 曹昂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挥退左右侍从,方无奈道:“玲琦,休要妄加揣测!我与刘夫人,绝非你所想那般龌龊。” “不是那般,又是哪般?”吕玲绮梗着脖颈,不依不饶,“我亲眼所见!你待她温言软语,还承诺保她一世尊荣!若非存了心思,何须你亲自安抚?交给文和先生或子龙处置岂不省事?” 曹昂知她性子率直,神色一正,走近一步,低声道:“玲琦,你可知此番能夜破永丰门,关乎多少将士性命?刘夫人献城防秘要,她是有功之臣!我礼遇她,一为酬功,二为稳定河北士民之心,示我曹军仁义,绝非私情!” 吕玲绮将信将疑,粉唇微嘟:“酬功?稳人心?那也不必……不必这般私下相对,温存体己吧?” 曹昂沉声道:“实则照料刘夫人一事,乃是受奉孝先生所托。” “郭军师?”吕玲绮一怔,黛眉蹙起,“与他何干?” 曹昂缓声道:“奉孝先生身体抱恙,常年独身,身边缺人悉心照料。刘夫人识文断字,性情婉约,见识不凡。若能促成一段良缘,既全了奉孝先生的心意,也予了刘夫人一个安稳归宿,此乃成人之美。” 吕玲绮愣住,檀口微张,半晌没合上。 这弯转得太大,她一时思绪纷乱……曹昂并非自己想纳刘夫人,而是欲为郭军师做媒? 她看看曹昂,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嗫嚅道:“此话当真?你不是编谎话哄我?” 曹昂心下莞尔,却故意板起脸:“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此乃深思之策。倒是你,吕大将军,不分青红皂白,便冲进来兴师问罪,咆哮军堂,该当何罪?” 吕玲绮自知理亏,跺脚道:“我……我哪知你是要做媒翁!谁让你不早说清楚!我……我走了!”说完,转身便要逃离。 “站住。” 吕玲绮脚步一顿,却不肯回头。 曹昂走至她身后,语气放缓,“此事尚在筹划,关乎奉孝先生颜面与刘夫人清誉,切勿外传。有些事,需得水到渠成,急不得。明白吗?” 吕玲绮闷闷地“嗯”了一声。 曹昂看着她通红的耳根,终是没忍住,低笑一声,“还有,日后遇事,且稳重点。这般毛毛躁躁,岂是大将风范?” 吕玲绮回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丢下一句“谁知你心里到底琢磨什么!”,便飞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曹昂摇头失笑,这丫头,醋劲儿倒是不小。 正思虑间,亲卫来报:“公子,吕旷、吕翔二位将军于府外求见。” 曹昂整了整衣冠:“请二位将军进来。” 片刻,吕旷、吕翔二人身着便甲而入,恭敬拜下:“罪将吕旷(吕翔),拜见曹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第345章 选谁头都大 曹昂快步趋前,亲手扶掖二人,温声言道:“二位将军深明大义,献门归降,使邺城生民免遭兵燹之苦,此乃不世之功,何罪之有?快请起身!” 他目光轻扫二人,见吕旷神色沉稳,眉宇间藏着几分果决,吕翔则难掩激动,意态恳切。 曹昂复缓声道:“吾久闻二位将军勇略过人,屈身事袁,实属明珠暗投,未得明主。今能弃暗投明,择木而栖,诚为明智之选。我意表奏朝廷,吕旷将军暂领骑都尉,吕翔将军为校尉,仍统旧部,随军听用。待他日建功立业,再行加官进赏,以酬功绩!” 吕旷、吕翔闻此言语,感激涕零,齐齐躬身叩首:“末将等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将军知遇厚恩,万死不辞!” “甚好!” 曹昂颔首嘉勉,令二人先退下整饬部曲,待命听调。 ------?------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 曹昂独坐书房,案头文书已批阅泰半。 邺城初定的繁杂事务、招贤方略、进图袁尚的兵策,皆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他推窗望夜,残月如钩,星子疏淡。 这座刚历战火的古城在黑暗中静默呼吸,恍若蛰伏的巨兽。 便在此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攻克历史名城“邺城”!现发布新的历史绝色攻略任务。】 曹昂一怔。 这系统平时基本就跟死了一样,不发布支线,没有每日签到,连个系统精灵都没有,界面简陋得像是个半成品。 “系统,你这怎么突然冒出来,我还有十几年的寿命,后院人都快住不下了,你还来?这任务我不接了。” 「系统提示:本系统任务发布符合系统规范。另,您后院住不下,因多数对象,均为宿主自主选择积累,与本系统无关。」 “好好好,都跟你无关,但这任务我不接总可以吧?” 「系统提示:鉴于宿主对系统任务表现出显着的‘消极怠工’态度,本系统依据底层协议第条,判定为‘低主动性宿主’。为维护因果链基础稳定性,本系统将进入‘低干涉模式’,对宿主自主选择积累的对象,其生死荣辱,将更大程度依循本位面历史惯性发展。举例:‘甘梅’,其本位面卒于209 年,历史剩余寿命不到8年。如果宿主继续消极怠工,系统将不予修正。」 曹昂内心疯狂吐槽:“你妹的条协议……” 他默默盘点:邹缘、貂蝉、大小乔(小乔,系统还没显示任务完成)、冯韵、甄宓……这些是系统任务要求的。 而甘梅、伏寿、糜贞等,都是他自己招惹的。 循历史轨迹而言,这几位夫人,终究是命薄缘悭,时日无多。 糜贞,建安十三年(208年),殒于当阳长坂坡乱军之中。 甘梅,建安十四年(209年),赤壁战后病卒于南郡。 伏寿,建安十九年(214年),谋诛父亲曹操事泄,幽禁而亡。 系统这话再明白不过:你自己泡的妞,生死有命,系统不保。 如果他曹昂继续躺平,那该早逝的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在这乱世,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一股凉意夹杂着荒诞感爬上脊背。 就算不为了自己,做任务延寿“永生”,为了甘梅她们,这任务怕是也推不掉了。 曹昂在心底疯狂呼喊:“系统!系统兄?统哥?咱们商量一下?” 系统铜锣音响起,透着一股“爱答不理”的气质:【宿主请讲。本系统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不接受讨价还价。】 曹昂一边腹诽这系统越来越像无良商家,一边努力装出诚恳的语气。 “统哥,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知错了,我改!以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去泡……去攻略,我尽量去,成不?” 【检测到宿主态度有所软化,但过往消极记录确凿。为激励用户活跃度,现发布限时强制选择任务,请把握机会。】 系统的电子音居然透出一丝“算你识相”的意味。 「叮!请宿主选择以下历史绝色作为下一攻略目标: A. 郭照(郭女王)。 聪慧绝伦,识大体,有决断,具政治慧眼与隐忍坚韧之心性。若能结缘,可为宿主梳理内帷,参谋机要,成为不可或缺的贤内助,其未来本有凤翔之命。目标当前应流落于冀州北部。 b. 孙尚香(孙仁) 。孙权之妹,现居于宿主府中,名义为‘弟子’,实有质子之嫌。性格刚烈,好武事,骑射精湛。宿主与其有师徒名分,日常接触频繁。 任务成功奖励:寿命+6年,天赋大礼包(核心)x1。 注意:选定目标后,其他目标将暂时进入“不可攻略”状态!」 曹昂看着眼前两个选项,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郭照郭女王?孙仁孙尚香? 郭照...... 未来的文德皇后。 曹昂对她的了解,多源于后世史书片段和传说:出身一般,却凭借非凡的智慧和坚韧,在曹魏后宫的明争暗斗中脱颖而出,最终辅助曹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嗣子人选(曹叡)。 可这是弟弟的官配啊! 我都抢了甄宓了,再抢这个……不太合适吧? 而且人家历史上结局不错,抢弟媳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啊,尤其是一抢再抢...... 孙尚香…… 曹昂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身影。 作为江东孙权送来以示“和睦”的人质,这小丫头片子在他府里住了快两年了。 起初还绷着脸,满身戒备,如今倒是放开了,整天“师父师父”地叫着,请教兵法、切磋武艺是真积极,但惹是生非、顶嘴捣蛋也是把好手。 特殊羁绊?跟这个野丫头? 曹昂下意识摇头,这简直像要对自己养大的哈士奇下手一样,罪恶感爆棚。 “等等!”曹昂试图挣扎一下,“系统,孙尚香那丫头,来的时候才十三吧?这还没成年呢,不合适吧?咱们是不是再养养?” 【目标孙尚香,当前年龄:十四岁零十个月。距离本时代公认的成人礼‘及笄’(十五岁)还有两个月。宿主无需有心理负担,此年龄在当时谈婚论嫁十分普遍。系统判定:年龄不是问题。】 系统的电子音平静无波,甚至有那么一丝“别矫情了”的意味。 “可这感觉还是有点像是在犯罪啊……”曹昂嘀咕道。 【倒计时继续:5,4……】 曹昂哀嚎着做出选择。 第346章 师徒情要翻篇? “我选 b!孙尚香!” 两害相权取其轻,终究是人在屋檐下,日日相见的情分摆在这里。 总好过,再去撬子桓的墙角好一些吧? 反正余下的寿数还有十几年,不如依旧守着个 “拖” 字诀,先慢慢培养情意,不急着挑明那层关系。 「选择确认。锁定任务目标:孙尚香。检测到宿主存在严重拖延倾向,为避免任务无限期搁置,本次任务附加强制时限。一年倒计时,即刻启动!若倒计时结束未完成任务,将扣除宿主三年寿命,并永久关闭孙尚香攻略线。请宿主珍惜时间,拒绝摆烂。」 “!!!” 一年期限?失败竟要扣三年寿命,还永久封了攻略线?这系统也未免太狠了! “系统,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一年时间,是不是也太急了点……” 「鉴于宿主前科累累,特殊管控措施实属必要。请将压力转化为动力。本系统即将进入节能模式,任务完成前非必要不打扰。祝您好运。」 系统界面干脆利落地暗了下去,唯有一行刺目的鲜红倒计时悬在眼前:「364 天 23 时 59 分 58 秒」。 曹昂望着那跳个不停的数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年…… 要攻略孙尚香那个野丫头? 这任务的难度,简直比让他单枪匹马踹破袁尚的大营还要离谱!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终是沉下心来,认真思忖起这个看似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孙尚香这小妮子,初来许都时还只是个豆丁大小的娃娃,偏生浑身是刺,瞧着谁都是一副 “莫挨老子” 的戒备模样,半点不肯服软。 她本是江东孙家的掌上明珠,骨子里流的是孙坚、孙策那般桀骜不驯的血,天生带着江东儿郎的烈性。 这两年在他的地界上,吃穿用度从未短了她分毫。 也因他惜才,欣赏她那份赤诚直率,更看中她难得的武学天赋,平日里多有纵容,可二人之间的关系,终究只停留在师徒二字上,再无半分逾矩。 如今自己若是突然转变态度,流露出超越师徒的心思,以她那野性难驯的性子,会是何等反应? 曹昂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场面 —— 要么是孙尚香柳眉倒竖,当即拔剑相向,指着他骂一句 “虚伪好色,枉为人师”;要么便是觉受了奇耻大辱,愤而执意返回江东,届时必定掀起轩然大波,徒生事端。 “系统啊系统,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曹昂无奈苦笑。 这事儿,可比对付刘备孙权的尔虞我诈、周旋于诸位夫人之间的绵密心思要棘手太多了。 那些,好歹都是成年男女,各有各的权衡算计,各有各的章法可循,总能找到突破口。 就算是乔霜那丫头,虽然也是未及笄就相识,那好歹是个对自己情真意切的小姑娘。 可孙尚香…… 不过是个不按常理出牌,心思纯粹却又难以揣摩的少女,软的硬的,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但系统的惩罚条款白纸黑字,字字扎眼。 扣除三年寿命! 他如今的总寿数也不过十几年,这一下子扣去三年,简直是剜心之痛。 何况这寿数里,还有六年是邹缘耗费多年清修之功换来的,这份情分,他绝不能辜负。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曹昂望着那依旧飞速递减的鲜红数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 许都,司空府书房内,熏香袅袅。 曹操正与荀彧、程昱、郭嘉商议兖州粮草赈济的细则,忽闻门外甲胄铿锵,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步入内。 “主公!河北八百里加急!大公子已克邺城!” “什么?!”曹操霍然起身,他一把夺过那封沾满尘土的密报,撕开火漆,目光如电扫过字句。 那是贾诩亲笔,详陈邺城已定,袁谭被擒,残敌肃清,人心初安。 荀彧与程昱、郭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诧与凝重。 邺城,河北腹心,袁本初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竟就这般易主了? 而且是在二袁联手逼退曹昂不久之后? 此战之速,之果决,远超众人预料。 曹操缓缓坐回主位,声沉如钟:“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奇正相合,一击必杀!昂儿已下邺城,生擒袁谭,河北门户已然洞开。依尔等之见,这新附的冀州,当如何措置,方能速定?” 荀彧接过密报细细阅毕,抚须沉吟,“大公子用兵,已得主公神髓。旬日间克此雄城,功在社稷,威震河北。然冀州乃天下重镇,袁氏经营日久,士民之心未附。邺城虽下,然魏郡周边、渤海、安平等地,仍有袁尚残部及地方豪强观望。当此之际,非德高望重、能抚辑地方、稳控大局之人,不可总摄青、冀两州牧守之职。”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大公子坐拥徐、豫,威德着于南北,若由其兼领冀州牧,借新胜之威,行安抚之政,或可事半功倍,使河北速定。” 曹操闻言,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的程昱:“仲德,你以为如何?” 程昱缓缓抬眸,“大公子已督豫、徐两州,军政繁忙,心力劳瘁。青州、冀州新附,百废待兴,事务尤冗,恐难以兼顾周全。若勉强为之,恐有疏漏。” 一旁的许攸察言观色,此刻见缝插针,接口道:“仲德所言极是。大公子连年征战,功勋卓着,然铁打的身子也需休整。青州、冀州新附,重在安抚民心、劝课农桑,此非沙场争锋,乃需耐心与细致之功。” 他话锋一转,“二公子丕,年岁渐长,聪慧明理,近来于政务颇有见解,举措亦合规矩。何不遣二公子赴邺城,署理冀州牧?一则可历练其才干,二则使大公子得以专心军事,廓清河北残敌,三则亦显主公对诸子一视同仁之德,岂非三全其美?” 书房内霎时一静。 荀彧眉头一蹙,程昱垂眸凝视,郭嘉似笑非笑地瞥了许攸一眼。 曹操目光如电,在许攸脸上停留一瞬,缓缓道:“子远此议,倒是有趣。然子桓年少,未经战阵,不谙地方情弊,骤临新附之州,恐难服众。冀州初定,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非儿戏之地,岂是稚子练手之所?” 他眸光微转,看向倚坐榻上的郭嘉:“奉孝,你有何高见?” 第347章 奉孝嘴硬心不慌 郭嘉轻咳两声,“文若欲使公子根基愈固,仲德虑其鼎之轻重,皆出公心,嘉深以为然。然嘉以为,此刻便论州牧人选,未免操之过急了。” 他支起身子,慢悠悠道:“邺城虽克,不过一城耳。袁尚拥兵清河、阳平,其势未衰;并州高干,幽州袁熙,皆在侧畔窥伺。此时便急设州牧之位,徒令大公子困守一城,收拾琐碎,岂非自缚手脚,坐失荡平河北之良机?不若待河北真正平定,袁氏余烬尽灭,再议州牧人选、划分州郡不迟。”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奉孝知我!利剑正当用于开疆拓土,岂可早早纳入匣中,锈其锋芒?” 他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我意已决,暂不设冀州牧。着元让(夏侯惇)为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暂摄冀州事,佐昂儿稳定地方,清剿残敌。昂儿仍总督北伐全局,专征伐之权,继续进剿袁尚!”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应和。 ------?------ 议事既毕,众人告退。 曹操独留下郭嘉,示意近侍换上热茶。 曹操执壶,亲自为郭嘉斟了一盏热茶,推至他面前,语气随意:“奉孝,身子可好些了?近日天气反复,需仔细将息。” 郭嘉接过茶盏,笑道:“劳主公挂心,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曹操瞪他一眼:“休要胡言!你还年轻,大好前程在后头,岂可自轻?”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压低声音:“听闻邺城那位刘夫人,此次献城,立了大功?” 郭嘉面不改色道:“嘉亦听闻,此女深明大义,不忍生灵涂炭,其行可敬。” “哦?仅是‘可敬’?”曹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昂儿信中说,此事能成,奉孝你早先布下的那条线,功不可没。你与那刘夫人,书信往来似乎颇为频繁?” 郭嘉以袖掩口,又是一阵轻咳,“主公明鉴,皆为公务。嘉不过借机晓以利害,动之以情罢了。” “动之以情?”曹操挑眉,“奉孝啊奉孝,你这情动得,可是恰到好处,直中要害啊。昂儿还特意请示,该如何安置这位有功之臣,言其‘品性端方,见识不凡’。依你看,该如何安置,才算妥当?” 郭嘉放下茶盏,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坦然道:“刘夫人助我军破城,免去多少将士伤亡,此功当赏。其身为袁本初遗孀,处境微妙。嘉以为,可厚赐金帛,允其居于邺城别院,或迁往他处静养,保其衣食无忧,以示我军宽仁,亦安河北士族之心。” 曹操静静听着,忽而一笑,“奉孝,你此番为何独独对此妇人之事,安排得如此周详妥帖?仅是‘公务’?” 他指尖轻点,“吾闻那刘夫人,容颜未老,风韵犹存,更兼知书达理。自你夫人离世后,奉孝你便常年独身,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起居才是。若是……” “主公!”郭嘉连连摆手,“嘉一介寒士,放浪形骸,岂敢唐突贵人?此事关乎袁氏颜面与河北人心,万不可儿戏!” 曹操哈哈大笑,转而道:“好,好。那便依你之言,暂且厚赏安置。至于其他……容后再议。昂儿那边,吾会嘱他,对刘夫人务必礼遇有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嘉一眼:“奉孝你若得闲,也不妨多与昂儿通信,这河北后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郭嘉拱手道:“嘉领命。” 他暗叹一声,眼前浮现出信笺上那清丽而略带忧思的字迹,一时竟有些怔忡。 ------?------ 邺城,大将军府(现曹昂行辕)书房内,烛火通明。 曹昂刚坐下批阅了几份安民告示的草稿。 “公子,文和先生求见。” “快请。” 贾诩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耷拉着眼皮,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文和先生,城内情况如何?百姓可还心安?”曹昂放下笔,关切地问道。 “公子放心。”贾诩拱手道,“我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市井已渐复开张。遵照公子指令,开仓放粮,赈济贫弱,诛杀趁乱劫掠者数人悬首示众后,城内秩序已然大定。降卒已初步整编,袁谭及其家眷、部分不愿归降的谋士如郭图等,已分别严加看管。” “辛苦先生了。”曹昂颔首,沉吟片刻,问道:“先生可知,崔琰、崔林、陈琳等人府邸所在?我欲明日便去拜访。” “诩已查明。崔琰(字季珪)府邸在城东清阳巷,其人性情刚直,清誉素着,公子亲往,当以师礼事之,或可动之。崔林乃其从弟,年少持重,可一并招揽。至于陈琳……”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此人文名极盛,然此前为袁尚所作檄文,对主公与公子颇多诋毁。此刻想必正惶惶不可终日。公子若欲用此人,或可稍待两日,待其心志煎熬至极致,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召之,施以恩威,则易如反掌。” 曹昂闻言,会心一笑:“先生高见。那便先晾他一晾。明日,我先去拜访崔季珪先生。” 正说着,吕玲绮走进来闷声道:“各处城门防务交接已毕,巡城兵马安排妥当,这是明细,请公子过目。”说着,将竹简“啪”地放在案上。 曹昂温和道:“有劳玲琦了。我与文和先生正议及招揽河北贤才之事。” 吕玲绮闻言,眉头微挑,抱臂哼道:“贤才?可别再招来个‘刘夫人’般的贤才就好。” 贾诩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曹昂无奈,岔开话题,正色对贾诩道:“文和先生,安民之外,有一事需即刻去办。选派得力精干、熟悉地方民情之人,分赴魏郡各县,乃至赵国、巨鹿等邺城周边郡县,宣示我军安民之策,劝谕各地长吏豪强归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愿归附者,既往不咎,官居原职;负隅顽抗者,大军一到,灰飞烟灭。” “诺。”贾诩躬身领命,“此事我即刻去办。以公子如今声威,料想周边郡县不敢不从。” 话音刚落,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帐中,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公子,许都司空府急件!” 第348章 邺下谒崔琰 曹昂接过展开,神色微凝。 他将绢帛递给贾诩:“文和先生,也请一观。” 贾诩双手接过,垂目细阅。 吕玲绮按捺不住,也凑近来看。 信中曹操明言,暂不设冀州牧,改由夏侯惇都督河北军事,坐镇邺城,曹昂则仍总督北伐,专司征伐。 “元让叔父来坐镇邺城,父亲意在稳扎稳打,也是……”曹昂语速渐缓,未尽之言,悬于空中。 贾诩与吕玲绮皆心知肚明——此亦分权制衡之道,防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贾诩将信轻置案上,缓声道:“司空明鉴。夏侯将军持重沉稳,深孚众望,有他坐镇邺城,安抚地方,公子可无后顾之忧,全力进剿袁尚。此乃老成谋国之举。” 吕玲绮忍不住低声嘟囔:“邺城是公子打下来的,为何……” “玲绮!”曹昂肃然打断,目光沉静,“不可妄议!元让叔父此来,正可助我稳定后方。此乃上策。” 见曹昂神色郑重,吕玲绮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曹昂沉吟片刻,对贾诩道:“文和先生,元让叔父不日将至。在他抵达前,需将邺城内外军政事宜梳理清楚,造册备案,以便交接。对袁尚的下一步行动,也需加紧筹划。” “诩明白。”贾诩颔首,“邺城失陷,袁尚必惊恐万状,或收缩兵力于清河,或狗急跳墙反扑邺城。我军需早作准备。” “嗯。”曹昂行至巨大的河北舆图前,目光如刀,“袁尚,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待元让叔父一到,邺城稳固,我即亲提大军,踏平清河!” 他转身看向吕玲绮:“玲绮,这几日整顿兵马,清点粮草,枕戈待旦!” 吕玲绮眸中战意灼灼,抱拳朗声应道:“末将领命!” 曹昂又对贾诩道:“招贤之事,照常进行。明日我拜访崔琰后,先生可设法接触沮授之子沮鹄。闻其亦有才学,沮氏在河北士林影响犹在。” “诩领命。” 诸事安排既定,曹昂深吸一气。 许都父亲的布局,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权力之路,步步惊心,既要建不世之功,亦需懂得权衡收敛之道。 ------?------ 翌日,天光清朗,曹昂轻车简从,仅带吕玲绮及数名亲卫,前往城东清阳巷崔府拜会。 府邸外观简朴,门庭洁净,唯悬额“崔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清刚之气。 通传后,一人缓步出迎。 曹昂抬眼望去,但见来人年约四旬,身姿挺拔,眉目疏朗,面容清癯而目光湛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部美髯,长垂近腹,修整得宜,随风微动,衬得其人更显威重端方。 他身着素色深衣,举止从容有度,身处乱世,犹自带岿然不动之浩然正气。 “草民崔琰,拜见曹将军。将军屈尊枉顾,寒舍蓬荜生辉。”崔琰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声音清亮畅达。 曹昂疾步上前,郑重还礼:“昂久仰季珪先生清名雅望,今日冒昧来访,实为向先生请教治国安民之要,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心中暗赞,此人风姿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崔琰眸光微动,侧身相请:“将军过谦,请。” 入厅堂,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曹昂未急于招揽,而是就邺城新定后的民生疾苦、恢复生产、安抚流民等实务,虚心求问。 崔琰本对这位年少得志、传闻“风流”的曹公子心存审慎,见其态度诚恳,所问皆切时弊,且言语间对百姓确有体恤,略有改观,便也坦诚剖析,引经据典,见解深刻。 曹昂聆听专注,不时结合治理徐、豫经验,提出“以工代赈”修水利、改进农具、规范商税等颇具新意之策。 其设想未离时代框架,着眼务实,令崔琰频频颔首。 尤其当曹昂论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语气笃定,见识远阔,令崔琰暗惊: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器识,非徒恃武力之枭雄可比。 交谈渐洽,气氛融和。 忽见一着淡青襦裙的女子,持书卷翩然入厅,对崔琰敛衽一礼:“父亲,您要的《盐铁论》寻来了。”声如珠玉,清越动人。 曹昂闻声,目光自然转去。 只见她年方及笄,身形窈窕,气质娴静,行动间自带书香门第的温婉气度。 崔琰见状,淡然介绍道:“将军,此乃小女莺儿,前番远嫁东海,今岁归乡省亲。” 曹昂颔首为礼:“崔夫人。” 崔莺从容还礼,眸光清亮,“妾身崔莺,见过曹将军。在东海时,常闻家翁与外子言及将军在徐州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之政,百姓皆感念将军恩德。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其举止落落大方,言语间对曹昂在徐州的政绩颇有了解。 曹昂闻言,微微一笑:“崔夫人过奖。镇抚地方,乃守土之责。王景兴先生(王朗)学贯古今,王家满门俊彦,昂亦久仰。” 崔琰微微颔首,示意崔莺放下书卷,语气平和道:“莺儿既从徐州归来,不妨也听听。方才正与曹将军论及民生多艰,你在东海所见所闻,或可佐证。” 崔莺依言,静立一旁。 曹昂神色如常,顺着崔琰的话,将话题展开,谈及乱世中地方治理之难,才德之士于民生之要。 他语气平和恳切,结合徐州经验,所言皆落到实处。 崔莺静听片刻,适时轻声道:“将军所言极是。妾身往来徐州,见沂、泗水渠通畅,新式翻车利于灌溉,徐州百姓确能安居,此皆将军善政所致。” 曹昂颔首:“此有赖陈元龙、诸葛子瑜等尽心竭力,非昂一人之功。” 茶过三巡,曹昂起身告辞:“与先生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昂军务在身,不便久扰,他日再登门求教。邺城新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若先生肯出山相助,实乃百姓之福。昂虚左以待,望先生三思。” 崔琰起身还礼,“将军慢行。琰山野之人,才疏学浅,恐负厚望。然将军今日之言,琰必深思。” 崔莺敛衽一礼,目送曹昂离去,若有所思。 第349章 布衣慧女 “父亲观曹将军此人如何?”崔莺轻声问道。 崔琰沉吟片刻,缓声道:“年少而气度沉凝,位高而礼贤下士,知兵事而重民生,确有人主之象。尤其他提及‘民为邦本’,非虚言也。观其在徐州所为,并非穷兵黩武之辈。” 崔莺点头:“女儿在东海时,外子(王肃)亦曾言,曹子修乃世之枭雄,然其治下,百姓确得喘息。较之袁氏兄弟内斗不休,徒耗民力,可谓霄壤之别。” 崔琰颔首,目光深邃:“且观其后效。若其真能平定河北,予民休养,则出山助之,亦无愧于心。” 崔莺不再多言,心中却对那位年轻的州牧,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期许。 ------?------ 曹昂离开崔府,并未直接返回行辕,而是信马由缰,在邺城街头和吕玲绮缓辔而行。 街道两旁,市井渐复生机,贩夫走卒吆喝不绝。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呵斥之声。 “分明是你这马车抢道,撞翻了我的筐篓,怎的反倒怪我挡了你的路?” 曹昂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斜停道中,车前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指着一名布衣少女斥骂。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荆钗布裙,却难掩灵秀之气。 她身前地上翻倒着一只竹篓,里面新采的草药撒了一地。 少女衣衫简朴,却毫无惧色,据理力争。 那锦衣公子恼羞成怒,对身旁豪奴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敢顶撞本公子?给我掌嘴!” 豪奴应声上前。 吕玲绮眉头一皱,正要上前,曹昂却轻轻按住她手臂,微微摇头,示意观望片刻。 就在豪奴手掌即将落下之际,那布衣少女踏前一步,不闪不避,声音清脆:“且慢!阁下纵奴行凶,可敢报上名来?莫非曹州牧‘法行禁止、秋毫无犯’的安民告示是白贴的不成?你今日在此欺凌弱女,就不怕传到曹州牧耳中,治你一个扰乱市集之罪?” 曹昂和吕玲绮相视一眼,面露讶色。 这少女身处险境,竟能瞬间抬出“曹州牧”来震慑对方,其机变与胆识,绝非寻常民女可比。 那锦衣公子脸色一阵青白,众目睽睽之下不肯失了颜面,强撑道:“哼!本公子乃本城功曹从事之侄!些许药草,撞翻又如何?赔你几文钱便是!” 少女弯腰小心拾起几株被碾坏的草药,捧至跟前,“阁下可识得此药?可知其市价?若是不识,胡乱赔钱,岂不是辱没了这些药材,也显得阁下赔偿之心不诚?” 她小脸紧绷,眼神清澈,竟有一股不容轻侮的气场。 那公子哑口无言,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也开始指指点点。 曹昂轻咳一声,缓步上前。 “这位姑娘言之有理。”曹昂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纵有冲撞,亦当论理,岂可动粗?阁下既愿赔偿,便该问明价值,依价偿付,方是正理。” 他目光扫向那锦衣公子,“令叔既为城中官吏,更该以身作则,遵守号令,安抚百姓才是。” 那公子见曹昂气度不凡,又见吕玲绮手按剑柄,目光冷冽,心下先怯了三分,连忙拱手道:“是是是,是在下鲁莽了。姑娘,这些药材值多少钱,我双倍赔你!” 说着忙不迭地从钱袋中掏出一把五铢钱塞给少女,也顾不上多少,带着豪奴匆匆离开。 少女接过钱,数了数,只取了应得之数,将多余的钱又塞回那公子随从手里,脆生生道:“只需药钱,不取非分之物。” 少女这才转身,对曹昂和吕玲绮盈盈一礼:“多谢两位仗义执言。” 她抬起头,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垂下眼帘。 曹昂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多礼。方才听闻姑娘提及家中母亲病疾,可是需要这些药材?若信得过,我可荐一位城中颇有名望的医者……” 少女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中带着疏离:“多谢好意。家母之疾乃陈年旧疴,小女子略通医理,自行调理即可,不劳烦先生了。” 她顿了顿,又道,“看二位非常人,想必事务繁忙,小女子不敢多扰,就此别过。” 说完,她再次敛衽一礼,便弯腰去收拾地上散落的药材,动作麻利,姿态从容。 曹昂心中一动,忽然开口道:“姑娘且慢。” 少女动作一顿,回过头,眼中带着疑问。 曹昂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汗巾,递了过去,温和笑道:“姑娘的手指似乎被草药划伤了,用这个包扎一下吧。夏日炎炎,小心感染。” 少女微微一怔,低头看去,果然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想必是方才划伤的。 她看了看曹昂手中洁白的汗巾,又抬眼看了看曹昂温和的笑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多谢。” 接巾一瞬,曹昂瞥见其手皓白纤细,甲齐指净,绝非耕织之人。 曹昂状似无意,闲谈道:“观姑娘言行气度,绝非寻常市井人家。莫非是城中士族之后?今邺城新定,正广纳贤才,若府上有饱学之士,不妨往府邸毛遂自荐。” 少女正以汗巾轻裹指尖,闻言动作微滞,语气依旧淡然:“先生谬赞了。小女家道中落,如今惟与慈母相依为命,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半分奢望。州牧帐下英才济济,岂缺我等微末之辈。” 她将伤口包好,再次行礼:“天色不早,家母还在等候,小女子告辞了。” 她不再停留,提起药篓,转身便走入旁边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吕玲绮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这丫头,年纪不大,戒备心倒重,跟个小刺猬似的。你何时这般怜香惜玉了?还送汗巾?” 曹昂目光深远,轻笑:玲绮此言差矣。昂之怜惜,亦会分人,譬如那带刺蔷薇,虽扎手,却偏惹人欲睹其绽放风华。 他话中所指似是那少女,目光却落在吕玲绮颊边。 吕玲绮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羞恼跺脚,嗔道:“谁要你怜惜!谁又是蔷薇!休要胡言乱语!” 说着便转身走开。 曹昂轻笑转身,“走吧,回头让文和先生悄悄查查,城西这片可有家道中落的士族女眷迁来。” 他步履轻快,心情颇佳。 吕玲绮跟在后头,看着他愉悦的侧脸,又回望巷口,狐疑地皱了皱鼻子。 第350章 疑从恩至 刚回行辕,贾诩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公子,陈琳府上传来消息,其闭门数日,形容憔悴,似有悔惧之意。” 曹昂嘴角微扬:“火候将至。文和先生,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人,持我名帖,再访陈孔璋。” “可传语于他:檄文一事,各为其主,昂不追责。文章华国,翰墨千秋,若其愿以才学匡正时弊、润色鸿业,我曹昂必虚席以待,敬候大驾。” 贾诩领命而去。 ------?------ 三日后,邺城南门外旌旗猎猎,夏侯惇率精骑至。 曹昂率众相迎,礼数周详。 独目将军声若洪钟:“子修克邺,扬我军威,壮哉!” 曹昂谦辞:“全赖将士用命,父亲运筹,更需叔父坐镇安定后方。” 夏侯惇掷地有声:“冀州事交予我,子修尽管挥师北进!” 曹昂执手谢过,心下大定。 当夜,邺城大狱深处,曹昂玄衣如墨,踏进阴冷牢房。 袁谭扑至牢栏前,铁链铿然:“曹子修!我乃冀州之主,安敢囚我?” 曹昂静立牢外,目光沉静:“邺城已易主,你麾下将士或降或散。清河袁尚自身难保,谁还认你这‘冀州之主’?” 他声线一沉,“然你若识时务,可留性命。” 袁谭眼底骤亮,“欲待如何?” “笔墨在此。”曹昂示意亲卫递上竹简,“给你旧部、袁尚、渤海故交各修一书。劝其归降,言明——降者官复原职,抗者夷灭三族。” 袁谭沉吟良久,终是挥毫泼墨写就。 信至,河北半壁城寨应声而开。 曹昂践诺,将袁谭迁入府中别院。 然变生肘腋,数日后夜半,袁尚遣死士刺兄嫁祸。 袁谭越墙逃命,恰遇吕玲绮巡夜,剑戟交错间,刺客尽殁。 袁谭伏地痛哭,尽泄袁尚军机,更献劝降离间之策。 贾诩一旁低语:“此人反复,不可轻信。” 曹昂颔首微笑,纳其言而防其心。 流言如疫,袁尚军心自乱。 曹昂亲率铁骑突袭清河,袁尚溃败北遁。 庆功宴上,酒正酣时,曹昂忽掷杯于案,目光如电:“袁显思,知罪否?” 袁谭酒盏坠地:“我助公子破敌,何罪之有?” “你暗结逢纪,谋复袁氏基业。” 曹昂袖中密信散落如雪,“字字皆叛!” 袁谭瘫软在地:“实是一时糊涂……” “糊涂?”曹昂冷笑,“你劝降为自保,助战为苟活,谋逆方是本心!尔等兄弟阋墙,祸乱河北,百姓流离,皆因私欲。今日不诛,何以谢天下?” 刀斧手应声而入,嘶吼声戛然而止。 曹昂拂袖离席,背影决绝:“传首冀州诸郡,以儆效尤。” 漳水奔流,首级高悬,残阳如血。 曹昂独立城头,衣袂猎猎。 乱世洪流,仁心需藏于铁腕,方能在血火中劈开清平天地。 ------?------ 建安六年,秋,冀州初定,烽烟暂歇。 邺城府署,曹昂书房。 贾诩缓步近前,将一册薄卷呈于案上,声线低回:“公子,榆林巷郭氏母女,已查实。其女单名一个‘照’字,字‘女王’,乃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郭永早逝,家道零落,此女携母避乱至此,深居简出。然坊间皆言,其性刚毅,通文墨,常亲采药以奉母疾。” 曹昂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笑意:“果真是她。郭女王……倒是恰合那日市集间,她扬眉睨视的风骨。” 他心下暗忖:之前系统任务选择时,确曾顾及子桓……可他既敢用流言伤我,我借他一个未来贤内助,又有何妨? 郭照有凤翔之命,慧眼独具,若能收为臂膀,于军政大局岂止一女子分量?她史载能助子桓稳局面,为何不能为我曹子修镇后方?既要争天下,何必拘泥小节! 沉吟间,贾诩眼帘半垂,“经查,此女心气颇高,且似隐有芥蒂。公子若欲招揽,恐需费些周折。” “无妨。”曹昂合上卷册,眸中兴致愈浓,“文和先生,可知她母女目下光景?郭夫人病体如何?” “据闻,仅靠变卖细软及女红所得维系,颇见拮据。郭夫人所患,似是积年咳喘,需良药缓缓图之。” 曹昂沉吟片刻,召来亲随,低声嘱咐几句。 ------?------ 榆林巷深处,小院寂寂。 郭照坐于院中矮凳,就着稀薄天光,飞针走线,补缀一件半旧襦裙。指下虽灵巧,眉间却凝着轻愁。 母亲的药囊将罄,前日售绣所得,换了粟米后便所剩无几。 下一剂药资,尚不知何处筹措。 忽闻叩门声轻响。 郭照警觉抬首,放下针黹,隔门轻问:“门外何人?” 一个温厚女声应道:“可是郭家小娘子?老身是巷口‘济生堂’的内仆。我家主母闻小娘子孝心可嘉,又知药性,铺中正缺人手拣选药材,工值日结,不知小娘子可愿暂代?” 郭照心下一动,悄启门隙窥看,见一面容敦厚的妇人挎篮而立,确是常随济生堂主母左右的仆妇模样。 “多谢妈妈告知。”她依旧谨慎,“然家母需人侍奉汤药,恐难全日在外。” 那妇人含笑:“无妨的!小娘子可将药材领回自宅料理,按量计值,时辰自定,绝不误事。主母尝言,小娘子是知书达理的,手脚又洁净,万分信得过。” 言罢,自篮中取出一青布小包,“此是主母一点心意,几味寻常止咳药材,与夫人先应个急。” 郭照略作踌躇。 这机缘来得凑巧,然药铺预付药材,诚意拳拳。 家计窘迫,容不得她过分迟疑。 遂开门接过,敛衽为礼:“多谢主母与妈妈垂怜。这工,小女子接了。然无功不受禄,药资请容后从工值中扣还。” 妇人连声夸赞:“小娘子真是明理!”约定明日送药事宜后,便含笑离去。 郭照掩上门,握着药包,心下疑云未散。 莫非,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此后数日,郭照便在家中料理药材。 送来之物品相俱佳,工值亦结算爽利。 偶而那仆妇会“顺道”捎来时新果脯或细点,只说是“铺中余例,予小娘子与夫人尝鲜”。 郭照曾婉转探问东家何以如此照拂,仆妇只道主母礼佛心慈,又喜她聪慧孝顺。 这日,郭照正于院中细心分拣茯苓片,母亲郭氏靠坐榻上,气色较前稍润,轻声道:“照儿,这济生堂东家,倒是善心人。你务工须得尽心,莫负了人家美意。” 郭照应道:“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每至夜阑人静,她总不禁忆起市集那日,玄衣男子温朗眉目与戎装女将审视的目光。 她拈起一片茯苓,心绪如潮:这过于顺遂的善意,是否源于那位年轻公子的授意? 若果真如此,他所图者,究竟为何? 郭照微微蹙眉。 她虽感激这雪中送炭之情,却深厌此等被人于暗处窥伺、命运似操于他人之手的困囿之境。 第351章 早晚的事 邺城府署,西厢书房。 吕玲绮将马鞭往案上一搁,自己斟了盏冷茶一饮而尽,才道:“那郭照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安心拣药侍母,并无异动。只是……” 她瞥了一眼正在翻阅文书的曹昂,唇角微撇,“你这般拐弯抹角地周济,人家小娘子未必领情。我瞧她心思剔透得很,怕是早已窥破端倪。” 曹昂闻言,唇角微扬,“窥破了,才不枉我一番心思。若真是个懵懂愚钝的,反倒无趣。” “那你待如何?总不能一直这般‘乐善好施’下去。”吕玲绮抱臂倚在案边。 曹昂这才放下竹简,笑意玩味:“自然是寻个机缘,再见一见这位冰雪聪明的郭姑娘。玲绮,你说,若我以州牧之名,征辟她入府为书佐,专司文书典籍整理,兼掌医药录撰,她可会应召?” 吕玲绮瞠目:“你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入州牧府为吏?这成何体统?再说,以她那清冷的性子,肯来才怪!” 曹昂轻笑,“事在人为,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法。她既有‘女王’之志,困守闺阁岂非可惜?” 他转而问道:玲绮,你可知她为何表字? 总不会是因她性子霸道吧?吕玲绮挑眉,我瞧她虽孤高,倒也不是跋扈之人。 乃其父郭永所赐。曹昂声音平缓。 传闻郭照幼时早慧,某日家中宴客,她不过总角之年,于屏风后听宾客议论时政,竟能私下向父亲条分缕析,指陈得失。郭永大惊,抚掌叹道:此女言谈气度,竟是吾家女王! 吕玲绮不以为然:好大口气!这般夸自家闺女,也不怕折了福气? 曹昂不答,抬眸望向窗外,后来郭永亡故,家道中落,这二字反倒成了她砥砺心志的箴言。 吕玲绮逼近一步,狐疑地打量他:等等......你怎么连人家闺阁旧事都知道得这般清楚?连她父亲宴客时说过什么都如数家珍? 曹昂默默斟茶,语气轻描淡写,郭永曾任南郡太守,其生平履历,州府档案中自有记载。 他将茶盏推至吕玲绮面前,至于其他......不过是从前听奉孝闲聊时,提及河北士林些许轶闻罢了。 吕玲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哼笑一声:郭奉孝远在许都,倒成了你的百事通? 她接过茶盏,眸底狡黠,你该不会派人把郭照祖上三代都查了个底朝天吧? 曹昂但笑不语,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随我去榆林巷。” 吕玲绮蹙眉,“你倒是言出即行。” “自然。”曹昂已踱至门边,意态慵懒,“免得我们那位心思九曲玲珑的郭姑娘,等得太久,平白多生出许多猜疑。” ------?------ 榆林巷。 曹昂与吕玲绮缓步而行,巷内隐约传来少女清朗的诵读声,是《郑风》的句子,字句清晰,韵致宛然。 曹昂驻足聆听片刻,方抬手轻叩木门。 院内诵声戛然而止。 少顷,门扉“吱呀”开了一缝,露出郭照半张清丽的脸。 她见到来人,眸中讶色一闪即逝,随即恢复沉静,敛衽一礼:“不知先生再度光降,有何见教?” 她目光掠过曹昂,在他身后按剑而立的吕玲绮身上微微一顿。 曹昂含笑还礼:“再度叨扰。前番市集得见姑娘风仪,又知府上艰难,心下常念。今日受一位故旧所托,特来探看。些许微物,聊表心意,望勿推却。” 郭照目光扫过那颇为精致的礼盒,并未去接,侧身让开:“劳动先生与贵友挂怀,寒舍鄙陋,若先生不弃,请入院叙话。” 院中陈设简朴,却甚是整洁。 石案上摊着一卷《诗经》,旁边还搁着未做完的针黹。 她奉上两盏清水,歉然道:“家无茶待客,唯有清水,望勿见怪。” 曹昂欣然接过,饮了一口:“清泉冽然,正可涤烦。姑娘持家有道,虽在陋巷,亦见雅致。” 郭照垂眸未答,忽抬声相询:“尚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姓丁名修,一介行商,此乃内子吕氏。”曹昂应对从容,神色淡然。 吕玲绮方捧盏轻啜,闻言险些呛住,斜睨曹昂一眼,却未辩驳,唇角抿了抿。 “原是丁先生、丁夫人。”郭照眸光微转,淡淡一瞥。 这“内子”的举止气度,哪有半分寻常商妇的模样。 曹昂放下陶盏,不再迂回,目光清正,“邺城新定,府署求贤若渴。我在郡中略有薄面,可代为引荐。姑娘若有意,或可任书佐一职,整理文书,编纂方技杂录,既可展才,亦能安顿慈亲。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郭照心中震动,抬眸直视曹昂。 这位“丁先生”口气不小,竟能直涉州郡辟召之事? 他口中那位“故旧”,又是何等人物?为何对自己这般留意? 她静默片刻,声音清晰:“先生与贵友厚意,妾感怀于心。然妾才疏学浅,年少识短,且慈亲在堂,需朝夕奉侍,实难膺公门之任。此生惟愿侍母终老,平安度日。先生美意,妾心领了。” 曹昂微微一笑:“姑娘志行高洁,丁某佩服。既如此,不敢强求。这些许药物吃食,乃友人真心所托,万望收下。若姑娘日后改了主意,或有所需……” 他目光微深,“可往城西‘济生堂’递个话,自当知晓。” 言罢,起身一揖:“告辞,姑娘保重。” 郭照心中凛然——“济生堂”! 果然一切皆在他人帷幄之中。 她按下心潮,深深还礼:“多谢先生。厚赐愧领,先生慢行。” 曹昂不再多言,与吕玲绮转身离去。 刚出巷口,吕玲绮忍不住低声问:“你既看重她,何不直接表露身份征召?何必如此曲折?” 曹昂目视前方,缓声道:“此女心志不凡,若以权势强征,不过得一躯壳,甚或适得其反。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是她的才智真心为我所用。” 吕玲绮挑眉:“你方才说的那‘故旧’,究竟是谁?” 曹昂负手前行,衣袂微扬:“一个……来日或许会令我颇为头疼的弟弟。趁其羽翼未丰,先将他墙角几块未来的基石,悄然挪移一二,总是有益无害。” 吕玲绮一怔,旋即失笑:“曹丕?闹了半天,你竟是来拆台的!” 她忽又似是想起什么,低嗔道,“曹子修,你方才为何在外人面前,称我为……‘内子’?” 曹昂侧首望她,眼底笑意氤氲,“早晚的事,先行习惯,有何不可?” 言罢,径自向前行去。 吕玲绮愣在原地,半晌,颊上飞红更甚,一跺脚,拔出手里的长剑,疾步追了上去:“谁跟你早晚……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第352章 慧心明辨 吕玲绮疾步追上曹昂,纤指欲拽其袖,半途又觉不妥,腕势一转,剑鞘已不轻不重点在他后肩。 “曹子修!方才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早晚的事……”尾音带着三分嗔怒,却掩不住耳根洇开的薄红。 曹昂驻足转身,眸中含笑,抬手轻轻格开肩头剑鞘。 “玲绮莫恼。方才情境使然,需有个妥当说辞。难道要直言你是我帐下女将,特来探看民间女子?‘行商夫妇’之名,最是便宜。” “你强词夺理!”吕玲绮语塞,明知他狡辩,一时却寻不着更妥帖的由头,只得瞪他。 “是是是,昂失言,唐突了吕将军。”曹昂拱手作揖,眼底笑意却未减,“下回若再遇此等情形,我便称你为贴身侍卫长,如何?” “休想有下回!”吕玲绮气结,见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心知又被戏弄,羞恼交加,“往后这等探访闺阁之事,休再唤我同行!”言罢,转身欲走。 “玲绮。”曹昂唤住她,声线缓下几分,“今日有劳你相伴。” 吕玲绮脚步一滞,并不回头,硬声道:“奉命行事罢了!” 曹昂行至她身侧,与之并肩,望向前方巷陌:“郭照此女,确非池中物。观其眉宇,自有峥嵘,绝非甘于平庸之辈。今日推拒,或是静观时变,亦或不喜这般被人暗中筹谋。愈是如此,愈不可操切。” 吕玲绮侧眸睨他,轻哼:“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替人家思虑周全。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未必领情。” “她领情与否,是她之事。我做与不做,是我之心。”曹昂目光悠远,似叹非叹。 “就如同待某些人,明知其性烈如酒,唇齿如刀,偏生爱舞弄枪戟,我不也耐着性子,静候花开?” 这话意有所指。 吕玲绮颊上红云骤起,心湖微澜,她强自镇定,梗着脖颈道:“休要东拉西扯!谁知你整日琢磨些什么!有这闲情,不如多思量如何肃清袁尚残部,或是想想如何应对你那好弟弟!” 曹昂笑容微敛,轻叹:“子桓……确也令人费神。” 见他面露难色,吕玲绮心下莫名畅快几分,趁机揶揄:“哦?算无遗策的曹大公子,亦有棘手之时?看来你这‘知心’之术,也非万灵。” 曹昂挑眉,忽俯身凑近,“听吕将军此言,莫非觉得,昂此法独独对你,格外灵验?” 温热气息袭来,吕玲绮忽地后撤一步,手按剑柄:“曹子修!你放肆!” 见她炸毛,曹昂见好就收,朗声一笑,转身迈步:“走吧,军务冗繁,岂容久耽。再滞留片刻,只怕真有人要疑心我们这‘行商夫妇’,为何于巷口争执不休了。” 吕玲绮望着他洒脱背影,又气又羞。 此人面皮,竟厚之如斯。 可偏生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真真无可奈何! ------?------ 郭照倚着门扉,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心绪如风吹皱春水。 “丁修?”她低吟此名,唇角微弯,意味难明。 此人气度沉凝,言谈间自有睥睨之姿,岂是寻常商贾? 身旁那位“吕氏”,眉宇英气逼人,分明是沙场宿将风范。 还有济生堂仆妇恰到好处的援手,方才言语间的故旧与州郡辟召…… 桩桩件件,岂是巧合? 这位“丁先生”,恐与如今坐镇邺城的那位年轻州牧,干系匪浅。 莫非他本人便是……? 思及此,郭照心下一凛。 她虽困守陋巷,并非耳目闭塞。 曹子修弱冠之年,督徐、豫两州,挥师北指,连克强敌,兵不血刃下邺城,其名如雷贯耳。 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更兼传闻中待人宽厚,重实务,有匡扶天下之志。 若真是他……如此迂回关注自己这“家道中落的士族孤女”,所图为何? 果真是为那点微末“才学”? 抑或如世间权贵对待殊色女子那般,另存他念? 她纤指下意识抚上面颊。 她自知容色不俗,却深明这乱世中,美貌若无智计守护,徒招祸患。 母亲常训诫,女子当以品性才德立世,而非以色事人。 她深吸一气,压下纷纭思绪。 无论“丁先生”目的为何,眼下最紧要,是母亲病体,是维系这清贫生计。 至于州牧府征辟…… “书佐……整理文书,编纂方技杂录……”她低声重复。 此职倒与平日所好相近。 若能借此接触典籍,施展所长,或可摆脱困境,甚至一展抱负? 然则,一旦应召,便是彻底卷入那位州牧棋局,福祸难料。 她转身回院,拿起石案上《诗经》,指尖划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终停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她岂是任人摆布之辈? 纵要抉择,也当时机成熟,在她看清前路、权衡利弊之后,由己心而定! 她明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开启曹昂所留礼盒,内除珍稀药材,竟有几卷崭新帛书,皆是难得的地方志与医家典籍。 这份心意,倒算投其所好。 轻轻合上锦盒,心下已有计较:静观其变。 若对方真有诚意,必不止此。 且看这位“丁先生”,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年轻州牧,后续还有何动作。 ------?------ 袁谭授首,袁尚弃清河,仓皇北遁幽州投奔袁熙。 至此,河北腹地青、冀两州大定,曹氏旌旗席卷北疆。 邺城已成北方新的权力中枢。 在夏侯惇坐镇民政、曹昂总摄征伐的协力下,局势迅疾安稳。 经贾诩亲往斡旋,晓以利害,昔为袁氏草檄、文名震邺的陈琳,经数日辗转思量,终敛容束带,出府谒见曹昂,呈上文采斐然的《贺克邺城表》。 曹昂览表朗笑,当即表奏其为军谋祭酒,领记室事,留于帐下掌理文书、参赞机务。 陈琳感念其宽宥厚遇,感激涕零,自此倾心归服,矢志效命。 沮授之子沮鹄,素有才名,亦为曹昂的器度胸襟所折服,感其至诚,偕同一众河北俊彦,相继投至麾下。 河北士林风向,为之一变。 这日,秋光澹澹,崔琰正在书斋抚琴,琴韵清越。 其女崔莺已于日前归宁东海夫家,书斋更显清寂。 仆役来报:“主公,曹将军车驾已至巷口。” 琴声戛然而止。 崔琰整肃衣冠,缓步出迎。 府门开启,曹昂此番依旧轻车简从,气度却较初见愈发沉凝威重,眉宇间锐气与雍容交织。 他身着常服,未披甲胄。 “昂冒昧再访,望先生勿怪。”曹昂含笑拱手。 “将军驾临,蓬荜生辉。请。”崔琰侧身延客。 宾主于厅堂坐定。 此番,曹昂未多寒暄,开门见山:“先生,河北初定,百废待兴。前有陈孔璋、沮鹄等河北俊杰不弃,愿与昂共扶社稷,此乃河北之幸。” “然教化安民,选举贤能,非大贤不可主持。先生乃士林仰望,清誉着于四海。昂恳请先生出山,任冀州别驾从事,专司选举,为朝廷、为河北百姓甄选英才。” 言罢,取出一卷绢帛:“此亦家父之意。家父言,若得季珪,如高祖得萧何,河北可安。” 第353章 纳贤忧自起 崔琰并未即刻接帛,沉吟良久。 厅中寂然。 “曹公与将军厚意,琰感佩于心。”崔琰缓声道,“陈、沮诸贤归心,足见将军雅量。然选举之权,关乎国本,责任非轻。琰才疏学浅,恐负厚望。” “先生过谦。”曹昂目光灼灼,“正因选举关乎国本,才非先生莫属!先生清正刚直,慧眼识人,河北士族盘根错节,非先生不能公正拔擢,平息朋党,安士人之心。” 他起身临窗:“袁氏之败,首在用人不明。前车之鉴,岂可复蹈?昂欲在河北兴学堂,明教化,此皆需德才兼备之士。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崔琰抚须之手微顿,眼中光芒复杂。 曹昂转身,语意真诚:“先生无需立时应允。昂在邺城尚需旬日处理军务善后。届时,将于府中设一清谈小宴,不论政务,只邀数位雅士,如陈孔璋、沮鹄等,畅议文章经义。望先生务必赏光。” 崔琰默然。 忆起女儿崔莺归宁时,谈及徐州见闻,言及曹昂治下州学兴盛、百姓稍安之景。女儿当时言语间的期许,与眼前曹昂的恳切渐渐重合。 静默良久,崔琰长叹一声,接过那卷绢帛,轻置案上,起身对曹昂深深一揖。 “将军以国士待琰,陈说大势,寄予厚望。更兼文和先生已为将军延揽诸多才俊,气象已成。琰岂能再惜此身?愿效绵薄之力。” 略顿,续道,“然别驾之位,权责过重。琰愿先从州郡事做起,待有所效,再议不迟。” 虽谦辞高位,已表出山之心。 曹昂脸上绽开由衷笑意,双手相扶:“先生肯出山,河北士林定矣!职位之事,皆可商议。但得先生担此重任,昂与家父,必鼎力支持!” 延揽崔琰之后,曹昂复依其荐,征其从弟崔林入幕,委以文书机要之任。 崔林少而干练,处事缜密,甚得曹昂倚重。 ------?------ 这日,亲卫胡三躬身呈上一封名刺并附信函。 曹昂展阅,眸中倏然一亮。 名刺上“山阳王粲”四字清隽挺秀,信则是王粲亲笔,言其游学回邺,闻曹昂在此,特来相投。 信中提及多年前平舆招贤会上,曹昂那句“诗可抒黎民之悲,可壮将士之勇,可寄家国之思”的论断,令他铭记至今,深感将军见识超卓,故愿附骥尾。 曹昂当即吩咐:“快请!不,我亲去迎他!” 王粲虽年轻,然诗才横溢,更兼通晓经史,对天下大势颇有见地,正是曹昂亟需的英才。 此人乃“建安七子”之首,文名早着,有治世之才。 府门外,王粲静立等候,虽风尘仆仆,仍难掩其俊朗风姿。 见曹昂亲自出迎,他急忙上前施礼。 “仲宣!一别经年,不想在此重逢!”曹昂热情地执其手,“昔日汝南一晤,昂便知君非池中之物!今日来投,河北之幸也!” 王粲见曹昂态度恳切,心中感动:“粲飘零半生,碌碌无为。闻将军平定河北,思贤若渴,故不揣冒昧,特来相投。望将军不弃鄙陋,收录门下。” “求之不得!”曹昂携其手入府,“我幕府中正缺仲宣这般大才!即请屈就军师祭酒,参赞军机,并领文翰之事!” 至此,曹昂麾下,武有张辽、赵云、陈到、吕玲绮、吕旷、吕翔等熊罴之将,文得陈宫、贾诩、董昭、诸葛瑾、刘晔等智谋之士,今又纳崔琰、崔林、陈琳、王粲等河北名士,幕府人才济济,声威日隆。 河北大局,渐次底定。 ------?------ 许都,司空府。 曹操高踞主位,其下程昱面色肃穆,许攸眼含精光,郭嘉则坐于稍侧,面色仍带些许苍白。 程昱率先开口:“主公,大公子经略河北,功勋卓着,威名已立。然河北新附,士族豪强心思未一,若使公子久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不若明升其爵,令其班师回镇徐、豫。此二州乃根本之地,需宗室重臣坐守。如此,既全父子之情,又固根本之业。” 许攸抚掌附和:“仲德公所言极是!大公子已为主公打下这邺城基业,正该由主公亲自坐镇,方能真正收河北士民之心,使其永为曹氏之土。大公子回师,可示天下以曹氏和睦,无猜忌之心。况徐、豫富庶,公子回镇,可积蓄钱粮,以为后图,此乃两全之策。”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落向静默的郭嘉:“奉孝,依你之见如何?” 郭嘉微微欠身,缓声道:“仲德、子远之言,实为老成谋国。邺城,北控幽并,南压中原,实乃王业之基。主公移镇于此,既可摆脱许都旧臣羁绊,又能就近震慑河北,整合士族。” “如清河崔氏、巨鹿田氏、渤海高氏等,皆可尽收麾下。大公子回镇徐、豫,稳我根本,东西呼应,大势可成。” 他略顿,续道:“至于河北人情网络……嘉愿随主公迁往邺城,略尽绵薄,以确保河北士人之心,尽归于曹,而非仅念公子之德。” 言毕垂眸,仿佛已见邺府深苑某道倩影。 曹操闻言,目光微动,深深看了郭嘉一眼,心下洞然。 “哈哈,好!奉孝知我!”曹操抚掌大笑,决断立下,“传令:擢升曹昂为平北将军,假节钺,增食邑三千户,彰其平定河北之功。令其妥善交割河北军事,率部班师,回镇徐、豫,总督两州军事。” “吾将移镇邺城,亲自经营河北!奉孝,你便随我左右,参赞军机,这河北士林的风向,你要多费心!” “嘉,领命。”郭嘉躬身应道。 迁往邺城,意味着他与那位聪慧隐忍的刘夫人之间,那些隐秘的书信往来与未竟之约,终于得以从暗处走向明面,或许能觅得一个安顿。 ------?------ 西厢书斋,曹昂正与贾诩诸人议冀州屯田、兴修水利之策,吕玲绮阔步入内,神色颇显异样。 “公子,” 她抱拳道,“榆林巷郭氏处,有动静了。” 曹昂抬眸:“哦?郭姑娘有何举措?” 吕玲绮唇角轻抽,“她将前日济生堂预付的药材佣钱,连公子先前留赠厚礼折兑的银钱,一并封缄,托济生堂仆妇原数送还,还附了一纸短笺。” 曹昂眉峰微挑:“笺上何言?” 吕玲绮自怀中取出素笺奉上,语声诧异:“其言曰:‘无功不受禄,前番相援之德,他日必报。然蒲柳之质,才疏学浅,实不敢妄受非分之赐。慈亲沉疴稍愈,生计琐务,不敢再劳贵人挂怀。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第354章 巷陌惊鸿 此郭氏女,竟有这般铮铮傲骨! 如此干脆,拒却我一片好意? 曹昂接过素笺,凝望着笺上清秀的字迹,默然片刻,忽而低笑出声。 “好!好一个‘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他将短笺轻置案上,眸中光芒灼灼,“不矜不伐,不卑不亢,纵使身处贫贱,亦能守心自持…… 郭女王,果然名不虚传!” 吕玲绮轻哼一声,“性子是执拗了些,倒也算得上有几分气节。只是这般不识抬举,公子何必再为她费心劳神?” 曹昂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玲绮,易得之物,不足为珍;难得之才,方见其贵。此女风骨,正是其可贵之处。”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贾诩,沉声吩咐:“文和先生,传令下去,撤回对榆林巷的一切特别关照。济生堂与郭氏母女,恢复寻常往来便可,不必再另加体恤。她既愿‘各自珍重’,我便予她一份清净。” 贾诩躬身领命:“诺。公子此举,莫非是欲行欲擒故纵之策?” 曹昂唇角微扬,笑意清浅:“非也。我此举,乃是敬其风骨,予其自主之选。玉韫陋巷不掩,其光自昭。她若真有奇才,何愁无处施展?” 话音微顿,他神色渐敛,目光扫过案上的河北舆图。 ------?------ 建安六年秋,河北风物已带肃杀之气。 邺城郊外,曹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空,戈戟森然。 经旬余整备,北伐幽州诸事俱已停当,粮草如山,士卒秣马,只待主帅号令,便可直指袁尚、袁熙盘踞的幽州腹地。 中军帐内,曹昂正与贾诩、张辽、赵云、吕玲绮等心腹进行最后军议。 “探马最新军报,”张辽指尖重重点在蓟县方位,“袁尚败走幽州后,与袁熙合兵五万,然军心溃散,二袁相互猜忌,号令难一。末将请率精骑出代郡扼守乌桓要道;公子亲统大军沿漳水北上,经范阳直捣蓟城!当以雷霆之势,速决胜负!” 赵云沉吟道:“文远之策甚善。然幽州地旷人稀,冬日渐近,粮道易断。当遣轻骑为先锋,扫清壁垒,保大军无虞。” 吕玲绮凤目灼灼,抱拳请命:“末将愿率狼骑为前驱!” 曹昂负手立于图前,正欲发令—— “报——!”帐外骤起长呼,一名信使滚鞍下马,踉跄冲入,“司空府八百里加急!” 帐内霎时寂然。 曹昂蹙眉验过火漆,绢帛上曹操笔迹凌厉: 「着平北将军曹昂,即止北进军事。交割河北防务于夏侯元让,率本部班师回镇徐豫。河北事,吾将亲赴邺城处置。勿违。」 “公子,莫非许都有变?”贾诩低声探问。 曹昂闭目深吸一气,将绢帛递与贾诩。 贾诩展帛朗声读罢,满帐哗然。 “班师回徐?”张辽虎目圆瞪,“公子!我军士气正盛,幽州指日可下!此时撤军,前功尽弃啊!” 赵云剑眉紧锁:“司空此令,着实令人费解。二袁已是强弩之末,若不趁势剿灭,待其缓过气来,与乌桓勾结,必成北疆大患!” 吕玲绮急声道:“何不上表陈情?” 贾诩慢悠悠道,“诸君少安。司空此令,实含深意。” “司空移镇邺城,是要亲收河北士民之心。我军连战皆捷,若北伐之功全归公子……功高,则震主矣。” 一言既出,满帐俱寂。 曹昂默然,走至帐门,掀帘望外。 良久方转身道,“传令:北伐暂缓,各营转攻为守。粮草封存,造册候查。” “文远、子龙整训兵马,备交防务。” “玲绮约束本部,不得妄动。” “文和先生草拟文书,详陈军情,助元让叔父接防。” 一道道军令掷地有声。 “诺!”众将抱拳领命,相继退出。 贾诩低声道:“公子,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今日之退,未必非福。徐、豫乃根本之地,公子回镇,正可深耕积蓄,静观其变。” 曹昂未回头,淡淡道:“先生以为,天下是‘打’出来的,还是‘等’来的?” 贾诩垂目:“皆需。然时机未至,强求反噬。公子年富力强,来日方长。” 曹昂唇角勾起:“是了,来日方长……只是这来日,需握在自己掌中,方算踏实。” 他转身,目光如刀:“整军,回师。” 帐外“曹”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似为夭折的远征奏响挽歌。 曹昂心底,某种渴望已破土而生——对绝对权力的执着,从未如此刻般铮然作响。 ------?------ 榆林巷深,一院清寂。 郭照将最后一包药材细细裹好,轻放入木匣,动作缓慢而谨慎。 母亲气色渐佳,咳声日稀,已能扶榻缓行,倦意大减。 “照儿,这许多时日,倒苦了你了。”郭母倚榻而坐,目光追着女儿,眼底满是怜爱。 郭照转身为母亲掖好被角,语气温软:“母亲说笑了,女儿不苦。只求母亲康健顺遂,女儿便安心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尽枯叶的老槐树,枝桠疏斜,静立秋风中,似藏心事。 自那日“丁先生”登门留礼,被她原封送回后,巷口的窥探目光便散了,济生堂仆妇的态度也复归寻常,再无过分殷勤。 一切看似重回旧状,无波无澜。 可郭照深知,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位“丁先生”及其背后的曹州牧,心性沉潜,所求不明,断不会因一次碰壁便轻易抽身。 “母亲,”郭照顿步,声带迟疑,“若有朝一日,女儿需暂离家门,您……” 郭母一怔,随即了然,拉住女儿的手轻拍:“照儿,娘晓得你心有丘壑,这榆林巷困不住你。娘身子已好,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切记保全自身,莫委屈了自己。” 郭照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女儿明白,多谢母亲。” 话音未落,巷外传来车马辚辚与喧哗声,似有大队人马途经。 郭照轻推院门,侧身悄然望去。 只见骑兵盔明甲亮,护卫着数辆华贵马车缓缓行过巷口,驶向城中心。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百姓纷纷避道围观,不敢高声。 “是曹司空的仪仗!”有路人低声敬畏道,“曹司空要移镇邺城了!” 郭照心头一动:曹司空移镇,那位曹州牧想来也不久便要离开了,美眸明暗闪烁,情绪复杂。 她伫立片刻,正欲转身,目光却倏地凝住。 仪仗后方,一辆青篷马车旁,玄衣墨氅、身姿挺拔的身影赫然在目——正是那日的“丁先生”。 他正与身旁文士低语,眉目沉凝,侧脸在天光下愈发清峻。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视线穿透人群,精准落在她脸上。 第355章 暗托明护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郭照心头一跳,正要回避,却见他唇角微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车队远去,烟尘袅袅。 郭照立在门边,秋风吹拂额发,心底纷乱。 方才那一瞥短暂却清晰,他神色淡然,眼中无逼迫、无傲慢,唯有一丝淡淡的探究。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她低声呢喃着自己那日写下的字句,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与难以言说的不确定。 与这般心思难测的人物谈及“各自珍重”,当真能如她所愿,各走各路、互不相扰吗? ------?------ 建安六年,秋深。 邺城内外车马萧萧,旌旗蔽空。 曹操移镇邺城的典礼方毕,官署修葺一新,司空府气象森严。 复下政令,肇建铜雀台。 曹昂将河北军政悉数交割夏侯惇,定于三日后南归。 饯行宴设于正厅,烛影摇红。 曹操居主位,曹昂与曹丕分坐左右,文武列席。 刘夫人等女眷受邀居偏席,以酬功为名。 酒过三巡,曹操举杯,目光扫过曹昂,声若洪钟:“昂儿平定河北,功在社稷!饮胜!” “父亲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曹昂起身饮尽。 曹丕举杯温言:“大兄经年征战辛苦。弟在许都常闻捷报,心向往之。今大兄回镇根本,弟亦会时常请教。” 曹昂淡然一笑:“子桓协理中枢亦非易事。父子兄弟各尽其责,共扶汉室而已。” 郭嘉气色稍霁,偶与贾诩低语,目光掠过席间素衣的刘夫人,视线交汇一瞬,心照不宣。 宴至中席,曹操似随意道:“昂儿麾下崔琰、陈琳等皆一时之选。不若留其于邺城,助抚士林?” 曹昂执箸之手微顿,含笑应道:“父亲思虑周详。河北新附,士民之心首重父亲威德。元让叔父老成持重,足可镇抚。此等贤才留于父亲麾下,更利国政。” 言辞恳切,既全父亲之意,亦免剪羽之患,更显豁达。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抚须大笑:“好!我儿识大体,顾大局!便依你之言!” 宴中,曹昂借故告退而出,夜风拂面。 郭嘉悄步近前:“公子今日应对,恰如其分。” 曹昂回望身后灯火,淡淡道:“河北之事,有劳奉孝先生与季珪先生了。” 郭嘉欲言又止,拱手道:“嘉知分寸。” 曹昂见其神色微有不豫,忽展颜一笑:“奉孝先生前番所托,关于刘夫人之事,昂虽不才,不负所嘱。” “乱世萍逢,能成知己,亦是一段佳话。昂当禀明父亲,待先生诸事安顿,便奏请朝廷降诰,以全礼数。” 郭嘉闻言,躬身长揖:“嘉谢公子周全。” “走吧,归席去。”曹昂低声道。 ------?------ 宴散,曹操独留曹昂于书房,烛下凝视日渐沉稳的长子。 “昂儿,河北初定,你功不可没。然幽并未平,乌桓环伺,袁尚窜逃,根基未固。此番非为削你权柄,实乃委守国之重任。” 曹昂垂眸:“孩儿明白。徐豫乃根本之地,钱粮所出,士民所系。孩儿自当稳固后方,以为父亲北定幽并之援。” 曹操颔首,目光深邃:“你年少气盛,连克强敌,已显峥嵘。然为帅者,当知进退。今暂敛锋锐,乃为蓄势待时。他日风云再起,方显真章。” “父亲教诲,孩儿谨记。”曹昂垂眸应道。 曹操目中情绪翻涌,沉声问:“可知为父为何移镇于此?” “儿臣明白。”曹昂神色沉凝,躬身应道。 “许都乃汉家京畿,邺城为父亲王基。儿臣归镇徐豫,必为父亲固基业、积粮秣、训甲兵,以待北定寰宇、南图荆扬。文若先生镇许都以安朝局,奉孝留邺城以赞帷幄,父亲自可高枕无忧。” 曹操大笑拍其肩:“好,子修知我!豫徐之事,尽托付于你!” ------?------ 翌日,曹昂戎装南归。 方欲传令,忽闻清朗呼唤:“公子留步!”只见崔琰率陈琳、王粲等数骑驰来。 众人下马行礼,崔琰肃然道:“闻公子南归,特来相送。公子以国士相待,他日但有所驱,纵千里必星夜驰赴!” 曹昂下马一一扶起:“诸位厚意,昂铭记五内!今虽暂别,志同道合,必有再会之期!” 又特对崔琰低语:“榆林巷郭氏母女,忠良之后,生计清苦,若有难处,烦请先生暗中看顾一二,不必言明。” 崔琰郑重点头。 大军开拔,蹄声如雷南去。 远处邺城城墙上,曹操与郭嘉并肩目送。 曹操忽笑:“奉孝,你那‘故人’该好生安置了。” 郭嘉难得真切一笑:“谢主公成全。” ------?------ 榆林巷小院,郭照晾晒药材,巷外传来沉沉号角。 她动作一顿,蹄声车轮渐远终寂。 怔立片刻,方复劳作,动作缓了几分。 “照儿,”母亲郭氏出屋轻问:“曹将军走了?” “嗯。”郭照低低应了一声。 “这位曹将军,倒是位人物。”郭氏叹道,“虽手段莫测,却未见逼迫,反倒全了你我清静。如今他走了,这邺城,怕是又要换一番光景了。” 郭照洗净手,走到母亲身边,扶她坐下:“母亲不必忧心。司空坐镇,规矩更严。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她语态平静,心潮暗涌。 -----?------ 大军迤逦南行,铁甲铿锵,虽历战阵,军心依旧高昂。 沿途百姓箪食壶浆相迎,争相瞻望平北将军风采。 车驾之内,曹昂闭目假寐。 脑海中,那鲜妍灵动的少女身影,正与系统面板上鲜红刺目的倒计时交织浮现。 一年之期,已悄然流逝月余。 孙尚香…… 这个名义上的弟子,这个被他近乎纵容地养在府中、视若顽劣小妹的江东虎女,而今竟成了他必须 “攻略” 的目标。 此事之棘手,远胜疆场之上的明刀明枪。 如何不着痕迹地扭转彼此名分,如何令她倾心相付…… 曹昂轻揉额角,叹了口气。 -----?------ 徐州,下邳城。 闻曹昂凯旋且将长驻于此,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州牧府前,大乔率领众女眷早已等候多时。 甘梅因有孕在身,站在大乔身侧,气色红润; 伏寿、糜贞、甄宓等皆盛装出席,笑靥如花。 曹昂下马,与大乔等人简单见礼,目光却在人群中迅速扫过。 “霜儿和尚香呢?”他低声问大乔。 第356章 取名翻车 大乔抿唇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霜儿一早就扯着尚香,说要去西市挑那新到的岭南荔枝,要给你个‘甜头’。” “尚香那丫头更离谱,扛着她新得的那张犀角弓,嚷嚷非要射只头雁给师父接风……这会儿,怕是正在哪个摊子前争得不可开交呢!” 曹昂闻言,摇头失笑:“这两个疯丫头凑在一处,就没个安生时候。” 他目光转向一旁小腹已微隆的甘梅,见她气色极好,上前伸手轻抚上她的腹部,语气温柔。 “梅儿近日身子可好?看来为夫临走前那般‘勤勉’,倒是卓有成效。” 甘梅脸颊瞬间飞红,羞得垂下头,“夫君……众姐妹都看着呢……” 手却覆在曹昂的手背上,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甜意。 众女见状,皆掩口轻笑,庭院暖意融融。 恰在此时,廊角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与急促脚步声。 “姐夫——!” “师父——!” 两道身影如旋风般冲来。 小乔一手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裙裾翩飞,发髻微乱,颊上还沾着一点糖渍; 孙尚香玄色劲装上沾着草屑,马尾高束,背上那张半人高的弯弓格外醒目,手里竟真拎着只尚在扑腾的灰雁! “姐夫你看!荔枝没买到,香香还非要跟我抢最后一个糖葫芦!她还说我的弓步蹲得不如她稳!” 小乔气鼓鼓地告状,顺势将糖葫芦塞到曹昂手里,“快尝尝,可甜了!” 孙尚香把灰雁往地上一丢,叉腰反驳:“明明是你先笑我射雁瞄了三次!师父你看,这雁子肥不肥?晚上让庖厨炖汤,给您补身子!” 曹昂低笑,接过糖葫芦煞有介事地咬了一口,点头:“嗯,甜。” 又弯腰提起那雁,掂了掂,“尚香箭法确有长进,今晚加菜。” 孙尚香得意地扬起下巴,小乔则送她一记白眼。 曹昂屈指轻叩小乔额角,眉梢微扬:“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小家子气。” “人家想你了嘛!”小乔捂着额头,答非所问地嘟囔。 大乔上前替妹妹理了理鬓发,又拍去孙尚香肩头草屑,“夫君一路辛苦,快进府歇息。你们俩,还不去换身衣裳?这一身尘土,成何体统。” 小乔吐了吐舌头,拽着孙尚香就要跑。 孙尚香却突然回头,眼巴巴望着曹昂:“师父!明日校场考较骑射,您来不来?我新练了回身射柳的招式,定让您大吃一惊!” 曹昂看着这张朝气蓬勃的脸,心中那“一年之期”的压力与现实少女的鲜活灵动碰撞,滋味复杂。 他面上不显,只温和一笑:“好,明日巳时,校场见。若真有进步,师父把那柄镶宝石的匕首赏你。” “真的?”孙尚香欢呼一声,与小乔蹦跳着消失在回廊尽头。 曹昂望着她们背影,摇头失笑。 ------?------ 是夜,接风宴罢,曹昂至书房处理积压公文,直至三更鼓响方搁笔。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他信步走至南边小院外,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影子,正压低声音叽叽喳喳,间或传来孙尚香模仿张辽腔调的夸张声音和小乔的噗嗤笑声。 曹昂驻足片刻,摇头轻笑,转身欲走。 忽闻 “吱呀” 轻响,房门微启,孙尚香探来半幅身影,掌心还托着半块糕点。 瞥见是他,咧嘴笑开,扬了扬手里的糕饼唤道:“师父!怎还没歇着?快尝尝霜姐姐藏的蜜枣糕,可甜可好吃了!” 小乔挤身出来,手托素白小碟,软声笑唤:“姐夫,这是江东新寄来的明前茶,清燥明目,我这就为你沏一杯可好?” 曹昂接过糕点咬下一口,颔首赞道:“滋味甚佳。” 复看向小乔,温声道:“茶便留待明日再品吧,夜已深沉,你们也早些安置,莫要贪耍。” “晓得了!” 二人异口同声应着,嬉笑着缩回身,轻掩了房门。 曹昂立在清辉月下,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两道稚影,唇角微扬,轻轻喟叹一声。 系统任务?攻略? 眼前这两个丫头,分明还是会争糖人、得一句夸赞便眉眼弯弯的半大孩童罢了。 ------?------ 夜已深,曹昂往甘梅院中而去。 屋内暖炉生烟,甘梅正由侍女伺候着卸去钗环,见他进来便要起身,却被曹昂快步上前按住肩:“坐着便是,莫动。” 他挨着她身侧落座,声线柔缓,“腹中小家伙可还安分?” 甘梅抬眸望他,眸底漾着软笑:“好得很,比寿儿怀阿桐时省心多了,半点不闹人。” 曹昂闻言松了心,打趣道:“倒是个晓得疼娘的乖孩子,等他落地,为夫定好好赏他。” 甘梅眉眼弯弯,轻倚在他肩头,忽的轻声道:“夫君,我最近闲来琢磨,倒为这孩子想了个名字。” “哦?” 曹昂挑眉,心下好奇,“梅儿竟有了主意,说来听听。” 甘梅直起身,眸光清亮,一字一顿道:“单名一个‘禅’字,曹禅。小名便唤阿斗,夫君觉得如何?” “曹禅?阿斗?你怎想到用这两个名字?”曹昂闻言,喉间一哽,差点呛着,忙摆了摆手,“梅儿,这…… 可使不得。” 甘梅微怔,执起团扇轻摇,“夫君怎的先拒了?这‘禅’字可有深意,静虑思修,亦含承续之蕴。夫君志在天下,愿孩儿将来明世事、通情理,有包容之量,承袭父志,岂不是极好?” “......” 可这名字太过“响亮”,曹昂实在没法将“乐不思蜀”的典故与自家孩儿联系起来。 曹昂忙道:“梅儿学问见长,这字解得甚好,只是终究不妥,听着总觉心里不踏实,换一个,换一个。” “还有,这‘阿斗’又是何解?听着未免太过…质朴了些。” 甘梅面有得色,“斗为量器,可容粟米亦可量江河,盼他脚踏实地、质朴存真,况且老话儿说贱名好养活,这孩子在腹中这般沉静,可不就像个实心小秤砣?” 曹昂听得一愣一愣。 原来历史上刘备那孩儿的名字,竟是眼前这人的手笔? 只见她振振有词,眉眼灵动,哪里还有半分昔年安置在谯县时的幽婉怯意? 现在分明是被宠得娇俏灵动,竟敢与他据理辩上三分了。 曹昂忍俊不禁,伸手轻捏她的脸颊,笑叹道:“你倒是嘴巧会辩,偏这两个名字都不合我意。我的孩儿,怎可叫这般名字?回头再慢慢琢磨,定要取个响亮顺意的。” 甘梅嘟了嘟唇,指尖绕着他的衣摆轻晃,软声撒娇:“我想了好些日子呢,夫君竟不依?” 第357章 梅遣贞迎 曹昂将人揽入怀中,指节轻抚过她云鬓,语带宠溺:梅儿这般聪慧,何愁想不出更好的名儿?待你择定个更合心意的,为夫必有厚赏。 甘梅倚在他胸前,纤指轻捶他肩头:尽会说些好听的哄人。 这怎是哄你?曹昂低笑,梅儿为孩儿取名这般尽心,纵使此番未用,为夫也该好好疼惜才是。 掌心已探入她微敞的衣襟,触得温香软玉。 甘梅颊生红晕,轻拉他的手,娇嗔道:没个正形!如今身子重了,可不许胡闹...... 曹昂软语温存道,医官嘱咐过,三月之后谨慎些便无妨。为夫自有分寸,定会好生呵护我的梅儿与小家伙。 言罢俯身欲吻。 甘梅偏头躲开,揽过榻边软枕挡在身前,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夫君今日饮了酒,又兼车马劳顿,最是没轻没重。我可不信你的,今夜恕不接待。 曹昂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暂敛动作,却仍将人圈在怀中,语带委屈:梅儿不心疼为夫吗?这些时日在外征战,为夫可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你。 甘梅心下一软,声调放柔:夫君的心意,妾身岂会不知?只是孩儿要紧,万万冒险不得。你若是真疼我,便体谅这一回可好? 见她眸中水光盈盈,曹昂长叹:罢罢罢!果然是有了小的,便不疼大的了! 甘梅抱着软枕歪头浅笑:又说傻话。待孩儿平安落地,再好生补偿夫君可好? 曹昂捉住她的手,佯怒道:远水岂能解近渴?今夜便要让为夫独守空房不成? 甘梅眼波一转,凑近他耳畔低语:贞妹妹新嫁未久,夫君便北上征战,这些时日不知如何寂寥。如今既归来,正该好生相伴。妾身这儿有孩儿作伴,不觉寂寞的。 她朝门外微扬下颌:夫君快去吧,莫让贞妹妹久候。 曹昂板起脸:这般急着赶人,看来平日是太纵着你了。 甘梅见状索性起身,轻推着他往门外去:夫君最是宽宏。快些去吧,再耽搁,贞妹妹该歇下了。 曹昂被推至门口,回身见她笑靥如花,无奈摇头,好个梅儿,如今也学会这般安排为夫了?罢了,你好生歇着,明日再来看你。 甘梅倚着门框轻笑:夫君快去吧!代我问贞妹妹好。 语罢故作扶腰状,说了这许久话,腰有些酸了,妾身得去躺会儿。随即轻轻掩上门扉。 曹昂独立廊下,闻得室内细碎脚步声伴着轻笑,不由莞尔。 这女子如今是愈发大胆,竟敢将他扫地出门了。 整了整微乱的衣袍,想起糜贞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心头一暖。 ------?------ 海棠苑内,沉香氤氲。 糜贞对镜卸妆,青丝如瀑倾泻,镜中映出她清丽容颜。 她指尖轻抚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不由怔怔出神。 小姐,沐汤已备好,可要现在梳洗?侍女轻声询问。 糜贞蓦然回神,方欲点头,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倏然起身,险些带倒妆凳。 小姐?侍女讶异。 糜贞不及应答,提着裙裾疾步走向门边,素手触到门扉又顿住,慌忙理了理微散的鬓发与衣襟,这才轻轻开启房门。 月华如水,曹昂长身玉立,含笑望她。 夫君?糜贞双颊霎时飞红,这般时辰,怎么......梅姐姐她...... 曹昂迈步入内,执起她微凉的柔荑,触手温腻:不欢迎为夫?梅儿嫌我一身酒气,怕扰了她安胎,便将我赶了出来。为夫无处可去,只好来叨扰贞儿了。 语带戏谑,目光却灼灼掠过她因慌乱微敞的领口,以及罗袜未着的一双玉足。 糜贞耳根发烫,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曹昂抢先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糜贞轻呼,慌忙环住他颈项,夫君! 地上寒,仔细冻着。曹昂语带宠溺,抱着她径往内室,梅儿有孕需静养,为夫这些时日冷落了新娘子,今夜正好补偿。 糜贞偎在他怀中,将发烫的脸颊埋入他肩头,夫君尽会胡说......哪有什么冷落...... 曹昂将人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榻上,自坐榻边,指尖拂过她散落枕上的青丝,语气温和:在下邳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府中姐妹,没有为难你吧? 糜贞摇头,眸中水光潋滟:姐妹们都极好,梅姐姐与靓儿妹妹常来叙话,宓儿妹妹和霜儿也时常相伴。只是...... 声渐低微,只是偶尔会想起东海家中,思念父母...... 曹昂温声道:眼下局势暂稳,我派人接你父母来徐州小住可好?至于此处, 他握紧她的手,往后便是你的家,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糜贞心中感动,反握住他的手,轻轻了一声。 曹昂垂首,见她眼波盈盈,朱唇微启,烛光下更显娇媚不可方物,俯身便吻了上去。 糜贞嘤咛一声,生涩又热烈地回应。 良久,曹昂气息不稳地放开她,哑声道:方才梅儿还夸你乖巧懂事,让我好生补偿。贞儿说说,想要为夫如何补偿? 糜贞羞得浑身发烫,扭身要躲:梅姐姐......她才不会说这等话! 曹昂朗笑,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解衣带的手却未停:她是不曾说,可为夫心里是这般想的。 凑近她耳畔,那日贞儿大胆热情,为夫至今记忆犹新。不如今夜,再让为夫见识一番? 糜贞想起新婚时的荒唐,羞得无地自容,握拳轻捶他:那次不一样......那次是意外! 哦?何处不同?曹昂挑眉,手上动作加快,衣衫渐褪,那今夜便不是意外,是明知故犯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窗外月朦胧,窗内春意浓。 第358章 回身射柳 红烛摇曳。 糜贞的声音从锦被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颤音。 “夫君…别凑这么近说话……” “好。方才梅儿说,你在打听那十全大补汤?” “我那是听缘姐姐说...说那汤最是补益元气…” “所以你就信了?还偷偷打听方子?” “我担心你嘛…别…不要那里…” “为夫元气足得很,何需汤水?倒是贞儿你,近日气色愈发娇嫩。” “真的?夫君莫哄我……许是心境宽了…” “不止。这算是我的系统…天赋。” “系统?什么天赋?” “咳咳…天机不可泄露。贞儿只需知道,多与为夫在一处,自然青春常驻。” “骗人…你定是又拿话羞我…” “真的。不然为何你越来越像未嫁时的模样?最近瞧着比霜儿还水灵。” “胡说…霜儿才多大。真有这么好的事,为何不早说…” “早怎么说?你不是天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闷着,就是闹着要出家。” “你答应过不再提出家的事!”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听闻城西新开了家尼姑庵,住持手艺极好,剃度不疼。” “曹子修!” “哎!叫我干嘛?为夫想着,贞儿这般水灵,剃了光头也定是俏尼姑。” “我明日就去!这就去!你…松手…” “去啊。我连香火钱都备好了,法号都替你取好了。” “什么法号?” “绝色。” “哼!…那庵在何处?” “就在为夫心里。” “油嘴滑舌!当初在许都…你就是这般骗我留下的…” “天地良心,那会我连与你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贞儿,莫不是后悔了?” “悔极了…后悔没早从了你…” “贞儿真乖,还打听十全大补汤么?” “不打听啦!横竖你离了汤也这般...我...受不住...” “这话中听。赏你的。” “赏什么?…呀!你要让我穿淄衣?!” ------?------ “夫君…这淄衣带子怎解不开…” “嘘,解不开才算六根清净。” “你!…分明是你系的死结!” “哦?贞儿方才解为夫腰带时,手法倒很熟练。” “我那是…嗯...找剪刀…” “剪刀在此处。” “呀!你往哪剪!” “剪断三千烦恼丝…的衣带。” “这料子很贵…” “无妨,明日捐三倍香火钱。” “菩萨要怪罪的…” “菩萨瞧见贞儿这般娇媚,早闭眼念‘色即是空’了。” “呸!…啊!你轻点!木鱼硌着腰了…” “正好,边敲边诵偈。” “诵什么偈!” “静心偈…… 静、心、偈……” “你分明在念些旁门左道的歪词儿!” “贞儿果然有慧根...” “你...” 嘘…佛前不可妄语。” “这算哪门子佛堂!对了…你怎么连我淄衣藏在哪都知道?” “那是自然,我可得盯紧些,别一个不留神,你又跑去出家了。” “啊...我们这样…让梅姐姐知道…” “她说你穿淄衣甚是好看。” “骗人!明日我就去庵里…” “去啊。为夫把隔壁厢房也买下了,夜夜翻墙找你。” “无赖!…话说…你这天赋真能延缓衰老?” “怎么?嫌为夫老了?” “是嫌你…太能闹腾…” “哦?那方才谁缠着为夫的腰一直叫‘好哥哥’?” “我那是…中了你的邪!” “中得好。再中一回?” “不要…明日还要去上香…” “巧了,为夫明日也要去…上你。” “噗!夫君...快些…脚麻了…” “马上...马上...” “菩萨!您快管管这无赖啊!” “嘘…贞儿听,窗外风铃作响,可是菩萨说‘再允一回’?” “你连菩萨都敢编排!”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你算哪门子出家人!” “贫僧法号戒色。” “我这就去烧了这淄衣!” “也好,为夫新备了套道姑袍。” “......?!我认错啦……夫君最是体贴……容我歇歇可好……” “准了。睡吧。 “夫君明日还来海棠苑么……” “你希望我来?” “不希望。” “那你为何要问?” “我希望你能来陪我说说话,不希望你这样……” “哪样?这样?” “…啊…夫君你…”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明天来,带你去城外赏桂。” “好,那汤的事……不许告诉缘姐姐……” “依你。” ------?------ 翌日,校场之上。 天高气清,秋阳杲杲,金辉遍洒,长风掠地。 孙尚香一身赤焰劲装,云鬟高束,身姿矫捷如蓄势猎豹,于场中旋身挽弓,搭箭对准柳林疏枝,弦响箭飞,簌簌连射。 箭矢破空而去,皆中柳梢细枝,枝摇金叶坠,箭风掠秋光,足见平日勤练之功。 “师父!您看我这回身射柳之术如何?”见曹昂缓步而来,她当即收弓,雀跃趋前,仰首望之,眸中满是求赞的热切。 曹昂习惯性抬掌,欲如往常般揉抚她的发顶,赞一句 “尚香进步神速”。 指尖堪堪触到那束得紧实的马尾,忽想起那系统任务,掌风便在半空微顿。 这般轻描淡写的揉头夸赞,此刻竟觉几分别扭。 孙尚香浑然未察,见他抬手,反倒主动将头凑了凑,笑靥粲然:“师父,是不是该赏那柄镶宝匕首了?” 曹昂顺势落掌,轻拍其臂,朗声笑道:“架势愈稳,转势亦疾,确有长进。只是最后一箭,回身时气息稍浮,箭头便偏了半寸。真箭术高手者,身动而心定,箭出无悔。尚香,你还需在‘静’字上多下苦功。” 孙尚香眨了眨眼,对师父未如往常揉头稍感诧异,却也恭谨点头:“师父所言极是!下次定沉心敛气,戒骄戒躁!” 言罢,又扯住曹昂衣袖,娇憨追问:“那匕首……” “急什么?” 曹昂失笑,“待你能十箭九中靶心,气息丝毫不紊,为师自会兑现承诺。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 “啊?” 孙尚香小脸微垮,娇嗔道,“师父说话不算数!十箭九中,那要练到何时去……” “欲得神兵利器,岂容半点懈怠?” 曹昂负手而立,佯作肃容道,“莫非我江东小郡主,竟无这等恒心?” “谁说的!” 孙尚香最受不得激,当即挺胸扬眉,朗声道,“练就练!我孙尚香一言九鼎!师父且看好,不出一月,定让你心甘情愿将匕首送来!” 第359章 师娘变姐姐 望着她澄澈无垢的模样,曹昂心中那点微妙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丫头,终究还是那匹直来直去、火力四射的野马驹。 “好,为师拭目以待。” 曹昂颔首,语气温和,“只是欲速则不达,练箭之余,基本功亦不可荒废。来,为师瞧瞧你的马术,近来可有精进。” “好嘞!” 孙尚香欢呼一声,旋身奔向坐骑,矫影轻翻,已然跃上马背,扬鞭纵辔,于校场之上纵情驰骋。 红衣映白马,宛若一团跃动的烈焰,在金辉里肆意张扬。 曹昂凝望着那道飒爽背影,心中暗叹。 ------?------ 下邳,州牧府书房内,静寂无声。 曹昂独坐案前,目光落在唯有他能窥见的系统面板上,那鲜红刺目的倒计时数字,无声流淌,迫人心弦。 一年光景,要“攻略”孙尚香这等在情愫上全然未开窍、只知弓马嬉戏的野丫头,寻常风月手段无异于对牛弹琴。 用强?只怕立时便要被这头小豹子视作“为老不尊”,一箭射个透心凉。 须温水煮青蛙,方为上策。 更要让她觉着这温水舒坦,心甘情愿浸淫其中。 他指尖轻叩案几,正苦思良策,忽而眸光一亮,计上心来。 称呼! 唯有从此最日常、最不经处着手,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 如今孙尚香对他后宅女眷的称呼甚是纷杂。 对诞育阿桐的伏寿与身怀六甲的甘梅,她规规矩矩敬称一声“师娘”; 对其余如邹缘、大乔、甄宓、小乔、糜贞等人,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热络。 这“师娘”与“姐姐”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名分辈序,更是那道牢不可破的“师徒”藩篱。 一日她仍自视为恪守弟子礼的“徒儿”,那师父与徒弟之间,便永远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这第一步,便是要模糊这道界限,至少先在称谓上,让她“自升”一辈! 且要做得如瓜熟蒂落,浑然天成,不露半分刻意痕迹。 曹昂唇角微扬,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掠过眼底。 ------?------ 是夜,州牧府花厅,灯烛辉煌,一家子围坐用膳,笑语晏晏。 孙尚香紧挨着甘梅坐下,一边扒着碗中米饭,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午后骑射的趣事。 说到兴起处,她夹了一箸甘梅素日爱吃的清蒸鲥鱼放入其碟中,顺口道:“梅师娘,您多用些,对腹中弟弟好!” 甘梅温柔一笑,方欲应答,坐于上首的曹昂却状似无意,转头对身旁的大乔笑道:“靓儿,你瞧尚香这孩子,心思最是质朴。梅儿年华与她相去不远,这一声声唤着,倒把梅儿衬得老成了几分。” 大乔闻言微怔,虽不解夫君何以忽然提及此节,但立时顺着他的话锋嫣然接口:“夫君说的是呢。梅姐姐风华正茂,唤师娘是显庄重,然私底下,姊妹相称反倒更觉亲昵。” 她说着,笑盈盈望定甘梅,“梅姐姐,您说可是?” 甘梅柔声应道:“妹妹说的是,尚香唤什么,我都一般欢喜。” 孙尚香眨巴着一双明眸,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满面懵懂:“啊?那……那我该唤什么才好?” 小乔心直口快,立时接话:“自然是唤梅姐姐呀!你瞧我们哪个不是这般称呼?偏你规矩大,非要分个清清楚楚,岂不生分了?” 孙尚香被她一嚷,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却又犹疑,扭头望向曹昂:“师父,这般合规矩么?不会失了礼数?” 曹昂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夹了一筷笋尖,慢条斯理道:“礼缘人情,岂可拘泥?一个称呼罢了,何须挂怀?你梅……姐姐既不见怪,你反倒扭捏起来?显得亲近方是正经。” 他故意在“梅”字后微顿,添上“姐姐”二字。 孙尚香本是率真性子,闻言便从善如流,笑嘻嘻改口:“知道啦!梅姐姐!” 首战告捷! 曹昂夹了只她最爱的蜜汁烧鹅腿放入她碗中,用惯常的语气道:“这才像话!懂得变通亦是长处。来,赏你的!” 孙尚香立时眉开眼笑,脆生生应道:“谢谢师父!” ------?------ 邺城,司空府东院书房,烛影幢幢。 曹丕独坐案前,目光沉鸷。 司马懿与曹休垂手侍立在下,屏息凝神。 “文烈,消息可确凿?那郭氏女,当真与兄长有过从?”曹丕声音阴冷。 曹休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千真万确。眼线来报,大公子离邺前,曾轻车简从,密访榆林巷,与那郭氏女闭门独处近一个时辰。其后虽有其退还赠礼之事,然‘济生堂’的暗中打点未曾间断。此女才貌殊异,心性刚韧,非寻常闺秀。” 曹丕冷嗤一声,指节重重叩在案上,“兄长倒是好眼光!河北姝丽如云,偏生瞧上这么个门庭零落的!莫非真要效仿父亲,欲纳尽天下颜色不成?” 司马懿微抬眼帘,声线平缓:“二公子,大公子此举,恐非仅为红颜。郭照此女,慧心刚肠,颇有见识,若得之,非惟闺中之秀,更是臂助之选。且其家世与河北、荆州士族千丝万缕,纳此一女,或可牵动半壁士林之心。” 曹丕眉峰紧蹙,“依仲达之见,莫非我要抢在兄长之前,纳了此女?” “不可。”司马懿缓缓摇头,“此时与大公子明争,徒惹司空不快。然,公子亦可以礼贤下士之姿,稍示关怀。纵不能得,亦可彰公子惜才之名,乱大公子方寸。况且……” 他语声渐低,几不可闻,“此女心高气傲,未必甘为妾媵。公子若能以妻室之位许之……” 曹丕眸光骤然一闪:“仲达之意是……” “公子明鉴。”司马懿垂眸躬身,“大公子正室邹夫人温婉贤德,位份尊崇,大公子重情念旧,断无休妻之理。且大公子府中姬妾盈庭,即便纳郭氏入府,亦不过添一房妾室罢了。” 他话锋忽转,语意沉凝,“然甄夫人秉性柔懦,久处纷纭,恐难自全。若得郭氏这般刚毅明敏之人在侧辅佐,于公子大业而言,岂非如虎添翼?纵使事有不谐,亦可离间大公子与郭氏之情,收一石二鸟之效。” 曹丕神色稍霁,抚掌道:“善!便依仲达之策!文烈,去备一份厚礼,不必过分张扬,明日我亲往榆林巷一行!” “诺!”曹休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飒飒作响,更添几分清寒寂寥。 第360章 甄宓羞且急 邺城、榆林巷。 秋光斜照,黄叶满阶。 郭照正于灶间俯身看顾药炉,忽闻叩门声轻响。 启扉见一锦衣青年立于阶前,眉目雍容,身后随从捧礼肃立。 她心头微凛,敛衽一礼:“公子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曹丕笑容温煦,声线清朗,自带天潢贵胄的从容:“某乃曹丕,字子桓。偶经此巷,闻贤母女居此,特来拜望。” 郭照心下一震,再行一礼:“民女郭氏,不知公子莅临,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曹丕笑意不减,语气愈发温和:“姑娘不必多礼。丕素闻姑娘贤孝淑慧,心向往之,今日特来拜问夫人安康,略表心意。” 随从应声奉上珍稀药材、绫罗珠玉。 郭照推辞不过,只得暂收,心中波澜暗涌:曹子桓此来,莫非与那位“丁先生”有关? 曹丕语带关切:“姑娘才貌双全,困守陋巷,实乃明珠蒙尘。丕愿荐姑娘入司空府典掌文书,或若姑娘不弃,丕当以礼聘之,不知意下如何?” 郭照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垂首恭答:“公子厚爱,妾感激不尽。然才疏学浅,慈母病体孱弱,需朝夕奉侍,实不敢高攀。” 曹丕再三劝诱,郭照始终婉拒,恭谨而坚决。 曹丕知不可强,临行意味深长道:“姑娘慧心,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若改心意,丕必虚席以待。” 送走曹丕一行,郭照倚门而立,心潮起伏难平。 曹氏兄弟,一明一暗,皆将目光投注己身,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她抬首望月,清辉洒落玉颜,眸光决然:是时候,谋一条生路了。 ------?------ 下邳州牧府,海棠苑内。 秋阳暖融,绛英垂枝。 糜贞坐于石凳上,就着疏影绣一方素帕,唇角噙着不自知的甜笑。 金晖透叶,映得她肌骨莹润,眼波流转间较初嫁时更添一段娇媚风致。 甄宓悄步近前,细观片刻,不禁轻叹:“贞姐姐近来真愈发标致了。这通身气韵,倒似被仙露沁过一般,教人艳羡。” 糜贞闻声抬头,见是甄宓,双颊飞红,忙搁下针线起身:“妹妹莫要取笑!不过是近日睡眠吃食安好罢了。”眼神却飘忽躲闪。 甄宓挨着她坐下,凑近低语:“姐姐莫要搪塞!什么吃睡能有这般奇效?快与我说说,可是得了什么养颜秘方?还是咱们夫君私下予了‘灵丹’?” “哪有什么灵丹!”糜贞颊生榴火,连连摆手,“夫君终日劳碌,何暇弄这些……” “哦——”甄宓拖长语调,眼波流转,“那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你这‘喜气’也忒养人了些。好姐姐,莫瞒我!”她轻扯糜贞衣袖,软语相求。 糜贞被她缠不过,支吾半晌,方细声道:“我……我也说不清……或许妹妹该去问梅姐姐……” “梅姐姐?”甄宓一怔,“梅姐姐与此何干?” 糜贞如逢大赦,忙道:“梅姐姐最是通透!她……她定然知晓!妹妹问她便知!” 甄宓见她羞窘难当,心疑更甚,起身佯嗔道:“贞姐姐竟与我打哑谜!罢了,我这便去‘叨扰’梅姐姐,若问不出究竟,回头再与你算账!” 糜贞连声道:“快去快去!梅姐姐此刻定在院中歇息!” 甄宓满腹疑云,转身往甘梅院落行去。 边走边思忖:莫非夫君真有殊异“滋养”之法? 何以独贞姐姐成效昭彰?梅姐姐有孕在身,难道亦…… 她心绪纷纭,步履愈急。 糜贞望其背影,抚着灼颊轻啐:“曹子修……都怨你!这下看梅姐姐如何编排我……”语带娇嗔,眸底却漾开蜜意。 ------?------ 甘梅院中,暖阁生香。 甘梅正倚软榻,小啖酸梅,见甄宓匆匆入内,笑唤:“宓儿今日怎得闲来?快坐。” 甄宓挨近,将糜贞之事细细道来,末了央求:“好姐姐,快与我言说分明,贞姐姐羞不肯言,只推说问你。莫非真有驻颜秘术?” 甘梅听罢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以帕掩唇,眼波横斜:“我当是何事……原为此事。” 她轻抚微隆小腹,语带戏谑:“宓儿啊,这‘秘术’么……说易极易,说难亦难。” “如何易?又如何难?”甄宓眨着澄澈杏眸,愈显好奇。 甘梅忍笑低语:“秘诀只一字——‘近’。” “近?”甄宓不解。 “嗯,”甘梅眸含狡黠,“离咱们夫君近些,再近些……自然‘容光焕发’。” 甄宓初时懵懂,待见甘梅眼中暧昧笑意,霎时霞染双颊,连耳根都烧透,起身欲走:“梅姐姐!你也学坏了!竟与贞姐姐合伙戏弄我!” 甘梅笑着拉住她:“好妹妹,莫恼!姐姐岂是戏言?此乃……嗯……缘妹妹私下曾说,夫君天赋异禀,阳气沛然,我等亲近些,于身心大有裨益。” 她亦颊生微晕,强作镇定,“你瞧我、贞儿、靓儿,岂非明证?” 甄宓心跳如鼓,羞窘难当,心底却信了三分。 忆及自身,因心结累次疏远曹昂,再观糜贞近日容光焕发,似确有此理? 甘梅见她神色松动,又添一语:“宓儿,心结当解则解。夫君待你如何,众人皆见。你这般自苦于心,岂非辜负韶华,白白错过这‘养颜’机缘?”言罢自顾自抿唇而笑。 甄宓羞得脖颈绯红,嗔睨她一眼:“姐姐越发不庄重!我……我不与你说了!” 言罢掩面,疾步离去。 甘梅望其背影,摇首莞尔,喃喃自语:“这贞儿妹妹,自己不好意思说,倒把我推出来……” 她轻轻抚腹,低语道:“孩儿,你说你爹爹这‘天赋’,是福是祸?” 窗外秋光澹澹,满院清芬怡人。 ------?------ 午后,曹昂于书房披阅文牍,亲卫持一火漆密函入禀。 “公子,江东遣使递来急信。” 曹昂拆封展卷,眉峰微扬。 信中孙权言辞恳挚,先谢其照拂幼妹孙尚香之德,复言下月乃尚香十五及笄之期,依礼当归宗行笄礼、宴亲族,盼其遣人护送归江东。 他置笺案上,沉吟有顷。 孙尚香入徐已逾两载,此间仅归江东一次,纵生性爽朗不羁,然离乡日久,思亲之情自是难免。 少顷,他抬眸吩咐:“速请尚香至书房一见。” 第361章 哭求陪归乡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 “噔噔噔” 的轻快足音,伴着衣袂轻扬之声。 “师父!您唤我?” 孙尚香一身玄色劲装还没卸,额角挂着薄汗,小脸跑得通红,眸子亮得像浸了光。 曹昂将案上信函推过去,语气温和:“尚香,你二哥来信了。下月是你及笄的日子,江东要为你办礼,盼你回去一趟。你怎么想?” 孙尚香一把抓过信函,指尖飞快展开,扫了两眼便雀跃起来:“二哥要给我办及笄礼?太好了!我都忘了这茬!” 笑意刚挂在脸上,就垮了下来,嘟囔着戳了戳信纸:“就是江东路太远,来回得俩月多…… 师父刚教的连珠箭法还没练熟呢,还有徐州新招的水军操练,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的……” 她抬眼望向曹昂,杏眼眨了眨,满是纠结:“师父,我能不能晚点回去?等年节再跟大家一起回江东,行不行?” 曹昂板起脸:“及笄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哪能随便延后?你二哥特意遣人送信,足见看重。要是不想回,就得你亲笔写信回绝,把缘由说清楚,我可不能替你推延。” 孙尚香小脸立刻耷拉下来,“写信太麻烦了!二哥肯定又要念叨我不懂礼数,说我野得没规矩……” 正愁眉苦脸时,她眼角瞥见廊下凑在一起的大乔小乔,眼睛一亮,丢下句 “师父等我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 廊下,小乔正拽着大乔的衣袖左右摇晃,鼻尖微微皱起,“姐姐~好姐姐!你就跟姐夫说句好话嘛!” 她踮着脚尖凑到大乔耳边,声音甜滋滋的:“听说香香要回江东办及笄礼,姐夫要是能陪着去,就带我一块儿呗!我正好顺路回皖城看看爹娘。” 大乔无奈地点点她额头:“你呀,满脑子都是小算盘!夫君是两州之牧,哪能说走就走?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想让爹爹松口,答应你和夫君的婚事嘛。” 小乔晃着她的胳膊撒娇:“姐姐最疼我了!姐夫素来听你的话。姐夫待我们这么好,爹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孙尚香就一头冲过来,攥住小乔的手急道:“霜姐姐!快救我!” 小乔被她吓了一跳:“慌什么呀?慢慢说!” 孙尚香把事情一五一十倒出来,末了苦着脸道:“以前你及笄时,师父陪着你回皖城,到我这儿,就让我写信回绝…… 师父是不是偏心呀?” 小乔眼珠一转,凑到孙尚香耳边嘀咕了几句。 孙尚香听得眼睛发亮,“这样…… 真能行?师父不会生气吧?” “放心!” 小乔拍着胸脯保证,“就按我说的做,保管姐夫应允!姐夫最疼我们了,哪会真跟我们计较?姐夫陪你回江东,我也能沾光回家,路上有个伴,多好呀!” 孙尚香重重点头:“好!我听霜姐姐的!” ------?------ 书房里,曹昂刚处理完一份公文,就见孙尚香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这回没了往日的风风火火,耷拉着小脑袋,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蹭着地,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曹昂挑眉:“怎么?信写好了?” 孙尚香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 你是不是不喜欢尚香了?” 曹昂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孙尚香吸了吸鼻子,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以前霜姐姐及笄,你那么忙都陪她回皖城,现在轮到我,就只能一个人收拾东西回家…… ” “我在师父心里,就那么微不足道吗?还是说,我本是江东送来的‘质子’,你自始至终,都将我视作外人?” 她越说越委屈,干脆抹起了眼泪:“要是这样,这及笄礼不如不办了!就留在徐州,哪儿也不去!” 曹昂一头雾水,“别胡闹。昔日恰逢公务得空,才陪霜儿回去;现在军政繁忙,哪能一样?” “我不管!” 孙尚香见这招没用,当即耍赖,伸手拽住曹昂的衣袖使劲晃。 “师父就是偏心!霜姐姐大不了我两岁,凭什么她有的,我没有?我就要师父陪我去!” 曹昂沉下脸,低喝道:“尚香!越来越没规矩了!放手!” 孙尚香吓了一跳,可想起小乔的叮嘱,索性心一横,扑进他怀里抱住胳膊,带着哭腔撒娇:“不放不放就不放!师父不答应,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 曹昂望着怀中小丫头这般情窦未开的娇憨耍赖模样,啼笑皆非。 也罢,既任务限期日渐临近,倒也能多些与她独处的光景。 他轻叹一声,“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不怕别人笑话?” 孙尚香立刻抬眸,泪眼汪汪地问:“师父是答应了?” 曹昂屈指轻叩她的额头:“我得和文和、子瑜商议行程,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孙尚香瞬间破涕为笑,“师父最好了!我这就去告诉霜姐姐!” 看着她像雀鸟似的跑远,曹昂无奈地摇了摇头。 ------?------ 是夜,曹昂把这事告诉了糜贞、甘梅等人。 糜贞抿唇浅笑:“夫君待她们,向来心软。” 甘梅抚着微隆的小腹,柔声道:“香香离家这么久,回去看看也是应当。有夫君同行,我们也放心。只是江东路远,夫君务必多留意安全。” 曹昂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目光扫过一旁故作镇定的小乔,“至于某些想‘顺路’回娘家省亲的……” 小乔立刻凑上来,拽着他的衣袖软语撒娇:“姐夫~好姐夫~香香妹妹头回走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陪她多寂寞呀。带上我吧,路上我给你解闷,还能帮着照看香香,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添乱!” 曹昂睨了她一眼:“你是想去解闷,还是想去‘说服’你爹爹?” 小乔脸颊一红,扭捏道:“都…… 都有嘛!我娘素来喜欢你,你要是当面多说几句好话,爹肯定也会点头的!” 曹昂被她缠得没法,只得道:“带你去也行,就一条,凡事都得听我安排。” 小乔立刻举手发誓:“谢谢姐夫,都听姐夫的!” ------?------ 数日后,州牧府传出消息:平北将军曹昂将亲自赴江东,庆贺吴侯之妹孙尚香及笄之喜。 消息一传开,徐州上下震动,江东和荆州那边也引来了不少关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两位少女早已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商议起来 —— “你说咱们带哪件衣裳好?江东比徐州暖,我那件绣海棠的襦裙正好穿!” “还有贞姐姐送我的鲛绡纱,衬得人白!对了,得带些徐州的蜜糕,路上吃,也给我娘尝尝!” “咱们还得找机会让姐夫多跟我说话,最好让他在爹爹面前多夸夸我……” 曹昂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追逐嬉戏的两道身影,唇角微扬。 第362章 俏宓儿借故讨温存 州牧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卷帙盈案。 贾诩垂手侍立,眉宇间凝着一抹深虑,声线平缓:“公子,江东之行,干系非轻,还望三思。” 曹昂朱笔未停,批罢最后一字,方搁笔抬眸:“文和先生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贾诩略一躬身,“孙郡主质居徐州,名分特殊。今江东借及笄之礼召其归省,于礼固然无亏。然公子若亲身护送,恐生叵测。” 他略顿,目光幽邃:“其一,孙权、周瑜皆非庸碌之辈。孙郡主客居徐豫二载,与公子师徒情笃,江东岂无顾忌?此番归省,若以骨肉亲情、江东基业为辞,软硬兼施,甚或为其择婿,强留不遣,公子届时以何名义索人?” “其二,”贾诩声气转沉,“公子贵为平北将军,督徐、豫二州,系曹氏砥柱。江东虽表面交好,然坐拥六郡,虎视东南,其心难测。公子轻身涉险,犹若孤鸿入樊笼,倘遇不测,如昔年鸿门之宴,悔之何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他忽又趋前半步,字字千钧:“其三,孙郡主为质,乃司空当年与孙氏盟约关键。公子欲携其归省,纵出私谊,实关邦交。依制当先行文书禀明许都,获准方可行事。若先斩后奏,恐惹司空不悦,朝野非议。二公子那边,恐又生事端。” 一席话如寒潭投石,涟漪阵阵。 曹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 庭中梧桐残叶半凋,在秋暮里褪尽枯黄。 “文和先生谋虑深远,所言句句在理。”他声沉如水,“然先生可知,我何以执意成行?” 贾诩垂眸道:“愿闻其详。” 曹昂转身,眸光锐利:“先生所虑三事,看似周全,实则皆可破。尤以扣人之忧——” 他行至巨幅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河北之地:“袁谭授首,袁尚北窜。此刻我曹氏兵锋之盛,天下谁人敢撄其锋?孙权虽据六郡,然山越未平,士族待抚,其势未固。在此情势下,他若敢扣我亲送之徒,无异对曹氏宣战!他敢么?” 他语气斩钉截铁:“孙权非但不敢,反会极尽礼遇,以示绝无二心!至于择婿?我自有主张,只要尚香不愿,孙权绝不敢用强。” 他踱回案前,继续道:“其二,昔年孙伯符新丧,孙权初立,内忧外患,昂尚敢单骑入吴郡。今携子龙百骑同行,更有父亲威加海内之势为依托,江东何人敢动我?况且——” 音调转冷:“此行非仅为及笄之礼。荆州刘表老迈,二子相争,江东必有所图。我亲赴江东,正可借势施压,观其动向。若生异心,我广陵有陈元龙,九江有刘元颖(刘馥),沿江布防,北疆新定之师可为后援,足令其不敢北顾。”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曹昂颔首,唇角微勾,“至于父亲处……我自当修书陈情。便言尚香及笄乃江东盛事,亲往祝贺,既可显结好之意,安孙权之心,亦可勘察江东形势,为日后经略荆扬预作铺垫。父亲雄才大略,岂会因小节掣肘?有子龙随行,万无一失。” 他忽而一笑,语气转缓:“况且,我既已亲口应允,岂能失信于一女子?她视我如师如兄,若因畏首畏尾而爽约,岂不令其心寒?日后如何取信于人?” 贾诩默然,躬身道,“公子洞若观火,借势而为,深得纵横之妙。既如此,诩便为公子周密筹划,保此行万全。” “有劳先生。”曹昂虚扶其臂,“传子龙,点选百名白马义从随行。再密令广陵陈元龙、九江刘元颖,沿江戒备,以策万全。” “诺!” ------?------ 行程既定,曹昂信步往甄宓所居的“静轩”。 院中秋菊粲然,疏影横斜,甄宓正坐于廊下绣架旁,就着天光低眉刺绣,侧影娴静,身姿温婉。 闻得步履声,她抬眸望来,见是曹昂,眸底倏然漾开惊喜,旋即起身,敛衽相迎。 “夫君来了。” 软语轻扬。 “宓儿在忙些什么?” 曹昂走近,执起她的手,牵她同坐廊下。 “闲来无事,绣个香囊解闷罢了。” 甄宓浅然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藏着几分探询,“听闻夫君不日便要启程往江东去?” “嗯,尚香及笄乃女子大事,她兄长亲书相邀,我自当陪她走这一趟。” 曹昂颔首。 他轻轻捏了捏她指尖,“此去约莫两月余,府中诸事有靓儿与梅儿打理,你若觉烦闷,便多寻贞儿她们闲话解闷。” 甄宓垂眸,幽幽轻叹,语带娇怨:“夫君待徒弟尚且这般尽心,亲送千里,倒显得我这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反不如个小丫头了。” 曹昂失笑,揽过她的肩:“这是从何说起?怎的还与个小姑娘较起劲来?” 甄宓抬眸睨他,眸光狡黠:“难道不是?我嫁与夫君已近两载,却从未归宁省亲。中山无极本就近便,更该归省,每每念及母亲,心中总觉愧疚。” 语落,她声线愈柔,掺着几分娇软的撒娇:“香香有师父伴她归宁,宓儿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曹昂见她这般模样,忙温言安抚:“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这桩事。待我从江东归来,必抽暇亲陪你回中山甄家省亲,可好?也让外姑瞧瞧,我家宓儿在徐州过得舒心安稳。” 甄宓美眸里霎时绽出笑意,却旋即蹙起秀眉,“夫君答应得倒是爽快,只是还有一桩难事。” “哦?何事能难住我们这般聪慧的宓儿?” 曹昂眸光微讶。 甄宓微微侧身,语声染着少女般的羞怯:“夫君试想,到时我与姐姐一同归宁,母亲若问起我们姐妹在府中的境况…… 这可如何是好?” 曹昂一时未解其意:“如实相告便是,外姑何来可问?” 甄宓嗔怪一瞥,颊边晕开红云,声细如蚊:“母亲是过来人,眼光最是通透…… 若让她瞧出,我姐妹入府中这许久,竟都还是完璧之身…… 她岂不要忧心忡忡,以为我们在府中受了委屈?定要怪夫君怠慢,或是疑宓儿有何处不妥,惹了夫君厌弃……” 曹昂闻言,骤然一怔。 甄姜…… 竟也仍是处子? 第363章 仙丹吃不吃 曹昂虽知甄姜过往婚姻不幸,却未想竟是这般光景。 袁熙那厮,竟如此混账! 娶得这般如花美眷,竟不知珍惜…… 他念及甄姜平日温婉怯懦,眉间总凝着一缕轻愁的模样,心中霎时漾起怜惜。 甄宓悄悄察看着他的神色,见他情真意切,心底暗喜。 曹昂握紧甄宓的手,神色郑重:“是为夫疏忽了。外姑若因此挂怀,确是我思虑不周。你姐姐,委实受苦了。” 他语气温诚,“你们姐妹入府,我本是想让你们安心静养,忘却前尘,倒未曾细想这些。” 甄宓见他态度真挚,心底暖意融融,微微凑近,低声道:“那夫君可有良策?总不能真让母亲瞧出破绽,平白添了烦恼吧?” 曹昂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望着怀中人绯红的双颊,那副似是为难,句句皆为家人名声着想的模样,心下又觉好笑,又生爱怜。 他揽紧她的肩,低笑出声:“宓儿思虑这般周全,为夫自当配合。既破绽在此,那……” 他故意顿住,望着她骤然紧张的俏脸,一字一句道, “今夜,为夫便勉为其难,先帮夫人将这最显眼的‘破绽’弥补一二,如何?至于其他…… 从长计议,总要让你们姐妹,真正安下心来才好。” 甄宓脸颊愈红,娇嗔道:“谁、谁要你勉为其难了…… 我这是未雨绸缪,是讲道理!” “好好好,讲道理,我家宓儿最是深明大义。” 曹昂朗声一笑,手臂微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向内室走去。 “江东之行尚需几日准备,正好先帮宓儿预习一番,免得归宁时,被外姑大人瞧出端倪。” 甄宓轻呼一声,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声细如丝:“夫君…… 我有些怕……” “莫怕。” 曹昂低首,在她耳畔低语:“为夫这‘弥补破绽之术’,素来温煦平和。定让宓儿如愿,光彩照人地归省中山。” 窗外新月如钩,清辉漫洒。 阶前菊香暗浮,绕着轩窗,悄入帘栊。 ...... “…等等!” “又是为何?心疾总算有点起色,为夫敢不尽心竭力……” “哼!你还好意思说!” “哦?为夫又哪里得罪宓儿了?” “现在倒是积极了!早干嘛去了?” “早?” “就是早先!那次我从许都归宗回来,那般暗示你,你倒好,跟块木头似的!哼!” “宓儿,你讲不讲道理?当初是谁洞房夜说‘妾身连日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把我推出去的?又是谁大半年见我就躲的?” “那…那能一样吗!那时是我不了解你!后来我不是…嗯…态度缓和了吗?你呢?一点表示都没有!” “表示?宓儿想要何表示?” “不提也罢,还有…你明明就觉得我最好看!” “哦?何以见得?” “缘姐姐都说了!她私下跟我说,‘宓儿啊,你这模样,在我们这后院是头一份儿,可得抓紧些’…她都看出来了!你倒好,装模作样,非要等我先开口!” “所以,宓儿今夜这番‘归宁怕母忧’的大道理,实则是在埋怨为夫不够主动?” “不然呢?!难道还真的只是为了…为了那个‘破绽’吗!我也是要面子的!” “好好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眼拙,未能及时领会宓儿‘态度缓和’的深意,更忽视了宓儿这‘头一份儿’的美貌。今夜定当将功补过,加倍补偿,可好?” “...不好!” “......” “你…你先别过来!我…我有点怕!” “怕?怕什么?宓儿方才不是还埋怨为夫不够主动么?” “那是两码事!我听说…你和梅姐姐她们…那个…很厉害的!” “梅儿她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天赋异禀!离你近些还能驻颜!说得跟仙丹似的!我这不是心疾刚好了些嘛…万一你那个‘天赋’太厉害,我…怎么办?” “所以,宓儿是既想试试这‘驻颜仙丹’,又怕‘药效’太猛?” “谁想试了!我这是…这是为了归宁时不让母亲担心!不得已而为之!” “是是是,宓儿深明大义。那…为夫尽量温和些,控制下‘药效’?” “怎么控制?这还能控制的?你骗人!” “那宓儿说如何是好?这‘仙丹’你是吃,还是不吃?” “我再想想!…你得答应我!万一我脸色不对,心口发闷,你得立刻停下!立刻!” “好,依你。为夫随身带着护心丹呢,放心了吧?” “那你慢点…我第一次吃‘仙丹’,没经验…” “谨遵宓儿吩咐。来,为夫这‘仙丹’,需先闭上眼睛…” “…等等!” “又怎么了?” “你…你先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你待会…不会像对梅姐姐那样!我听说她第二天都下不了榻!” “咳…谣言,都是谣言。梅儿那是自己贪睡。” “那靓姐姐呢?她说你‘天赋异禀’得吓人!” “靓儿的话你也信?她身子最弱,还爱夸大其词。” “可…可缘姐姐也这么说!” “为夫尽量收着些,可好?” “怎么收?你倒是说说具体怎么收?” “这个嘛…就像饮酒,小酌怡情,暴饮伤身。为夫今晚只浅尝辄止…” “骗人!贞姐姐说你上次跟她说‘浅尝’,结果她在屋里歇了三天!” “那…是为夫记错了。这次真的只尝一口?” “一口是多少?你说清楚!” “一口就是…宓儿喊停就停?” “不行!万一我喊停的时候已经晚了呢?” “那…以三更为限?梆子响就停?” “三更太久了!一更!最多一更!” “一更?这‘仙丹’化开都要半个时辰…” “那…那一更半!不能再多了!” “成交。不过若是届时宓儿欲罢不能…” “不可能!我定力好得很!” “是吗?那不如打个赌?若是一更半时宓儿主动挽留…” “赌就赌!输了怎样?” “输了…明日宓儿亲自下厨,给为夫炖十全大补汤?” “…好!若是你输了呢?” “为夫输了,陪宓儿回中山,待个一年半载的,如何?” “一言为定!不过你得先证明你真能控制住!” “如何证明?” “现在…你先退后三步…不,五步!对,就站那儿,演示一下怎么‘浅尝’!” “……” “宓儿,你这哪是试‘仙丹’,分明是防刺客啊…” “你…你少耍贫嘴!我是要看你诚意!” “那不如这样——为夫现在转身就走,宓儿喊停才停,如何?” “不行!你明知道我会…哎你别真走啊!” 第364章 江行秋暮 甄宓见曹昂作势欲走,心下一急,脱口唤道:“夫君!” 曹昂脚步应声而止,侧身含笑睨她:“嗯?宓儿这是……改主意了?” 甄宓颊上飞红,绞着手中帕子,“你…你回来。哪有这般试药的…总得有人看着药炉火候不是?” 曹昂转身踱回她身前,俯身凑近,“那宓儿说,该如何试法?为夫洗耳恭听。” 甄宓被他迫得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屏风,强自镇定道:“就如你方才所言,浅尝辄止!以一更梆子响为限!期间若我喊停,你需得立刻停下,不得耍赖!” “谨遵夫人号令。”曹昂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玉佩,置于案上,“以此为信。梆子声起,玉佩离案,为夫若再多留片刻,便算我输,如何?” 甄宓瞥了眼那玉佩,轻轻点头:“…好。” 曹昂却不急动作,反而好整以暇地执起她一缕青丝把玩,慢悠悠道:“只是宓儿,这‘浅尝’亦有学问。你是要尝个甜头便罢,还是需得品出几分‘药效’?为夫这‘仙丹’用法不同,滋味各异哦。” 甄宓羞恼地轻捶他一下:“你分明是故意刁难!自然是…是恰到好处便好!” “恰到好处?”曹昂低笑,指尖轻抚过她脸颊,“何为恰到好处?是如饮醇酒,微醺即可?还是如观名花,初绽便赏?” “曹子修!”甄宓终是受不住他这般戏谑,跺脚嗔道,“你再浑说,我便真赶你出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曹昂见好就收,手臂一环,已将人带至榻边,“那便开始试药?” 甄宓倚在他怀中,仰首望进他含笑的眸,那眼底深邃,似有星河流转,引人沉溺。 她心慌意乱,忙闭上眼,长睫轻颤:“你莫忘了一更之约…” “忘不了。”曹昂俯身,吻轻轻落在她眼睑,“为夫还等着赢赌约,明日喝宓儿亲手炖的十全大补汤呢,然后再...” ------?------ 更漏滴答,暖香氤氲。 曹昂果然依言,极尽耐心温柔,如他所言“浅尝辄止”,每每在甄宓意乱情迷边缘便稍稍退开,附在她耳边低语提醒:“宓儿,可要喊停?一更将至了。” 甄宓初时还能强自维持清明,牢记“赌约”,甚至在他又一次退开时,气息不稳地推他:“…时辰…时辰快到了…” 曹昂支起身子,指尖却流连在她散开的衣带间,语气无辜:“嗯,听宓儿的。那这便停了?” 甄宓只觉周身空落,那被撩拨起的陌生情潮无处安放,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声线软糯:“…别…” “别什么?”曹昂眸色转深,低头啄吻她的唇,“宓儿不说清楚,为夫如何知晓?是停下,还是…继续?” 甄宓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将脸埋入他颈窝,细声呜咽:“…坏蛋…”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隐隐更梆声——一更天了。 曹昂动作一顿,作势便要起身去取案上玉佩:“哦?一更了。为夫输了,不日便陪宓儿回中山长住。” “不行!”甄宓闻言,猛地抬头,双臂紧紧环住他,脱口而出,“你…你不准走!” 曹昂挑眉,似笑非笑:“嗯?宓儿这是何意?赌约可是你定的。” 甄宓面红过耳,心知中计,却又不甘就此认输,耍赖般将脸埋回去,闷声道:“赌约…赌约不作数了!你耍诈!” “我如何耍诈了?”曹昂低笑,“为夫可是严格遵循宓儿的要求,‘浅尝辄止’,时辰一到,立刻便要履约认输。是宓儿自己……舍不得为夫停下的。” 甄宓羞极,粉捶不停地落在他身上:“就怪你!都怪你!” 曹昂朗笑出声,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好好好,都怪为夫。那这赌约……” “…输了便输了…”甄宓声如细丝,带着认命般的娇慵,“明日…我给你炖汤便是…” 曹昂心满意足,俯身吻住她,将未尽的话语吞没。 ...... 长夜漫漫,红绡帐内,春意正浓。 ------?------ 翌日清晨,甄宓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淡淡冷松气息。 她拥被坐起,只觉周身酸软,忆起昨夜种种,尤其是自己最后那般主动缠磨,颊上顿时如火灼烧。 侍女听得动静,含笑入内伺候梳洗,语气轻快:“夫人醒了?公子一早便去书房处理公务了,特意吩咐莫要吵醒夫人。早膳一直温着呢,公子说夫人昨夜劳神,需得补补。” 甄宓脸颊更红,嗔了侍女一眼,垂眸浅笑。 用罢早膳,她正对镜梳妆,甄姜悄步走了进来。 “姐姐?”甄宓起身相迎。 甄姜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面色,抿唇一笑:“看来昨夜…妹妹这‘归宁之忧’,可解了?” 甄宓大窘,跺脚不依:“姐姐!你也来打趣我!” 甄姜掩口轻笑:“好好好,不打趣。只是见妹妹容光焕发,姐姐也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曹公子他…待你是极好的。” 甄宓握住姐姐的手,认真道:“夫君未来待姐姐,也会一般无二的好。姐姐放心。” “你莫要胡说!”甄姜嗔道,颊边微红。 忽闻院外传来孙尚香清亮雀跃的嗓音:“宓姐姐!你起来了吗?我和霜姐姐来找你玩啦!” 话音未落,便见孙尚香拉着小乔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小乔一见甄宓,便眨着大眼睛凑过来,笑道:“宓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听闻姐夫昨夜歇在宓姐姐这里?快与我们说说,梅姐姐说的那‘养颜仙丹’究竟是何等滋味?” 甄宓羞得要去捂她的嘴:“乔霜!你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孙尚香在一旁好奇地睁大眼:“什么仙丹?谁有仙丹?我也要!” 小乔拍手笑道:“香香你还小,这仙丹啊,得等你及笄了,让你未来夫婿给你吃!” 孙尚香似懂非懂,撇嘴道:“霜姐姐尽会骗人,我才不信!宓姐姐,你告诉我嘛!” “......” ------?------ 这日,船橹摇波,帆影映江,旌旗列于舟头,猎猎招展。 曹昂和赵云率百名精锐,护孙尚香与小乔自下邳登舟,循泗水扬帆南下,顺流趋淮,往吴郡而去。 赵云白马银枪,立在首舟船首,身姿如松,英气凛凛。 时值秋末,泗水波平,两岸霜林染丹,荻花摇白,一路江景清隽甚好。 孙尚香生性活泼,不耐舟中久坐,随行白马由漕船专载,每遇船队暂泊浅滩,便牵了白马纵驰江畔。 忽而奔至前舟向赵云讨教骑射枪法,忽而又折回曹昂主舟,扒着船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脆笑语随江风漫开。 这日船队行至泗水浅湾,水势平缓,曹昂令舟暂泊,寻岸侧清溪休整。 孙尚香率先登岸,见赵云正牵马在溪边饮水,便笑吟吟捧了水囊上前:“子龙叔叔,喝口水歇歇。你方才教的回马枪发力诀窍,我约莫悟了几分!” 第365章 有醋亦有谋 赵云接过水囊,温和一笑:“郡主悟性很高,稍加练习,定能掌握。” 他年纪虽轻,但因与曹昂兄弟相称,孙尚香自来熟地跟着曹昂这边的辈分,一直称呼他“叔叔”。 曹昂从小憩的马车边踱步过来,恰好听到这声“子龙叔叔”,他眉头一蹙。 小乔正坐在溪边石头上,用绢帕蘸了溪水擦拭脸颊,见状刚想打趣孙尚香没大没小,却见曹昂走到孙尚香身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尚香啊,出门在外,不必如此拘礼。” 孙尚香一脸懵懂:“啊?师父,我哪里拘礼了?” 曹昂语气轻松:“你看子龙,风华正茂,你不必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着。” 赵云连忙摆手:“公子说笑了,不碍事的。” 孙尚香眨眨眼,看看赵云,又看看曹昂,一拍手道:“对哦!子龙叔叔……呃,不是,子龙将军是挺年轻的!那我叫他什么好呢?” 曹昂一本正经地建议:“既是同行,称呼不妨随意亲切些。我看,叫一声‘子龙哥哥’便很妥当。” “子龙……哥哥?”孙尚香试着叫了一声。 小乔在一旁听着,秀眉微微蹙起。 她放下绢帕,狐疑地看向曹昂。 姐夫这是怎么了?突然在意起辈分来了? 香香才多大点,叫子龙将军“叔叔”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非得改成“哥哥”? 这听着……也太亲近了些。 “那就这么定了!”孙尚香性子爽利,立刻高兴地冲着赵云喊:“子龙哥哥!以后请多指教啦!” 赵云无奈一笑:“郡主随意称呼便好。” 小乔看着孙尚香雀跃的样子,又瞥见曹昂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咬着唇,暗暗瞪了曹昂一眼。 接下来的路程,孙尚香“子龙哥哥”叫得越发顺口。 “子龙哥哥,前面那片树林适合埋伏吗?” “子龙哥哥,你的枪法能教我吗?” ...... 这日,小乔故意凑到曹昂身边,软声问:“姐夫,你看那边的云彩像不像小兔子?” 曹昂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似乎还追随着前面并肩而行的孙尚香和赵云。 傍晚扎营时,小乔终于忍不住了。 她趁孙尚香跑去帮厨下生火,赵云去巡视营地时,一把将正要查看地图的曹昂拉到僻静的营帐后。 “姐夫!”小乔鼓起腮帮子,美眸含着薄怒,压低声音质问:“你老实说,你干嘛非要让香香叫子龙将军为‘哥哥’?” 曹昂一愣,含糊道:“哦,就是觉得称呼亲近些,路上好相处。” “骗人!”小乔不信,扯着他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在乎这种小事了?香香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你……你该不会是……对她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她眼圈有些泛红,“我都还没过门呢!你就开始惦记更小的了?她还是你徒弟!” 曹昂看着小乔又急又委屈的模样,啼笑皆非。 他总不能说这是系统任务逼的。 他伸手想捏捏小乔气鼓鼓的脸颊,被她扭头躲开。 “胡思乱想什么?”曹昂放柔声音,“尚香是我徒弟,我还能有什么心思?就是觉得她小孩子心性,叫‘哥哥’更活泼些。你呀,小小年纪,醋劲儿倒不小。” “真的?”小乔将信将疑,仰头盯着曹昂的眼睛,“只是因为她是你徒弟?” “真的。”曹昂一脸正气凛然,心里却虚了一下,“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妹妹,跟你这快要过门的未婚妻怎么能比?” 他顺势将小乔揽近些,“别瞎琢磨了,嗯?” 小乔哼了一声。 ------?------ 许都皇宫、承光殿密室。 “曹贼!” 刘协声带怨恨,“欺君窃国,擅权乱政!” 他倏然挥袖,案上茶盏应声碎裂,“伏寿......曹氏父子阴鸷成性,必是他们私藏辱没,毁我皇室尊严!” “今闻那曹昂乱臣逆子,将赴江东,贺孙权之妹及笄……此獠!此獠若借姻亲之盟,尽收东南人心,汉室还有何望!” 阶下,吴子兰等人垂首默立,闻言肩头微颤。 阴影中,一袭黑衣悄然浮现,身形精悍,正是当年刺杀曹昂未果、命丧貂蝉之手的刺客徐他的传人——王贲。 “陛下,”王贲单膝跪地,“臣苦候多年,只为手刃曹昂,报师门血仇!曹昂此番江东之行,乃天赐良机,请陛下允臣前往!” 刘协目光如刀,“好!朕命你潜入江东,伺机而动!事成则汉室有望,若事不可为,务必留下痕迹,将祸水引向孙权!唯有曹孙反目,朕方有一线喘息之机!” 他取出一枚龙纹玉佩,塞入王贲手中:“持此信物,密往新野,寻皇叔刘备。他乃汉室宗亲,与剑师王越有旧。持朕密旨,或可得其暗助。此事关乎社稷存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贲重重叩首,“臣领旨!纵粉身碎骨,亦报陛下知遇之恩,以雪师门大恨!” ------?------ 船队沿江顺流,吴郡渐近,两岸吴侬软语,声声入怀。 日暮,泊于江心洲,暮霭沉璧,水鸟归林。 小乔罕见地未与孙尚香嬉闹,独坐船头,抱膝凝睇江心碎月,往日跳脱尽敛。 曹昂寻来,缓步上前将披风轻覆其肩:“江风露重,慎防寒侵。” 小乔回神,勉强牵唇:“姐夫。” 曹昂侧身坐下,温声问:“霜儿心事重重,可是近乡情怯?” 小乔垂眸,声细如丝:“姐夫…… 到了吴郡,会不会遇见公瑾哥哥?” 曹昂眸光微凝:“闻他巡防柴桑,不在吴郡。纵在,又有何妨?” 他伸臂揽她入怀,沉声道:“乔霜,你记好,你是我曹昂待嫁之妻。莫说周瑜不在,便是当面,亦无人敢妄置一词。江东六郡,尚须仰我曹氏鼻息,普天之下,谁敢轻慢?” 小乔被他气势所感,鼻尖微酸,未及开口,清脆声线响起。 “霜姐姐!师父!你们躲这看月亮?” 孙尚香举着半块糯米糕奔来,脸颊鼓鼓,见小乔眼红,懵懂道:“霜姐姐怎了?师父又欺负你?” 曹昂失笑:“胡说。你霜姐姐想家,心生感触罢了。” 孙尚香凑到小乔身边递过糕点,“别难过!到吴郡我带你看水军、划采莲船、吃鲈鱼脍,保你乐不思归!” 小乔哭笑不得,推开糕点:“你自己吃,我可不吃你口水。” 孙尚香雀跃道:“师父,要不让霜姐姐多玩几日嘛!” 第366章 柳暗花明 曹昂声线温醇,“若霜儿心有挂碍,转道皖城归宁亦无妨。你且安心在家小住些时日,待吴郡事了,我再来接你回徐州。” 小乔倏然抬眸,秋水般的眸子里漾开讶色:“转道皖城?岂不误了香香的及笄吉辰?” “无碍的。”曹昂浅笑,“皖城与吴郡不过咫尺,绕行仅需三两日工夫。你正好趁此机会与双亲团聚,也让二老亲眼瞧瞧,我家霜儿在徐州过得如何舒心快意。” 小乔纤指绞着裙裬,眉间笼着轻愁:“可爹爹他...上回纳征之礼被拒后,家书中言词颇为坚决。此番归宁,我实在担心......” “莫忧。”曹昂执起她的手,语调和暖,“外舅爱女心切,一时难以转圜,实属常情。归宁时你只管与外姑说说体己话,余事自有姐夫周旋。” 小乔眼波盈盈:“姐夫...难为你这般为我思量。” “傻丫头。”曹昂轻抚她如云青丝,“你展颜,我便欢喜。” 孙尚香从指缝里偷瞧,脆声笑道:“羞羞!霜姐姐脸红了!不过师父待姐姐真好!” 小乔赧然欲嗔,孙尚香早闪到曹昂身后扮鬼脸。 曹昂朗笑着将小丫头拎出来:“尚香莫闹了。霜儿,如此可好?” 小乔心头阴霾稍散,梨涡浅漾:“但凭姐夫安排。” ------?------ 新野县衙正堂。 刘备端坐主位,面色沉凝。 阶下王贲风尘仆仆,将龙纹玉佩高举过顶:“皇叔明鉴!此乃陛下密诏。曹贼欺君罔上,今其子昂离徐赴吴,实乃天赐良机!陛下意欲借江东之地行雷霆一击......” 徐庶霍然起身:“主公三思!陛下此计,无异火中取栗!刺杀曹昂,无论成败,新野必首当其冲!一旦败露,曹孙联手来攻,我等立成齑粉!” “徐先生过虑!”王贲急声争辩,“曹昂若殁,曹孙必生龃龉,此正合驱虎吞狼之策!” 刘备目光掠过堂前枯柳,忽忆起甘、糜夜半补衣的身影,长叹道:“元直所言,备岂不知?然陛下手书字字泣血......” 他转身沉唤:“宪和。” “属下在。”简雍躬身应道。 “密传吴郡王越先生:故人之后,有事相托。切记不可落于笔墨,不可涉陛下与吾名。” “主公!”徐庶痛心疾首。 刘备抬手止住谏言,“吾意已决。乱世求生,唯险中求进。元直,整军备武,以防不测吧。” ------?------ 皖城渡头,橹声欸乃。 乔府仆从早已列队相迎。 桥蕤与夫人候在府门前,见小乔下车,乔夫人急步上前执手细观:“霜儿!让娘好好瞧瞧!清减了,却更见标致......” 她目光扫过女儿愈发娇艳的容颜,又瞥了眼气度沉凝的曹昂,眸底神色复杂。 桥蕤肃然拱手:“子修远来,有失远迎。”眼风在女儿与曹昂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 曹昂从容还礼:“外舅大人客气。小婿途经皖城,特送霜儿归宁,以全孝道,亦顺道拜望二老。” “子修有心了。” 桥蕤语气依旧淡然,侧身相请,“府中已备薄茶,请。” 众人入府,分宾主落座,气氛凝滞。 叙话间,桥蕤只问及江北风物、曹司空安好,对曹昂与小乔之事绝口不提。 小乔如坐针毡,频频望向母亲。 乔夫人会意,寻了个由头,携小乔往后院去了。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内只剩翁婿二人。 桥蕤轻呷一口茶,缓声道:“子修如今督徐豫,平河北,威加海内,老夫钦佩。靓儿得嫁将军,是她的福气。我乔氏一门,亦感荣光。” 曹昂放下茶盏:“外舅过誉。昂能得靓儿为妻,是昂之幸。靓儿贤良淑德,掌家理事,井井有条,舅姑教导有方。” 桥蕤颔首,话锋一转:“然霜儿年纪尚小,性子跳脱。老夫膝下仅此二女,靓儿既已适君子,老夫私心,盼霜儿能长留身边,多承欢几年。再者,” 他轻搁盏盖,“子修已纳数房佳丽,霜儿单纯,老夫实不忍其卷入后宅纷争。前番纳征之礼,情非得已,望子修体谅。” 曹昂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小婿待霜儿,非一时兴起。靓儿贤良,姐妹必能相睦。至于后宅——” 他声转沉凝,“昂既许姻缘,必以赤诚相待。” 桥蕤默然良久,“子修一言九鼎,老夫自然信得过。只是霜儿与江东孙氏,旧有渊源。公瑾那孩子,对霜儿亦颇有情谊,且乃孙氏股肱。老夫乃皖城士族,身处江淮之间,有些事不得不虑啊。” 曹昂闻言,微微一笑,“外舅所虑,乃家族长远之计,昂甚为理解。然当今天下,烽烟四起,群雄逐鹿,干戈未休。河北初定,中原腹地尽归曹氏。荆襄刘表垂垂老矣,其子碌碌。江东孙氏,虽据六郡,然山越未平,内忧外患,其势能守成已属不易,谈何北进?” 他倏然起身,气贯长虹:“即使曹氏与孙氏并雄天下,他日兵戎相见,势难避免。若靓儿、霜儿姐妹分适二家,一旦亲族为敌、姐妹隔军,二人立家国之间、情义两端,何以自处?乔氏一族夹两大势力,进退维谷,又何以自全?外舅睿智,必能明断。” 曹昂目视桥蕤,眸光灼灼:“昂今日立誓,若得霜儿为妻,乔氏便是我曹氏核心外戚。皖城乔氏之荣辱,系于我身;他日天下砥定,乔氏荣宠,必不逊谯郡曹氏、沛国夏侯!” 桥蕤心下一震,沉吟良久,额角隐见汗渍。 小乔红着眼睫被母亲引回花厅,正见父亲颓然抬手,缓声道, “罢了…… 此事我尚需斟酌,待你吴郡事毕,返程来接霜儿时再议不迟。” 曹昂闻言,肃容躬身,郑重一揖:“谢外舅大人!” 小乔见事有转机,心头惊喜交加,眸中泪光未散,娇声唤道:“爹!” …… 是夜,小乔留府与双亲灯下夜话,叙别离之情。 曹昂则婉拒了乔府留宿之请,言及江东要务在身,需连夜折返船队。 ------?------ 竹海松涛,泠泠作响。 王越一袭葛衣,白发如霜,静立崖巅,神色寂然。 王贲具言来意,言辞急切。 第367章 贤才得所依 王越声线淡然:“陛下?玄德?呵呵…… 老朽久隐林泉,早已不问尘嚣世事。刺杀嫁祸,非侠道所为,徒增杀孽,于心何安?” “王师!” 王贲急步上前,“曹氏国贼,窃权乱政,天下共诛!先师之血岂能白流?汉室倾颓至此,您难道忍心坐视不管?” 王越默然良久,终是微微一叹,“罢了…… 老夫弟子史阿,素怀汉室之心,你可往寻他,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事若不谐,可至崖下秘洞暂避。江湖路险,你好自为之。” 言罢,身形一晃,已没入苍茫暮色,只余松涛依旧,崖巅空寂。 ------?------ 舟离皖城,复入大江,扬帆北向。 主舟舱内,曹昂正与赵云商议抵吴郡后的行程,忽闻舱外传来孙尚香清亮的声线:“师父!师父!您歇下了吗?” “进来。” 孙尚香疾步而入,俏脸凝着急色:“师父!我方才去马舱,听闻水手闲话,周都督巡防事毕,已返吴郡了!” 曹昂神色淡然,徐徐道:“哦?周公瑾归返,何碍之有?” 孙尚香急得顿足:“师父怎还不着急!公瑾哥哥他往日对霜姐姐......” 曹昂抬手打断,语色平和:“往日诸事,皆成过往。霜儿今为我未过门的妻子,周公瑾乃江东柱石,智者不惑,岂会行逾矩之事?” “可是……” “无妨。” 曹昂起身行至她身前,轻笑道,“莫要听风是雨。有这闲心,不如温习子龙今日所授枪法。” 孙尚香腮帮微鼓,嘟囔道:“我只是忧心霜姐姐罢了……” 赵云适时开口,声线温稳:“郡主放心,有云在侧,必护周全。” 孙尚香望了望曹昂,又看了看赵云,见二人皆镇定自若,咕哝一句 “那我再去练枪”,便转身疾步奔出。 待她身影远去,赵云方低声进言:“公子,周瑜归返吴郡,恐非偶然,宜加布防备。” 曹昂移步窗畔,凝望着江心摇漾的月影,唇角微勾:“无妨。我正欲再会这位美周郎。子龙,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锚,直赴吴郡!” “诺!” ------?------ 邺城,司空府书房。 曹操正与程昱、郭嘉、荀攸等心腹批阅河北新附诸地的军政文书。 忽有近侍悄步入内,低声禀道:“主公,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姓郭名照,言有要事面陈。” “郭照?”曹操笔锋微顿,眸中精光一闪,“可是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 “正是此女。” 程昱与荀攸对视一眼。 郭照此女,他们素有耳闻,似与两位公子皆有牵扯。 曹操捋须,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一介女流,竟敢直闯司空府?倒有几分胆色。传。” “诺。” 不多时,郭照缓步而入。 虽一身素净布衣,未施粉黛,却步履沉稳,脊背挺直,毫无寻常女子的怯懦之态。 她敛衽为礼,声如珠玉落盘:“民女郭照,拜见司空。” 曹操搁笔,目光如电,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番:“郭氏女,求见本公,所为何事?” 郭照抬首,眸光清正:“民女冒昧,特来向司空陈情,并献上安邦浅见。” “哦?”曹操身体微微后靠,兴味更浓,“你一女子,有何安邦之策?” “民女虽居陋巷,亦知司空志在天下。然河北新附,士民之心未固,非徒恃兵威可定。”郭照不卑不亢,从容道来。 “民女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民’与‘选才’。安民需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百姓得喘息之机;选才则需打破门第,唯才是举,使河北英杰能为司空所用,而非使其心怀观望,甚或为他人所趁。” 她略顿,续道:“譬如,对袁氏旧部,可甄别善恶,量才录用,以示宽宏,则人心自安。对地方豪强,当明法令,抑兼并,使其不敢为害乡里。此皆民女平日观史察势所得浅见,或有谬误,然一片赤诚,望司空明鉴。” 曹操静听良久,眼中欣赏之色渐浓。 此女所言,句句切中时弊,见识不凡,远超闺阁之流。 “所言不无道理。”曹操缓缓开口,“然则,你今日前来,恐非仅为献策吧?” 郭照深吸一气,再次深揖:“司空明察万里。民女确有一不情之请。近日,二公子府上屡遣人至寒舍,馈赠财物,言语间多有招揽之意。民女与母亲僻居陋巷,只求清静度日,实不愿卷入纷争。” “然民女人微言轻,屡次推拒,恐招致祸端。故斗胆前来,恳请司空明示,准民女与母亲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潜心侍母。民女不愿卷入纷争,也不问及外事。” 满室寂然。 程昱、荀攸皆露讶色。 曹操眯起眼,凝视郭照良久,忽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愿卷入纷争’!郭照,你颇有胆识,亦具慧心。” 他起身踱至其前,“子修、子桓招揽于你,是惜你之才。你今日能来向本公直言,更显心性光明。本公欣赏你这般女子。然你年岁尚轻,终究有些不便……” 郭嘉适时轻咳一声,缓步上前拱手:“主公,嘉有一言。” “奉孝但讲无妨。” 郭嘉面色沉静:“嘉观此女,言辞清晰,气度从容,绝非寻常。方才听其所请,唯求清静奉母,其志可悯,其情可原。” 他略作停顿,“巨鹿郭氏与嘉之颍川宗支,多年前同出一源,算得远宗。既有这层渊源……” 他转向郭照,语气温和:“郭姑娘既通文墨,可愿暂协嘉整理部分非涉核心的文书典籍?一则可领俸禄奉母,全其孝心;二则府内规制森严,辟静室理事,正合清静之求;三则在嘉麾下行事,名正言顺,旁人亦不好再扰。” 曹操心下暗赞,看向郭照:“奉孝之言,你可愿意?司空府规禁森严,协理文书更需谨言慎行。” 郭照心念电转。此议无疑最佳:在郭嘉麾下,超然受庇,远离纷扰。 至于“同宗”之说,无论真假,皆是庇护。 她当即深施一礼:“民女愿意!得祭酒提携,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厚恩!” “善。”曹操拍板,“即依奉孝所奏。郭照暂归奉孝调遣,协理所指文书。一应供给,按府中书佐例拨付。其母之处,亦予抚恤。” “嘉领命。”郭嘉躬身。 “谢司空!谢祭酒!”郭照再拜。 “退下安置吧。”郭嘉温言道。 “诺。”郭照恭敬退出。 待其离去,曹操看向郭嘉,意味深长:“奉孝今日,倒有闲心关照同宗后辈了。” 郭嘉微微一笑:“嘉见其进退有据,不忍贤才沉埋,亦为主公分忧罢了。况那些积压旧档,确需细心人打理。” 程昱、荀攸附和数语,此事遂定。 第368章 孙周之谋 邺城,郭嘉府邸,内室。 郭嘉与刘夫人新婚未久,府中尚余几分喜庆气息。 夜色已深,刘夫人对镜卸簪,铜镜映出她依旧姣好的容颜,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忧色。 自袁氏倾覆,她为保全性命、亦存一线为二子袁尚、袁熙谋划之念,改嫁郭嘉,虽得礼遇,然身份微妙,心中常怀惕厉。 郭嘉轻步入内,见她对镜怔忡,缓步近前,双手轻按她肩:“夜凉,早些安歇。” 刘夫人自镜中望他,勉强一笑:“夫君公务劳顿,妾身候着也是应当。” 她指尖微顿,似不经意道,“闻说今日府中添了一位郭姓女史,才识颇得司空赏识,交由夫君麾下任用?” 郭嘉眸光微动,神色淡然:“是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此女今日在司空面前陈说安民选才之策,确有见地。” 刘夫人转身,仰脸看他,“能让司空与夫君皆青眼有加,必非寻常。夫君将她纳入麾下,可是惜才之心甚切?” 郭嘉低笑俯身,“夫人这是……醋了?” 刘夫人颊边微热:“妾身岂敢。只是好奇,何等佳人,能劳动夫君亲自向司空开口。” 郭嘉执起她的手,走至案边斟茶,语气平和:“夫人多虑了。收容此女,实乃受子修公子所托。” “曹昂公子?”刘夫人讶然,“他为何……” “夫人稍安。”郭嘉执盏抿茶,缓声道:“子修惜此女才慧,初曾托于崔季珪。然虑其性刚,又恐他在二公子面前,难护此女周全,故前日修书与我,言此女心志高洁、才堪驱策,望我庇之,静待其成。” 刘夫人抬眸:“今曹家二位公子相争,夫君为何应下?况且此女身份特殊,岂非平添烦扰?” 郭嘉知她顾虑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其一,子修公子与我亦师亦友,情谊匪浅;其二,此女确是可造之材;其三……” 他凝视刘夫人,声转低沉,“我今日在司空面前,已明言与此女同出颍川与巨鹿郭氏,论族谱可为远支同宗。” “我当众言明此事,”郭嘉字字清晰,“一则为她行事名正言顺,二则……” 他执起她的手,“是为绝流言,亦绝他念。郭照于我,仅为故人之托,同宗后进。” 刘夫人眸光一闪,心下稍安。 同宗不婚,此乃礼法大防。 郭嘉定定望着她,语带怜惜:“我知你心中不安。乱世浮沉,旧事如影。我无法立时抹平你的伤痕,唯愿以此坦诚,换你心安。奉孝或谋算世人,但对你,不愿、也不必用心机。” 刘夫人怔怔望他,胸中暖流激荡。 他竟自绝“退路”,在这权谋世道,此般坦诚,何其珍贵。 “夫君……”她声音微哽,“是妾身一直心存惶惑。得夫如此,妾复何求……” “莫哭了。”郭嘉轻拍其背,温声劝慰,“明日眼肿,旁人还道我郭奉孝新婚便欺侮夫人。” 刘夫人破涕为笑,“谁让你说这些惹人落泪的话。” 月华漫过窗棂,双影交叠。 ------?------ 司空府东院,书房。 曹丕负手立于窗前,面色沉郁。 “公子,”曹休悄步而入,低声禀报,“已探明,郭照确已入司空府,现安置于记室旁小院,由郭祭酒调遣,协理文书事务。” 曹丕骤然转身,手中玉镇纸“咚”地一声磕在书案上:“郭奉孝?他竟横插一手!” 曹休趋近半步,声音压低:“听闻是郭照自行求见司空,直言不愿卷入纷争,但求一隅安身。司空当场应允,郭祭酒便以‘同宗之谊’为由,将其纳入麾下。” “好个‘不愿卷入纷争’!”曹丕冷笑,眸中寒光凛冽,“分明是欲擒故纵,借父亲之势以自保。郭奉孝此举……莫非是兄长授意?” 司马懿缓声道:“二公子息怒。郭祭酒明面回护,实则将郭氏置于府规约束之下,反令其难以施展。既已明志,公子若再强求,恐失司空欢心。” 曹丕烦躁地踱步:“难道就此罢手?此女慧黠,若真为兄长所用……” “公子,”司马懿抬眼,目光幽深,“郭照虽得暂庇,然其母病弱,家道中落,软肋显然。来日方长,何须争此朝夕?眼下大公子赴江东,方为重中之重。” 曹丕脚步一顿:“仲达之意是……” 司马懿近前一步:“江东之行,名为‘贺及笄礼’,实为窥探虚实。孙氏坐拥六郡,水军精锐,若与大公子过从甚密,于公子大业不利。当务之急,须紧盯江东动向,必要时……或可‘提醒’孙权,勿忘前嫌。” 曹丕沉吟颔首,沉声道:“所言甚善。江东布局,当早作筹谋。文烈,速传语许子远,令其设法联结江东顾子叹(顾雍之弟顾徽),密察家兄与孙权往来细节,凡有动静,星夜驰报!” “诺!” 窗外雨声渐密,敲击窗棂如密鼓。 ------?------ 吴郡,讨虏将军府邸,密室。 孙权与周瑜对坐,气氛凝肃。 孙权掷帛书于案,眉峰深锁:“公瑾,曹子修亲至,此来恐非仅为贺香儿及笄之虚礼。” 周瑜一袭月白常服,羽扇轻摇,“主公,曹昂此来,明为贺喜,实为示强、察探。前有乔霜一事,彼与乔家联姻受挫,心下必怀芥蒂。今借送返之名,行耀武之实。我军新平山越,水师虽精,然北疆铁骑之利,不可不防。” 言罢稍顿,眸光骤锐:“闻乔霜随行,暂留皖城,曹昂此举,颇有深意。” 孙权目光如电:“哦?公瑾何意?” 周瑜声如寒泉,“大乔既归曹昂,彼此番携乔霜同行,又许其归宁皖城,无非向江东宣示 —— 乔氏双姝,已尽入其彀中。尤其……” 他话音微沉,隐含涩意:“据探桥公态度已松,曹昂此番,怕是志在必得。” 孙权步至案前,沉声道:“乔霜之事,尚在其次。香儿居徐州两载,与曹昂师徒名分既定,此乃江东助力,亦可能为肘腋之患。” 周瑜颔首:“确是如此。郡主年少质直,易受情谊羁绊。久居虎狼之侧,恐已受其蛊惑。” 孙权目光微动,忽道:“公瑾与香儿竹马之交,若结秦晋之好,既全骨肉之情,又固江东根本,你意下如何?” 周瑜羽扇骤停,正色拱手:“瑜视郡主如妹,岂敢存非分之想?况乔霜之事悬而未决,此时谈婚,我心难安。” 孙权默然片刻,复开口道:“然曹氏势大,积威日久。我江东欲图存争雄,必广结盟友,分化强敌。荆州刘表,老迈昏聩,二子碌碌,不足为倚。唯有一人,或可为我臂助。” 周瑜眸光一闪:“主公是指……” 第369章 玄德犯迟疑 周瑜眸光一闪:“主公是指……刘备刘玄德?” “正是!”孙权抚掌而言,“玄德虽暂栖新野,然仁德播于四海,更有关、张等万人之敌誓死相随,其志非小。传闻糜夫人被曹昂纳入府中,此夺妻之恨,玄德必铭心刻骨。” “我若以尚香许之,既全其英雄体面,又得一强援共抗曹氏,岂非两全之策?” 周瑜眸光微动,徐徐道:“玄德固是人杰,然郡主性烈,曹昂素以师名相结,她岂愿下嫁玄德 —— 年齿悬殊,且暂处困厄者?若强行联姻,恐画虎不成反类犬。” 孙权冷笑拂袖,声含厉色:“婚姻大事,岂容小儿女自专?曹子修若识时务,便知此乃我孙家内务,与他无干!若敢借端生事,我江东六郡,岂无挽弓之士!” 忽振衣而起,“公瑾可速遣使新野,邀刘备暗赴吴会。你我共试其志,若刘备有意,便尽快将婚事定下,以免节外生枝。” 周瑜肃然长揖:“瑜领命。必当周旋其间,成此掎角之势。”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二人身影如峙渊岳。 ------?------ 建安六年初冬,吴郡,京口渡头。 曹昂和赵云率百骑精锐,护孙尚香,乘楼船巨舰,自广陵顺流南下,直抵吴郡城外码头。 江水浩荡,舟船如织,桅樯林立,旌旗蔽空。 孙权亲率张昭、鲁肃、黄盖等文武重臣,列队江边相迎。 孙权一身锦袍玉带,见曹昂下船,疾步上前,执手朗笑:“子修兄!久违了!将军亲送舍妹归省,权感愧交加!” 曹昂含笑还礼:“仲谋兄客气。尚香聪慧可人,在徐州二载,与我等亲如一家。昂奉家父之命,特来为尚香贺及笄之礼,并代问老夫人安好。” 二人把臂言欢,状甚亲热。 孙尚香如乳燕投林,扑向孙权:“二哥!” 孙权宠溺地拍拍她肩头,目光扫过曹昂身后英姿勃发的赵云,含笑颔首。 赵云躬身一礼。 曹昂对孙权笑道:“舟车劳顿,尚香一路念叨老夫人,怕是积了一肚子话要说。” 孙权会意,延手相请:“子修兄请!府中已备薄酒,为兄台接风洗尘!” 改乘车驾入城,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争睹这位名震天下的平北将军风采。 ------?------ 吴侯府,华灯璀璨,盛宴铺开。 酒过三巡,孙权举杯道:“舍妹顽劣,蒙子修兄不弃,收归门下,悉心教导,更亲送归省,此恩此德,权敬兄台一杯!” 曹昂执杯相应:“仲谋兄言重。尚香天资颖悟,一点即通,实乃良才美质。” 孙尚香得意地扬扬下巴。 宴至中途,忽闻堂外传来清朗笑声:“闻子修公子大驾光临,瑜特来叨扰一杯水酒,莫怪瑜来迟一步!” 只见周瑜一身月白儒衫,羽扇纶巾,风度翩翩,步入厅中。 他眸光澄澈,笑意温润,宛若方自归返。 曹昂起身相迎,执手笑道:“公瑾兄风采更胜往昔!昂在江北,亦常闻兄整顿水师、安定江东之功,心向往之。今日再得相见,幸何如之!” 周瑜朗笑:“子修公子过誉!公子扫平河北,威震中原,方是真正英雄!瑜钦佩不已!今日当与公子浮一大白!” 二人把臂言欢,语笑晏晏,气氛融洽至极。 张昭、鲁肃等人言语谨慎,多涉风物人情,偶及时政,亦轻描淡写。 忽有侍从疾步近前,对孙权低语数句。 孙权面色微变,对曹昂歉然道:“子修兄见谅,府中有些琐事,权去去便回。” 曹昂颔首:“仲谋兄请便。” 孙权离席不久,周瑜亦悄然起身。 曹昂把玩酒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 会客厅内,周瑜拱手相迎,“玄德公远至,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主公方有要务缠身,未能亲迎,特命瑜前来相陪。 刘备连忙起身还礼:“公瑾谬赞,备飘零半生,愧不敢当。吴侯公务繁忙,原是应当,有先生相迎,已是备之幸事。” 二人寒暄数语,周瑜似不经意道:“闻糜夫人……唉,曹子修行事,确有些……不过玄德公胸怀大志,必不会因儿女私情羁绊。” 刘备面色微黯,“往事已矣,备惟思匡扶汉室,以报国恩。” 周瑜颔首,压低声音:“玄德公志存高远,令人敬佩。我主吴侯,亦素来仰慕公之为人。如今曹氏势大,天下汹汹,正需英雄携手,共扶社稷。” 他目光扫过正穿堂而过的孙尚香,“譬如我主之妹香郡主,年方及笄,文武兼资,性情豪爽,与玄德公这等当世英雄,倒是颇为相配……” 刘备闻言,心中一震,不由抬眼望向孙尚香。 只见那少女明艳照人,活力四射,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郡主金枝玉叶,备一介漂泊之身,安敢有此妄念?” 周瑜笑道:“玄德公过谦了。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公乃汉室宗亲,天下景仰。若公有意,瑜愿代为撮合。” 刘备心念电转。 若得与江东联姻,无疑能极大增强自身实力与声望,于困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然则,传闻孙尚香与曹昂关系匪浅,此事必触怒曹氏…… 他举杯掩去眼中复杂神色:“公瑾美意,备心领。然此事实在突然,容备细思,再行回复。” 周瑜知不可操之过急,含笑应下:“正当如此。玄德公慢慢考量。” ------?------ 周瑜躬身请示:“主公,刘备未即刻应下联姻之议,是否需再示厚礼,以示诚意?” 孙权面色不豫,沉声道:“曹昂乃一方少主,吾自当以礼相迎,他刘备不过寄人篱下之客,何须如此逾礼相待?” 周瑜躬身复禀:“主公所言极是。刘备素性谨慎,联姻系其立身根本,迟疑本是常理。然观其神色,非无应允之心,只需再添一把火,此事便可底定。” “如何添火?”孙权抬眸问。 “可令郡主亲与刘备相见。”周瑜眸光微亮,“郡主英姿飒爽,非寻常闺秀可比,刘备见之,或生英雄相惜之意。且可晓谕郡主,此乃江东大局所系,她素明事理,必能体谅主公苦心。” 孙权蹙眉沉吟:“尚香那性子……罢了,便依公瑾之策。明日园中设小宴,令尚香作陪,你再从旁试探刘备心意。” 周瑜拱手应道:“诺。” 第370章 郡主意自殊 翌日,吴侯府后园,水榭枕波,竹影摇风。 临水敞轩设小宴,琉璃盏映琥珀光,案列时馔。 席间仅孙权、周瑜、刘备及作陪的孙尚香四人。 孙尚香身着银线云纹胡服,墨发高束成马尾,缀一枚玲珑银铃,步履间清响泠泠,更显身姿飒爽。 她本不喜宴饮拘束,耐着性子端坐,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匕首,眸光频向园外演武场飘去。 酒过三巡,周瑜执盏起身,缓声道:“方今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其子昂坐拥徐豫,虎视东南。我江东与玄德公唇齿相依,当未雨绸缪,共御强敌。” 孙尚香闻言睨了周瑜一眼,轻哼一声。 孙权颔首:“公瑾所言极是。若能同心戮力,何惧曹氏?惜乎至今未得稳固盟约,互为屏障。” 周瑜话锋一转,含笑望向孙尚香:“譬如我家郡主,正值摽梅之期,才貌双全,勇略不让须眉。若得英雄为配,既全终身之托,亦可使孙刘结秦晋之好,岂非两全?” 孙尚香正转着酒盏,闻言骤然抬头,见周瑜笑意温文,孙权神色淡然,柳眉顿蹙,眸底已凝霜色。 周瑜又向刘备拱手:“玄德公雄才大略,乃当世英雄。以为我江东郡主,可配得上这般人物?” 刘备抬眼细观孙尚香,见她稚气未脱而英气凛然,确非寻常闺秀,遂起身诚恳道:“郡主龙凤之姿,自有良配。备若得此佳偶,实三生之幸,然……” 话未竟,孙尚香霍然起身,银铃碎响,俏脸含愠:“二哥!公瑾哥哥!这是何意?我的婚事,何时需与‘联盟大业’牵扯?” 孙权沉面斥道:“香儿!不得无礼!此乃关乎孙氏基业的大事,岂容你任性胡为!” “我不管什么基业大事!” 孙尚香杏眼圆睁,“我的夫君,需是我自己看上的英雄,是能与我并肩驰骋之人,岂是交易联盟的器物!” 她目光掠过刘备,嫌弃之意昭然。 刘备笑容一僵,举盏的手微顿。 周瑜忙打圆场:“郡主息怒。玄德公乃汉室宗亲,仁德远播,沙场之上亦勇冠三军,英雄配佳人,天作之合。” “英雄?”孙尚香冷笑,“我心中的英雄,当顶天立地、年貌相当!这般勉强凑合,非我所愿!” 语罢拂袖而去,银铃乱响。 “你!”孙权气结。 周瑜对刘备歉然拱手:“郡主年少气盛,性情直率,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玄德公海涵。” 刘备强笑道:“无妨。郡主真性情,备怎会怪罪。” 垂眸时,眼底已凝冷意。 ------?------ 孙尚香气冲冲回院,越想越委屈,眼圈泛红,径奔曹昂客院。 曹昂正与赵云议事后园,见她红着眼闯来,皆是一怔。 “尚香,这是怎么了?”曹昂迎上前温声问。 孙尚香扑前扯住他袖,语带哭腔:“师父!二哥他们……竟想将我许给刘备!” 曹昂眸光一凝,牵她至石凳坐下,递过素帕:“慢慢说,究竟何事?” 孙尚香拭泪抽噎,将水榭小宴种种道来,末了气道:“那刘备年齿堪为我父!素无交集,谈何情谊?二哥为那什么联盟,便要推我出去,我才不嫁!” 曹昂静听,心下讶异。 刘备何时潜至吴郡?孙刘联姻竟欲提前? 孙权欲以其妹聘刘备,借其汉室宗亲名分共抗曹氏,倒是好谋算! 他轻拍其手安抚道:“莫哭。婚姻大事,岂能强聘?你既不愿,无人可以相强。” 孙尚香抬眸望他,满目信赖:“真的?师父会帮我,对不对?” “自然。”曹昂语气笃定,“终身大事岂容儿戏?放心,有师父在,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沉吟片刻又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且如常,师父自有主张。” 孙尚香素来信他,闻言心定,用力点头:“嗯!都听师父的!” 送走孙尚香,曹昂笑意渐敛。 赵云近前低声道:“公子,孙周此计毒甚。若孙刘联姻成,玄德公得江东奥援,如虎添翼。郡主性烈,若被迫适刘备,恐生怨怼,于公子大业、于郡主自身,皆非幸事。” “子龙所言极是。”曹昂转身,“破局需双管齐下。” “公子已有对策?” “坚壁清野,釜底抽薪。”曹昂神情肃然,“绝其联姻之念。尚香态度为第一步。更需令孙权明晓,强聘之事,非但联盟难成,反立招我曹氏雷霆之怒,江东未必承得起这般代价。” 赵云沉吟:“公子欲如何行事?需云暗中部署否?” 曹昂摆手:“未至刀兵时。明日夜宴,方为关键。” ------?------ 次日,曹昂携孙尚香往校场散心。 见她纵马驰射,矢矢中的,眉宇重染飞扬之色,曹昂心下稍安。 归途夕阳熔金,染红半江。 二人并辔缓行,赵云率亲卫遥随。 “今日可还痛快?”曹昂笑问。 “痛快!”孙尚香抹汗灿烂一笑,随即神色微黯,“若无那些烦心事,更好。” 曹昂状若随意:“还为那欲许婚刘备之事烦心?” 孙尚香撇嘴:“反正我死也不嫁!谁逼我,便与谁急!” 曹昂轻笑,温声引导:“男婚女嫁,理所应当。你兄长操心婚事,本是常情,只是所托非人耳。” 孙尚香烦恼地揪着马鬃:“道理我懂……可不愿似货物般任人摆布。师父你说,这天下之大,岂无既合我心意,又不会被拿去当作‘联盟筹码’的人?” 曹昂心念微动,勒马侧身,目色澄澈认真:“你既问起,为师便细析一番。你为吴侯之妹,江东郡主,尊贵非凡。婚事牵涉利害,实难回避。” 孙尚香蔫蔫点头:“我知道,这便是我身为孙家郡主的宿命。” “所以,”曹昂话锋一转,“若想既不让你二哥他们拿你的婚事做交易,又能寻得一桩称心如意的姻缘,得一位良人相伴,其实并非没有两全之策。” “啊?有吗?”孙尚香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语气急切,“什么法子?师父快说!” 曹昂微笑,循循善诱:“你且细想,若不愿嫁刘备,将来欲嫁何等英雄?何等人物,方配得上你?” 孙尚香一愣,随即托着腮帮子,认真思索起来,掰着手指头,轻声数道:“嗯…… 首先,武功一定要好!至少不能比我差太多,不然以后谁陪我切磋箭术、比试武艺?” 第371章 惊念三公子 “其次,性子要爽利坦荡,不能是那种磨磨唧唧、满肚子弯弯绕绕的酸腐文人!还有…… 年纪嘛,当然不能太大,像刘备那样肯定不行! “ 最好能像师父你这样,懂得多,会带兵打仗,还能……” 她语声渐低,颊染绯云,带着少女的娇羞大胆:“还能似师父待我般,容我性子,不总以礼法相逼。” 曹昂心中暗自点头,唇角弯起笑意——这丫头口中的标准,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 至于“不能满肚子弯弯绕绕”这一条,他自动忽略便是。 曹昂正欲再顺势引导,将话题引向自己,却听孙尚香话锋一转,喃喃自语道:“唉,可惜师父已有缘姐姐、靓姐姐诸位夫人,个个都是温柔贤淑……不然……”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不行不行,我也不愿与霜姐姐她们争,也不愿屈居人下做妾室,那般日子,甚是无趣!我须寻那尚未娶妻之人,光明正大地做他的正妻。” 曹昂心头那点期待,被她吊起又砸下,一时啼笑皆非。 他轻咳一声,“为师之意,天下英雄辈出,未必限于江东荆州……” 却见孙尚香像是突然被点醒,猛地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师父!你们曹家不是还有好几位公子吗?除了你和那个听闻心思很重的曹子桓,是不是还有一位叫曹彰的?我听说他勇猛非凡,常年征战沙场,年纪也跟我差不多!他……他可曾娶妻?” 曹昂未料到她竟会突然念及三弟子文,一时愕然,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子文?他……尚未婚娶。” 他心中暗自思忖:子文那小子,就是个纯粹的武夫,胸无城府,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不通文墨,性子又莽直,跟尚香这丫头,倒真是“志趣相投”? 可这非我所愿啊,我这系统任务...... 孙尚香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地扯住曹昂的袖子,轻轻摇晃着,语气雀跃:“真的吗?太好了!那师父,等你回邺城的时候,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我要跟他比试比试,看看他是不是真那么厉害!要是他真的勇猛过人,性子又不讨厌的话……” 她说到此处,脸颊又飞起一抹红云,眼神中带着少女娇羞与憧憬,“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哦?” 曹昂看着眼前这思维跳脱、自己给自己“牵线搭桥”的小丫头,一时无言。 他那点隐晦的心思,在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奈扶额,叹了口气,“子文他性子莽直,粗枝大叶,只知习武练兵,不通儿女情长,更不解风情,恐委屈了你。” “哎呀,不解风情才好呢!”孙尚香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省得那些酸溜溜的情话,听着都肉麻,我才不喜欢!就这么说定了师父!等吴郡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回邺城,你一定要带我去见见他!要是他名不副实,徒有虚名,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曹昂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把“相亲”自动理解成“约架”的徒弟,彻底没了脾气。 他心中暗叹:这都哪跟哪啊!自己费心费力想要攻略的目标,一心想着去攻略自己的亲弟弟? 他按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孙尚香的头发,“好好好,依你。等回了邺城,师父一定安排你见子文。不过现在,你在你二哥面前,还需沉住气,莫要再冲动行事,可记住了?” “知道啦师父!我最信你了!”孙尚香心愿得偿,顿时眉开眼笑。 她亲昵地抱着曹昂的胳膊,轻轻蹭了蹭,语气娇俏,“那我先去练箭啦!练好了箭术,到时候才能打赢曹子文!” 说完,她调转马头,勒紧缰绳,策马奔向校场,渐行渐远。 曹昂立在夕阳之下,望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无奈低声自语:“曹子文啊曹子文,你可知,这天上可能要掉下个……媳妇儿?还是个要把你打趴下的?” 他摇头苦笑。 ------?------ 是夜,吴侯府华灯再起,盛宴重开。 曹昂步入这熟悉的厅堂,流光溢彩间,恍如三年前旧景重现。 那时孙策意气风发,赤锦金冠,与自己为争大乔明暗交锋; 周瑜羽扇纶巾,含笑设局,欲试北方来客深浅。 犹记当年,孙策命人呈上《霸王别姬》图请题,曹昂却展纸自运,顷刻绘就《将军百战图》,旋即挥毫题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继而算学大家徐岳连出三题,末题尤艰,几不可解。 曹昂却以“方程代元”之术运笔如飞,须臾破局,更反诘圆周率之值,令徐岳心折。 三艺惊座,孙策、周瑜本欲试才,反成其扬名之阶。 彼时锋芒,不仅深印少年陆逊之心,更令随兄窥宴的孙尚香,暗觉此人无所不能。 流光易逝,如今江东之主已易为孙权。 今夜盛宴,规模更胜往昔。 吴国太罕见端坐主位,顾、陆、朱、张四姓耆老云集。 当曹昂再次踏入厅堂,无数目光汇聚而来——好奇、审视、怀念、忌惮,交织如网。 孙权举杯开场,笑容温润,眼底却藏着与其兄不同的谨慎与衡量。 刘备亦在客席上首,与曹昂相对而坐,二人目光偶遇,刘备神色复杂,曹昂却淡然举杯,似已前尘尽忘。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宴席伊始,一派和融。 周瑜羽扇轻摇,眸光流转间,昔年那折戟之忆悄然翻涌—— 彼时未能困住的少年,今已为曹氏嫡长,雄镇中原。 此番宴饮名为叙旧,实藏机锋。 孙刘联姻之议暗潮涌动,周瑜既需探曹昂真意,更欲于江东士族前挫其锋芒,彰江东主臣之威,为来日或抗或和,先定乾坤基调。 酒过三巡,座间微醺。 周瑜目视孙权,旋即起身,执觞向曹昂,声韵清朗如故。 “子修公子,昔日伯符兄在世时,君一幅《将军百战图》,一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至今犹令人神往。瑜常念之,惜未尽兴请教,深以为憾。今国太与群贤毕集,公子风采更胜,愿再展锦绣,为江东添段佳话否?” 其态雍雅,言辞皆怀旧意。 孙权笑应道:“公瑾所言极是。子修兄万勿推辞。” 第372章 陆逊,借你孙儿一用 举座目光聚于曹昂。 刘备静观其变,陆逊凝神以待,孙尚香在女眷席位上悄悄握紧了拳头,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吴国太则半阖着眼,似在养神。 曹昂从容离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躬身,语气从容。 “昔年承伯符将军与公瑾兄盛情,昂年少轻狂,班门弄斧,思之汗颜。彼见钱塘潮急,吴儿善泅,已感江东人物之杰。今再来,见闾阎扑地,舳舻千里,更胜往昔,足见仲谋兄治世之明,公瑾兄辅弼之劳。昂心潮澎湃,旧景新象交融,确有数语,不吐不快。” 言罢,转向席间风姿俊雅的陆逊,语调转轻:“然论正题前,昂忽忆昔年访吴,于古迹偶得灵感成篇《吴趋行》。巧的是,此篇与今日场景、与在座诸位,尤与陆伯言,有几分玄妙关联。” 周瑜挑眉,竟猜不透曹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逊微怔,此事…… 竟又与自己相关?〖注:《吴趋行》为西晋陆机所作〗 曹昂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江东士族,尤在顾、陆、朱、张耆老面上停留,声越而富有韵律。 “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四坐并清听,听我歌吴趋。” “吴趋自有始,请从阊门起。阊门何峨峨,飞阁跨通波。重栾承游极,回轩启曲阿……” 他抑扬顿挫,吟阊门(吴郡西门)之雄,楼阁之丽,在座吴人皆面露讶色,又觉亲切。 “山泽多藏育,土风清且嘉。泰伯导仁风,仲雍扬其波。穆穆延陵子,灼灼光诸华……” 由地理及人文始祖泰伯、仲雍之仁德,至季札光华,娓娓道来,张昭、顾雍等老臣频频颔首。 “大皇自富春,矫手顿世罗。” 此句既出,孙权身躯微震,吴国太眸色骤亮。 曹昂竟于赋中提及孙坚(富春人)奠基之功,更予盛赞 。(实则 “大皇” 所指,乃孙权本人。) “邦彦应运兴,粲若春林葩。属城咸有士,吴邑最为多。” 盛赞江东才俊灿若春芳,吴郡尤甚,座中邦彦尽皆颜面有光。 旋即,高潮迭至 —— “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 直点吴郡顾、陆、朱、张四姓与八族之显赫,座中士族代表,尽皆腰杆挺直。 “文德熙淳懿,武功侔山河。礼让何济济,流化自滂沱。” 文治武功,礼让教化,仿佛为江东士族量身定做。 终了,曹昂含笑望向陆逊,缓缓吟道: “淑美难穷纪,商搉为此歌。” 赋罢,余音绕梁,满堂寂然。 此赋竟如此合契! 宛若久居吴郡、洞悉本地史地士族渊源的大才,呕心沥血所作的乡土颂章。 用典无一字不精,称扬无一处不当,尤对四姓八族的褒赞,直抵诸家代表心坎。 张昭胡须微颤:“此赋…深得吾吴精髓!非深知者不能为!曹公子大才!” 顾、朱、张等家代表抚掌赞叹,看曹昂目带惊喜亲切。 周瑜羽扇停半空,眼中不可思议。 陆逊怔怔望着曹昂,心绪凌乱——此赋辞藻、典故、结构,尤对吴郡熟悉自豪感…怎似自己脑中未成篇之思? 曹公子末了那一眼究竟何意? 陆绩捻须惑道:“怪哉…几以为吴中耆宿之作。尤提泰伯、季札、四姓…贴切有如亲见。” 孙权回神大笑:“妙极!子修兄真神人也!此赋当勒石阊门,传唱吴中!诸位满饮此杯,为《吴趋行》!” 气氛点燃,众举杯向曹昂致意。 曹昂从容应对,余光瞥见陆逊眸中欣赏与震撼交织,更藏着几分似被抢了话头的纠结,心底暗觉有趣。 他心下暗忖:伯言对不住,将你孙儿(陆机)名篇提前“发表”。 版权费便以助陆家扬名相抵,一笔勾销便是。 经此一赋,曹昂于江东士族心中,已从“外来强权代表”变为“深谙赞美江东文化知音”。 席间考校氛围,被“神级乡土赞歌”冲散,转而轻松热烈。 陆逊眸中异彩连连,眼前这昔年才华横溢的少年,今深沉练达,一言一行扣人心弦,影响全场。 吴国太终是展眸,凝目端详厅中卓立的曹昂,面上严容稍缓。 她虽不预朝政,然曹昂此赋对江东风物、孙氏基业的盛赞,字字入耳,心中自是熨帖。 她向身侧孙尚香低叹:“不料曹孟德之子,竟对我江东风物人物,用情至此。” 孙尚香颔首连连,笑靥粲然,眸光熠熠,满是与有荣焉之态。 唯有刘备,在对面席上默默饮了一杯酒,心中五味杂陈。 曹昂这一手,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他心生寒意。 此子不仅能争天下,更能收人心,而且手段如此别出心裁。 周瑜心中震动。 曹昂此赋,可谓“以赞为盾”,将他可能的诘难或比试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你若考校,他便赞你,而且赞得如此全面、深入、动人,让你根本无法继续为难。 更厉害的是,此举更赢得江东士族、吴国太好感,无形之中已提升其江东的人望及话语权。 他原计划,若曹昂表现平平或锋芒过露,便可顺势提出些尖锐问题,或让江东才俊与之辩论,压其气焰。 但现今曹昂以无可挑剔《吴趋行》与滴水不漏的开场,牢牢掌控住现场气氛和节奏。 正思忖间,一个沉稳声音已然响起。 “公子大才,老夫佩服。” 只见张昭悠然开口。 “然老夫有一事不明。公子赋中盛赞江东‘礼让济济,流化滂沱’。然则,老夫闻中原之地,曹司空行‘唯才是举’之令,甚有‘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皆可举’之论。此与吾江东崇尚德才兼备、礼法为先之教化,岂非南辕北辙?” 张昭之问,直指曹氏政策与儒家传统的冲突,考验曹昂如何解释其父的“求才三令”。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邺城,司空府。 随着曹操正式移镇于此,原本袁绍的邺城大将军府邸经过一番修葺扩建,更显森严气象。 不仅前衙政务繁忙,后院也因内眷们的陆续抵达而热闹起来。 这一日,细雪初霁,飞檐叠素。 司空府记室院落,静无人声,唯闻青简翻动、墨笔沙沙。 郭照一袭素青棉袍,外罩半旧月白比甲,独坐轩窗下,校勘屯田旧档。 乌发简绾木簪,铅华不御,而眉宇间一段书卷清气,在这满是男子的官署中,翰墨生辉。 她受郭嘉安排,在此协助整理文书典籍,工作琐碎却正合她意。 既能凭学识安身,领取俸禄奉养母亲,又能避开外界纷扰,尤其是……那位二公子的注目。 她深知这份清静来之不易,行事愈发谨慎低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她因一份需要核对年份的户籍册,需往库房调阅往期存档。 抱着几卷简册从库房返回时,在连接前衙与后院的长廊转角,与一行人不期而遇。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沉郁。 第373章 郭照之韧,德才之辩 正是司空府二公子曹丕,身后二仆恭谨随行。 郭照心头微震,垂首躬身:“民女郭照,见过二公子。” 曹丕脚步微顿,目光落于其身。 他早知父亲将此女安置郭嘉麾下,却久未得亲近之机。 今日偶遇,见她衣着素朴,却难掩清绝之姿、窈窕之态,漫天细雪相衬,宛若一株傲雪寒梅。 他面上漾起温笑,语含关切:“原是郭姑娘。这般大雪,姑娘仍为府中事务奔走,辛苦了。” 目光扫过她怀中沉厚简册,复道,“此等粗活,何劳姑娘亲为?” 郭照躬身未起,语气平淡:“谢二公子挂怀。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郭祭酒信重,民女自当尽心。” 心下只盼其速去,不欲多言。 曹丕似未察其疏离,又上前半步,意更诚挚:“听闻令堂抱恙,近来可稍愈?我府中备有上好药材,姑娘若需,尽可直言。” 郭照头垂得更低:“劳二公子记挂,家母之疾已无大碍,府中供给周全,不敢再受厚赐。二公子若无他事,民女还需送文书回记室,先行告退。” 言毕再行礼,便欲侧身绕走。 曹丕见她疏离至此,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面上笑意未减:“既如此,姑娘自便。只是……” 他微作沉吟,似是无意道:“姑娘才华不凡,屈居文书之职,未免可惜。他日若觉此处囿身,或有他想,不妨告知于我。丕虽不才,亦愿为姑娘前程略尽绵薄。” 郭照淡淡应道:“二公子厚爱,民女愧不敢当。今日本职甚宜,并无他图。告退。” 说罢不再停留,抱简转身,步履迅疾,背影决绝。 曹丕立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没入雪幕,面上笑容渐敛。 他负手而立,低声自语:“呵…… 好个郭照,好个并无他图。” 眼中锐光乍闪,“且看你在这司空府,能清高到几时。” 旋即转身,对身后从人冷声吩咐:“去,细查她近日往来之人,尤其是大哥那边的人。” “诺。” -----?------ 司空府后院,南院深处。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炽燃。 邹缘怀抱着咿呀学语的曹永,正与卞夫人、丁夫人闲话。 丁夫人逗弄着孙儿,面上漾起舒心笑意:“邺城虽较许都寒冽,然此屋收拾得暖煦,缘儿有心了。” 卞夫人亦笑:“姐姐所言极是。缘儿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们也适应得快。” 言罢,目光落向一旁静坐拈针的甄脱,“脱儿,你也莫要拘谨。如今子桓常随司空在前衙理事,你二人夫妻团聚,日后安稳日子长着呢。” 甄脱忙放下针线,柔声应道:“是,母亲。媳妇省得。” 唇角虽含浅笑,眼底却藏着一缕难化的轻愁。 自许都那场风波后,她与曹丕之间,总似隔了一层薄纱。 今至邺城,面对更繁乱的局面,心中愈发忐忑。 邹缘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柔声岔开话头:“母亲,方才管家来禀,西厢已按您的意思重新布置,添了数盆炭火,定是暖融融的。”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清脆欢笑声,曹华宛若彩蝶,翩然奔入:“母亲!大娘!大嫂!二嫂!外面落雪了,景致极好!” 语毕扑入卞夫人怀中,小脸冻得酡红。 望着眼前儿孙绕膝、和睦融融之景,丁夫人与卞夫人相视,皆漾起笑意。 -----?------ 江东吴郡,吴侯府,夜宴方酣。 ...... 曹昂从容拱手,“张公所虑,实乃治国之要。德才之辩,自古难全。然非常之世,当行权变之法。昔桓灵之世,举孝廉而父别居,虚誉盛行,国事颓靡。今四海鼎沸,亟需拨乱反正之才。家父倡‘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实为救时之策,犹如沉疴用猛药,意在荡涤浮华,务求实效。” 张昭抚须沉吟,神色稍缓。 顾雍接口道,“公子高论。然雍有一虑,‘唯才是举’若行之过甚,恐寒天下士人之心。士者,国之栋梁,重名节,讲操守。若使寡廉鲜耻之徒与洁身自好之辈同列,长此以往,风气何以维系?” 顾雍代表江东士族,关心的是士人阶层的社会地位和价值观维护。 曹昂颔首:“元叹先生所虑深远。先生可知,家父麾下,如荀文若、程仲德、郭奉孝等,皆德才足为世范。然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曹氏所求,乃取其所长,补其所短。若使洁身自好者掌教化,锐意进取者任实务,各展其才,相辅相成,岂不两全?” 顾雍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席间稍寂,鲁肃朗声发问,直指将来:“子修公子宏论,肃受益匪浅。然肃敢问,公子既言南北当为唇齿,共扶汉室。若他日北疆胡患已平,西陲割据已清,荆襄亦定,天下复归于一统之时,曹氏又将如何自处?此‘唇齿’之盟,又将何以为继?” 鲁肃之问,直指终极未来,试探曹氏最终政治野心。 语落满堂俱静,孙权凝眸,刘备亦垂目停杯,静待其答。 曹昂整衣而起,声音清朗:“子敬此问,可谓洞见深远。然方今北有乌桓鲜卑,虎视眈眈,西凉韩遂马腾未宾,汉中之张鲁、益州之刘璋,皆拥兵自固。荆襄刘景升年高嗣弱,却仍乃心腹之患。内忧外患交迫之际,空论一统之后,岂非犹筑台于浮沙?” 他略顿,语转沉凝:“曹氏之志,上安天子于九重,下解黎庶于倒悬。至于将来……时移世易,自有因缘。今日昂所能诺者,唯愿与天下志在靖难之英杰,共纾国艰。北驱胡骑,西定边陲,南抚江汉——” 他目光似无意掠过刘备,“皆可共谋。紧要者,莫令‘鹬蚌相争’之局复现,徒使外力坐收其利。功成之日,天下自有公论,青史铁笔,亦必铭记真心安国拯民之人。” 周瑜眸光微动,立时接言:“子修公子深谋远虑。然既言共纾国难,则主从之分、利权之界,当有章程,以免后衅。” 曹昂淡然一笑:“公瑾所言甚是。章程在人心,亦在实力。曹氏据中原,拥百万之众,此定北疆、稳西陲之本。江东水师纵横江表,屏护东南,亦是不刊之实。至于其余……” 他语意微转,若有深意:“若能明大势、尽其力,自有其位。若首鼠两端,或欲驱虎吞狼、火中取栗,恐非智士所为。归根之道,惟在强己身、明敌友,方是乱世存身之要。昂言尽于此,诸公皆当世英杰,自有明鉴。” 第374章 甘露寺定缘 曹昂一番陈词,既彰曹氏坐拥中原、雄视天下之威,又明示南北唇齿相依之理,暗含警诫,不卑不亢。 言辞间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未失礼于江东,亦将底线昭然示众,更将难题从容抛回席间。 鲁肃闻言沉吟片刻,拱手道:“公子坦诚,肃心服。”遂不再多言。 周瑜心知今日言语交锋已难占上风,若再强辩,反显江东气量狭小。 他羽扇轻摇,含笑不语,心中暗凛:此子较之曹孟德,柔韧圆滑犹有过之,他日恐成心腹大患。 孙权见状,朗声大笑举杯:“子修兄见识超卓,胸怀天下,权受教矣!今日欢宴,莫谈国事,但尽宾主之欢!诸君,满饮此杯,愿四海早定,百姓安居!” “愿天下早定!”众皆举杯相和,宴席重归一片融融之象。 孙尚香在女眷席间,望师父谈笑自若、挥洒自如,眸中钦慕之色愈浓。 刘备独坐席上,心中波澜暗涌。 曹昂语中警诫,他岂能不解? 所谓“首鼠两端”、“火中取栗”,几近当面斥责。 但如今他强我弱,根基未稳,只能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 宴终人散,宾主尽欢而别。 -----?------ 翌日,天光澄澈,雪后初霁。 曹昂备下数样雅礼——皆是许都带来的上品滋补药材、宁神极品沉香,并几卷孤本佛经,前往吴国太静修的甘露寺拜谒。 佛堂内檀香氤氲,吴国太气度雍容,较昨日宴席更添几分温和。 “晚生曹昂,拜谒老夫人。前日仓促,未尽礼数,今特来向夫人请安。”曹昂执礼甚恭。 “子修不必多礼。”吴国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昨日那《吴趋行》,老身听后亦觉心潮澎湃。难得你一个北地子弟,对江东风物人物有如此见地。” “夫人过誉。江东人杰地灵,昂心向往之,所言不过发乎肺腑。”曹昂谦逊道,顺势奉上礼物。 吴国太粗略一阅,目光落于佛经之上稍作凝驻,眸底赞许之色倏然一闪,轻轻颔首:“倒是有心了。” 正寒暄间,孙尚香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母亲!师父!你们在聊什么呀?” 她笑嘻嘻凑到吴国太身边,眼睛却亮晶晶瞅着曹昂。 曹昂心下无奈,朝侍立门外的赵云递了个眼色。 赵云会意,上前抱拳沉声道:“郡主,末将方才见您坐骑蹄铁似有松动,恐影响明日出行,可否移步马厩一观?” “啊?‘追云’的蹄铁松了?”孙尚香一听爱马有事,立刻起身,“母亲、师父,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跟着赵云匆匆而去。 吴国太端起茶盏,似笑非笑看了曹昂一眼:“子修公子这是有何话,不便当着香儿的面说?” 曹昂尴尬地轻咳一声:“夫人明鉴。尚香性子率真,有些话她在场,晚辈恐难以尽言。” 吴国太放下茶盏,语声徐缓:“既如此,那老身便先直言了。香儿昨日归府垂泪哭诉,道是权儿与公瑾竟有意将她许配给刘备刘玄德?” 曹昂心下一凛,谨慎答道:“此事……晚生略有耳闻。仲谋兄与公瑾兄或是从江东大局考量。玄德公,确是人中龙凤。” 吴国太轻哼一声:“人中龙凤?他如今寄人篱下,前途未卜。香儿天真烂漫,岂是深宅大院里能安生的性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曹昂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子修,香儿在你徐州两载有余,性子开朗了不少,学问见识也颇有长进。她对你这个师父,倒是亲近信赖得很。” 曹昂恭敬道:“夫人言重了。尚香天资聪颖,赤子之心,晚生亦甚为喜爱。能得她信赖,是晚生的荣幸。” 吴国太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若依老身本心,你文武兼资,气度恢弘,待香儿亦是真心,实乃良配。只是……” 她顿了顿,意有踌躇,“子修年轻有为,府中想必亦是贤妻在侧、美妾环侍了吧?老身听闻,如乔公之女、还有那位……糜夫人,似乎也都在府上?这般齐人之福,打理起来,想必颇费心神吧?” 曹昂抬眸,语气恳切:“晚生不敢虚言,府中虽有几位女眷相伴,却无妻妾之别,相待皆一视同仁。邹氏性情温婉,主理府中中馈,素来宽厚谦和;大乔与尚香本就相熟,二人情同姐妹;其余诸位,也皆是良善之辈,府中相处甚睦。” 吴国太闻言愕然,语气满是诧异:“竟无妻妾之分?这世间世家府邸,何曾有过这般规矩?” 曹昂神色依旧恭谨,从容回道:“所谓妻妾名份,不过是对外的仪制罢了,府中诸位夫人,衣食用度、礼遇相待,皆是一律平等。” 吴国太凝眉沉吟,一时语塞。 曹昂见状,又徐徐道来:“晚生以为,家宅和睦,贵在一个真字。女子性情各异,恰如园中百花,牡丹雍容,玫瑰清艳,雏菊烂漫,各有其姿,各有其美。强求一致,反失其真。只需以诚相待,循其性情加以引导,使其各展所长,府中自会和睦无争,融融洽洽。尚香她......” 恰在此时,孙尚香一阵风似的又跑回来:“母亲、师父!没事,定是子龙哥哥看错了!” 她挤到曹昂身边坐下,拿起他喝了一半的茶碗“咕咚”饮尽,抹嘴抱怨:“你们是不是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让我听!” 曹昂无奈,将面前一盘精致点心推至孙尚香面前,温声道:“慢些饮,这糕点是你素来喜欢的,尝尝看。” 孙尚香“哦”了一声,捻起一块塞进口中,两腮鼓鼓地对吴国太道:“母亲,这糕点好吃!比二哥府上的甜!” 吴国太见女儿这般毫不避嫌的模样,心下讶异,又觉稍安。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轻轻拍拍孙尚香的手:“好吃便多用些。子修,香儿这孩子……日后便托付与你了。望你如今日所言,待她始终如一。” 曹昂起身郑重一揖:“夫人放心,昂必不负所托!” 孙尚香看看母亲,又看看师父,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啊?托付什么?母亲,您要师父带我去邺城吗?师父,我们何时去见曹彰啊?” 曹昂:“……” 吴国太微怔,见曹昂神色难言,不由摇头莞尔。 闲谈数语,曹昂便起身辞行。 瞧吴国太意态似有松动,他心下暗喜。 史载那桩孙刘联姻,吴国太于甘露寺一见刘玄德,便倾心属意,正是那段姻缘的关键助力。 而今,时移世易,人事皆非…… 窗外寒梅初绽,暗香浮动,似预兆一段缘法,正悄然滋长于江东烟水之间。 第375章 玉赠温良伴,鸿弓赠爱徒 司空府,东跨院,曹丕书房。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映得曹丕侧脸阴晴难辨。 他刚与司马懿、许攸议事罢,独对一局残棋凝思,指尖黑子悬于枰上,良久未落。 甄脱端着新沏的暖茶与一碟精致茶点,轻步入内。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曹丕曾赞过雅致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齐整,面上薄施脂粉,竭力撑着几分精神。 “夫君,夜深露重,且用些茶点,稍歇片刻吧。” 她将托盘轻置于小几,声线柔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软。 曹丕眼皮未抬,只从鼻间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棋盘纵横间。 那方楸枰,仿佛比眼前眉目温婉的妻子更牵心神。 甄脱局促立了半晌,见他未有半分回应,又轻声道:“今日母亲还问及夫君,说天寒渐甚,嘱您多添衣衫,莫要着凉……” “知道了。” 曹丕陡然打断,语气淡漠,隐隐透着不耐,“还有事?” 甄脱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抬眸:“听闻…… 父亲有意令子文年后出外历练,夫君可知其去处?妾身想着,或许该提前为子文备些行装,也好让他出门在外,少些不便……” 曹丕终是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朝堂政务,岂是你内宅妇人该过问的?子文行止,父亲自有定夺,何须你我费心置喙?做好你分内之事便罢。” 甄脱浑身一颤,脸颊血色尽褪,讷讷站着,竟无言以对。 她所谓的 “分内之事”,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过是恭侍舅姑、打理那几乎无需她插手的内院琐事,再便是…… 守着空荡荡的屋宇,等他那偶尔降临、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垂顾。 如今,就连这点垂顾,也日渐稀罕了。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莫在此扰我清静。” 曹丕收回目光,语气重归平淡。 甄脱眼眶微红,强自将屈辱与酸楚咽回,低低应了声 “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廊下寒风扑面,她才惊觉,自己早已手脚冰凉,连指尖都泛着冷意。 ------?------ 次日清晨,甄脱依例往卞夫人院中请安,归时神情郁郁,缓步往自院而去。 途经花园小径,恰逢邹缘带着侍女,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曹永,在几株新开的蜡梅旁赏玩。 “脱儿妹妹。” 邹缘见她面色恹恹,忙温声唤住,“怎的脸色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 甄脱忙敛衽行礼,轻声道:“大嫂安好。我…… 我无事,许是昨夜未曾睡稳罢了。” 邹缘移步走近,凝眸瞧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又见她强作笑颜的模样,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她屏退左右侍女,伸手携了甄脱的手,一同走到一株虬枝梅树下,低声问:“可是又与子桓置气了?” 一语道破心事,甄脱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忙用锦帕拭去,哽咽道, “大嫂…… 我是不是太过愚钝?总也不得夫君欢心…… 他嫌我不懂时务,性子木讷,连句贴心的话也说不好……” 邹缘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轻叹道:“莫要妄自菲薄。你性子柔顺温良,本无过错。只是子桓他心思沉郁,肩上担着朝野重责,偶尔难免失了耐心,急躁些罢了。” “你且宽心,夫妻相处,贵在日久见人心。你只需一如既往,恭孝舅姑,谨守本分,他日子桓终会知晓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声线更柔:“若心中憋闷,便常来我院中坐坐,与我说说话,看看阿桐。莫要总一个人闷在屋里,反倒伤了身子。” 甄脱含泪点头,心头暖意微动:“多谢大嫂开解。” 邹缘笑了笑,抬手从腕间褪下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轻轻套在甄脱腕上。 “这镯子我戴了数年,质地温糯,最是养人。你肤色白皙,衬这玉色正好。戴着玩玩,也算大嫂一点心意。” 甄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暖流涌动。 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的深宅里,邹缘这份不涉利害的关怀,显得尤为珍贵。 ------?------ 孙尚香的及笄礼,在吴侯府郑重举行。 府中虽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然依古礼本旨,女子成年之仪,重在幽静庄敬。 是故,及笄之核心仪节,皆设于内堂深处,由女眷操持,外男一概不得观礼。 江东文武、各地使节虽云集于外,亦只能在礼成之后的外堂宴席上致贺。 直至全部礼成,孙尚香正式及笄,吴府方设外宴款待男性宾客。 曹昂身为孙尚香所认之“师”,位次尊显,与张昭、周瑜等同列上席。 宴饮酬酢既毕,贺客稍散,曹昂方缓步趋前,身后亲卫各捧一长形锦盒。 “尚香。”曹昂含笑轻唤。 “师父!”孙尚香眼眸倏亮,提着裙裾快步近前。 曹昂先取较小一盒,启之。 但见红绸衬底上,静卧一张长弓。 弓臂以韧极柘木为胎,糅合牛角筋胶,通体打磨温润,泛琥珀光泽。 弓梢嵌玄鸟暗金纹,弦乃犀筋鞣制,暗沉坚韧。 整弓古朴厚重,细节处却见不凡。 “此弓名‘惊鸿’,”曹昂取弓递上,“乃汇集北地良工,依古法三载方成。开需一石之力,非臂劲心专者不能驭。箭疾程远,破甲尤甚。愿你持之,如惊鸿掠影,矢出无悔。” 孙尚香一见便知珍品,眼中光华大盛,小心接过。 虚引空弦,弓身发出低沉嗡鸣,引得近处懂行武将侧目。 “好弓!”她爱不释手,喜动颜色,“谢谢师父!此礼深得我心!” 曹昂微笑,又启次盒,内陈九支特制雕翎箭。 箭杆笔挺,镞泛寒光,形制流线,异于常矢。 “此九矢与‘惊鸿’相配,身轻阻小,与弓力相得益彰。” 孙尚香轻抚箭羽,欢喜难言。 此时,曹昂示意亲卫奉上第三物——一副精巧金属器具。 众人皆露惑色,未曾见识。 乃两枚马蹄铁状踏环,以皮质束带系于坚横杆上。 第376章 温言解厄 曹昂取过,对孙尚香道:“此物名‘双马镫’。乘骑时,双足可同踏此环。如此,骑手腰背可直,双腿夹稳,纵控缰、转身乃至驰射,皆能省力,尤利长途奔袭。” 他略顿,环视被吸引而来的江东将领,续道:“此乃我军匠作营新试之物,尚在摸索。你酷爱骑射,或可一试。” 双马镫之雏形,本为西晋单镫;其成熟之制,原出东晋十六国。 今由巧匠马钧,依曹昂记忆所嘱,锻铸而成,在当时闻所未闻。 孙尚香慧心顿悟,眸光一亮:“双足皆可着力?岂非马上立得更稳,射得更准?” 曹昂笑问:“可愿往校场一试?” 孙尚香颔首,众人遂移步校场。 侍从将双镫系于其白马“追云”鞍侧。 孙尚香翻身上马,双足踏镫,身姿顿稳,如生根于鞍上。 她策马小驰数步,惊异之色溢于眉宇:“稳甚!竟似与马合一!” 曹昂取新弓递上:“试于鞍上引射。” 孙尚香接弓,引弦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百步外靶心应声中矢! 其马上姿态之稳,开弓之从容,迥异往日。 孙尚香连发数矢,皆中鹄的,更试以回身驰射,亦举重若轻。 她驰回下马,执曹昂袖,笑吟吟道:“好神奇,师父总是有点石成金之能!” 周瑜目光微凝,他通水战亦晓骑术,立察此小物或可提升骑射战力,对曹昂忌惮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言道。 “子修公子麾下,果多巧匠。此物若验有效,于骑射之道,确为良助。” 孙权亦抚掌笑赞:“子修兄厚赠,舍妹何其幸哉!香儿,还不快谢?” 孙尚香对曹昂深深一揖,“尚香拜谢师父厚赐!必勤习不辍,不负神兵!” 她拾头望向曹昂,眸中星光流转。 “无需客气,此前许你及笄之礼,今为师兑现前言。”曹昂含笑颔首,温言勉励。 ------?------ 吴侯府书房。 孙权与周瑜对坐,案上摊军报舆图,言语却谈及日间曹昂之礼。 “公瑾,曹子修今日所赠,尤那‘双马镫’,你观之若何?”孙权眉头紧锁。 周瑜沉吟道:“主公,弓矢虽贵,终是死物。然此‘双镫’……形巧意深。若果能稳骑增战,其义非轻。曹昂示此,恐有耀技暗警之意。物制不难,知理易仿。彼敢展露,或已不惧效颦,抑有后着。” 孙权冷哼:“他倒是大方。先以《吴趋行》结士族之心,再以厚礼笼香儿之意。这软硬兼施之手腕,愈见老辣。刘备今日见曹昂如此,恐心绪更沉。” 周瑜颔首:“玄德公宴间少言寡语,观其神色,于联姻之事,或生退意。曹昂态度已明,绝难坐视。若强推之,立触曹氏,于今局势,大为不利。” 孙权叹道:“罢了,香儿婚事,暂置勿议。至少这段时日,莫要再提,免生枝节。公瑾,加紧盯住曹昂一行在吴郡动向,尤其私晤何人。广陵、九江曹军之态,亦需密察。” “瑜明白。”周瑜躬身领命。 ------?------ 邺城,司空府。 连日大雪初霁,琉璃瓦上的积雪映着日光,刺目生寒。 府中路径已扫净,青石板上水光漉漉,檐角残雪未消。 郭照抱着一摞刚从库房调出的旧档简册,沿连接前衙与库房的僻静回廊疾步而行。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将怀中冰凉的竹册搂紧些。 行至月亮门洞前,正欲低头穿过,却与另一侧来人迎头撞见。 为首一位身披银狐裘氅的年轻夫人,身姿窈窕,眉目如画,通身气度温婉雍容。 见郭照抱着重物仓促避让,她驻足微微颔首。 郭照立刻侧身让至廊边,垂首行礼。 虽不识面容,但观其仪仗气度,心下已明了八九分。 “天寒地冻,姑娘还为公务奔波,辛苦。”邹缘声线温和,目光掠过她冻红的指尖与怀中简册。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郭照语声恭谨,却带着疏离。 恰逢曹丕近侍曹训捧一锦盒匆匆赶来,见邹缘在此,忙躬身道:“小的曹训,见过大少夫人。” 邹缘眸光微转,瞥见那锦盒甚是名贵,淡淡道:“何事匆忙?” 曹训忙答:“奉二公子之命,来给郭姑娘送些御寒之物。”说着便要递上。 郭照眉头一蹙,后退半步,声音清晰:“民女多谢二公子厚意。然府中供给周全,此等贵重之物,实不敢受,亦与礼制不合。请回禀二公子,万望收回成命。” 曹训面露难色:“这……郭姑娘,您这不是让小的难做吗?” 邹缘静观片刻,见郭照抗拒真切,并非作态,遂上前一步,隔在二人之间,温声道:“郭姑娘恪守本分,其志可嘉。只是天寒地冻,若冻坏了身子,反误了奉孝先生交代的公务。” 她转向曹训,语气温和却含威仪:“曹训,二公子体恤下属是好事,但需讲究方法。郭姑娘是奉孝先生麾下的人,行事自有章法。你将东西拿回,如实回禀便是。” “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郭姑娘的用度,我自会留意,不劳二公子费心。莫要在此纠缠,徒惹是非。” 曹训见邹缘亲自出面,话又说得周全,哪敢再坚持,只得讪讪应道:“是,是,小的明白。”躬身捧着锦盒匆匆退去。 郭照没料到大少夫人会如此干脆解围,心中微震,敛衽深施一礼,语带真切感激:“民女……多谢大少夫人。” 邹缘微微一笑,虚扶一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快些回去吧,仔细冻着。” 语罢微微颔首,便带着侍女款步离去。 银狐裘氅在雪光中曳出一道清雅弧线。 郭照立于原地,怀中简册的寒意,似被方才那片刻暖意驱散些许。 这位大少夫人,与她所想不甚相同——温和却不失锋芒,善意中透着洞察。 这司空府,果然深不可测。 然今日这偶然相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抱紧简册,深吸一气,转身复向记室行去,步履稍定。 第377章 集市藏刃 吴侯府,客房偏院。 曹昂正与赵云对坐梳理连日见闻,忽有亲卫低报:“公子,府外陆逊陆伯言求见,言慕公子才学,特来请益。” 曹昂与赵云相视一笑。 陆伯言终是来了。 他整衣敛袖,温声道,“有请。” 门扉轻启,一青衫少年徐步而入。 虽年未弱冠,眉目间却自有沉静气度,行止从容不迫。 见到曹昂,执礼清雅:“吴郡陆逊,拜见将军。深夜叨扰,伏惟海涵。” 曹昂起身虚扶,笑意温煦:“伯言少年俊才,昂在徐州亦闻清名。何言叨扰?快请坐。” 他亲自执壶,斟上一盏清茶。 陆逊谢过入座,目光明澈:“日前宴间,闻将军所作《吴趋行》,道尽三吴风骨,士林为之倾动。逊反复涵咏,感佩将军于敝乡人文地理,体察之深,用情之切,竟胜许多久居之士。心中敬仰,故冒昧前来请教。” 曹昂浅啜清茗,谦和道:“伯言过誉。昂北人南游,见江山胜迹,人物风流,心有所感,信口成篇罢了。班门弄斧,恐贻笑大方。倒是伯言家学渊源,于文章必有高见,昂正欲聆教。” 陆逊神色恳切:“将军过谦。逊观此赋,非独辞采斐然,其气韵神理,俨然有吾乡先贤遗风。尤‘八族未足侈,四姓实名家’之句,非深知吴郡数百年士族盘根错节之局者不能道。敢问将军,此篇灵感,源出何处?” 曹昂目光微渺,似陷追忆:“说来亦奇。往年随军征伐,偶于江淮间一处荒宅,得见数枚残简,上所镌古文辞气恢弘,多涉吴地先贤旧事。” “昂年少时心慕之,默记于心。日前宴上,见江东俊彦云集,吴侯雄略,国太慈睿,心潮激荡,忽忆旧章,遂糅合眼前风物,勉力续成全篇。说来惭愧,恐未得古意之万一,徒具形貌而已。” 陆逊眼中讶色一闪:“竟有此事?不知那古宅所在?简牍形制若何?” 曹昂摇头道:“岁月迢递,兼当时军书旁午,地点已模糊。只依稀记得在江淮某处……简乃寻常竹质,字迹古拙,非篆非隶,昂亦未能尽识。惜乎兵燹连绵,恐早已湮灭无存了。” 陆逊面现憾色,“可惜!然将军能凭残忆,化出如此佳作,已是天纵之才。此赋于吾吴文化,实有彰扬之功。逊谨代吴中士人,谢过将军。”言罢起身,郑重长揖。 曹昂连忙扶住:“伯言言重。昂不过偶得机缘,借花献佛耳。” 二人重新落座,言谈渐由诗文及于经史时务。 陆逊虽年少,然思路明澈,见解每有独到之处。 曹昂则以远超时辈之识见与沉稳气度,循循引导,言必中的,令陆逊目泛异彩,竟生倾盖如故之感。 言谈间,陆逊忽正色问道:“将军以为,当今天下割据,生灵涂炭,何日可得太平?” 曹昂敛容正色,搁盏凝眸:“伯言此问,实关根本。方今之势,颇类春秋战国,强存弱亡。然与战国异者,在于汉室虽微,正统犹存。故欲定天下,需兼二物:一曰‘力’,扫平群雄,北驱胡虏,非强兵锐卒不可;二曰‘义’,需拱卫汉室,收拾人心,非仁义之名不行。有力无义,是为暴虐,终难持久;有义无力,是为空谈,徒惹人笑。” 略顿,续道:“曹氏坐拥中原,带甲百万,此‘力’之基。家父倡‘唯才是举’,抚恤百姓,亦在聚义。昂常思如何以此‘力’行‘义’事,早靖烽烟。譬如河北之役,若能力求少伤生灵,便是行‘义’一端。未知伯言以为如何?” 陆逊听得入神,不由颔首:“将军明见。力与义,确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然……” 他微蹙其眉,“各方皆自称义,又如何明辨?” “问得好!”曹昂拊掌二效,“辨之之要,一观其行,是否真以苍生为念?二观其效,是否真能安境保民?三观其志,是否真有廓清寰宇之胸襟?而非徒托虚名,或苟安一隅。” “譬如江东,孙讨虏承父兄之志,保境安民,开发江南,此便是行‘义’。然若仅划江自守,恐非长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唯能真正结束纷争,一统宇内者,方为大道所在。” 陆逊默然良久。 他自幼受儒教熏陶,忠君之念根深,然曹昂“力与义”相济之说,及“终结乱世”之论,予他极大震动。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其眼界抱负,确非常人可及。 “将军之论,令逊茅塞顿开。”陆逊长揖及地,“然兹事体大,逊年少学浅,尚需细细参详。” “正当如此。”曹昂含笑道,“伯言年少有为,来日方长。昂在吴郡尚有数日盘桓,若得闲暇,你我可多多切磋。天下大事,非一人之智可尽察,正需伯言这般俊杰共参。” 又似不经意道:“我观伯言,沉稳有度,他日必为栋梁。无论在江东,或有机缘至中原,昂皆虚席以待,愿与伯言共论天下。” 陆逊心中剧震,岂不知此乃招揽之意? 然他出身吴郡四姓,家族根基在此,孙氏待陆家亦厚,此刻断难轻言许诺。 遂起身深揖:“将军厚爱,逊愧不敢当。今日聆训,如沐春风。他日若有所得,定再向将军请益。逊告辞。” 曹昂起身相送:“伯言慢行。今日一叙,颇慰平生。昂在此间,随时恭候。” 送走陆逊,赵云自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公子,此子确非池中物。方才一席话,种子已播下矣。” 曹昂负手望窗外吴郡夜色,笑意深远:“种子既播,尚需合宜水土与时日,方能萌发。不急,吾辈有的是辰光。但使是良种,何愁不参天?届时,但望其茁壮于我家园圃之中。” ------?------ 驿馆偏室,烛影摇红。 刘备独坐案前,默然良久。 那日宴上,曹昂三言两语便令孙刘联姻之议冰消瓦解。 那沛然莫御的威势,那绵里藏针的言辞,如细密冰棱,刺入他胸膛深处。 寄人篱下之耻,壮志难伸之郁,更有想起甘氏、糜氏时心头骤起的锐痛…… 种种激浪在他素来仁厚的面容下汹涌翻腾。 “曹子修……”他低声喃喃。 弱冠之龄,已掌虎狼之师,麾下谋臣如雨,更兼机心深沉,步步紧逼。 若纵其长成,汉室复兴之望,岂非永坠渊薮? 孙权、周瑜虽亦怀异志,然当下之势,曹氏父子方是悬于头顶的利刃。 门扉轻叩声起,截断思绪。 “进。”刘备神色已复平静。 孙乾悄步入内,掩门低禀:“主公,消息已借‘暗线’递出。只说曹昂明日应郡主之邀,往城西集市散心,轻车简从。余未多着一字。” 刘备微微颔首,眸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甚好。务须滴水不漏。” 他声线再沉三分:“王贲此人……身负师门血债,亡命之徒,其志必烈。时机自会把握。” 第378章 一顾温柔成劫 “属下明白。”孙乾垂首,“只是万一……” 刘备抬手止其言,目光深沉:“非常之世,当行非常之谋。曹昂若在江东遇刺,首疑孙周。我等静观其变便可。” 孙乾会意,躬身退出。 烛火噼啪轻响,一室重回寂然。 刘备闭目长息。 他独自暗忖 —— 此乃乱世存身之法,非关私怨。 忽又摇头苦笑: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 ------?------ 翌日,孙尚香兴冲冲地来寻曹昂。 “师父师父!整日闷在府里多无趣,我带你去逛逛吴县最热闹的市集吧!那里有从交州来的珍奇果子,还有会口技的胡人,可好玩了!” 她指尖轻轻拽住曹昂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映着晨光,满是雀跃。 曹昂不忍拂其意,含笑温声道:“依你便是。只是需得低调,莫要惊动太多人。” “知道啦!我晓得轻重!”孙尚香转头望向按剑侍立的赵云,“子龙哥哥也一起吧?” 赵云抱拳,沉声道:“末将职责所在,理当随行。” 正欲更衣,忽有侍从来报:“赵将军,刘皇叔遣孙乾先生前来拜访,言有要事相商。” 赵云昔年投效公孙瓒麾下之时,与刘备有旧交,二人曾数度相逢,过从甚密。 赵云目光微动,看向曹昂。 曹昂微感讶异,沉吟片刻道:“玄德公既有雅意,子龙且去一会。市集就在左近,我与尚香略走几步便回。” 赵云仍不放心:“公子,不如等云回来……” “哎呦,子龙哥哥你就放心吧!”孙尚香雀跃道,“这吴县市集我熟得很!有我在,定能护师父周全!你就快去快回便是!” 她一副小大人模样,拍着胸脯保证。 曹昂见状失笑,对赵云点了点头。 赵云躬身道:“如此,云速去速回。公子、郡主,万万小心。” 他再三叮嘱亲卫,方独自离去。 ------?------ 驿馆前厅,孙乾满面堆笑迎上:“子龙将军!别来无恙!” 赵云与孙乾亦是旧识,拱手还礼:“公佑先生,久违了。听闻玄德公有事寻我?” 孙乾拱手笑道:“正是,主公偶得古刀一柄,念及昔日同袍之谊,特命乾送来请将军共赏。”随从奉上锦匣。 赵云蹙眉:“云当值中,可否容后……” “将军有所不知,”孙乾截过话头,“此刀来历非凡,乾需当面细说始末。皇叔亦在舍下备茶相候,盼与将军叙旧品刀。至于公子与郡主——吴郡治下,光天化日,想来无虞。” 言及刘备情面,赵云不便坚拒。 暗忖城中应无大碍,自己速去速回便是,遂道:“有劳先生引路。” ------?------ 时近正午,日暖风和。 市集之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喧闹而鲜活。 二人只携两名精干亲卫,微服简从,一身寻常文士与富家女装扮,隐于人群之中。 少了赵云随行,孙尚香愈发放得开,拉着曹昂在人潮里轻快穿行。 她忽而挤至货摊前,细看海外运来的琉璃珍玩; 忽而被吹糖人的手艺人引住脚步,笑语清脆,满眼雀跃。 曹昂缓步跟在身后,望着她这般无拘无束、娇俏灵动的小女儿情态,眼底温柔。 “师父看这个!”她拈起一支蝶翼颤动的珠花贴在鬓边,回眸时笑意盈睫,“可衬得这身衣裳?” 曹昂驻足端详。 阳光掠过她初绽的眉眼,那支珠花竟显得多余。 他唇角微扬:“清水芙蓉,何须点缀。” 及笄之后,孙尚香似是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 她耳根蓦地染上薄红,慌忙放下珠花转身:“师父又打趣人……”脚步轻捷。 曹昂眼中笑意未散,示意侍从买下那支珠花。 ------?------ 茶楼雅间,竹帘隙间透出两点寒星。 王贲与史阿对坐,呼吸压得极低,眼底杀机翻涌。 “目标已现,身侧乃孙权之妹。”王贲指节扣紧腰间短刃,声不可闻,“赵云未随,仅二卫相护——天赐良机。” 史阿默然颔首,袖中淬毒弩箭,悄然上弦。 市集人声鼎沸,菱角糕的甜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孙尚香眼眸一亮,拽住曹昂衣袖雀跃近前:“师父!这家的糕最是软糯,您定要尝尝!” 不等应答,已拈起一块塞入口中,腮帮鼓鼓,眉眼弯弯。 曹昂接过,见她全无防备的娇憨模样,心下一软。 正欲低头品尝,脊背骤然窜起寒意——那是长年沙场淬炼出的直觉! “咻——!” 弩箭破空声起,直取孙尚香后心! 曹昂未及抬眼,左手已揽住孙尚香腰肢将她护入怀中,右袖翻飞,劲风横扫箭矢来处! “嗤!” 箭镞擦臂而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旁侧木柱,箭尾剧颤不止。 “有刺客!” 曹昂厉喝如雷,将惊魂未定的孙尚香严实护在身后。 二卫长刀出鞘,寒光交错,护住左右。 市集霎时炸锅,哭喊奔逃声如潮涌起。 混乱中,王贲自茶楼窗口飞身跃下,人未落地,短刃已化作寒芒,直刺曹昂面门! 角度刁钻狠辣,竟是不留余地的搏命杀招! 曹昂侧身避过锋刃,膝撞直取对方腕脉。 王贲身形诡谲,刃尖反转,抹向曹昂咽喉,招招皆攻不守,状若疯魔! 史阿自人潮中窜出,长剑如毒蛇吐信,配合夹攻。 二卫挥刀勉力相抗,却被精妙剑法逼得左支右绌,血染衣袍。 “师父!”孙尚香僵立原地,浑身冰凉。 她习武多年,何曾见过这般血肉横飞的搏杀? 菱角糕坠地粉碎,竟连拔剑的力气都提不起。 曹昂独斗王贲本占上风,然需分心护人,又要防备史阿偷袭,顿时捉襟见肘。 混乱间史阿剑尖忽转,虚晃一招,攻向孙尚香肩胛——竟是声东击西,攻敌必救! 曹昂瞳孔骤缩,舍了王贲合身扑上,将少女严实护入怀中,以背硬承此利刃一击! “噗!” 剑锋入肉,曹昂身躯剧震,闷哼一声,后背衣袍瞬染血红。 “师父!”孙尚香触到温热血迹,抬头见他惨白面色,泪水决堤,“血...流了好多血……” 王贲见机,短刃再出,直取曹昂心口,刃风凌厉! 千钧一发之际,雷霆怒喝炸响。 第379章 别哭,死不了 “贼子敢尔?!常山赵子龙来也!” 白影如电掠至,龙胆亮银枪后发先至,精准点中短刃! “铛!” 火星迸溅,王贲虎口崩裂,飞身而退。 赵云枪出如龙,逼得他肩胛见骨,狼狈遁入小巷。 史阿见势不妙,剑光一闪,没入人潮。 “穷寇莫追……护住尚香要紧。”曹昂摆手,止住欲追的赵云,气息已见虚弱。 “末将来迟,罪该万死!”赵云跪地请罪,声音发颤。 “此局精妙……非战之罪。”曹昂温言安抚,强忍剧痛。 他望向孙尚香,勉强扯出笑意:“别哭……死不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速回驿馆!严查刺客!”赵云抱起曹昂疾行。 孙尚香抹泪紧随。 ------?------ 吴侯府客房偏院,灯火彻夜通明。 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在戒备森严的院落中弥漫。 曹昂伏于榻上,医官刚以金疮药混着麻沸散处理过伤口。 剑锋偏三分,未伤肺腑,然寸余深的创口皮肉外翻,失血令那张惯常从容的面孔苍白如纸。 广陵吴普——华佗高徒——洗净双手,对侍立一旁的赵云与孙尚香沉声道:“万幸未伤根本。然失血过多,邪毒易侵,须静养旬日,待脓毒排尽、新肌渐生,其间切忌挪动。” 孙尚香杏目红肿,盯着医官以烧红小刀烙烫创口时,只觉心肺都被攥紧。 她死死握着他的手,用湿帕一遍遍拭去他额上虚汗,声音发颤:“疼就攥紧我……师父,我在这儿。” 赵云甲胄未解,虎目含泪。 曹昂眼帘微动,望向泪痕交错的少女,嘴角费力地扬了扬,“别哭……这点伤……不及当年宛城……” 话音未落,院外脚步杂沓。 孙权、周瑜、张昭疾步入内,见到榻上情形俱是色变。 孙权快步上前,沉声道:“子修受此大难,权愧对曹公!已命全城戒严,定擒凶徒以谢天下!” 周瑜目光掠过染血的绷带,拱手道:“刺客配合缜密,绝非寻常贼人。瑜已遣人细查弩箭、剑痕来路。” 张昭叹道:“曹将军在吴郡遇刺,江东难辞其咎。昭已责令有司,全力缉凶!” 曹昂微微颔首:“江东诚意……昂深感念……相信此事……绝非江东本意……” 语至最后声气渐弱,目光与周瑜一触即分——彼此皆知,匕首已悬于江东项上。 孙权神色稍缓,对孙尚香温声道:“香儿你好生照料,诸事皆从子修所需。” 又向赵云郑重拱手,“赵将军护卫辛劳。” 众人退出后,内室复归寂静。 孙尚香望着曹昂因高烧泛红的侧脸,市集那一推一护的决绝姿态,再度撞进心底。 她情不自禁俯身,将泪湿的脸颊贴上他手背,哽咽道:“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你若死了,我……” 曹昂在昏沉中,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呓语般低喃:“傻丫头……你是我的徒儿……护你周全……是应该的……” “师父......”未尽的话语化作汹涌热泪。 赵云无声上前,低声道:“郡主歇息片刻罢,末将在此守夜。” “我不走。”她执拗摇头,“我要等他退热。” ------?------ 夜更深了。 曹昂创口毒发,骤然高热,浑身滚烫,时而清醒,时而胡言乱语。 孙尚香急得团团转,亲自用冷水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 听到他模糊的呓语,时而唤“父亲”,时而低呼“缘缘”、“梅儿”,她心内如焚。 那只手蓦地攥紧她衣袖,呓语破碎:“尚香……躲好……” 泪水倏然决堤。 她将他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抵着自己前额,颤声应道:“师父不怕……我在这儿。” 赵云持枪立于门外,身形如铁铸山岳。 驿馆外,江东兵马执火遍搜街巷,铠甲碰撞声惊碎整个吴郡的夜。 ------?------ 城西暗宅,曹丕派来江东的心腹张韬,正与顾徽对坐密谈,互通曹昂在江东的一应动向。 窗外忽闻重物闷响。 启门视之,但见黑衣人倒卧墙根,肩胛处血肉模糊,蒙面巾已被血浸透——正是遁走的史阿。 顾徽倒吸凉气:“莫非是……” 张韬抬手制止,眼神晦暗不明。 示意侍从将人拖入密室,方低声道:“且看吴侯和大公子如何动作。” ------?------ 城外荒山,一处隐秘的崖洞内。 王贲撕开染血襟袍,露出胸前一道伤痕。 曹昂濒死反击的剑劲,混着赵云掷枪余威,震得他内息翻腾不止。 他啐出口中淤血,从怀中摸出瓷瓶,将药粉狠狠按在肋下伤口。 盘膝运功时,眸光凶光闪烁:“曹家小子……果然有些门道。史阿那厮,溜得倒快。” 洞外夜枭凄鸣,他抚过胸前疤痕。 “师父……徒弟无能,此番未能为您雪恨……但我王贲绝不会轻易放弃!”低低的咆哮在洞中回荡。 ------?------ 数日后,曹昂的高热终于退去,创口也开始收痂,虽仍不能大幅动作,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榻前。 孙尚香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见曹昂正靠坐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她心下欢喜,脸上便带了笑。 “师父,该用药了。”她声音轻快,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曹昂微微偏头躲开,挑眉看她。 “躲什么呀!”孙尚香的手停在半空,嗔道,“医官嘱咐要时时留意体温,若反复起来可了不得!” 她执意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这才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来:“嗯,是不烫了。师父可算好些了,这几日真真急煞人也。” 她端起药碗,用玉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习惯性地凑到唇边想试温,动作却忽然顿住,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曹昂心中微动,挑眉戏谑道:“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江东小郡主,如今也学得这般细致,还要替为师试毒不成? 第380章 莫非要开窍 孙尚香耳根更红,嗔怪地睨他一眼,将玉匙放回碗中,塞到他手中:“谁要试毒!我是怕烫着你!自己喝!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要人喂不成!” 曹昂望着她眼底未散尽的红痕,那是几夜不眠守在榻前烙下的印记。 他心中一软,接过温热的药碗,低笑出声:“有劳尚香挂心,为师自己来便是,岂敢劳动郡主大驾。” 他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令他微微蹙了蹙眉。 孙尚香见状,立刻从旁边青瓷小碟中拈起一枚蜜饯,下意识地递到他唇边:“快,含了这个压压苦气!” 动作行云流水,做完才觉不妥,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曹昂抬眼望进她闪烁的眸,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拿了过来,含入口中。 指尖轻触,孙尚香如遭电掣,猛地缩回手,语无伦次道:“你、你……药既用了,我去瞧瞧晚膳备得如何!”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裙裾曳地生风。 曹昂望着她仓皇背影,唇边笑意渐深,低语道:“这丫头……莫非是要开窍了?” ------?------ 又静养数日,在孙尚香几乎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下,曹昂伤势大好,已能下地缓行。 这日天光晴好,孙尚香扶着他到院中梅树下小坐。 冬日暖阳慵懒,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孙尚香挨着他坐在石凳上,以手支颐,凝望着他清减几分的侧脸,忽轻声问道:“师父,背上的伤……还疼得厉害么?” 曹昂转眸,温声道:“已无大碍,只是动作疾些尚有牵拉之感,不妨事。” 孙尚香垂下眼帘,声线闷闷的:“都怨我……那日若非我任性,非要拉你去市集,若非我临阵慌乱……你也不至受此重创。” “休要胡言。”曹昂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发顶,手势至半空,念及她近日种种异样情态,微微一顿,转而轻拍其肩,“护持徒儿,是为师本分。难道要为师眼睁睁看你涉险?” “可是……”孙尚香抬眸,眼圈微红,“那一剑若再偏几分……我、我简直不敢想……” 曹昂见她如此,放柔声音宽慰:“好了,莫再自责。你看,为师这不是日渐痊愈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因祸得福?”孙尚香眨眨眼,不解其意。 曹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而道:“经此一劫,可见你平日所学,临机应变尚有不足。待为师痊愈,须得好好给你加课淬炼。” “加练便加练!”孙尚香立刻被引开思绪,挺直腰背,“待我武艺精进,下回再遇险情,换我保护师父!还有师父那枚匕首,我还没拿到呢?!” 曹昂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牵动后背伤口,忍不住轻“嘶”一声。 孙尚香顿时又紧张起来:“哎呀你看你!伤口未愈,不可大笑!快静静心!” 见她手忙脚乱、关切溢于言表的样子,曹昂心中暖意暗生。 ------?------ 就在曹昂伤势渐趋稳定,正欲择日向孙权辞行北归之际, 一名心腹亲卫夤夜求见赵云,呈上一枚样式奇特的弩箭箭头,并附耳低语数句。 赵云神色骤变,即刻入内禀报。 “公子,请看此物。”赵云将箭头置于灯下,但见那箭镞寒光幽邃,带有放血深槽,槽内隐隐泛着诡异的暗蓝色泽。 “此乃江东军中标制弩箭,然经特殊改制,淬有剧毒。据密报,是从当日一名伏诛的刺客同党身上起获,而那人……疑似与刘皇叔麾下一位孙姓从事,有过接触。” 曹昂拈起那枚箭头,眼中寒芒一闪。 “刘备……孙乾…… 如此看来,子龙你那日暂离,亦是被刘备刻意安排。” 他声线沉静,寒意凛然,“我本欲息事宁人,早日北返。奈何有人,定要逼我……将这出戏,唱到曲终人散。” 他转视赵云:“子龙,去安排。明日,我要亲见一人。” “公子欲见何人?” 曹昂唇角勾起,“自然是……该当给我一个交代之人。” ------?------ 翌日,天光未亮,吴侯府邸深处,一处僻静的书房内。 烛影摇红,孙权神情疲惫。 周瑜、张昭、鲁肃等心腹重臣默然环坐,气氛凝重。 “查清楚了?”孙权的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刚刚进门的吕范。 吕范躬身,将一份绢帛密报双手呈上:“主公,基本已查明。刺客所用弩箭,确为我军旧制,然经特殊改造,淬有剧毒。追踪其来源,线索几经辗转,最终指向新野方面。” “刘备?他安敢如此!”孙权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乱跳。 吕范低声道:“前日刘备以新野军务紧急为由,已率众返回。” 周瑜羽扇轻摇,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寒光凛冽:“主公息怒。此事蹊跷。刘备寄人篱下,安敢行此险招,嫁祸江东,引火烧身?此非智者所为。” 张昭抚须沉吟:“公瑾所言有理。然证据凿凿,刺客余党藏匿之处,亦搜出与刘备麾下孙乾有过接触的证物。即便非其主使,亦难脱干系。” 鲁肃开口道:“无论是否刘备主使,曹昂遇刺一事,我江东已百口莫辩。若他借此发难,或向许都曹司空陈情,我江东危矣!” 孙权烦躁地踱步:“曹子修绝非庸碌之辈,他岂会看不出此中关窍?他隐忍不发,所图者大!昨日他遣赵云来告,言今日欲与我一晤。诸位以为,他意欲何为?”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其所图者,无非三者。一者,借机索要巨额钱粮军资,以充北伐之需;二者,逼迫我江东在荆州事上让步;三者……” 他略作停顿,声音转沉,“或与郡主有关。” 书斋内霎时一静。 孙权脸色阴沉:“他会不会趁机便将香儿带走?” 周瑜缓缓道:“极有可能,此乃一举多得之策。若得郡主,既全其师徒名分,更将江东与曹氏利益深度捆绑。届时,主公投鼠忌器,再难与曹氏抗衡。” 张昭皱眉:“郡主性子刚烈,国太处……” 孙权深吸一口气,重重坐回主位:“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看他今日如何开口。公瑾,子布,子敬,稍后随我一同见他。无论如何,需稳住曹昂,绝不能在此刻与曹氏决裂!” “诺!”众人齐声应道。 第381章 赔了夫人又折将 日上三竿,曹昂身着素色常服,在赵云及数名精锐护卫陪同下,缓步入吴侯府议事正厅。 其面色虽仍苍白,步履微虚,然目光清明,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孙权已率众相候于厅,见曹昂至,忙起身相迎,笑容热络:“子修兄!伤势可愈?何不安养驿馆,亲劳至此?若有要事,遣人唤权过去便是。” 曹昂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劳仲谋兄挂心,昂已无大碍。今日冒昧造访,实有几事,需与兄当面厘清。” 二人分宾主落座,周瑜、张昭、鲁肃等陪侍于侧。 寒暄数语毕,曹昂目光扫过诸人,缓缓开口:“昂在贵地遇刺,幸得诸位全力救治搜捕,此情昂铭记于心。至于凶手……” 孙权心下一紧,急声道:“子修兄放心!权已加派人手,必擒凶徒,交予兄台发落!” 曹昂微微笑,抬手阻之:“凶手之事,昂信仲谋兄必予交代。今日所议,非为此事。” 众人心头一凛,厅内气氛微凝。 曹昂缓声道:“其一,昂离徐州日久,军中诸事繁杂,家父亦数度传信催促,故欲近日启程北返。” 孙权忙劝:“子修兄伤势未愈,何不多休养几日?权也好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曹昂语气淡然却坚定,“些许小伤,不敢再叨扰。届时,昂欲携尚香、乔霜同返徐州。” 厅中气氛骤紧。 孙权脸色微变,强笑道:“这……香儿及笄方毕,按礼当留府尽孝,家母亦不舍其远走啊。” 曹昂目光平静望之:“仲谋兄,尚香拜我为师已两载有余,师徒名分既定。她留徐州,昂自会悉心教导,视若亲妹。况经此一劫,昂更需护她周全,留于江东,实难安心。” “实难安心”四字,语含深意,耐人寻味。 周瑜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持理:“公子爱徒之心,天地可鉴。然郡主乃主公亲妹,江东明珠,久居北地恐有不妥;且郡主年幼,婚事未定,久客外府,亦不合礼法。” 曹昂转眸看向周瑜,似笑非笑:“公瑾兄多虑了。昂待尚香,唯存师徒之谊。至于婚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复扫诸人,“昂曾闻,仲谋兄与公瑾兄,似有意将尚香许于新野刘玄德?” 孙权与周瑜默然不语,厅内静无声息。 曹昂不待诸人应答,朗声道:“玄德公固为当世英雄,奈何年近不惑,半生颠沛,兵微将寡,屡寄人篱下。尚香青春年少,性情真率,若委身于此,恐非良配。” 其语声渐冷:“何况本将军此番遇刺,刘备难脱干系。你们此举,无异引狼入室,究竟意欲何为?若执意如此,昂虽为外师,亦不能坐视徒弟终身错付。届时,昂只好修书家父,陈明利害,请家父以大汉司空之名,过问此事。”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孙权脸色骤沉,难看至极,厅内死寂一片。 良久,孙权深吸一口气,强挤笑意:“子修兄言重了。香儿婚事尚在斟酌,未作定论。既然兄台执意带她回徐州续学,权岂敢阻拦?只是仍需禀明家母。” “国太处,昂自会亲往拜谒说明。”曹昂截住言语,语气不容置喙,“如此,谢仲谋兄成全。” 言毕起身拱手,“其二,昂北返在即,广陵、下邳水军初练,战船打造需大量良木。闻江东会稽郡盛产巨木,昂欲采购一批,望仲谋兄行个方便,予之优惠,并允我船队通行无阻。” 孙权嘴角微抽,终是应道:“此等小事,权必吩咐下去,全力配合兄台。” “如此,昂先行谢过。”曹昂颔首,复道,“其三……” 竟还有事? 周瑜面露不豫,眉峰微蹙。 曹昂目光扫过周瑜,淡笑道:“闻公瑾兄水战之能,冠绝江东。昂麾下亦有水军驻于广陵,欲请公瑾兄遣一二精通水战之将,往广陵交流切磋、指导战法,为期半载至一年即可。不知公瑾兄舍得爱将否?” 周瑜面色一沉,正欲拒绝,曹昂却抢先道:“自然,昂亦不会让江东吃亏。我可奏明朝廷,表公瑾兄为平虏将军,领豫章太守。届时,公瑾兄挥师西进,经略荆州,岂不名正言顺?” 以一虚衔,换江东水军核心战术,更欲驱江东伐荆州! 周瑜怒不可遏,却见孙权案下递来眼色,只得强压怒火,冷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曹昂也不逼迫,朗笑一声:“无妨,公瑾兄慢慢斟酌,昂在徐州静候佳音。” 话锋一转,“其四……” 这般得寸进尺,孙权脸色已然铁青。 曹昂目光落于孙权,又似不经意扫过周瑜:“昂与乔公次女,素有情谊,此本儿女私事,不足为外人道。然近日听闻,乔家因江东之故,对这段姻缘颇有疑虑,甚至欲加阻挠。” 他稍顿,语气郑重:“此事关乎昂之私德与信诺,故斗胆请吴侯亲笔作书,送抵皖城乔公府,言明江东绝不干涉乔氏女婚事,令乔公知晓,此乃曹乔两家私事,旁人无需过问,亦无权过问。”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几近凝固。 曹昂此举,名为准请,实为胁迫! 孙权眼底怒意一闪而逝,艰涩道:“子修兄,此事乃乔公家事,权为外人,恐不便干涉……” “仲谋兄过谦了。”曹昂语气依旧平静,“乔公居皖城多年,与江东渊源深厚,吴侯一言,可抵千金。此非干涉,乃是成全。” 周瑜面色铁青,胸膛起伏,目眦欲裂,却见孙权案下悄悄摆手,示意其不可妄动。 孙权深吸一口气,终是应道:“……也罢,既是子修兄心意,权便依言,修书一封。” “如此,昂一并谢过。”曹昂从容拱手,“四事既毕,昂告辞。三日后启程,届时再拜别国太与仲谋兄。” 言罢,不待孙权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曹昂身影刚没于门外,周瑜已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随身羽扇竟被生生折断! “曹子修!欺人太甚,安敢辱我至此!”他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第382章 江舟辞吴 孙权指节紧握成拳,面色阴沉,良久方从齿间迸出几字:“公瑾,息怒。” 周瑜蓦然回首,目中血丝纵横,“主公!曹昂此四求,条条浸毒——钱粮工匠可虚应,水军机要可伪授。然逼主公私信为乔霜作保,已非索物,实为诛心!……此非议和,乃折节辱国!” 张昭长须微颤,阖目长叹:“曹操虎踞中原,我军江东新定,山越初平。刺客之事,我等确有失察之责,当此之时……宜忍不宜争啊。” 鲁肃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子布公所言,乃持重守正之见。曹昂所恃者,非仅兵力,更是算准我此刻不得不忍。钱粮可计,水师可伪,郡主名分在彼,强留反损大义。唯乔氏一事……” 他望向周瑜,“公瑾,私谊固重,然江东百万生民之安危,系于今日一念。” “好一个‘一念’!”周瑜忽然低笑,笑声里尽是苍凉,“他今日敢要主公手书作保,明日便敢索我周瑜之首!今日割私情,明日割何物?子敬,这非止我周瑜一人之辱,乃是江东脊梁将折之先声!” “够了。”孙权缓缓起身。 声音不高,却令满室骤寂。 他背向众人,望厅外疏影横斜,肩脊如负青山。 孙权沉默良久,方缓缓转身,眼底深处寒意凛冽:“公瑾之怒,亦是权之怒。子布、子敬之忧,亦是权之忧。” 他屈指叩案,声声沉笃,“曹子修先以《吴趋行》收揽人心,再借遇刺步步紧逼,确是好算计。” 他目光掠过众人,终落于周瑜面上:“其所求四事,钱粮可予,工匠可遣,香儿……许他暂带北归。水军指点,择一庸将虚应故事。至于乔霜——” 孙权话音稍顿,“公瑾,大丈夫何患无妻?!今日他迫我书此私信,来日沙场相逢,我必令他百倍偿还!然非此时。” “荆州暗流将起,此天予之机。若困于一时意气,与曹氏决裂,则北伐无望,江东六郡终成困兽!” 周瑜闭目,胸膛起伏数次。 再睁眼时,眸中痛色未消,却已凝为坚冰:“主公苦心,瑜明白。只是心有不甘...” “吾又何尝甘心?!”孙权陡然提声,“吾亦恨不得立时提兵北上!然为人主者,不可怒而兴师。” 他振袖拂案,“便依此议:子布主钱粮交接,子敬与公瑾共拟水军‘导习’人选,务使外实内虚;乔公处……” 他展绢提笔,墨迹淋漓间,腕稳如山,一方朱印沉沉压下:“子衡亲赴皖城。只言吾孙氏不涉私姻,余话不必多提。” 吕范肃然奉书而退。 孙权目送其远去,方对周瑜低声道:“随吾往见母亲。香儿北行之事……需她首肯。” 周瑜默然长揖。 ------?------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此间孙权与周瑜亲往拜见吴国太,密议良久。 孙尚香本就心怀雀跃,早将行装打点妥当,只待启程。 临行前夜,曹昂再往甘露寺,拜辞吴国太。 此番相见,气氛已然迥异往昔。 吴国太礼数虽周,眉宇间却添了几分疏离凝重,言语间反复叮嘱孙尚香谨守礼法、毋忘家国。 曹昂心中了然,此必是孙权从中进言,他只恭敬应答,谦和如故。 临别之际,吴国太屏退左右,独留曹昂。 她凝睇他片刻,缓缓开口: “子修,老身知你有凌云之志,他日必成大器。香儿性情刚烈,心思纯挚,此去北地,望你好生看顾,护她周全。莫负她一片赤子之心,亦莫令我江东孙氏,他日无颜面对父老。” 曹昂肃然躬身,郑重应道: “夫人放心,昂必竭尽所能,保她平安。昂在此立誓:只要江东不负朝廷、不背前盟,曹昂在世一日,便必竭力维系孙曹之好,不令江南再起干戈。” 吴国太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去吧。” ------?------ 建安六年,冬。 孙权与曹昂执手话别,二人面含浅笑,言辞谦和,仿佛日前厅中那番较量从未发生。 周瑜称病未至,遣心腹将领代行送别之礼。 舟楫解缆,于江东文武神色复杂的目送中,徐徐离岸。 赵云银甲外罩征袍,按剑立于主船舷侧,英气凛然,市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犹在眼前。 孙尚香倚立船尾,奋力挥袖,直至亲族身影渐模糊于水天之际,方默然转身,凭舷独立,望着烟波浩渺,怔怔出神。 曹昂缓步近前,将一领墨色披风轻覆其肩:“江风凛冽,仔细受寒。” 孙尚香仰首,睫上犹沾水光,强展笑颜:“师父,我无碍。只是乍离家园,心有所感罢了。” “此乃常情。”曹昂温言道,“待至皖城,接了霜儿,途中自有良伴,便不觉寂寥了。” “嗯!”孙尚香重重点头,眸中复现神采,“我还要同师父去邺城找曹彰呢!” 曹昂愕然不语,唇角微扬。 江流宛转,孤帆远影渐没于云水之间。 孙尚香忽觉手背一暖,却是曹昂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入她掌心,其上刻有“尚香”二字。 “师父,这是?” “前番遣人定作,携此物,如师在侧。”他目光沉静,如映日月。 孙尚香握紧玉佩,只觉那暖意直透心底,先前离愁竟散了大半。 她悄悄瞥向师父侧影,但见江风漫卷衣袂,风姿清逸,宛若谪仙。 她心念微动,暗忖:离了江东,或许也非坏事。 正神游天外,忽闻曹昂道:“尚香。” “啊?师父有何吩咐?” “此去皖城,接上霜儿后,行程或需加紧。你可会晕船?” “才不会呢!”孙尚香挺直腰背,“我江东女儿,岂惧风浪!” 曹昂含笑颔首,目光掠过她重焕生机的眉眼,心道:这丫头,倒是好哄。 回到船舱,他倚着软枕,背后剑创虽已收口,然长途行舟仍需静养。 他闭目凝神,脑中思绪万千。 此番江东之行,虽遇风波,所求大抵已遂。 然与江东的博弈,远未终局。 孙权、周瑜皆当世俊杰,今日退一步,必为来日进一步。 河北袁氏残余未清,并幽之患犹在,许都朝堂乃至家族内部的暗涌,亦从未停歇。 曹昂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孙尚香的倾心度仍停留在30%,想来多半还是师徒情分使然。 “一年之约……” 他默算时日,心中虽有紧迫,却更添几分执棋者的沉静。 “接下来,当先取荆襄,还是先彻底廓清河北?尚需寻机再往隆中一行,会晤那位潜龙在渊、静待天时的卧龙。” 舟楫荡荡,向西而行。 ------?------ 船行数日,便抵达皖城口岸。 乔府早已得到消息。 桥蕤与夫人率家仆在府门外迎候,小乔按捺不住,早早便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第383章 纳征定良缘 当曹昂车驾在赵云护卫下抵达乔府时,小乔早已如蝶般翩然而至:“姐夫!香香!” 孙尚香已雀跃而下,两个少女相拥笑语,离愁顿消。 “霜姐姐!我想你了!” “香香!你可算来了!路上辛苦不?” 二人执手笑语,相偕往绣楼闺阁而去。 曹昂整肃衣冠,向桥蕤夫妇郑重施礼:“小婿曹昂,拜见外舅、外姑。” 桥蕤见爱女欢欣之态,神色复杂,虚扶道:“子修旅途劳顿,不必多礼,快请入内叙话。” 入府叙话间,桥蕤取出孙权亲笔信函,递给曹昂:“吴侯书信已至,言明尊重我乔家意愿,不干涉霜儿婚事。子修,你果然做到了。” 曹昂接过信,并未拆看,平静道:“昂既许下承诺,自当尽力达成。此乃昂之家事,本就不该受外人掣肘。” “子修啊,”桥蕤清了清嗓子,指着案几上那份因先前风波而搁置的聘礼礼单。 “这纳征之礼,先前因着些许……咳咳,外因,未能及时落定。今日你既亲至,咱们便把这事敲定下来,也好让霜儿安心。” 曹昂微微一笑,执礼甚恭:“外舅所言极是。此前是昂思虑不周,礼数未备,累得霜儿与舅姑悬心。今日特备新礼单一份,请外舅过目。”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更为精致的帛书,双手奉上。 桥蕤展卷细观,心头暗惊。 这新礼单不仅将原先承诺的聘礼悉数列入,更添了许多江北珍奇、古籍字画,甚至还有几处位于许都、徐州附近的田庄商铺,价值远非当初可比。 更关键的是,礼单措辞极尽尊重与诚意,给足了乔家面子。 “这……子修,是否太过丰厚了?”桥蕤嘴上客气,眼角笑意却已掩不住。 “外舅说哪里话。”曹昂正色道,“霜儿金枝玉叶,能许配于昂,是昂之幸。区区薄礼,仅表寸心,尚恐不足。且此番江东之事,累及贵府清静,权作补偿,亦是应当。” 桥蕤听得浑身舒泰,连连点头:“贤婿有心了!既如此,老夫便代霜儿收下。这纳征之礼,今日便算成了!” 他提起笔,在礼单末尾落款用印。 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小乔,差点欢呼出声,连忙捂住嘴,提着裙角,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闺房。 一进门,她便扑到从前厅过来帮她整理绣样的乔夫人身边,兴奋得脸颊绯红:“娘!成了成了!爹爹和姐夫把聘礼单子定下啦!我看爹爹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乔夫人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发丝,笑道:“瞧把你高兴的。这下名正言顺,可算安心了?” “那是自然!”小乔得意地皱皱鼻子,眼珠一转,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聘礼定下了,那我的嫁妆也不能输阵呀!爹爹那份公中的肯定有,我自己这些年攒的体己、首饰、喜欢的衣裳布料……对了,我院子里那株他上次夸过的红梅,得想办法移过去!还有我书房里那些孤本琴谱,还有……” “你呀,上次你来信要求的那些还不够?”乔夫人忍俊不禁,轻轻点她额头:“这是要把家都搬空了!哪有新娘子自己这般张罗嫁妆的?也不怕人笑话。” “我乐意!”小乔理直气壮,“反正都是我的,带去徐州,看着也欢喜嘛!再说,我们徐州那宅子大得很,放得下!” ------?------ 纳征礼成,乔府上下喜气盈盈。 当晚设宴,自是宾主尽欢。 席间,桥蕤态度明显热络许多,甚至开始与曹昂探讨起江北局势与经学文章。 乔夫人则不断给曹昂和女儿夹菜,其乐融融。 桥蕤多喝了几杯,拉着曹昂说了许多“霜儿年幼顽皮,望多担待”之类的话,曹昂一一含笑应下,目光不时掠过席间巧笑倩兮、偶尔与孙尚香偷说悄悄话的小乔,眸色温柔。 宴罢,曹昂送略有醉意的桥蕤回房后,信步来到后园。 月色正好,果然在临水的亭边,看到了那个窈窕身影。 小乔正凭栏望着水中月影,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他,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忙完啦?” “嗯。”曹昂走近,牵起她的手,指尖微凉柔滑,“在做什么?” “看月亮呀,顺便想想我的嫁妆单子还漏了什么。”小乔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 曹昂低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借着月色和淡淡酒意,低头在她耳边轻语:“霜儿……其实,最好的‘嫁妆’,已经在我怀里了。” 小乔耳根瞬间发热,心跳如鼓,嘴硬道:“哼,花言巧语。那我的红梅、琴谱、还有……” “那些自然都随你。”曹昂打断她,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只是觉得,此番回徐州,路途不短。你我的名分已定,有些礼数……或许可以,不拘泥于抵达徐州之后?” 小乔一愣,随即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脸颊顿时烧得滚烫。 她平日虽言语大胆,真临此境,少女羞怯尽显,慌得抽手后退。 “你、你……”她结结巴巴,眼神飘忽,“这……这于礼不合!爹娘知道了要说的!而且香香还在呢!对,香香跟我住一起!” 她胡乱找着借口,只觉得被曹昂握着的手心都在冒汗,他靠近的气息让她腿有些发软,心慌意乱之下,猛地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跳了一小步。 “我突然想起答应香香今晚要教她一个新绣样的!对!很要紧!我、我先回去了!你……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拎起裙摆,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连头都不敢回,转眼就消失在月洞门之后。 曹昂站在原地,看着空落落的手,又望向她仓皇逃离的方向,摇头失笑。 月色如水,他负手而立,低声自语:“不愧是临阵脱逃的乔霜,跑得倒快……” ------?------ 次日清晨,曹昂知晓桥蕤素来雅好书画。 “琴棋书画mAx”天赋启动,铺笺濡毫,先以丹青绘出江上烟波、孤帆远影、江南风物,再提笔题诗《舟过江南》: 半生尘土梦中原, 一棹烟波过楚天。 千古兴亡谁解得, 江南风里看流年。 孙尚香立在曹昂身侧,杏眼圆睁,攥紧帕子竟忘了呼吸。 待曹昂落笔收锋,她才猛回神,紧拉小乔衣袖,声音雀跃:“霜姐姐!你看!画绝诗妙,师父这般能耐,简直是天人下凡!” 说罢凑至案前,目光灼灼盯着诗画,眉眼间满是崇拜。 小乔素来知曹昂有才,眸中也闪过惊艳,轻拍孙尚香手背,语软又带些俏皮:“香香,你急什么!” 说着歪头扫过诗画,故意拖长语调,又轻哼一声,“这画中烟波、诗里意气,可不就是他惯有的风骨?当年啊,姐姐就是被他这般,哄得心甘情愿折了心呢!” 第384章 夜莺清啼 言罢,她抬眸睨向曹昂,眉眼弯弯。 曹昂瞅了瞅她这副灵动娇俏的模样,也不辩驳,只无奈摇头,唇边笑意浅浅。 桥蕤览毕大为心折,当即吩咐左右,将此诗画与昔年曹昂所赠《江南好》同悬正堂赏观。 曹昂见状,顺势向桥蕤坦露心意,言明欲携小乔同归徐州。 桥蕤慨然应允,只反复叮嘱女儿,入曹门后谨守妇礼,与姐姐和其他夫人和睦相处。 小乔一一应下,心下雀跃不已。 临行之前,曹昂又与桥蕤私语良久,言及日后曹氏必庇护乔氏,共商长远之计,桥蕤心中大定。 乔夫人执小乔之手,端详曹昂许久,越发觉其气度非凡,温声道:“子修有心,霜儿便托付于你了。” 小乔闻言,颊生绯红,含羞似嗔瞥向曹昂,眼底尽是甜蜜。 楼船再起,扬帆北上徐州。 甲板之上,曹昂凭栏远眺,江风猎猎,衣袂翩然。 身后孙尚香英气挺拔,小乔娇婉灵动,二女一左一右,笑语盈盈,共话前路。 赵云按剑侍立一侧,望着此景暗自慨叹: 公子此行江东,虽屡经风波,终化险为夷,更携美而归,政情军势皆有所得,手段心性,实非常人所能及。 曹昂似有所感,回眸对赵云微微一笑。 笑意之中,尽是洞彻时局的从容,与执掌乾坤的笃定。 大江东去,浪花淘尽。 山河万里,前路正长。 ------?------ 徐州下邳,州牧府。 华灯初上,一派静谧安和。 曹昂归府,自有仆役安顿行李人马。 他先往内院探望甘梅与伏寿,细问起居,尤其关切甘梅胎象,诸事妥当,方转回东院。 大乔早已备下热水晚膳,见他面带风尘倦色,柔声相迎:“夫君一路劳顿,先沐浴解乏,再进晚膳可好?” 曹昂颔首应下。 待沐浴更衣,换了常服而出,案上菜肴已布齐,皆是他素喜的清淡滋味。 “缘缘在邺城主持家事,徐州这边,辛苦靓儿了。” 曹昂执起她的手,语气温柔。 大乔温婉一笑:“夫君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只要夫君平安归来,便胜却一切。” 她目光轻落曹昂后背,“伤势可大好了?妾身听闻…… 是为护香香那丫头?” 曹昂简略将市集遇刺一事道来,语气轻淡:“不过皮肉之伤,将养多日,已无大碍。香香年幼,又是我弟子,护她周全,本是应当。” 大乔纤指轻点,美眸含嗔带笑:“哦?只因是弟子?妾身却听说,某人奋不顾身,以背挡剑,英雄救美得很呢。” 曹昂被她打趣,不由失笑:“靓儿,连你也来取笑我?当时情势危急,哪容多想,为人师长,岂能坐视弟子遇险?” “妾身可不敢。” 大乔抿唇而笑,夹了一箸笋片置于他碗中,“只是香香性子刚烈,心思纯澈。夫君这般待她,她怕是…… 更要赖定你这个师父了。” 语调轻柔,话中藏着戏谑。 曹昂知她聪慧,估摸已窥得几分端倪,也不辩解,笑道:“孩童心性,过些时日便淡了。” 大乔亦不深究,转而问道:“霜儿的婚事,可是彻底定下了?爹娘那边再无异议?” “嗯。” 曹昂点头,“纳征之礼已成,外舅亲署印信,待择良辰吉日便可成婚。” 大乔欣然:“如此便好。霜儿看似跳脱,内心却极执着,如今得偿所愿,我也为她欢喜。” 她抬眸望他,眼波盈盈,“说起来,夫君这趟江东之行,可谓双喜临门?既定下霜儿的名分,又收了个更加贴心贴肺的小徒弟?” 曹昂被她接连调笑,伸手轻捏她脸颊:“好个乔靓,如今越发大胆,竟敢接二连三打趣为夫?” 大乔笑着闪避,语气似真似假:“妾身岂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香香虽活泼,心性却是极好。霜儿得偿所愿,香香亦得夫君爱护,妾身是真心为夫君高兴。” 曹昂握紧她的手:“靓儿,谢谢你,得你成全,我方能安心在外。” 大乔脸颊泛起薄红,柔顺倚在他肩头:“夫君言重了。只要夫君平安顺遂,妾身便心满意足。” 她顿了顿,声音愈柔,“今夜便让靓儿好好看看你的伤处,也好好犒劳一番,我这奔波归家的大英雄。” 烛光之下,她眼波如水。 曹昂低笑,揽住她腰肢:“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靓儿确定,只是看看伤处?” 大乔粉面飞霞,轻捶他一下:“没个正经!快些用膳。”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低回,尽是小别重逢的缱绻温情。 帐幔低垂,烛影摇曳。 ...... “夫君…你…你先等等…” “等什么?靓儿方才不是说要犒劳我?” “我是说看看伤处!…呜…你莫要仗着天赋异禀就欺负人…” “哪有?为夫今日读到《诗经》‘琴瑟在御’,忽觉你我琴瑟欠些声响。” “莫要胡说…” “岂是胡说?你听这拔步床的吱呀声,独缺一道清音相和…” “明日还要见姐妹们…呀..!” “果然,还是我们靓儿声音最好听...... “你!…专会哄人出声!我不上当了! 嘘…外头是不是有夜莺在啼?” “哪…哪有夜莺…分明是…” “为夫倒觉得,比起夜莺,还是娘子此刻的声韵更清透些…” 透你个头...... “宓儿上次还说,你跟她抱怨,说我…” “曹子修!…你、你敢说!” “偏要说,宓儿说你跟她说‘一回得歇好久’…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你这人…呀!…不讲道理…” “那为夫今日,偏要跟靓儿好生讲道理…讲久一些…” “不成了…真不成了…明日还要…” “明日如何?靓儿,咱们成婚都三年了…” “三年…又如何…” “外姑大人前日,又问起子嗣…” “那、那也怨你!…谁让你…这般凶悍…我如何养得住胎…” “哦?那为夫下回收敛些?” “为什么是下回?这回收着点…好不好嘛…” “这回不行......” “为何?” “这趟去江东,可是去了两月…下回一定...” 此话…你说了许多遍了…哪次算数过?” “嘘…你说等霜儿过门那日,你姐妹二人可否效仿娥皇女英…” “曹!子!修!你…你此刻想着我妹妹?!” 第385章 夜室定谋 “哎呦!别掐!为夫是说…届时你姐妹若联手治我,为夫总得未雨绸缪…” “我这就告诉霜儿,说她未来夫君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冤枉!为夫是想,凤凰窝里添只小莺雏,岂不更热闹?” “热闹?我看你是想听二重奏!嗯…手拿开!” “夫人误会了,为夫是怕你累着,想找个人分担…” “分担?梅姐姐说得对,你就是想聚齐九音…召唤…” “那靓儿可愿当领唱的百灵鸟?” “我当啄木鸟!笃笃笃啄开你脑子,看看里面有多黄...” “疼,轻点敲…” “你摸我这里作甚?” “忽然想起,得先把领唱的喂好,才有力气管教新莺…” “你…!等妹妹过门,我定要…” “定要如何?” “教她咬你左耳!我咬右耳!…嘶你轻点!” “好好好…那为夫先预习下…左右逢源…” “源你个大头鬼…你且先停下…” “叫声好听的,便依你。” “…好夫君!…” “我耳背,听不见。” “好哥哥…好哥哥…真不行了…” “最后三声‘好夫君’,换明早替你画眉?” “一声!…混账好夫君!…成交!” ------?------ 邺城,曹丕私宅密室。 炭火将尽,余温犹存。 曹丕屏退左右,只留张韬与一名黑衣客。 “公子,”张韬低声禀道,“此即吴郡行刺未果,负伤遁走的史阿。其师王越,乃陛下昔年剑术师父,宫闱第一剑。” 曹丕目光如刃,审视着史阿。 虽黑袍覆体,难掩伤痕累累,面色苍白,然脊背挺直,眸底不屈之色未消。 “王越先生高足,果然不凡……”他声线冷涩。 “吴郡动手,可曾泄露行藏?曹子修或江东方面,是否已窥破你之来历,乃至追索到陛下或尊师王越这条线上?” 史阿强提精神:“回公子,我当时蒙面出手,一击不中,立时远遁,未曾与曹昂及其护卫纠缠。赵云赶至时,我已借乱脱身。至于江东……” 他略顿,“彼等忙于追凶自辩,未必有余力深究我之根底。曹昂或疑幕后有人,然我之具体身份,应未坐实。” 曹丕神色稍缓,眉间忧色未散:“与你同行的另一人……探报所言,似有一死士搏命相攻,悍勇非常?” 史阿低声道:“那是王贲。徐他之徒。与其师一般,恨曹子修入骨,此番亦是奉密诏行事。他……” 声转沉痛,“为断后,与我分道撤离时,为赵云掷枪所创,肩胛骨恐碎,遁走时血迹昭然。依阿之见,此人怕是凶多吉少,纵未当场就擒,行踪亦已败露。” “王贲……徐他的徒弟。”曹丕眼中寒芒一闪。 史阿见曹丕沉吟,心疑未去,直言相问:“敢问公子何人?” 曹丕冷然道:“曹丕,曹子桓。” 史阿身形微震,目光惕然,“你……是曹子桓?曹昂之弟?” 他语声一顿,“何以救我?我所刺者,乃你兄长。曹氏昆仲……莫非并非一体?” 曹丕闻言,不怒反笑,缓步趋前,于史阿身前三尺处驻足,神色澹然。 “一体?”曹丕语气幽微,“世人眼中,或如是观。同出曹氏,共为父血。然壮士既涉吴郡风波,当亦闻些许流言。” “吾兄弱冠督徐豫,平河北,今更扬威江东,我父倚为长城,天下侧目。而吾……不过邺城府中,协理文牍之次子耳。” 他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线愈低,“兄长之势,如日中天。弟之处境,外人岂易明?” “如壮士这般行走幽暗、洞悉人心者,岂会天真以为,高门深宅之内,唯有棠棣之华,而无萧墙之隙?” 史阿眸光微动,曹丕语中那缕不甘,不似作伪。 曹丕回身,目光凛然:“吾此番派人救你,缘由有三。其一,你刺曹昂,无论成败,已见胆魄与刃锋,乃可用之器。其二,你师承王越,心怀汉室,于公于私,曹氏既食汉禄,便不可坐视。其三……” 他声愈沉凝,“吾需要你这样的人。需你绝尘剑术,需你刻骨之恨,更需你以局外冷眼,看清某些身陷其中反难洞悉之局。至于‘一体’之疑……” “壮士不妨细思,若吾果真与兄同心无间,何须暗藏重伤之你,救治于此?而非缚送兄前,或献于父亲,以邀其功?” 史阿眼底惕色稍褪,哑声道:“纵公子所言非虚,阿何以取信?焉知非刚离虎口,又入樊笼?公子终是曹姓。” 曹丕闻言,唇角微扬:“信与不信,不在空言。吾可许你:从今往后,你可安居于此,以剑术教习存身。一应所需,尽数供给,助你疗伤复元。” “你无需即刻为吾所用,可冷眼旁观,自辨真伪。若觉吾言不实,或此地非容身之所,待你伤愈,吾自当放行,绝不强留。届时,你是再寻良机,刃向曹昂,或远遁江湖,皆由你心。” 他复近一步,语意诚挚:“然吾亦信,待你亲睹此宅内外,邺城风云,乃至吾与兄长间真切之局后……当有明智之择。” “盖天下虽大,恐再难寻一处,既可护你周全,复能予你报仇雪恨之力者。” 史阿紧握之拳,缓缓松开。 他不再犹疑,单膝及地:“公子以诚相示,阿愿留府中,以观后效。若公子果真能赐我复仇之阶,阿此身武艺与性命,便是公子掌中之锋!” 曹丕俯身,扶起史阿,神色稍缓:“善!得壮士如获瑾瑜。自今而后,你便为府中首席剑术教习,除文烈等寥寥心腹,余者皆不知你底细。张韬…” “在!” “速遣人安置史阿先生,一应起居用度,悉按上宾之礼,务令其早日康健。” “诺!”张韬领命。 “史阿先生,且先静养为宜。”曹丕对史阿略一颔首。 史阿抱拳,退出书房。 门扉轻掩,内外隔绝。 曹丕面上温和之色,须臾散尽。 他步至窗畔,声息几不可闻。 “张韬,适才之言,你已闻之。那王贲既然已暴露……无论生死,俱是祸端。活要见人,死亦须见尸。” 张韬躬身,低声应道:“公子放心,属下省得。即加遣可靠人手,暗中访查。一有踪迹,立时处置。” 曹丕目视远方,幽光潜藏:“手脚务须干净,不可落人口实。尤忌落入吾兄,或父亲掌中。” “江东那边……若彼等先得手,亦需探明虚实,若有不妥,当……” 语意未尽,张韬已然意会。 “诺!属下这便去安排。”张韬领命,悄然而退。 书房重回寂然。 曹丕孑立阴影之中,笑意冷淡。 兄长,你在外征伐纳美,风光无两,弟在邺城,亦未尝闲居。 江东那场刺杀,弟自当替你“善后”。 王贲必须消失,史阿则归我驱使。 这柄指向你的利刃,如今刀柄,已在我掌中。 我们兄弟之间,不过序幕方启。 第386章 执诺定今生 徐州下邳,州牧府,沁梅苑。 腊梅初绽,暗香疏影。 甘梅临窗而坐,趁天光缝制绯色婴童肚兜,银针轻捻,起落间眉眼温婉,静好如画。 她身怀六甲,孕态圆润,气色妍丽,颊间丰腴,更添几分慵懒妩媚之态。 曹昂放轻脚步,悄然近前,自后将她与未竟绣活一同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鬓角,低唤:“梅儿。” 甘梅指尖微顿,旋即放松倚入他怀里,未曾回头,只轻应一声,唇角已悄然弯起:“夫君来了?江东之行可顺?香香及笄礼,可还热闹?” “一切安好。” 曹昂接过她手中针线搁置,扶她转身,细细端详,“你倒愈发丰润了,这小家伙,可还安分?” 甘梅轻抚小腹,眼波流转,蕴着为人母的柔媚与狡黠:“极是安分,许是知晓爹爹远行,不忍扰我。” 曹昂失笑,掌心覆上她腹侧,温声道:“如此便好。前番我驳回你取的曹禅、阿斗,你可还置气?这几日静养,可想出更合意的名字?” 甘梅噗嗤一笑,娇嗔睨他:“妾身岂是那般小性之人?夫君不喜,自有道理。只是阿斗一名,我觉得甚是亲切结实……” 见曹昂眉梢微挑,她忙笑着告饶:“罢了罢了,不提便是。” 她语声渐柔,含着几分认真:“这些时日静处,我常忆起旧事。想起许都初遇,夫君酒醉误认,将我拥住不放……” 曹昂轻咳,略显窘迫:“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偏要提。” 甘梅眼波横斜,带几分娇俏。 “好好好。” 曹昂目光悠远,似坠入过往,“初见你时,冷若寒冰,唯恐旁人留意。我那日酒醉失态,错认你为缘缘相拥,你倒好,不言不语,回身便在我颈间狠狠一咬。” 他抬手轻触颈侧,似有余痕。 甘梅脸颊微酡,将脸埋入他胸前,语声闷闷:“谁教你唐突…… 彼时我心乱如麻,又惧又慌,不知如何自处,只得……” “只得留一印记,叫我永世不忘?” 曹昂低笑,语气尽是怜惜。 “后来护送你归小沛,一路你未曾正眼瞧我。送至刘备身前,你垂首不语,半字多余皆无。我那时便想,此女之心,莫非是磐石所铸?” 甘梅沉默片刻,轻声轻叹:“并非磐石,只是心已碎,不敢再信,亦不敢再盼。曾被舍弃之人,何敢奢求更多?” “故而在谯县,” 曹昂接话,声线沉缓,“我命人妥善安置你,予你优渥起居、自在天地,你却一心离去,执意划清界限。我亲往探望,你数次避而不见,即便相见,亦是恭敬疏离,形同陌路。” 甘梅抬眸,眼眶微润:“我…… 我是惧怕。怕再度成空,怕依赖之后,终归还是被弃。谯县岁月太过安宁,安宁得令我心慌,如无根游魂,无处落脚。” “后来你接我往许都、平舆,与姐妹们相伴,我心中,实则松了一口气。至少,那不是困我一人的囚笼。” “囚笼?” 曹昂拇指轻拭她微湿的眼角,“我何曾想过囚困于你?谯县乃我故土,只道那里最是安稳,能护你不受纷扰,却未思量,于你而言,不过是另一处陌生窒息之地。是我思虑不周。” 他轻叹,将人拥得更紧:“直至你到平舆,与靓儿、霜儿为伴,才渐渐鲜活起来。会酿酒,会浅笑... 及至去岁末接你来下邳此府,与诸姐妹相处,我才见你真正有了生气,会恼会嗔,会如现下这般,软偎我怀,与我细翻旧账。” 甘梅破涕为笑,轻捶他肩头:“谁与你翻旧账。” “是我不好。” 曹昂低头,轻吻她额头,“如今,可还慌?可还怕被舍弃?” 甘梅摇头,脸颊贴在他心口,只觉万般安宁:“不慌了。此处便是我家,有夫君,有姐妹,更有……” 她轻抚小腹,眼底柔光似水:“能有今日,全赖夫君不曾弃我。从许都、小沛的绝境,到谯县的彷徨,平舆的释然,再到下邳的心安…… 每一步,皆是你牵我前行。” 她仰起脸,目光清澈坚定,光彩柔亮:“夫君,我已想好。” “想好何物?” “孩儿的名字。” 甘梅坐直身子,双手捧住曹昂面庞,让他直视自己眼眸,一字一句,温柔而清晰,“不名禅,亦不唤阿斗。我欲唤他曹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执。小名阿诺,一诺千金之诺。” 曹昂微怔:“曹执?阿诺?” “嗯。” 甘梅颔首,笑意温软至极,“许都相护,小沛相随,谯县门外无数守候,平舆书信中句句安怀,下邳时你言‘梅儿,此处便是你家’……” “夫君,你或许不曾记得你许下多少承诺,我却一一铭记。你所应诺,皆已兑现。此名,念你一诺千金,亦记我终敢伸手,执住你予我的安稳真心。” 她语声轻如羽,却重叩曹昂心扉:“执为执手不弃,诺为千金一诺。他是你我之子,亦是你我一路相伴的见证。可好?” 曹昂凝望着她 —— 昔日如易碎琉璃、需小心翼翼呵护的女子,如今已是温润坚定,光华内敛。 他胸中情愫翻涌,反手与她十指紧扣,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郑重而温柔。 “好。” 他抵着她额头,声线低沉笃定,“曹执,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诺既出,此生不负。梅儿,此名甚好。” 甘梅偎入他怀中,笑靥弯弯,眉眼间再无往日阴霾怯懦,唯有全然的信赖与幸福。 乱世飘零,风雪千山,皆已成过往。 前路纵有坎坷,然执手之人在侧,千金之诺在心,便再无畏惧。 ------?------ 建安六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缠绵些。 徐州下邳,州牧府内炭火温融。 与小乔的婚事,已初定于来年开春择吉而行,府中上下悄然筹备。 曹昂斜倚在铺了厚绒的榻上,手中虽捏着豫州、淮南屯田的奏报,目光却有些飘远。 大乔那句“下回收敛些”的娇嗔犹在耳畔,他唇角不禁微弯。 案头红梅新折,是小乔晨起差人送来的,附了花笺,字迹飞扬:“聊赠一枝春”。 他想起皖城月下她慌忙逃开的背影,笑意又深了几分。 甘梅腹中日渐隆起,精神却愈好;伏寿气色红润;糜贞更添娇艳;甄宓眉间愁绪尽散。 府里一切都顺着暖意流淌。 连那最令人费神的“任务攻略目标”孙尚香,近日也安静不少,除却每日定省兼蹭些点心,便是拉着吕玲绮在校场苦练,说要“不负师父所赐神弓”。 只是偶尔,她看来的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曹昂未曾见过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 这般宁静,却在腊月中旬,被一封素帛讣告打破。 第387章 广陵折柱 广陵陈登府上的老仆,一身缟素,满面悲怆,将消息送至:陈元龙旧疾骤发,呕血不止,三日前溘然长逝。 “元龙竟去了……”曹昂指节骤然收紧。 他蓦然忆起,陈登昔日赴下邳述职之时。 彼时东瀛海商献上新捕鲙鱼,剖作生脍,片薄如蝉翼。 陈登举箸大啖,意兴甚酣。 曹昂在旁蹙眉相劝,他初时唯唯应承。 再劝,陈登朗声笑道:“公子何故作儿女态?人生在世,连口腹之乐都不能尽兴,活之何趣?” 言罢连进数盘,又举杯邀他同饮。 原来历史之轨,竟沉厚如此。 “广陵一柱,江淮一壁,就此折矣!” 曹昂闭目,痛惜与懊悔齐齐绞在心头。 陈元龙不仅是镇守东南、威震江东的柱石,更是他性情相投的挚友。 广陵水军新练,城防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 如今骤失,东南门户,立现危殆。 “公子节哀。”诸葛瑾悄步近前,神色凝重,“元龙之逝,如折我徐州一臂。广陵太守之职关乎江淮防务,需得能员即刻接任,以稳人心。” 曹昂睁眼,眸中已复沉静:“子瑜所言极是。元龙去得突然,江东细作必闻风而动。需快刀斩乱麻。” 他略作沉吟,“表奏刘馥暂代广陵太守,他久在九江,熟悉江淮,可迅速接手。然元颖长于民政城防,机变谋略、尤应对周瑜,非其所长。需另遣一心智深沉、通晓韬略者辅佐,或为郡丞,或为别驾,专司应对江东诡谲。” 诸葛瑾颔首:“公子思虑周详。此人选,确需慎之又慎。须得心思缜密、长于筹划,且须能为公子所用。” 话中深意,曹昂自然明了。 广陵要害,此地官员,必须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他思忖片刻,缓声道:“杨修杨德祖,才思敏捷,机变过人,现任司空府主簿。可调其赴广陵,任郡丞,参赞机要,专务应对江东。” 诸葛瑾微讶:“杨德祖聪颖绝伦,然其性情是否过于外露?” “无妨。”曹昂摆手,“令其在广陵直面周瑜,亦是磨砺。父亲那里,我自有分说。” 他话音稍顿,“至于另一人……司马懿司马仲达,此人沉深有城府,善能隐忍,观事常有独见。若得他前往广陵,与杨修一明一暗,或可保东南无虞。” 诸葛瑾神色愈肃:“司马仲达确是人选。然他乃二公子心腹,二公子岂会轻放?” 曹昂嘴角微勾,笑意冷峭:“子桓以‘孝悌’自诩。如今兄长治下紧要之地缺人,举荐其府中贤才为国效力,他若推拒,岂非不悌?” “我会上表父亲,言广陵新失元龙,非大才不可镇抚。司马懿‘少有奇节,聪明多大略’,正是辅佐刘元颖、应对江东的不二人选。请父亲征辟,调其赴广陵任兵曹从事,专司防务策划。” 他心中自有谋算:补广陵缺口是真,更深则是将曹丕如今最倚重的谋士调离,削其羽翼; 同时将杨修这未来可能卷入曹植一党者提前调离中枢,放到前线“历练”。 无论二人在广陵表现如何,短期内,他们都难在邺城围绕曹丕、曹植布局了。 计议既定,曹昂即修书两封。 一呈父亲曹操,痛陈陈登之逝乃国之大损,广陵危殆,请调刘馥、杨修、司马懿赴任,言辞恳切,全然为公。 一致弟弟曹丕,语气温和,言东南之重非大才不可安,闻仲达先生乃“子桓府中大才”,恳请弟弟以国事为重,暂借贤才,以解兄长燃眉之急,他日必有厚报。 书信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 沁梅苑,暖香袅袅。 甘梅正捏着绣绷,对着肚兜上初具雏形的“曹执”二字端详。 “执手之诺,我家阿诺……”她指尖轻抚锦缎,眉眼温柔。 却见甄宓提裙疾步而入,“梅姐姐,先等等…” 甘梅绣针微颤,险些扎入指尖:“宓儿?何事这般慌张?” 甄宓近前,轻拎起那方肚兜,指着“执”字,“我听说姐姐给孩儿取名‘曹执’?姐姐细听——‘曹执’与‘曹植’读音几近无别。” 甘梅默念两遍,面色渐转轻忧:“三公子曹子建?我只取‘执子之手’之意,未曾想到这般忌讳。” “兄弟子侄名讳,音形皆有分寸,此乃世家礼法,亦是避嫌之道。”甄宓执住她手,语软意诚。 “司空最重规矩,若用此字,纵三公子面上不言,心中亦难免生隙。” 甘梅眼圈泛红,“可我昨日才与夫君说过,他明明点头,道此名甚好……” “他是疼你,不忍拂你心意罢了。”甄宓低笑,“夫君心思缜密,我料他早有思量,只是不忍开口。” 话音方落,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甘梅急急起身,攥住曹昂衣袖,“夫君,‘曹执’不可用,会与子建名讳相冲,是吗?” 曹昂脚步微顿,目光轻扫甄宓。 甄宓即刻垂眸,拨弄案上丝线,作全然不知状。 曹昂揽住甘梅肩头,微微一笑,“是宓儿提醒了你?我本想等你再欢喜几日,慢慢与你商议。” 他行至书案前,执笔濡墨,素帛之上笔走龙蛇,落出四字: 曹志、曹知、曹致、曹祉。 “梅儿看。”他温声指点,“‘执手之诺’的心意不改,仅换一字,便无冲撞。” “志,喻志向高远;知,谓明慧通达;致,表情意笃深;祉,乃福泽绵长——字字皆合你‘一诺’之心,亦不违家礼。” 甘梅目光停在“曹志”二字上,轻声低吟:“志在千里,一诺千金……似比‘执’字更见开阔,余味更长。” “姐姐好眼光。”甄宓含笑抬眸,“‘志’字沉稳端方,日后入谱登籍,亦合礼制。” 曹昂颔首,望向甘梅:“你心属哪个?” 甘梅咬唇凝思,忽而抬眸,笑意盈盈:“夫君——你分明早备好这些名字,只等宓儿点破,是不是?你二人合起伙来哄我。” 曹昂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为夫岂敢?实是一时疏漏,多亏宓儿心细。” 甄宓抿唇轻笑,起身挽住甘梅:“姐姐既定了‘志’字,我们便去库中挑些鲜丽锦缎,为阿诺裁制新衣。‘志’字以金线绣成,必是气派又有福泽。” 两人相挽着行去,甘梅犹自回头对曹昂皱鼻轻嗔道:“下次孩儿取名,须得全听我的。” 曹昂含笑应允,轻轻摇头,暗叹一声。 好险呐!穿越这么多年,日日埋头经史子集、筹划权谋机变,自以为把汉末风云算得通透,居然把最基本的取名避讳给忘了。 亏得宓儿聪慧机敏,真要是用了“曹执”,我苦心经营这么久的文武兼资形象,不得当场翻车? 曹执?曹志?她倒先一门心思认定这是个小子了。 第388章 削权换佐 数日后,邺城,司空府。 曹操览毕曹昂来信,起身踱了两步,语气痛惜: “元龙此人有勇有谋,能治民,能练兵,能拒敌,天下几人可比?吾以东方之事付之,孙策孙权不敢北窥。今广陵失柱,江淮震动,江东之患,何时可平?” 曹操目光一厉,复又归于沉肃:“传命 ——追赠陈登官秩,厚赏其家,令郡县护其眷属。广陵不可一日无主,昂儿所荐刘馥,老成持重,可令其先往镇守。其他人才尽其用,各安其位。至于司马仲达……” 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曹丕,“子桓,你兄长信中盛赞你府中司马懿之才,言其可当大任。你意下如何?” 曹丕袖中拳握紧,面上浮起忧色:“父亲,兄长身处边境,为国操劳,子桓恨不能亲往分忧。仲达先生确有其才,得兄长青眼,是他的造化。只是……” 他面露难色,“近日天寒,仲达先生不慎感染风寒,病势颇重,已卧床数日,恐难以即刻长途跋涉,赴那湿冷之地。若因此延误,反辜负兄长信重与国家托付。是否容其将养些时日,待病体稍愈,再赴广陵?” “哦?病了?”曹操挑眉。 “是,病势甚急,医者言需静卧。”曹丕垂首,语带恳切。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转问郭嘉:“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慢悠悠咳了两声,方道:“主公,二公子爱惜属下,其情可悯。然广陵之事,确如大公子所言,刻不容缓。” “司马仲达若果真病重,强行赴任恐有不妥。不若先遣杨修与刘馥同往。若司马仲达病情好转,再行征召不迟。或邺城之中,亦可另选贤能?” 曹操沉吟片刻,点头:“便依奉孝所言。着刘馥即刻赴广陵接任,杨修随行参赞。司马懿既病着,就好生将养。征辟之事,容后再议。” 曹丕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道:“父亲英明。” ------?------ 曹丕退出后,脸色瞬沉,径直去找司马懿。 司马懿“病”得倒是时候,但这“病”能养多久? 兄长这一手,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仲达,”曹丕对榻上裹着厚被的谋士低声道,“兄长此番,是欲断我一臂啊。” 司马懿气息微弱,声线沙哑:“公子……懿无能,累公子受疑。大公子此计阳谋也。司空既已暂缓,公子便需趁此机,稳固根本,广结人望。邺城士林,许都旧臣,皆可着力。” “至于广陵,杨德祖去,未必是祸。其人聪明显露,易招人忌,身处周瑜之侧,是龙是虫,尚未可知。公子只需静观,待懿‘病愈’,再图后举。” 曹丕目光闪烁,缓缓颔首:“也只能如此。只是经此一事,我与兄长之间……” ------?------ 消息传回下邳时,曹昂正与孙尚香对弈。 闻司马懿“恰好”重病,父亲曹操暂缓征调,他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师父,该你啦!”孙尚香托腮,眸子亮晶晶盯着棋盘。 “嗯。”曹昂应声落子,吃掉她一子,面色无波。 意料之中。 司马仲达若这般容易被调离,反倒奇怪。 不过,杨修调走,目的已达一半。 司马懿……来日方长。 至少经此,父亲心中对子桓的“小动作”,该有更深掂量。 而广陵那边,计划虽可稍调,大局仍在掌中。 他抬眼,望向窗外。 庭中,小乔正指挥仆役将那些宝贝箱子往库里搬,似真要将半个乔家搬来。 甘梅扶腰,与甄宓、糜贞在廊下笑看她指挥若定。 吕玲绮抱着一杆新得的长戟,风风火火走过院门,似又要往校场去。 腊月的阳光淡薄,却透出几分暖意。 “尚香。”曹昂忽然开口。 “啊?师父?”孙尚香从棋局中抬头。 “开春后,待霜儿过门。你的骑射课,不可懈怠。天再暖些,带你去邺城草原跑马,如何?” 孙尚香眼眸瞬间亮如星子:“真的?!去邺城?能见曹子文?还能打猎?” ...... 子文......这怕是绕不过去了。 “嗯。”曹昂看着她顷刻鲜活的脸庞,心中微澜,悄然平息。 “太好了!谢谢师父!”孙尚香欢呼,险些碰翻棋枰,忙乱扶住,不好意思地吐舌,娇憨神态,全然仍是未长大的孩子。 开窍?不存在的。 曹昂无奈,笑了笑,目光落回棋盘。 他轻拈一枚黑子,落在枰上要害。 “该你了。” ------?------ 邺城司空府,雪落无声。 东跨院书房中,炭火明灭,映得曹丕侧脸阴晴不定。 曹休垂首侍立:“大公子已自江东归徐州。闻吴侯被迫亲书为乔氏婚事作保,周瑜怒碎羽扇…… 经此一役,大公子于江东声望不减反增,又将江东郡主握于掌中。此消彼长,于公子大为不利。” “兄长果然好手段。” 曹丕冷笑一声,声中带寒,“借遇刺一事步步紧逼,既得实利,又全名节。孙权、周瑜这般人物,竟也被他拿捏至此。” 他抬眸,目光锐利:“郭照近况如何?” 曹休忙答:“郭姑娘仍在郭祭酒帐下协理文书,深居简出,言行谨慎。大少夫人前番解围后,已下令约束,无人再敢明里纠缠。只是……” “只是什么?” “据眼线回报,郭姑娘于经史典籍、政务文案颇有钻研,偶作批注,连郭祭酒见之亦颔首称许。此女心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曹丕眸色微沉。 他想起那日廊下雪中惊鸿一瞥 —— 素衣荆钗,难掩清绝之姿,眉宇间更有一股不肯屈就的倔强。 这般女子,若不能为己所用,岂非可惜? 何况兄长曹昂分明对她青眼有加,甚至不惜托付郭嘉庇护。 这背后,究竟只是惜才,还是另有图谋? “不能再等。” 曹丕霍然起身,在室中缓步沉吟,“兄长在江东意气风发,我在邺城,岂能一事无成?郭照此人,我必得之。” 曹休蹙眉:“公子,大少夫人既已插手,郭祭酒又明着回护,若再用强,恐……” “谁言用强?” 曹丕驻足,唇角微挑,“前番是我操之过急,方略有误。对这般心高气傲、腹有诗书的女子,威逼只会适得其反。” 第389章 以才相引 曹丕转身,目光灼灼:“她既通文墨、好典籍,有安民济世之志,我便投其所好。” 曹休恍然:“公子之意是……” “以文会友,以才相引。” 曹丕徐徐道,“寻一由头,便以编纂方志、整理河北旧档为名,请她入府参与。” “我亲自与她论经史、谈时务,示之以诚,动之以心。让她知晓,我曹子桓,并非她所想那般不堪,亦有胸怀天下、求贤若渴之心。” 他稍顿,声线愈低:“至于母亲那边…… 也该让她见见这位才女了。” 曹休眸光一亮:“公子是请卞夫人出面?” 曹丕颔首:“母亲素来疼惜子女,又重家风。郭照出身仕宦,知书达理,母亲见之,必生喜爱。若得母亲青眼,诸多事宜,便好办许多。” 他行至窗前,望着院中簌簌落雪,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此事需周密行事,不露痕迹。文烈,去办吧。” “诺!” 曹休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 数日后,司空府记室院落。 郭照执卷凝眉,案上乃冀州田亩赋税旧档,她援笔批注数行,字字斟酌。 忽闻院外轻叩,启门视之,竟是一位面善年长侍女。 “郭姑娘,”侍女敛衽含笑,“卞夫人闻姑娘才学卓绝,正理河北旧志,恰有早年冀州名士风物札记数卷,或可相助。特请姑娘得闲过府一叙。” 郭照心下微讶。 卞夫人,司空宠妾,二公子曹丕生母,今掌司空府内馈。 为何突然见她?还以文书相援为引? 她心下一凛,面上却沉静依旧,回礼道:“有劳妈妈通传。夫人厚爱,民女惶恐,待理毕手头文书,即刻前往拜见。” “姑娘不必急,夫人言随时可往。”侍女笑答,辞去。 郭照掩门,背倚寒扉,心绪翻涌。 是福非祸,祸难可避? 她定了定神,整饬案上文书,对镜略理鬓襟,深吸一口气,缓步去往卞夫人所居东院。 东院较记室院落气象迥然,不事奢华,却处处透着沉稳雅致。 卞夫人未在正厅见她,而在一间暖阁中。 阁内梅香暗浮,卞夫人着浅红色家常襦裙,外罩银狐坎肩,正倚榻翻卷。 见郭照入内,她搁卷含笑招手:“郭姑娘来了?快坐,莫拘礼。” 郭照依言上前,恭谨行礼:“民女郭照,拜见夫人。” “好孩子,起身吧。”卞夫人语气温和,细打量她片刻,颔首赞道,“果然齐整灵秀。闻奉孝言,你助他整理文书,甚为得力?” 郭照垂眸:“郭祭酒谬赞,妾不过尽绵薄之力,乃分内之事。” “不必过谦。”卞夫人示意她坐于对面绣墩,侍女奉上清茶,“你父郭永,昔年亦是朝廷栋梁,惜哉早逝。你逆境中不忘向学,侍母至孝,实属难得。” 话锋微转,卞夫人似无意道:“往日子桓行事孟浪,惊扰了你,我已训诫过他。彼年轻气盛,偶有不周,姑娘莫往心里去。” 郭照心中了然,原是为曹丕说项。 她神色未变,轻声应道:“二公子厚意,妾心领。前事已过,夫人不必挂怀。” 卞夫人见她应答得体、不卑不亢,眼中欣赏更甚:“你是明事理的孩子。子桓性子急躁了些,却心地不坏、颇有上进心,只是其兄子修太过耀眼,他难免承压。” 言罢,她从案上取过两卷古旧帛书,递予郭照:“此乃早年冀州名士游历手札抄本,载有风土民情、物产经济,或对你整理文书有用。” 郭照双手接过,略一翻阅,见内容翔实,正是急需之物,抬眼望向卞夫人,眼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夫人。” 卞夫人浅笑:“你合用便好。日后若有需,或是遇着难处,亦可来寻我说话。我一介妇道,不懂外头大事,却也乐听你们年轻人闲谈。” 二人又闲话数句,卞夫人问及郭母病情,嘱她好生照料,方道:“我乏了,你且去忙吧。” 郭照行礼告退。 出了南院,手握两卷札记,心中五味杂陈。 卞夫人温和不失身份,关怀中藏着笼络,更以公务之助示好,手段远胜曹丕往日直白招揽。 她抬望邺城冬日天穹,灰蒙蒙难辨方向。 这座深如大海的司空府中,一股无形之力正将她缓缓推向既定之地。 顺势借力、攀援而上? 还是坚守本心、执意抵抗? 郭照握紧帛书,心绪难平。 ------?------ 徐州下邳城、州牧府。 午后,曹昂正与诸葛瑾、董昭议事,忽有亲卫来报:“公子,糜别驾从东海归来,正在府外求见。” 曹昂眸光一亮:“快请!” 不多时,糜竺风尘仆仆而入,虽面带倦色,精神却颇矍铄。 “子仲一路辛苦!”曹昂起身相迎,“东海之事可还顺利?” 糜竺躬身行礼,笑道:“托公子洪福,一切顺遂。东海盐场新辟三处,煮盐之量较去岁增了五成。桑麻、织坊亦多有起色。今岁赋税,必可再添三成。” “好!子仲办事,我向来放心!”曹昂抚掌大笑,示意他入座,又吩咐上茶。 糜竺接过茶盏,又道:“此去东海,顺道探望了父母。二老身子康健,听闻贞儿在府中安好,甚为欣慰。只是……” 他略作迟疑,“母亲私下问及,贞儿入府已近一载,何以至今尚未有孕?言下之意,颇有些牵挂。” 为人父母者,于子嗣之事,为何都这般殷切? 曹昂放下茶盏,缓声道:“子仲代我回禀二老,请他们放心。贞儿在府中一切安好,姐妹和睦。至于子嗣……乃是天意,强求不得。我待贞儿之心,天地可鉴。” 糜竺拱手道:“公子厚爱,竺代舍妹谢过。二老亦只是爱女心切,绝无他意。” 曹昂颔首,转而问道:“子仲此番归来,可曾听闻广陵、下邳水军近况?江东允诺的造船木料,可已运抵?” 糜竺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公子。首批巨木旬日前已运至广陵,刘元颖太守亲自验收,言其质地极佳,正督工匠加紧赶制新舰。至于水军……” “杨德祖已遣人传信,言江东所遣‘指导’之将,已至广陵,然观其言行,似对水战机要多有保留,虚应故事罢了。” 曹昂冷笑:“意料之中。周公瑾何等人物,岂会真将看家本领和盘托出?无妨,有此名目,方便往来即可。真正的练兵之法,还得靠我们自己摸索。文远!” 第390章 静轩竹影深 “末将在!”张辽应声出列。 “你即日启程,前往广陵,协助元颖、德祖整训水军。尤其那‘双马镫’于骑射之利既已验证,可着工匠尝试改进,用于水军接舷跳帮之战。” “末将领命!”张辽抱拳。 文远将军勇略过人,性情刚毅,确是镇守淮南、威慑江东的不二之选。 史载逍遥津畔,文远以八百锐卒破十万之众,杀得江东小儿闻其名而止啼,何等快意! 孙权自此落下个“孙十万”的雅号,每每想来,实在令人抚掌。 今遣文远镇守合肥、经略东南,正可观历史之殇是否再演。 “子仲,”曹昂又看向糜竺,“徐州、豫州今岁粮赋统筹、漕运疏通之事,仍需你多费心。开春后,河北或有动作,粮草为重中之重。” “竺明白,必不负公子所托。” 议事既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他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开始起草给父亲曹操的密信。 需将江东之行详情、孙刘动态、以及对河北局势的看法,一一陈明。 更重要的是……关于子文。 想起孙尚香那丫头心心念念要“见见曹彰”,曹昂不由摇头失笑。 笔尖稍顿,在信中添上一句:“儿闻子文年岁渐长,勇武过人,然性情直率,需多加磨砺。不若使其暂离邺城,赴边郡历练,或往徐州一行,儿可亲自教导,亦全兄弟之情。” 写完,他吹干墨迹,唤来亲卫,以火漆密封好。 “八百里加急,直送邺城司空府。” “诺!” ------?------ 静轩。 夜雪叩窗,烛影摇在红帐上。 甄宓斜倚暖榻,就着炭盆明灭的光,细读一封刚从中山无极辗转送来的家书。 母亲张氏亲笔,字里行间俱是牵念,问她姐妹在徐州可还安好,夫君待她是否周到。 末了,笔锋委婉一转:“闻宓儿有归宁之愿,母心甚慰。家中万事已备,唯盼佳期。” 指尖抚过“万事已备”四字,甄宓心头暖意与涩意交织。 归宁之诺,夫君曾许在江东归来之后。 如今他既已回府,伤势渐愈,诸事落定,或许是时候重提此事了。 珠帘轻响,曹昂推门而入,披一身清冽寒气。 “夫君?”甄宓搁下书信起身,替他解下沾了雪絮的大氅,“雪夜寒重,怎还过来?” “念着你,便来了。”曹昂牵她手,到炭盆旁坐下,目光掠过案上信笺,“是家书?外姑大人安好?” “母亲一切安好,只是……”甄宓顺势偎进他怀中,声线轻柔,“信中又问及归宁之事。夫君前番答应,待江东事毕便……” “我记得。”曹昂手臂微紧,“此乃人伦常礼,岂敢忘怀?眼下腊月年关,天寒路滑,行走不便。待来年开春天暖,我便安排车驾,亲自陪你与姐姐回中山省亲,可好?” 甄宓仰脸,眸中漾开盈盈喜色:“当真?” “自然当真。”曹昂低笑,指尖拂过她脸颊,“为夫何曾骗你?届时,也好让外姑亲眼瞧瞧,我家宓儿在徐州,被呵护得何等莹润标致,好叫她老人家安心。” “夫君又取笑我……”甄宓面颊微热,心底却泛起甜意。 忆起前番“试药”的旖旎与后来缱绻,耳根更红,声气愈软,“那归宁时,母亲若细察……” 曹昂笑意促狭,低头温言道:“放心。经为夫几番‘悉心弥补’,那最显眼的破绽,早已完善。外姑纵是慧眼,也难窥半分痕迹。” 甄宓颊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曹昂语气转正,“归宁之前,府中尚有一桩喜事待办。” “喜事?” “霜儿的婚事,定在来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吉日。”曹昂缓声道。 “纳征之礼已成,过门便是水到渠成。届时府中需好生张罗,你与梅儿、贞儿,也多帮衬靓儿些。” 甄宓颔首:“这是自然。霜妹妹得偿所愿,我们都为她欢喜。只是……” 她眼波微转,带几分探询,“香香……经此一番变故,可还安好?我听闻她为着你受伤,哭了好几场,日夜在榻前守着?” 曹昂知她心细,遂将江东遇刺前后略述一二,末了道:“她年岁尚小,未经风雨,此番怕是惊着了,也更倚赖几分。” 甄宓静静听罢,轻叹:“也是个让人怜惜的孩子。离乡日久,又逢惊变,心中定然惶惧。夫君日后多看顾她些,也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声线愈柔,“只是我听梅姐姐与靓姐姐私下言,香香待你,怕不止师徒之情那般简单。夫君心中,究竟是何打算?” 曹昂垂眸,默然片刻,方缓缓道:“宓儿,我待尚香,确有怜惜护持之责。然男女之情……她心性未熟,诸多事犹在懵懂。而我,既有你们在侧,又岂忍相负?” 他执起她的手,“只是人非圣贤,自有私心杂念,我也不例外。然既已许你们终生,便当时时自省,克己守心。” 甄宓眸光盈盈,嫣然一笑,反手握紧他:“我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君子,一诺千金。” 她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印,旋即退开,颊染烟霞,“不过……夫君若真有把持不住之时,我们姐妹也不会真怨你。香香那丫头,模样性情,确是招人喜欢。” 曹昂失笑,屈指轻叩她额角:“好个宓儿,如今也学会拿话堵我了?” 甄宓笑着躲闪,复又想起一事,语气微疑:“香香最近似乎对霜妹妹过门之事,格外上心?” 何止是上心。 孙尚香自知晓小乔婚期已定,便缠着大乔、小乔问遍六礼诸仪,眸中时常掠过懵懂又好奇的光,偶尔瞥向曹昂时,那目光让他有些无奈。 “孩童心性,瞧着新鲜罢了。”曹昂一语带过,“待霜儿过门,府里更添热闹。” “嗯。”甄宓柔顺应下,忽又想起,“方才梅姐姐差人来,说她新得了一味安胎的方子,内有几味药材府中欠缺,想请夫君瞧瞧,能否从外头觅得?” “我这便去她院里看看。”曹昂起身,又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你早些安置,莫要熬神。” 送走曹昂,甄宓重执家书,就着烛光又细读一遍,唇角笑意清浅。 归宁有期,心疾渐缓,府中姐妹和睦,夫君待她一如往昔的温存……这般岁月,静好如许,恍若梦中。 她移步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人云鬓雪肤,颜若渥丹,昔日眉间那段郁色早已消散无踪,唯余一身被精心呵护、浸透甘霖的莹润光辉。 指尖轻抚脸颊,忆起甘梅、糜贞她们笑谈的“养颜仙丹”,脸上微热,心底却漾开一片温软的甜。 想来,母亲见到这样的自己,终该全然安心了。 第391章 人心难测 邺城司空府,飞雪盈庭。 自那日卞夫人召见后,郭照的日子依旧古井无波,仍每日往返于记室与库房间,埋首故纸堆。 只案头多了那两卷夫人所赠札记,翻阅时,墨香里总隐着一缕难以言喻的审度。 这日,郭嘉将她唤至跟前,递过一纸文书。 “主公有命,欲纂修《冀州风土志》,以彰新政,安士民之心。此事由文若先生总领,下分数组,分理郡县。你既通文墨,又熟稔旧档,便暂入‘邺城·魏郡’组,协理文献纂录。” 郭照双手接过,目光扫过末尾那个名字——曹丕。 她心下一沉,低声道:“妾领命。只是……二公子亦在此组?” 郭嘉抬眸,目光悠远:“子桓公子向主公开口,欲借此熟悉民政,积攒实务。主公允了。你但尽本职,余事毋需挂怀。” “是。”郭照垂眸应下。 她知道,这是那人以退为进的新局——借“公务”之名,行“亲近”之实。 首次会议,曹丕果然在列。 他一袭素色儒衫,褪去公子骄矜,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 与几位博士论及邺城沿革、田亩户籍,竟也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显是下了功夫预备的。 议间暂歇,曹丕行至她案边,指着卷上一处,语气平和:“郭姑娘,此处元氏县垦田数,与前朝《郡国志》所载略有参差,依你之见,何解?” 郭照抬首,见他目光清正,意态恳切。 她略一思忖,指尖轻点案上几份互为印证的文书:“二公子明察。妾核验过武库旧档、征粮实录及当地老吏笔札,推断此差或源于建安初年黑山贼扰境,部分垦田荒废未录,直至近年方重新登录。此处或需加注说明。” 曹丕闻言细看,抚掌道:“原来如此!姑娘心细如发,考据精当,丕受教矣。”语出真诚,无半分作态。 此后数日,这般情形时有往复。 曹丕似乎真将心思放在了编务上,所问皆切要害,与郭照言谈也止于学问,始终守着礼数分寸。 偶亦谈及地方治理、人才擢用之见,虽略显稚嫩,却也看得出是经过思量的。 这日编务毕,众人散去。 郭照理罢文书正欲离开,曹丕缓步近前。 “郭姑娘留步。” 她驻足回身。 曹丕自袖中取出一卷手稿递来:“这是我近日翻阅邺城旧档,关于漕运利弊的一些浅见,草成此篇。知姑娘于此道亦有心得,可否赐教一二?” 郭照略作迟疑,接过展阅。 但见文章条理分明,数据详实,不仅指陈漳水漕运几处淤塞,更提出疏浚河道、增建仓廪之策,虽有些理想,确是一篇言之有物的策论。 她不由抬眼,深深看了曹丕一眼。 这位二公子,似乎并非全然如外界所传,只知争权、心胸狭隘。 “公子此文,资料详备,思虑周详,所献之策亦有可取。”她斟酌词句。 “唯‘征发民夫三万,三月完工’一项,或需斟酌。去岁冀州方历兵燹,民力未复,大举征发易生怨怼。或可分阶段、择地缓图,兼行以工代赈,更为稳妥。” 曹丕凝神听完,稍作沉吟,继而郑重长揖:“姑娘所言切中肯綮!是丕思虑不周,近乎纸上谈兵了。多谢姑娘指点。” 他直身,望着郭照,轻叹一声:“不瞒姑娘,往日丕年少气盛,行事或有偏颇。近日参与编务,翻阅这些载记民生艰辛的卷宗,与姑娘及诸位博士探讨学问,方知自身浅薄,天下事远比所想复杂。” 他语声渐低,透着罕有的自省:“兄长才略胜我百倍,父亲常以此训导。以往心中不服,总欲争衡。今稍涉实务,始知治世之艰。姑娘才学见识,令丕心折。日后若再有疑,还望姑娘不吝教诲。” 这番话,语气低回,颇有几分坦诚意味。 郭照静听,心湖微澜。 她自然不信曹丕会就此转性,但此刻他展现的姿态,确是愿交流、肯受教的。 这与先前那个凌厉阴郁的二公子,判若两人。 是伪装?抑或当真有所触动? “二公子过谦了。”郭照垂眸,声线依旧平静,“民女见识短浅,不过恪尽职守罢了。公子若有垂询,凡民女所知,自当言无不尽。” 她将手稿递还,敛衽一礼:“时辰不早,民女尚需回记室整理文书,先行告退。” “姑娘慢行。”曹丕拱手相送。 目送那素衣身影消失在廊角,曹丕眸光晦暗难辨。 曹休自转角后悄步而出,低声道:“公子,此法似已见效。郭姑娘虽仍持礼疏淡,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拒人千里。” 曹丕负手而立,半晌方道:“此女心志如铁,才慧过人,非寻常手段可动摇。唯示之以诚,交之以才,徐图缓进,或有一线可能。” 他转身:“告知母亲,或可安排下一回‘偶遇’了。地点便定在父亲藏书之‘文渊阁’。彼处清静,宜于探讨学问。” “诺。” ------?------ 文渊阁坐落于司空府东北隅,独院深锁,庋藏曹公历年所聚典籍、舆图、金石遗文。 平日除洒扫仆役与特许学士外,人迹罕至。 这日,郭照为查证一桩赵国铁矿旧录,持郭嘉手令至此。 阁高而幽,紫檀架列,直指穹顶。 她依目寻籍,很快觅得所在。 正欲踮足取上层帛书,身后忽传来清朗声:“郭姑娘,可需相助?” 回身见曹丕立于数步外,手执数卷,一身素衫,意态温文。 “二公子。”郭照微颔,稍退半步。 曹丕上前,抬手为她取下厚卷:“可是查赵国矿冶旧档?巧矣,我近日正阅并、幽盐铁志,或有关联。” 郭照接过道谢,随口问:“公子亦留心经济实务?” 曹丕莞尔,引她至一旁书案:“昔时只知经史,近来编志方悟,这些钱谷山川之录,看似琐细,实为治国根基。譬如盐铁之利,系乎国计民生,不可不察。” 二人对坐。 曹丕摊开手中卷帙,果见北方诸州盐铁产销、官营记载,与郭照所持赵国旧录颇有印证。 不知不觉间,便依典籍讨论起来。 曹丕显是下过功夫的,不仅熟稔数据,更能勾连时势剖析; 郭照则以一贯缜密,补缀细节,指陈记载中矛盾模糊处。 阁中静极,唯闻纸页轻簌与低语声。 第392章 心事暗藏 “姑娘所言甚是,官营若失察,易生贪腐,反损民利。”曹丕指着一则郡铁官贪墨记录,眉间微蹙,“如何督察制衡,实是难题。” 郭照沉吟:“或可参酌前朝均输平准之法,然须因地制宜。要害仍在择人——主事者需清正干练,且设独立监察之制。” 曹丕若有所思:“父亲‘唯才是举’,或可于此道施行,拔擢通数算、知物产、性刚正者任之。” “公子此议甚善。”郭照点头,“才德兼备,方为长久。” 语至此,二人目光无意相触。 曹丕眼中含着求知的诚恳与赏识;郭照仍是那副沉静理智的模样。 一瞬沉寂,阁内气息微漾。 曹丕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闻姑娘亦涉医道?前次母亲提及,姑娘曾亲采药侍奉令堂,孝心可感。” 郭照淡答:“略知皮毛罢了。家母之疾,幸得府中关照,大有好转。” “那便好。”曹丕稍顿,似不经意道,“兄长昔在徐州,曾广召医家编纂《青囊辑要》,惠泽军民。姑娘若有心,或可将河北地道药材、民间验方之类,随手辑录,将来充实此类医书,亦是功德。” 郭照心弦微动。 她本就留意冀北本土草药与民间疗法,若能系统整理,确是可为之业。 “公子此议……甚好。”此番道谢,多了三分恳切,“容妾日后徐徐收集。” 曹丕见她态度稍弛,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旋即敛去:“此小事耳。姑娘才学,久困案牍,未免可惜。来日若有机缘,或可参与更多实务——” 话音未落,阁外忽起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曹丕近侍曹训趋入,面色惶急,见郭照在侧,稍滞一瞬,仍压低声道:“公子!许都急报,议郎赵彦……因私议司空,下狱待罪!” 曹丕神色骤变,遽然起身:“赵彦?他素来谨言慎行!” 郭照心下一凛。 赵彦之名她亦有耳闻,许都清流中颇有刚直之声。 忽遭此狱,恐非吉兆。 曹丕朝郭照匆匆一揖:“郭姑娘,恕丕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言罢即随曹训快步离去。 阁内复归寂静。 郭照独坐案前。 方才那一霎,曹丕脸上闪过的震惊、忧切,乃至一抹兔死狐悲般的凝重,皆不似作伪。 这位二公子,似乎并非对许都朝堂的腥风血雨毫无感知。 而他临去那句未尽的“参与更多实务”……又蕴着怎样的深意? 她缓缓合卷。 窗外暮色沉凝,文渊阁内光影渐晦。 掌中书,眼前路,皆浸在一片看不清的雾里。 ------?------ 下邳,州牧府校场。 积雪扫出一片净地。 吕玲绮一身劲装,执戟立马,正指点孙尚香习练回身刺击。 “腰腹蓄力,借马势而出——对,再快三分!”清音破空。 孙尚香俯身鞍上,依言调息,忽地回身疾刺,戟尖正中草人靶心。 力道虽欠,准头已足。 她勒马回首,眸中粲然:“吕姐姐,这次可好?” 吕玲绮难得牵起一丝笑意:“进益了。然若逢真高手,此速犹嫌不足。再来。” “好!”孙尚香斗志愈炽,调转马头再冲。 校场边,曹昂披氅静观。 这些时日,孙尚香分明沉静了许多,习武亦格外刻苦。 不知是因前番刺杀受了惊,抑或另有所念。 他注意到,她偶会停戟北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玉佩。 “师父!”孙尚香瞥见他,眸光一亮,策马小跑近前,额间细汗莹莹,“您何时来的?方才那招如何?” “甚好。”曹昂颔首,递过汗巾,“勤练固佳,亦须知张弛有道。” 她接过胡乱拭了拭,跃下马凑近身来,眼瞳亮如星子:“师父,开春后真带我去邺城么?待霜姐姐礼成便去?” “嗯,或许不用等到明年。”曹昂望着她满盈期待的小脸,心头那点“攻略任务”的烦扰,似也被这澄澈目光涤淡几分。 “这般急切去见子文?” “自然!”孙尚香理直气壮点头,“总得试试他斤两!若名不副实,哼——” 她挥了挥拳,忽又压低嗓音,“师父,霜姐姐过门……究竟是怎样仪程?跟及笄礼相比如何?” 这咋的......又来了。 曹昂面色未改,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礼仪自有典章,届时你便知晓。此刻,当专心于戟。” 孙尚香脑袋一偏,轻嘟了嘟嘴,也不躲闪,只小声咕哝:“问问罢了……” 她转身奔回场中,翻身上马,再度挥戟时,劲道似比先前更沉三分。 吕玲绮踱至曹昂身侧,抱臂望向场中那道挥汗的绯影,低声道:“这丫头,近来有些异样。” “哦?何处异样?” “说不分明。”吕玲绮微微蹙眉,“时而神思不属,问些没头没尾的话。且她似格外留心乔霜婚仪的筹备。” 她侧目瞥向曹昂,“莫不是……?” 曹昂怔然未答。 系统面板上,那抹猩红倒计时,仍在一息一瞬,不移不改地流逝。 一年之期,今已去三月有余。 该如何令这匹心心念念欲寻人“比试”的野马驹,心甘情愿,长留身侧? ------?------ 赵彦下狱之事,在司空府内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至少表面如此。 曹操依旧每日处理军政要务,郭嘉、程昱等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有心之人却能感受到,府中的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了几分。 曹丕自那日后,有数日未曾出现在编志小组的议事中。 郭照乐得清静,继续埋首于文书。 这日午后,卞夫人身边的侍女再次来到记室院落。 “郭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侍女笑容温婉,语气却不容拒绝。 郭照心下叹息,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再次踏入东院暖阁,卞夫人正与一位衣着华美、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说着话,见她进来,含笑招手。 “照儿来了,快过来。”卞夫人的称呼已从“郭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照儿”。 “见过夫人。”郭照行礼,又向那位年轻妇人微微一福。她认得,那是曹丕的正妻甄脱。 甄脱起身还礼,目光在郭照身上停留片刻,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早就听闻郭妹妹才名,今日一见,果然灵秀不凡。” “夫人过奖。”郭照垂眸。 卞夫人拉着郭照在身边坐下,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道:“好孩子,近日编志之事,辛苦你了。子桓回来与我说,你帮了他不少忙,见解深刻,令他受益良多。” 第393章 芳心自坚守 郭照道:“妾分内之事,二公子敏而好学,亦令妾钦佩不已。” 卞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照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才华品貌皆是上选。如今你母亲病情渐稳,你自身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郭照心下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低声道:“劳夫人挂心。妾家道中落,惟愿侍奉母亲终老,不敢有他念。” “这是什么话!”卞夫人嗔道,“女子终归要有归宿。你父亲昔年也是朝廷命官,你出身书香门第,怎能久居人下?我与子桓说起你,他也对你很是…欣赏。” 甄脱在一旁柔声接口:“妹妹这般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夫君常赞妹妹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若能…常在一处,彼此切磋学问,料理家事,也是美事一桩。” 她语意委婉。 郭照指尖微凉,面色依旧平静:“二位夫人厚爱,妾愧不敢当。只是母亲在堂,且妾性情疏淡,恐非良配,亦不愿高攀。” 卞夫人见她态度坚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此事不急,你慢慢思量。”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桩事,或许你能帮上忙。” “夫人请讲。” “子桓近日因许都一些事情,心绪不宁。他身边虽有人,但多是谋士武将,有些话,未必方便与我说。你通晓事理,又与他近日多有文书往来,若能偶尔劝解一二,或能令他宽心。” 卞夫人语气恳切,“就算看在我这老人家,和子桓对你一番赏识的份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恩威并施。 郭照沉默片刻。 “夫人言重了。”她缓缓道,“若二公子不弃,有文书学问之事相询,妾自当尽力。至于劝解…妾人微言轻,恐难当此任。” 卞夫人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笑道:“如此便好。你们年轻人,多往来,多说说话,总是好的。” 又闲话几句,郭照方得以脱身。 走出东院,她深吸一气。 甄脱那温和笑容下隐藏的审视等复杂情绪,卞夫人软硬兼施的手段,曹丕似真似假的学术研讨……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缓缓收紧。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邺城的冬天,真是又长又冷。 而春天,似乎还遥遥无期。 ------?------ 荆州南阳,隆中山野。 大雪初霁,天地一色,素裹银妆。 徐庶裹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行,终至草庐前。 柴扉半掩,门内传出清越琴音,泠泠然若山泉漱石,于冰天雪地中透出几分遗世独立的静谧。 徐庶驻足聆听片刻,整饬衣冠,抬手叩扉。 “孔明,故友元直来访。” 琴声戛然而止。 少顷,门扉洞开,一人布衣葛巾,身姿如松,面如冠玉,眸若寒星。 见徐庶须发皆沾雪絮,诸葛亮讶色一闪,随即展颜:“元直兄!风雪阻途,何以至此?快请进内叙话。” 草庐之内,陈设简朴,唯书盈四壁,一炉炭火正燃。 二人对坐,童子奉上粗茶。 寒暄数语后,诸葛亮观徐庶眉间隐有郁色,遂屏退童子,温声道:“元直兄雪中来访,必有要务。可是心有疑难,难以自决?” 徐庶捧杯暖手,深吸一气,直视诸葛亮,沉声道, “孔明慧眼。庶此来,一为代玄德公再申仰慕之诚,渴盼大贤出山,共扶汉室;二则……近日遇一秘事,心绪难安,特来向孔明求教,亦盼孔明能明辨时势,早定行止。” 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不动,“愿闻其详。” 徐庶遂将吴郡曹昂遇刺、疑与新野方面牵涉之事,择要道来。 他语中隐去刘备授意之辞,只言“有人自作主张,欲行险招,驱虎吞狼”,然事败露,反声名受累,曹昂借势威逼江东,其势愈张。 言毕,徐庶长叹:“今曹子修安然北归,孙刘嫌隙已生,曹氏反借此固南北之势。” “玄德公本欲乱中取利,今反陷窘境。更可虑者,曹昂经此一事,必深忌主公,恐难相容。庶每思之,寝食难安。” “孔明素有经纬之才,洞观天下之能,敢问经此一折,玄德公前路若何?汉室之望,复添几许?” 诸葛亮听罢,默然不语。 良久,他缓缓搁下羽扇,为徐庶续茶,轻叹一声:“元直兄所虑,亮已尽知。此事…实为一着险棋,亦是一着…自损根基的败笔。” 徐庶面色更白。 诸葛亮续道,语气较先前更显疏淡:“玄德公以仁德信义立身,四海景从,此乃立世之本。行此阴诡刺杀、嫁祸友邻之计,无论成否,皆已自污清名,背离人和大道,犹如自断臂膀。” “曹子修何人?弱冠总督两州,心思缜密,气运正隆。刺之无异以卵击石,反授其柄。” “今观其不仅全身而退,更借此立威江东,挟制江东,可谓一石数鸟。而玄德公所得,除却曹孙更深之忌,与一身难以洗刷之嫌,复有何物?” 徐庶默然,无言以对。 诸葛亮目光投向窗外皑皑雪景,声线仿佛也浸了清寒。 “元直兄,你我皆知,亮避世于此,非为终老林泉,实待明主,欲展平生所学。亮曾以为,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或为可托之主。然此事…令亮不得不深思。” 他转回视线,眸中难掩一丝失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乃至行此鬼蜮伎俩,非英雄所为,亦非立国根基。” “纵得一时之利,终失天下士心。敢问元直兄,今日可为此事刺曹,他日若遇他阻,又将如何?” “如此行事,与那‘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之曹孟德,本质又有几多分别?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耳。” 此言如冰锥刺心,徐庶急道:“孔明!此事或非主公本意,乃麾下……” 诸葛亮轻轻抬手止之:“无论是否本意,此事既出,玄德公便难辞其咎。” “驭下不严,察事不明,亦是过愆。更何况,此事已损及立身根本之‘信义’二字。” 他稍顿,语气略缓,“元直兄,请转告玄德公:当务之急,止谤固本,慎结外援。荆州或可仍为基业,然取之需正名,需待时。” 第394章 静庐观天下 “至于借势抗曹,经此一事,恐需更多诚意与光阴修补裂痕。亮言尽于此。” 徐庶听出话中距离,心焦更甚:“孔明!莫非因此一事,你便不再虑及出山?汉室倾颓,正需……” 诸葛亮再次截断其言,神色复杂:“汉室倾颓,亮无日或忘。然所托非人,非但无益,反恐助纣为虐,速其败亡。” “玄德公…仍需时日以证其心,以固其德。” 言罢起身,姿态从容,送客之意已明。 临别之言,却似不经意流露他念:“昔时曹子修平定河北,曾遣人递帖,言愿以师礼邀亮往徐州一叙,共论天下。” “其帖中言语,倒颇坦诚,直言‘天下纷扰,非独力可平,愿与天下智士共谋太平’,并诺‘来去自由,绝不强留’。” “彼时亮以其年少气盛,或为沽名,且其父…故婉拒之。今观其行事,虽不乏权谋机锋,然至少明面磊落,有霸王之资,却不讳言权术,亦不掩其志。” “相较之下,玄德公此番所为,反倒更显……” 语未尽,一声轻叹。 徐庶如遭雷击。 “孔明,你……”徐庶犹欲再劝。 “元直兄,”诸葛亮拱手道,“风雪虽暂歇,山路仍滑,及早下山为宜。” “玄德公处,望兄善加辅佐,导其向正。至于亮…山野之人,尚需静观。天下大势,未至明朗,出山之期,言之尚早。请。” 徐庶知再劝无益,深深一揖,转身没入茫茫雪径。 诸葛亮独立柴扉内,炉火将熄未熄,沉静面容上,光影交错。 “孔明,观你神色,可是方才那位冒雪之客,带来了扰心之讯?” 一个苍劲温和的嗓音自院外响起。 诸葛亮抬眼,见荆襄名士黄承彦拄杖踏雪而来,身侧随着一位素衣棉裙、外罩黛青斗篷的少女。 她面容清秀,眉宇间灵气流转,正是黄承彦之女,以机巧聪慧闻于乡里的黄月英。 “黄公,月英姑娘,快请进。”诸葛亮收敛心绪,延客入内。 黄承彦落座接茶,笑道:“若老夫所料不差,来者可是颍川徐元直?” “黄公明鉴。”诸葛亮颔首,将徐庶来访及吴郡之事择要道来,其间亦不讳言心中失望。 “行事阴诡,虽或迫于时势,终损仁义根基,非立身图远之道。” 黄承彦沉吟:“刘玄德素以仁厚着称,此举确乎不智,易授人口实,更失清流士心。” 他话锋微转,“然则,能令孔明你如此沉吟,恐不止为此事?” 诸葛亮羽扇轻顿,缓声道:“我与曹公子隔空论道,其‘三分鼎立’、‘固本待时’、‘利民为实’之见,格局超迈。两相比较,刘玄德此番所为,两相对比,一暗一明,一虚一实,令人不得不深长思之。” 一旁静聆的黄月英,眸光微动,轻“咦”一声。 “月英?”黄承彦侧目。 黄月英抬眸,目光清亮:“诸葛先生,你们所言曹公子,可是时任徐州牧的曹子修公子?” 诸葛亮微讶:“正是,闻月英姑娘与他素有往来?” 黄月英颔首,容色坦然,“只数面之晤,不曾深交。他曾与我探讨齿轮传动与省力之理。” “他曾言‘针黹中馈与格物致知,本可并存’,又言‘世间进步,往往始于旁人眼中的不务正业’。其人见识气度,确非常人。” 黄承彦捻须莞尔:“曹子修重实务,能识人于微末,且胸襟开阔,不拘一格。月英归来后,于机关之术进益愈速,心境亦豁朗不少,此子颇有慧眼雅量。” 诸葛亮静听,心湖微澜。 他深知黄月英才高心傲,能得她如此认可,足见曹昂不仅见识超卓,更有一种超越时俗偏见的尊重与激赏。 这与他此前论道中感知的务实、重效、目标清晰的形象,以及“利民为本”的理念全然契合,且更添人格温度。 黄月英望向诸葛亮,眸光澄澈:“诸葛先生,我知你胸怀经纬,志在寻访能平定乱世、匡济天下的明主。” “小女子妄言一句:刘皇叔仁德广布,固然令人心折;然曹公子那般,能见器物之用、才能之实,并愿为之破除陈见、辟展天地的明主,或许……更能让百工之才,得遇其时,真正‘利天下’。” 其言轻柔,却如重杵叩心。 刘备之“仁德”多为道德感召与政治旗帜,曹昂所展现的,则是对“实效”与“才能”本身的尊重与运用之道。 黄承彦观诸葛亮神色变化,徐声道:“孔明,择主如择器,贵在适用。刘玄德如古之君子剑,正气凛然,然欲破当代坚甲利兵,或需新淬之锋。” “曹子修如百炼宝刀,形制或不合古礼,然锋芒毕露,劈砍实用。其重实务、明得失、敢用人,皆乱世中可贵之质。” “其志在终结纷扰、开创新序,路径虽异于标榜汉室,目标或许殊途同归。” 诸葛亮默然良久。 他轻叹一声,目光复归清明坚定:“黄公,月英姑娘,多谢指点迷津。亮往日或过于执着名分与道德之表象。刘皇叔仁德,然此番阴翳,恐伤其本,前路多蹇。” “曹子修虽负家世原罪,然其行事,重实利、明大势、有容人之量、具开创之能。” 他起身行至悬挂舆图前,目扫山河:“平定乱世,需大魄力,亦需新眼光、新手段。孰能更快戡定烽烟,孰能更好安顿生民,孰能更有效地汇聚英才、使人尽其用……或许,此方为更紧要的尺度。” 黄月英闻言,眸中漾开赞许。 黄承彦欣慰颔首:“你能跳出窠臼,以天下生民为最终圭臬,方不负平生所学。” 风雪初歇,草庐外一片琉璃世界,清冷澄澈。 ------?------ 建安六年末,腊月。 徐州下邳的冬雪,积了又化,府邸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棱,在晴日里闪着剔透的光。 曹昂处理完广陵人事调动的后续文书,搁下笔,望向窗外庭中那几株红梅——是大乔前日亲手剪来插瓶的,说是“取个喜庆”。 他确实该回邺城一趟了。 一来,接缘缘和阿桐回徐州过年,一家团聚;二来,父亲似乎有意让子文随他来徐州历练,若果真如此,正好一并带回。 孙尚香那丫头,近日虽不再整日缠着问邺城之事,可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时不时闪过的期待,总让他心头那根弦,无声地绷紧。 第395章 风雪还旧都 “子丹。”曹昂唤来门外侍立的曹真,“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赴邺城,轻车简从,百骑护卫足矣。” 曹真抱拳应诺,稍一迟疑,问道:“公子,可要告知郡主?” 曹昂沉吟片刻:“告知她便是。她若愿往,便一同带上。” 曹真领命退去。 消息传至校场时,孙尚香正与一众女兵演武。闻听此言,手中木枪“哐当”落地。 “当真?师父肯带我同往邺城?”她杏眼圆睁,雀跃不已。 “公子确是这般吩咐。”曹真望着她骤然明亮的眉眼,语气温和,“三日后出发。” “太好了!”孙尚香欢呼一声,顾不得拾枪,转身便往院中奔去,一路扬声。 “霜姐姐!霜姐姐!我要去邺城了!我能见着曹彰了!” 房中,小乔正比对嫁衣绣样,闻声探首,失笑摇头:“这丫头,张口闭口便是曹彰,也不知羞。” 一旁理着丝线的大乔柔声笑道:“她性情率真,心口如一,倒也难得。” 孙尚香旋风般掠至,拽着大乔衣袖轻摇:“靓姐姐,邺城冬日严寒否?草原广袤否?曹彰…果真如传闻那般骁勇?” 大乔被她晃得浅笑,轻点其额:“邺城甚寒,远胜徐州。草原辽阔,纵马数日难至边际。至于曹彰……” 她瞥向缓步而来的曹昂,唇角微扬,“你且问你师父,他最是清楚。” 孙尚香立刻转向曹昂,目光殷殷。 曹昂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子文勇力过人,性情直爽,确是好对手。” “甚好!”孙尚香握拳,“我当将新练枪法再熟习几番,莫叫他小觑了。” 望着她风风火火复归校场的背影,曹昂轻揉眉心。 “夫君。”大乔轻声唤道,眼含笑意,“香香心性赤诚,有些事,顺其自然便好。” 曹昂执起她手,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只是……” 只是那恼人的系统,那迫人的倒计时,始终悬在心头。 小乔似有所感,眼波低嗔,曹昂回以浅笑。 他抛却烦绪,展颜一笑,“走吧,去告知梅儿她们一声,安心筹备年节。” 三日后,车队启程。 此番北归,不似南下时那般郑重,更似寻常归省。 曹昂只带曹真与百名精锐,孙尚香随行在列。 小乔本欲同往,一观北国雪景。 被大乔柔声劝住——婚期将近,嫁衣未完,理当留府备办。 车马辚辚,碾过冻硬官道。 孙尚香初时兴致高昂,策马驰骋于车队前后,不多时便被曹昂勒令回车中取暖。 北地风寒,她虽习武,年纪尚幼,恐染风寒。 她倒也温顺,安坐于铺着厚毯的车厢内,扒着车窗眺望窗外萧瑟冬景,不时问一句:“还有多久方至邺城?” “尚香。”这日途中歇息,曹昂递过一只温热羊皮水囊,“这一路,你已问过不下十遍。” 孙尚香接过水囊,小口啜饮,眼眸却亮如星辰:“师父,我从未到过邺城。听闻乃是河北第一雄城,更胜下邳!况且……” 她声音渐低,面颊微醺,“能得见诸位英雄,还能……与曹彰切磋,一想便心潮难平。” 曹昂在她身旁坐下,遥望远处苍茫雪原,缓缓道:“邺城确是雄城,经袁绍多年经营,本就峻拔。父亲移镇之后,再加修缮,愈发坚固。至于……” 他侧首看向她,“你心中,何为英雄?” 孙尚香歪头思忖片刻,认真答道:“如我父、我大兄那般,顶天立地,纵横沙场,护境安民者,是英雄;” “如师父这般,文武兼备,智计深远,能安邦定国者,亦是英雄。” 她顿了顿,又补道:“如子龙哥哥那般,忠勇无双,武艺超群者,亦是英雄。” 曹昂失笑,稍作沉吟,似是随口问道:“那子文,在你眼中,可算英雄?” 孙尚香眼睫轻眨,毫不犹豫:“能决胜沙场,勇冠三军,自然算得。只是……” 她略一迟疑,“须得亲眼一见方知。万一他只是一介莽夫,空有蛮力呢?” 曹昂心中微动。 这丫头,并非一味慕强。 她心中那杆秤,或许比她自己所想,更有分寸。 “见了便知。”他起身,拂去衣上雪屑,“继续赶路。以如今速度,后日便可抵达邺城。” 腊月初十,黄昏。 邺城巍峨城墙,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孙尚香忍不住探身车厢,极目远眺,惊叹道:“好壮阔!比下邳城墙高出许多!” 车队行至城门,守将早已得讯,恭敬迎入。 城内街道宽阔,市井繁华,虽值隆冬,依旧人流如织,商铺酒肆灯火通明,较之徐州,更添北地雄浑气象。 孙尚香目不暇接,连连赞叹。 曹昂一行直奔司空府。 府门前,早有管事率一众下人等候。 “大公子!”管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司空正在议事,吩咐公子归来,可直接往后院见少夫人。” 曹昂颔首,将马鞭交予亲卫,携孙尚香穿廊过院,径直往后院行去。 沿途仆役见之,纷纷躬身避让,神色恭敬间又带亲近——这位大公子虽不常驻邺城,府中威信早已深植。 刚过月洞,便闻一阵孩童清脆笑语。 “阿娘!阿娘!快看蝴蝶!” 一个身着大红锦袄、头梳总角的小小身影,举着一只精巧绢蝶,在青砖庭院中跌撞奔跑。 身后邹缘披着浅紫斗篷,含笑相随,柔声叮嘱:“阿桐慢些,小心跌倒。” “阿桐。”曹昂轻声唤道。 那小小的身影闻声蓦地驻足,旋身回望。 粉雕玉琢的面庞上,一双酷似伏寿的凤眸睁得滚圆,辨清来人时,当即掷了手中绢蝶,张开双臂,恰似一只振翅投林的小雀,欢叫着扑奔而来:“爹爹!爹爹回来了!” 曹昂顺势蹲身,稳稳将他拥入怀中。 阿桐用力搂住他脖子,奶声奶气地抱怨:“爹爹好久不来看阿桐!阿桐想爹爹!” 曹昂心都化了,亲了亲他柔嫩的脸颊:“爹爹也想阿桐。阿桐长高了,也重了。” 邹缘走到近前,眸中漾着水光,静静望着他。 曹昂抱着孩子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道:“缘缘,我回来了。” 第396章 旗鼓相当 邹缘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点未化的雪沫,声音微哽:“路上可还顺利?听闻你在江东…受了伤?” “皮肉小伤,早好了。”曹昂轻描淡写带过,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几分的脸颊上,“倒是你,在邺城操持家务,照顾阿桐,辛苦了。” 邹缘摇摇头,眼圈有些红:“不辛苦。只是……挂念你。” 阿桐在曹昂怀里扭动,小手指着地上的绢蝶:“爹爹,蝴蝶!阿娘做的!” 曹昂笑着弯腰捡起,递给儿子:“阿娘手真巧。” 邹缘目光转向好奇张望的孙尚香,笑容更深,“香香也来了,路上可还适应?” “缘姐姐!”孙尚香乖巧行礼,又凑过去看曹永,“阿桐好可爱!比上次见又胖了!” 曹永似乎认得这个“香香姨”,咯咯笑着去抓她的手指。 一家人正叙话,忽闻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门响起:“大哥!大哥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郎,风风火火从门内冲出,正是曹彰。 他年岁与孙尚香相仿,身量却已接近成人,肩宽背厚,行动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曹彰一眼看见曹昂,脸上绽开大大笑容,疾步上前就要行礼,目光却倏地被曹昂身旁那道绯色身影吸引住了。 孙尚香也在打量他。 嗯,个子挺高,看起来力气不小,眼神…挺直愣的,不像有什么坏心眼。 “子文,这是尚香,我在徐州的弟子,江东孙讨虏之妹。”曹昂介绍道。 曹彰这才回过神,连忙抱拳,声音依旧洪亮:“曹彰见过郡主!” 他好奇地又看了孙尚香几眼,嘀咕道,“大哥信里说你武艺很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孙尚香挑眉,手按上了腰间弓囊。 “以为是个……呃,更……”曹彰抓了抓后脑勺,一时找不到合适词,憋出一句,“更壮实一点的!” “噗——” 一旁的曹真没忍住,赶紧扭过头。 邹缘以袖掩唇。 曹昂哭笑不得。 孙尚香却眼睛更亮了——这人果然直肠子! 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下巴一扬:“壮不壮实,试试手不就知道了?敢不敢现在就比划比划?” 曹彰一愣,旋即眼中也燃起战意:“有何不敢!比什么?步战?马战?弓箭?” “诶诶诶!”曹昂赶紧打断,“刚到家门口,比什么比!都给我先进府!子文,父亲在何处?” 曹彰这才想起正事,忙道:“父亲在书房,说大哥到了一起过去。” 曹昂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对邹缘和孙尚香道:“缘缘,你先带尚香去安置休息。尚香,不可胡闹。” 孙尚香吐了吐舌头,拉着邹缘的手:“缘姐姐,我们快进去,外面冷,别冻着阿桐。” 转身时,却不忘回头对曹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句:“一会见。” 曹彰会意,重重点头。 曹昂无奈摇头,转而对曹真道:“子丹,你也先去歇息。” 整了整衣冠,曹昂兄弟两人迈步向府内书房走去。 书房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端坐主位,正批阅文书。 曹丕垂手侍立在下首,见曹昂进来,抬眸望去,兄弟二人目光一触,曹丕率先露出温煦笑容:“大兄一路辛苦。” “父亲,子桓。”曹昂行礼。 曹操放下笔,目光在长子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气色不错,一路可还顺利?” “劳父亲挂念,甚好。”曹昂答。 “广陵之事,处置得妥当。”曹操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陈元龙之逝,诚为可惜。刘馥老成,可暂镇局面。张辽去广陵,是你的意思?” “是。”曹昂恭声应道,“文远沉稳有度,勇略兼备,足当此任。广陵直面江东,周瑜诡谲,非宿将不能镇之。” 曹操颔首:“你顾虑得是。江东新挫,孙权、周瑜心有不甘,广陵确需重将坐镇。”他话锋一转,“听闻你在江东,遇了些风波?” 曹昂神色平静,将遇刺之事简略说了,末了道:“孩儿无恙,倒累父亲挂心。此事孩儿自有计较,父亲不必忧怀。”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问,转而道:“你信中提及,欲带子文去徐州历练?” 一直竖着耳朵的曹彰立刻眼睛发亮,眼巴巴望着父亲。 曹操瞥了他一眼,哼道:“整日只知舞枪弄棒,不通文墨,性子又躁。带去徐州,好生管教,莫让他给你添乱。” 曹昂应道:“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好生教导子文。” 曹彰喜得抓耳挠腮,连连保证:“父亲、大哥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学本事!” 曹操又询问了些徐豫两州的政事、屯田、民情,曹昂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曹丕在一旁静静听着,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兄长对答如流,显然对辖地了如指掌。 而自己呢?整日困于府中,与文书典籍为伍,虽也参与编志,却何曾真正经手过一方军政? 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叙话约莫半个时辰,曹操面露倦色,摆摆手:“好了,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众人起身告退。 曹昂自回南院安置。 曹彰兴冲冲跟在后头,被曹昂瞪了一眼:“先回你院里收拾行装,再来寻我。” “是,大哥!”曹彰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 曹丕语气诚恳,“大兄此番江东之行,威震东南,弟在邺城亦与有荣焉。” “子桓过誉,全赖父亲威德,将士用命。” 曹昂淡然道,“闻子桓近日参与编修方志,颇为用心,父亲颇为赞许。” 曹丕笑了笑:“不过是略尽绵薄,学习实务罢了,比之大兄经国济世,差之远矣。” 兄弟二人行至岔路,各自揖别。 曹昂望着曹丕离去背影,眼中思绪一闪而过。 他转身朝着南院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曹彰的大嗓门和孙尚香清脆的笑声,间或夹杂着曹永咯咯的笑。 他摇头失笑,推门而入。 只见院内空地上,曹彰和孙尚香都没用兵器,正在切磋拳脚。 曹彰势大力沉,孙尚香则灵巧迅疾,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第397章 一语定名分 邹缘怀抱着曹永立于廊下,唇角笑意浅浅。 曹永看得兴致勃勃,小手不住挥舞,口中咿呀作声。 “好!郡主这记借力打力,端的漂亮!” 曹彰挨了一记轻巧肘击,非但不恼,反倒朗声称赞。 “曹师兄气力真大!”孙尚香轻揉手腕,眸中战意愈盛。 “郡主小心!”曹彰一招猛虎下山,直扑而来。 “来得好!”孙尚香不闪不避,腰肢轻拧,腕间巧劲暗运,一搭一引,竟借着他前冲之势,令他踉跄半步。自身则旋身掠开,飘然落于一旁。 “好!”曹彰站稳身形,喜不自胜,“郡主这手四两拨千斤,使得精妙绝伦!” “曹师兄承让。你这般气力,真如小牛犊一般。”孙尚香甩了甩微麻的手腕,面上尽是遇得劲敌的欣然。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展颜而笑。 曹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缕难以名状的微妙情愫,再度悄然泛起。 尚香这丫头,对武艺出众的同龄少年,兴致未免太过浓厚…… 子文性子直率纯粹,岂不正中她心意? 这一声“曹师兄”,又算什么名堂? 他缓步上前,轻轻咳了一声。 “师父!”孙尚香双目一亮,立时收势蹦跃而来,“你看,曹师兄功夫极好!” 曹彰亦连忙敛身,憨笑着挠头:“大哥!郡主……孙姑娘身手不凡,我险些便着了她的道。” 曹昂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转,笑意温和平淡,似是随口一提:“什么师兄郡主,听着生分。尚香是我弟子,子文是我弟弟,论辈分……” 他稍作沉吟,语气自然:“尚香,似比子文年长一岁。” 旋即看向曹彰,“子文,按年岁,你该称尚香一声‘姐姐’才是。” “姐姐?”曹彰一怔,下意识重复。 他望向孙尚香,她亦睁着一双明眸,微露茫然。 “嗯。”曹昂颔首,语气不容置喙,“自家人,以姐弟相称,更显亲近,免了生疏。” 孙尚香本就豁达爽朗,只觉“姐姐”一称新鲜有趣——她向来只做妹妹。 当下下巴微扬,拍了拍曹彰肩头,笑盈盈道:“行啊,那往后我便是你姐姐。子文弟弟,叫声姐姐听听?” 曹彰一愣,望了眼大哥温和却暗藏分量的笑意,又看了看眼前笑颜明媚的孙尚香,一时未能回过神。 他素来耿直,又敬重大哥,只得憨憨应了一声:“……姐姐。” “诶!乖!”孙尚香应得清脆,眼弯如月牙,瞬间便品出做姐姐的趣味,当即摆出几分长辈姿态。 “往后姐姐罩着你!不过比武较技,可不许放水!” 曹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姐姐威风”弄得微怔,只下意识点头:“……哦。” 曹昂见目的已成,心下稍安,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好了,莫再嬉闹。一路风尘,都去梳洗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叙。” “是。”二人齐声应下。 孙尚香得了“姐姐”名分,正觉新鲜,又拉着曹彰问东问西,邺城校场何在、平日与谁习武,句句关切,俨然一副爱护幼弟的模样。 曹彰虽觉这“姐姐”来得突兀,却也佩服孙尚香爽朗性情与不俗武艺,一一据实作答。 只是先前并肩切磋的那点微妙情愫,不觉间淡去,化作了弟弟对姐姐禀述功课的恭谨氛围。 次日,曹昂陪邹缘、阿桐用过早膳,行过回廊,迎面撞见一人。 素衣简钗,怀捧两卷文书,低眉敛目,步履匆匆,正是郭照。 郭照未料在此偶遇曹昂,脚步微顿,随即退至道旁,躬身行礼:“民女郭照,见过丁……大公子。” 她已知晓,那“丁修”便是眼前之人,曹昂。 曹昂驻足,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 较之榆林巷一别,她清减些许,那沉静书卷之气,却愈发入骨。 “郭姑娘,令堂身子可好些了?”曹昂微微颔首。 郭照垂眸:“谢大公子垂询。府中诸事安稳,蒙季珪先生与郭祭酒照拂,家母近日已能缓步行走。” “甚好。”曹昂语气温和,“奉孝先生学识渊博,能在其麾下任职,乃是机缘。用心做事,莫负此番际遇。” “妾谨记在心。” 曹昂望着她低垂睫羽,忽道:“听闻你参与编纂《冀州风土志》?” 郭照心头微凛,声色不动:“是。蒙祭酒抬爱,命妾整理邺城魏郡文献,做些校对琐事。” “修志撰书,乃千秋之事。”曹昂颔首,“能参与其中,便是造化。前程如何,皆在自身功夫。” 言罢不再多语,举步离去。 郭照待那挺拔身影消失于廊角,方才缓缓直身,眸光微动。 这位大公子的问候,竟真的只是寻常客套? 与近日频频以“讨教诗文”为由前来探访的二公子,判若两人。 她轻抿唇瓣,抱紧怀中微凉竹简,转身往记室而去。 心底那团迷雾,似又浓了几分。 ------?------ 雪后初晴,阳光洒落在庭院积雪之上,亮得晃眼。 曹彰一大清早,便被孙尚香隔着房门唤了起来。 “曹彰弟弟!日头晒屁股了!说好带我去看邺城大营、到校场比试的,莫非是怕了?” 孙尚香清脆嗓音自门外传来,活力四溢。 曹彰睡眼惺忪地开门,只见孙尚香一身利落骑装,马尾高束,背上悬着她那柄耀眼夺目的“惊鸿”弓,正叉腰立在院中,满脸期待。 “……姐姐。”曹彰揉了揉眼,仍有些不习惯这称呼,“此刻未免太早了些……” “早什么早!习武之人,本当闻鸡而起!” 孙尚香理直气壮,“我在徐州,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快走快走,前头带路!” 曹彰被她这般劲头弄得没了脾气,又想起昨夜大哥默许的眼神,只得匆匆梳洗,披了件厚外袍便随她出去。 二人先至城外最大的校场。 年关将近,留守士卒仍在例行操练,呼喝之声、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孙尚香看得双目发亮,不时指点几句,点评阵法招式,见解老道。 曹彰起初还想以主人之身代为介绍,不多时便发现,这位新认的“姐姐”眼光毒辣,许多看法竟与军中老将不谋而合,不由收起轻慢之心,与她认真论起武艺兵略来。 第398章 兄弟意相探 “此处枪阵转换略显滞涩,若遇骑兵突袭,侧翼恐有风险。”孙尚香指着场中一处。 曹彰凝神看去,点头赞同:“姐姐说得是。我也向父亲提过,可负责此营的偏将总说按典操练无误……” “典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尚香一挥手,“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马厩和武库!” 一上午,孙尚香几乎把邺城大营重要的地方转了个遍,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马匹喂养到箭矢储备,从城墙防务到哨卡安排。 问得曹彰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心底却越发佩服——这位“姐姐”,是真懂行,不是花架子。 到了午间,两人在校场边简单用了些饭食。 孙尚香咬了口胡饼,含糊不清地问:“子文弟弟,你平时除了练兵,还喜欢做啥?” 曹彰老实回答:“练武,骑马,射箭,有时也去山林里狩猎。” “狩猎?这个好!”孙尚香眼睛又亮了,“徐州附近山林少,猎物也寻常。河北地界,可有大家伙?” “有啊!”说到这个,曹彰来了精神,“北边山里,有熊,有豹,还有大虫!去年秋狩,我还差点射中一头豹子,可惜让它跑了。” 他比划着,脸上满是遗憾。 “真的?”孙尚香听得心驰神往,“下次你去,带上我!我的‘惊鸿’还没开过真正的猛兽荤呢!” “没问题!”曹彰拍胸脯保证,随即又挠头,“不过……得大哥同意才行。还有,姐姐你去的话,得多带护卫,猛兽凶得很。” “知道啦,啰嗦!”孙尚香白了他一眼,这个弟弟虽然憨直,倒挺有责任心。 下午,两人终于开始了“正题”——切磋。 校场一角清空,曹彰使一杆浑铁长枪,孙尚香则用她惯用的短戟。 这一次是动了真家伙,但两人都默契地未用全力,更多是招式与技巧的较量。 曹彰枪法大开大合,力道沉猛;孙尚香戟走轻灵,身法迅捷。 一时间,枪影戟光交错,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引得不少士卒远远围观叫好。 “好!三公子这招‘铁索横江’使得妙!” “那位……孙姑娘?身法真俊!” “什么孙姑娘,听说是大公子的弟子,三公子的姐姐!” “这关系…有点乱啊。” …… 几十回合下来,两人又是难分高下。 曹彰胜在力大枪沉,根基扎实;孙尚香则赢在招式奇诡,应变机敏。 “停!”孙尚香率先跳开,抹了把额头的汗,气息微喘,脸上却全是兴奋的红晕,“痛快!子文弟弟,你果然厉害!” 曹彰也收枪而立,胸膛起伏,眼中满是敬佩:“姐姐的戟法才叫厉害!好多招式我见都没见过,差点就着了道!” “那是师父教的!”孙尚香得意道,随即又好奇,“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起初是府中教习,后来父亲指点过,也跟过元让叔一段时间。”曹彰答道。 “怪不得这么扎实。”孙尚香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骑射怎么样?师父送我的‘惊鸿’弓可厉害了,咱们比划比划?” “比就比!”曹彰也是少年心性,立刻应战。 于是,校场上又响起了弓弦嗡鸣和箭矢破空之声。 两人轮流射靶,移动靶,甚至玩起了曹彰从鲜卑人那儿学来的“骑射飞雀”游戏(用细绳拴着羽毛或轻物抛起,策马射之),玩得不亦乐乎。 结果是互有胜负。 孙尚香弓术更精,准头奇佳; 曹彰力大,用的弓更硬,射程和穿透力稍胜一筹。 等到日头偏西,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却觉得畅快无比。 “今天算平手!”孙尚香宣布,拍拍曹彰结实的胳膊。 “不过你这身力气,真是天生打仗的料!以后上了战场,肯定是个猛将!” 曹彰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姐姐你也不差!比我们营里好多校尉都强!”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关系在“武力值互相认可”的基础上迅速升温。 孙尚香觉得这个弟弟憨厚实在,武艺高强,很对脾气。 曹彰则觉得这个“姐姐”爽朗大气,本事了得,跟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完全不同,相处起来格外轻松。 回府的路上,孙尚香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曹彰讨论哪种阵型克制骑兵更有效,曹彰也认真听着,不时补充自己的见解。 “姐姐,你懂得真多,不像寻常女子。”曹彰由衷感叹。 “那是!”孙尚香昂起头,“我可是要当大将军的!诶,对了,子文弟弟,你以后想当什么?像师父那样统帅一方,还是像你爹那样……” 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走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 远远地,曹昂站在府邸阁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复杂。 姐弟相称,切磋武艺,讨论军事……听起来都很“健康”。 只是,看着那两道同样朝气蓬勃、仿佛有说不完话的身影,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类似“老父亲看女儿被臭小子拐跑”的微妙警惕感,怎么好像…并没完全消失? 一定是那该死的系统任务影响的。 曹昂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不去深想。 ------?------ 这日曹昂正与邹缘叙话,侍女来报:“大公子,二公子在前厅候着,说有事相商。” 曹昂眉梢微挑。 子桓主动来寻?倒是稀罕。 “我去见见。”他温声对邹缘道,起身往前厅去。 曹丕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兄长。” “坐。”曹昂示意不必多礼,“何事?” 曹丕坐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曹昂只是静坐,从容品茶。 半晌,曹丕方开口:“听闻兄长不日将携子文回徐州历练?” “子文此番随我回徐州过年。”曹昂放下茶盏,“他虽勇武,性却躁烈,需多加磨砺。徐州局面纷杂,正可见世面。” 曹丕点头:“子文得兄长教导,是他的福分。” 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弟近日听闻,兄长昔日在邺城时,似对一位郭姓姑娘颇为留意?” 曹昂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探究。 曹丕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恳切:“兄长莫疑。弟绝无他意。只是那郭照如今在奉孝先生麾下编志,才名渐显。” “弟因编务与她略有接触,觉其才品确属难得。又闻兄长亦曾赏识,故有此一问。” 他声量压低几分:“兄长坐镇徐豫,威加海内,身边正需这般聪敏之人辅佐。若兄长有意,弟愿从中斡旋。” “郭姑娘虽家道中落,门第犹清,纳之入府,于兄长声名亦无碍。” 曹昂静听,心中波澜微起。 第399章 温言探故人 子桓这番话,听着是为他筹谋,试探之意却昭然若揭。 他忽然有些想笑。 当初将郭照托付郭嘉,一是惜才,二是不愿她卷入纷争,求个安稳。 未料阴差阳错,她反成了这邺城暗流中的一隅焦点。 “子桓有心了。”曹昂缓缓开口,声调平静。 “郭姑娘确有才学,奉孝先生亦多次称许。然我已有缘缘、靓儿等人在侧,足矣。且郭姑娘志在典籍,心性高洁,未必甘为人下。此事不必再提。” 他看向曹丕,目光清正:“倒是子桓既觉其才难得,何不再向父亲举荐,使其为国效力,人尽其才?” 曹丕被反将一军,面色微僵,笑道:“兄长说的是,是弟思虑不周了。” 又闲叙片刻,曹丕便借故离去。 曹昂独坐厅中,沉吟不语。 子桓对郭照的关注,似已超出寻常。 是单纯欲争抢自己看重之人? 抑或……郭照身上,另有他未察之殊异? ------?------ 这日,曹昂随曹操于后院闲话,丁夫人亦在侧,阖家温睦。 “你在徐州所为,为父略有耳闻。内安百姓,外固边防,广积钱粮,兴修水利,做得甚好。” 曹操难得直言赞许,旋即叮嘱,“只是锋芒不宜过露,对江东当以稳为上。孙权非孙策可比,周瑜、鲁肃之辈,皆不可小觑。”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丁夫人执曹昂之手,絮问起居,尤念邹缘、大乔诸媳,兼及甘梅腹中孙儿阿诺,与小乔婚事筹备诸事,事无巨细。 曹昂一一温答,言及此番欲接邹缘与阿桐回徐州小聚。 丁夫人虽有不舍,亦知夫妻父子久别,慨然应允,反复叮嘱他好生照拂妻儿。 “阿桐那孩子,被你母亲宠得娇纵,接回徐州,切莫一味溺爱,需严加管教。”曹操在旁插话道。 “父亲放心,孩儿省得。” ------?------ 曹昂在邺城盘桓数日,处置公务,拜会荀彧、程昱、崔琰等重臣,诸事毕讫。 一日得闲,曹昂便携了些徐州带来的药材,信步往郭嘉养病的院落去。 才入院门,便见郭嘉拥裘倚榻,手中犹执一卷文书,闻声抬眸,懒洋洋道:“平北将军竟有暇临此病榻,嘉不胜惶恐。” 曹昂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自寻了榻边胡床坐下,将药材置于几上:“先生气色较前红润,想来新婚燕尔,果有回春之妙。” 郭嘉唇角微扬,朝内室略一示意:“全赖公子成全。只是当日喜宴,独缺贵客临门,至今引以为憾。” “军务羁身,未能亲贺,实是惭愧。”曹昂拱手,又温声道,“闻夫人贤淑静雅,与先生琴瑟和鸣,可喜可贺。” “何敢称琴瑟,”郭嘉眼中有光流动,语带微嘲,“不过两个不合时宜之人,相倚取暖罢了。”言罢轻咳两声。 此时帘栊轻响,刘夫人端药而出。 她身着素青深衣,鬓发整肃,虽容色宁静,眉宇间犹存昔年风仪。 见曹昂在座,敛衽为礼:“大公子安好。” 曹昂起身还礼:“夫人不必多礼。” 刘夫人将药碗轻置郭嘉面前,声气柔和:“夫君,该进药了。” 郭嘉见那浓褐药汁,顿时蹙眉,低声商量:“夫人稍待,容我与公子说完此句……” “医嘱不可违。”刘夫人语气平和,却不容转圜,“药凉则效减,夫君难道不知?” 曹昂见状莞尔:“尝闻奉孝先生纵论天下,气吞万里,不想竟畏此一碗药汁。” 郭嘉无奈,屏息尽饮,随即取蜜饯含之,神情悻悻。 刘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收碗施礼,悄然退入内室。 待帘幕静止,郭嘉方舒气道:“公子今日前来,恐非只为探病?” 曹昂正色道:“一来确系问候,二来…闻先生麾下郭姓女史,才具颇佳?” 郭嘉执卷沉吟:“公子所言,可是郭照?此女心细如发,文牍整理之务,鲜有错漏。” 他抬眼望向曹昂,“当日公子所托,嘉未尝轻忽。” “劳先生费心。”曹昂稍顿,缓声道,“其独力奉母,处境艰难。若果有才学,愿先生多加指点,异日或可任事。” 郭嘉闻言,意味深长地瞥了曹昂片刻,忽而笑道:“大公子对此女,竟这般上心?莫非是听闻了什么风声?” 曹昂亦不迂回,轻声直言:“听闻近日卞姨娘与子桓,常与她往来?” 郭嘉摆了摆手,“当日嘉依公子所嘱,以同宗远支之名,将她安于府中打理文牍,此身份名正言顺,旁人无可指摘。” “至于司空府中诸位亲眷往来走动,乃是公子家事,嘉身为外臣,不敢僭越置喙。” 他稍顿,语气渐趋和缓:“只是此女性倔思沉,其母久病缠身,需珍药调养,耗费甚巨。一女子独撑门户,其中艰困,不言而喻。公子若有心,亲往探望便是,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曹昂心领神会,起身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先生安心休养,昂便不叨扰了。” 郭嘉亦不留客,待其转身之际,慢悠悠补了一句:“公子慢行。日后若再赠礼,不妨多备些蜜饯,这汤药,实在苦涩难咽。” 曹昂失笑,颔首出门。 ------?------ 回到司空府,曹昂将郭照母女境况与郭嘉所言,简略告知邹缘。 邹缘正临窗理账,闻言搁笔,温声道:“夫君既记挂此事,我等自当前往探望。” “郭姑娘昔日也曾见过,她一介弱质,独撑门户已是不易,更需应付府中诸般眼色,其中酸楚,可想而知。 “妾身随夫君同往,一则显郑重之意,二则女子间的体己言语,妾身去说,更为妥帖。” 郭照母女仍居榆林巷。 闻听曹昂与邹缘联袂来访,郭照与母亲整衣出迎。 虽已非初次相见,但此番曹昂、邹缘是以州牧与夫人正式身份到访,礼数自需周全。 “妾郭照,携家母,拜见使君、夫人。”郭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郭母气色较前略缓,然病骨未除,步履仍需女儿搀扶,呼吸微促,显是咳喘未愈。 第400章 寒宅施恩 “不必多礼。”曹昂虚手一扶,邹缘已上前亲搀郭母,指尖轻搭其腕,温声道:“天寒风冽,夫人咳喘之症最忌外邪,且入内安坐。” 郭母微怔,已被她温软扶入堂中。 郭照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了然——她早闻邹夫人出身名门,精于医道,尤善调理虚损之疾。 室内陈设依旧素净。 奉茶毕,邹缘凝神诊脉,观其舌色气色,细问起居饮食、咳痰之状,句句切中肯綮。 郭母见她手法娴熟、问诊精到,知是遇上行家,一一据实以告。 片刻,邹缘松手,转向郭照温声道:“郭姑娘,令堂乃是积年肺肾两虚,痰饮内伏,兼夹郁热。” “前方用药固本有余,然清化痰热、平喘疏郁之力稍逊;且久病伤脾,恐滋腻碍胃,虚不受补。” 她再望向郭母,语气温和:“夫人常觉胸闷气短,夜咳尤甚,痰黏难咳,午后低热、手足心热,食不甘味,可是如此?” 郭母连连颔首,叹服不已。 郭照立在一旁,心下暗惊——邹缘所言,与母亲平日苦楚分毫不差,见识远胜寻常医者。 邹缘自锦囊取过纸笔,沉吟片刻,挥毫拟就一方,递与郭照。 “此方清金化痰、宣肺平喘,与令堂体质相合。先取三剂服之,若痰爽气平,便可续服。日常饮食忌生冷油腻,宜清淡温养。我另备燕窝、川贝、茯苓等物,可作药膳调理。” 她又细细叮嘱煎服之法与宜忌,条理周至,体贴入微。 郭照双手捧过药方,指节微颤——方中蛤蚧、西洋参等皆为珍稀之药,显是邹缘专为母病斟酌。 她敛衽深揖,声音微哽:“夫人大恩,妾与老母不知何以报答。” 邹缘轻扶她起身,柔声道:“不过医者本分。我与夫君既知,焉能坐视?姑娘孝行可嘉,才识过人,好生侍奉母亲,便是不负今日。” 言罢,命侍女奉上药材、补品与御寒衣物。 曹昂缓缓开口:“内子略通岐黄,姑娘但依方调理便是。若药材难求,或需更方,尽可遣人告知,自当尽力周全。” 郭照郑重再拜:“使君与夫人厚恩,妾与家母没齿不忘。” 曹昂与邹缘又坐片刻,问及郭照在府中协理文牍之事,温言勉励。 见郭母倦色渐生,便起身告辞。 母女二人送至巷口,望着马车绝尘而去。 郭照紧攥手中药方,郭母拭泪轻叹:“曹使君仁厚,邹夫人更是菩萨心肠、妙手仁心,此恩不可忘。” “女儿明白。”郭照低声应道。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远胜金银相赠,也让她对这对夫妻的观感,愈加深沉难明。 回程马车上,邹缘低声道:“郭夫人之疾,悉心调理,虽难根除,亦可安养天年。只是她们母女孤身立身,终究不易。” 曹昂轻声道,“能为者,我已尽为。往后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 数日后,邺城,司空府,饯行家宴。 曹操为将返徐州度岁的长子设宴,并准曹彰随行历练之请。 厅内暖炉生烟,珍馐罗列,气氛融洽。 曹操居主位,面色红润,兴致颇高。 卞夫人、丁夫人、邹缘(怀抱着岁余的曹永)、甄脱等女眷居于偏席。 曹昂、曹丕、曹彰、曹植等兄弟陪坐下首。 宴至中途,曹操忽道:“子修,听闻你在江东,作了篇《吴趋行》,令江东士林为之倾倒?” 曹昂放下酒盏,谦道:“孩儿一时兴至,信口胡诌,不足挂齿。” “誊一份来,为父瞧瞧。”曹操显然颇有兴趣。 曹丕执壶为父亲斟酒,含笑接口:“兄长才情,素来令人钦佩。那《吴趋行》孩儿亦曾听闻只言片语,气象恢宏,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曹昂瞥他一眼,淡淡道:“子桓过誉。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曹操将誊抄的《吴趋行》览毕,摆摆手:“你兄弟几人,不必谦来让去。子桓近日编修州志,亦颇有进益。为父看了几篇,文笔精炼,考据详实,甚好。” 曹丕忙躬身:“父亲谬赞,孩儿学识浅薄,尚需磨砺。” 曹操忽然举杯,声若洪钟:“昂儿此番江东之行,扬威立德,大涨我曹氏声望!当浮一大白!” 众人齐应,共饮此杯。 曹操目光扫过诸子,在精神奕奕的曹彰脸上顿了顿,捋须笑道:“子文,此次随你大兄赴徐,须得勤勉。好骑射,仅敌一人;当通经史,更悟为将之道,莫徒逞匹夫之勇。” 曹彰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父亲放心!儿定不负所望,好生向大兄请教!” 言罢,眼角余光悄悄瞥向曹昂那席正小口吃点心的孙尚香,后者似有所感,回以一个挑眉。 曹操环视全场:“今日家宴无外客,你们兄弟便各展才思,以‘志’或‘时’为题赋诗一首,助兴之余,也让为父看看尔等近日进益。” 席间曹丕诸人,闻言精神一振。 曹丕暗暗握拳,曹植眼转灵光。 曹彰则顿时苦了脸,求助般望向兄长。曹昂微微一笑。 曹丕先行,作《述志诗》一首,文辞工稳,气度雍容,借物言志,隐有乘风而上、施展抱负之意。 曹操听罢抚须:“子桓此诗,沉稳有度,志存高远,不错。” 年轻的曹植意气风发,一篇《感时赋》脱口而出,辞采华茂,想象瑰丽,将光阴流逝与建功急迫交融得天衣无缝,满座皆惊。 曹操抚掌笑叹:“植儿才思,果然敏捷,有凌云之气!” 轮到曹彰时,他抓耳挠腮,憋得面红耳赤,终于借用曹昂个别句落,吭哧吟出。 “大马金刀握在手,北逐胡儿西平寇。男儿何不带吴钩,不建功业不回头!” 诗句粗豪直白,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曹操笑骂:“竖子!一心念着打仗!也罢,志气可嘉!” 最后,众目皆汇于曹昂。 曹昂从容执杯起身,向曹操与诸弟微微一礼:“父亲,诸位弟弟皆有好诗。儿近日偶有所感,得了几句,名为《短歌行》,请父亲与各位品评。” 他徐声朗吟,目光悠远,似穿透宴席,见天地苍茫: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开篇数句,人生苦短之喟叹与借酒浇愁之洒脱交织,意境苍凉而豪迈,顷刻将人引入更深沉宏阔之境。 曹操原本含笑倾听,此刻不由得端坐,目中精光隐现。 曹昂声调渐转激昂,带出求贤若渴的迫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曹操陷入沉思。 这求贤之心,“青青子衿”之化用,宴乐嘉宾之场面……何其贴合他坐镇邺城、亟需延揽河北英才的心绪? 第401章 寒日满征鞍 曹操暗忖,此诗恍若自己某日,月下徘徊时,心底流淌过的思绪。 曹丕与曹植亦听得入神。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句,令二人心神微震——这不惟是对人才的渴望,更透着一份深邃的执着。 曹昂语调再变,由激昂转入包容天地的沉静与自信: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席间寂然,落针可闻。 曹操全然怔住。 诗中之忧思、气度、抱负、手腕……尤其那份“天下归心”的胸襟,简直将他心底最恢弘的图景,以最典正遒劲的诗句咏唱而出! 曹丕面色微白。 他素矜文才,然兄长此诗,格局境界已非同一层面。 年轻的曹植满目崇仰,喃喃重诵“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曹彰虽不尽解文辞,但“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的磅礴气象,听得他血脉贲张,自觉比那“大马金刀”更堪回味。 偏席上,丁夫人眸中光华流转,笑意盈盈,“子修,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孙尚香眨着眼,小声问身侧邹缘:“缘姐姐,师父这诗……很厉害么?” 邹缘怀抱阿桐,轻轻点头,眸光亮如星辰,唇边含笑,与有荣焉。 良久,曹操目光复杂地看向曹昂,“好!好一个‘天下归心’!昂儿此诗胸襟气魄,非常人可及。为父甚慰!” 他重重拍了拍曹昂肩头,心底却似江海翻腾:这小子,这《短歌行》…怎地如此契我肺腑? 曹昂谦然躬身,温声道:“父亲过誉。孩儿不过见河北贤才汇聚,父亲夙夜操劳,偶生感触罢了。” 后续饮宴,曹操神思不属,目光屡屡掠向谈笑自若的曹昂。 他心中暗忖:我儿究竟还藏着多少未露之才? ------?------ 临行之日,辞行场面颇为郑重。 曹操对长子的叮嘱,无非是“稳守徐豫,勿生骄躁,善教子文”云云。 丁夫人拉着邹缘的手细细叮咛,又抱过阿桐,亲了又亲,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卞夫人亦专程前来,给阿桐添了一枚长命金锁。 曹丕赶来相送,言辞恳切:“大兄一路保重。子文顽劣,有劳大兄费心管教。” 又转向曹彰,“在徐州须听大哥教诲,勤学本事,莫要惹事。” 曹彰规规矩矩应道:“二哥放心,彰记住了。” 最是不舍者,莫过于曹植。 小家伙攥着邹缘的衣角,眼圈泛红:“嫂嫂,你去了徐州,何时归来?植儿的新赋,还想请嫂嫂一观。” 邹缘蹲下身,轻抚其顶:“待年后事了,便回来看你。好生读书,听父亲与先生的话。” 孙尚香在旁静静看着,难得未发一语打趣,只默默给曹植递过一方锦帕。 车马备妥,邹缘抱阿桐登车。 阿桐似知远行,在母亲怀中咿呀雀跃。 孙尚香与曹彰皆弃车乘马,前者直言:“坐车闷煞人也,何如策马自在。” 曹昂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巍峨的司空府,扬鞭下令:“启程!” 车队辚辚,驶出邺城。 曹真率百骑精锐前后护卫,队伍虽不甚庞大,却井然有序。 城外官道宽阔,积雪已除,堆于两侧。 北风虽寒,晴光却好。 马车外,孙尚香与曹彰并辔而行,从邺城风貌聊到徐州风物,又从骑射技巧论到天下奇闻,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姐姐,徐州冬日亦能跑马么?可有大雪?”曹彰问。 “自然能!”孙尚香眉飞色舞。 “下邳城外有草场,雪不及河北深厚,跑起来另有一番意趣。待至徐州,我便带你去。此外,徐州水网密布,冰薄处亦可试冰上骑射,只是需寻稳妥之地,师父从不许我乱来。” 曹彰听得心驰神往:“冰上骑射?我竟从未试过!” “届时我教你!”孙尚香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马车内,因为多了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变得格外热闹。 阿桐一岁半,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语言能力飞速发展的年纪。 他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大眼睛忽闪忽闪,小脸肉嘟嘟,十分讨喜。 丁夫人极宠这长孙,在邺城时几乎是有求必应,养成了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性子。 阿桐经常扒着马车车窗,不肯松手,指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小嘴叭叭个不停: “爹爹,树!跑!” “娘,鸟!飞飞!” “马!大马!” 曹昂起初还耐心解答:“那是杨树,不是树跑,是马车在跑。” “对,那是小鸟。” “那是拉车的马,子丹叔叔骑的马更大。” 但很快,曹昂就发现,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爹爹,马为什么有四条腿?” “因为……所有马都有四条腿。” “阿桐有两条腿。”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逻辑清晰,“爹爹也有两条腿。娘也有两条腿。为什么马有四条腿?” 曹昂:“……” 邹缘忍笑,温柔接话:“因为马要跑得很快,四条腿更稳当呀。阿桐长大了学骑马,也要靠马儿的四条腿呢。” 阿桐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又被天空的云朵吸引:“娘,云!吃!” “云不能吃哦,那是水汽变的,远远看着像,其实摸不着。” “糖!阿桐吃糖!”他重点抓得无比精准。 邹缘笑着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饴糖:“只能吃一小块,不然牙牙会疼。” 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满足地含着糖,暂时安静下来。 曹昂抹了把汗,看向邹缘,她抿嘴一笑,轻轻拍着靠在她怀里渐渐有些睡意的儿子。 归途漫漫。 邹缘偶尔掀帘,见车外二人笑语飞扬,阳光洒在年轻的面庞上,满是纯粹的朝气。 她回头看向车内闭目养神的曹昂,浅笑道:“夫君你看,香香与子文,倒真像一对亲姐弟了。” 曹昂睁眼望去,正见孙尚香妙语连珠,逗得曹彰开怀大笑。 姐弟?那是最好。 他轻应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 第402章 心照意未宣 邹缘心思玲珑,隐隐约约似乎触碰到了某种微妙的真相。 她唇角弯起,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心中暗道:“夫君啊夫君,你这般‘煞费苦心’,可人家两个,一个懵懂如牛,一个天真似鹿,怕是半点都没领会呢。” 后续归途,依旧是白日赶路,夜则歇于沿途驿馆或城镇。 孙尚香与曹彰皆是精力旺盛之年,纵是策马一日,入夜仍能凑在一处切磋见闻,或拉着曹真请教兵法阵型。 曹真性子沉稳,亦被二人感染,偶讲些边疆轶事与实战心得,听得二人津津有味。 一日傍晚,队伍于一较大县城的驿馆安顿。 晚膳后,孙尚香神神秘秘地拉着曹彰至后院。 “子文弟弟,给你看样好东西!”她自随身锦囊取出一精致皮囊,内中是数枚形制各异的精钢箭镞。 “这是我归吴郡时,嘱工匠特制。较之寻常箭镞,更为锋利,破甲效果尤佳。你看这三棱的,最宜射马;这带倒钩的,中者难脱……” 曹彰接过,就着廊下灯火细细端详,啧啧称奇:“姐姐,这些皆是你自己琢磨的?” “看书、问老兵,再加上几分拙见罢了。”孙尚香得意道, “师父常言,器械之利,亦是取胜之道。改日到了徐州,我绘几张图样,也为你打造一套。” “那敢情好!”曹彰目光发亮,爱不释手,“姐姐懂得真多。” “那是自然!”孙尚香扬着下巴,旋又压低声音,“此事却莫要让师父知晓,他总说我净琢磨些奇技淫巧,不够踏实。” 曹彰连连点头,一副“同盟”模样。 二人正窃窃私语,曹昂的声音忽自身后传来:“何等奇技淫巧,竟不能让我知晓?” 孙尚香与曹彰同时一凛,慌忙垂手而立,将箭镞藏于身后。 “师……师父!” “大哥!” 二人异口同声,神色颇有些心虚。 曹昂目光扫过他们藏在身后的手,又瞥了瞥地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淡淡道:“拿出来。” 孙尚香扁了扁嘴,慢吞吞将皮囊递上。曹彰垂首,不敢作声。 曹昂接过皮囊,拈起一枚三棱箭镞,对着灯火审视其锋刃与血槽,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依旧严肃:“私自改制军械,还敢藏藏掖掖?” “师父……我只是觉得寻常箭镞不甚合用,才私下琢磨的……” 孙尚香小声辩解,偷偷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曹彰帮腔道:“大哥,姐姐她也是为了精益求精……” 曹昂将皮囊丢回孙尚香怀中,语气听不出喜怒:“想法尚可。但未经测试、不合规制便私造,若在军中,便是逾矩。” “明日启程后,你二人将这几枚箭镞的优劣、适用场景及潜在缺陷,各写一份条陈来。写得好,便罢了;写不好,这些箭镞便没收。” 孙尚香与曹彰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地应道,“是。” 曹昂转身欲行,走出数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道:“写条陈时,可将改进思路与测试之法一并附上。若有可行之处,到了徐州,便交军械司工匠参详。” 孙尚香与曹彰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多谢师父!” “多谢大哥!” 望着曹昂远去的背影,孙尚香吐了吐舌头,撞了撞曹彰的肩膀,悄声道:“看吧,师父就是嘴硬心软。” 曹彰憨憨一笑,用力点头:“大哥最好了!” 曹昂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对身影。 嗯,很好,保持这个“姐弟情深、共同进步”的距离和氛围就很好。 他心中那点因系统任务而生的紧迫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严防死守任何可能偏离“姐弟”轨道的苗头。 车队驶出邺城,踏上归途。 阳光不错,北风也似乎温柔了些。 孙尚香正在给曹彰描述徐州一种特产的蜜饯如何好吃,曹彰听得直咽口水。 “真的那么甜?比邺城的蜜饯还甜?” “那当然!甜而不腻,还有股花香,是梅师娘……呃,是梅姐姐亲手调的方子呢!” 曹彰憨笑道:“那到了徐州,姐姐可得带我尝尝!” “包在我身上!”孙尚香一拍胸脯。 曹昂骑马在前,耳中飘来后方两人毫无心机的对话,嘴角微微抽动。 蜜饯?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尚香,子文初来乍到,你多与他讲讲徐州军防要务、风土人情。吃食玩乐,来日方长。” “知道啦师父!”孙尚香响亮地应了一声,转头就对曹彰挤挤眼,小声说,“听见没?先讲正事!等安顿好了,好吃的少不了你的!” 她自动把曹昂的“来日方长”理解成了“以后再说”,但“以后”在她这里,可能也就是明天的事儿。 曹彰自然是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连点头。 邹缘在车内听着,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夫君这“绊子”使的,怕是只能绊到他自己那份莫名升起的焦虑吧? 路途依旧。 孙尚香和曹彰的“军事交流”和“美食探讨”并行不悖。 这日晚间在驿馆安顿好,两人又凑到一起,这次是孙尚香拿出她改良箭头的设计草图,正跟曹彰讲得眉飞色舞。 “……你看这个凹槽,不仅可以放血更快,飞行时声音还小!就是打造起来太费工夫,上次就被师父逮到了……”孙尚香压低了声音。 曹彰听得两眼放光,指着图纸上一处:“阿姊,这里再加个倒刺会不会更好?中了就别想拔!” “诶!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孙尚香恍然大悟,掏出炭笔就要改。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浑然忘我。 曹昂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后院,看到的就是这幅“亲密无间、潜心科研”的景象。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咳嗽一声。 两人再次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想把图纸藏起来。 “又琢磨什么呢?”曹昂声音平淡。 “没……没什么!我们在讨论……呃……讨论阵型!对,阵型!”孙尚香急中生智。 曹彰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阵型!大哥,姐姐在教我一种新的骑兵穿插阵型!” 他脸都憋红了,显然不擅长说谎。 曹昂目光扫过他们紧攥的露出一角的纸张,上面明显是器械图样。 他没戳破,只是淡淡道:“阵型是纸上谈兵便能会的?明日路上,你二人将今日所‘讨论’的阵型,演变、优劣、破解之法,各自再写一份条陈给我。要结合实际地形、敌我兵力考量。” 孙尚香和曹彰顿时蔫了,苦着脸应下:“是……” 看着两人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曹昂心中那点莫名的气顺了些。 第403章 相逢情浓 很好,作业加倍,看你们还有多少时间“亲密交流”。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画图细致些,字迹工整。” “哦……”两人有气无力。 楼上的邹缘凭窗看了个全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赶忙捂住嘴。 这别扭的“绊子”使得,真是越发幼稚了。 车队继续南行,寒意渐消,积雪渐稀。 离徐州越近,孙尚香的话便越多,不住向曹彰介绍徐州的风土人情、特色吃食,以及府中的诸位“姐姐”。 “靓姐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梅姐姐性子最柔,酿酒堪称一绝;宓姐姐饱读诗书,通古博今;贞姐姐爽利有趣……缘姐姐你知道的,至于霜姐姐嘛,嘿嘿,等你到了便知,甚是有趣。” 曹彰听得晕头转向,只觉大哥府中果真是人才济济,对即将到来的徐州生活,充满了无限好奇与期待。 ------?------ 这一日,众人终于远远望见了下邳城的轮廓。 城墙巍峨,旌旗招展,气象森然。 孙尚香一马当先,兴奋地指着前方:“子文弟弟,快看!那便是下邳!我们到家了!” 曹彰极目远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 曹昂策马上前,与二人并辔,望着熟悉的城池,眼神渐趋柔和。 ——终于,归家了。 ------?------ 徐州下邳,州牧府。 府门一开,得到消息的众人早已等候。大乔、甘梅……莺莺燕燕,济济一堂,见曹昂等人下车,纷纷迎上。 “夫君回来了!” “缘姐姐!” “阿桐!” 阿桐被曹昂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一群漂亮的“陌生人”,有些害羞地把脸埋进父亲颈窝,小手紧紧抓着曹昂的衣领。 “阿桐,看看谁来了?”曹昂柔声哄着,转向众人,“来,爹爹教你叫人。这是……” 他话音未落,小乔已经一个箭步窜到近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桐:“我是你霜姨!快叫姨!” 阿桐从曹昂肩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这个穿着浅绿衣服、看起来很活泼的“姨”,没吭声。 邹缘从曹昂怀里接过儿子,温声道:“阿桐不怕,这些都是爹爹和娘的家人。你看,这是靓姨娘。”她指着大乔。 阿桐看了看美丽温柔的大乔,小声含糊地叫了句:“亮……凉?” “是靓姨娘。”邹缘耐心纠正,又指向甘梅,“这是梅姨娘。” 甘梅笑容温柔,阿桐似乎觉得这位“姨娘”肚子圆圆的很有趣,多看了一会儿,叫了声:“梅凉。” “哎!”甘梅欢喜地应了。 接着是糜贞、甄宓,阿桐在邹缘的引导下,都乖乖叫了“贞凉”、“宓凉”。 轮到吕玲绮时,许是她气质格外英气,阿桐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叫:“吕凉。” 吕玲绮闹了个大红脸,也没吱声。 孙尚香急了,挤到前面:“我呢我呢?香香姨!” 阿桐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清脆地叫了声:“香凉!” “是香香姨!” “香香凉!”小家伙改了口,但依旧带着奶声奶气的口音。 “哈哈,也行!”孙尚香心满意足,伸手想捏阿桐的脸蛋,被邹缘笑着轻轻挡开。 最后,邹缘抱着阿桐,走到一直安静站在稍后、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的伏寿面前。 伏寿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鲜亮些的衣裳,望着阿桐的眼神充满了一丝怯怯的期待,双手在身前微微绞着。 邹缘蹲下身,让阿桐与伏寿平视,柔声说:“阿桐,看,这是你娘。” 伏寿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阿桐眨巴着眼睛,看看伏寿,又抬头看看邹缘,似乎在确认。 邹缘鼓励地对他点点头,又轻轻推了推他的小后背。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伏寿走了两步,伸出小手,抓住了伏寿的衣角,仰起脸,清晰地叫道:“娘!” 这一声“娘”如同天籁,伏寿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蹲下身紧紧将儿子搂入怀中,声音哽咽:“阿桐……娘的阿桐……” 阿桐被抱得有些紧,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伏寿脸上的泪:“娘,不哭。” 这下,伏寿哭得更厉害了。 周围众女见状,也是眼眶发热,既为伏寿高兴,也被这温馨一幕打动。 甘梅抚着肚子,眼中满是母爱;甄宓悄悄握住了糜贞的手;大乔温柔含笑;小乔吸了吸鼻子;连吕玲绮目光都柔和了些许。 曹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小声问身边的孙尚香:“姐姐,阿桐怎么有两个娘啊?” 孙尚香手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小孩子别乱问!缘姐姐是嫡母,寿姐姐是生母,都是阿桐的娘,知道吗?” 曹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嘟囔:“哦……那阿桐真幸福,有这么多娘疼。” 曹昂站在一旁,心中暖流淌过。 “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夫君和缘姐姐一路辛苦,快进去歇息。”大乔作为徐州州牧府内院主事,适时招呼道。 众人簇拥着曹昂、邹缘和阿桐入府,府内顿时充满了更加热闹的生机与笑语。 曹彰看到了满屋子的女眷,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抱拳行礼。 “曹彰,见过诸位嫂嫂、姐姐!” 他年纪虽小,但举止已带虎将之风。 曹彰这一本正经地抱拳行礼,配上他虎头虎脑的模样,惹得众女忍俊不禁。 小乔最是活泼,上前几步,学着江湖人士的样子回了一礼:“免礼!以后在府里,姐姐罩着你!” 大乔轻轻拉了她一下,温婉笑道:“子文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 她转向曹昂,“夫君,子文的住处已安排在东厢的‘青松院’,与香香的‘竹意轩’邻近,也方便照应。” 这…… “有劳靓儿费心。”曹昂无奈点头,勉强一笑。 第404章 春心初动 “不费心不费心!”小乔抢声应答,明眸亮晶晶地打量着曹彰,语气雀跃, “子文弟弟,听闻你武艺卓绝?改日不如切磋一番?我擅使剑呢!” 曹彰眼中骤然亮起:“霜姐姐亦通武艺?” “那是自然!”小乔挺了挺胸,难掩得意之色。 孙尚香看了看小乔,欲言又止。 “咳,什么霜姐姐,过些时日便是你大嫂了。”邹缘忍俊不禁,转而温声道, “子文远道而来,先安置妥当才是。切磋之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她看向曹彰,语气温柔,“子文,先去瞧瞧你的院落可好?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尽管告知于我。” 曹彰忙躬身谢道:“多谢大嫂,一切听凭嫂嫂们安排。” 孙尚香见状,哥俩似的拍了拍曹彰肩头:“走,姐姐带你去!青松院宽敞得很……” ------?------ 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小乔婚事前期筹备,已悄然启动。 孙尚香对此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忱,整日黏着小乔左右,问东问西,满是好奇。 “霜姐姐,嫁衣是何等模样?绣何种纹样?” “霜姐姐,成亲那日要拦门吗?该如何拦?” “霜姐姐,听闻成婚规矩繁多,会不会甚累?” “霜姐姐!”她凑至案前,盯着桌上繁复图样,眸光亮晶晶,“这并蒂莲纹甚美!还有这‘百子千孙’图,是要绣在盖头上吗?” “成亲之时,是不是先拜天地,再拜高堂,而后夫妻对拜?拜完便可入洞房了?洞房里……” “哎呀!”小乔被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羞得脸颊绯红,伸手去捂她的嘴, “香香!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听这些做甚?也不知羞!” 甄宓与糜贞在旁掩口轻笑。 孙尚香灵活躲开,理直气壮道:“我好奇嘛!师父说过,学东西要‘格物致知’,我不懂,自然要问!” “再说,霜姐姐你即将嫁予师父,我提前知晓流程,届时方能好好帮忙、好生观礼呀!” 小乔又气又笑,嗔道:“帮忙?我看你是想捣乱!观礼便观礼,问得这般细致做什么?” 她眼波一转,忽生狡黠,凑近孙尚香压低声音:“香香,你近来怎总围着子文弟弟打转?” “校场比试找他,同食喊他,连逛街看花灯也要拉上他。莫不是……” 她故意拖长语调,眸中满是戏谑,“咱们江东小郡主,看上咱们家这位虎头虎脑的三公子了?” 孙尚香脸颊“腾”地红透,急得跺脚:“霜姐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那是见他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尽地主之谊罢了!” “再说,我找他比试,是为督促他上进,免得丢了师父的脸面!谁、谁看上他了!那个傻大个!” “哦?傻大个?”小乔笑意更浓,“可我瞧子文弟弟对你言听计从,比试输了还乐呵呵地去给你买蜜饯果子呢。” “那是他愿赌服输!”孙尚香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有些飘忽, “而且……而且他功夫底子确实不错,是个好对手!我找他练手,只为精进武艺!对,正是如此!” “好好好,是为精进武艺。”甄宓温言打圆场,眼中亦含笑意,“咱们香香志向远大,将来是要当女将军的,自然要寻好对手切磋。” 糜贞亦笑道:“三公子性子直爽,武艺出众,与香香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亦是美事。” 孙尚香得了帮腔,底气稍足,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是宓姐姐、贞姐姐明理!” 她偷偷瞟了眼小乔,见她仍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模样,心下一虚,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嫁衣图样道, “这鸳鸯戏水纹也甚好,霜姐姐要不要考虑?” 小乔无奈嗔道:“我的小姑奶奶,你问得这般仔细做甚?届时自然知晓!” “我就问问嘛!”孙尚香理直气壮,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正与诸葛瑾议事的曹昂。 师父身姿挺拔,侧脸沉静,三言两语便定夺诸事,那份从容气度…… 她慌忙收回目光,扯着小乔衣袖轻摇:“好姐姐,你多跟我说说嘛!” 小乔顺着她目光瞥了眼曹昂,轻笑着凑近孙尚香耳畔:“香香,要不我替你在你师父跟前,撮合一二?” “啊?!”孙尚香险些跳起身来,脸蛋涨得通红,“霜姐姐!你、你胡说什么!他、他哪有师父……” 她话说到一半,蓦地顿住。 “哦?哪有什么?”小乔笑眯眯追问,美眸弯成月牙,“曹彰哪有师父什么?香香,你倒是说清楚呀。” “没、没什么!”孙尚香慌忙否认,眼波不自觉又飘向曹昂。 见他议事已毕,正朝这边缓步而来,心头一乱,慌不择言: “我只是觉得子文弟弟人品不错,功夫也好,能玩到一处罢了!与喜不喜欢无关!霜姐姐再乱说,我、我便不帮你筹备婚礼了!”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跑开,留下一串仓促的脚步声。 小乔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走近的曹昂,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对曹昂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轻声道, “姐夫,你这个小徒弟呀,心思绕着弯呢,怕是连自己都理不清。” 曹昂闻言淡淡一笑,目光追随着孙尚香跑远的身影,摇了摇头:“她啊,仍是孩子心性。” 远处校场上,曹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正一板一眼跟着吕玲绮练枪,汗流浃背却眼神晶亮,满是对武艺的纯粹热忱。 ------?------ 建安七年,春风乍暖。 甘梅临盆之期,便在这万物萌动的时节悄然而至。 是日,曹昂正于前厅议事,忽闻沁梅苑来报,道是梅夫人将产。 他当即起身,步履匆匆往后院去,及至院门,内里人声低语,稳婆与医女身影憧憧。 邹缘、大乔诸女皆在外间,见曹昂至,温言宽慰,道是一切顺遂。 曹昂落座,却如坐针毡。 不知几时,一声清亮啼哭破空而出,霎时涤尽满室焦灼。 稳婆笑逐颜开,抱一锦绣襁褓出,连声道喜。 曹昂接子入怀,但见怀中婴孩面庞红润,啼声有力。 “梅儿如何?”他急问。 “夫人无碍,只是乏力。”稳婆答。 曹昂抱子入内,见甘梅鬓发汗湿,面白如纸,然眉目间流转的满足柔光,竟比任何珠玉更耀目。 他将婴孩轻放枕畔,执其手,掌心冰凉。 “梅儿受苦了。”他低语。 甘梅摇首,指尖轻触孩儿面颊,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夫君,阿诺……我们的阿诺。” “曹志,曹阿诺。”曹昂颔首,俯身吻她额际,“一诺千金,志在千里。” 众人皆涌入道贺。 窗外,东风拂过庭中新绿,簌簌有声。 州牧府内,岁静人安,然天下棋局,纵横方酣。 ------?------ 二月初二,吉日良辰。 州牧府内外,红绸高挂,一派喜气。 第405章 小乔初嫁了 因大乔出嫁时,皖城乔家因路途及身体原因等未得亲至,曹昂此番特意提早遣了稳妥人马,恭恭敬敬将桥蕤夫妇自皖城接来。 一来全小乔孺慕之情,二来郑重缔姻,以示对乔家之敬。 桥蕤夫妇抵达那日,大小乔早早候在府门,望眼欲穿。 见双亲车驾,未等停稳便如乳燕投林般扑上,眼圈倏地红了。 乔夫人亦是泪光莹然,执手细看,见女儿颜色鲜润,眉梢眼角俱是待嫁的明媚欢欣,悬了许久的心落了大半。 桥蕤虽仍端着严父仪态,然见爱女安好,曹昂安排周至,府中上下礼数周全,神色渐转欢欣。 婚礼依礼而行,虽非正嫡之仪,然以曹昂如今位望及待小乔之心,一应典仪皆备极郑重,雅致而不失喜庆。 是日,曹昂着玄端礼服,亲往别院亲迎。 新房之内,小乔凤冠霞帔,由大乔并诸姐妹亲手妆点。 孙尚香最是雀跃,前后打转,一会儿帮着正一正璎珞,一会儿又踮脚张望外头动静,被邹缘笑着用一盏蜜水引开。 红盖头下,小乔却不安分。 待房中仅余姐妹几人,她便悄悄将盖头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灵动机敏的眸子,滴溜溜四下打量,悄声对正在为她整理袖口的大乔道:“姐姐,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重了些,头上的冠子也沉。” 说罢,苦恼地晃了晃脑袋,引得甄宓、糜贞忍俊不禁。 大乔忙轻轻按住她,柔声嗔道:“今日可不比往日顽皮,好生坐着,莫动了钗环。” 小乔吐了吐舌尖,终究乖乖坐好,只一双耳朵仍竖着,捕捉着外间每一丝热闹的声响。 礼成,送入洞房。 宴席之上,宾主尽欢。 曹昂在外酬酢,风度从容。 待他微醺步入新房,小乔闻得脚步声,倏地抬头,眼眸亮如星辰,非但无多少新妇羞怯,反带着几分“你可算来了”的娇嗔笑意。 小乔偷偷从盖头缝里往外瞄。 曹昂正背对她解外袍,影子投在帐子上。 “姐、姐夫……”盖头下细声嗡嗡,“我脖子酸了……” 曹昂用秤杆挑起红绸,眼前的小新娘顶着满头发冠珠翠,眼睛亮得能映出烛火,偏生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我很端庄”的模样。 他眉梢微挑,凑近了些,“霜儿,今日是何日子?还叫姐夫?” 小乔脖子都红了,声如蚊蚋:“……夫、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 曹昂见她羞窘模样,将她小手拢在掌心暖着,牵着她走到桌前,共饮合卺酒。 酒液微甜,小乔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曹昂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低笑:“慢些。” “都怪你……”小乔缓过气,眼波横了他一眼。 放下酒杯,两人坐到床沿,红帐半掩。 曹昂忍不住笑,伸手去解她繁复的衣扣。 “哎你等等!”小乔拍开他爪子,自己低头跟盘扣较劲,嘴里嘟嘟囔囔,“这个结怎么系的……当初学的时候嬷嬷没教这么复杂的……” 曹昂由她折腾,靠在床头看她跟嫁衣搏斗。 半晌,她终于把自己从层层锦绣里剥出来,只剩月白中衣,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撞见他带笑的目光,耳根“唰”地红了。 “看、看什么看!”她凶巴巴,可声音软得没半点气势。 “看你。”曹昂伸手把她捞到身边,指尖抚过她发间最后一只金簪,“霜儿今日真美。” 小乔睫毛颤了颤,忽然仰起脸,眼神狡黠:“那你好好叫我一声。” “霜儿?” “不要这个,”她凑近,呼吸带着甜滋滋的果酒气,“叫了三年霜儿,也该换换了。” 曹昂挑眉:“‘霜儿’不好听?” “好听是好听,”小乔凑近一点,身上若有似无的奶香味混合着少女的甜香袭来。 她理直气壮,“姐姐也这么叫,娘亲也这么叫,缘姐姐她们也这么叫,府里好多人都这么叫。我就要一个特别的……只有你私下里叫我的名字!” 曹昂从善如流:“霜夫人。” “不对!”小乔皱了皱鼻子,“太正经了。” “那……霜霜?” “那是娘叫的。” 曹昂挑眉,等她下文。 果然,小姑娘眼睛弯成月牙,自己凑到他耳边,“你私下里……叫我‘乔乔’。” 乔乔?这什么鬼? 曹昂暗自好笑,捏她脸颊:“为何?” “不为何!” 曹昂心尖像被羽毛搔过,低头吻她额头:“好,乔乔。” 小乔满意了,笑嘻嘻的。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平常器宇轩昂,此刻却只着中衣的曹昂,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扭了扭身子,忽然小声嘟囔:“好奇怪……” “什么奇怪?”曹昂侧头看她。 “就是……就是叫你呀。”小乔皱起秀气的鼻子,一脸苦恼,“叫了好几年‘姐夫’,突然要改口叫‘夫君’,总觉得……舌头打结,心里也怪怪的。” 她掰着手指数,“可叫你‘子修’吧,好像太生分;叫‘姐夫’吧,你又要说我;叫‘夫君’吧,又觉得好正式,一点都不特别……” 她自顾自地念叨,曹昂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那你想叫什么都行,”他忽然伸手,将她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纵容。 “私下里,随你高兴。‘子修’、‘姐夫’、‘哥哥’甚至‘喂’、‘那个谁’,都行。” “真的?”小乔眼睛一亮,趴在他肩上嘀嘀咕咕:“夫君……子修……哥哥……哎呀那就哪个顺口叫哪个好了!” 曹昂翻身将人压进锦被,咬她耳垂:“随你怎么叫,只是……” “只是什么?”小乔眨眼。 “只是别在紧要关头喊错。”曹昂意有所指,手探进她衣襟。 小乔“啊”地轻叫,随即想起什么,瞪圆眼睛:“你、你还没叫我呢!” “不是叫了乔乔?” “那个不算!要……要更特别的!”她不服气,手指戳他胸口,“像‘心肝’‘宝贝’那种!” 曹昂闷笑,低头轻吻她唇,含糊道:“嗯……心肝宝贝...小祖宗。” 她似是满意极了,挣开他怀抱,立刻现学现卖,清脆地喊了一声:“子修!” “嗯?”曹昂应着,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重新带进怀。 “姐夫!”她又换了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在呢。”曹昂好脾气地应着,手指已经开始解她繁复嫁衣的系带。 “哥……”最后一个“哥”字还没完全出口,已被曹昂低头吻住。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怜惜和终于名正言顺的占有欲。 小乔起初还睁大了眼,随即慢慢闭上,生涩而乖巧地回应,手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一吻结束,两人气喘吁吁。 小乔靠在他怀里,脸颊红透,眼睛水润,小声嘀咕:“……哥哥。” 曹昂低笑,吻了吻她的额头:“乔乔。” 红帐落下,嫁衣层层褪去,肌肤相亲。 “你轻点……我听宓姐姐说第一次像、像被驴踢……” 曹昂:“……” 第406章 羞语藏甜 他气笑了,捏她脸蛋:“宓儿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小乔捂脸,指缝里露出眼睛,眨巴眨巴,“就……就说跟...似的,又..又…我不懂……” 曹昂叹了口气,把这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人儿揽进怀里,咬她耳朵:“不懂就试试。” 红帐剧烈摇晃起来,混着小姑娘气急败坏的呜咽。 她嘴上凶,手却诚实得很,早八爪鱼似的缠上来。 只是真到了要紧处,方才那些“夫君”“哥哥”全忘光了,只剩本能的哼哼。 “啊啊啊……” 曹昂一脸无奈,“……这是唱哪出?” 小乔泪眼汪汪瞪他,又羞又恼:“我、我紧张!你管我!” 她越急声调越怪,一会儿像受惊的雀儿啁啾,一会儿又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哈气。 曹昂又好气又好笑,“放松,乔乔……” 小乔抽抽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仰头咬他下巴:“你、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肩膀在抖!” “那是...在晃。” “曹子修你——!” 她忽然眼泪汪汪抠他肩膀。 “宓姐姐骗人……这哪儿是仙丹……”抽抽搭搭,“这分明是、是……” 曹昂愕然,额头青筋直跳:“……甄、宓!看我回头怎么...” “呜……夫、夫君……子修……哥哥……”她语无伦次, 最后带着哭腔蹦出一句,“曹子修你混账——” 骂到一半,声音突然拐了个弯。 颤巍巍扬起,又软绵绵跌回去。 曹昂吻她湿漉漉的眼角,哑声问:“现在呢?” 小乔说不出话,手指蜷在他发间,只会哼哼。 一会儿字母歌,一会儿骆宾王成名作,调子千奇百怪,自己听着都羞。 她腿勾起来,迷迷糊糊想: 宓姐姐骗人……这哪是仙丹…… 这分明是……是... 窗外,满院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室内,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帐内人影交叠。 偶尔漏出一两声含糊的低吟,很快又被更热的亲吻堵回去。 夜深了,小乔累得眼皮打架,还强撑着戳他胸口:“以后、以后我慢慢改口……你不准嫌我喊错……” “不嫌。”曹昂将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慌慌张张的夜晚—— 『他内急误闯浴房,撞见白雾氤氲,少女惊慌回头,湿发贴在瓷白的肩颈。 门外大乔脚步声近,这小丫头竟能瞬间缩进水里,冒出颗脑袋朝外喊:“姐姐!刚才有野猫跑过去,吓死我啦!”』 那时她才多大? 豆丁似的,现在却已是他的妻,在他怀里睡得脸颊泛红。 曹昂笑着摇头,将她搂紧些。 ------?------ 翌日,天光大亮,雀儿在檐下叽喳。 小乔是被腰酸酸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全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 昨夜零碎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自己那些胡言乱语,还有最后哭着喊“哥哥”的丢人事…… “醒了?” 低沉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乔一僵,鸵鸟似的把脸埋进枕头,装死。 曹昂单手支着头侧躺,另一只手慢悠悠卷她散在枕上的长发:“昨晚谁说要生个阿桐那样的?” 枕头下传来闷闷的抗议:“不是我……” “哦?”曹昂挑眉,“那是谁说,‘要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小乔耳根红透,猛地掀开枕头瞪他:“你、你听错了!” 这一动牵扯到酸处,她“嘶”地抽气,眼泪汪汪又缩回去。 曹昂低笑,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揉。 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小乔舒服得哼了声,像只被顺毛的猫。 “喜欢阿桐?” “喜欢呀!”小乔眼睛亮起来,转身跪坐在床上,比划着,“软乎乎的,一逗就咯咯笑。宓姐姐说是我教他扮鬼脸才流口水的,分明是他自己馋梅花糕……” 她忽然卡住。 因为曹昂不知何时凑近了,呼吸拂在她鼻尖。 “那,”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蛊惑,“我们也生一个?” 小乔心脏“咚”地撞了下肋骨。 脑子里“仙丹”“天赋异禀”“阿桐”几个词疯狂打转,搅得她晕乎乎。 可没过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转身,手指戳他胸口: “你骗人。” “嗯?” “宓姐姐说的‘仙丹’……”她脸颊发烫,眼神却认真,“根本不是甜的!” 曹昂愣住,随即肩头微颤。 小乔恼羞成怒,张嘴咬他肩膀,可惜力道软绵绵。 “是是是,我骗人。”曹昂止住笑,低头蹭她鼻尖,“那乔乔说,是什么滋味?” 小乔语塞。 她皱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像……像骑赤兔马,颠得慌。”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但后来……有点像泡温泉。” 曹昂眸光转深,吻她额头:“那再试试?” “不要!”小乔吓一跳,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只露出双眼睛,“我、我还不行呢!” 曹昂懒洋洋靠在床头,看她把自己裹成蚕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乱翘的发梢上,镀了层茸茸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官渡,小丫头非要偷偷跟着他闯进军营。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趴在他怀里,只顾着撩拨,不负责灭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鹿。 现在这只鹿,已经是他的妻了。 “乔乔。”他轻声唤。 “嗯?”蚕蛹里传出闷哼。 “这回该叫我什么了?” 被子里蠕动几下,钻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乔咬唇看着他,眼珠转啊转,忽然绽开狡黠的笑: “那得看你表现。” 曹昂挑眉:“怎么表现?” 小乔伸出根手指:“一,今天帮我揉腰。二,去跟缘姐姐她们说,我晚点去请安。三……” 她凑近,热气呵在他耳边,“改口费。” 曹昂失笑,捏她鼻尖:“贪心。” 嘴上这么说,手却乖乖按上她后腰。 力道恰到好处,小乔舒服得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儿。 她枕着他腿,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忽然轻声说: “其实……叫什么都行。” “嗯?” 第407章 晨光伴暖 “姐夫,夫君,子修……”她抬起眼,瞳仁清亮亮的,“反正都是你。” 曹昂心口一软,低头吻她。 小乔笑着躲开,两人在晨光里闹成一团。 锦被滑落,露出她肩头点点红痕,她“呀”了声,慌忙去遮,却被他握住手腕。 “遮什么。”他声音低哑,“很好看。” 小乔脸红到脖子,嘴里咕哝:“登徒子……” 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钻。 窗外日头渐高,檐下雀儿扑棱棱飞走。 屋里暖意融融,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和偶尔漏出的、小猫似的哼唧。 许久,小乔忽然小声说: “那个……仙丹。” “嗯?” “虽然不甜……”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但...还挺上头的。” 曹昂低笑出声,笑声混着阳光,洒了满床。 门外,大乔端着早膳驻足,听着里头隐约的笑闹,摇头轻笑,将托盘轻轻放在廊下石凳上,转身悄步离去。 裙角拂过台阶,带落几片早开的桃花瓣。 ------?------ 晨光透过茜纱窗。 小乔赖在曹昂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散在枕上的黑发,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曹昂闭着眼,手掌仍搭在她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我在想宓姐姐。”小乔侧过身,眼睛亮晶晶的, “她跟我说‘仙丹’的时候,表情可神秘了。我还当她唬我,结果……” 她脸颊又泛起红晕,声音小下去,“结果比唬人还厉害。” 曹昂睁开眼,眼底带着戏谑:“甄宓那张嘴,是该管管了。” “别呀!”小乔忙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圆润肩头,“宓姐姐是好人!就是……就是形容得有点夸张。” 曹昂目光在她锁骨处停留片刻,眸色转深,将她连人带被搂回来:“哪里夸张?” 小乔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咕哝道:“她说像腾云驾雾……可我觉着,像……”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小时候偷喝爹爹藏的烈酒!” 曹昂失笑:“怎么说?” “头一口辣得直咳嗽,觉得上当。”小乔比划着,表情认真, “可缓过劲来,浑身暖洋洋的,胆子也大了,看什么都晕乎乎的,还想再尝……” 她越说声越小,最后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道:“反正、反正就是差不多!” 曹昂笑声低沉。 他捏她鼻尖:“要是让外舅知道你这么比喻,怕是胡子都要气歪。” “你不准告状!”小乔抬头瞪他,杏眼圆圆的。 曹昂从善如流地点头,手却不安分地滑进被子。 小乔“呀”地轻叫,扭着身子躲,却被他牢牢圈住。 “还酸?”他低声问,掌心贴着缓缓打圈。 小乔咬着唇点头,又摇头,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回去:“有一点点……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再揉揉。”曹昂手上力道放得更轻。 室内安静下来,阳光慢慢爬上床沿。 小乔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忽然又嘟囔: “对了……姐姐早上会不会来?” “她来过。”曹昂瞥了眼门外,“早膳放在廊下了。” 小乔“噌”地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间:“什么时候?!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曹昂将她拉回怀里,拉高被子盖好,“靓儿见门关着,放下就走了。” 小乔脸颊爆红,手指绞着被角:“那姐姐肯定猜到了……多丢人啊……” “丢什么人?”曹昂挑眉,“夫妻新婚,天经地义。” “可是……”小乔还想争辩,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小乔羞得想钻地缝,曹昂却朗声笑起来,掀被下床:“等着,我去拿早膳。” 他随意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小乔扒着床沿偷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她忽然想起今早醒来时,他侧躺看着自己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又深得像潭水,让她心尖发颤。 “看什么?”曹昂端着托盘回来,就见她探头探脑的模样。 “看你呀。”小乔缩回被窝,只露出双眼睛,“姐夫穿衣裳比不穿好看。” 曹昂脚下一顿,挑眉看她:“乔乔,你这是在点火。” 小乔连忙把脑袋也缩进被子,声音闷闷的:“我饿了!”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一碟梅花糕。 小乔饿极了,捧着碗吃得腮帮鼓鼓。 曹昂坐在床边看她,偶尔抬手擦掉她嘴角的米粒。 “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嘛……”小乔含糊道,吞下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香香呢?昨天她嚷嚷要闹洞房,被姐姐拎走了,今天肯定要来笑话我。” “一早就跟玲绮去校场了。”曹昂夹了块梅花糕递到她嘴边,“说是今天要跟子文比骑射。” 小乔咬住糕点,含糊不清地笑:“她就知道玩。” 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不过也好,省得她来烦我。” 吃完早膳,小乔精神好了些,裹着被子挪到窗边榻上晒太阳。 曹昂收拾了碗碟,回来时见她蜷在阳光里,像只餍足的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他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 小乔顺势靠进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还困?” “嗯……”她蹭蹭他胸口,“腰还有点酸。” “赖我。”曹昂低头吻她发顶,“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呀……”小乔小声嘀咕,嘴角却翘起来。 两人静静依偎了会儿,小乔忽然轻声说:“子修。”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曹昂手臂收紧:“怎么问这个?” “不知道。”小乔玩着他衣襟上的系带,“就是突然想问。” 曹昂沉默片刻,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沉静而认真: “乔乔,你知道的,我娶你,不是一时兴起。从皖城初见,到许都平舆相伴,再到今日——你早就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拇指抚过她脸颊:“我会对你好,像对缘缘、靓儿她们一样,也会对你跟她们不一样。因为你是乔霜,是我的乔乔。” 小乔眼眶发热,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要一直让我叫你姐夫。” 曹昂失笑:“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乐意!”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就叫姐夫,叫一辈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从皖城捡回来的小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最后成了你娘子。” 第408章 另辟蹊径 曹昂心口似被暖意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她湿润的眼角,哑声说: “好,依你,那就叫一辈子。” 窗外忽然传来孙尚香清脆的吆喝:“霜姐姐!日上三竿啦!” 小乔“噗嗤”笑出声,扬声回:“就来!”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欲下榻更衣, 动作稍急,又“嘶”地抽气。 曹昂上前扶住她,无奈摇头:“慢些。” 小乔吐吐舌头,由他帮着理好衣裙,对镜轻拢鬓发。 镜中人颊若桃花,眼波流转,与昨日那个顶着凤冠紧张兮兮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转身拉住曹昂的手,眸光亮晶晶: “走,姐夫,去见寿姐姐,顺便瞧瞧阿桐今日可有新模样。” 曹昂含笑由她牵着,推开房门。 阳光倾泻而入,落满廊下飘飞的桃瓣。 远处校场传来孙尚香笑语,间杂吕玲绮的轻斥。 伏寿正抱着阿桐立在庭院中,闻声回眸,见二人携手而来,眉眼温柔如水。 “寿姐姐。” 小乔松开曹昂,快步下阶,凑到阿桐面前,伸手欲碰那稚嫩脸颊,“阿桐,叫霜姨。” 阿桐正把玩着伏寿衣襟上的流苏,闻言抬首,黑眸如珠,眨了一眨。 认出是昨日新娘子,他咧开仅长两颗乳牙的小嘴,含糊唤道: “霜…… 凉。” “哎。” 小乔心花怒放,便要去抱。 伏寿温然一笑,微微侧身,轻声提醒:“霜妹妹小心,阿桐近来渐沉,你身子…暂且缓一缓。” 言未尽,目光在她略带娇慵的眉眼间一扫,笑意玩味。 小乔一怔,随即醒悟,面颊瞬时绯红,跺脚轻嗔:“寿姐姐!” 伏寿抿唇浅笑,怀中阿桐不明所以,也跟着咯咯而笑,伸出小手去抓她鬓边步摇。 曹昂缓步上前,自伏寿怀中接过阿桐。 小家伙入了父亲怀里,立时安分许多,小手攥着他衣襟,好奇抬眼打量。 “今日可乖?” 曹昂望向伏寿,目光却凝在儿子脸上。 “晨起用了小半碗米羹,玩闹片刻,方才有些困意。” 伏寿柔声应道,视线亦不自觉追随着阿桐。 正说话间,院外脚步声轻快,笑语纷至。 “我就说霜姐姐必已起身,缘姐姐偏要多等一等。” 孙尚香声音先一步飘入院中。 随即见她拉着邹缘,如风般卷入院内,吕玲绮抱臂缓步随入,曹彰跟在最后,面上尚带晨练薄汗。 “霜姐姐!” 孙尚香一眼望见小乔,眸光亮起,松开邹缘便扑了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眨着眼笑道,“新娘子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 嗯?” 小乔作势要拧她嘴:“香香,你再胡说!” 孙尚香灵巧躲到邹缘身后,探出头嘻嘻而笑。 邹缘无奈摇头,望向曹昂,见他神色平和、眼底含暖,心下稍安,才温声对小乔道: “霜儿昨夜睡得可好?早膳用了不曾?我已让厨房煨了燕窝粥,稍后便给你送来。” “多谢缘姐姐,已经用过了。” 小乔温顺应下,面对邹缘,她总是格外规矩些。 曹彰上前,规规矩矩向曹昂与诸位嫂嫂行礼:“大哥,诸位嫂嫂。” 又看向小乔,憨厚一笑,憋出一句:“霜…… 嫂子。” 小乔被这一声 “嫂子” 唤得微羞,轻咳一声,摆出几分长嫂姿态,微微颔首:“子文弟弟也这般早?” “与姐姐去校场练了骑射。” 曹彰老实答道,目光不自觉飘向孙尚香。 孙尚香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姐姐”气派:“师父,子文弟弟力气不小,箭法也尚可,只是准头还差些,需得多练。” 曹昂抱着阿桐,目光在她神采飞扬的眉眼与曹彰汗透的额间轻轻一扫,心中那点莫名的担忧悄然泛起,淡淡叮嘱: “勤练是好,子文初来,你多带带他,只是莫要一味贪玩,误了正事。” “知道啦,师父!” 孙尚香脆声应下,又凑到曹昂身边,逗着阿桐,“阿桐,看香姨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只草编蚱蜢。 阿桐目光立时被吸引,伸手去抓,口中咿呀作声,“香香...凉,给阿桐。” 晨光温软,满院皆是人间温柔烟火。 ------?------ 是夜,书房内,檀香静燃。 曹昂独坐案前,目光凝驻于唯有他能窥见的系统面板之上,眉头不自觉便锁紧了。 那代表孙尚香攻略任务的猩红倒计时,正冷酷无情地跳动着:『剩余:二百一十七日 十三时 四十四分 零三秒』。 而其下的倾心度一栏,「30%」的数字赫然在目,自江东归来后便似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数月光阴,除却遇刺时那片刻波动,这数字便再未攀升。 反倒因她与子文“姐弟”相得,日日校场驰骋、笑语喧闹,那点师徒间的亲近信赖里,依旧寻不见半分男女之情的萌芽。 她望见曹彰时眸中的晶亮与纯粹,远比看自己这个“师父”时,要鲜活热烈得多。 “这小丫头……”曹昂以指节轻叩额角。 系统任务如悬顶之剑,时刻催逼; 而那丫头没心没肺、全无开窍的模样,更让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如野草般悄然滋生。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攻略小乔(乔霜)’主线任务,“江东双姝”任务达成。获得奖励:系统寿命+3年,天赋大礼包*1。』 『叮!提示:此前完成‘洛神甄宓’任务所获天赋大礼包*1尚未使用。当前天赋大礼包累计:2。是否立即开启?』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如清泉暂缓心火。 曹昂凝视面板,心念微动:“系统,当前任务孙尚香此线进度凝滞,可有加速或变通之法?” 『经检索,宿主可消耗‘天赋大礼包’尝试开启‘辅助攻略线程’。开启后,可并行推进另一独立情感支线。新支线目标若成,或对主线任务产生未知正面增益。开启需消耗天赋大礼包*2。是否确认开启?】 双线并进?以两个尚未捂热的礼包为注,去赌一个“未知的正面影响”? 风险昭然。 孙尚香此线当下温水慢煮,收效甚微; 激烈手段,又恐适得其反,将她那点纯粹的亲近也推远。 或许……引入新的变化,打破眼前这潭温水,方是破局之机。 天赋礼包虽好,较之主线任务失败的严厉惩戒,值得一搏。 “确认开启。”他沉声道。 『天赋大礼包*2已扣除。正在为宿主筛选符合条件的‘辅助攻略线程’目标……筛选完毕。请选择:』 第409章 雪域红颜 『目标A:黄月英。襄阳黄家湾。关联:黄承彦(父)、诸葛亮(潜在婚约)。特点:颖悟机巧,心性质朴,痴迷格物机巧,对宿主已有初步好感和好奇。难点:家规严谨,历史羁绊深固,变数极大。』 『目标b:蔡琰(蔡昭姬)。远居匈奴。关联:蔡邕(已故父)、卫仲道(已故前夫)。特点:才华绝代,命途多舛,心性坚韧,身处绝域。难点:心防如铁,处境艰危,需极大耐心、真诚与手腕。』 黄月英……心思纯净,与自己曾有数面之缘,论及机关巧术也算投契。 若能成,或可对还在隆中观望的诸葛亮生出些许微妙涟漪。 可这南阳卧龙,千古一相,岂是易与之辈? 更兼黄承彦择婿之严,这变数着实难料。 蔡琰……蔡伯喈之女,昔年名满京华的才女,如今却在胡尘风雪中辗转。 她身陷匈奴左贤王部,按史载,身边可能已有一子。 救她,意味着需直面千里绝域、胡虏强梁,需筹谋外交、军力或巨资,更需化解她经年累月的创伤,妥善安置其子。 这更像一场豪赌,一场远征。 曹昂眸光沉静,终是有了决断。 “我选b,蔡琰。” 『已确认选择‘辅助攻略线程:蔡琰’。』 『新支线任务生成:雪域红颜归汉路。』 『初始倾心度:-30%(身处绝域,心若死灰,对汉地男子怀有复杂怨望与深切不疑),祝宿主攻略顺利。』 “身陷胡尘,初始便是负三十……” 曹昂摇头,嘴角勾起,似是自嘲。 蔡琰是在兴平年间(约公元195年)罹难被掳,至今已将近七载。 史载是父亲曹操于建安十三年(208年)权势鼎盛时,方遣使以重金赎归。 如今才是建安七年,自己虽镇徐豫,但欲从左贤王手中索要其妇,无论名分、实力、邦交,皆需慎之又慎,缜密布局。 直接兴兵?河北未靖,乌桓、袁氏残余犹在,并州高干态度暧昧,此时绝非与匈奴大动干戈的良机。 赎买?或是可行之策,然需寻得妥帖中间人与堂皇借口,不能落人口实,最好是打出“哀其才,悯其遇,追念蔡中郎旧谊”的旗号,行文化拯救之名。 或许,可先借商队贸易,与南匈奴诸部,尤其是左贤王麾下头人,慢慢铺设人脉,传递消息,徐徐图之。 “子丹。”曹昂沉声唤道。 曹真应声而入:“公子。” “有两桩事,需联系许都红夫人密办。”曹昂声音压低。 “其一,尽起并、幽二州暗桩,尤重边市一线,密查南匈奴左贤王部虚实。重中之重,寻访陈留蔡氏汉女,探明其近况、有无子嗣。只许暗察,切勿接触,不可打草惊蛇。” “其二,遴选心腹商队,以采买骏马、皮货为名,渐与匈奴各部,尤其左贤王麾下中小头领通商往来。不求速成,但求稳妥,以诚立信,徐徐布网。需在草原之上,埋下可传风声、危急时能施以微助的眼线。” “诺!”曹真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安排已定,曹昂目光再次掠过系统面板。 孙尚香倾心度“30%”与蔡琰线那“-30%”的鲜红字样并列。 一近一远,一温一寒,一滞一险。 “双线并行,一缓一急,一明一暗……”他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复杂。 孙尚香是近在咫尺的青春烈马,需以春风化雨,耐心牵引。 蔡琰是远在天涯的幽谷芝兰,需以雷霆手腕、宏阔布局与深沉诚意,方能救拔于苦海。 “看来,往后不仅需经略徐豫,关注河北,平衡家宅,” 曹昂起身,踱至窗前,目光悠远,“更得分心那千里之外的胡尘风雪了。” 此念一起,竟比单纯“攻略”更令他胸中激荡,生出几分纵横捭阖的豪情。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校场中再度漾开孙尚香清亮如银铃的笑声。 曹昂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在眼前那生机勃勃的身影上,一声轻叹。 路需一步步丈量,局需一子子布下。 他整了整袍袖,面上已复沉静,推门而出。 ------?------ 校场。 “尚香,又捉弄子文?看来今日的兵策文章,是罚得轻了。” “啊呀!师父冤枉!我们是在切磋!切磋武艺!” 孙尚香闻声,如雀儿般惊跳起来,忙不迭辩解,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反带着俏皮的笑。 曹彰也赶紧站直,憨憨道:“大哥,姐姐是在指点我,是我自己没站稳……” 曹昂目光扫过两人同样朝气蓬勃的脸庞,轻叹一声,“胡闹。”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觉身侧杀气一凛。 未及回头,一道绛红身影已如疾风掠至他面前,站定。 吕玲绮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骑装,马尾高束,额间沁着薄汗,似是刚练完戟。 一双英气的眸子此刻正灼灼盯着曹昂,唇抿得紧紧的,颊边却隐隐透着一抹绯红。 “曹子修。”她连名带姓唤他,声音不如平日清冷,带着点刻意。 “玲绮?”曹昂微讶,见她神色不同往常,温声道,“何事?”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直视曹昂,语速快而清晰,“乔霜那丫头,昨日也过门了。” 曹昂:“……嗯。”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她想起那次在许都,红姐姐拉着她的手,低声笑语: “傻丫头,曹公子心思深,顾虑多,又常年浸在军政里,没时间揣摩女孩儿那些弯弯绕绕的心事。” “有些事,等他琢磨通透,反倒误了心意。咱们并州女儿,讲究个痛快爽利,学那些江南女子的扭捏作态做什么?” 对,要直接。 她吕玲绮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战场上能挥戈跃马,面对心意,又何须藏藏掖掖? 她上前半步,仰着脸,那股在战场上直面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的劲头,此刻全用在眼前这人身上: “府里诸位姐姐,缘姐姐、梅姐姐...如今连那小丫头片子,乔霜都已是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如同投掷短戟般,“嗖”地扔了出来: “你打算何时给我个名分?总不能让我吕玲绮,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杵在这儿吧?!” 话音落时,她抬眼瞥了他一下,眸底战意盎然——她倒要看看,这个被红姐姐说“案牍劳形”的人,听了这话,会是何等模样。 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第410章 校场问嫁 不远处,孙尚香正拉弓瞄准,闻声手一抖,箭“咻”地斜飞出去,扎在了草靶边缘,引得曹彰低呼:“姐姐,脱靶了!” 孙尚香却顾不得这些,猛地回头,杏眼圆睁,满是震惊和看好戏的兴奋,死死盯住这边。 曹昂被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饶是他惯经风浪,此刻也有点发懵。 “玲绮,你……”他目光掠过她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那紧握成拳的手, 心中那点关于貂蝉和她两人关系的顾虑,顿时像缠在一起的乱麻,堵在了喉头。 这怎么回答? 难道现在说“其实我和你名义上的小妈貂蝉已经……” 这场景、这时机,未免太荒诞。 吕玲绮见他沉默,眸光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倔强取代。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执拗:“难道公子是觉得玲绮粗笨,不通文墨,不如诸位姐姐温柔解意?还是觉得玲绮是败军之将的女儿,不配入曹氏之门?” “绝非如此!”曹昂立刻否定。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玲绮,你骁勇善战,性情磊落,是难得的女中豪杰,我向来敬重喜爱,绝无轻看之意。”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诚恳, “只是所谓名分,关乎礼法规制,也需合适时机,更需妥善处理一些干系。” “什么干系?”吕玲绮立刻追问,眼中疑云骤起,“莫非你还有难言之隐?” “呃……”曹昂语塞。 这何止是难言之隐,简直是颗一点就炸的雷。 “玲绮,此事……” 他下意识想用“从长计议”搪塞,但对上她那双清亮执拗、明明白白写着“别糊弄我”的眼睛,话又噎了回去。 可貂蝉……红儿那边还没通气,这是不是来得太猛了点? 吕玲绮见他语塞,心头那股憋闷更甚。 她微微蹙眉,目光在曹昂脸上转了转,又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 孙尚香和曹彰已经停止比试,正假装看天看地、实则竖着耳朵。 “公子,” 她声音低了些,却依然坚持,“红姐姐……曾告诉我,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得问。” 曹昂头皮一麻,红儿啊红儿,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他缓了神色,温声道:“玲绮,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是……” 他斟酌着用词,“涉及一桩极为重要的旧事,需得先与你说明白,方能论及其他。此事复杂,非三言两语能尽,更不宜在此处谈及。” 吕玲绮眉梢微挑。 她也不追问,只是定定看着曹昂,忽然道:“那可否给个期限?一年?半载?总不能等到香香那丫头都……” 她差点说漏,又急急停住。 “咳!这......” 曹昂被呛了一下。 “那就是没准信了?”吕玲绮见他再次迟疑,眼圈微微发红,强忍着挺直脊背。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吕玲绮虽非扭捏之人,却也知女子名节。若你无意,便请明言,我……我自会向司空请命,往边军效力,再不叨扰!” 说罢,转身就走。 曹昂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又瞥见旁边看好戏的孙尚香和曹彰两人,还有廊下似乎被惊动、探出头来的小乔和甄宓,他伸了伸手,又放下。 却见吕玲绮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充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 “对了,你徒弟方才那箭,力道是够的,就是心浮了。公子若有空,多指点她沉稳些,总好过她老是……围着你打转。” 语毕,再不回头,径直朝兵器架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耳根那抹红晕,许久未散。 曹昂僵在原地,半晌,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都什么事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父……”孙尚香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都是八卦的光芒,“玲绮姐姐这是……逼婚?” 曹昂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练你的箭去!再脱靶,加罚《孙子兵法》抄写十遍!” “哦……”孙尚香吐吐舌头,灰溜溜跑回场中,却忍不住跟曹彰咬耳朵, “子文弟弟,你看到了没?玲绮姐姐好生猛!直接问‘什么时候轮到我’!哈哈哈!” 曹彰憨憨地挠头:“吕将军向来直爽……不过,大哥好像很头疼的样子。” “那当然啦!”孙尚香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 “我猜啊,师父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玲绮姐姐拿住了,或者……有什么难搞的纠葛挡着呢!哎,你说会是什么事?” 两人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一些,曹昂听得眼角直跳。 他抬头望天,只觉得这州牧府的后院,有时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得,赶紧写信催催红儿吧。 不然下次,吕玲绮恐怕就不是“问”,而是直接提着长戟过来“定日子”了。 ------?------ 曹昂回到书房,第一件事便是铺开绢帛,提笔给许都的貂蝉写信。 墨迹淋漓间,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女子执扇轻笑、眉眼弯弯的模样。 「红儿见字如晤:邺城归徐,诸事粗安。阿诺诞育,母子平安;霜儿礼成,娇憨如昔。府中上下,赖缘缘和靓儿操持,井井有条。唯有一事,需急告于你:玲绮今日于校场,直言问嫁期矣。」 笔锋顿了顿,他眼前浮现吕玲绮那双清亮执拗的眼。 「其性爽直,然旧事未明,骤然而言,昂竟一时语塞。彼虽未深究,然眼神了然,恐已心照。此事拖延不得,亟需与你议定章程,何日与玲绮分说明白,盼复。」 封好火漆,遣心腹以密渠道送出,曹昂才略松一口气。 红儿冰雪聪明,当知此事轻重缓急。 ------?------ 曹昂这边悬心,后院女眷们却已聚在一处。 甘梅尚在月子中,精神却好了许多,靠在软枕上,听小乔叽叽喳喳复述校场边的“盛况”。 “……香香那箭射的,离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小乔说得眉飞色舞,比划着, “吕姐姐就那么站着,仰着脸问‘你到底打算何时给我个名分’,哎呀,那份气魄,我隔着老远都觉着震耳朵!” 第411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甄宓正低头绣一方素帕,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柔声道:“吕将军性烈,心无藏私。这般直言,虽出意料,却也合她本真。” “可不是么!”糜贞挨甄宓而坐,剥着橘子接话, “往日只觉玲绮妹妹武艺卓绝,性子偏冷,竟不知这般果敢。”说罢,自个儿先红了脸颊,似有遐思。 邹缘抱着阿桐,轻拍哄逗,闻言浅笑:“玲绮乃并州女儿,自有飒爽风骨。她既开口,便是将心事剖明,盼夫君一个准话。此事,终究需夫君亲断。” 大乔静坐一旁,手中熨着小衣裳,温声道:“玲绮妹妹入府日久,与众人相得,其心其志,皆有目共睹。只是……” 她微一迟疑,“夫君似有难言之隐,提及的‘故人旧事’,不知藏着何种渊源?” 邹缘笑而不语。 曹昂与貂蝉之事,内眷中唯有她与伏寿知晓详情,其余人皆懵懂不知。 众女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外间忽传孙尚香清脆嗓音:“缘姐姐!梅姐姐!我来看阿诺啦!” 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卷入,手中提着个精巧竹编摇篮,脸上红扑扑的,额发微湿,显是一路奔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凑到甘梅榻边细看阿诺:“梅姐姐,阿诺今日乖吗?安睡可好?” 她声音放得柔软,指尖轻碰婴儿脸颊,小心翼翼。 甘梅柔笑:“乖得很,比他阿桐哥哥幼时沉静多了。” 孙尚香嬉笑一声,转头逗邹缘怀中的阿桐:“阿桐,看香姨给你带了什么?” 说罢变戏法似的摸出个草编蜻蜓。 阿桐果然被吸引,伸着小手去抓,咯咯直笑。 室内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 陪阿桐玩了片刻,孙尚香忽似想起什么,抬眸问道:“对了,玲绮姐姐呢?我刚从校场来,未寻见她。” 邹缘与甄宓交换一眼,温声道:“玲绮许是回房歇息了,今日练戟,想来也乏了。” “哦……”孙尚香应着,眼神微飘,嘟囔道:“她方才……可真敢说。” 声音虽轻,却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众女目光微妙地落在她身上。 孙尚香察觉失言,忙捂住嘴,眼珠乱转,急岔开话题:“那个……子文弟弟说新学了套枪法,要演给我看!我、我先去校场了!” 说罢放下摇篮,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望着她的背影,小乔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丫头,倒心虚得紧。” 甄宓轻叹:“香香年纪尚小,心思却细。玲绮今日之言,想来也触动她了。” 糜贞好奇:“宓妹妹是说……香香她?” “且静观便是。”邹缘将睡熟的阿桐交给乳母,起身理了理衣袖, “姑娘们的事,各有因缘。我们尽好本分,静候便是。夫君心中,自有丘壑。” 众女皆点头称是。 ------?------ “心中自有丘壑”的曹昂,此刻却对着案头新到的密报,眉头紧蹙。 北边南匈奴左贤王部,异动渐显——既频频寇掠边郡,部内亦在洗牌,原左贤王病重,诸子争位愈烈。 而蔡琰的消息,夹杂在这纷乱局势中,语焉不详,只知她仍在左贤王部,处境愈发艰难。 北疆风云将起,南匈奴内乱,本是插手其间、设法营救蔡琰的良机,却也暗藏凶险。 “多事之秋啊……”曹昂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他缓缓吐了口气。 乱世征伐、后院安宁、人心向背、儿女情长,这盘棋,愈发错综复杂。 他提笔蘸墨,草拟给北边暗桩的指令——有些事,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书房烛火轻跳,曹昂封好密信,交予听风卫。 “蔡琰……”他低叹一声。 救,是必然要救的,可如何救、何时救,牵扯甚广,需千思万虑。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盈足音,邹缘温软的声音随之响起:“夫君,可歇息了?” “缘缘?进来吧。”曹昂强打精神。 邹缘端着小食盘入内,盘中一碗羹汤尚冒热气。 她将汤碗轻置曹昂手边,见他眉宇倦色,柔声道:“夫君操劳,喝点汤暖暖胃。这是贞妹妹特意嘱厨下炖的安神汤。” 曹昂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有劳你们记挂。阿桐与孩子们都睡了?” “都睡了。”邹缘在他身旁坐下,顿了顿,似不经意提起:“今日校场边,倒是热闹。” 曹昂端汤的手一顿,无奈苦笑:“你也知晓了?” 邹缘抿唇浅笑:“府中不大,玲绮妹妹声线清亮,想不知也难。” 她凝视曹昂神色,轻声问:“夫君在为难?可是因红姐姐?” 曹昂放下汤碗,轻叹一声,将邹缘揽入怀中,低声道: “知我者,缘缘也。玲绮性烈直爽,她与红儿,关系特殊。我本与红儿有约,寻个妥当时机告知玲绮,未料她今日直言相问,倒让我措手不及。方才我已寄信许都,问红儿之意。” 邹缘倚在他怀中,柔声道:“红姐姐心思缜密、玲珑剔透,此事想必她早有计较。只是玲绮这边,话已出口,心绪难平,夫君还需稍加安抚。她重情义、守承诺,久等恐生郁结。” “我明白。”曹昂点头,“待北边事稍缓,无论如何,必与玲绮说开。只是眼下……” 他想起远在匈奴的蔡琰,欲言又止。 邹缘正色道:“夫君宽心,府中诸事,妾身与姐妹们自会打理。玲绮那边,妾身会寻机宽慰,不教她觉出冷落。倒是香香……” 她语气带了几分微妙笑意,“那丫头今日反应颇大,想来心中也存了心事。” 曹昂扶额:“这丫头……年纪尚幼,天真烂漫,不知何时开窍?” “少女情怀,总多缱绻。香香虽爽朗,也到了知事的年纪。” 邹缘温言劝道,“此事妾身会留心。夫君且先顾着外头大事,家中断不会乱。” 曹昂心中感激,握紧她的手:“谢谢你,缘缘。” ------?------ 后院另一角,吕玲绮并未如邹缘所料那般在房中郁结。 她沐浴已毕,换了身素净常服,正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曹昂所赠的匕首。 烛火下,刀刃寒光湛湛,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憋了许久的心事,终究说了出口。 他的答复虽含糊,似有推脱,却未否认,亦未回避——这便够了。 第412章 一树栖双雀 “旧事……” 吕玲绮低声重复二字,指尖微顿。 脑海里,悄然浮起红姐姐那张绝美而总带几分神秘笑意的容颜。 他与红姐姐本是上下级,许都共处之时,心意相通,默契无间。 莫非他今日为难,是因红姐姐将自己托付时,另有隐言? 又或是…… 听风卫自有森严规矩,身不由己? 她想不透,亦不愿深究。 红姐姐曾言,有些事,只需问清自己心之所向,细枝末节,不过徒增烦扰。 她所求,简单不过 —— 一个明明白白的将来。 至于孙尚香那丫头…… 吕玲绮擦拭的动作倏然一停。 那丫头看他的眼神,似已不如从前纯粹。 昔日只当是小徒弟对师父的仰慕,如今细细想来,怕早已越了界限。 她轻蹙蛾眉,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便被她压下。 那是他与那丫头之间的事。 她吕玲绮行事磊落,向来不屑于暗处较劲。 该说的,她已说尽。 余下的,且看他如何抉择。 那丫头......总不能让她后发而先至。 ------?------ 竹意轩内。 孙尚香拥被斜倚榻上,怔怔望着帐顶出神。 白日校场边那一幕,吕玲绮那句 “总不能等到香儿那丫头都……”,反反复复在心头盘旋。 “玲绮姐姐究竟是何意……” 她烦躁地翻身,将脸颊埋入枕间,只觉双颊滚烫, “我…… 我跟着师父有何不妥?师父教我武艺,授我兵法,我亲近师父,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缕细声悄然叩问:当真只是师徒?为何望见玲绮姐姐那般直言相问,心下会慌意乱? 为何听见他们对话,会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不知何时...开始在意师父看自己的眼神,是看徒儿,还是看…… “啊啊,不想了!” 她猛地坐起,胡乱抓了抓发丝,“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练箭。师父说过,心要静,手要稳……” 她强行躺卧闭目, 可黑暗之中,曹昂含笑指点骑射、无奈轻敲她额头、谈及正事时沉稳睿智的侧脸,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 建安七年春,来得比往年更急。 下邳桃李,方始绽蕊,北地邺城八百里加急,已携着未消的寒意,送至曹昂案头。 绢帛之上,是父亲曹操亲笔,墨气淋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之势。 信中先问徐豫近况,及小乔新婚安置,笔锋一转: 「邺城新筑铜雀台,高十丈,屋百二十间,铸铜雀于楼巅,舒翼若飞。今将落成,吾儿速归,共襄盛典。届时文武毕聚,以彰曹氏气象。」 信后附工图一卷,勾勒出台阁巍峨,飞檐斗拱,极尽壮丽。 铜雀台... 曹昂指腹轻抚三字,眸光微凝。 史载铜雀台成,曹操命诸子登台作赋,曹植《登台赋》一挥而就,文采斐然,深得父心。 今因官渡之战早定,邺城先克,铜雀台亦随之提前落成。 弟弟曹植尚幼,那般锦绣华章,已是无法重现。 后世杜牧那句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无端浮上心间。 他随即失笑,轻轻摇头,父亲,对不住了。 他目光掠过壁上所挂江东双姝图 —— 那是大乔小乔早年共作,画中姐妹并肩皖城蔷薇架下,一者娴静如月,一者灵动似雀。 而今,月与雀,皆已栖于他这株树上。 一念如春草,悄然萌发,挠得心尖微漾。 他轻咳一声,整衣起身,缓步往后院行去。 经过沁梅苑外,闻得甘梅轻哼歌谣,哄着阿诺安睡,间杂乳母低语。 他驻足片刻,未入惊扰,转身往大乔所居东院而来。 院内,烛火温软。 大乔正临窗倚榻,就灯绣一方小帕,针脚细密,是为阿桐缝制的新春小衣。 小乔盘腿坐于对面蒲团,手捧一卷游记,漫不经心地翻阅,时不时抬首与姐姐闲话。 “姐姐,前日听闻姐夫要往塞外,塞外之月,当真比江南更明更亮吗?” 小乔托腮,眼含向往。 大乔抬眸,温柔一笑:“书中既载,想来不差。霜儿想去看看?” “想!” 小乔眸光一亮,“待天气稍暖,让姐夫带我们去…… 哎呀!” 话音未落,耳尖已被悄然走近的曹昂轻揪。 “带你去哪儿?” 曹昂笑意温温,自她头顶响起。 “姐夫!” 小乔捂耳跳起,回头瞪他,“你走路怎无声息!” “是你看书太过入神。” 曹昂松手,顺手揉了揉她发顶,转向大乔,“靓儿还在忙?” 大乔放下针线,起身相迎,眉眼温婉:“不过些针线琐事。夫君今夜怎得空过来?” “来看看你们。” 曹昂自然落座,目光扫过姐妹二人。 大乔一身浅杏家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松松挽就,仅插一支玉簪,通身端庄娴雅,尽是掌家娘子的气度。 小乔则着鹅黄短衫,发辫松垂,缀几颗珍珠,衬得小脸莹润,眉梢眼角,尚带新嫁娘的娇俏灵动。 一静一动,一温一俏,并立灯下,恰如双姝自画中走出,落至凡尘。 曹昂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身侧空位:“都坐,说说话。” 大乔依言坐下,小乔也挨近姐姐,却不忘朝曹昂皱鼻,以示方才揪耳之 “怨”。 曹昂只作未见,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慢品一口,徐徐开口: “方才听霜儿说,想去塞外看月?” 小乔立时精神一振:“是啊姐夫!听你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何等壮阔!江南虽好,久看亦腻。” 大乔柔声提醒:“塞外苦寒,风沙又大,岂是轻易可去?” “姐姐~” 小乔抱着她胳膊轻摇,“有姐夫在,定然有办法!姐夫,是不是?” 她转向曹昂,明眸眨动,满是期待。 曹昂放下茶盏,指尖轻摩挲杯沿,似笑非笑:“想去,倒也并非不可。” 小乔雀跃:“真的?” “只是,” 曹昂话锋微转,目光在大乔小乔脸上缓缓一掠,“塞外路远,风餐露宿,不比家中安稳。” 大乔微微颔首:“夫君所言极是,霜儿性子跳脱,不宜远游。” 小乔却嗅出几分异样,狐疑地看看曹昂,又望望姐姐:“姐夫,你莫不是…… 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413章 灯下询佳人 曹昂挑眉,一脸无辜:“我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着,你们姐妹自幼情深,如今同在一府,譬如你们姐妹说私房话,我旁听一二,也好多了解我家二位夫人心思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譬如今夜月色甚好,你我三人对坐品茗,闲话家常,倦了便抵足而眠,重温幼时相伴之情,岂非一桩雅事?” “抵足而眠?”小乔重复一遍,猛地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了,跳起来指着曹昂, “你、你想得美!谁要跟你抵足而眠!还我们姐妹一起……你、你不知羞!” 大乔怔了怔,随即面泛红霞,轻嗔道:“夫君,莫要胡说。” 曹昂见姐妹俩反应,心中好笑,“这有何羞?古有尧女娥皇、女英共事舜帝,传为佳话。你我夫妻,姐妹和睦,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向大乔,语气诚恳:“靓儿,你素来温婉大度,最是体贴。霜儿年少,你多教导她些。我们三人,便如一家人,何分彼此?” 大乔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低下头,声如蚊蚋:“夫君……此等事,终究于礼不合……” 小乔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姐夫你少引经据典!我才不要!姐姐你也不准答应他!” 曹昂叹了口气,作势起身:“罢了,既然你们不愿,就当为夫没说。唉,只是想起昔日皖城,你们姐妹灯下共读、同榻夜话的光景,心中怀念罢了。” 他语带惆怅,目光悄悄瞟向大乔。 大乔忆及旧日时光,眸光微动,似有犹豫。 小乔却哼了一声:“姐夫你少来!怀念旧时光,我们可以白天一起说话玩耍,干嘛非要……非要睡一块儿!你就是、就是没安好心!” 曹昂也不恼,反而笑了:“我家霜儿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他伸手想去捏她脸蛋,被小乔灵活躲开。 “不过,”他收敛笑容,语气转柔,看向大乔, “靓儿,我知你持重。但夫妻闺阁之内,本就有情有趣。我并非强求,只是……偶尔也想见见你们姐妹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那定是极美的。” 他目光真挚,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不易察觉的……恳切? 大乔何曾见过他这般神态,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 她看了看气鼓鼓的妹妹,又看了看眼神温软的夫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乔见姐姐动摇,急了,跺脚道:“姐姐!你别被他骗了!他惯会装可怜!上次骗我吃‘仙丹’也是这副样子!” 曹昂:“……” 大乔闻言,想起妹妹此前提及新婚夜后那些“仙丹”的惊人语录,又是好笑又是羞窘。 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夫君,此事……确有不妥。霜儿刚过门,诸多礼仪尚在熟悉。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曹昂知道今夜是没戏了,也不纠缠,“靓儿说的是,是为夫心急了。” 他起身,走到小乔面前,抬手想揉她脑袋。 小乔警惕地后退半步,瞪他:“干嘛?” 曹昂失笑,收回手:“不干嘛。只是忽然想起,你上次说想要的那套《山海经》孤本,我托人寻着了,过几日便能送到。” 小乔眼睛一亮:“真的?” 旋即又怀疑,“该不会又是什么条件吧?” “送你便是,哪来条件。”曹昂笑得温和无害,“早些歇息,明日带你去城外骑马。” 一听骑马,小乔顿时忘了刚才的“险情”,雀跃起来:“说好了啊!” 曹昂又看向大乔:“靓儿也一同去吧,散散心。” 大乔温婉应下:“好。” 曹昂这才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姐妹俩并肩而立,一个娴静,一个娇俏,画面美好得让人心旌摇曳。 他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屋内,小乔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姐夫真要……” 她脸又红了,咕哝道,“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大乔脸颊微热,轻声道:“夫君他……有时是有些……” 她找不到合适词,摇了摇头,“罢了,睡吧。” 姐妹俩吹熄了灯,并肩躺下。 黑暗中,小乔忽然小声问:“姐姐,你说姐夫他……是不是特别喜欢我们俩在一起啊?” 大乔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呀?”小乔不解。 “……或许,”大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柔意,“就像他说的,觉得那样……很美吧。” 小乔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中天,清辉漫洒,温柔地笼罩着州牧府的亭台楼阁,也笼罩着屋内各怀心事的姐妹俩。 曹昂抬头望月,摸了摸下巴。 嗯,这是第几次尝试了? 第二次?虽然失败了,但至少……埋下了种子? 不急,来日方长。 ------?------ 曹昂略一思忖,脚下转向了甄宓所居的静轩。 夜色已深,轩窗内却仍透出暖黄烛光,映着窗棂上疏影横斜——是甄宓惯常晚读的时辰。 他放轻脚步,未让侍女通传,径自推门而入。 想象中的“娴静夜读”场景并没出现。 他家这位以诗书气质闻名,自称曹府内院最美的宓夫人,正对着一面小巧的铜镜,指尖拈着一点嫣红的胭脂,在唇上比划,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支新得的珠花在鬓边比量。 听得门响,她做贼似的慌了一下,胭脂盒和珠花“啪嗒”掉在裙摆上。 “夫、夫君?”甄宓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袖子里藏,脸上飞起红霞,“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曹昂忍着笑,慢悠悠踱过去,俯身捡起那盒滚到脚边的胭脂,指尖沾了点,在她下意识抿起的唇上轻轻一抹。 “看来宓儿今夜,颇有闲情逸致?”他语气戏谑,“不是在用功,是在…研习妆容?” 甄宓嗔怪地瞪他一眼,夺回胭脂盒:“要你管!我、我试试新得的颜色不成么?” 她眼波流转,忽然想起什么,又理直气壮起来,“再说了,霜妹妹总来问我那些……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不得提前琢磨琢磨怎么答?” 第414章 前路且徐行 “哦?”曹昂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将她揽入怀中,“霜儿又问你什么了?” “还不是你!”甄宓靠在他肩头,声线软糯, “霜妹妹年少,对什么都好奇。自那日后,她便嘀嘀咕咕来问我,什么‘仙丹’究竟是何滋味,‘天赋异禀’是否真那般惊人……我不过是据实相告。” “据实相告?”曹昂挑眉,指尖轻点,“我怎么听闻,有人曾向霜儿形容,说像‘被驴踢’?嗯?宓夫子,你这‘实’告得,可真是别出心裁。” 甄宓“噗嗤”笑出声,忙以袖掩口,眸光狡黠:“那…那是宓儿最初懵懂时的感受嘛!后来…后来不是改口说‘宛若登仙’了?” 她越说声气愈低,将发烫的脸颊埋入他怀中。 曹昂低笑,“看来宓夫子私下开设了不少‘闺阁玄谈’,弟子都教到霜儿头上了。” 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朵,“那今日,是否该好生查验一番你的‘讲授心得’,顺道…清算一下这胡乱比喻的旧账?” 甄宓缩颈躲闪,嘴角却翘得高高:“谁胡乱比喻了!我那是譬喻生动!不然霜儿那傻丫头,哪里领会得……” 话音未落,耳垂已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生动教学?”曹昂松开她,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眸子,慢条斯理道, “正好。父亲来信,召我回邺城共贺铜雀台落成。我欲送缘缘与阿桐回去,顺便……”他有意顿住。 甄宓心尖蓦地提起,也顾不得玩闹,纤指攥紧他衣袖,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曹昂凝视她瞬间亮起来的美眸,“顺便兑现前诺,陪你与姐姐,回中山无极归宁省亲。我家这位博学多才的宓夫子,也该放个归省假,回娘家让外姑好好瞧一瞧了。” 甄宓怔了一瞬,随即“啊”地轻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脖颈,声音甜糯雀跃,带着难以置信的欢喜:“当真?夫君莫骗我?真要回去了?还带着姐姐?” “自然,比你那‘登仙’的感受还真。”曹昂稳稳接住这骤然变得绵软依人的身子,笑道, “礼单、车驾、护卫,皆已着手安排。此番定教你风风光光归家,让外姑亲眼瞧瞧,我家宓儿不仅诗书满腹,如今越发……伶牙俐齿,会教导妹妹了。”末句贴着耳廓,气息灼热。 甄宓仰起脸,在他下颌印下一吻,眉眼弯如新月:“夫君最好了!” 她忽又想起“算账”一事,眼波一转,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那‘清算’与‘查验功课’…能否待从中山归来再议?路途奔波,宓儿怕…无力温习呢……” 曹昂被她这副“认错乖巧、下回照旧”的模样逗乐,屈指轻刮她鼻梁:“现在知道怕了?迟了。功课途中亦可温习,为夫不介意,当你的‘随行夫子’。” 甄宓颊染艳霞,却不再闪躲,偎入他怀中,小声咕哝:“那…夫子可要怜惜些,学生初入学堂…还未谙熟规矩呢。” 烛火“噼啪”轻爆,柔光满室,一帐春浓。 ------?------ 下邳城外,官道新柳如烟。 十数乘车马,百余骑精锐,迤逦北行。 此番曹昂返邺,仪仗不似南下江东时煊赫,却亦见郑重。 主车中邹缘带着长子曹永; 甄宓、甄姜姊妹同乘一车。 甘梅产后需将息,曹志尚在襁褓,故留于府中; 大乔掌理内务,小乔新嫁,糜贞、伏寿相伴,皆未随行。 临行前,曹昂特往后院。 吕玲绮方练戟罢,见曹昂至,收戟静立,神色澹然。 “玲绮。” “公子欲行?”她抬眸,目光清湛。 “嗯,往邺城,亦赴中山省亲,需些时日。”曹昂略顿,声转沉缓,“你之事,待我归来,必予交代。” 吕玲绮静视他片刻,唇角忽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好,我候着。” 无催促,无怨怼,只寥寥数字。 曹昂心下一热,伸手欲握她手腕,却被她轻轻避过。 “公子请行,莫误吉时。”她转身,戟风再起,背影挺拔。 曹昂驻足俄顷,方转身离去。 ------?------ 车辚马萧,渐离下邳。 曹真率亲卫前后警戒,队伍肃然。 孙尚香本欲策马,遭曹昂一记眼风扫回车中——此行非止一日,她虽性喜动,终究闺阁女子,不宜久曝风日。 曹彰则如愿披甲持枪,护于车队外侧,神采奕奕。 行三十余里,驿亭暂歇。 曹昂下马,见孙尚香已自车中钻出,正扒着曹彰马鞍言语,眉飞色舞。 曹彰憨笑点头,将水囊递过。 曹昂瞥他们一眼,径往邹缘车驾。 邹缘正抱阿桐下车透气,小儿见父,伸臂咿呀:“爹爹,抱。” 曹昂含笑接过,阿桐立时搂紧他脖颈,小脸贴偎。 “可乏了?”曹昂问邹缘。 “方启程而已,无妨。”邹缘温声应答,目视远处,“倒是香香,久待车内,恐生烦闷。” “由她。”曹昂淡声道,“子文稳慎,出不了差池。” 语方落,孙尚香已旋风般卷至跟前。 “师父!”她额发微乱,眸亮如星,“歇得够久了,不如早行,天黑前或可抵前镇?” “急甚?”曹昂温言,“路途尚遥。你且安坐车中,养神为要。” 孙尚香皱鼻:“车内气闷。师父,容我骑马吧,定缓辔慢行,不乱跑。” “不可。”曹昂拒得干脆,“女儿家,终日风日,成何体统?” “师父——”她拖长语调,轻拽他袖角摇晃,“昔在江东,常驰马江干,亦未见晒黑多少。容我骑片刻,可好?” 她仰面,满目期冀,唇角自然微扬。 曹昂垂眸看她。 十五六岁少女,渐次长开,眉宇间稚气未消,却已透出几分鲜妍明净。 这般娇态,与初遇时背负弓囊、满脸倔强的小丫头,迥然不同。 他心下一软,语气平淡:“至多半时辰。若言累,立时回车。” “是!谢师父!”孙尚香欢喜应诺,转身便向坐骑跑去,步态轻盈。 曹昂望她雀跃背影,眸光微深。 系统面板上,刺目倒计时依旧跳动。 二百余日……他需再快些。 行程复续。 孙尚香得遂心愿,与曹彰并辔而行,笑语随风断续传来。 曹昂眉头一蹙。 第415章 幽谷遇伏 是日,择山明水秀处扎营。 晚膳后,曹昂信步至甄宓姊妹车驾旁,见甄姜独坐溪畔石上,对潺潺流水出神,暮色中侧影纤细。 他缓步近前:“姐姐独坐,可有心事?” 甄姜闻声微颤,急起敛衽:“公子。”颊生薄红,“无他……观景而已。” 曹昂于旁侧净石坐下,温声道:“且坐,勿拘礼。可是思及中山高堂?” 甄姜依言坐下,声细如缕:“是…有些近乡情怯。亦恐言行不妥,徒惹母亲忧心。” 曹昂声转和缓:“姐姐性婉仪端,外姑见你安然,欢喜尚且不及,何来怪罪?至于其余……” 他略顿,神情温和,“你既入我府中,我自当护你周全,不令有半分委屈。外姑若问,但言一切安好。昂昔诺宓儿,必当践履,绝不食言。” 甄姜心下一暖,抬眸飞快睇他一眼。 “谢公子。”她低首,声音愈柔,“得公子此言,妾心甚安。” “嗯。”曹昂颔首,转而问及中山风物、甄母喜好。 甄姜渐次松弛,细声应答,偶言母亲旧事,唇角亦浮起浅浅笑意。 曹昂静听,时而应和。 暮色渐沉,溪声淙淙,四围宁和。 远处,甄宓自帐隙窥见此景,抿唇浅笑,悄然垂帘。 嗯,阿姊这边,渐入佳境。 这“文火慢煨”之策,虽缓,倒亦见效。 ------?------ 如是三日,行程平顺。 这日晌午,队伍行入一处山谷。 两侧山势陡峻,林樾森森。 曹真策马近曹昂,低声道:“公子,前路峡谷长约五里,地势险扼,宜速过。” 曹昂抬眸略观地势,颔首:“传令,加速,慎防。” 令下,车马稍疾。 行至谷中,异变陡生! “嗖嗖”破空之声骤起,箭矢自两侧林间射来,直指车队中段! “有伏!护驾!”曹真厉喝,挥刀格开射向曹昂之箭。 亲卫训练有素,瞬即结阵,盾护车驾,刃出鞘寒。 曹昂眸色一冷,掣出长槊,立于邹缘车前,目光如电,扫视箭来之处。 来袭者约二三十人,黑衣蒙面,矫捷狠辣,显是豢养死士。 一巡箭雨后,即自林间扑出,奋不顾身杀来。 “护公子与夫人!”曹真挥刃迎上,亲卫接战。 曹彰虎吼一声,挺枪卷入战团,枪出如龙,瞬倒二人。 孙尚香掣出腰间短戟,便欲上前,却被曹昂喝止:“尚香,回宓儿车畔守着!” 孙尚香咬唇,依言退至甄宓车边,短戟横前,目光警醒。 曹昂冷眼观局。 来袭者目标明确,攻势酷烈,全然不恤己身,意在杀人,非为劫掠。 何人主使?袁氏残党?江东?亦或……许都? 厮杀不过一刻,来袭死士已毙大半,余下数人见事不成,竟皆咬破口中毒囊,顷刻毙命。 “留活口!”曹真急喝,已迟。 战场骤寂,唯余血腥弥漫。 曹真迅验尸首,回报:“公子,皆吞毒自尽,身无印记。兵刃亦属寻常,难辨来历。” 曹昂面色沉静,近一尸身,细观其掌中虎口,复验兵刃磨痕,缓声道:“是军中老手,久经训习。指隙有黑渍,当是常操弩火之器所致。” 起身,目投北方:“能驱策此等死士,又熟知我行踪者…不多。” 曹真神色一凛:“公子之意……” 曹昂摆手止其言,转身向车驾。 邹缘已掀帘探视,面色微白,犹自镇定。 阿桐为乳母紧抱,未受惊扰。 甄宓姊妹车驾亦安。 “夫君,可有伤损?”邹缘急问。 “无碍,不过毛贼。”曹昂温声慰抚,目光扫过众人。 孙尚香持戟而立,气息微促,眸中却隐有兴奋之色。 曹彰提枪近前,虎目圆睁,低声道:“刺客目标,是大哥。” 曹昂颔首:“我知道。” 他目视曹真:“清道,速离。” “诺!” 队伍重整,穿过峡谷。 气氛已凝肃许多。 是夜,宿于驿馆。 曹昂独坐房中,对烛沉思。 日间之袭,绝非偶然。 死士手段决绝,不留痕踪,分明欲置他于死地。 究系何人? 孙权、周瑜?江东一番角力,其固有恨,然此时动手,愚甚,无异自招兵衅。 刘备?自顾不暇。 许都朝中异己? 抑或……家中兄弟? 曹昂眸光微凝。 铺纸提笔,欲修书禀告父亲,笔尖悬停良久,终只落一行:「途中遇小扰,已平。父亲勿念。儿一切安好。」 事未分明,不宜早言。 缄封,遣人送出。 起身行至窗边,见院中月华如水,孙尚香与曹彰正坐于石阶叙话。 曹彰比划日间厮杀情状,孙尚香托腮静听,眸中晶亮。 曹昂推门而出,行至廊下。 “师父。”孙尚香闻声回首,起身唤道。 “犹未歇息?” “白昼歇多了,不困。”孙尚香笑应,指曹彰,“子文弟弟正与我讲枪法。” 曹彰忙起身:“大哥。” 曹昂微颔,于石阶另端坐下,目视孙尚香:“日间遇袭,可惧?” 孙尚香摇首,眸亮如星:“不怕!有师父、子文弟弟与子丹哥哥在,更有诸多亲卫,区区毛贼何足道哉!” 她声音稍低,“只恨…未能亲手杀敌。” 曹昂失笑:“杀敌有何好?平安为上。” “可师父尝言,乱世之中,须有自保之力。”孙尚香正色道, “我若武艺精进,便可护欲护之人,一如师父护我,护缘姐姐她们一般。”语虽天真,目光澄定。 曹昂心中微动,温声道:“有此心志,甚好。然搏杀之事,终属男子。你年岁尚轻,平安喜乐,胜过万般所求。” 孙尚香偏首视他,忽问:“师父何以总视我为孩童?我已及笄,非孩童矣。” 月下,她脸庞莹润,眸光清湛,确已初具少女风致。 曹昂一怔,旋即莞尔:“那你须更快些长大。” 孙尚香皱了皱鼻子,显是不满此答,却未再辩,只低声咕哝:“我总会长大的。” 旁侧曹彰挠头道:“姐姐本就不小了,武艺也强过许多男儿。” 孙尚香唇角微扬,隐有得色:“可闻子文言?” 曹昂但笑不语。 夜风轻拂,三人静坐片刻。 曹彰呵欠连连,孙尚香亦掩口轻咳。 “去歇息吧,明早尚需赶路。”曹昂起身。 “是,师父。”孙尚香乖顺应下,与曹彰各归客房。 曹昂独立月下,望她身影没入门后。 护欲护之人? 她欲护之人……又是谁? 第416章 庭前遇丁香 数日后,曹昂一行抵达邺城。 司空府气象依旧森严,层甍沐翠,戟门洞开。 丁夫人与卞夫人已率众伫候。 邹缘方携阿桐下车,便被丁夫人揽入怀中,心肝儿肉地唤着。 阿桐年齿渐长,已能蹒跚学步,口齿亦伶俐不少,此刻正奶声奶气地连唤“祖母”,乐得两位夫人眉开眼笑。 曹丕亦在迎候之列,见曹昂下马,含笑揖礼:“大兄一路劳顿。”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其后众人——在孙尚香与曹彰身上略顿,又落向甄宓姊妹,笑意愈深:“闻大兄此番还要亲送嫂夫人归宁省亲?如此体贴,实为佳话。” “分内之事。”曹昂淡然应过,目光与曹丕一触即分。 兄弟二人并肩入府,言笑晏晏,俨然兄友弟恭,仿佛许都朝堂的暗涌、广陵任上的角力,皆已随风散尽。 内院之中,喧闹更甚。 卞夫人拉着邹缘细问徐州近况,丁夫人则抱着孙儿舍不得松手。 甄宓与甄姜上前见礼时,丁夫人见她较之从前神采焕然、眉目蕴甜,愈发欢喜,执其手絮絮叮嘱。 卞夫人待甄姜亦客气周全,只是眼波深处,仍有一丝对这位身份特殊、曾牵动曹丕兄弟心绪的女子的审度。 甄脱今日特着了身藕荷色新裳,衬得人清减如玉,然眉间那段挥之不去的轻愁,在望见妹妹鲜活明媚的笑靥时,似又浓了几分。 三姐妹执手,甄脱眼眶微红,强笑着问路途是否平安,在徐州过得可惯。 甄宓笑吟吟说起徐州风物与府中趣事,温言为姊姊解怀。 孙尚香与曹彰早溜到一旁。 曹彰正眉飞色舞地说着邺城近来的新鲜玩意儿,孙尚香听得眼眸发亮,已在心底盘算起偷溜出府逛玩的计策。 曹昂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稍定——看来这两个,倒仍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姐弟”心性。 ------?------ 待诸人略作安顿,曹昂便引着邹缘一行,往后院深处行去。 途径重重门廊,院落渐深。 甄姜抬眸,望见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脚步微微一滞。 “姐姐?”身侧的甄宓察觉她神色有异,轻声相询。 “无妨。”甄姜微微摇头,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随众人迈入门槛。 府内格局依稀旧貌,然器物陈设已全然易主。 昔日袁氏的绮丽豪奢尽数撤去,换作了曹氏偏好的沉穆厚重与低调雅致。 回廊寂寂,庭院深深,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似无声的旧识,悄然唤醒尘封的碎影。 行至中庭,曹昂驻足,对邹缘与甄宓温言道:“缘缘,宓儿,你们先随管事去看看住处,若有不合意处,即刻调换。” 又转向那厢正探头探脑的孙尚香与曹彰:“尚香,子文,莫要乱跑,安顿好再说。” “是。”二人应了,孙尚香悄悄吐舌,拽着曹彰跟了上去。 待众人散去,庭中一时只剩曹昂与甄姜,并远处垂手侍立的二三心腹。 “这府邸,父亲拨予我在邺城时暂居。”曹昂的声音平静响起,“我知你曾居于此。旧地重游,心中若觉不适,直言无妨。” 甄姜目光缓缓掠过庭中假山池水——那是她昔年春日凭栏,投饵观鱼之处; 又掠过东厢回廊——袁熙的书房便在彼端,她曾无数次端盏静候于门外。 “物是人非……罢了。”她轻轻摇首,声线低柔,浸着一缕怅惘,“公子如此安排,自有道理。妾身并无不适。” 话虽这般说,那拢在袖中的指尖,却无声地收紧了。 曹昂未再多言,只缓步向前:“随我走走?” 甄姜默然跟上。 二人沿着回廊徐行。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一处清寂小院现于眼前。 院中植着数株丁香,此时枝丫萧疏,尚未着花。 “闻你昔年颇爱丁香?”曹昂问道。 甄姜微怔,望向那几株熟悉的树木。 是了,这是她当年出嫁后,特命人从中山故园移栽而来,她幼时最喜在老家丁香丛旁嬉戏。 “……是。”她低声应道,指尖抚过冰凉廊柱,“不曾想……它们还在。” “既是故木,留着便是。”曹昂语气淡然,“此院清静,已命人重新洒扫布置。你若愿住,便在此处。若觉触景伤情,亦有他院可选。” 甄姜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他侧身而立,神情平静,既无刻意的抚慰,亦无窥探的灼人,这份从容的尊重,静如春水。 “此处…便很好。”她轻声道,“多谢公子体恤。” “嗯。”曹昂颔首,“府中诸事,自有缘缘打理。你与宓儿归宁在即,在邺城这几日,可好生将息,亦可出门访访旧识——若你愿意。” 旧识?甄姜心下微涩。 袁氏倾覆,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姻亲故旧,避之犹恐不及,何来旧识可访? 纵有一二,相见之下,又是何等光景? “妾身知晓了。”她垂眸应下。 曹昂不再多言,略行几步,便道:“我去前厅处置些事务。你自便,若有需用,随时遣人寻我,或告知缘缘、宓儿。” “是,公子慢行。” 目送那挺拔身影没入回廊深处,甄姜独自立于丁香树下,久久未动。 风过庭院,捎来北地早春的料峭寒意。 她环顾四周,一砖一瓦,依稀旧时容颜,却处处沁着陌生的气息。 这里曾是她为人新妇、执掌中馈的“家”,藏过少女对姻缘的懵懂期盼,亦见证了袁氏最后的烈火烹油与仓皇倾覆。 而今,她以另一种身份归来,心境已如隔世。 那些关于袁熙的浮光掠影,竟也模糊了。 印象更深的,反倒是城破时的惊惶,被掳时的绝望,初入曹府时的忐忑,以及后来在徐州那些平静得近乎奢侈的岁月…… “姐姐?”甄宓轻柔的唤声自身后传来。 甄姜回神,见妹妹俏生生立在月洞门边,眸中含忧。 “宓儿。”甄姜笑了笑,迎上前。 “姐姐方才…可是忆起了旧事?”甄宓行至她身畔,并肩望着那萧疏的丁香枝。 “一些浮光掠影罢了。”甄姜轻叹,“说来也奇,当真身处其中,反觉…不过如此。往日种种,竟似隔了一层薄雾,瞧不真切,也不愿细瞧了。” 甄宓握住姐姐微凉的手,柔声道:“姐姐能这般想,那是最好。往事已矣,来日可期。夫君他待我们是真心的好。此番归宁,母亲见了,定能全然安心。” 提及母亲,甄姜眼中漾开真切暖意:“嗯。只是……” 她顿了顿,声线愈低,“回到此处,总觉自己像个客人,又似游魂。不知母亲若知晓我如今境况,又重回此地,心中会作何想。” “母亲只盼我们平安喜乐。”甄宓语气温婉却坚定,“姐姐如今气色精神,远胜往昔,这便是最好的明证。至于这府邸,不过一栖身之所。心之所安,方是归处。姐姐在徐州,在夫君身边,在我们姐妹之中,可觉得心安?” 甄姜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心安。” “那便足够了。”甄宓展颜一笑,宛若春雪初霁,“走,姐姐,去看看。缘姐姐吩咐人布置得极为雅致,定合你心意。” 姐妹俩相携而去,步履轻盈。 丁香枝头,隐约可见极细小的褐色芽苞,在这料峭春风里,默然孕育着一场沉寂经年后,终将绽放的新春。 第417章 略施小计 邺城司空府,东跨院书房。 炭盆将熄,余温暗蓄。 曹丕屏退从人,唯留许攸对坐。 “子远先生,峡谷那场刺杀,你如何看?” 许攸裹紧厚裘,沉吟片刻方道:“公子,刺客死士,非寻常匪类。其伏击之时机、地利,皆拿捏精准,显是窥伺已久,熟知大公子行止。” “可寻到线索?” “尸身已验,指掌皆惯操兵刃之痕。然……”许攸抬眸,眼底幽光微动, “其所用弩箭,其制式、锻纹,与数年前许都武库悬案中失窃的一批旧弩,一般无二。当年那桩案子,由满宠满伯宁亲督,最终以守吏伏法结案。” 曹丕眸光倏然一凝:“满伯宁乃父亲肱骨,只认律法,不涉私谊。” “正因如此,此事方显诡谲。”许攸声调沉缓,“若欲构陷,痕迹未免太过昭彰;若真是当年余孽,又何必蛰伏至今,偏选此时发难?其意恐非在索命,而在……” “而在嫁祸。”曹丕接口,唇边掠过一丝冷意,“无论成与不成,只要兄长疑我,或父亲疑朝中有人暗害嫡长,嫌隙便生,其计已成。” “公子明见。”许攸微微颔首,“然此局粗疏,破绽宛然,不似深谋。倒似…有人仓促为之,或有意留此马脚。” 曹丕起身踱步:“兄长今日见我,言笑如常,滴水不漏。以他心性,纵有万般猜疑,亦不会形于颜色。” 他忽而驻足,“倒是父亲…铜雀台落成大典在即,天下瞩目。此时生乱,父亲必彻查严究,以定人心。” 许攸微微一笑:“此正是关窍所在。大典当前,司空首要朝野靖安,纵有风波,亦会暂压。待典成礼毕,若余波再起…那时风向,便难测了。” 曹丕默然片刻,忽转话锋:“郭照近日如何?” “郭姑娘仍居记室,闭门理卷,甚少外出。然前日卞夫人召其赏花,言语间多予抚慰,更提及公子勤于编务、心系国事,赞其才堪佐助,望其善为公子分忧。”许攸语调平缓,不着情绪。 曹丕嘴角微扬:“母亲用心,总是深远。” 旋即,他话锋如刃一转:“兄长对郭照,似已无意?” “暂无特别动静。只是……”许攸略作停顿, “大公子曾借大少夫人之手,向榆林巷郭宅赠以名药厚裘,大少夫人更亲为郭母诊脉调方。此事虽未张扬,然其意昭然。” 曹丕指节一紧,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好,甚好。兄长倒是恩泽广布,处处留情。当日我稍作试探,他拒之坦荡,转身却行此怀柔之举。是防我占先,还是果真惜才?” 他行至窗边,望向庭中,“铜雀台将成,父亲欲大宴群臣,以彰我曹氏气象。届时四方才俊云集,正是揽才之用,亦是……观人心之势时。” “公子之意是……” 曹丕眼中寒芒微闪,“郭照此人,我志在必得。非仅为其才,更为…不可令兄长再添羽翼。” 稍顿,他似漫不经心道:“听闻兄长那江东女徒,与子文甚是亲近?” “是。三公子与孙郡主年岁相仿,性情相投,常一同习武游嬉,姐弟相称。” “姐弟?”曹丕低笑,意味难明,“少年男女,朝夕相对,何来纯粹姐弟?兄长将子文带在身边,又纵容他与孙尚香往来,所图非浅。或欲以姻亲固江东之谊?抑或…别有深意?” 他思忖片刻,只觉其中牵连千头万绪,一时难窥全貌。 “铜雀台大典,是个契机。”曹丕缓声道。 “公子欲于典仪间有所布置?” “非也。”曹丕摇首,“典仪乃父亲之局。我所谋者,在典仪之后——天下士子汇聚邺城,正是广植人望、展露锋芒之时。” “郭照之事,你且静观。至于峡谷刺杀…暗查即可,不必急于求成。水至清则无鱼,待其浑浊,方好行事。” “诺。” ------?------ 司空府书房。 曹昂正向曹操禀报徐豫近况及前番江东之行的详尽始末。 曹操端坐案后,静听他条分缕析,忽而对曹昂道:“听闻你途中遇了些小波折?” 曹昂神色平静:“不过些许毛贼,已处置妥当。劳父亲挂心。” 曹操“嗯”了一声,未再多问,只道:“行路在外,安危为重。如今既归邺城,便好生歇息。铜雀台不日将行落成大典,你兄弟几人,当好生襄助。” “儿等遵命。”曹昂与曹丕、曹植齐声应道。 曹操抚须沉吟片刻,眸光一闪,“昂儿,你此番能将孙家女娃带回,是一步妙棋,务必好生看顾。” “她既为孙仲谋之妹,又是你弟子。人在我处,便是筹码,亦是纽带。莫要让她生出二心,亦不可令江东借此生事。” 曹昂躬身道:“父亲明鉴。今河北初定,重心犹在幽并,对江东当以怀柔为上,徐图其后。” 曹操微微颔首:“正是。孙权为示‘请罪’与‘睦谊’,除应允的那些条件外,更遣使献上一份重礼,不日抵邺。闻是交州士燮所贡异兽,名曰‘象’,体若丘山,诚为罕见。吾倒要一观究竟。” 言罢,忽又笑道:“昂儿,你那《短歌行》,为父已命人谱曲,于铜雀台落成之日演奏。届时天下英才汇聚,正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之志!” 曹昂躬身:“父亲抬爱。” 曹操大笑,又看向曹丕、曹植:“你二人亦需早作准备,届时登台,或赋诗,或作文,莫堕了我曹氏文采!” 曹丕恭谨应下,曹植则跃跃欲试,眸中光彩流转。 众人各自散去。 ------?------ 离铜雀台落成大典还有数日,府邸内外忙碌异常。 此刻,曹彰却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六韬》发愁。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揪着额前翘起的一绺头发,嘴里嘟嘟囔囔:“‘文伐十二节’…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哥干嘛非要我背这个……” 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子文弟弟!子文弟弟!”孙尚香的声音由远及近,“快出来!我打听到西市新来了个吐火罗的杂耍班子,据说能吞剑吐火,咱们瞧瞧去!” 曹彰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脚步刚迈到门口,又硬生生刹住。 第418章 灯下两相愁 他哭丧着脸,指指案上那卷让他头疼的兵书:“姐姐…去不成。大哥今早吩咐了,今日必须背熟‘文伐十二节’,晚膳前要考校。背不出来,就不许我明日随你去校场……” 孙尚香已经蹦到了院门口,闻言小脸一垮:“啊?又要背书?师父最近怎么回事,老给你布置这些文绉绉的功课?” 她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要不…我帮你望风,你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咱们快去快回!” 曹彰心动,憨厚的脸上写满挣扎。 他看看门外明媚的春光,又回头看看案上密密麻麻的字,垂头丧气道:“不行…大哥说了,会随时让胡三他们来查岗。要是被抓到,下个月都不许我摸枪了……” 孙尚香失望地“哎”了一声,踢了踢门槛边的石子,“那算了,我自己去也没意思。我陪你背书吧!” 她倒是爽快,拖了个绣墩坐到曹彰对面,拿起那卷《六韬》,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念起来:“‘文王问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 念了两句,她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嘀咕道:“这比师父让我常背的《孙子兵法》还绕口……” 两人一个念得磕磕绊绊,一个听得昏昏欲睡,温暖的春光里,只剩下枯燥的诵读声和偶尔的叹气。 ------?------ 胡三转至曹昂书房,含笑禀道:“公子这‘课业’布置得巧妙。三公子与郡主此刻正对坐研读《六韬》,郡主虽想邀他偷闲去看杂耍,终究未成。” 曹昂搁下笔,端起茶盏浅啜,淡淡道:“子文勇毅过人,然韬略稍欠。多读些典籍,并非坏事。至于尚香……” 他略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性子活泼,也当学着沉静心绪。终日只知嬉游玩闹,终非长久之计。” 胡三会意,忍笑道:“公子用心良苦。” 他心下明镜似的——什么“韬略稍欠”,什么“沉静心绪”,大公子分明是见那两人整日形影不离、笑语喧阗,特意寻个由头将他们稍稍隔开,磨一磨性,也耗一耗辰光。 这“绊子”使得,倒是冠冕堂皇,不着痕迹。 曹昂瞥了胡三一眼,淡然续道:“去告诉尚香,她今日既愿主动陪伴子文温书,足见姐弟友爱。” “晚膳后,让她将《吴子·论将》篇抄录三遍,明日一并呈来。子文背诵《六韬》,她誊写《吴子》,姐弟互助,正当如此。” 胡三垂首:“……诺。” 得,这“绊子”还带连坐的。 ------?------ 司空府,丁夫人院中。 晚膳时分,一家围坐,灯火可亲,席间言笑晏晏。 曹丕亦在座,言辞间对长兄恭谨,对邹氏、甄宓等嫂夫人亦礼数周全。 甄脱坐于其下首,神色较日间松弛些许,偶与身侧甄宓低语两句。 孙尚香与曹彰则另坐一桌,稍远些。 孙尚香执箸,却有些神思不属,只无意识地拨弄碗中饭粒,目光不时飘向主桌—— 尤其见曹昂与邹缘低语,唇角笑意温和,她不自觉嘟了嘟唇。 曹彰更是耷拉着脑袋,趁人不备,右手在案下悄悄比划,唇齿微动,显然仍在与那“文伐十二节”苦苦纠缠。 丁夫人瞧见,温声笑问:“香郡主这是怎了?可是饭菜不合心意?子文怎也蔫蔫的,莫非身子不适?” 孙尚香忙坐直身子,绽开笑颜:“老夫人,饭菜可香了!是我一时走神。” 曹彰也急急抬头:“丁母,孩儿无恙,就是…就是琢磨兄长布置的课业。” 曹操闻言,目光转向曹昂:“子文近日颇肯用功?” 曹昂含笑:“子文志在疆场,然为将者,若无韬略,不过匹夫之勇。儿让他多读些典籍,夯实根基。” 曹操颔首:“此言甚是。”又对曹彰道,“当好生听你大兄教导,莫只惦念嬉游。” “孩儿明白!”曹彰朗声应道。 孙尚香在桌下轻踢他一下,曹彰茫然转头,见她不停朝他使眼色,方恍然补充:“孩儿定当用心!谢谢大哥点拨!” 曹昂对二人小动作恍若未觉,温言道:“有心便好。今日《六韬》可记熟了?《吴子》可抄毕?” 孙尚香后颈微微一紧。 曹彰苦着脸:“回大哥,还…还需些时辰。” 孙尚香硬着头皮:“师父,我尚未动笔。” 曹昂微微点头,神色如常:“无妨,晚膳后尚有闲暇。子文背全,尚香抄毕,便可早些歇息,明日尚有他事。” 他语气平和,孙尚香与曹彰却觉心头一沉——这哪里是“无妨”,分明是“不容商量”。 晚膳后。 孙尚香蔫头耷脑回到客房,铺纸研墨,对着一卷《吴子》长吁短叹。 曹彰则被胡三“请”至曹昂书房外间,就着灯烛,继续与“文伐十二节”鏖战。 夜深,府中渐静。 曹昂处理罢公务,信步而出。 见外间曹彰脑袋一点一点,几欲磕到书案;而隔院孙尚香窗扉犹亮,纸窗上映出一个正抓耳挠腮的小小身影。 他驻足凝望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法子虽能暂令二人收心,可瞧这光景……似乎更让她觉着笔墨之事是桩苦役了。 曹昂摇头转身,廊下转角,却与一人不期而遇。 甄姜似刚从甄宓处归来,只随一名侍女,手中捧着锦盒。 见是曹昂,她敛衽一礼:“公子。” “姐姐尚未安歇?”曹昂温声。 “这便回了。”甄姜垂眸,声线轻柔,“公子亦请早歇。” 二人错身而过。 行出数步,甄姜终是回首,望了一眼曹昂渐远的背影,又看向远处那两盏未熄的灯火—— 一盏映着抓耳挠腮的少女,一盏照着强打精神的少年。 她秀致的眉尖,微微一颦。 他对香香与三公子……似乎格外“上心”? ------?------ 司空府书房。 曹操将一卷竹简“啪”地掷于案上,长叹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文若,你来看。并州来报,边境互市竟有匈奴人持前朝宫锦易盐,那纹样…分明是禁中之物!更有人于草原闻得胡笳吹奏《鹿鸣》之调,荒腔走板,闻之悒郁!” 荀彧近前细观,眉峰微蹙:“确是旧宫纹饰。只是这《鹿鸣》……” 郭嘉拢了拢身上狐裘,慢悠悠插言,“主公是想起蔡伯喈先生了吧?昔年宫中雅乐,多出中郎之手。这胡笳《鹿鸣》……啧,倒叫人想起他那位陷于胡尘的千金。才女飘零,雅乐蒙尘,无怪乎主公有此慨叹。” 曹操冷哼一声,面色愈沉。 第419章 护弟式称象 恰在此时,曹昂端着一碗羹汤步入,闻言脚步一顿,随即神色自若地行至案前,将汤碗轻轻放下。 “父亲可是为蔡中郎旧事烦忧?”他语气温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曹操抬眼:“你可知蔡琰?” “儿略有耳闻。”曹昂语气平常,“闻其过目成诵,深谙音律典籍。可惜,陷没北地多年了。” 一旁垂首的曹丕心中微动:兄长此刻提及此事,是向清流示好,抑或另有所谋? 曹操喟叹:“何止可惜!蔡伯喈毕生心血,多半在此女之身。她若为男儿,或留中原,今日文坛岂是这般光景!如今……”惋惜之色溢于言表。 曹昂将汤碗推至父亲手边,语气依然轻缓,“父亲既心念旧谊,何不遣人接回?” “接回?”曹操挑眉,似笑非笑,“你说得轻易。匈奴左贤王部岂是任你来去之地?凭何去接?发兵抢夺?如今北事未平,并州高干尚且未定。” “何须动兵。”曹昂微微一笑,笑意明澈,“儿子近来偶闻,那左贤王去岁败于鲜卑,部众困窘,与南庭单于亦生嫌隙。” “此时,若遣一能言善辩、通达事务之士,携数车沉甸金帛、茶叶盐巴,并草原稀见的锦绣瓷器,登门做一场‘买卖’……” 他稍顿,见曹操目光渐亮,方续道:“便说是‘汉司空曹公,感念蔡中郎学问功绩,不忍其血脉零落,特以重礼赎其女归,以全斯文一脉’。您说,他是要一个心怀汉家诗文、终日操琴,却未必愿替他理帐生养的才女,还是要能收拢人心的实在财物?” 郭嘉低笑接道:“大公子此计甚妙。赎买之名,既显我朝惜才重文之德,又不至遽然破脸。那左贤王若非愚钝,这笔账,算得清楚。往后之事…自有往后之时。” 荀彧亦颔首:“若成,不仅迎回才女,于主公声望、于收揽河北士人之心,皆大有裨益。且不动干戈,实为上策。” 曹操抚髯,眼中精光流转,显已意动,口中却仍道:“话虽如此。遣谁去?此等精细事,非寻常武夫可为。需机敏,通胡俗,更得镇得住场面。” 曹昂静候此问多时。 他端然正色,语带恳切:“儿举一人——常山赵云,赵子龙。” “赵云?”曹操自然记得那白马银枪、斩颜良诛文丑的骁将。 “正是。”曹昂从容道来,“子龙早年追随公孙伯圭,久在边地,乌桓、鲜卑习俗皆通。武艺超群,足镇宵小,可保路途无虞。然其性情沉毅,重诺心细,非匹夫之勇。以此行事,既显我方器重,亦不失礼度周全,必能护持蔡先生平安。” 他观曹操神色,又含笑添了一句:“且子龙姿容英挺,气度雍然,立身便是门面。便是商谈…亦显我方诚意。” 语带诙谐,书房凝滞之气为之一松。 曹操终是笑骂:“好你个曹子修!绕了这许多弯,原在此处候着我!人选你早备下,路途你已划明,连‘门面’都算计周全了!” 曹丕静立一旁,见父亲对兄长毫不掩饰的赞许,再看兄长那副淡然从容之态,心底复杂滋味暗涌。 兄长总能这般,看似不经意,却处处落子恰在要害。 曹操大手一挥,“便依你!令赵云选二百精骑,备足厚礼,北上!务必将蔡中郎之女,安然接回!” “父亲明断。”曹昂拱手,笑意清朗。 曹操端起那碗温度恰好的羹汤,饮下一大口,暖意透腑,他瞥向静默的曹丕,忽道: “子桓,你也当习学。世间事,未必皆需硬碰。你兄长这‘以利动之,以名导之,以力卫之’的手腕,便值得体味。” 曹丕心头一凛,躬身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 建安七年春,邺城。 铜雀台落成在即,司空府内外张灯结彩,往来官吏、四方使节络绎不绝,一派盛世将临的鼎沸气象。 这日,曹操于前厅大会宾客,忽有门吏疾步入内,声调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司空!江东讨虏将军孙权遣使来贺,所呈礼单之中…有一南疆异兽,庞然如山,名曰‘象’,现已运抵城外!” 曹操抚掌而笑:“久闻此兽雄奇,终得一见。诸公,且随吾出城一观!” 众人纷纷起身,簇拥着曹操前往漳水之畔新辟的兽苑。 那巨象甫一入城,便引得万人空巷。 及至苑中,但见其巍然矗立,高逾丈余,肌肤若老松皴裂,长鼻舒卷如蟒,巨耳垂云,缓步间地动山摇,观者无不骇然称奇。 曹昂侍立父亲身侧,目光掠过那庞然巨物,心头忽地一动——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倏然闪现。 关于一个聪慧绝伦的幼童,一道千古流传的谜题,以及那因过早绽放却遭天妒的故事…… 他正自出神,便听身侧的父亲在群臣的惊叹声中,含笑抛出一问:“此兽伟岸,世所罕有。诸卿观之,可有良法,知其轻重几何?” 曹昂心念电转,目光迅疾扫过人群,果然在不远处寻见那小小身影—— 幼弟曹冲正被环夫人牵着,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眸专注地凝视巨象,唇瓣微抿,似在凝神思索。 几乎能预见下一刻,这孩子便会眼眸一亮,用那稚嫩的嗓音道出那个精妙绝伦的解法,从而收获父亲毫不掩饰的激赏,以及周遭复杂的目光…… 不可。 曹昂心念一定。 冲儿天资卓绝自是好事,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等锋芒,于他年幼之时显露过甚,恐非福祉。 史册间那抹早逝的阴影,犹在眼前。 眼看曹冲偏着小脑袋,灵感将启未启,曹昂当即上前一步,朝着曹操与众人从容一揖,面上带着长兄应有的温润笑意: “父亲,诸位。此象硕大无朋,寻常度量之法确然难施。孩儿愚见,或有一法可试。” “哦?”曹操饶有兴致地望来,“子修且言之。” 曹昂朗声道:“可引此象至河畔,置空船于水中,刻画其舷侧吃水之痕。再将象牵回岸上,转以碎石分批装入船中,待船身沉至原刻痕处,则所载碎石总重,即为象重。” 话音方落,满场先是一寂,旋即赞叹之声四起。 “妙哉!”荀彧率先抚掌,“大公子此法,化整为零,以舟为秤,举重若轻,实乃巧思!” 郭嘉亦含笑颔首:“避实就虚,不伤祥瑞,更兼简便易行,大公子高见。” 曹操闻言大悦,拊掌笑道:“善!吾儿思虑周详,此法大妙!便依子修所言行事!” 难题既解,众人再看那巨象,目光中惊奇未减,却已多了几分“可被度量”的踏实。 曹昂暗舒一口气,正欲退下,忽觉袍角一紧。 低头看去,正是曹冲。 第420章 铜雀凌云初成 曹冲仰起白净的小脸,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大哥!你真厉害!怎么想到的?” 曹昂常年在外,不是征战便是镇抚徐豫,曹冲则久居许都、邺城,兄弟相聚的时日实在不多。 在幼弟心里,这位兄长更像传说中那位英武睿智、却总有些遥远的亲人。 此刻,传说就在眼前,且轻描淡写便解了他苦思良久的难题…… 虽然自己想的法子似乎也差不多,却远不及大哥说得这般透彻明白。 那仰慕之情,顿时满得快要溢出来。 望着幼弟纯然仰慕的眼神,曹昂心头一软,那些关乎权位、隐患的思虑悄然散去。 他蹲下身,与曹冲平视,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不过是见船浮于水,偶有所得罢了。仓舒能一点就透,才是真聪慧。” “我…我也想到船了!”曹冲得了夸奖,小脸兴奋得泛红,不自觉地挨近了些,小手悄悄牵住曹昂的指尖, “大哥,你回来后,多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好不好?还有你打仗怎么那么厉害?” 曹昂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好。只要仓舒想听,大哥慢慢讲给你听。”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塞进曹冲手里:“先尝尝这个,徐州带回的蜜饯。” 曹冲眼睛更亮了,紧紧攥住小包,用力点头:“嗯!谢谢大哥!” 不远处,曹操望着长子温言抚慰幼子的模样,眼底因妙策而生的欣喜之外,又添了一抹宽慰的温情。 他捋须对身侧的卞夫人笑道:“子修颇有长兄的担当,仓舒亦与他亲近。” 卞夫人微微颔首,浅笑不语,眸光复杂。 孙尚香不知何时凑到了曹昂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语调里带着调侃:“哟,师父,没瞧出来,你哄孩子也这般在行?又是揉脑袋,又是给糖吃。” 曹昂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羡慕了?也想要?” “我才不要!”孙尚香脸颊微热,梗着脖子道,“本姑娘可是大人了!” “哦——”曹昂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轻轻一掠,“确是……‘大’人了。” 孙尚香没听明白,狐疑地低头打量自己。 再抬眸时,曹昂已走开了几步,她小声嘟囔:“什么嘛……” ------?------ 建安七年春,邺城。 铜雀台凌云耸峙,飞阁流丹,台巅铜雀振翅欲飞,气象万千。 落成大典当日,冠盖云集,钟鼓喧阗。 曹操高居主位,文武群臣与四方使节罗列台下,仰观这座昭示曹氏文治武功的宏伟杰作。 曹昂位列诸子之首,孙尚香以“弟子”身份随女眷居于侧席,目光却不时飘向主宾席上那道身影。 曹彰侍立兄长们身后,努力挺直腰板,眼中满是兴奋。 吉时已至,礼乐大作。 曹操朗声宣诵告天文,声若洪钟,回荡于漳水两岸。 文辞雄浑,感怀时艰,申明匡扶汉室、平定乱世之志,更盛赞铜雀台乃“彰盛世之象,聚天下英才”之所。 礼毕,他抬手示意,乐工奏起新谱的《短歌行》。 琴瑟钟磬之声悠扬而起,埙声浑厚,笛韵清越, 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苍凉,“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的豪迈,演绎得淋漓尽致。 及至“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句,声乐攀至顶峰,慷慨激昂,闻者无不心潮澎湃。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侍立曹操身侧的曹昂。 这位年轻的大公子长身玉立,神色沉静,仿佛那震动全场的篇章并非出自他手。 然其从容气度,在恢弘乐声的映衬下,更显深不可测。 曲终,余音袅袅。 曹操抚掌大笑,声震四野:“此曲壮哉!诸公,且满饮此杯,愿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共襄太平!” “共襄太平!”台下万人齐呼,声浪震天。 典礼进入赋诗环节。 曹操目光扫过诸子,最终落在曹植身上,含笑鼓励。 年幼的曹植毫不怯场,出列朗声诵出一篇《铜雀台赋》,文采飞扬,意象瑰丽,虽略显稚嫩,却已见惊人才气,引得满座惊叹。 曹操拊掌大笑,连声称赞。 曹丕早有准备,赋文工稳典丽,然在曹植灵光迸发面前,不免稍逊色彩。 曹昂则仅作一篇中规中矩的颂德之文。 轮到曹彰时,他憋得面红耳赤,最终只迸出一句“此台甚高,此雀甚壮”,引得众人善意的哄笑。 曹操笑骂,眼中却有关爱。 孙尚香远远瞧着,也忍不住掩嘴,觉得这弟弟憨直得可爱。 觥筹交错,盛宴开启。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百戏杂陈于台下空地。 宴饮间,孙尚香寻隙溜出席位,于高台回廊处凭栏透气,却偶遇正在远眺的曹昂。 “师父。”她轻声唤道。 曹昂回身,见她只着单衣,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系上:“高处风大,仔细着凉。” “师父方才…为何不作一篇更好的赋?我看子建弟弟辞赋虽好,但若师父认真起来,定不输他。”孙尚香仰头问,眼中是真切的困惑。 曹昂笑了笑,目光投向台下:“子建有才,当尽情展露,为父分忧,为家门增辉。我为长子,镇守一方,安民养士,乃是本分。文章小道,有弟弟们争辉便好。” 孙尚香似懂非懂,只觉得此刻的师父,身影格外高大沉稳,与宴席上那个吟诵《短歌行》时气吞山河的曹子修,似乎都有些不同。 “那…师父想要的,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曹昂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要这乱世早定,百姓安居;想要身边之人,各得其所,平安喜乐;想要……” 他顿住,看向孙尚香清澈的眼眸,终是没有说下去,“你还小,日后便知。” “我不小了!”孙尚香下意识反驳。 她忽然想起吕玲绮在校场上那句直白的逼问,心头没来由地一慌。 恰在此时,曹彰寻了过来:“大哥,父亲唤你…姐姐也在?” 他挠挠头,“快回去吧,要行射礼了。” 射礼环节,曹彰大放异彩。 他力开强弓,箭箭命中百步外箭靶红心,更有一箭穿透前箭箭尾,赢得满堂喝彩。 孙尚香目不转睛,由衷为这个弟弟高兴,用力鼓掌。 曹丕冷眼旁观,心中计较更深。 大兄携孙郡主归,已添江东助力;三弟勇武渐显,得父亲喜爱;四弟才华横溢,备受瞩目…… 自己这个次子,处境微妙。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安静记录典礼仪注的郭照,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 第421章 暮色藏锋 翌日,曹操于司空府中设宴。 酒过三巡,他忽对曹昂道:“子修,你前番提议赎回蔡琰之事,抓紧准备,不日即可北上。此事你全权负责,务必将蔡中郎之女,平安接回。” “孩儿领命,必不负所托。”曹昂肃然应道。 “蔡琰?可是那位闻名天下的才女?”卞夫人好奇问道。 “正是。”曹操喟叹,“其父蔡伯喈,学问冠绝一时。此女承其家学,博学能文,精通音律,惜乎命运多舛,沦落胡尘。” “今既有可能,自当设法迎归,全故人之谊,亦彰我朝廷重文惜才之德。” 席间众人皆感慨不已,卞夫人神情微冷。 郭照执笔记录的手一顿,眸光神色复杂,似有同情,亦似向往。 ------?------ 司空府,曹丕院中。 “父亲命大兄全权负责迎回蔡琰之事。”曹丕对司马懿道,“此事务虚名而获实利,大兄又得一分。” 司马懿病容未愈,声音低缓:“公子,蔡琰一介女流,纵有才名,归来亦不过着书立说,或入府中为女史,于大局无碍。” “眼下要紧,仍是铜雀台大典后,士林荟萃,正是公子结交名士、彰显贤德之时。郭照那边……” 曹丕淡淡道,“此女心志非俗,寻常恩惠难动。然其母久病,需珍药续命,此其软肋。我已命人寻得一支百年老参,不日以母亲名义赠予。雪中送炭,胜似锦上添花。” “公子英明。”司马懿咳嗽两声,“然郭照与平北将军及大少夫人,似有旧谊。邹夫人前番赠医施药,情分不浅。” “旧谊归旧谊,前程归前程。”曹丕眸光一闪, “我予她的,是一个能施展抱负、摆脱依附的地位。兄长能给她什么?继续在记室整理故纸?抑或纳入府中,与一众女子争宠?郭照是聪明人,她知道该如何抉择。” ------?------ 称象之事引发的议论渐渐平息,然曹昂“智计近妖”之名,却在邺城权贵间悄然流传。 此后数日,曹昂一面襄助父亲料理铜雀台大典善后诸事,应酬四方未归使节; 一面暗中筹谋,紧锣密鼓,预备北上中山归宁之行。 这日,暮色初合。 曹昂自前衙理罢文书,信步转回内院。 心中正思量着迎归蔡琰的细务,忽闻侧面竹林深处传来数声利刃破空之响——短促,清脆。 他驻足,悄然循声而去。 只见空地上两人执剑相对。 其一锦袍玉带,招式尚显青涩,是曹丕。 另一人深衣劲装,剑走偏锋,身影如鬼似魅, 那奇诡狠辣的运剑轨迹,与吴郡袭来的索命寒光如出一辙; 而其肩背转合间那一丝凝滞,更与赵云掷枪所创的伤势隐隐吻合。 曹昂瞳孔骤缩,呼吸几窒。 其人竟藏身邺城,在司空府内,与子桓对剑! 曹丕此时回身,含笑收剑:“大兄?何时来的?” 那剑客亦已垂手退至曹丕身后半步,低眉敛目。 但在他抬眸的瞬息,曹昂捕捉到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悸。 电光石火间,曹昂迅速敛神,缓步上前:“偶然路过,闻得剑鸣清越,过来一观。子桓近日进益不小。” 他目光掠过那剑客,“这位是…府中新聘的剑术师父?身手颇为不凡。” 曹丕笑容温煦,语气自然:“正是。此乃史阿先生,剑术得古法真传,流落邺城,弟惜其才,故请入府中指点剑理。史阿,见过大兄。” 史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草民史阿,见过将军。” 曹昂微微颔首,语意深长:“史先生好剑法。招式奇诡,锋芒内蕴。剑气中…似带沙场血气,不知师承何处?” 曹丕笑道:“大兄慧眼。史先生确是难得。前日大兄称象之策,巧思妙想,真令弟茅塞顿开,钦佩不已。”他巧妙将话头引开。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曹昂淡然应道,心思却在这突兀出现的“史阿”身上盘旋。 此人身份可疑,如今竟被弟弟奉于身侧…… 曹丕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走近两步,语带商量,眼神清明如镜:“大兄,另有一事,弟思忖良久,想听听大兄的意思。” “但说无妨。” “是关于在奉孝先生麾下编修州志的郭照郭姑娘。”曹丕缓缓道,“此女才学品貌,皆属上乘。母亲亦颇为嘉许。弟听闻…大兄昔日亦曾对其才名有所留意?” 曹昂面上波澜不兴:“惜才之心,人皆有之。郭姑娘确是难得的才女。” “正是。”曹丕点头,言辞愈发恳切,“大兄已有邹嫂、乔嫂诸位贤淑在侧,霜姐姐亦娇俏可人。若大兄对郭姑娘仅止于惜才赏鉴,并无他意……” 他略作停顿,直视曹昂,“弟愿禀明父亲母亲,求纳郭氏入府。一则不至埋没其才,二则可安母亲之心,亦全我曹氏礼贤下士、善待才女之名。不知大兄…意下如何?” 暮色愈浓,空气仿佛凝滞。 曹昂静默片刻,唇角微扬,“子桓有此心意,是郭姑娘的缘分。她志在典籍,心性高洁。” “然婚姻大事,终究需两厢情愿,更需父母之命。子桓若真心赏识,不妨循序渐进,以诚相待。至于父亲母亲那里……” 他抬眼,目光清正地回视曹丕:“父亲向来明察秋毫,最重家风与人心志向。子桓若觉合宜,自行斟酌便是。郭姑娘其志非小,非寻常后宅可囿。子桓若要求娶,当以尊重其志为先。” 这番话,将问话轻轻推回,既未反对,亦无鼓励之意。 曹丕眸中光影微动,笑容依旧:“大兄教诲的是。弟受教了。自当以诚相待,尊重其志。” 他稍顿,又缓缓补充,“只是想着,若大兄心中另有安排,弟便不作此想了。毕竟,兄长为先。” “我并无安排。”曹昂淡然道:“子桓自便即可。府规森严,父亲目光如炬,当慎行。” 兄弟二人于渐沉的暮色中对视片刻。 半晌,曹丕含笑拱手:“多谢大兄提点。天色已晚,弟尚需向史先生请教几式剑招,先行告退。” “去吧。” 曹丕转身,带着史阿离去。 走出数步,他侧首似对史阿低语一句,史阿微微颔首。 两道身影消失,曹昂眼底暖意尽褪。 吴郡的刺客同党……曹丕的剑术师父…… 郭照…… 千头万绪,如乱丝缠心。 而他的弟弟,已明目张胆地将淬毒的利刃收于袖中。 曹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这邺城,这司空府,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家园。 它是战场,是棋局。 而博弈的棋枰之上,落子声已愈发清晰。 第422章 竹下遇青衫 夜色初笼,司空府花园的回廊深处,竹影参差。 曹昂刻意择了条僻静小径,想独处片刻,理清纷乱的思绪。 史阿那张掩在恭顺下的脸,曹丕提起郭照时志在必得的试探,都如细密的针,刺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离她远些,他心下默念。 邺城之内,父亲耳目遍布,子桓又将郭照视作争逐之资,他唯有藏起心意,故作无意。 这既是为郭照避嫌,免去无端纷扰; 也是为杜绝口舌,不授人以兄弟争风之柄。 仿佛命运弄人… 就在他转入一条更为幽深的回廊时,一道素衣青衫的身影,恰从廊柱另一侧转出,几乎与他迎面撞上。 郭照。 她脚步倏停,怀中最上一册书卷因这急顿滑落,“啪”一声轻响,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她未立刻去捡,先抬眸望来,眼底掠过清晰的讶色,旋即被惯常的沉静掩去。 “妾郭照,见过将军。”她敛衽行礼,清冷而克制。 曹昂微微颔首,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青衣裙,乌发仅以木簪松绾,怀中典籍厚重,指节收紧。 较之上次榆林巷见面,她似更清减,然眉宇间那缕书卷清气,愈发鲜明。 “郭姑娘。”他声线温和,“刚从文海阁回来?” 他弯腰替她拾起那册掉落的书,是《盐铁论》注疏,边缘已见毛糙,显是常被翻阅。 “是,整理明日编务所需文献。”郭照双手接过书册,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她垂眸,似有犹豫,“正巧遇见将军,妾代家母,谢过将军与夫人。” 曹昂心下一动:“哦?令堂大人可康泰些了?” “多亏了邹夫人。”郭照声音里透着不掺伪饰的感激,“夫人不仅常亲往问诊,前日更细察母亲脉象,觉旧方已不甚对症,亲自斟酌调整了新方。母亲服药后,咳喘大减,夜寐亦安。” 她顿了顿,看向曹昂的目光清澈,“母亲时时念叨,说将军与夫人雪中送炭,恩同再造。嘱我定要寻机,当面拜谢。” 原是缘缘仍坚持在默默关照。 曹昂心绪复杂。 缘缘的善举,无形中将他与郭照之间的“恩义”纽带系得更紧,也让他此刻想划清的界限,显出几分苍白。 “内子略通岐黄,能略尽绵力便好。令堂安泰,你也能安心任事。” 曹昂语气温和,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颈上。 此女身负才名,却处境艰难,更兼曹丕‘青眼有加’,还有他自己那几分未曾厘清的朦胧心事。 甄姜与曹丕的昔日旧事蓦然涌上心头。 若郭照真落入曹丕府中,以子桓心性与她这份孤傲,她会面临什么? 下一个甄姜还是甄脱? 会不会成为下一枚被利用、被掌控,甚或在某日被用来对付自己的棋子? 此念一起,方才因曹丕接连试探而生的冷意,顷刻化作深切隐忧。 郭照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沉默。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却能感到,今日曹昂的态度,与以往在榆林巷交谈时那种纯粹的欣赏或客套有些不同。 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刻意压抑着什么。 “将军……”她忽然开口,声线轻细,“妾自知身份微末,得将军与夫人垂怜,已是万幸。日后无论境遇如何变迁,妾与家母必不敢忘恩。” 这话说得含蓄,但聪慧如她,对近日府中某些微妙氛围自是有所察觉,尤是卞夫人与曹丕态度的变化。 此言既是明志,亦是试探:无论将来如何(譬如曹丕真来求娶),她不忘此恩,亦或…是在试探曹昂的态度。 曹昂听懂了。 他垂眸望去,郭照眸底清亮沉静,无半分谄媚乞怜,唯存坦荡知恩,更藏着几分傲骨。 如岩缝兰草,风欺雨扰,却始终劲挺茎叶,暗吐幽香。 他忽然明悟,先前那“远避以护持”的念头,在这份坚韧面前,何其苍白? 真正的护持,从来不是推拒疏离,而是予她支撑的力量与天地。 “郭姑娘,”曹昂声线沉了几分,添了几分真切郑重, “你之才学心志,我素来深知。世间路艰,女子尤甚,然路终需自走。记着,无论何时,保全本心为要。若遇难处……” 他顿了顿,“可寻内子邹氏,或遣人传信于我。我曹子修,许你力所能及之诺。” 这不是情话,无半分旖旎,只是上位者对才士的认可,坦荡沉劲,掷地有声。 廊下微风轻漾,拂动她额间碎发,亦悄悄撩动了她的心。 他懂她处境,明她骄傲,更愿做她身后屏障。 郭照握紧怀中书卷,深吸一口气,再行一礼,姿态愈显庄重:“将军之言,妾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惟愿不负将军期许,亦不负己心。” 二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暮春夜色里,暖意暗生,脉脉流转。 “天色向晚,郭姑娘早些归歇。”曹昂移开目光,侧身让开去路。 “将军亦安。”郭照轻声应着,抱卷从他身侧而过,素裙轻拂廊柱,遗下一缕淡淡的墨香。 直至那抹青影隐没于回廊尽头,曹昂方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眸色沉凝:是该有所决断了。 ------?------ 榆林巷。 小院浸在暮春夜色里,四下静谧无声。 郭照送走邹缘遣来送药的侍女,仔细闩上院门,却并未急着回屋。 她独自立在庭中老槐树下,仰面凝望枝叶间漏下的几点疏星。 白日司空府回廊里,与曹昂那番寥寥数语,仍在心头盘旋不去。 “…… 我曹子修,许你力所能及之诺。” 他温和的声音,他沉静的目光,那份异于平日的郑重,如投石静水,漾开层层涟漪。 承诺愈重,往往便意味着,卷入的漩涡愈深。 曹丕近来愈发不加掩饰的关照,卞夫人言语间几番试探,皆令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拒绝?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又凭何抗拒司空府次子与主母的 “好意”? 接受?那无异于自困于被动棋局,更辜负了自己素来坚守的心志。 “郭姑娘。” 一道低沉嗓音,猝然自身后响起。 郭照骤然回身。 只见曹昂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阴影之中,一身墨色常服,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423章 执柯以相许 “将军?”郭照心头一紧,声线压低,“您……您怎会在此……” “夤夜叨扰,唐突了。”曹昂向前缓行两步,步入院中那片稀薄的星辉下,眉目清晰起来,较之白日更添几分沉凝, “有些话,白昼不便明言。此刻,我想听听姑娘的真心话。” 真心话? 郭照指尖微凉。 望着眼前之人——他是权势煊赫的曹氏长子,是予她母女雪中送炭的庇护者,亦是令她心境复杂难言的存在。 在他面前矫饰虚言,非但无谓,更显愚钝。 她默然片刻,引他至院中石凳旁,自己立在对面数步之外,守距而持礼。 “将军欲问何事?”夜风里,她的声音微带颤意。 “子桓有意求娶于你,卞夫人亦属意此事。你当知晓。”曹昂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你不必顾虑我的立场,亦无需权衡利害得失。郭姑娘,我只问你,你自己心里,究竟愿是不愿?你可有…属意之人?” 最后一句问得猝然,亦直白得惊人。 郭照浑身一震,猝然抬眸,对上曹昂深邃难辨的目光。 属意之人? 四字如钥,猝不及防撬开她心底某处紧锁的角落。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初遇“丁修”时的洒脱不羁,榆林巷雪中送炭的心意,文海阁中论及盐铁时他眼中的激赏,白日回廊里那郑重的承诺…… 此刻,他夜半孤身前来,只为索取一个答案? 然则,那又如何? 他是曹昂,身侧早有邹夫人、二乔...诸多才貌双绝的女子相伴。 她心底这点微末情愫,连自己都不敢细品,既渺小如尘,亦凶险如刃。 何况他待她,向来守礼持重,分寸不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意。 或许是惜才,或许只是上位者对属下的照拂恩护。 总归,与儿女情长、风月私念,毫无干系。 万千心绪翻涌,终化作唇边一缕浅笑。 “愿与不愿…… 重要吗?” 她语声轻飘。 “妾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五官中郎将(曹丕)与卞夫人垂青,是妾的造化。母亲病体,需珍药续命;我自身,亦需在府中立足。拒绝,需有底气,更需付出代价。而妾一无所有。” 她顿了顿,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却被她死死噙住,不肯坠落。 “至于属意之人……”她微微侧过脸,声音几不可闻, “纵有,亦是镜花水月,徒乱人意。妾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求一隅清净,奉养老母,读几卷爱读的书,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不负此生所学。” “若能得一良人,知我心、敬我意,容我保全本我,便是此生大幸。若不可求…宁可孑然一身,了此余生,也胜似沦为他人棋局上的闲子,成为深宅后院里一具无魂的摆设。” 曹昂只是静静听着。 他看清了她心底的惊惧,看清了她的隐忍,更看清了她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也不是寻常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宠恩遇,而是生而为人的尊重,与自主抉择的权利。 静默良久,他缓缓起身,行至她身前。 “郭照。”他轻声唤她,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你方才所言,我已铭记;你所念所想,我皆已明了。此刻,你若想哭,便哭出来吧。” 郭照猛地抬首,泪光朦胧里,撞入他眼底一片郑重。 “我无法许你一段现成圆满的归宿,亦不诺力所不及之事。” 曹昂一字一句,沉缓清晰, “但我可应你:你心有抉择,我必尊之重之;你欲行之路,只要不违大义、不伤自身,我必为你扫清前路,留你余地。” “你心中所求良人,我纵不能以身相赴,亦会为你悉心相看。若那人值得托付,我愿为你执柯作伐。” 他后退半步,再度拉开分寸。 “在此之前,邺城之中,司空府内,你只需记我今日之言。令堂那边,我会嘱内子多加照拂。子桓与卞夫人之处……” 他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你只管依心而行,不必过分委曲求全。纵有天塌之祸,亦有我曹子修,为你撑一片天。” 泪水终是决堤,潸然滚落。 他听懂了她的隐忍与期盼,明了她最深的恐惧与向往,更许了她一份超越私情的承诺。 不占有,不逼迫,只愿为她撑开一方可自主择路的天地。 郭照凝望着他,唇瓣轻颤,万千心绪涌至喉间,终只化作深深一礼,哽咽低唤:“公子厚恩,妾此生不忘。” “无须言谢。” 曹昂虚扶一把,“你且善自珍重,我去了。” 言罢转身,一如来时,悄无声息融入夜色,消失于院墙之外。 星辉之下,郭照独立。 泪痕未干,心有微光,阴霾渐散。 ------?------ 曹昂自榆林巷离去,径直往曹丕所居东院而行。 曹丕正批阅许都递来的密报,忽闻门外亲卫低声通禀:“大公子到访。” 曹丕眸光微转,缓缓搁下帛书:“请入。” 曹昂推门而入,反手轻掩房门。 他未着官服,仅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目光略扫室内,不见史阿踪迹,他径直行至案前,从容落座。 “大兄夤夜至此,必有要事?” 曹丕停笔,笑意温雅,亲自斟茶推至他面前。 曹昂对那盏清茶视若无睹,只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搁于膝上。 他目光平静,开门见山,语声不高,却字字冷冽如冰:“我此来只为一事 —— 郭照,你动不得。” 曹丕笑容不改,从容应道:“大兄何出此言?弟不过欣赏郭姑娘之才,绝无逼迫强娶之意。何况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 “此间并无外人,不必虚言。” 曹昂径直打断,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不管你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郭照,我保下了。” “她的婚事和去留,皆须出自心甘情愿。你若以势压之,以利诱之,或借母亲之名行逼迫之事……” 他稍顿,身子轻靠椅背,目光骤然锋锐如刃。 第424章 密室定计 曹昂缓缓吐字,一字一顿,如金石落地: “史 —— 阿。” 曹丕面上温煦的笑意,霎时凝住。 书房之内,空气亦随之冻结。 曹昂好整以暇,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乱尽收眼底,继而慢条斯理开口道: “吴郡刺客,师承王越。子桓,你好胆识,好手段。将此等亡命之徒藏于府邸,奉为上宾。若父亲知晓,行刺曹家长子的杀手,竟成了次子的剑师,不知当作何想?” 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曹丕心上。 他袖中双拳骤然紧握,背脊却挺得笔直,强作镇定道:“大兄此言,弟实难明白。史阿先生乃是……” “他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 曹昂再度截话,语气更冷, “我无意探究你二人有何勾连,亦不管你留他意欲何为。今夜,我用他,换郭照一个清净。” “从今往后,离她远些。你的欣赏,你的心意,尽数收起来。若叫我知晓,她因你添半分委屈,或陷半分窘境……” 曹昂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寒凛,字字诛心: “子桓,棋有界,行有度,落子过界,终是自焚。史阿是柄双刃剑,你能握,旁人亦能折。” 言毕,他转身拉门,大步离去。 一室死寂。 曹丕独坐烛影摇曳之中,面色数变。 良久,只听 “砰” 的一声,他一拳重重捶在书案之上。 ------?------ 某家宅深处,密室。 石壁渗着春夜的湿寒,唯有一盏青铜雁足灯在案头燃着,光晕昏黄。 室内无窗,陈设简朴。 两人对坐于灯下。 上首者,着深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半旧薄氅。 灯火斜照,半掩其容,唯见颌下须髯修洁齐整,手中摩挲墨玉一方。 下首立着一精悍汉子,布衣素服,坐姿挺拔,自带行伍凛冽之气。 一道旧疤自左眉斜掠唇角,灯影摇曳间,愈显森然。 “失手了?”上首之人开口,声音低沉。 疤面汉子头更低了些:“曹昂护卫极为警觉,其人身手亦远超预估。死士以命相搏,仅伤其亲卫两三人。事败,皆已自决,绝无后患。” “弩箭?” “皆依先生吩咐,启用三年前所备那批。箭镞特意打磨做旧,绝无痕迹。” “嗯。”锦袍人点点头,“曹昂反应如何?” “蹊跷处正在于此。”疤面汉子眉头紧锁,“其返邺城后,司空府并无追查之举。只探得曹操曾私下召曹昂、曹丕问话,具体内容不详。近日铜雀台落成,诸子往来宴饮,曹昂言行如常,恍若…从未遭袭。” 锦袍人沉默片刻,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曹子修,倒是沉得住气。曹孟德,也捂得严实。” 笑意稍敛,他复问:“曹丕处如何?” “暂无异动。依旧每日前往府衙处置文书,与许攸、陈群等往来频繁。其下曹休等,联系士族,亦颇活跃。” 锦袍人眸光微动,“意料之中。此时此地,他不敢动,亦不会动。” 疤面汉子犹豫片刻,低声道:“属下愚钝。此番行事,既未求一击必杀,又特留下许都武库的旧弩线索,是否…过于刻意?曹氏父子皆多疑善虑,能信此为曹丕所指使?或许反令其疑心是他人构陷?” “信或不信,又有何要紧?”锦袍人声音转冷,“猜忌的种子,埋下去便是了。适时浇以疑虑之水,自有破土疯长之日。” “曹昂、曹丕,俱是嫡脉,皆有雄才。羽翼既丰,同室操戈,势所难免。我所为者,不过是让这裂隙现得早些,裂得深些,最好……”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能见血封喉。” “许都旧弩,便是那枚引信。满伯宁铁面无私,只忠于曹操一人。此线,曹操必查,曹昂必疑,曹丕必惧。追索下去,又当如何?” 疤面汉子恍然,“先生之意,是将水彻底搅浑,令彼等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正是。”锦袍人语速放缓,“曹孟德能慑服外敌,却难断家务。诸子皆为人杰,是福亦是祸,尤其是他位极人臣之时。” “此番行刺,成,可断曹操一臂,搅动徐豫;败,亦等于在曹氏心口钉一枚毒刺。无论如何,我等皆是不亏。” “只是……”疤面汉子脸上忧色更重,“高干将军那边,遣人密问,曹操已遣使召其入邺。将军问计,是奉诏,还是……” “奉诏?”锦袍人嗤笑一声,“一入邺城,便是蛟龙离水,虎兕入柙。高元才若甘心交出兵权,去邺城做个富贵闲人,又何必当初收拢本初公之旧部,据守并州?” “那便…战?” “战,亦非其时。”锦袍人摇头,“曹操主力虽屯于河北,然夏侯元让坐镇河内,徐公明、乐文谦皆虎狼之将。” “并州虽险,可守一时,难抗倾国之师。况北有匈奴、乌桓,其心难测;西陲马腾、韩遂,亦各怀异志。” “如之奈何?请先生明示!” 锦袍人起身,踱至墙边那舆图前,负手而立。 “拖。”他缓缓吐出一字。 “拖?” “朝廷使者至,高元才可称病,可推诿,可言并州不靖、北胡窥边,非他坐镇安抚不可。总归,不明面抗旨,亦不入朝。” “同时,遣心腹携重礼,再往乌桓、匈奴处,固盟修好。并州关隘险塞,增兵严守,示以强韧不屈之姿。” “曹操新镇邺城,正需示怀柔以安四方,未必愿即刻大动干戈。” 疤面汉子眼中一亮:“先生高见!如此,便可为我等赢得时日。” “不错。”锦袍人转过身,“时日乃眼下最需之物。南边,孙权刘表,各怀鬼胎;西凉,马韩暗斗不休;许都宫阙之内,亦未必全然甘心……天下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曹孟德看似势大,实则环顾皆敌,处处掣肘。我等要做的,便是寻隙而入,轻轻撬动一角,然后……” 他坐回案前,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印,形制古旧,边角已有磨损,印文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疤面汉子呼吸骤然一紧,险些失声:“…传国玉玺?不对,玉玺当在曹操处……” 第425章 一路春风软 “自是仿制之物。”锦袍人语气平淡,“然假物若用之得所,其效,有时反胜真品。你将此印,连同这卷帛书,密送至邺城‘老地方’。记住,务必亲手交付。” 疤面汉子双手捧起玉印与那卷密封的帛书。 “先生,邺城中…我们的人,是否可以动了?” “未到其时。”锦袍人语声陡然转厉,“令其继续蛰伏。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务必在最关键的那一刻,予其最致命的一击。” “诺!” “去吧。春夜露重,行事小心。” 疤面汉子躬身深施一礼,转身出门而去。 密室内,重归寂静。 锦袍人独自静坐片刻,方才缓缓摘下一直遮住眉眼的薄氅兜帽。 他重新拈起案上那块墨玉,就着灯火细细端详。 “曹孟德,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曾想过,天子…亦是人,亦有血性,岂会甘为永世之傀偶?” “曹昂,人中之雄,只可惜…生在了曹家。这出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大戏,帷幕方启。” “峡谷之事,不过是个起手式。” 他嘴角勾起,笑意冷淡,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 暮春三月,边塞草长。 一支约两百人的精骑,护送着数辆垂幔马车,在泛着新绿的荒原上迤逦北行。 为首将领银甲白袍,枪穗在料峭春风中微扬,正是常山赵子龙。 他奉司空曹操和平北将军曹昂密令,北上执行一项关乎文脉的特殊使命——赴匈奴左贤王部,接回陷没胡尘近七载的汉家才女蔡琰。 赵云勒马高坡,极目北望。 天地苍茫,远山如黛,春风掠过原野,卷起浅草柔波。 他紧握掌中亮银枪,耳畔似仍回荡着曹昂书信之中的嘱托: 「子龙,此行所迎,非同寻常。蔡中郎学冠天下,昭姬先生承其父衣钵,一身所系,乃汉家典籍半壁文脉。 今身陷北地,非独一人之厄,实乃文明之殇。归迎之时,务以礼相待,周全护持。若遇险阻,刚柔并济,唯以平安南归为第一要务。 」 又见信末添得一行,笔意愈缓愈重: 「其心久寒成灰,归来之日,需以赤诚,徐徐温之。」 ------?------ 邺城。 接连数日,司空府表面波澜不惊。 曹丕见了曹昂,依旧是那副温煦恭谨的模样,仿佛那番交锋从未发生。 史阿再未公开现身,宛若彻底销声匿迹。 郭照那边,卞夫人未曾再召,曹丕亦绝迹于 “讨教学问” 的名目。 她似又回到了从前的简单模样 —— 往返于文海阁、记室与榆林巷之间,埋首故纸,侍奉汤药。 然眉宇间的郁色渐褪,眸光愈见沉静。 偶在府中廊下与曹昂遥遥相遇,她便驻足,远远敛衽一礼,行止有度。 曹昂亦只微微颔首,眉目淡然,从不多言。 ------?------ 是日,官道旁,杨柳新绿。 车驾已备,曹昂正与前来送行的邹缘话别。 “夫君,此行路远,中山虽近,亦需谨慎。”邹缘将一只绣工精致的锦囊塞入曹昂手中,柔声叮嘱, “这里面是我新制的‘百草清心丸’,可解寻常瘴疠暑气,兼能防备些不干净的饮食,你贴身收好。” 曹昂接过,失笑道:“缘缘,我是回中山省亲,不是去南疆平叛。再说,有宓儿在,还能让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不成?” “有备无患嘛。”邹缘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意有所指,“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带着总没错。” 曹昂知她心思细腻,便郑重收好:“好,听夫人的。” 另一边,甄宓正拉着姐姐甄姜的手,眉眼弯弯:“二姐,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嘛!母亲见了你,定会加倍欢喜。你在邺城也无甚要紧事,不如一起回去散散心。” 甄脱经不住妹妹软语相求,又见曹昂颔首示意,终于轻轻点头:“那就叨扰妹妹和长兄了。” “太好了!”甄宓欢喜地挽住姐姐的手臂。 不远处,被特意留下的曹彰和孙尚香,正对着曹真传达的、厚厚一叠“课业清单”面面相觑。 “子文需熟读《六韬》余下章节,并作策论一篇;精练‘回马枪’第三式至纯熟;” “另文海阁乙字架第三排兵家类典籍,需整理出概要目录。” 曹真一板一眼地复述。 曹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尤其是最后那条整理书目,让他眼前发黑。 “郡主则需将《吴子》剩余篇章抄录完毕;新习的‘惊鸿三连射’需达到八十步内箭箭中鹄;此外,” 曹真顿了顿,看向孙尚香, “郡主需将‘双马镫’的优缺与可能的改进之处,绘图并附说明,字数不少于五百。” 孙尚香杏眼圆睁,指着自己鼻子:“我?绘图?写说明?还五百字?师父这是要培养工匠还是将军啊!”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肯定是师父故意的!我最近明明乖乖的,到底哪里惹他不高兴了嘛……” 曹彰憨憨地挠头:“大哥也是为我们好,就是这书,未免太多了点…” 他眼巴巴望着即将出发的车队,又看看手里沉重的书卷,满脸写着“想跟去玩”。 曹昂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孙尚香立刻挺直腰板,露出“我最爱学习”的乖巧笑容。 曹彰也赶紧整肃神情,努力做出勤奋状。 曹昂转身登车,唇角微扬。 那厚厚的功课,应该够这俩精力过剩的小家伙忙活好一阵子了。 “启程。” ------?------ 车马粼粼,辞邺城而去,径赴中山。 曹昂与甄宓同乘一车,甄姜、甄脱姊妹另乘一舆。 车厢之内,甄宓轻倚曹昂身侧。 脱离规矩森严的司空府,又得夫君与姐姐相伴,甄宓心境舒展,笑语盈盈。 “夫君,你说母亲见了我与姐姐,会不会惊着?我近来是不是胖了点?” 她轻触脸颊,微带忐忑。 曹昂揽她入怀,细细端详,温声笑道:“我家宓儿,愈发莹润动人。外姑见了,只会满心欢喜,定知我待你珍重,照料周全。” 甄宓眉眼愈弯,纤手轻捶其肩,娇嗔道:“就你嘴甜!” 她又探首窗边望向前路,眼底雀跃难掩,轻声道:“若母亲真赞我,便教姐姐也学学,莫要总绷着神色才好。” 第426章 共沐春光 另一车厢内,熏香淡淡。 故乡风物渐次入眼,甄脱目光投向对面安然端坐的长姐。 经年风霜与客居徐州的宁静光阴,在她身上调和出一种古玉般的温润。 “大姐,”甄脱声线柔婉,“此番归宁,母亲见我们姐妹三人俱在,宓儿又是那般鲜妍模样,心中不知该如何欣慰。”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复杂的笑意,“细想来,我们姐妹的姻缘,竟都与曹氏兄弟牵系,这般际遇,倒真是一段罕见的缘法了。” 甄姜抬眸。 妹妹话中“姐妹互嫁”的隐晦指涉,她如何不懂? 袁氏旧邸的烽烟,曹府深处的庭院,命运丝线缠绕其间,其中冷暖跌宕,唯有自己寸心知晓。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乱世飘萍,但求栖身安稳,已是侥天之幸。至于缘法……无须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她目光里盈满长姐的关切:“你在司空府中,一切可还顺遂?我瞧着你,似比往日清减了些。” 甄脱眼神倏地一黯,旋即那温婉笑意重新覆上眼眸:“劳大姐记挂,一切都好。子桓政务繁冗,待我亦是礼敬有加。” 她不愿深谈,语锋如蜻蜓点水,轻轻荡开:“大姐在徐州这些时日,过得可还惯适?闻听大兄对姐姐颇为礼遇。” 甄姜静默一瞬。 她与曹昂之间,是沉静如水的相知,是彼此尊重的相伴。 然此中情愫,幽微难言。 她唇角泛起一抹真切笑意:“子修公子确是端方君子。在徐州,也有宓儿朝夕相伴,邹夫人、乔夫人诸位亦皆雅量亲和,日子很是宁静。 “公子许我遍阅府中藏书,偶有经史疑难垂询,亦以学友之礼相待,令我获益良多。”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那是个能让人心真正沉静下来的地方。公子待我,是客,是友,亦是可托庇风雨的故人。如此,我已深感慰足。” 甄脱细细品味,心中了然。 “如此便好。”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伸手握住甄姜的手, “大姐能得遇善待,心境开阔,母亲知晓,定然欢喜无尽。至于其他…悠悠众口,何足挂怀。” ------?------ 行程舒缓,日影西斜。 这日午后,车队择一林清水碧之河湾暂歇。 曹昂缓步至岸,负手临流。 水面碎金跃动,映入深眸,眼底尽是沉郁。 铜雀台余韵未歇,父亲权衡诸子之心渐显,子桓目若寒潭,心思难测…… 树欲静而风不止,纵非所愿,亦难自避。 “夫君——” 一声清亮娇脆的呼唤,蓦地撞碎了他的凝思。 曹昂回身。 只见甄宓提着杏子红的裙裾,自林边轻快地奔来。 春阳透过疏叶,在她发间跳跃,脸颊染上桃花般的绯色,眼眸清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心疾缠身时的弱质纤纤? “小心脚下。”他本能地张开手臂,语气里纵容。 她轻盈地撞进他怀里,仰起明媚鲜妍的俏脸,目光在他眉宇间细细逡巡,眸光一亮。 “夫君,你瞧这春光多好,四野茫茫,”她从他怀中微微退开,攥住他一片衣袖,指向河滩旁饮水的马群。 那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赤兔马尤为夺目。 “我们莫要坐车了,骑马可好?你带我骑赤兔!” 曹昂失笑:“怎的学霜儿这般顽皮?赤兔性烈,你又许久未曾策马,万一惊着了,如何是好?” “才不会呢!”甄宓皱了皱鼻子,眸底狡黠,“我幼时也常骑马的!再说……”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话语轻软,“不是有夫君在么?你护着我,还能让我摔了去?再说,上次夫君不是......” 她尾音拖得绵长娇憨,眼波流转间,尽是身心皆许后,自然流露的依恋与俏皮。 曹昂心神微漾,忆及前番两人并辔同游之旖旎旧事。 再望她眸中那点促狭光亮,分明是刻意为他驱散愁绪。 “你呀……”他低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气息交融, “为夫是怕某人,待会儿马跑起来,又该往我怀里躲,悄声嚷‘夫君,我好晕’了。” 甄宓脸颊“腾”地烧红,又羞又恼,粉拳捶在他肩头:“那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我可不一样啦!断不会再那般!” “当真?”曹昂挑眉道。 “千真万确!”甄宓扬起下巴,努力做出“岿然不动”的神气。 “好。”曹昂执起她的手,走向神驹,“带你骑便是。不过,需得听我的。” “嗯!”甄宓立刻点头,眉眼弯成了新月。 曹昂利落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伸手。 甄宓将手递给他,只觉一股力道传来,身子便轻若飞羽般离地,稳稳落于他身前马鞍之上。 赤兔马昂首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曹昂一手稳控缰绳,另一手臂则环过甄宓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虽是夫妻,有过更缠绵的亲密,但这般光天化日之下紧密相贴,仍让她心尖微颤。 “坐稳。”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赤兔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甄宓低低“呀”了一声,下意识向后靠去,更深地嵌入曹昂怀中,双手也抓紧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不过片刻,随着马匹节奏趋稳,那份初始的微眩迅速转化为一种酣畅的愉悦。 风温柔地拂过面颊,携来青草与野花的芬芳。 “夫君,再快些可好?”她胆子大了起来,仰起脸看他。 曹昂低头看她,嘴角上扬:“抱紧。” 话音未落,他轻叱一声,缰绳微抖。 赤兔长嘶,蓦地加速,化为一道赤色疾电,四蹄翻腾,如一团燃烧的流火,掠过广袤原野。 “呀啊——”甄宓惊呼出声,整个人几乎完全嵌在曹昂怀里,疾风烈烈,掠过耳畔,恍若与他一同御风而行。 曹昂手臂环紧。 那些邺城的暗涌,朝堂的机锋,此刻仿佛皆被远远抛却,碾碎在身后飞扬的尘土之中。 第427章 边帐问归意 赤兔尽情驰骋一段,渐渐收势,最终停在一处开满野花的缓坡之上。 繁花如星,缀于绿茵。 甄宓气息微促,脸颊绯红,额角沁出汗珠,一双美眸却比星辰更亮。 她靠在曹昂胸前,缓了缓奔涌的心潮,才小声嘀咕,带着笑意:“……好像,还是有一点点晕晕的。” 曹昂低笑出声,温柔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动作珍重:“方才也不知是谁,信誓旦旦道‘断不会再那般’?” “是赤兔跑得太疾了嘛。”甄宓耍赖,侧过身,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寻到归处的猫儿,“不过,我欢喜极了。” 曹昂心中一片温软。 他收拢手臂,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顶。 “嗯,”他轻声应道,“我也欢喜得很。” 微风拂过,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心跳,共览天地苍茫。 良久,甄宓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夫君,不管邺城有多少待理之事,多少需衡之局,此刻,在此地,唯有你我,可好?” 曹昂沉声应道,“好。” 又依偎片刻,曹昂方轻抖缰绳,调转马头。 赤兔会意,迈开轻健的步子,踏着夕阳余晖,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甄宓心满意足地靠着他,“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带着点小小得意, “回去后,若是大姐和二姐问起,我们便说…是夫君你执意要教我骑马,我推脱不过,才勉强应了的,可好?” 曹昂忍俊不禁,挑眉道:“哦?这怎地成了为夫的‘不是’了?” “自然呀,”甄宓理直气壮,眼眸弯弯,“不然大姐定要怪我胡闹,二姐也少不得忧心。夫君你最有担待了,对不对?” 她眨眨眼,一副“你定然会依我”的娇憨模样。 曹昂朗笑出声,摇摇头,“对,皆是为夫‘执意’为之。是我想携夫人纵马春郊,宓儿勉为其难,方才相陪。” 甄宓登时笑靥嫣然,在他颊边倏然一啄:“夫君最好了。” 曹昂不觉失笑。 赤兔马步履轻稳,沐漫天霞光,往炊烟初起的扎营处款款而行。 身后,漫山暮色,尽是温柔。 ------?------ 塞外,左贤王残部营地,毡帐散布。 最大的王帐内,炭火余温犹存。 去岁惨败于鲜卑,部众离心,南单于呼厨泉的责难如影随形,昔年威震漠南的左贤王刘豹,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阴郁。 其部族归附汉廷已历数代,与中原政权往来密切。为处理政务、接洽汉使,其王庭贵族自上而下皆习汉文,刘豹本人更是常年与汉廷官员交涉,汉语之流利,与汉人无异。 “报——”亲卫掀帐急入,“南方来了一队汉骑,约二百,打‘汉平北将军曹’旗。为首将领自称赵云,奉曹司空之命,特来拜会大王。” “曹操的人?”刘豹浓眉骤锁,“带了多少礼?” “满载数车,箱笼沉重。” 刘豹眼中精光一闪,冷哼道:“请。” 不多时,帐帘再度掀起。 赵云按剑而入,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正坦然,拱手为礼:“大汉平北将军麾下,常山赵云,奉司空曹公之命,拜会左贤王。” 刘豹打量着这位名震河北的骁将,摆手示意:“赵将军远来辛苦,坐。不知曹司空遣将军至此,有何见教?” 赵云不卑不亢,于客位坐下,开门见山:“云此番前来,一是代曹公问候大王,愿边境安宁,互通有无;二来,是为了一件旧事。” “哦?何事?” “闻听故汉左中郎将蔡邕蔡公之女蔡琰,因世乱流离,陷于贵部多年。”赵云声音沉缓,目光直视刘豹, “蔡公乃海内儒宗,学脉所系。曹公追念旧谊,不忍先贤骨血久滞风霜,文脉断绝于异域。特命云备薄礼,诚意恳请大王,允蔡先生归返故国,以续蔡氏书香。”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 亲卫接过,呈予刘豹。 刘豹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金银、绢帛、茶叶、盐铁之数,瞳孔微缩。 这些财物,对如今窘困的他而言,诱惑极大。 “蔡琰……”刘豹阖上礼单,沉吟半晌,“她来我部多年,颇识事务,已惯草原生活。且……”他话锋微转, “赵将军或许不知,当年汉地战祸,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对故土未必还有眷恋。” “归乡续学,承继父志,乃人伦大义,亦学者本心。”赵云语气恳切, “曹司空与我家公子皆言,但请蔡先生归汉,必以上宾之礼相待,许其清净治学,整理先人遗稿。此乃万千学子所盼,文明延续所系。至于先生若有牵挂……” 他略作停顿,“若大王开恩,允其骨肉同行,我朝必善加抚育,令习诗书;若暂难割舍,亦愿促成边市互通,使节往来,不负人伦亲情。去留之间,还望大王体察先生本心,予以成全。” 刘豹听出他话中绵里藏针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忽对亲卫道:“去,请蔡琰来。” “是。” 赵云静坐等待,目光沉静。 约莫一刻,帐帘轻动。 一名身着陈旧匈奴服饰的妇人缓步而入,低眉敛目,对刘豹屈膝一礼:“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刘豹道。 蔡琰依言抬首。 赵云望去,见她容颜清丽,身形瘦削,面色经风沙浸洗,苍白无血色,然眉目间自有清隽风骨。 长发挽作简髻,几缕碎发垂颊。 眉眼清冷,瞳仁浅淡,却无悲戚之色,唯余洞悉世事的疏离,似悲欢尽敛,只剩静水深流。 “这位是汉使赵云赵将军。”刘豹指了一下,“奉曹司空之命,欲赎你归汉。你意下如何?” 蔡琰身形一颤,长睫轻垂。 归汉? 她屈膝一礼,声音平直,“妾身流落至此,蒙大王收容,得以苟全性命。多年来,汉地之事,于妾身已如隔世。战火焚尽家园,至亲骨肉离散,所谓故国……” 她顿了顿,眸光清冷如塞外寒星,淡淡扫过赵云, “不过是记忆里一些破碎景象罢了。妾身在此,衣食虽简,倒也清净。汉使美意,妾身心领......” 第428章 蔡琰归汉 “然归与不归,妾身一介飘萍,无从抉择,但凭大王定夺便是。” 蔡琰话音落下,帐内一时沉寂。 刘豹的目光在蔡琰脸上逡巡片刻,转向赵云时,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淡笑。 “赵将军,你可听清了?”他将礼单随意丢在案上,“非是本王不体恤曹司空的惜才之心,亦非贪恋这些黄白之物。只是强扭的瓜不甜,若逆其本愿,岂不成了恶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况且,蔡琰栖身我部多年,她在此地并非了无牵挂。骤然离别,恐生哀毁,有伤天和。曹公若果真求贤若渴,这点诚意……恐怕尚不足以安我部众人之心。” 姿态昭然,乃是待价而沽。 赵云神色沉静,拱手道:“大王所言,云深以为然。曹公诚意天日可表,所备之礼已是竭尽所能,聊表敬重。然蔡先生乃汉家文脉所系,其归返之义,非俗物可衡。若大王尚觉不足,或另有考量,云愿洗耳恭听,代为转达。” 刘豹略作沉吟,缓声道:“战马三百匹,精铁五千斤,盐三千石,茶一千斤。此乃其一。其二,本王帐下有几员悍将,素慕中原兵甲之利,若能得赠些上好的弓弩刀剑以作鉴赏,更显曹公气度。” 若以此数添入礼单,并立约保证日后边市于我部优先,价格公允…...本王或可再劝她一劝。” 这是狮子大开口,尤其索要军械,已触及底线。 赵云静默一瞬,脑中掠过曹昂“刚柔并济”的嘱咐,心下了然。 “大王所求,数目确乎不菲。”他声音平稳,“战马、盐铁、茶帛,云可做主,依大王所言增至八成,并立契为凭,确保日后边市优惠。 “然弓弩刀剑乃军国重器,私相授受,非但有违汉家法度,传扬出去,于大王威名、于曹公清誉皆有损。不若以等值之苏锦吴绫、漆画屏风相代,其雅致珍贵犹胜兵戈,置于王帐,更添华彩。大王以为如何?” 刘豹盯视赵云,见他不卑不亢,既予台阶,又守住了要害,心知这已是极限。 况且曹操势大,当真翻脸,得不偿失。 “赵将军倒是颇通商贾之术。”刘豹哼笑一声,算是默许,“便依你之言。不过……” 他目光倏地转向一直垂首默立的蔡琰,语气陡然转沉。 “蔡琰,你也听见了。赵将军诚意拳拳,曹公思贤如渴。你终究是汉家女儿,血脉里淌的是汉家的血。留在此地,与风沙牛羊为伴,终非了局。阿迪那孩子,是你的骨血,亦是本王的儿子。” 蔡琰身形一颤。 刘豹语调放缓,“你此番南归,是去享清福,是去整理你父亲那些高深典籍,是去做受人敬仰的女先生。草原苦寒,征战不休,非久居之地。” “你放心,阿迪那孩子,本王自会命人悉心照料,教他骑射,令他成长为翱翔草原的雄鹰。你…...就不必挂怀了。留在此地,你若终日眉锁深愁,反让孩子见了心生惊惶,于他成长无益。” 蔡琰猛地抬首,脸上血色褪尽,唇瓣微颤,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归汉,是再入一个已经陌生的牢笼。 留此,却连看着亲生骨肉平安长大的卑微愿望,也要被彻底剥夺。 “妾身明白了。”良久,她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很好,看来你已有了决断。”刘豹满意颔首,对赵云道,“赵将军,既如此,便速去准备交割。三日后,可带她启程。本王会遣一队人马,护送你们至边境。” “多谢大王成全。”赵云起身,郑重一礼。 他目光掠过蔡琰那瞬间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侧影,心底沉沉一叹。 这归汉之路的第一步,竟始于如此决绝的割裂。 “若无他事,妾身告退。”蔡琰木然行礼,不等刘豹回应,转身朝帐外走去。 刘豹对赵云举了举酒杯,朗声一笑,“赵将军,愿你我两部,自此相安。” 赵云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 中山无极,甄府。 粉墙黛瓦的故宅依旧,庭中那株老玉兰正值花期,满树琼华,幽香袭人。 闻得爱女归宁,且是平北将军曹昂亲送,甄府早已洒扫庭除,张灯结彩。 甄母张夫人携阖家老幼,早早候在府门之外。 车马停稳,曹昂先下,转身亲手扶下甄宓。 甄宓已特意提前妆点。 一身雨过天青的流云纹锦裙,外罩月白软烟罗披风,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行动间光华流转。 更难得的是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莹润气色与舒展眉宇,容光焕发。 “母亲!” 甄宓望见阶上那道日夜思念的身影,眼圈瞬间红了,提着裙摆疾步上前,未及行礼,已被张夫人一把拥入怀中。 “我的宓儿!娘的宓儿啊!” 张夫人泪如雨下,颤抖的手抚过女儿的脸颊,上下细细打量,声音哽咽,“高了,也丰润了,这气色……好,好,娘放心了,真真放心了!” 甄宓泣不成声,伏在母亲肩头。 “好孩子,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夫人替女儿拭泪,自己却止不住。 此时,甄姜与甄脱也已下车,行至近前,敛衽行礼:“母亲。” 张夫人松开甄宓,一手拉住甄姜,一手握住甄脱,目光在三个女儿身上来回逡巡,见长女气度沉静温润,次女虽清减却礼数周全,幼女更是娇艳如花,心中百感交集,连连点头:“好,好,你们都平安回来了,娘无忧矣。” 她这才抬首,望向静立一旁、含笑注视的曹昂,松开女儿们,上前便要行大礼:“老身拜见将军,劳将军亲送小女归宁,甄府蓬荜生辉。” 曹昂连忙上前虚扶:“外姑切莫多礼,折煞小婿了。此乃人伦常情,理应如此。” 他态度恭敬,语气温煦。 张夫人心中欢喜,连声道:“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息用茶!” 众人簇拥着入府。 是夜,甄府设盛宴接风。 第429章 险中窥影 正厅内灯火煌煌,珍馐盈案,玉液映光。 甄母张夫人居主位,曹昂与甄宓并坐客席首位,甄姜、甄脱及甄家一众子侄亲眷陪坐下首。 觥筹交错,笑语温喧,一派亲睦融融。 甄脱坐于甄姜下首,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人淡如菊。 她执壶为众人添酒,笑意柔婉,姿态娴静。 “大兄,”甄脱举杯,声线轻软,“妾身代夫君,敬您一盏。一路护送宓儿与大姐归宁,实是辛劳。” 曹昂举杯相应,温声道:“弟妹客气。” 酒液入喉,清冽之余,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谈笑自若,与甄母叙话家常,又赞府中炙鹿肉风味独具。 然不过半炷香功夫,一缕细微的燥热自丹田悄然升起,旋即化为隐痛。 曹昂心下一凛,借举箸之机,指尖探入怀中,触到邹缘所赠锦囊。 恰值席间一曲舞毕,众人喝彩,他袖掩唇际,极快地将一枚清心丸纳入口中。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涤荡灵台,视野复归澄明,耳畔杂音滤净。 他面色如常,含笑点评方才胡旋舞,眼风掠过处,已锁定了那看似柔顺的身影。 甄脱正低头小口饮着羹汤,仪态娴静,唯膝上指尖,捏得青白。 “母亲,”曹昂搁盏,对甄母张夫人温言道,“小婿忽想起行囊中有一方新得的紫端砚,质润理清,最宜习字。宓儿常言四姐性慧好学,堪为佳配。不若此刻取来,请母亲与姐妹们共鉴?” 张夫人欢喜:“子修有心,何必急在一时?” “正好醒醒酒气。”曹昂起身,对甄宓微微一笑,“我去去便回。” 他离席步入中庭,夜风拂面,体内那点异样已彻底平复。 清心丸之效,果如缘缘所言。 他独立月下,将席间诸人神色,于心中细细筛过。 酒是甄脱所斟,她主动敬酒,袖拂杯沿…… 曹昂眸光转冷。 这药性……非取命之毒,倒似令人神昏智乱之物。 意在令他当众失仪,亦或...... 他缓吸一气,压下心头寒意。 此刻不宜妄动,尤不能在甄府撕破脸面。 整饬衣衫,曹昂神色恢复从容,徐步回厅。 对甄母歉然道:“忽想起那方砚台似遗在邺城,是小婿记岔了。改日定寻更好的补上。” 甄母浑不在意,连道无妨。 曹昂落座,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甄脱。 她正垂首整理裙裾,肩背线条,透着一丝僵硬。 “弟妹,”曹昂忽开口,语气温煦如故,“方才那盏酒,似格外醇厚。可是府中私藏?” 甄脱肩头一颤,抬首时,颊边挤出一抹浅笑:“大兄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酒水。许是大兄海量,饮得急了些。”她眼波微闪,避了开去。 “哦。”曹昂淡淡一笑,不再追问,转而与甄宓低语,为她布菜。 宴席直至夜深方散。 回到客院,甄宓替曹昂解下外袍,柔声问:“夫君方才离席颇久,可是身子不适?妾身见你面色,似有一瞬不大好。” 曹昂握住她手,微微一笑:“无妨,许是路上劳顿,又多饮了几杯。歇息便好。” “那便好。”甄宓不疑有它,悉心伺候他洗漱安歇。 待她呼吸渐沉,曹昂于黑暗中睁眼,眸光清冽。 甄脱…… 子桓,这便是你的应对么? 以此等手段,缚一女子为你前驱。 ------?------ 甄姜回到旧日闺阁——如今已布置成雅致客院。 她心思缜密,席间甄脱斟酒时那瞬僵硬、应对曹昂问话时眼底的慌闪、整晚那份挥不去的惊怯,皆未逃过她的眼睛。 “脱儿,”她行至甄脱厢房外,轻叩门扉,“可歇下了?我新得了些安神香,想着你或能用上。” 屋内静默一息,传来甄脱微乱的回应:“大姐?我……已卸了钗环……” “无妨,我们说说话。”甄姜语带坚持。 门扉轻启,甄脱仅着中衣,云鬓松绾,面色苍白。 她侧身让甄姜入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甄姜掩门,将手中那盒香片置于案上,转身直视妹妹。 “脱儿,”她直入主题,声线压得低柔,“你今日席间心神不属,可是身子不适?抑或……心中藏着事?” 甄脱避开姐姐目光,强笑道:“大姐多虑了,许是久未归家,又逢盛宴,有些乏……” “脱儿,”甄姜上前一步,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眸光沉静,“你我嫡亲姐妹,自幼一同长大。你心里藏不住事。” “方才宴上,你为大公子斟酒时,手在颤。他离席回来,问及酒水,你眼神躲闪。告诉大姐,究竟出了何事?可是……子桓那边?” 甄脱浑身剧颤,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泪珠夺眶滚落。 甄姜将妹妹拥入怀中,轻抚其背,声音愈沉:“莫怕,此处只你我二人。纵是天塌的事,说出来,大姐与你同担。可是子桓……逼你做了何事?针对大公子?” 甄脱哽咽低语:“大姐……我对不起宓儿,对不起大兄……子桓他什么都知晓了!他知你和宓儿身份互换,知你与袁……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泪眼,满是惊惧:“他说,若我不从,便将此事揭破。若司空彻查,甄家颜面扫地,宓儿于曹府再无容身之所,大姐你亦会被牵连其中。” “他说,大兄权势日盛,司空已有立其为储副之意。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我寻机,令大兄在中山……出些‘意外’,或至少,损他声名……” 甄姜听得心头发冷,臂弯收紧:“他要你如何做?今日那酒——” “是迷药,性缓,能令人神思昏沉,易怒失态。”甄脱泣道,“子桓说,若大兄宴上失仪,与甄家人生隙,或行为狂悖传出丑闻,便是够了……他予我药,言道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我鬼迷心窍,我怕极了……大兄他似有察觉,他问我那酒……” 甄姜闭目一瞬。 子桓此计,歹毒而精巧。 若曹昂中毒,甄家宴席上出丑,与甄家乃至宓儿生嫌,他便一石数鸟。 纵使不成,亦是敲山震虎,更将妹妹甄脱乃至甄家牢牢攥于掌中。 “大公子何等人物,岂会毫无觉察?邹夫人医术精湛,心思细腻,岂会毫无防备?” 第430章 姐妹陈情 甄姜松开妹妹,扶她坐于榻边,神色复归沉静。 “子修公子既未当场发作,便是顾全甄家颜面,留了余地。脱儿,你糊涂!子桓以此相胁,你便从了?此等事,有其一必有其二,如此,你永为他掌中线偶,甄家亦永为他砧上鱼肉!” “我能如何?”甄脱声含绝望,“他言出必行!我死不足惜,可我们甄家、宓儿,当如何自处?” 甄姜攥住妹妹双肩,目光如炬:“正因此,我们更不能任其摆布。大公子仁厚,且智谋深远。他既已生疑却隐而不发,此事便有转圜之机。” “如今之计,你需即刻向大公子坦白请罪,求其宽宥。唯得庇护,你我与甄家,方有一线生机。” “向他坦白?”甄脱面露惊恐,“他怎会容我?” “大公子若欲追究,席间便会发作,何必待至此刻?”甄姜冷静剖陈, “他能容忍,或因宓儿,亦因知你并非主谋。坦白,是明被胁之无奈;隐瞒,才是真将甄家推入绝境。大姐陪你同去。” 甄脱望着姐姐沉静的眼眸,知已无退路,轻轻点头,泪水隐在睫间。 ------?------ 夜色如墨,甄府内院阒寂。 廊下昏灯几盏,在穿堂风中轻摇,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甄姜携甄脱,悄步至曹昂夫妇下榻的听松院外, 主室窗纸透进暖光,一道挺拔身影映于窗上。 甄姜定了定神,轻叩门扉。 “进。”曹昂的声音自内传出。 二人推门而入,见曹昂独坐外间书案,一灯如豆,手边摊卷,似在夜读。 甄姜敛衽躬身,缓缓屈膝跪下,甄脱瑟瑟跪于其侧。 “大公子,”甄姜声线压得极低,“妾身夤夜惊扰,携愚妹特来请罪。” 内间忽有轻响,甄宓似被惊醒,轻声问:“夫君?” 曹昂先温声向内道:“无事,宓儿安睡便是。” 旋即目光落于二人,语气平淡:“何罪之有,需深夜至此?起来说话。” 甄姜未起,伏身续道:“今夜席间,脱儿奉命于大公子酒盏中下药,下令者,乃五官中郎将。” 话音未落,内间帘栊轻响,甄宓急步走出,发丝微散,满脸惊骇。 甄脱浑身剧颤,以额触地:“宓儿……大兄……我是被迫的!子桓以甄家清誉、旧事相挟,我别无选择……” 曹昂抬手止住欲言的甄宓,沉声问:“他如何知晓旧事?” “子桓说……已派人查实,许都、邺城皆有其耳目,河北旧档,亦曾窥得……”甄脱语无伦次。 甄姜接言道,“他算准脱儿柔弱,料定我们不敢声张。那药性缓,据称可致人精神涣散、言行失当。” 曹昂微微颔首,看向甄姜:“既如此,为何又来坦白?” 甄姜抬首,眸中清明:“妾身既知有错,断不可再陷;至于子桓,以此等手段操纵姻亲,其心可诛,誓不与谋,宁碎不污。” 室内一时静极。 曹昂默然片刻,看向甄脱,“此事,我已知晓。” “弟妹能迷途知返,看在宓儿和姐姐及甄家份上,此次我不深究。” 甄脱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然下不为例,”曹昂话锋一转,“子桓处,你需去信回复:药已下,我饮后颇感不适,提早离席,虽未当众失态,然精神委顿,后续行程或需延误。其余,一概不提。” 甄脱怔住。 甄姜眼中却闪过明悟——这是要将计就计,故作中招,以怠敌心。 曹昂目光深邃:“弟妹,经此一事,当好自为之。胁从可一不可再,你既为曹家妇,当明立身之本。” 甄脱慌忙点头道:“妾身不敢!谢大兄宽宥!” “去吧。”曹昂挥手,“此事止于此室,莫令外姑烦忧。” “是。”甄姜扶起几近瘫软的妹妹,深深一礼,轻掩门扉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 甄宓紧紧攥住曹昂手臂,泪光盈然:“夫君……是我连累你了……” “你我夫妻,何谈连累?”曹昂揽她入怀,温声慰藉,“子桓矛头本在我,甄家之事不过是借口。大姐果决,殊为难得。” “那二姐她……” “首恶在子桓,她为胁从,既已悔悟,可予自新之机。”曹昂温言,“往后与子桓、弟妹相处,需多存一分谨慎。” 甄宓将脸埋入他怀中,闷声应道:“嗯。” 曹昂目光投向窗外,眸底寒意渐凝。 子桓,你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这般手段,愈发不入流了。 ------?------ 晨光熹微,塞外寒风淬着料峭凉意。 营地外,数辆垂幔马车与赵云所率二百汉骑已然列队,物资交割悄无声息完成。 刘豹信守诺言,派百名匈奴骑兵跟随——名为护送,实则监视,直至汉匈边境。 蔡琰的行囊简薄得令人心酸:一只半旧藤箱,盛着几卷当年自汉地带出、辗转颠沛七载的残破书简; 两身浆洗发白的汉式深衣;一把琴身布满裂痕、以皮绳勉强缠缚的桐木琴;一支管壁陈旧、音孔泛着旧痕的胡笳。 这便是她七载胡尘,所有的牵挂与念想。 她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匈奴衣裙,长发以木簪松绾,露出清丽苍白的脸。 她静立车旁,目光低垂,身影像一株随时会折于风霜的芦苇。 帐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奶声奶气的呼喊:“阿娘!阿娘!” 蔡琰那双映不进半分天光的眼眸,倏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撞奔来,是个约莫三岁的男孩,虎头虎脑,裹着不甚合身的新羊皮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他张开手臂,直直扑进蔡琰怀里,小手死死攥紧她的衣襟。 “阿娘!抱!阿迪要阿娘抱!”男孩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里蓄满泪水,惊惶无措。 蔡琰的身子晃了晃。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儿子冻红的耳廓,又转回那张布满依赖与恐惧的小脸上。 她伸出手,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落下,落在阿迪的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没有俯身拥抱,没有如以往那样温言抚慰,没有将他搂进怀里。 阿迪被母亲异常的平静慑住,哭声噎在喉间,化为细小抽噎,泪却流得更凶。 “阿娘……不走……阿迪乖……” 第431章 一别天涯 蔡琰紧抿着唇,喉头滚动,似要吞咽下什么,却只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她抬眸,目光掠过儿子头顶,投向那顶王帐。 帐帘掀起。 左贤王刘豹踱步而出,他面色沉静,带着一丝惯有的笑意。 他目光轻掠蔡琰,复又扫向整装待发的汉军。 “时辰不早,赵将军。”刘豹开口,汉语流利得不带半分胡音,“草原风急,莫误行程。” 他略顿,视线垂下,落在阿迪身上,神色漠然,“阿迪,过来。” 阿迪浑身一颤,小脑袋更深地埋进蔡琰袍间,扭动着不肯松手,哭喊骤起:“不!阿爹!我要阿娘!我要跟阿娘走!” 刘豹眉头一蹙,朝身后略偏了偏头。 两名健壮的匈奴妇人立刻上前,一人伸手抱向阿迪,另一人轻轻去掰他死攥着蔡琰衣襟的手指。 “不——!阿娘!阿娘救我!”阿迪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脚乱蹬,拼命挣扎。 他扭过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母亲,小手在空中徒劳抓挠。 蔡琰站在那里,如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 没有嘶喊,没有阻拦,甚至未曾再看儿子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挣扎哭嚎的阿迪,越过漠然的刘豹,投向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天地相接,一片空蒙。 她的魂魄,仿佛早在那日帐中那句“你就不必挂怀了”,随之寂灭,散入风沙。 阿迪哭声凄厉,在空旷草原上回荡,一声声割在闻者心上。 汉军队列中,有人别开了脸。 赵云眉头微蹙,握缰的手紧了紧。 刘豹恍若未闻,向前两步,停在蔡琰面前,慢条斯理道: “记着,这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汉家诗书,选了曹公的厚待。草原的狼崽,离了娘也能活。你既决意回去做你的汉家才女,就别再摆出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平白让人以为,我左贤王亏待于你。” 蔡琰看向刘豹,眼神空洞,无恨无怨。 默然片刻,她唇瓣微动,声音嘶哑得几不可辨,“妾身……谢大王数年收容。告辞。” 语毕,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最近的马车走去。 一步,两步……仿佛踏在刀尖,却又奇异得不曾半分踉跄。 赵云凝望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却似承载了整个草原的空旷寂寥。 他蓦然想起临行前,曹昂在信末格外郑重的添笔—— 「……其心久寒成灰,归来之日,需以赤诚,徐徐温之。」 彼时他知任务艰险,却未必能全然体会“久寒成灰”四字的分量。 此刻,他亲眼得见。 这岂止是“寒”?分明是神魂俱灭后,余下的一捧冷寂的死灰。 能否“温”回,何时可“温”,他无从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沉声下令:“护送蔡先生登车。启程!” 蔡琰掀起车帘,毫无犹疑,俯身而入。 厚重的帘幕随即垂下,彻底隔绝内外。 车队开始移动...... 车内,死寂无声,蔡琰倚靠厢壁,坐得笔直。 车外,是孩子残留的呜咽,是匈奴人低沉的絮语,是汉军整齐的马蹄与车轮辘辘。 她缓缓抬手,举到眼前。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儿子发顶那柔软的触感,与他泪水滚烫的温度。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合拢手指,攥握成拳。 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天边一串渺茫的黑点。 王帐前,左贤王刘豹负手而立,脸上无波无澜。 草原长风呼啸掠过,卷起泛绿的枯草,转瞬便将一切痕迹掩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 邺城,司空府,曹彰居所。 “啊啊啊——!这《六韬》怎么没完没了啊!”曹彰一头栽在摊开的竹简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文伐完了是武伐,武伐完了还有三疑、五辅……大哥是不是把兵书库都搬给我了?!” 他对面的孙尚香,也好不到哪去。 案上铺着雪浪纸,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不足百字,尽是双马镫的优点。 至于缺点和改进,她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词。 旁边摊开的《吴子》才抄了不到一页,手腕已经酸了。 “姐姐,你图纸画得如何了?”曹彰抬起头,眼巴巴地问。 孙尚香没好气地把炭笔一丢:“画什么画!这马镫不就两个铁环套根皮带吗?还能画出花来?师父分明是刁难人!” 她越想越气,一拍桌子,“不写了!子文弟弟,我们溜出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再这么坐下去,骨头都锈了!” 曹彰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哭丧着脸:“不行啊姐姐,胡三他们盯得紧,完不成课业,一步也不许出院门。刚才我想去茅房,都在门口被‘请’回来了……” 孙尚香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师父也太狠了!在徐州都没这么管过我!” 她烦躁地起身在屋里转圈,“肯定是那天校场,玲绮姐姐问他那事,让他心情不好,迁怒到我们头上了!” 曹彰憨憨地问:“吕将军问大哥什么事啊?我那天没听清。” 孙尚香脚步一顿,脸莫名有点发热,瞪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背书!”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炭笔,对着白纸继续发呆。 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日校场边,吕玲绮那句石破天惊的“你打算何时给我个名分”。 当时只觉得玲绮姐姐勇猛无比,如今细品,心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玲绮姐姐喜欢师父,那么直白热烈。 那师父呢?他对玲绮姐姐,究竟是何心思? 往日里我总笑师父,一见霜姐姐就走不动道,如今却终成眷属。 那自己呢?自己对师父…… “姐姐?姐姐!”曹彰的呼唤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啊?没、没什么!”孙尚香慌忙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热的!这屋里炭火烧太旺了!赶紧写你的,写完了帮我画图!”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拉回眼前,可那些墨字仿佛都在纸上跳舞,一个也进不得脑海。 师父他…… 近来为何要给我安排这般多的课业? 第432章 密信藏机心 中山无极,甄府。 甄脱独对孤灯,指尖的凉意许久未散。 惊魂甫定,神智渐清,曹昂方才临别之言字字凿在心头: “给子桓去信回复,药已下.....然精神委顿,后续行程或需延误。” 甄脱指尖微咬,在室中徘徊不定,满心皆是不安。 她素知子桓性情,若知大兄依计 “染恙”,必即刻另作筹谋。 可如今事败,若被大兄将计就计,岂不是又要落人口实,反伤了子桓? 他终究是她的夫君,夫为妻纲,子桓纵有万般不是,她亦当恪守妇道,暗中护他周全。 沉吟良久,她援笔蘸墨,将曹昂所嘱之言悉数录入。 信末,笔锋一顿,又添一行小字: “归途中妾身偶染风寒,幸赖大兄随行备有良药,今已安愈,勿念。” 将信笺封蜡,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叮嘱:“速将此信密送邺城,亲手交予公子,万勿外泄。” 侍女领命而去,甄脱望其背影,长舒一口气。 ------?------ 邺城,曹丕书房。 灯火昏微,一室清寂。 曹丕执阅甄脱密信,目光流连于 “颇感不适”“精神委顿” 数语,唇角微挑,笑意浅淡难辨。 “公子,此事莫非已成?” 侍立一侧的曹休低声询道。 曹丕未答,只两指拈起信笺一角,缓缓凑近灯焰。 火舌轻舔,焦痕漫卷,须臾便成灰烬,簌簌落于案几。 他徐徐开口:“事成?未必。甄脱此女,自作聪明,言辞闪烁,疑点甚多。” 曹休茫然:“她既言‘药已下’,大公子又‘精神委顿’,不正合公子之谋?” 曹丕嗤笑一声,拂去案上残烬:“你且细看信末一句 ——‘归途中偶染风寒,幸大兄随行携有良药,今已安愈,勿念’。” 眸色骤然锐利如刃:“你莫非忘了,我们那位大少夫人,素通医理,精于药膳调摄。大兄此行既携她备下的医药,甄脱又刻意点明此事……” 曹休悚然惊觉:“公子是说…… 嫂夫人此信,实为暗喻?” “正是。” 曹丕声线平静,却隐带寒冽, “或是她怯懦畏事,或是已被大兄察觉受制,此信不过是奉令而书,意在麻痹于我。信末那句,便是她心有愧疚,暗中留予我的警示。”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寒光一掠:“无论何种缘由,此事已然败露。” 沉默片刻,眼底寒意愈盛:“兄长或已知是我出手,却隐忍不发,不知是顾全父亲颜面,还是…… 静待更利之机,反制于我?” “甄家姐妹易嫁之事,本是我掌中利刃,如今看来,反倒可能被他反戈一击。” “公子之意是?” “此事再不能作秘而要挟之资。” 曹丕语气决然,“须将它化作公开之弊,呈于父亲眼前。唯有如此,方可化被动为主动。” “我将此事禀明父亲,父亲会作何想?如何看待兄长隐瞒这般乱嫡庶、混名分的旧事?又如何看待甄家?届时,压力自会转至兄长与甄氏一身。而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不过是忧心家门清誉、挂念兄长声名,偶察端倪,不敢欺瞒的孝子贤弟罢了。” “公子高明!” 曹休叹服,“只是…… 该如何禀明知司空?此事涉大公子内闱,直言上奏,恐惹司空不悦,反落挑拨离间之名。” “直述自然不妥。” 曹丕成竹在胸,“明日母亲设家宴,父亲亦在座,届时……” 他话锋微转:“史阿近日如何?” “仍在密室静养练剑,极少外出。伤势已愈八九,剑术似更胜往昔。” 曹休答道, “公子,此人终究是隐患,留于府中,若被大公子或司空察觉……” “正因是隐患,才要握在手中。” 曹丕冷声道,“如今大兄已知史阿在我府中,那日既受此胁,便不会轻易捅破。” “史阿深恨大兄,其武艺堪用,是一柄难得的利刃。待他伤愈,我自有部署。” “至于甄脱 ——” 他眸中掠过一丝厌弃,“此女已不可恃。后续之事,我亲自处置。” “诺。” 曹休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 翌日,司空府,东院。 猊炉吐着淡淡的苏合香,氤氲一室暖意,驱散了春夜微寒。 紫檀嵌螺钿的圆桌上,七八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酒。 曹操卸了朝服,着一身藏青常服,坐于主位。 卞夫人亲自布菜斟酒,眉眼温婉,口中说着府中琐事与儿女近况,语笑晏晏。 曹丕垂手侍立在下首,未敢入席,只道是来向母亲问安,恰逢父亲在此用膳,便侍立一旁。 他今日着了身素净月白深衣,神色恭谨。 “夫君近日操劳,多用些这党参鹬子汤,最是温补。” 卞夫人盛了一碗汤,轻轻置于曹操面前,眼波似不经意掠过静立的曹丕,柔声道, “子桓也是,瞧着气色有些倦,可是编务太耗心神?须得多留意身子骨。” 曹操“嗯”了一声,接过汤碗,目光落在曹丕脸上,淡淡道:“文书政事甚是费神,亦需张弛有度。” 曹丕忙躬身道:“谢父亲关怀。能为父亲分忧,是孩儿的本分。”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微忧,“只是近日整理河北旧档,见许多陈年记录语焉不详,或彼此矛盾,梳理起来颇费周折,有时……不免多思多虑。” “哦?”曹操吹了吹汤匙,抬眼道,“都思虑些什么?” 卞夫人适时接话,语带关切:“你这孩子,向来心细,可是遇着难解之题了?说与你父亲听听,他见多识广,或能点拨一二。” 曹丕面露踌躇,偷眼觑了觑曹操神色,方低声道:“也算不得难题。只是整理到一些昔年河北世族婚嫁旧录时,见其中若干记载……颇有蹊跷。” “尤其涉及家宅私隐之事,往往含糊其辞,或前后不一。孩儿便想,时移世易,烽火连年,许多当年不得已之举,或许早已尘封。” “然若被有心之人翻检出来,断章取义,恐会徒生误会,有损相关之人的清誉,甚而累及家门。” 曹操执汤匙的手微顿,眼皮未抬,只缓缓道:“既是陈年往事,记录不清亦是常情。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不必妄加揣测。” 第433章 残阳照孤影 卞夫人轻叹一声,婉声道:“子桓所虑,亦非无的放矢。这世上,总不乏好事之徒,专爱窥探编排些高门秘辛。” “有些事,自家人知是情非得已,外人看来却未必体谅。尤其如今咱们家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盯着。子修那边……” 她忽觉失言,连忙掩口,歉然望向曹操,“妾身多嘴了。只是心疼孩子们,也怕夫君清誉有损。” 曹操放下汤碗,目光沉沉,看向曹丕:“你究竟听闻了什么,或是见着了什么?” 曹丕当即撩袍跪下,以额触地:“父亲明鉴,孩儿绝无窥探兄长私隐之心!” “只是近日整理文牍,偶闻一二经办旧事的老吏闲谈,言及中山甄氏旧事,似与寻常所知略有参差。” “又因此番中山之行,孩儿担忧……是否会有宵小之辈,借此生出些不利父亲、不利兄长的流言。孩儿心中不安,故而在母亲面前提及,绝无他意!” 卞夫人在一旁温言劝道:“子桓这孩子,向来思虑周全。夫君,您看此事……” 曹操眯起眼,沉默片刻,方道:“那些老吏,具体说了什么参差?” 曹丕声音愈发低微:“他们说得隐晦,只道甄氏长女康健朗快,幼女却似有不足之症,内情如何,他们也说不真切,或是讹传。” “孩儿听闻,只觉心惊,唯恐这些无稽之谈,万一传入外人之耳,或被有心人利用,编排出些许谣言,那便是孩儿的罪过了。故此……心中忧惧,难以安枕。” 曹操向后微仰,阖上了眼。 曹丕眉宇微蹙,语声低缓:“昔我曹氏与袁氏相争,甄家两端结亲,冀求万全。后阴差阳错,竟有妹代姊之事,遂成一段世人难明之缘。可见世事如棋,人身如子,纵是闺阁弱质,亦难逃天命摆布。” “妹代姊行……”曹操低声重复,眼底寒意渐凝。 那甄氏嫁与曹昂,原是他亲口应允。 曹昂携甄氏归宗,他曾亲见,亦问其疾,彼时只作寻常关切。 若“妹代姊行”属实,则意味着此女竟是传闻中洛神之姿的甄家幼女? 她本当嫁入袁家,却阴差阳错嫁入曹门? 而那袁甄氏以袁熙弃妻身份被曹昂接入府中,以“客卿”之名居之,曹昂以“保全名节、彰显仁德”为由,他亦曾默许。 可若此事属实… 其中牵扯,恐有甄家政治联姻之欺瞒、曹昂是否与甄氏合谋蒙蔽、甄家姐妹德行是否有亏,乃至曹昂内帷是否失序…… “父亲,”曹丕见曹操面色沉郁,忙道,“此等市井流言,荒诞无稽,必是有人恶意中伤兄长与甄家。” “兄长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对父亲从无隐瞒,岂会行此不妥之事?还请父亲明察,勿因些无根之言,伤了父子兄弟的情分。” 卞夫人亦轻叹道:“子桓所言甚是。子修那孩子,最是稳重孝顺。许是甄家当年为避兵祸,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也未可知。” “夫君且莫动气,待子修归来,召他问询便知。纵有些微末处欠妥,想来子修亦自有其道理。” “他的道理?”曹操冷哼一声,拂袖起身。 铜雀台大典的盛况犹在眼前,曹昂那首《短歌行》的余音犹在耳畔。 此子文韬武略,心机手腕,皆属上乘,是他心底属意的储副人选。 然则越是如此,越不能容其有脱缰之举、欺瞒之嫌。 尤是涉及伦常纲纪。 昔有糜氏之事,后有伏后之变, 今又明知甄氏姊妹易嫁而隐情不报, 他日岂非敢于大事之上,阳奉而阴违? “传令。”曹操沉声对门外侍卫道,“八百里加急,命昂儿接令后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返邺。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 “再传一令,中山无极甄府,自即日起,许进不许出。未有我的手令,甄家一草一木,一人一畜,不得擅离。着程昱即刻派人去办,要快,要密。” “诺!”侍卫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卞夫人与曹丕目光一触即分。 曹丕躬身,语带忧切:“父亲息怒,保重身体为要。兄长接诏,定会即刻返回,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曹操瞥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 塞外,归途。 车队在无垠的草原上缓缓南行,像一行沉默的墨点,划过初绿的草甸。 二百汉骑前后护卫,匈奴百骑遥遥缀着,维持着一段心照不宣的距离。 蔡琰独处的车驾,帘帷终日低垂。 她不语,不食,不饮,静坐如泥塑,魂魄仿佛已遗落在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匈奴王庭。 赵云曾亲送水粮,温言劝慰,车内唯有死寂。 军医忧心忡忡:“将军,蔡先生脉象虚浮紊乱,心气郁结若此,恐有油尽灯枯之虞。” 赵云眉峰深锁,暗暗扣紧腰间剑柄。 他心底清明,世间有些伤痛,无人可代,无人可慰。 唯有时间,或许能将它沉淀。 ...... 这日,日暮时分,残阳如血,染得天地一片悲怆赭红。 军营初定,蔡琰裹紧那身破旧的匈奴袍子,独坐于远离篝火的暗影之中,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出神。 值夜士卒聚在远处火堆旁,低声闲谈,间或夹杂几句笑骂。 “依我看,还是大公子仗义!若非他一力主张,这般阵仗,岂会只为迎回一位女先生?” “噤声!这些也是你可随意议论的?” “怕什么,这荒山野岭…… 你不曾见铜雀台那日,大公子所作《短歌行》被谱曲传唱,多少名士闻之泪下!” “正是!还有称象一事,若非大公子以舟代秤,怕是至今还对着那巨象束手无策……” 言语断续,随风飘至。 “曹昂”“大公子”“平北将军”…… 这些称谓如碎影般落入蔡琰耳中。 她木然的眼睫,轻轻一颤。 原来,在曹司空之下,一力主张赎她归来的,竟是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大公子? 一个能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能以巧智称巨象,更能镇抚东南的年轻贵胄? 可这.....又与她何干?! 第434章 夜问故人心 朔风卷地,马头琴声自匈奴营盘沉沉浮起,吟唱着英雄、骏马与长生天。 须臾,汉军营垒之中,一缕乐音幽然而生。 初时极低,呜咽如地底暗流,将半生苦楚与苍凉尽数压抑。 渐转凄清,似失群孤雁哀唳,寒夜独兽悲啼,一声一声,剖开暮色,亦撕扯着闻者的肝肠。 是《胡笳十八拍》,蔡琰不知何时,已返车中。 古曲汉韵,经她唇齿吹出,却浸透了草原的朔风与旷野的悲怆。 那乐章恍若她一生的缩影:承欢父亲膝下的温宁,家国崩摧时的惊惶,胡尘淹没中的屈辱,异域得子时刹那的微光,与最终骨肉剥离的剧痛…… 乐声在旷野飘荡。 汉卒停箸,胡人止歌,天地间仿佛只余这一缕孤音,载着一生命运,沉沉浮浮。 赵云按剑立于车旁。 不知多久,一曲终了。 余音散入渐浓的夜色,四野阒然,唯闻风声呜咽。 车内,传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是更长久的死寂。 赵云暗叹,转身欲行。 “赵将军。” 声轻如游丝,自车内传出。 赵云驻足:“蔡先生。” 静默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可有水?” 赵云精神一振,立命亲卫取来清水与干粮,亲手奉至车边。 帘帷掀起一角,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伸出,接了过去。 “多谢。”声气微弱,却依稀有了些许活意。 “先生保重。”赵云温声道,“前路尚远,司空与我家公子,皆盼先生安然南归。”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再无回应时,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恍惚的探询:“将军昔年,可是白马将军麾下?” 赵云擦拭枪锋的手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颔首:“正是。云确曾追随公孙将军。” “白马义从,名不虚传。”她轻叹,声线缥缈,“只是……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赵云默然片刻,方道:“各为其主,兴衰有数。云幸得曹公与子修公子信重,惟愿尽忠职守,早定烽烟,使百姓少遭离乱。” 这朴素的心愿,让蔡琰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丝涟漪。 这乱世,武人求功名者众,心心念念于生民者,几何? 她忽然又问,声音很轻,“中原如今是何光景?许都宫阙……可还安在?” “在。”赵云语气肯定,“自曹公奉迎天子,都于许昌,修明政,广屯田,中原渐复生机。今邺城铜雀台新成,文士蔚然。司空与我家公子,皆重文教,思慕先生才学久矣。” “文士蔚然……”她低声重复。 “是。”赵云道,“先生南归,可整理先人遗稿,教授后学,使蔡氏之学,薪火相传。此乃天下学子之幸,亦不负蔡公在天之灵。” 车内,蔡琰缓缓阖目。 父亲……传承…… 她还能么? “将军,”她忽然问,声音轻如梦呓,“曹大公子……是何等样人?” 赵云一怔,旋即正色道:“我家公子,文韬武略,襟怀四海,重才敬士,待人以诚。” “云追随日久,知其志在戡平祸乱,匡扶社稷,安顿黎庶,续接文脉。先生归后,必得公子礼遇敬重,绝无轻慢。” 那位与自己年岁相仿,便已名动天下的平北将军…… 他对自己竟这般了解,这般安排,究竟为何? 仅为父亲遗泽?仅为那缥缈的文脉? 帘帷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妾身知晓了。” 言罢,再度默然。 赵云知她心潮起伏,悄然一礼,静静退开。 自那夜后,蔡琰开始略进饮食,虽依旧沉默寡言,眉宇间那层厚重的死寂,却仿佛被胡笳声吹开了一丝缝隙,透入些许微光。 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卷亲笔批注的旧稿,就着跳动的篝火微光,轻抚那些熟悉的字迹,久久凝望,仿佛透过它们,正触碰着一个曾遥不可及的世界。 归途漫漫,前程未卜。 ------?------ 中山国(郡国)无极县,甄府。 晨光熹微,庭阶寂寂。 曹昂正与甄宓对坐用膳,甄母张夫人亲执银勺,笑语温存。 甄姜静坐下首,甄脱则称病未出。 忽而,院外马蹄声碎,甲胄铿然,划破了宁谧晨光。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趋入中庭,单膝及地,高擎一枚烙有司空府火印的黑漆铜管: “平北将军曹昂接令!司空急诏,命将军即刻动身,星夜返邺,不得延误!此令,八百里加急!” 满庭蓦地一静。 甄宓指间银箸“嗒”地轻落碗沿。 甄母面色倏白,甄姜抬眼,撞见曹昂眸底沉凝的霜色。 曹昂敛色起身,展帛阅之。 目光微扫,心下暗惊。 何来此等变数? 莫非甄脱之书,未依我嘱寄出? 几乎同时,府门外喧声乍起。 老管家仓皇奔入,面无人色:“老夫人,将军,不好了!程昱程将军率兵围府,言奉司空之命,即日起阖府禁出,无令不得擅离!” “哐啷——” 甄母手中汤盏坠地,瓷屑四溅。 “母亲!” 她身形摇摇欲坠,被甄宓、甄姜一左一右扶住。 曹昂箭步上前,声沉如钟:“外姑大人宽心。父亲此举,是为肃清流言,以正视听。有小婿在,必护甄家周全。” 他转视传令兵,“回复司空,昂领命,即刻启程。” 又转对甄宓温声嘱咐:“宓儿且安心侍奉母亲。我即刻返邺城,向父亲禀明一切,不日便云开雾散,自会遣人来接你。” “府外军士,只为护卫,并非软禁,你们不必挂怀。” 甄宓眸中含泪,强抑惊惶,颔首应道:“妾身明白,夫君万事小心。” 甄姜亦低语道:“公子保重。” 曹昂深深望她们一眼,转身疾步而出,对候立廊下的曹真沉声令道:“子丹,轻装简从,半炷香后出发。点二十轻骑随行。” “诺!” ------?------ 邺城,司空府,麒麟殿。 此为曹操议政见臣之所,殿宇高深,气象肃穆。 今日却门户深闭,甲士环立,闲人尽避。 曹操踞黑漆大案之后,神色沉静如水,鹰目扫过阶下。 下首曹丕垂手恭立,旁侧两名河北旧吏敛声屏息,另有一老仆惶恐垂首 —— 乃昔年甄府外院旧人。 郭嘉披狐裘,斜倚窗畔软榻,似是假寐,羽扇已停。 荀彧、荀攸等重臣皆在,神色深不可测。 殿内死寂,唯铜漏滴答,声声惊心。 “砰 ——”殿门轰然推开,曹昂一身风尘,疾步入殿。 第435章 父慈子不孝 “儿曹昂,奉召星夜驰归。拜见父亲。” 曹操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不语。 “起来。”他终于开口,“子修,你可知,为父为何急召你回?” 曹昂起身,目光平静迎向父亲,又掠过诸臣与垂首的曹丕,缓声道:“儿回程途中,反复思量。急召之故,可是因中山甄氏旧事?有人向父亲进了谗言?” “谗言?”曹操眉峰一挑,目视曹丕,“子桓,你来说。这是谗言,还是事实?” 曹丕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恳切:“孩儿近日查阅旧档,偶得线索,兼访故人,核实出一桩关乎宗室体面、姻亲伦常的旧事,隐情颇深。孩儿不敢隐瞒,特此禀明,恭请父亲钧裁。” 曹操“唔”了一声。 曹丕直身,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事牵涉中山甄氏,更关乎大兄清誉。据孩儿查证,当年嫁与大兄为妻的‘甄夫人’,并非甄氏长女甄姜,而是其妹,有心疾的甄宓!” 一语掷地,满室微惊。 荀彧、荀攸俱是神色一凝,目光倏地投向曹昂。 窗畔的郭嘉,手中羽扇微微一顿。 曹丕不待众人反应,续道:“而后被大兄接入徐州,以客礼相待者,方是真正的‘甄姜’!甄家姐妹易嫁,欺瞒袁氏在先;大兄明知真相,却隐匿不报,混淆姻亲在后。” “此等行径,非但有违礼法人伦,恐更损父亲清誉,动摇河北士人之心!孩儿已寻得当年甄家旧仆为证,且有甄氏姐妹诊籍存卷,可为佐证。此外……”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河北旧吏,二人连忙叩首,磕磕绊绊佐证些许当年听闻的、关于甄氏姐妹体质、出嫁蹊跷的模糊风语。 曹操接过那卷帛书,并未展阅,只拈在指间,目光沉沉看向曹昂:“子修,你有何话说?” 书房内,空气凝滞。 曹昂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又缓缓掠过曹丕那看似痛心疾首的脸。 事已至此,否认、迂回,俱是下策。 他深吸一气,上前一步,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父亲,子桓所言姐妹易嫁之事,细节容或有出入,然大体…确有隐情。” 他竟直接认了! 曹丕心头猛地一跳,快意上涌。 曹操身形前倾:“哦?你果真早已得知?” “是,孩儿早知。”曹昂抬首,目光澄定,“甄氏嫁入府中数月,孩儿便察端倪。当时所娶‘甄姜’,实为宓儿。彼时她心疾缠身,忧惧交加,处境艰危。” 他略顿,语气转沉,“父亲常训导,乱世之中,人命如草,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甄氏姐妹,皆名门淑女,才德兼备,却因家门抉择、时局板荡,身若飘萍,受尽坎坷。” “孩儿见此,心生恻隐。甄家姐妹易嫁,固有欺瞒之过,然其初衷,不过是在乱世夹缝中,为自家姐妹谋一线稍安,其情可悯,其行虽不足取,却非大奸大恶。” “故而,你便隐匿不报,还将错就错,将甄姜亦接入府中?”曹操声调依旧平直。 “是。”曹昂坦然应道,“儿以为,河北新附,百废待兴,首在安抚人心,稳固大局。甄氏乃中山望族,若将此陈年旧事骤然翻出,严加追究,必致其家倾覆,更令河北士族心怀惴惴,于父亲安定北方之大业有损。” “况且,甄氏无辜。其心疾于徐州将养,已渐痊愈,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相处日久,儿与之两情相悦。儿私心忖度,与其揭破此事,徒惹风波伤亡,不若将错就错,既保全甄氏一门,亦使有情人得成眷属。” “此中确有孩儿私心,儿愿一力承担。甄家是为儿所劝,为保家族,不得已配合隐瞒。甄氏长女……更为保全幼妹与家门,委曲求全。所有罪责,在儿一人。伏请父亲明鉴,勿累及无辜。” 这番话,不疾不徐,既认部分事实,又将重责全然揽于己身,隐去诸多纠葛,更将大局、人情置于“法理”之前。 曹操眯起眼,目光在曹昂脸上停留良久,又瞥向手中帛书,最终,扫过一旁面色渐急的曹丕。 “子桓,”缓缓开口,“你倒是心细如发,对此等陈年旧事,探查得这般周详。” 曹丕心头一凛,忙道:“父亲,孩儿绝非有意与兄长相难,实因此事关乎我曹氏声誉与法度纲常。孩儿既有所闻,不敢不报。” “大兄所言虽情有可原,然法理难容。若人人皆以‘情有可原’、‘大局为重’为由,行欺瞒隐匿之事,则家法国法何以立信?日后又如何取则于天下士人?” “好一个法理难容。”曹操忽地笑了笑,意味难明,“子桓,你此番查证,用心良苦。只是……” 话锋陡然转厉:“你既知此事关乎你兄长,关乎甄氏,关乎河北人心,为何不先密禀于吾,反要大张旗鼓,搜罗人证,你是欲秉公处置,还是……别有所图?” 曹丕脸色微白,急辩:“父亲明鉴!孩儿绝无他意!唯觉此事重大,需当着父亲与诸位重臣之面,方可辨明是非曲直……” “是非?”曹操截断其言,将手中帛书掷于案上,“些许后宅阴私,陈年旧账,在你眼中,竟重过兄弟和睦,重过河北安定?甄家姐妹易嫁,是欺了灰飞烟灭的袁氏,还是欺了当今朝廷?” “子修隐匿不报,是为一己之私,还是如他所言,为顾全大局、存恤士族?你口口声声法度,可曾想过,若依你之意,严惩甄家,究问子修,令此事喧嚣于世,我曹氏颜面何存?” “河北士族,又将如何视我曹孟德?是赏罚分明,还是刻薄寡恩?你莫非忘了,你府中那位甄夫人,可也是中山甄家的女儿。” 曹丕一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 他未料想,父亲非但未降罪曹昂,反将锋芒指向他“处事失当”、“不顾大局”。 曹操转回视线,盯着曹昂,良久,方缓缓道:“你可知,此事关乎伦常纲纪,非你一人可擅专?” “孩儿知罪。”曹昂俯首。 “甄氏李代桃僵,欺瞒于我,其罪非小。” 第436章 弄巧反成拙 “父亲,当年兵荒马乱,甄氏为保家族,行此下策,固有不当。然甄公(甄逸)早逝,甄氏一门妇孺,乱世求存,其情可悯。” “且此事,长女甄姜亦是身不由己,幼女甄宓当时年幼稚弱,更非主谋。还请父亲念在甄氏嫁入我曹家以来,一直恪守妇道,网开一面。” 曹操沉吟未决。 堂中气氛凝滞,无人敢言。 一直静立的郭嘉忽然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主公,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甄氏姐妹易嫁之事,确有不当。然大公子方才所言,不无道理。甄氏当年所为,固有保全家族之私心,然亦可见其无奈。” “今大公子既已娶甄氏为妇,其女贤德,人所共知。甄家长女客居府中,安分守己,未闻有失。若因此旧事,严惩甄氏,恐寒河北士族之心,亦伤大公子夫妻之情。” “属下以为,不若就此了结。甄氏罚金赎罪,以儆效尤。长女甄姜,可令其离府别居,或由大公子另行妥善安置,以全礼法。如此,既全伦常,亦显主公宽仁,河北可安。” 荀彧拱手道:“奉孝所言甚是。主公,当此之时,幽州未靖,并州高干犹在观望,南匈奴动向不明,实不宜因内帷旧事,大动干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荀攸微微颔首。 曹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伏地请罪的曹昂身上,又瞥了一眼面色灰败的曹丕。 他缓缓起身,走到曹昂面前。 “子修。” “孩儿在。” “你知情不报,擅作主张,是为不孝。然念你心存仁厚,顾全大局。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俸禄一年,于府中静思己过。你可服?” “孩儿领罚,心服口服。” 曹操又转向曹丕:“子桓。” 曹丕浑身一颤:“孩儿在。” “外间流言已起,皆由你整理旧档而生。虽无实证由你散布,然身为次子,不护兄长清誉,反有推波助澜之嫌。罚闭门读书两月,自省修身,你可服?” 曹丕以头抢地,声音发颤:“孩儿领罚,谢父亲教诲。” “至于中山甄家——”曹操坐回主位,沉声道,“罚金五千,以赎其罪。甄氏二女既嫁入我曹家,前尘往事,既往不咎。甄府封锁,即刻解除。” “父亲圣明!”曹昂再拜。 “都退下吧。”曹操挥挥手,面露倦色。 ------?------ 众人鱼贯而出。 堂外,天光正好。 曹昂与曹丕一前一后,步出回廊。 曹丕脚步稍驻,侧身对曹昂一揖,面上已复那副温文克制的形容。 “大兄。”他声线平稳,“父亲既已裁断,此事便了。望大兄日后,言行更需谨饬,莫再授人以柄。” 曹昂驻足,侧首看他,目光平静:“子桓有心了。父亲圣明,已有公断。至于那意图害人之辈……”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曹丕耳中:“举头三尺,或有神明。夜路行多,终遇鬼神。子桓,你说是么?” 言罢,不待曹丕回应,他已转身,大步离去。 曹丕僵在原地,望着兄长挺直的背影,袖中拳头倏地握紧。 ------?------ 曹昂回到书房,静思片刻。 子桓此番,弄巧成拙。 父亲最后那几句训斥,看似各打五十,实则其中轻重,高下立判。 罚自己,是罚其“擅专”、“不报”;罚子桓,却是直指其“推波助澜”、“不睦兄弟”。 经此一役,父亲心中那杆秤,怕又向自己这边,倾了几分。 只是子桓经此挫败,会愈发隐忍深藏,往后手段,恐怕也愈加诡谲难防。 他定了定神,揉了揉眉心。 父亲罚他静思,倒正好借此在邺城多留数日。 “胡三。”他唤道。 “公子。”胡三应声而入。 “子文与尚香这几日的课业,完成得如何?”曹昂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意态疏闲。 这许多功课,那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总该没空整日黏在一处了罢? “回公子,”胡三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道,“子文公子已将《六韬》自‘文伐’至‘三疑’篇的概要整理完毕,文辞虽略显粗疏,要点却已罗列清楚。‘回马枪’第三式亦能连贯使出,力道尚可,只变化间稍欠圆融。” “嗯,子文敦厚肯用功,便是好事。”曹昂颔首,唇角微扬。 “至于郡主……”胡三声气稍顿。 “如何?”曹昂问,“《吴子》抄完了?还是那‘双马镫’的图解,画出来了?” 想到孙尚香可能抓耳挠腮的模样,他眼底笑意深了些。 叫她也尝尝文牍劳形之味,省得终日只念着骑马射箭、寻子文嬉游。 胡三面色却有些微妙:“郡主已将《吴子》余篇抄录完毕,字迹飞扬,也算工整。至于那双马镫的图样与说明……” “怎样?” “郡主呈上的图稿颇为详实,不单绘了双镫各面样式,更标注尺寸、材质,还添了几样改进设想,如镫环加宽以防脱足之类。所附文字说明,条理分明,远超五百之数。”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曹昂接过展看,眉梢微动。 图样描摹得像模像样,结构清楚,所添设想虽有些天马行空,却也非全无道理。 说明文字更是写得头头是道,自骑射稳性说到长途省力…… 这倒出乎他意料。 她竟如此认真? “皆是独自完成的?”曹昂略有怀疑。 依那丫头的性子,岂能老老实实伏案作图作文? 胡三低咳一声,声音更低:“据守院门的弟兄回报……郡主完成这些课业时,子文公子多在旁相伴。” 曹昂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胡三硬着头皮续道:“子文公子整理《六韬》遇不解处,常向郡主请教,郡主便搁笔与他议论。郡主作图遇阻,或是写字腕酸了,子文公子便为她研墨,或代录其口述之言…… “二人常一同用饭、歇息,一同在院中练习‘回马枪’与射箭,说是‘劳逸结合’。” 曹昂面上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他这“课业”之策,非但未能将两人隔开,反予他们一个名正言顺“朝夕相对”、“同甘共苦”的由头? 盏中茶汤,霎时失了几分滋味。 曹昂搁下茶盏,蹙了蹙眉。 失算了。 只想着以功课填满光阴,却忘了这两人一个憨直认死理,一个倔强不肯服输,凑在一处反倒彼此激励,情谊更进一层。 如此不行,须得另谋他法…… 第437章 嗔怒皆成欢 “公子,”胡三见他神色沉凝,小声补了一句,“另外,郡主对您布置这许多课业,似有微词。今早还向属下探问,您何时回来,说要来向您‘请教’课业。” “请教?”曹昂回过神来,低哼一声。 他暗自思忖,是该给曹彰安排一桩需离府出外的差事,还是直接命他去军营随夏侯惇历练几日……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 一道绯红身影挟着风卷入室内,不是孙尚香又是谁? 孙尚香一身利落骑装,青丝高束,因走得急,颊畔透出健康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一双杏眸明亮灼人,直直瞪向书案后的曹昂。 “师父可算回来了!”声音清亮,里头压着的火气却显而易见。 胡三识趣地躬身,迅疾退了出去,还将门轻轻掩上。 曹昂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未见她脸上愠色:“课业都完成了?图纸画得倒有几分模样。” “师父!”孙尚香几步抢到案前,将手中图纸往案上一拍,也顾不得礼数了,叉腰道,“您能不能别总盯着我与子文弟弟?” 曹昂心中微顿,面上仍八风不动:“为师盯着你们课业,督促进益,有何不妥?” “那也不需如此吧!”孙尚香越想越气,语速快了起来, “自徐州回来路上便是,我与子文弟弟议论箭镞,您让写条陈;切磋比试,也要写阵型析论!回了邺城更好,直接搬来书山图海!《六韬》《吴子》!画图作文!” 她掰着手指数,眼眸亮得灼人:“我俩又不是木头,成日关在院里读写,筋骨都要锈了!校场去不得,街市逛不成,连西市新来的吐火罗百戏都未看成!” 曹昂指尖轻抚杯沿,淡淡道:“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们年纪尚小,正当奠基之时。终日只知嬉游,成何体统?” “我们没有!”孙尚香不服,挺直脊背,“子文弟弟枪法大进!我的‘惊鸿三连射’亦更准了!我们还一同琢磨如何改良马镫!这怎算是嬉游?” 她忽地凑近些,狐疑地上下打量曹昂:“师父,您该不是……故意的吧?” 曹昂眉心一动:“故意什么?” “故意给我和子文弟弟布置这许多功课,不让我们在一处!”孙尚香语出惊人,目光锐利如箭, “您是觉着我俩总在一处,耽误习练?还是嫌我们在一起吵闹?” “……” 见他不语,孙尚香似更确信了,嘴角一撇,委屈漫上眉眼:“师父从前不这样的。在徐州时,您常带我去校场,教我兵法,虽也管束,却不曾这般不讲道理。” 她越说越觉委屈,眼圈微微泛红:“子文弟弟是憨直些,可他肯用功,心肠也好!我们在一处互相督促、彼此进益,有何不好?” “您何苦变着法儿将我们隔开?莫非你是不喜子文弟弟?或是不喜我与他亲近?” 最后这句,轻轻扎了曹昂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愈发明艳鲜活的容颜,那双清澈眸子里满是困惑,一时竟无言以对。 怎么说? 有个该死的系统让我必须把你留在身边,而你整天跟我弟弟混在一起,让我很焦虑? 半晌,曹昂轻叹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他抬手,习惯性地去揉她发顶。 孙尚香气鼓鼓地偏头避开,还瞪了他一眼。 曹昂的手在空中稍顿,随即自然收回,屈指叩了叩案上图纸,语气平和,带着丝无奈的笑意:“画得确是不错,这点是为师小瞧你了。不过……” 指尖落向图纸一处:“此处,镫环与镫带连接,若全用铁活页,所费不赀,且易锈蚀。可试以熟牛皮衬铁片,既柔韧亦耐用。还有这加宽防脱的设想,心思虽巧,却须考量骑卒紧急时脱镫的利便。” 孙尚香本还气着,听曹昂品评起图纸,注意力不自觉便被引了去,竖起耳朵,眼神专注。 待曹昂说罢,她下意识反驳:“牛皮用久了会松!紧急时脚一拧便能脱出!我想的是……” 二人就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方才那点火药气不知何时已悄悄散了。 末了,孙尚香已全然忘了是来“兴师问罪”的,眸光晶亮望着曹昂:“师父,照您这么说,我这改法真能试着造出来?” “可令工匠依此思路打一两副试样。”曹昂颔首,见她眼中重新亮起的神采,又补道,“试时须有老卒在侧看顾,不得涉险。” “是!谢师父!”孙尚香顿时欢喜,随即又想起正事,眼巴巴望过来,“那……师父,我与子文弟弟的功课……” 曹昂瞥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六韬》与《吴子》既已认真完成,便罢了。” 孙尚香面上一喜。 “不过,”曹昂话锋一转,“既然你二人精力这般旺盛,尚能‘互相督促’做成课业……明日起,你与子文每日清晨需至城外大营,随叔至的白毦兵操练一个时辰。午后,子文仍研读兵书,你……” 他略顿,瞧着孙尚香倏然又紧张起来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你便来书房,我亲授你《孙子兵法》与舆图推演。至于那些百戏集市,” 语气微沉,“待课业与操练皆有进益,闲暇时自可去看,但须先行报知,带足护卫。” 去大营操练? 虽累,却比关在院里写字作画强!还能碰真刀真枪! 午后随师父学兵法推演……师父虽有时严肃,却能学到真本事! 孙尚香心念电转。 “是!徒儿遵命!”她笑靥粲然,“师父,我这便去告知子文弟弟!他定乐坏了!” 曹昂见她复又活泛起来的模样,挥挥手:“去吧。让他今日将‘回马枪’再练熟些。” “好!子文弟弟厉害着呢!”孙尚香抓起案上图纸,如一只欢快小鹿,转身便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书房内复归寂静。 曹昂独坐案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摇头轻笑。 亲授兵法舆图,这下总不能再互相督促了吧? 至少每日有几个时辰,她得安安分分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绊子”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似乎也不坏 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浅啜一口。 嗯,此番倒有些滋味了。 第438章 棋定风云 邺城的春意渐浓,桃李芳菲。 东院书房,窗扉紧闭。 曹丕负手立于案前,庭中灼灼花光映入他沉郁的眼底,化不开半分暖意。 “子远,此番是我操之过急了。”曹丕对案前许攸叹道,眉宇间难掩郁色。 许攸拢了拢衣袖,慢悠悠道:“公子不必过于自责。大公子反应迅捷,言辞恳切,更将自身置于顾全大局的位置,司空纵然不悦,亦难深究。此非公子谋略不周,实是对方应对得宜。”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经此一事,公子当知,欲撼动大公子,仅凭陈年旧账,力度不足,反易授人以不顾大局之口实。需得从朝堂、从大势入手。” 曹丕精神一振:“子远之意是?” “公子目下困于府中,虽有编务之名,实无寸权。长此以往,如何与坐镇徐豫、手握实权的大公子相争?”许攸压低声线,“公子当思破局。” “如何破局?” “跳出司空府辖制。”许攸一字一顿,“公子乃司空嫡子,身份贵重,岂能长久困于文书案牍之间?当广结外援,尤其是……那些未必全然心向司空,或对‘唯才是举’、寒门挤占心存不满的旧部势力、清流士族。” 曹丕眸光闪动:“具体而言?” “譬如,司徒赵温。”许攸缓缓道,“赵公乃三朝老臣,海内人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性清正,对司空某些举措,未必全然认同。公子若能以请教经史为名,多加亲近,示以谦恭好学之态,或可引为奥援。” “赵司徒……”曹丕沉吟。 赵温确是老牌重臣,影响力不容小觑。 “只是父亲那边……” “公子是向当朝司徒请教学问,协助公务,名正言顺。”许攸道,“司空纵有微词,亦难明面阻拦。此乃阳谋。若得赵公青眼,于公子声望、人脉,皆是极大助力。届时,公子在朝在野,便不再是无根之木。” 曹丕心中一动,“只是赵公向来谨慎,未必肯轻易……” “事在人为。”许攸微笑,“公子可先从整理司徒府积年文书旧档入手,此乃公子所长。以文会友,以诚动人。待时机成熟,或可请赵公辟为掾属,如此,公子便可出入司徒府,参议朝政,名正言顺。” 曹丕眸光渐亮,如暗夜星火,“子远所言甚是!我即刻修书,以整理汉家旧典为名,拜会赵公!” 许攸含笑点头。 ------?------ 窗外春风拂过,摇动满树芳菲,落英簌簌。 暖阁内,曹昂与郭嘉对坐弈棋。 曹昂执黑,落子沉稳。 郭嘉执白,指尖拈子,迟迟未落,目光在棋局间游移,似在斟酌,又似神游天外。 “奉孝心不在焉?” 曹昂轻啜清茶,淡然问道。 “非也。” 郭嘉慢悠悠应一声,终是将白子落于边角,“嘉在思一局更大的棋。闻子桓公子近日闭门苦读之余,频频往司徒赵公府中走动,还主动请缨,为赵公整理旧档?” 曹昂眉梢微挑,随手落子:“子桓向学之心可嘉。赵公三朝宿望,学富五车,能得其指点,亦是子桓机缘。” “机缘?” 郭嘉轻咳两声,笑意微冷,“跳出司空府,攀附旧臣,另立门户 —— 心思是有,只可惜,急了些,也蠢了些。” “奉孝何出此言?” “赵温固是三朝老臣,清流领袖。然其心中所系,是汉室,是礼法,还是赵氏满门荣贵?主公‘唯才是举’,触动多少世家利益?赵温心中,能无芥蒂?” 郭嘉边说边落子, “二公子此刻趋附,分明是欲借赵温之势自立。赵温若明智,便当避嫌远祸,免得主公猜忌;若真昏聩敢应…… 便是将现成把柄,亲手奉于主公案前。” “‘选举不实’‘私结朋党’,罪名皆是现成。届时,主公是清一位尾大不掉的老臣,还是训诫一位心思过甚的儿子?” 曹昂执棋之手微顿,“父亲心中,自有丘壑。” “正是。” 郭嘉一笑,将掌中白子“哗啦”一声尽弃于罐,倚向软枕,神色慵懒,“不下了,此局你胜。嘉精神不济,须回府饮夫人炖的苦药汤。” 曹昂望着半途而废的棋局,无奈摇头:“奉孝这棋品……” “棋品如人品,嘉的人品向来不怎么样。” 郭嘉理直气壮,拢了拢狐裘起身,行至门口,忽又回身,似笑非笑, “对了,闻子龙将军北上,诸事顺遂,不日便将携蔡先生南归。公子这步‘雪中送炭’,落得着实漂亮。名利双收,还…… 嗯?”他眼波微挑。 曹昂面色沉静:“此事乃父亲首肯,为国求贤,何谈名利。” “是是是,为国求贤。” 郭嘉从善如流,摆手笑道,“走了走了,再迟药便凉了,少不得又要挨夫人数落。” 语罢,不待回应,便曳着疏懒步子,没入廊外一片绚烂花光之中。 曹昂指尖轻叩棋枰,无声一哂。 他转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庭中渐起灯火。 忽地想起一事,扬声唤道:“子丹。” 曹真应声而入。 “许都那边……红夫人近日可有回信传来?” 算算时日,自他那封提及吕玲绮之事的密信送出,已近一月,以貂蝉的性子与效率,该有回音才对。 曹真神色微凝,垂首道:“回公子,尚未收到红夫人的回信。属下亦觉蹊跷,三日前已另遣快马往许都探问,至今亦无消息传回。” “没有回信?”曹昂眉头蹙起。 许都出了什么变故? 抑或……她已离开了许都?所为何事? 曹昂沉吟片刻,“徐州府里,近日可有特别的消息?尤其是吕将军那边?” 曹真略一思索,答道:“徐州日常信报如常,大乔夫人主持内务,诸事平稳。吕将军……据报每日仍至校场练戟,无异常举动。只是……” 他顿了顿,“前日信中有提及,吕将军似向大乔夫人问过,公子大约何时返徐。” 曹昂眸光微闪。 “知道了,你去吧。红夫人一有消息,即刻来报。”曹昂挥挥手。 玲绮……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校场上,吕玲绮执拗而清亮的目光。 第439章 故园归梦 建安七年,夏初。 漳水之畔,邺城在望。 蔡琰轻掀车帘,眸底掠过经年风沙,望向这座日渐雄峻的北国都城。 城墙巍峨,较当年仓皇离乱之长安,更添几分经略天下的沉雄气度。 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往来人流如织,市井喧声隐隐,透着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这便是曹司空治下的邺城? 亦是她阔别七载,终将踏足的 “故土”。 车队缓行,穿门入城。 长街宽阔,闾阎整肃,商铺旗幡招展。 行人衣冠齐整,少了流民惶色; 时有稚子嬉逐,声脆如铃。 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 所熟者,烟火如故,乡音未殊。 然城池新貌,一派井然太平,与记忆中烽烟四起的中原,恍如隔世。 车队在赵云引导下,径往城西一处清寂院落。 这是曹操预先备下的文渊别馆,专以安置四方贤士。 三进庭院,粉墙黛瓦,修竹临池,清雅有致。 显见在正式引见之前,曹操特意留予她整肃仪容、稍安心神的余地。 “蔡先生。” 赵云下马,亲为掀帘,语气温恭, “此乃司空为先生备下的暂居之所,一应器物仆从皆已齐备。先生旅途劳顿,且先安歇。明日司空设宴,为先生接风。” 蔡琰轻扶侍女下车,步履微虚。 她抬眼望了望匾额,又看院中青竹,低声道:“有劳赵将军。” “分内之事,不敢言谢。” 赵云侧身相让,“先生请入。” 入内,已有侍女垂首静候,见她至,齐齐敛衽行礼。 引至正房,陈设简净而用心:临窗设案,笔墨俱备;多宝阁上,典籍新誊; 屏风之后,浴桶温汽氤氲,新衣整齐。 角落琴桌之上,更置一具崭新七弦琴。 蔡琰目光在琴上稍顿,便即移开。 “先生可用饭食,还是先行沐浴?” 为首侍女轻声问道。 “…… 沐浴。” 温水洗尽一路风尘,却洗不入骨血深处的疲惫空茫。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迪最后哭喊伸手的模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满的惊惶不解…… 手指猛地攥紧桶沿,骨节泛白。 “先生?” 门外侍女似有所觉。 “…… 无事。” 她松手,声线愈冷。 待沐浴更衣,暮色已合。 侍女奉上清粥小菜,她勉强咽下半碗,便令撤去。 独坐灯下,望着那具新琴,竟无半分触碰之念。 父亲所遗焦尾,早已毁于兵火。 此琴再好,非她故物。 正如邺城再安,亦非她魂牵之故园。 她的故乡,早已随父亲葬身火海,随亲眷离散无踪,随漫漫流离化为尘烟, 最后…… 随那声稚嫩的 “阿娘”,永葬草原长风之中。 “蔡先生。” 赵云声音在外响起,依旧沉稳,“大公子前来探望。” 蔡琰长睫微颤。 大公子曹昂? 那位力主赎她归汉,文能歌诗,武能镇疆,智略出众的平北将军,司空嫡长。 她起身,微整月白深衣 —— 虽是汉家装束,着身却处处生疏不适。 “请。” 门扉轻启,一道挺拔身影步入。 一袭雨过天青常服,玉簪束发,意态清举。 灯火映其眉目,疏朗沉静,比想象中杀伐统帅多了几分书卷清气,唯有那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令人不敢轻慢。 他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留,神色温和,拱手一礼:“蔡先生一路辛苦。曹昂冒昧来访,扰先生清宁。” 蔡琰敛衽还礼,姿态端谨却疏离:“妾身流落之人,蒙将军与司空相救,感激不尽,何谈打扰。” 声哑意淡。 曹昂不以为意,目光轻扫过她清丽苍白的容颜,与那双似覆寒雾的眼眸。 “先生言重了。” 他缓步临窗落座,自然如访旧友,“此番迎先生归,乃天下文士之幸,亦了父亲夙愿。先生在此,但有所需,或有不适,尽可吩咐,或直告我处。” 蔡琰垂眸:“司空与将军厚意,妾身愧领。此处安好,并无所需。” “如此便好。” 曹昂颔首,稍顿,似随口道,“闻先生归途曾奏《胡笳》,声动草原。不知先生旧琴……” “毁了。” 蔡琰截口,声无波澜,“流离之际,毁于兵火。” “可惜。” 曹昂轻叹,目光落向角落新琴,“此琴乃父亲命良工精制,虽非绝品,音色尚可。先生若不弃,可暂用。他日若得佳者,再为先生更换。” “多谢。” 蔡琰依旧垂眸,全无试琴之意。 室内一时寂然。 曹昂既不急于离去,亦不刻意攀谈,只静坐一隅,目光偶尔掠过她紧抿的唇与淡漠的神色。 他分明触到那层厚冰之下,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 初始倾心度负30%,系统所言不虚。 这何止是心若死灰,分明是心存死志。 对世间恩义,尤其对汉家男子,深怀戒备与怨望。 直言慰藉,徒增反感; 空许将来,未免苍白。 需时间,需契机,更需让她自己先活过来一分。 “明夜父亲设宴,多为邺城文士与府中僚属,意在为先生接风,亦令先生一观故国新貌。” 曹昂语气平和, “先生若精神不济,或心有不愿,我可向父亲陈情,推迟几日亦无妨。” 蔡琰抬眸,飞快看他一眼。 他眼中无逼迫,无怜悯,唯有平静尊重。 “…… 妾身遵命。” 她低声应下。 曹昂微微颔首:“既如此,先生早些安歇。明夜我来相迎,与先生同往。” 起身至门边,忽驻足回首。 “先生。” 他声线沉了几分,带一丝直透人心的力道,“归来不易,前路尚远。蔡公绝学,天下仰望。万望先生,善自珍重。” 言罢,推门离去。 蔡琰独立灯下,久久未动。 善自珍重…… 父亲之学…… 她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一片空茫,唯有寒风穿堂而过。 ------?------ 徐州下邳,州牧府。 夏初之夜,花香未散,暑气渐生。 一道黑影黯于夜色,翩然越过高墙,避过巡夜甲士与击柝更夫,身形轻如飞羽,悄落后院窗下。 窗内灯火已烬,四围寂然。 影中人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夜行,轻纱覆面,唯露一双眼眸,暗夜里仍顾盼流光。 她屏息凝气,指尖轻叩,窗棂轻响。 须臾,室内衣袂轻响,窗扇无声而启。 第440章 一念为君安 吕玲绮只着中衣,长发如瀑散于枕畔,指尖已悄然扣住枕边短戟。 待看清窗外人影,眸中厉色刹那化作愕然,继而漾开惊喜。 “红姐……” 她才欲出声。 貂蝉已如惊鸿掠入室内,反手轻阖窗扇,对她竖指噤声,“嘘 ——” 她摘去面纱,容光皎皎,竟令一室月色黯然。 她唇角微扬,带着惯有的通透浅笑,伸手轻轻理了理玲绮睡乱的鬓发,声线压得极低:“是我,吓着你了?” 吕玲绮摇首,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急声问道:“你怎会来此?许都出事了?还是……” 念及曹昂曾言 “旧事” 二字,她心头骤然一紧。 “无事,许都安好,我不过是想你,特来一见。” 貂蝉语气轻缓,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借窗外微光细细打量, “气色尚佳,想来在徐州未曾受委屈。只是…… 听闻某人近日,胆子大了不少?” 吕玲绮脸颊微热,知她所言乃是校场追问曹昂一事,梗着脖颈道:“我…… 我只是想问个明白!” “问得好!” 貂蝉轻拍掌心,眸中尽是赞许,“并州儿女,便该这般爽利。心中有话,何必藏掖?等曹子修那块烂木头自行开窍,只怕青丝都要等成白发。” 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吕玲绮因曹昂含糊之语郁结在心的烦闷,散了大半。 吕玲绮随即蹙眉:“可他似有难言之隐,口称‘旧事’‘干系’,红姐姐,你可知其中缘由?莫非…… 与你有关?” 貂蝉眸光微不可查地一黯,笑意却丝毫不减,屈指轻弹她的额头:“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与他能有何旧事?他是平北将军,我为听风卫统领,不过上下级之谊,他遣差事,我奉令而行,清清白白。” 她语气笃定,坦荡无匹:“他那般说辞,许是顾忌我的身份 —— 我自温侯府中脱身,又曾假死隐迹,本就见不得光。总之,我并非你二人阻碍。” 她握紧玲绮的手,声线愈柔,目光却愈显认真:“玲绮,你记着,红姐姐此生,最盼你能顺遂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场。” “心有所属,便去争,去问,莫管什么身份礼法,那些皆是缚人之绳。曹子修心思虽重,顾虑虽多,品性却不坏,亦有担当。” “他若对你无意,早该明言拒之;既未决绝,便是心有顾虑。你这般直问,做得极对,便该逼他一回。” “至于我……” 她顿了顿,笑意里掠过一丝寂寥,快如错觉,“我自有归处,自有活法。你不必忧心我,更不必为我心存芥蒂。往后,你但随心而行,可否?” 吕玲绮望着她,心头虽仍存一丝疑云,可貂蝉言语恳切,眼神坦荡,由不得她不信。 她重重颔首:“嗯!我明白了,红姐姐。” “这才是你该有的风姿。” 貂蝉展颜一笑,灿若春花。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我尚有要事在身,天亮之前必须离去。” “这般仓促?” 吕玲绮满是不舍。 “机密差事,不宜久留。” 貂蝉拍了拍她的肩头,细加叮嘱,“在府中,多听邹夫人、乔夫人教诲,她们皆是通透之人。” “至于曹子修…… 他再含糊其辞,你便再问,问到他给你一句准话为止!切记,莫要为他乱了心神,蹉跎岁月。女子立身,终究要靠自己。” “我记下了。” 吕玲绮用力点头。 “我走了,保重。” 貂蝉不再多言,推窗纵身,身形一纵便融入夜色,转瞬无踪。 吕玲绮凭窗而立,望着空寂庭院,方才那份暖意与坚定,已悄然沉于心底。 ------?------ 州牧府后院深处,梧桐苑。 僻静依旧,烛火如豆。 伏寿尚未安寝,正就着微光为阿桐缝制夏衣。 她独自静坐,面容沉静,眼底凝着一缕为人母独有的温柔与清寂。 窗扉微响。 伏寿指尖一顿,未曾抬眸,只淡淡道:“既已来了,便入内吧。这般行径,可不似你红夫人的作风。” 房门轻启,貂蝉闪身而入,随手带门,含笑颔首:“寿儿妹妹依旧这般敏锐。” 伏寿放下针线,抬眸望她。 数月未见,貂蝉容颜依旧,风姿更胜往昔,只是眉眼之间,较之当日倾国媚态,多了几分果决。 “坐。” 伏寿指了指对面绣墩,语气平和,“许久未见,许都一别,你可安好?” “劳妹妹挂心,一切顺遂。” 貂蝉落座,目光在她清丽脱俗的面庞上稍作停留,又落在那方小小的衣料上,眸中泛起暖意, “我也好久没见阿桐了…… 辛苦你了,寿儿妹妹。” 伏寿轻轻摇头:“有缘姐姐视如己出,靓儿妹妹也多番照拂,我并无辛苦。倒是你……” 她凝视貂蝉,“忽然至此,想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貂蝉敛去笑意,正色道:“两件事。一来,探望你。二来……” 她声线放低,“为玲绮。” 伏寿了然:“子修前番去信,提及玲绮追问名分之事,你已然知晓?” “嗯。” 貂蝉点头,“我刚已见过玲绮,与她言明,我与子修仅为上下级,让她不必因我心存芥蒂,只管随心而行。” 伏寿静静望着她,聪慧如她,怎会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成全? 她轻叹一声:“红姐姐,你这又是何苦?玲绮虽曾唤你一声‘小妈’,可你只年长她数岁,情同姐妹,你只管直言相告,让她知晓你与子修……” “她不会知晓。” 貂蝉打断她,语气决绝,“更不能知晓。我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前尘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 “玲绮该有堂堂正正的名分,光明磊落的将来,而非如你我一般,藏身暗处,连自己的孩儿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唤一声娘亲。” 一语落,如细针轻刺伏寿心口最软处。 她指尖微颤,一时无言。 “所以,” 伏寿声线轻缓,“你便甘愿做那不见天日之人,甚至瞒住玲绮,成全她?” “是。” 貂蝉答得干脆,眸中澄澈决然,“这是我选的路。如今这般,各安其位,互不拖累,甚好。玲绮是我亲人,我只愿她安好。” 伏寿望着她,心中既敬又惜。 她念及许都红袖轩那段惶惶岁月,也是貂蝉暗中周全,以姐妹相待,赠她一方安宁。 第441章 月下绝尘去 “我明白了。” 伏寿缓缓点头,执起她手,“你既已决意,我不劝你。玲绮性情刚烈却心思单纯,我会在府中多加看顾,寻机开解,不令她钻了牛角尖。” “子修那边……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身负重担,顾虑太多。不妨给他些时日,静待时机。” “多谢寿儿妹妹。” 貂蝉反握她的手,真心致谢,“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阿桐那边,何时……” “阿桐有我,有缘姐姐,有他父亲,你尽可放心。” 伏寿目光温软坚定,“你既唤我一声妹妹,便记着,无论你身在何方,做何事,都要珍重自身。暗夜行路,更要步步留神。” “我会的。” 貂蝉嫣然一笑,烛火竟似为之失色。 她起身道:“我不便久留,这便告辞。妹妹也保重。” “嗯。” 伏寿送她至门边,忽又低声道,“红姐姐,若有一日,你倦了,累了,想换一种活法,记得我这里,永远是你可歇脚之处。” 貂蝉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出,身影再次没入沉沉夜色。 伏寿独立门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 窗外,月已西斜。 貂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了州牧府,未惊动任何人。 她策马出下邳城,疾驰至一处荒林旁,勒住缰绳。 回首望向夜色中隐约的州牧府轮廓,眸中情绪翻涌。 “这样…… 也好。” 她低声自语,似说给自己,又似说予远方灯下之人。 “玲绮,要幸福啊。” 再不迟疑,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州牧府内,吕玲绮卧榻辗转,轻声喃喃,“红姐姐何故嘱我定要瞒住曹子修,不言她曾来徐州寻我之事?” 伏寿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方才缓缓躺下。 晨光,即将刺破夜幕。 ------?------ 邺城,榆林巷,小院深静。 今日休沐,郭照趁午后晴光,为母晾晒冬衾。 微尘在光柱里轻舞,她垂首整理,神情专注。 忽有叩门声,不轻不重。 她心下一凛,搁下活计,净手缓步启扉。 门外立着一位中年侍女,衣饰体面,神色恭谨。 “郭女史,卞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推拒之势。 郭照面色沉静,微微颔首:“有劳妈妈稍候,容我更衣,禀过家母。” “夫人吩咐,不必急。女史收拾妥当即可,婢子在此等候。” 侍女退立一旁。 郭照转身入内,对榻上歇息的母亲温声道:“娘,司空府卞夫人召女儿去问些编务之事,去去便回,您安心歇息。” 郭母小心叮嘱:“贵人召见,慎言谨行,莫要失礼。” “女儿晓得。” 郭照换了一身半新青布裙,重绾发髻,插一支素银簪。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安然。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妈妈,请引路。” 再入司空府,穿廊过院,郭照分明察觉沿途仆妇侍女投来的各色目光。 此次卞夫人未在暖阁召见,而是引至一处更为正式的花厅。 厅内除卞夫人外,曹丕亦在座。 他今日一身藏青色锦袍,温文儒雅,正执卷与卞夫人低语,母子情笃,气氛和融。 郭照入内,曹丕抬眸,对她微一颔首示意,旋即垂目,似只是偶然在此。 “妾郭照,拜见夫人,拜见五官中郎将。” 郭照敛衽行礼,分寸不差。 “起来吧,赐座。” 卞夫人语气温和,指了指下首绣墩。 郭照谢过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目不斜视。 “照儿,” 卞夫人轻啜香茗,徐徐开口,“近日编务可还顺遂?奉孝未曾苛待于你?” “回夫人,一切安好。郭祭酒治学严谨,于编务要求甚严,能得指点,是妾之幸,不敢言苛。” 郭照应答滴水不漏。 “如此便好。” 卞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轻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书达理,侍母至孝。以你才貌,却因家道中落,蹉跎至今,我每念及此,颇觉惋惜。” 郭照垂首:“夫人过誉。能得温饱,侍奉母亲,妾已是心满意足。” “话不可这般说。” 卞夫人摇头,“女子终须归宿。我见你,便如见当年的自己…… 旧事不提。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你的心意。” 她稍顿,语气温和,却隐带不容置喙之力:“子桓近日,数次与我提及于你。他说你才识气度,远胜寻常闺阁,心志高洁,令他倾心。有意纳你入府,以贵妾之礼相待,令你专理文书,参赞事宜,不使才华埋没。” “我本虑你或不愿屈身为妾。可子桓承诺,必以诚相待,敬你如师友,绝不相负。入府之后,你母亲亦可接来奉养,医药用度,一应周全。我思之再三,此事于你于他,皆是两全。” 卞夫人目光灼灼,直视郭照:“你意下如何?” 曹丕目光诚挚,言辞恳切,“郭姑娘,丕之心意,天地可鉴。后宅方寸,绝非你志向所栖。入我府中,你可阅览典藏,批注文书,若有经世之见,丕愿洗耳恭听,付诸实践。丕所求,非一美妾,而一知己,一良佐。” 郭照静静听着。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恩威并施,情利交织。 换作往日,郭照或有彷徨权衡。 可此刻,她心中浮起那夜榆林巷中,曹昂沉静郑重之言 —— “你心有抉择,我必尊重;你欲行之路,只要不违大义、不伤自身,我必为你扫清前路,留你余地。” 心底一股定力自生,寒意与犹豫尽散。 她缓缓起身,再行一礼,声音清朗,响彻厅中: “妾多谢夫人与中郎将厚爱。” 卞夫人与曹丕面色稍缓。 “只是,妾恐要辜负二位美意。” 二人笑意瞬间凝住。 “妾虽微贱,亦读圣贤书,知‘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妾父在世时,虽官位不显,亦以诗礼传家,教妾以廉耻,立心志。” “中郎将天潢贵胄,人中龙凤,妾不敢高攀,更不敢以‘知己良佐’自居,辱没中郎将清誉。” 郭照语气淡然,“妾愚见,夫人所谓前程,若非立于自身双脚行走之路,便是空中楼阁。倚仗他人之‘许’,终是镜花水月。今日许我参赞,他日若时移世易,或情随事迁,妾又将依附何处?” “夫人,中郎将。” 郭照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妾心意已决,宁为寒门荆钗布裙,自主婚嫁;宁守清贫,奉母终老;宁老死书卷,寂寞无闻——也绝不为他人附庸!” 言罢,深深一礼,不再多言。 一语落,满室寂然。 第442章 冰弦初相和 卞夫人脸上温煦尽褪,只剩沉郁。 她凝视郭照,似是第一次看清这外柔内刚的女子。 曹丕执卷的手指悄然收紧。 “郭照,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卞夫人声音转冷,“子桓乃司空嫡子,前程万里。他这般诚心待你,许你前程,安你慈母,你便是如此回报?” “妾惶恐。” 郭照再拜,身姿却无半分怯退,“妾深知厚恩。然人心各有志,强求无益。纵使斧钺加身,前路断绝,此志不改!” “好一个‘此志不改’!” 卞夫人气极反笑,“郭照,莫仗几分才学,便恃才傲物、不识抬举!这司空府,岂是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之地?” “母亲息怒。” 曹丕忽然开口,放下书卷,回身对卞夫人一礼,再看向郭照时,面上笑意复现。 “姑娘志节高洁,丕心甚佩。既然姑娘无意婚嫁,丕亦不愿强人所难。今日之言,只当丕唐突,姑娘不必挂怀。文海阁编务,姑娘可照旧供职。至于令堂之疾……” 他语气放缓,“邺城名医虽众,然珍药难求,调养耗资不菲。姑娘一片孝心,独力支撑,未免艰辛。日后若用度窘迫,可随时来找丕。丕虽不才,愿尽绵薄,全姑娘孝道,不负今日相识一场。” 郭照心下冷然,面色依旧平静:“中郎将美意,妾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再添麻烦。家母之疾,生死有命,妾但尽人事,听天由命而已。” 油盐不进? 曹丕眸光一沉。 “既如此,” 卞夫人耐心耗尽,冷声道,“你好自为之。退下。” “妾告退。” 郭照从容行礼,转身稳步出厅。 直至踏出司空府侧门,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松了一分。 指尖冰凉,掌心尽是冷汗。 她拒了。 也彻底得罪了卞夫人与曹丕。 前路,只会更难。 但她不悔。 仰头望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郭照轻轻吸气。 路再难,也是自己选的。 而她信他,那人既已一诺,必不会坐视。 她只需更谨慎,更坚韧,好好活下去。 ------?------ 是夜,文渊别馆。 蔡琰静对菱花镜,指尖掠过新裁的月白深衣。 料子细滑,触手生凉。 侍女欲为她簪珠花,被她轻轻挡开,只拣了一支素银簪,斜绾青丝。 镜中容颜清丽依旧,面色却苍白如新雪,眸光沉寂。 “蔡先生,曹将军已在厅前相候。”侍女悄声禀道。 蔡琰起身,步履无声,穿过回廊。 前厅内,曹昂负手而立,正赏玩壁上悬着的一幅前朝山水。 他今日着了身素白文士常服,玉簪束发,意态疏朗,闻声回眸,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停,温然含笑:“先生昨夜可还安歇?” “尚可,有劳将军记挂。”蔡琰敛衽,声线平淡。 “今夜宴设铜雀台畔水榭,父亲特为先生接风,邺下文士亦多慕名而至。”曹昂侧身引路,“先生请随我来。” 车驾辚辚,碾过暮色中的长街。 车内,蔡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铜雀台……归途偶闻军士闲谈,提及那首《短歌行》便在此间谱曲传唱。 那座高台,亦藏着眼前此人另一重面目。 ------?------ 漳水之畔,华灯初上。 铜雀台凌云接汉,飞檐斗拱,台侧水榭临波而筑,轩窗洞开,清风徐来。 榭内已是冠盖云集。 曹操端坐主位,左右荀彧、郭嘉、程昱、陈群等谋臣赫然在列,陈琳、王粲、阮瑀诸文士亦含笑以待,更有无数闻风而至、欲一睹才女归来的河北名流。 曹昂引蔡琰入内,满座谈笑倏然一静。 诸多目光——好奇、审视、惊叹、惋惜——交织如网。 蔡琰步履从容,行至阶前,敛衽深施一礼,姿态端雅,声线清冷:“流落之人蔡琰,蒙司空不弃,赎归汉土,感激不尽。拜见司空,诸位先生。” 曹操抚须,目光在她风骨犹存的身形上稍作停留,颔首道:“昭姬不必多礼。汝父伯喈公,学冠海内,吾素来敬仰。今迎汝归,一全故人旧谊,二续蔡氏书香。且入座。” “谢司空。” 酒过数巡,宾主渐欢。 曹操兴致渐高,举杯对众人道:“今日为昭姬接风,诸公皆文采风流,何不各展才思,以‘归’或‘文’为题,赋诗作文,以助雅兴,亦彰我邺下文气?” 众人纷纷应和。 陈琳率先起身,作《归邺城赋》,文辞华美,铺陈邺城新貌与曹操功德,赢得满堂彩。 王粲随后,一篇《怀旧赋》感怀离乱,思念故土,情真意切,亦令人动容。 阮瑀、徐干、应玚、刘桢等“建安七子”中人相继吟咏,或雄浑,或清丽,各擅胜场。 曹操频频点头,忽而,目光转向始终静坐一隅的蔡琰,捋须道:“闻昭姬归途,曾吹奏《胡笳》旧调,声动草原,闻者泣下。今夕邺下文华荟萃,昭姬可否一展绝艺,令吾辈再聆仙音?” 满座目光,再度齐聚。 蔡琰指尖一颤。 那首于归途泣血而成的《胡笳》之调,远未及整理成章,更遑论示于这满座衣冠。 她缓缓起身,对曹操一礼,“司空有命,不敢不从。然此调乃妾身归途偶感,零落不成篇章,恐扰清听。” “但奏无妨。”曹操大手一挥,“此间皆通音律之人,正可品鉴。” 侍女将那具新琴置于蔡琰案前。 蔡琰凝眸琴弦,指尖悬空,久久未下。 朔风草原、稚子啼泣、故园烽烟、身世飘萍…… 万般悲绪翻涌。 弦冷,指尖愈寒。 水榭之内,寂然无声。 座中文士目色交换,曹丕垂眸浅饮,唇角微挑,一抹冷意隐然。 正当她进退维谷时—— “父亲。” 曹昂起身,对曹操一礼,又转向满座,神色从容,“儿前闻子龙言,蔡先生归途一曲,苍凉悲慨,有裂石穿云之气。然其中似有未尽之意,或因心绪激荡,曲谱未及周全。” “蔡先生远归,风尘未洗,强令独奏,恐难尽善,或失其全貌。儿近日偶得一古调残谱,其意苍凉,正合今日之会,只是谱有残缺……” 他目光转向蔡琰,微微一笑:“久闻蔡先生精研古乐,补阙之能当世无双。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与昂合奏此残谱?或可勉强成调,不至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满座皆讶。 蔡琰抬眸,望向曹昂,见他神色坦荡,眉眼间是一片诚挚的邀约。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抚掌道:“合奏?妙!昭姬以为如何?” 蔡琰沉默片刻,起身一礼:“既蒙将军相邀,妾身愿勉力一试。” 二人对坐琴前。 第443章 胡笳十八拍 曹昂做了个“请”的手势,屏息凝神, “琴棋书画 max” 天赋悄然引动。 一缕玄意自心底漫生 —— 无谱无曲,唯余情动,与《胡笳十八拍》千古意境,遥遥相契。 蔡琰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弦。 “叮——” 清越孤音,如塞外孤雁哀唳。 曹昂适时在低音区补了一个浑厚的泛音,如大地回响,瞬间托起了那孤高之音。 蔡琰顺势而下,初时低回呜咽。 曹昂的和声始终恰到好处,不夺主音,却将意境烘托得更为苍茫。 渐渐地,旋律转急,如朔风卷地,黄沙漫天。 蔡琰十指轮动,渐入佳境。 那些深埋心底的流离之痛、故土之思,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透过琴音缓缓流淌。 座中已有文士闭目叹息。 蔡琰奏至曲中转折,正欲抒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之悲慨,指尖忽地一滞。 胸中虽万绪翻涌,却未成曲调,一时竟难以为继。 琴音顿涩。 她脸色一白,指尖悬在弦上,进退不得。 曹操眉峰微蹙,席间微起骚动。 便在这窘迫之际 —— 曹昂指尖轻拂,悠然续上断点。 其所补之曲,竟与蔡琰心底幽思浑然相契! 非但衔接无痕,更将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的离乱之痛,演绎得淋漓尽致。 蔡琰猛地抬眸瞥他一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 竟能洞晓她心底未宣之思?! 曹昂恍若未觉,垂眸专注于琴,始终恪守着“辅助”的本分—— 蔡琰思路稍顺,他便悄然退和,将主调奉还; 她琴音微涩,他又恰到好处,轻补过渡。 一来一往,竟如多年知音,灵犀暗通。 蔡琰心神震骇,指尖却不由自主,随其引导而行。 那些深埋心底、未成曲调的碎片,竟在曹昂轻补之下,一一唤醒、串联、圆融。 琴音愈悲,如泣如诉。 座中荀彧闭目,指尖轻叩膝上; 陈群以袖拭目; 连郭嘉亦收扇凝神,神色肃然。 曹操目露精光,顾盼长子与蔡琰,抚须不语。 奏至骨肉别离之痛,蔡琰指尖微颤,旋律再滞 —— 此乃她最深之伤,未敢直面。 曹昂立时察觉,不催不迫,只于低音区抚出一缕悠长泛音,仿胡笳苍凉,如草原长风过境,将 “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 之意,烘托得沉婉入骨。 蔡琰眼眶一热。 她终于明白:曹昂并非代她发声,而是助她寻回自己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落。 这一次,旋律多了几分决然悲怆,皆是她血泪凝成之音。 曹昂唇角微扬,和声转暖,默然相护。 末段本无完稿,只凭心而奏。 曹昂于关键处轻加点睛,令曲不乱、意不散,终以一缕清越泛音缓缓收束。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曹昂低吟两句,声轻,却清晰落入蔡琰耳中。 琴音止,余韵绕梁。 水榭之内,寂然无声。 良久,王粲率先击节:“妙!此曲苍凉悲慨,有黍离之哀、孤贞之志!更难得二人合奏,主辅相得,浑然天成!” 荀攸叹道:“昭姬琴音泣血,子修补笔点睛。以汉琴拟胡笳,暗合‘音律同’之旨,妙想天成。” 蔡琰怔然片刻,复抬眸看曹昂,唇间微动,一时无言。 曹昂起身,郑重一揖:“先生琴艺高妙,昂不过冒昧续声,幸未辱没雅奏。适才僭越,望先生海涵。” 曹操大笑:“好一曲合奏!吾儿补阙之才,令为父刮目相看。只是 —— 此曲非亲历离乱不能作,你从何得此残谱,又怎知昭姬心中之曲?” 此问一出,满座皆静,蔡琰亦凝神以待。 曹昂神色坦然,从容答道: “回父亲,此谱乃儿昔游上蔡,于一老琴师处偶得。琴师言,此为流落胡地汉人所传《胡笳吟》残调。儿常自揣摩,惜未能尽解其悲。今日见先生归汉,忽感心境或有相通,故斗胆相和。至于默契……” 他微微一笑,望向蔡琰,目光诚挚:“当是琴道至境,心有灵犀。先生胸藏丘壑,儿不过顺势而为。” 蔡琰深深看他。 她自是不信这般巧合 —— 曲中之意,分明是她未形诸于笔墨的肺腑之痛。 可他谦退有礼,体贴周全,全无半分矜伐。 这份懂得与尊重,比琴曲更动人心。 她起身敛衽,郑重一礼,“将军引而不发,助妾成曲,此恩妾身铭记。” 她抬眸,泪光之中,竟绽出浅淡笑意,如破云微月:“此《胡笳吟》,妾当悉心整理成谱。他日完稿,必再请公子同奏。” 曹操抚掌大笑:“好!今日闻此知音之奏,不虚此宴!昭姬愿续谱,乃文坛大幸!” 曹昂趁机进言:“父亲,蔡先生半生飘零,所愿唯在传承蔡公绝学,续汉家文脉。其曲‘天不仁兮降乱离’之叹,非独一身之悲,实为文明劫火之痛。” “儿恳请父亲,于文渊别馆辟一静室,使先生专心整理遗稿、传述音律,令汉家礼乐不随战火而绝。” 蔡琰浑身一震。 他不只懂她之痛,更明她之志! 曹操慨然允诺:“准!伯喈公之学,不可断绝。自明日起,昭姬可自由出入文海阁,文渊别馆一应所需,皆由子修处置。专心着书授学,便是不负朝廷、不负先人。” “谢司空隆恩!谢将军成全!” “孩儿遵命。” 曹昂恭声应下。 席间气氛复归欢洽。 众文士交口称赞此琴逢知己之会。 蔡琰归座,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冰封死寂的心防,被琴弦上一来一往的相知,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心门微启,有光透入,有知音在侧 —— 这虽来得蹊跷,却真切可感。 她忍不住再望曹昂一眼。 他正与王粲论乐,侧脸温雅,引经据典,从容自若。 蔡琰轻按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酒温入喉,暖意渐生。 这邺城,似乎也有了几分暖意。 窗外漳水汤汤,倒映着铜雀高台、水榭灯影,融融如春。 一场险些尴尬的考较,就这样被某位“恰好看过剧本”的公子,化作了一段琴遇知音、宾主尽欢的佳话。 系统音适时响起, 『辅助线程攻略目标蔡琰,倾心度-30% ~ -15%。』 ------?------ 宴散,蔡琰步出水榭,夜风拂面,夏虫低鸣。 她驻足望向夜色中墨绸般的江面,对岸灯火如星子倒坠。 “蔡先生。” 曹昂的声音自斜里传来,不疾不徐。 她回身。 他正徐步走近,一身素白深衣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眉目疏朗,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素面团扇,轻轻摇着。 “今日多谢将军相助。”她敛衽。 “分内之事。”曹昂行至她身侧半步之遥,与她一同望水。 第444章 谁是他阿姊 曹昂团扇轻点,指了指对岸隐约的楼阁轮廓:“那边便是文海阁。藏书十五万卷,前朝孤本、各地方志、百家注疏,堆了满架。先生此去,如蛟龙入渊。” 他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水光:“我平日偷闲,也常去翻检。日后若遇难字僻典,或需人誊抄搬运,先生只管开口。我别的不行,力气尚有几分。” 蔡琰微微侧目。 月色下,这人笑眼清润,倒真像个诚心求教的学子,而非手掌生杀的一方诸侯。 “将军过谦了。”她淡淡道,“《短歌行》气象,非饱学者不能为。” “灵光乍现罢了,比不得先生家学渊源。”他摇扇的手停了停,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若阁中见到与乐律、边塞舆图、或奇物志怪相关的杂书,烦请先生单独理出。我近来对这些杂学颇有兴致,苦无门径。” 这要求具体而实在,倒消解了几分刻意攀谈的嫌疑。 蔡琰颔首:“妾身记下了。” 一时无话。 夜色静谧,只有水声潺潺,虫声唧唧。 “北地苦寒,先生南归,恐不服水土。”曹昂忽又开口,语气寻常,“内子邹氏,略通医理,性子也静。她素仰先生才名,日前还念叨,说夏夜易生暑湿,该备些藿香、紫苏的丸散。” “过两日我让她理一份出来,给先生送去。并非贵重之物,只是自家配的,图个安心。” 邹夫人……那位传闻医术精湛、贤名在外的曹昂正妻? 蔡琰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此人关怀,竟如此自然妥帖,不着痕迹。 “不敢劳烦尊夫人。” “不麻烦。”团扇又轻摇起来,他笑道,“她平日就爱鼓捣这些,若能与先生说说话,讨教一二,怕是比得了什么赏都欢喜。” 稍顿,声音温和了些,“先生初归,人生地疏,多个能闲话的友人,总非坏事。” 蔡琰忽然觉得,身旁这位年轻权贵,与她预想中那般心机深沉的形象,愈发不同。 尤其此刻,他姿态闲适,言语坦诚,只是并肩站着,聊聊藏书,说说家常。 “……那便有劳了。”她低声道。 “先生客气。”曹昂收扇,拱手一礼,“文海阁一应琐事,明日我让曹真去办,先生有何需用,尽管差遣。” 言罢转身,走出两三步,却又回头。 月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眼里漾开一点澄澈笑意,语气里带了些许戏谑:“对了,日后若无事,先生唤我子修便是。总称将军,过于生分。” 他略偏头,像在琢磨什么,笑意深了些,“我比先生年幼数月,若先生不嫌唐突……我便唤先生一声‘阿姊’,可好?” 阿姊? 蔡琰怔住。 夜风忽地拂过,掠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她看着月光下那人明朗的笑脸,一时竟忘了反应。 曹昂却已笑着摆摆手,转身踏月而去,白衣身影很快没入廊桥那端。 蔡琰独自立在原地。 阿姊? 谁是他阿姊! 她蹙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 文海阁内,墨香沉静。 自花厅回绝那日,郭照的日子,面上看去,一切如旧。 曹丕不再私下寻她“讨教学问”,廊间阁内偶遇,不过微微颔首,神色澹然。卞夫人处亦无后话。 然郭照心下雪亮——这潭静水之下,必有暗流。 是日,她如常至文海阁点卯。 主理《冀州风土志》编务的陈博士与几位文吏已在议事厅,见她入内,目光皆有些复杂。 陈博士素来赞她勤勉细致,此刻却眉峰微蹙,手持一纸新到的文书。 “郭女史。”他将文书递过,声含为难,“此乃五官中郎将府上新定的章程。编务将竟,为求严谨,所有已录文稿,需返工核校三遍。” “尤以田亩、户籍、物产等数为要,须与各郡县新呈册籍逐一比对。若有出入,必加注说明,并附考据来源。” 郭照接过细览。 章程本身无可指摘,甚至可称“精益求精”。 然现明确要求“邺城、魏郡卷初核,限十日毕”,此部分恰是她主理,卷帙浩繁,平日梳理尚需月余,遑论三校? “此外,”陈博士声压得更低,“中郎将特嘱,郭姑娘心细,堪当此任。故这卷宗,怕是要偏劳姑娘了。其余郡县卷,可分派他人。” 阁中一时寂然。 同僚互换眼色,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明为“重用”,实乃刁难。 郭照容色静定如常:“妾领命,自当尽力。” “郭女史……”一年轻文吏低声道,“期限太迫,何不禀明祭酒,宽限些时日?” 郭照轻轻摇头:“既是中郎将所定,必有道理。妾尽力便是。” 不再多言,她抱起那摞厚重的卷宗,归于临窗的素案前。 窗外春光大好,她却无暇一顾。 研墨,展卷,提笔。 自这一日起,郭照便似长在了这方寸之间。 晨光熹微即至,夜漏深沉方归。 除却必要饮食,几不离席。 故纸堆中寻章摘句,与新呈的、字迹各异的郡县册籍比对。 遇有模糊抵牾处,更需翻检旧档,追索根源,撰文考据。 不过三日,眼下已浮淡青。 陈博士看在眼里,暗自叹息,却也无从转圜。 这日午后,郭照正对着一处铁矿的旧录凝眉——新郡志所载产量,竟与武库旧档差近三成。 额角隐痛,她搁笔,揉了揉眉心。 “郭照。” 温缓的嗓音自侧畔响起。 郭照抬眸,见郭嘉不知何时踱近,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祭酒。”她欲起身。 “坐着。”郭嘉将茶盏置于案角,目光掠过堆积的卷宗,停在她清减的颊边,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看来子桓公子,是真觉你堪当大任。” 郭照默然。 “茶里添了宁神的药材,趁热饮。”郭嘉以羽扇轻点盏沿,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首漫声道, “对了,我书房东侧第三排书架下层,有几卷元氏县老吏的残札,当年从黑山贼乱后的废墟里拾得,上头有些零碎账目,或与你所查旧矿有些关碍。只是年深日久,字迹漫漶,需费些眼力。” 郭照眸中微亮:“谢祭酒提点。” “谢什么。”郭嘉摆摆手,曳着步子去了,余音飘来,“这阁中积尘,也该有人好好拂一拂了。” 第445章 女王还是卷王? 郭照捧起那盏温茶,浅啜一口。 清苦回甘,一股暖意熨过喉间,额角隐痛似也稍缓。 依言寻来那几卷残札。 纸色沉黄,墨迹氤氲,辨认极是艰难。 然其中零星记载,果与铁矿旧账隐约相合。 她知道,这是郭嘉的无声回护。 那位看似疏狂的祭酒,心若明镜。 心下稍定,她再度埋首。 然身体倦怠尚可支撑,另一桩隐忧,却随光阴推移,愈发沉重。 母亲的药,即将用尽了。 邹夫人所开药方中,有几味药引颇为珍稀,如西洋参、蛤蚧之属,邺城寻常药铺难觅,便有,其价亦非她所能任。 往日全赖邹夫人暗中接济,方能断续维持。 近日去相熟药铺,掌柜却面呈难色。 “小娘子,非是小店不肯。只是这几味药……近来紧俏,上头有吩咐,须先尽着府中贵人。您这方子,怕是配不齐了。” 连访三四家,皆如是说。 末了一家药铺的老掌柜,与母亲有旧,悄悄引她至僻处,低语:“小娘子,老朽多嘴。这几味药,非寻常门户所用。您可是……开罪了哪方贵人?” 郭照心下一沉。 归至榆林巷,见母亲半倚榻上,面色较前愈见灰败,咳声嘶哑沉闷。 她强作笑颜,侍奉母亲用了半碗清粥,将最后一点药渣仔细煎过。 夜深人静,郭照独对孤灯。 案上是未校的卷帙,手边是空瘪的药囊。 前有十日之期的重负,后有慈母断药之危。 曹丕手腕,果然绵里藏针。 不必疾言厉色,无须亲自露面,只在这细微处轻轻一扼,便足以令她步履维艰。 那日他“大度”允她留职,原来后招在此。 既要她屈从,又要耗尽她的心力,更要扼住她最紧要的命脉。 烛火“噼啪”一爆,灯花轻绽。 郭照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边缘已摩挲得温润的铜钥——曹昂那夜悄然留于她窗台之物。 附笺仅四字:“急时可用。” 她一直留着这条线。 用或不用? 用了,便是将己身安危全然系于他,亦坐实曹丕猜忌,或更累他卷入纷扰。 不用,母亲病体恐难支撑,自己亦可能被这重重困局压垮。 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钥,郭照闭目片刻。 那夜他沉静郑重的言语宛在耳畔——“纵有天塌之祸,亦有我曹子修,为你撑一片天。” 亦想起自己当日,在卞夫人与曹丕面前,挺直脊梁道出的“此志不改”。 若此刻便低头求援,昔日铮铮之言,岂非成了虚话? 然母亲性命…… 良久,她睁眼,眸底一片清定。 将铜钥仔细收回怀中。 她起身,自箱底取出一只半旧锦囊,倾出所有积蓄——数块碎银,并一串铜钱。 这是她数月所攒俸禄,本欲为母亲添置衣裳。 又检出几件半旧衣裙,料子尚可。 还有父亲遗下的一管秃笔,一方残砚。 明日,典于当铺。 药材之事,再谋它法。 不信偌大邺城,竟无一间药铺敢售药予她。 至于文海阁的差事……既然接了,便须做到极致。 她重新坐回案前,就着昏黄灯火,继续辨认那卷字迹漫漶的残札。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远处司空府楼阁,灯火辉煌,隐隐有笙歌飘来。 这间陋室,一灯如豆,映着女子单薄却笔直的背影,与案头越垒越高的故纸。 长夜漫漫,前路崎岖。 然心底那簇火,愈燃愈明。 ------?------ 建安七年,夏,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粉墙内的空气,并未因府外兵甲撤去而松快。 “砰——!” 正厅内,瓷器碎裂之声乍响,惊飞檐下雀鸟。 甄尧,甄家现今主事之子,将茶盏狠狠掼碎于地,面色铁青。 他素来持重儒雅,此刻却怒意勃发。 “愚不可及!”他戟指厅中垂首而立的甄脱,“我甄家百年清誉,谨小慎微,方在乱世夹缝中存续至今!父亲早逝,母亲与我们兄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维系住这份家业不坠!你都做了些什么!” 甄脱泪落如雨,紧咬下唇,不敢作声。 “那曹子桓予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令你下药,你便真敢下手?那是何人?平北将军,曹司空的嫡长子,你的大兄!你……你竟真敢行此悖逆之事!” 甄尧愈说愈气,额角青筋隐现,“事后子修宽宏,予你明路,令你依计回信,你倒好!自作聪明!暗通款曲?你暗示什么?是怕你那夫君不明你‘弃暗投明’,还是嫌我甄家死得不够快?!” “三弟,我……”甄脱泣不成声,“我也是被逼无奈,子桓他拿宓儿和大姐旧事……” “他以此相胁,你便更该立时告知宓儿,告知母亲,告知我!”甄尧厉声截断,痛心疾首, “阖家一体,纵有千难万险,共同承担,也好过你一人独行险招,将全族拖入万劫不复!你可知府外被甲士围困那几日,母亲是如何心惊胆裂?阖府上下,又是何等惶惶不可终日?若非……若非子修在邺城一力承担,巧妙周旋,于曹公面前为我甄家陈情转圜,你以为我们还能安然坐于此间?甄家此刻,怕早已门庭倾覆,你我或已身陷囹圄!” 他素来沉稳,鲜有如此失态。 甄母张夫人被侍女搀坐主位,闻言老泪纵横,以帕掩面,望望泣不成声的次女,又看看盛怒的三子,心如刀绞。 甄宓与甄姜一左一右扶着母亲,甄宓眼圈通红,甄姜面色沉静,唯握母亲的手微微收紧。 “三哥,事已至此,二姐已知错悔恨了。”甄宓哽咽开口,试图转圜, “夫君信中明言,父亲已然裁决,甄家罚金了事,往后谨慎便是。莫再如此苛责二姐了,她这些时日,心里亦苦……” “她心里苦?”甄尧冷笑,目光如冰刃掠过甄脱,“她若真知其中苦楚,便该掂量清楚,谁才是甄家危难时真正的倚仗,谁在利害关头弃她如敝履!那曹子桓,可曾有一言半语为你开脱?可曾设法周全甄家?可曾……哪怕遣一仆一役,来问过你一句安好?” 字字诛心,甄脱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那封暗藏机锋、提及“良药”的信,是她孤注一掷的示警。 她赌上了自己,也赌上了甄家,只盼他能明了她的处境,盼他体谅,更盼他…… 记得这份在家族与夫君间最终倒向他的、卑微的忠心。 然音讯杳然,莫说车马仪仗,便是一纸问安的家书,也未曾见到。 他……是否已忘了她? 或是觉得,她这枚棋子,已然无用,甚或成了负累? 第446章 夫妻齐上阵 甄姜轻轻一叹,“三弟息怒。脱儿确有不是,然其性柔顺,身处其间,受人胁迫,一时昏聩,非全然不可体谅。” “如今大错已成,幸得大公子仁厚回护,曹公明鉴,未至不可收拾。当下最要紧的,非穷究旧过,而是思量往后。” 她看向甄脱,“脱儿,经此一事,你当看清。夫妇本应一体同心。” “然若一方只视你为刃匕,用则取,弃则藏,甚而反手可伤你至亲,这般‘一体’,纵有虚名,亦何足恋?邺城司空府,眼下于你,恐非善地。” 甄脱抬头,泪眼朦胧。 “母亲…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看向甄母,扑通跪倒,泣不成声,“是我蠢钝糊涂,连累全家……” 见她如此,甄尧胸中怒火稍熄,一声沉叹。 他何尝不心疼姐姐? 甄母拭泪,哑声道:“都少说两句。尧儿,脱儿已知错了。眼下……子修是如何安排的?” 提及曹昂,厅中凝滞的气氛为之一缓。 甄宓连忙自袖中取出那封她反复阅看的信笺, “夫君信中说,邺城之事已了,父亲罚了他俸禄,命其在府中静思。他让我们不必忧心。”甄宓声柔而清,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司空那边,夫君已代为剖白,甄家罚金五千,此事便算揭过,不再追究。司空亦已明示,旧事不必再提。” 她略顿,看向母亲与兄长,“夫君特意嘱咐,让我在家好多陪伴母亲,说母亲此番受惊,需女儿承欢膝下,以慰心神。” “府中诸事,自有缘姐姐她们操持,我不必急于回去。他说……待邺城诸务妥帖,他会亲自来接我回徐州。” “亲自来接?”甄母一怔,黯淡眼中重漾光彩。 这不仅是女婿对女儿的顾念,更是曹昂对甄家态度的明确昭示——他未因甄脱之事迁怒甄家,反以这般郑重姿态,延续着对甄宓、乃至对甄家的庇护。 “是。”甄宓颔首,脸颊微赧,声更低柔,“夫君让我转告母亲和兄长,事情已然过去,他仍是甄家女婿。” 张夫人和甄尧听罢,紧绷面色终是和缓,长舒一气。 甄尧踱至窗前,背对众人,缓缓开口, “子修公子……胸襟如海,气度恢廓,非常人可及。”他语气复杂, “此次甄家能化险为夷,全赖他从中转圜维系。他非但不计前嫌,反为甄家进言,如今更做此安排……这份情,甄家须领,须谨记。” 他转身,目光落在甄脱身上,语气沉肃:“二姐,你也听见了。往后何去何从,心中当有明断。” “曹子桓处,既音讯杳然,你便安心在家住下。对外,只称母亲思念,留你多住些时日。至于将来……” 他略顿,“且行且看罢。甄家经此一劫,往后行事,更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你们姐妹,在夫家,亦需谨言慎行,万事以保全自身、不累家族为先。尤其是你,二姐,若再遇难决之事,定要先与家人商议,绝不可再独断妄行!” “三弟所言甚是。”甄脱以额触地。 甄宓上前搀起二姐,取绢帕为她拭泪,柔声道:“二姐,莫哭了。夫君既已安排周至,我们便安心在家陪伴母亲。待夫君来时,一切都会好的。” 甄姜微微颔首,对甄脱温言:“在家静静心也好。多陪陪母亲,也好生思量往后的路。” 甄尧坐回主位,端起新沏的茶。 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或许二姐此番行差踏错,未尝全是一件坏事。 至少,让甄家彻底看清了,在曹氏兄弟暗流汹涌的棋局中,重心该落于何处。 ------?------ 文渊别馆的清晨,总比别处更清寂些。 院中几杆修竹沾了夜露,在微光里绿得沉静。 蔡琰已起身,对镜理妆。 月白深衣,素银簪,依旧是疏淡模样。 只是眼底那层厚重的死寂,仿佛被那日琴声带走了些许,不再那般密不透风。 侍女轻叩门扉:“蔡先生,曹将军府上的邹夫人来访。” 邹夫人? 那位曹子修口中“略通医术”、“温婉娴静”的正妻? “请至前厅奉茶,我即刻便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步而出。 前厅中,邹缘已端坐等候。 她今日着了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通身气质温婉娴静,不见半分权贵夫人的骄矜。 见蔡琰出来,她含笑起身,敛衽一礼:“妾身邹氏,冒昧来访,扰了先生清静。” 蔡琰还礼:“夫人言重,快请坐。不知夫人前来,有何指教?”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邹缘笑容柔和,目光在蔡琰脸上停留一瞬,“指教不敢当。听闻先生归邺,夫君归家后对先生才学琴艺称叹不已。妾身久慕伯喈公与先生之名,心中钦佩。” “又闻先生久居塞外,恐水土不服,或有心神耗损之忧。妾身粗通医理,平日也喜调弄些药材,便自作主张,备了些自家配制的安神丸、理气散,并几味温补方子送来。” 她示意身后侍女将一个精致的藤箱和一个小包裹放在案上。 “这丸散所用皆是寻常药材,性味平和,于安神定悸略有小效。先生可让厨下按方调配,日常饮用,或可略解疲乏。” 邹缘语气恳切,“先生初来,若有任何不便,或需添置用物,也请尽管告知妾身。夫君嘱咐,定要让先生在此安心。” 蔡琰看着那藤箱与包裹,又看向邹缘温润诚挚的眼眸。 这位邹夫人,关怀实在而具体,不着痕迹,令人难以拒绝。 “夫人厚意,蔡琰愧领。”她轻声道谢,多了两分真切,“初归邺城,诸事确需适应。夫人所赠,正是雪中送炭。” 邹缘笑意更深:“先生喜欢便好。日后若得闲,也欢迎先生来府中坐坐。府中几位弟妹,也都对先生好奇得紧呢。” 她说的弟妹,自然是甄宓(尚未归邺)、孙尚香、曹植、曹华等人。 又闲话片刻,问了些饮食起居,邹缘便起身告辞。 送走邹缘,蔡琰独坐厅中,指尖拂过那装着丸散的藤箱。 藤条细腻温凉,药香隐隐。 这位邹夫人……倒是与她那“阿姊”乱叫的夫君,颇为不同。 一个跳脱不失分寸,一个温婉周全细致。 她摇了摇头,将那声“阿姊”带来的微妙恼意压下。 第447章 风暖心亦动 自那日“课业风波”后,孙尚香的日程果有新的篇章。 每日天光未曦,她便与曹彰同赴城外大营,随陈到麾下白毦兵一同操练。 晨光熹微中舒展筋骨,汗透重衣,虽是疲累,却也畅快。 午后曹彰归府研读兵书,她则往曹昂书房,领受师父亲授。 是日,曹昂书房。 日光穿棂,檀香袅袅,一室清宁。 曹昂端坐主位,案前巨幅舆图铺展,山川城池,脉络分明。 孙尚香坐于侧下小案,一手托腮,凝眸图上蜿蜒线路,勉力聚神。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曹昂指尖虚划舆图,“设若你为主将,领兵五千,敌万余据城而守,当如何?” 孙尚香眨了眨眼,倾身向前:“十倍方围?那五千对一万……岂非要分兵?可兵分则弱,如何是好?” “问得好。”曹昂眸光含赞,“故孙子又言,‘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兵力既寡,未可强战。你且细看此城周遭形势——” 言罢,他起身行至她身后,俯身越过肩头,指尖落于舆图一处:“此河汛期将至,此山林密可布疑兵,此道狭隘宜设伏……” 近在耳畔,温热气息若有似无拂过鬓边,孙尚香脊背一僵。 师父身上淡墨混着清冽松气,本是安心之味,可此刻距离过近,近得能看清他袖口精细云纹,心下没来由突突乱跳。 “尚香?”曹昂察觉她出神,侧首相询。 “啊?在!”孙尚香蓦地回神,颊边微热,忙指舆图另一处,“师父是说……于此设伏?可敌军若不走此路呢?” 曹昂直起身,缓步归座,语气平静:“故需‘形之’,以利诱之。此便关乎《虚实篇》了……” 余下讲解,孙尚香听得格外用心——或说,格外费力凝神。 可不知怎的,师父低沉悦耳的嗓音、执笔标注时修长的手指、偶尔投来的沉静目光,总让她心思飘忽。 “今日便至此。”曹昂搁笔,“你将方才所讲‘形人而我无形’之要,书一篇简略心得,明日呈来。” “是。”孙尚香应下,低头收拾纸笔,忽小声咕哝:“又要写呀……” 曹昂眉梢微扬:“不愿?” “岂敢岂敢!”孙尚香连忙抱卷起身,一溜烟而出,“这就去写!师父明日见!” 望着她如惊鹿般倏然远去的背影,曹昂摇头,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系统面板上,孙尚香的倾心度仍稳稳停在“30%”, 但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 司空府东院书房,曹丕搁笔,目光落于案头新送的简报之上—— 这是榆林巷与文海阁的日常禀报。 “郭照今日典旧衣两件、残砚一方,得钱三百。午后至城西回春堂问药,掌柜以缺货拒之。酉时三刻归家煎药侍母,戌时至此刻,仍在文海阁校书。” 曹休侍立侧旁,低声道:“子桓,她似仍在硬撑。” “硬撑?”曹丕轻笑,指尖轻点简报,“她已典物度日,母亲汤药无着。文海阁差事,十日之期已过三日,纵是不眠不休,亦难完成。撑,又能撑几日?” “可……”曹休迟疑,“她未向大公子求助。我等派人紧盯,榆林巷与大公子处,并无往来。” 曹丕眸光微凝。 此事倒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郭照此境,向曹昂求助是必然,届时他与母亲便有文章可做。 未料此女竟有这般骨气。 “无妨。”他淡淡道,“求助与否,无关紧要。她母亲断药,便是悬顶利剑;文海阁差事,是缚身绳索。时日久了,她心力交瘁自会崩溃。届时,是来求我,还是另寻他路,可由不得她。” “高明。”曹休赞道,“只是郭祭酒那边,似对她多有回护。” “郭奉孝……”曹丕冷笑,“他素来疏狂,实则心明眼亮。然此事他最多暗中周全,不会明面插手——毕竟编务总领是我,他亦需给父亲颜面。” 他顿了顿,又问:“史阿近日如何?” “伤势已愈,只是略显焦躁,屡次问及何时可动。” “告诉他,时机未至。令其以采办南货为名,先往许都……” 曹丕目光转向窗外。 曹休小声问,“赵司徒那边?” “赵公已有回音。”曹丕神色稍缓,“他对我整理司徒府旧档之议颇感兴趣,允我三日后过府一叙。” “恭喜子桓!” “不必太早欢喜。”曹丕摆手,“赵温老谋深算,不会轻易表态。此番接触,只求留个善缘,徐徐图之。眼下要紧的,仍是郭照这边——不可给她喘息之机。” 他沉吟片刻:“文海阁那边,再添些分量。告知陈博士,我欲先阅邺城卷‘田赋沿革’与‘盐铁考’两部分,令其督促,务必五日内整理清稿,送我审阅。” “五日内?”曹休一惊,“郭照一人岂能……” “就是要她不能。”曹丕语气平淡,“人到了绝境,才会想回头。我倒要看看,她的风骨,能硬到几时。” “诺。” 曹休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曹丕叫住他,“母亲那边,可有什么话?” 曹休压低声音:“夫人对郭照当日拒婚,仍耿耿于怀。言道此女性情乖张,不识抬举,让公子不必再费心,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曹丕笑了笑:“母亲是气话。郭照此人,我势在必得。得她,便是折兄长一臂。此事我自有主张,母亲那边,我稍后自去宽慰。” “诺。” 曹休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曹丕独坐灯下,眸色沉沉。 大兄,你想以史阿换郭照清净? 偏不让你如愿。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场较量,未到终局,尚不知谁胜谁负。 ------?------ 榆林巷。 小院的清晨,被一阵急咳惊破。 郭照自浅寐中惊醒,披衣疾趋母亲榻前。 郭母面色如金,咳声摧心,气息微弱,额间冷汗涔涔。 “娘……”郭照慌忙扶住,掌心所触一片灼热。 “无碍……”郭母声若游丝,“老症候了……缓一缓便好……” 可此番来势,较以往更凶。 第448章 关山可越 郭照匆匆去煎最后一点草药,心下惶乱如麻。 那几味要紧药材昨日已尽,眼下母亲病势骤沉,这些草药如何压得住? 侍奉母亲服下汤药,咳声稍缓,人却昏沉起来。 郭照守在榻边,望见母亲灰败的面色,心如刀绞。 不能再等了。 哪怕典尽所有、求遍故旧,也须求得一线生机。 她起身正欲出门寻药,却听门外传来轻叩。 拉开门,见邹缘正立于晨光中,身后侍女捧着锦盒。 “郭照。”邹缘温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歉然,“本应早些来探望,只是蔡先生自匈奴归来不久,故旧凋零,人情冷暖,安顿之事千头万绪,我帮着料理,竟耽搁至今日。” 郭照心下一怔,蔡琰归汉之事,她亦有耳闻。 她敛衽行礼道:“夫人重情,妾这里琐事,怎敢劳夫人挂心……” “说的哪里话。”邹缘执了她的手,轻叹道,“先前几次过来,见令堂气色尚稳,便也稍稍宽心。如今迟了这些时日,已是我的不是。” 入得院中,侍女将锦盒置于石案。 邹缘一一开启,药香随之弥漫。 “这些药材是新备的,南边刚来的西洋参,成色比从前更好。银两与补品你且收着,日常用度莫要短了。” 她声音柔和,“蔡先生初归,诸事不易,府中诸事繁杂。这几日方才理顺些,便急着过来了。” 郭照望着锦盒,喉间微哽:“夫人厚恩……” “莫说这些。”邹缘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郭照清减的面上,“我知姑娘心志。但见蔡先生漂泊经年,终得归乡,便更觉世间女子立身不易。”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郭照心头一暖。 邹缘此来,不仅送药,更借蔡琰归来之事,予她一分慰藉与勇气。 “文海阁的差事,”邹缘转而道,“我也有所耳闻。蔡先生日后或也要与文海阁打交道。编纂校勘之难,她最是懂得。姑娘若需转圜,或可向祭酒婉言。” 她句句未提曹丕,却句句点明关窍。 句句未说相护,却已道尽回护之意。 郭照含泪颔首:“妾明白。谢夫人周全。” 送走邹缘,郭照独立院中。 晨风拂过,她想起蔡琰诗中所言“弦急知柱促”,自己此刻艰难,却因这份不一样的“懂得”而稍稍松下。 回到屋中煎药,药香渐浓。 母亲服药后咳声渐平,沉沉睡去。 郭照对镜整理仪容,镜中人眼下一片淡青,眸光却已复清定。 抱起卷帙,她推门而出,再度走向文海阁。 步履沉静如初。 前路虽难,然母亲有药可医,她暂无后顾之忧。 蔡琰自朔漠归汉,而她的漫漫关山,仍在前方,需独自去越。 ------?------ 司空府东院的书房内,一盏孤灯。 将曹丕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拉得细长孤峭。 未等通传,房门被霍然推开。 曹丕凭窗而立,并未回头,仿佛早有所料。 “子桓。”曹昂的声音响起。 曹丕缓缓转身,面上是一贯的温雅笑意,眸底却凝着冰,“大兄夤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曹昂行至书案前,双手撑于案沿,目光沉冷如铁,直刺对方:“前事方了,父亲训诫犹在耳畔。郭照之事,我已明言,你动不得。” “为何还要断她药石,以十日之期相逼?子桓,你当我那日以史阿相胁,是戏言不成?” 曹丕静静听完,低低笑出声。 他向前踱了半步,抬眸迎上曹昂的目光,语气讥诮:“大兄,我为何不能动她?” “莫非这邺城,这天下,但凡有些才貌、能入你眼的女子,便都该是你曹子修的禁脔,旁人染指不得?” 曹昂眉头骤锁:“胡言乱语!你此言何意?” “何意?”曹丕嗤笑,眼底幽火跳动,“江东二乔,艳名远播。霜姐姐娇憨灵动,我昔年亦曾属意。” “可后来呢?她满心满眼都是你,一口一个‘姐夫’,如今更是你名正言顺的房中之人。大兄,好手段啊。” “子桓!”曹昂沉声,怒意渐起,“霜儿与我相伴多年,情谊深笃,水到渠成。我何曾强迫于她?” “好一个‘水到渠成’。”曹丕抚掌,笑意愈冷,“那甄宓呢?中山甄氏,洛神之姿,名动河北。本该是袁氏新妇,却阴差阳错成了你的枕边良配,如今珠圆玉润,与你鹣鲽情深。这又是第几个‘水到渠成’?” 他再逼一步,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如今,连一个寒门孤女郭照,你也要来与我相争?” “曹子修,难道这世上稍有殊色的女子,都需先经你过目拣选,余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得到旁人沾染么?!” 曹昂被他连番诘问钉在原地,一时竟难辩驳。 是这该死的系统任务,还是自己果真过于贪心? 他强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我从未作此想!姻缘前定,我对霜儿、对宓儿......皆是两心相悦,方有今日。至于郭照——” 他话音微顿,目光复杂:“我赏识其才,怜悯其境,仅此而已。我不愿见她因你逼迫而零落,更不愿落下兄弟阋墙、共争一女的笑柄,令父亲蒙羞,为外人耻笑!” “哈……赏识?怜悯?曹子修,收起你这副道貌岸然的腔调!!”曹丕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事,笑声短促而尖锐。 “是,你从不强求,你只是让她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围着你转,仰你如日月,倚你如山岳,视你为唯一的救赎!” “然后,你便可高高在上,从容受用这一切,还要摆出一副尊重成全、乃至被她们所选中的无辜模样!” 曹丕猛地拂袖,“郭照拒我之时,字字铿锵,宁折不弯。可转头对你和你那邹夫人便是千恩万谢,对你那些暗中回护的手段自是心知肚明!” “这不是你曹子修的惯用伎俩是什么?你拿史阿来胁我,不许我动她,不就是想将她牢牢控在你指掌之间,” “将她养成另一枚听话的棋子,或待他日时机成熟,再顺理成章地纳入你那日益充盈的后院之中,是不是?!” “曹子桓!”曹昂低吼一声,额角青筋微现。 第449章 各凭本事 “我有无此心,何须向你剖白!我今日来,是最后告诫你,莫再对郭照行此宵小之举!否则……” “否则如何?”曹丕毫不退让,笑容冷冽,“再用史阿威胁我一次?大兄,吴郡刺杀一事,我原本就毫不知情。” “史阿不过是我一时兴起请回的剑师,如今也已离府,不知所踪。你想凭此拿捏我,怕是打错了算盘。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与那场刺杀有半分瓜葛?” 曹昂一时语塞。 史阿……竟已走了? 他凝望着曹丕那双此刻再无半分兄弟温情的眼眸,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书房内,死寂弥漫。 良久,曹昂缓缓直起身,面上怒色褪去。 “好。既然你咬定不知,执意如此。”他声音平淡,“那你我便各凭本事。你看中什么,自可去争,去取。但是——” 他目光冰冷:“郭照之事,我既已过问,便不会坐视她因你而坠入绝境。你若再以势相逼,我自有我的法子应对。至于父亲驾前……” 他略作停顿,“父亲最重家门和睦,深恶兄弟阋墙。若此事闹到不可收拾,惊动父亲,你我谁能讨得好去?子桓,望你好自为之。” 语毕,他蓦然转身,拉开房门,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曹丕独自立于摇曳的灯影里,笑容彻底消失。 他慢慢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各凭本事……那我们走着瞧。” ------?------ 翌日,司空府,曹昂书房。 曹昂与郭嘉对坐,中间一方棋枰,黑白交错。 “子桓又给文海阁加了码。”郭嘉拈着一枚白子,在指间翻转,语气懒洋洋, “五日内,要邺城卷‘田赋沿革’与‘盐铁考’的清稿。这两部分,卷帙浩繁,考据极难,莫说郭照一人,便是我那阁中所有人日夜赶工,也未必能成。” 曹昂执黑,落子无声,目光专注:“奉孝以为,郭照能撑得住么?” 郭嘉嗤笑一声,“她又不是铁打之身。不过此女性情外柔内刚,韧劲十足。你那邹夫人送去的药,算是给她缓了口气。但若子桓继续加码,或另施手段,终究是独木难支。” “依奉孝之见,当如何?” “简单。”郭嘉“啪”地落子,吃掉曹昂一片黑棋,“你既已出手,何妨再进一步?文海阁的差事,说到底是公务。” “既是公务,便有章程法度。子桓以总领之名施压,你可借‘体恤编修辛劳、确保志书质量’之名,向司空建议,增派得力人手,协助核查,或宽限时日,名正而言顺。” 曹昂沉吟,缓缓落下一子:“父亲近日心思,多在并州高干与西凉韩遂、马腾。内宅琐事,朝堂细务,恐不愿多管。此时为郭照进言,过于着相,反易引父亲疑心。” “那就换个法子。”郭嘉似乎早有所料,羽扇轻摇,“文海阁的差事,总要有人来做。子桓要清稿,无非是想逼郭照就范,或令她出错。你既不便明面干预,何不暗助其成?” “暗助?” “编修州志,考据为难。有些疑难,非亲身经历者不能明。”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记得,府中典藏库里,有几卷昔年郡中老吏致仕后留下的私记,上头有些田赋、盐铁的零碎旧事,恰好可补官书记载之不足。只是存放杂乱,寻来费事……” 曹昂眸光微动。 郭嘉继续道:“再者,核查数据,最耗心神。若有人能先将那些郡县新报的册籍,分门别类整理清楚,标注出疑点,岂非省了校书之人大半功夫?” “奉孝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郭嘉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白子丢回棋罐,“今日乏了,不下了。这局算你赢。” 他起身,晃晃悠悠朝外走,嘴里嘟囔着:“老了老了,精神愈发不济,回府略作歇息……” “对了,典藏库的钥匙,好像就在我书案右手第二个抽屉里。人老了,记性差,总乱放……” 声音渐远,人已消失在廊外。 曹昂独坐案前,望着棋局。 半晌,摇头失笑。 他起身,行至窗边。 庭中阳光正好,初夏新荷,嫣然盛放。 孙尚香与曹彰在校场练武的呼喝声,隐隐随风传来。 近日将她拘在身边学习兵法舆图,那丫头虽偶有抱怨,却学得极为认真。 尤其是舆图推演,一点就通,常有出人意料之想。 与曹彰也只在清晨操练时见面,午后皆在他书房,倒是安分了不少。 他收敛心神。 眼下,需先解郭照之困。 “子丹。” “公子。”曹真应声而入。 “去办两件事。”曹昂转身,语气平缓,“第一,寻两个机灵可靠、通文墨的生面孔,要生面孔,明日以‘抄录文书’之名,进入文海阁。 “让他们将近日各郡县新送来的田赋、盐铁册籍,分门别类,遇有数据矛盾处,以朱笔标出。不必深究,只做标注。” “第二,”他略顿,“你亲自去典藏库,持郭祭酒的钥匙,寻几卷与邺城、魏郡田赋盐铁相关的老吏杂录。寻到后,不必取走,只将所在位置记下,明日无意间透露给在典藏库整理旧档的人即可。做得自然些。” “诺。” “还有,”曹昂补充,“郭照那边,不必刻意接触。缘缘既已去过,她当知进退。文海阁内,一切如常即可。” “是。” 曹真领命退去。 曹昂重新坐回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黑子。 子桓,你想以势压人,以务累人。 我便以力助人,以巧解局。 各凭本事? 那这盘棋,你我慢慢下。 至于这史阿...... ------?------ 司空府后宅,蝉声嘶切。 卞夫人院中,冰鉴吐寒,凉气丝丝。 她与丁夫人对坐,慢分新贡荔枝。 丁夫人近日神思倦怠,懒理俗务,唯卞夫人相邀,从不推辞。 “说来堪怜。” 卞夫人以银签挑出莹白果肉,淡淡道,“蔡伯喈先生一世清名,女儿却落得这般颠沛。今虽归汉,心性气度,已非旧日光景。前日宴上,她清冷寡言,竟无半分昔日闺阁模样。” 丁夫人缓缓嚼着鲜果,轻应一声:“经此大难,能生还已是万幸。性情冷寂,亦是常情。” “姐姐所言极是。” 卞夫人浅笑,目光微掠窗外,声音略大了些,“只是夫君近来,待她颇为上心。据说,前些日又独召蔡昭姬入书房,长谈近一个时辰。” 第450章 父亲要纳妾? 丁夫人手中荔枝微顿,抬眸望她:“孟德素来爱才,昭姬承家学渊源,厚待亦是应当。” 卞夫人语气微涩:“厚待?一介流落胡地七载、育有胡儿的前朝孤女,还能有何等厚待?” 她稍顿,轻声叹息:“不过怜其才名,借其父几分士林余荫罢了。这蔡昭姬,虽历尽风霜,一身书卷气却非寻常闺阁可比。夫君这心思,愈发难测了。” 丁夫人默然。 她虽不问家事,却不愚钝。 曹操既慕美色,更重才名。 蔡琰二者兼备,虽历经劫难,仍风华不减; 其一身清韵,再加 “文脉归汉” 之象征,正中曹操下怀。 纳这般名士之女入府,于声望,于私心,皆顺理成章。 “妹妹之意是……” “妾身并无他意。” 卞夫人立刻柔声截住话头,笑意温婉,“只是见夫君费心,想着当以姐妹之礼多相照拂,莫要怠慢了贵客。日后若真要同府相处,也少不得这份情分。” 话音方落,窗外廊下忽传轻响 —— 瓷盘相触,脆音细弱,随即便是一阵仓促脚步声,匆匆远去。 卞夫人眉峰微蹙,扬声问道:“廊下何人?” 一侍女战战兢兢入内叩禀:“回主母,是大少夫人身边的阿杏,送来新制荷叶凉糕。见主母与丁夫人叙话,不敢惊扰,放下糕点便退去了。” “原来是缘缘身边的人。” 卞夫人笑意浅浅,难辨喜怒,“阿杏这丫头,向来这般毛躁。凉糕留下,你退下吧。” 侍女躬身退去。 卞夫人与丁夫人相视一眼,各自缄默,旋即转开话题,只叙些儿女家常、府中琐事。 ------?------ “什么?父亲竟要纳蔡琰为妾?!” 正在榻上小憩的曹昂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定定望着眼前的邹缘。 “嘘 —— 夫君噤声!” 邹缘疾步上前,将他轻轻按回坐榻,随即侧身挨坐,压低了声线, “阿杏听得真切,两位母亲在后堂私语,意动八九,竟松了口,说日后愿与蔡先生以姐妹相称。” 一股寒气自足底窜遍周身。 “父亲这是…… 要半路摘桃?” 曹昂扶额长叹。 邹缘温软的手覆上他的掌心,语气沉静:“夫君莫慌。妾身虽不知你身负的‘机缘’详情,却也窥得几分端倪。这位蔡先生,怕是你眼下必须完成的关键一环?” 曹昂一怔,望着她清澈洞悉的眼眸,长叹点头:“缘缘明察…… 确是如此。” “那郭照呢?” 邹缘微微偏头,眸光促狭,“你对她那般上心,不惜与子桓明争暗斗,总不会…… 她亦是‘机缘’之一?夫君这机缘,未免也太多了些。” “并非如此!” 曹昂急忙摆手,“郭照她,大不相同。” “哦?如何个不同法?” 邹缘追问,眉眼弯弯。 曹昂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直言相告——史书中所载,郭照本便是子桓的文德皇后,智计卓绝、颇有谋略。曹丕若得她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他斟酌词句,缓缓道:“此女才情、心性、见识,皆非凡俗。我实是惜其才,不忍见她明珠暗投,更不愿见她卷入漩涡,她值得更好的前程。” 邹缘静静听着,眼中笑意渐深:“惜才?值得?还是赏其风骨,乃至动了些别样心思?” 曹昂耳根微热,握紧她的手,语气诚恳:“缘缘,有些事难以尽言,但你信我,保全郭照,于公于私,皆有必要。” 邹缘不再深究,轻轻戳了戳他额头,浅笑道:“你呀,素来心软,见不得女儿家受委屈,又总爱把事揽在身上。” “也罢,郭照本就身世堪怜,我也甚是不忍,能帮便帮吧。只是子桓那边,你务必多加谨慎。” 曹昂连忙应下,轻轻松了口气,却见她话锋一转,美眸弯如月牙:“那香香呢?” “啊?” 曹昂心头一跳。 “香香那丫头,” 邹缘慢条斯理,屈指细数,“你近来对她,可是格外关照。布置诸多课业,将她与子文隔而教之;” “最近更是变着法为她加练,亲授兵法舆图,引她入营操练…… 往日你可未曾这般盯着她。夫君,” 她凑近几分,笑意戏谑,“这般费心将她圈在身边,是怕她被人拐跑?还是…… 你这‘机缘’名单上,其实也有她?” 曹昂默然。 系统倒计时与孙尚香停滞的倾心度在脑海中闪过,伴着她鲜活跃动的身影…… 可这叫他如何作答? 他张了张嘴,脸上发烫,半晌才憋出两句:“她年纪尚小,玩性未脱。我是她师父,自然要严加督促,夯实根基…… 子文亦是,二人一处,只知嬉闹,成何体统!” 邹缘看了看他眼神飘忽的模样,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原来是师父一片苦心,督促弟子进益。” 她笑得前仰后合,以袖掩唇,“夫君这份师道尊严,恪守得真是尽心竭力,煞费苦心。” 曹昂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本来就是……” 邹缘重新坐正,不再追问,柔声道:“好啦,不逗你了。蔡先生既是夫君的机缘,你打算如何应对?” 曹昂暗自苦笑。 “缘缘。” 他紧攥着她的手,语气里半是委屈,半是无奈,“你说父亲莫不是专与我为难?前番是贞儿,此番是昭姬,怎的我与哪位女子有缘......他老人家便要横插一杠?” 话音未落,他骤然想起眼前的邹缘,本也是自己从父亲手中巧取而来,一时竟有些心虚气短。 邹缘强忍着笑,轻拍他的手背:“夫君慎言。父亲看重蔡先生,无非是慕其才学、敬其名望。蔡先生名满天下,父亲有此心意,亦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曹昂在屋内踱来踱去,“可我……不是,她刚刚归汉,心若死灰,父亲此举,岂不是又将她困入牢笼?” 他越想越急,只觉脑海中那要命的系统,似也在嗡嗡作响。 曹昂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头躁动,沉声道:“我这便去找奉孝商议。” “嗯,速去速回。” 邹缘轻推他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叮嘱,“凡事谋定而后动,莫要急躁。家里有我。” 曹昂低头在她额上轻印一吻:“有劳夫人。”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邹缘独倚榻边,轻轻摇头,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这已是第几个了?偏生这一次还来上好些个。我这位夫君,真是……” 第451章 君子之争 郭府院内,曹昂刚至门扉,便听得一阵轻咳。 他驻足稍候,方提步而入。 郭嘉披着件半旧青袍,斜倚在廊下竹榻上晒太阳,手中书卷半掩,慵懒惬意。 刘夫人端着空药碗从内室走出,见曹昂到来,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咳咳……子修来了。”郭嘉放下书卷,未语先笑,眼底藏着惯有的戏谑,“这是又惦记上哪位红颜知己了?” 曹昂任他打趣,也不恼,自行寻了榻边石凳坐下,顺手拿起几上一枚蜜饯丢进嘴里,含糊道:“奉孝气色渐佳,想来夫人调理得宜。这蜜饯甚甜,下次多备些才好。” 郭嘉撩起眼皮,斜睨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此番,又是为了谁?” 曹昂不绕弯子,表情夸张,“奉孝!这回是真出大事了!” “哦?” 郭嘉挑眉,“天塌了?地陷了?还是西凉马腾,并州高干打过来了?” “比那些都麻烦!” 曹昂压低声音,凑到郭嘉跟前,“我父亲……父亲他,似乎有意纳蔡先生为妾!” 郭嘉闻言,上下打量曹昂,嘴角慢慢勾起。 “蔡昭姬?”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眼神在曹昂脸上逡巡,“嗯……才貌双绝,身世飘零,归汉文脉,意义非凡。主公动心,实属寻常。” “怎么,我们大公子……这是急了?我记得上次你还慷慨陈词,说迎回蔡琰是为国求贤呢。” “我能不急吗!”曹昂索性在榻边坐下,讪讪道,“至于求贤嘛…对…正因她是国之贤才,才更需妥善安置。奉孝,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什么?” 郭嘉好整以暇,重新拿起书卷,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我知道某人为了个还是刘玄德夫人的糜氏,也曾这般火烧眉毛地跑来问我,然后……”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戏谑之色更浓,“然后,我好像说了句什么来着?‘先入者为胜’?结果呢?咱们大公子倒是雷厉风行,直接把人抱进浴桶……啧,那场面,听说很是香艳激烈?” 曹昂脸上一热。 他咬牙道:“别提那茬!我挨了二十鞭子!” “对啊,二十鞭子。”郭嘉点头,一脸“你还记得就好”的表情,“伤好了,美人也到手了,仔细算算,好像也不亏?” 曹昂脸色一黑:“奉孝莫要取笑!彼时年少气盛,行事孟浪。此番不同,蔡先生乃蔡伯喈之女,名门之后,岂能再行那般荒唐之事?” “哦?你也知荒唐?”郭嘉慢条斯理地捏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语气促狭, “那如今打算如何?学那谦谦君子,拱手将人送到司空榻前,再道一声‘父亲请用’?” “奉孝!”曹昂又气又无奈,“蔡昭姬半生飘零,才学冠绝天下,我敬其风骨,亦怜其遭遇,怎忍见她刚离胡尘,又入樊笼?父亲若真有此意,以她的心气,往后境遇怕是比在匈奴时更难。” 郭嘉眸光一闪,“看来我们大公子长进了,知道审时度势了。不过你能有此念,也不枉你二人合奏那一曲《胡笳吟》。” 他收敛了些玩笑神色,缓缓道:“不错,蔡昭姬非糜夫人,主公亦非当日之主公。你如今声望愈隆,牵一发而动全身。强取豪夺,确非上策,也非你如今该行之事。” 曹昂连连点头:“奉孝所言甚是,此次需得名正言顺。” “正是,名正言顺。”郭嘉羽扇轻点,眸光清亮,“蔡琰乃蔡伯喈之女,是主公的世侄女。” “你只需在主公面前,有意无意坐实这层身份,分寸拿捏得当,主公心思通透,自会权衡轻重。” 曹昂豁然开朗,正欲再问,却见郭嘉轻咳两声,重新歪回竹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至于蔡昭姬那边,便以请教学问之名......喔,我倒是忘了,在对付美人这方面,子修名声在外,又兼家学渊源,身具建安风骨,何须我多言?只是这期间,你自己可得把持住了。” “”别‘请教’着‘请教’着,又把人‘请教’到你房里去了。那可就前功尽弃,还得再挨一顿好打。我这把身子骨,可没力气再去替你求情了。” 曹昂哭笑不得,正欲分辨两句,却见郭嘉摆摆手,“眼下,让大少夫人多去走动走动,女子间的情谊,有时比千般算计都管用。” “奉孝,果然还得是你!” 曹昂长长舒了口气。 “少来。” 郭嘉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记得付酬劳。我也不要多,上次那种带来的蜜饯,再给我弄两坛来。” “一定一定!” 曹昂满口答应,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道: “奉孝,你说,这次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比如父亲突然铁了心……” 郭嘉已经重新拿起书卷,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来:“能出的岔子,我都给你想到了。剩下的就尽人事,看天命,也看你自己。 记住,君子之争,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其争也君子。” “至于主公那边……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现在要做的,是‘伐谋’,是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要成为需要攻城的难题。懂了?” 曹昂郑重点头:“多谢奉孝指点。” 他推门而出,步履轻快许多。 书房内,郭嘉放下书卷,摇头失笑,低声自语: “曹子修啊曹子修,你和主公争美,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般情致,当真不愧是曹氏家风。也罢,谁让我当初……唉,孽缘,都是孽缘。” 他重新拿起书,却再也看不进去,只望着窗外葱茏的夏色,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不知今日的药,她又会加多少黄连……” ------?------ 文海阁内,光阴在浩繁卷帙间悄然流逝。 第五日。 郭照案前,竹简与帛书堆积如山。 “田赋沿革”与“盐铁考”两部,仅理出十之二三。 期限迫在眉睫。 陈博士两度巡看,唯有摇头叹息。 郭照眼底血丝密布,执笔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 母亲病体因新药得以稳住,她心中稍安,方能全心浸入故纸。 然人力终有穷时,纵使她焚膏继晷,孤身亦难撼此山。 转机,悄然而至。 第452章 绝境逢生 午后,阁中来了两名面生的年轻书吏,据言来自郡县临时征调。 二人沉默寡言,只埋首于杂乱无章的各县册籍之间,运笔如飞,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更妙的是,凡数据抵牾、记载存疑之处,皆以朱笔细细标出。 郭照初未留意,及至校核时,方觉那些朱笔标记,往往直指要害,省去她大量翻检比对之功。 她心下诧异,抬眼望去,那二人却专注案牍,目不旁视。 是巧合,抑或…… 郭照按下心绪,继续埋首。 又一日,于典藏库寻检赵国旧档时,忽闻两名整理库房的老吏闲谈。 “东首乙字架底层那几箱,尽是年久破烂,鼠啮虫蠹,无人问津。” “确是。前日还见有耗子痕迹。不过里头似有几卷前朝老吏手记,当年王老头收拾时曾絮叨,说记了些零星旧事,或存万一之用……” 郭照心念微动。 依言寻去,果在积尘厚重的箱底,翻出数卷纸页泛黄的私记。 其中两卷,所载正是邺城周边数十年前的田亩讼案、赋税变革细末,乃至一处小铁矿的民间开采旧闻。 这些散佚轶事,恰与官书记载互为映证,解了她多处疑窦。 她如获至宝。 此后两日,在“无名书吏”的标记提点与“偶然所得”的私记佐证下,郭照校核之势骤然加快。 诸多滞涩迎刃而解,考据亦写得愈发扎实笃定。 第七日暮,“田赋沿革”清稿竣成。 第八日午,“盐铁考”主体亦梳理完毕。 当郭照将着录工整、注解详明的两部清稿呈至陈博士案头时,老博士瞠目结舌, 他抚卷惊叹:“郭女史,此……此真乃你一人之功?如此浩卷,这般短促时日,竟能完缮若此……姑娘实乃奇才!” 郭照面染倦色,眸光却清湛如洗:“博士过誉。实是近来偶得散佚旧录,又蒙两位书吏相助整理册籍,方能如期完成。非妾一人之力。” 陈博士捻须颔首,目露激赏:“不矜不伐,好,甚好!老夫即刻令人将清稿送呈五官中郎将。姑娘连日辛劳,今日便早归歇息吧。” “谢博士。” 步出文海阁,暮风挟暖,拂面而来。 郭照仰头望去,天边霞光流锦。 回首这几日,那适时出现的书吏,那“偶然”听闻的线索,那恰如其分的私记…… 一切顺遂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为她拨开云雾,点亮微灯。 未曾直接干预,未落半分把柄。 只在她必经的途上,默然拂去尘埃,照亮方寸。 这份回护,含蓄如夜雨,周全似春衫。 郭祭酒?还是他? 郭照缓步徐行,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 司空府,东院。 曹丕览罢案头清稿,面色静若深潭。 陈博士的呈文置于一侧,字里行间满是对郭照才学勤勉的称许。 “好,甚好。”曹丕合卷,对垂手侍立的曹休道,“倒是我,小觑了她。” “公子,可要再……” “不必。”曹丕抬手止住,“她既得郭嘉多番回护,再行施压,徒显量窄。父亲近日似有关注文海阁编务,此时不宜多生枝节。” “那……” 曹丕眼中寒芒微闪,“来日方长。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公子是指?” “赵司徒明日于府中设宴,邀我赴席。”曹丕神色稍霁,“此宴非同寻常。闻司徒还邀了几位清流名士,及大鸿胪陈纪公。” 曹休精神一振:“陈公海内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若能得其青眼……” “不错。”曹丕颔首,“此宴乃我在清流中立足之良机,需妥善预备。” “诺!” 曹休退下。 曹丕独坐灯下,目光再次落于清稿之上。 郭照…… 你越是桀骜,便越是特别。 也越让我,志在必得。 他抬眸,望向南院深处,眸色幽邃。 我们慢慢来。 ------?------ 榆林巷,小院。 药香氤氲。 郭照侍奉母亲用药毕,郭母气色已见红润,倚枕执起女儿的手,轻叹:“照儿,为娘拖累你了。” “娘,何出此言。”郭照柔声慰道,“您福泰安康,女儿所做一切便是值得。” “邹夫人……真乃菩萨心肠。”郭母深有感慨,“还有郭祭酒,咱家欠下的恩情,愈发深重了。” 郭照默然片刻,低声应:“娘,恩情当铭刻五内。然路,终需自己一步步走。” 郭母凝望女儿沉静的眉眼,欣慰颔首:“我儿长大了。你有主张,娘也心安。只是诸事仍需谨慎,莫要强求。” “女儿晓得。” 夜色沉静。 郭照回归卧室,却无睡意。 自箱底取出那枚铜钥,握于掌心。 近日文海阁之事,令她愈发确信,他就在那里,于她不见之处,默然抵挡风雨,为她撑起那一片天。 可她不能永栖于他羽翼之下。 当使自己更韧更强,有朝一日,或可与他并肩而立。 郭照铺展素笺,研墨提笔。 就着如豆灯火,开始整理近日校勘典籍所得,又将几处疑义一一记下,以待来日再行考证。 窗外,邺城渐次沉入梦乡。 唯此一灯,寂然长明,映着女子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与笔下不断延伸的墨迹。 长夜未央,前路漫漫。 ------?------ 建安七年夏,许都。 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一骑风尘,自北门悄然而入。 马上一人一身商旅打扮,风帽低垂,掩去大半面容。 史阿奉曹丕之命南下,明为“采办南货”,实则肩负着更隐秘的使命—— 进一步查探、联络许都城内那些对曹昂或对曹操“唯才是举”政策心怀不满的暗桩,并伺机搜集更多有用的讯息, 尤其是关于那位行踪飘忽、身份神秘的听风卫首领,红夫人。 曹丕的指令很明确:“此人乃兄长心腹,爪牙遍布,若能寻得其破绽,或可成为撬动兄长的关键支点。许都水深,谨慎行事。” 史阿牵着马,漫步在许都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他师从剑术宗师王越,早年也曾游历京师,对许都格局并不陌生。 第453章 以书为媒 史阿先依着曹丕提供的几个隐秘联络点,与几名深藏的暗桩接上了头,交换了情报,也接收了部分曹丕需要的信息。 但关于“红夫人”,所得寥寥,只知其行踪不定,常以不同面目示人,手段高明,深得曹昂信任,直接听命于他,是曹昂在许都乃至整个情报网络的核心人物。 “是个厉害角色,几乎没留下什么可供追查的尾巴。”一名在司空府邸外围做杂役的暗线低声道, “只听府里老人偶然提及,当年曹司空曾命大公子‘奉旨巡边’去过徐州,寻访一位绝色女子,似乎与已故的董相国、王司徒有些关联……但后来不了了之。再后来,听风卫就出现了,这位红夫人,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史阿心中一动。 董卓、王允、徐州、绝色女子……一些师父王越零星提及的碎片,猛然撞入脑海! 徐他……那个精于刺杀、性情阴鸷的同行,曾是宫中某位神秘贵人的得力下属。 只可惜数年前,徐他已于徐州下邳莫名横死。 其弟子王贲,在吴郡邀他共刺曹昂前,酒后曾含糊提及,徐他之死,或与一桩未成的 “大买卖” 有关。 依稀记得那王贲曾言:“师父本有机会刺杀曹昂,却因一女子功亏一篑…… 那女子美若天仙,心却向着曹昂……” 彼时他未曾放在心上,此刻诸事串联,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想,渐渐在史阿心中成形。 ------?------ 文渊别馆,午后。 竹影疏斜,静落窗纱。 蔡琰独坐案前,对着一卷残破的《乐经》注疏出神。 那是父亲蔡邕的手泽,于离乱中损毁大半,墨迹漫漶。 她正斟酌几处音律推演的阙文,笔尖悬停,总觉与记忆中的家学微有参差,难以下笔。 恰在此时,院外步声由远及近,清朗嗓音随之响起: “阿姊可在?” “......” 又是阿姊。 蔡琰闭目,纤指按了按额角,方才应道:“在。将军请进。” 门启处,曹昂踏入。 又是一袭素白文士袍,玉簪束发,手中提一红漆食盒,面上笑意温煦,一脸纯良。 “闻阿姊近日埋首补注《乐经》,恐费心神。”他将食盒轻置案边,“缘缘做了些江南细点,道是清甜不腻,堪佐茶饮。顺路携来,请阿姊一尝。” 蔡琰目光掠过食盒,又落回那张笑得光风霁月的脸上,心弦悄然绷紧。 无事献殷勤,其意难测。 何况此人“喜好人妻”的名声,她归汉后已略有耳闻。 这些时日,更从侍女们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不少“丰功伟绩”——邹夫人、冯夫人、糜夫人,还有传闻中的伏皇后、蔡夫人…个个都是身份特殊的绝色。 自己呢? 新寡之身,异域归来,年齿稍长,薄有才名……简直完美符合曹大公子那令人费解的癖好清单。 “多谢邹夫人费心,有劳将军。”她语气疏淡,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微倾,“点心妾身收下了,将军若无他事……” “有事。”曹昂径自在对面坐下,顺手打开食盒,取出青瓷小碟,里头荷花酥玲珑剔透。 “阿姊正在补注的,可是蔡公关于‘十二律旋相为宫’的推演?” 蔡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将军,亦通此道?” “略知皮毛。”曹昂答得谦虚,手指却点向摊开的手稿某处,“只是此处,阿姊补的‘黄钟为宫,太簇为商’,与《淮南子·天文训》所载‘黄钟为宫,林钟为徵’似有不同。不知阿姊所据为何?” 蔡琰心下一凛。 她自然知晓《淮南子》的记载,但父亲手稿此处残缺,前后文意脉络皆指向“黄太”体系。 她反复推敲,自认无误,却不料曹昂一眼便切中关窍。 “将军博闻强识。”她语气稍缓,“妾身正是依残存笔势及上下文理推断。然《淮南子》成书在前,家父之学在后,或别有新见,亦未可知。” “阿姊所言有理。”曹昂点头,话锋却又一转,“然蔡公治学,最重渊源与考据。他注《乐经》,必广引经典。阿姊请看这里——” 他忽而倾身向前,指尖落向手稿另一处墨痕。 距离倏然拉近。 蔡琰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凛冽气息——那是久经沙场特有的味道。 她背脊一僵。 “此处,”曹昂恍若未觉,声音依旧,“虽只余半字,但笔锋走势,尤其是这捺角的弧度,极似‘准’字。《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刘安封淮南王。蔡公在此处提及‘准’,很可能正是在引述《淮南子》之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蔡琰:“故而,昂斗胆揣测,阿姊所补‘太簇’,或当为‘林钟’。” 四目相对。 蔡琰望进他沉静专注的眼眸,那里似乎只有纯粹对学问的热忱。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此人那些“阿姊”的亲昵称呼、时不时的嘘寒问暖,都只是他某种异于常人的、“礼贤下士”的古怪方式? “将军高见。”她缓声道,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是妾身思虑不周。待我再细勘上下文,重新推演。” “阿姊慢慢斟酌,不急。”曹昂微笑着坐了回去,顺手将那碟荷花酥又推近了些, “不如先尝尝点心?缘缘的手艺,在府中堪称一绝。” 蔡琰的目光游移了一瞬,终是伸出指尖,拈起一块,送至唇边,轻咬一口。 清甜化开,荷香澹澹。 “如何?”曹昂问道,眸中光亮,竟带几分孩童般的期待。 “……甚好。”她低声应道,耳根莫名微热。 “阿姊喜欢就好。”曹昂笑意加深,起身理了理衣袖,“那我便不打扰阿姊清思了。明日我再来,与阿姊一同校勘《琴操》可好?我那儿恰有一卷南朝旧抄本,或可互为佐证。” 蔡琰:“……” 明日,后日,大后日。 这人殷勤得仿佛在文渊别馆点了卯。 可她心底那点抗拒,竟在方才切实的学术交锋中,松动了一丝。 毕竟,能如此切中肯綮、与她谈论这些艰深音律典籍的人,这世间当真不多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曹昂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步履轻快。 走出文渊别馆,他回身望了一眼那扇掩上的门扉,唇角笑意浅浅。 第454章 师徒互撩中 许都,红袖轩外。 残阳将尽,暮色如锈,浸染长街。 史阿一身灰布短打,已在对街炊饼摊旁蹲守三日。 他捏着半块饼,目光似散非散,掠过红袖轩那扇终日半掩的朱漆大门。 三日所见,零碎线索渐次拼合——这看似寻常的小院,暗里流转的消息,远超表象。 那个令徐他功败垂成、传说中美得不似尘世的女影…… 若她当真存在,若她与听风卫有关,或许便是红夫人本尊? 史阿耐心蛰伏,他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足以串联所有疑点的关节。 华灯骤亮。 红袖轩内外光影流转,一辆青篷马车风尘仆仆,悄然停在了后巷侧门。 驾车的是个面目普通的汉子,停稳后便静坐不动。 车门轻启,一道身影利落跃下。 来人一身深青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风帽低压,轻纱覆面。 史阿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那种感觉。 步履轻捷沉稳,落地寂然无声,宛若夜行灵狸。 身姿挺拔间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那是经年严训方能浸入骨血的特质。 就在他心神震荡的瞬间——那本欲入门的身影,倏然止步,侧首回望。 面纱之上,一双眸子穿透暮色,精准无比地,对上了史阿的视线。 没有惊慌,没有闪躲。 时间仿佛凝滞。 街巷嘈杂,楼内笙歌,轱辘碾过石板的闷响……诸般背景皆褪为虚影。 一缕寒意沿史阿脊背悄窜而上。 他确信自己三日来,伪装毫无破绽,气息收敛近于化境。 然对方偏偏在他心神微漾的刹那,便已察觉。 这绝不是巧合,而是高手的本能直觉。 貂蝉,或者说红夫人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不及一息,便淡然移转。 她抬手,指尖轻拢被风拂起的轻纱,姿态从容。 未再停留,径自步入侧门。 驾车者微动缰绳,驱车缓入深巷,消失无踪。 史阿蹲踞原处,掌心一层薄汗。 片刻后,缓缓起身,掷下几枚铜钱,转身没入人流。 红袖轩……红夫人…… “终于找到你了。”史阿低语,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似乎在方才那一眼交汇中,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他知道,对方也一定知道了他。 ------?------ 邺城的夏天,蝉鸣聒噪。 孙尚香第无数次对着摊开的《九地篇》长吁短叹,手里的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 “师父……”她有气无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这‘散地则无战’到底什么意思嘛?打仗不就是要在散地打才痛快吗?” 曹昂从文书里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张“生无可恋”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扬了扬。 “过来。”他放下笔。 孙尚香眸光一亮,以为今日煎熬将尽,欢快地蹦跶过去,在书案对面坐得笔直。 曹昂从案下抽出一张舆图,在两人之间徐徐铺开。 “看这里。”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此乃当年官渡之战前,袁绍屯兵之地。你以为,若是你领兵,当如何攻之?” 孙尚香立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触到图纸。 她身上那股青草混着阳光的气息,糅着少女暖香,悄无声息地漫过来。 曹昂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 “这有何难!”她眼中光彩熠熠,手指已在图上划开, “袁绍兵众,然屯驻此地,左右皆可呼应。我若为将,便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左翼,一路绕袭其后,断其粮道!待其自乱,再以精锐直取中军!” 她说得神采飞扬,浑然不觉自己大半个身子已伏在图上。 一缕碎发自鬓边垂落,随她话音轻轻晃动。 曹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那缕发丝,掠过她因兴奋微红的脸颊,停在她开合的双唇,又向下…… 嗯,好像如她所言,不再是个孩子了?! “师父?师父!”孙尚香说罢,见他久无反应,抬手在他眼前轻晃,“我说得不对么?” “尚可。”曹昂收回目光,“然你漏算一事——袁绍帐下谋士如雨,岂不识此分兵之策?若他反以重兵合围你佯攻之部,又当如何?” 孙尚香一怔,神采倏黯:“那……该如何是好?” “故孙子云:‘散地则无战’。”曹昂倾身向前,指尖在她方才所指之处画了个圈, “此地,敌我皆可速得援应,是为‘散地’。此时强启战端,胜负难料,易陷胶着。不如……” 他声线忽低,孙尚香不自觉地跟着向前微倾。 二人距离,倏忽不足一尺。 “不如……如何?”她轻声问,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如……”曹昂略顿,看着她轻咬下唇的紧张模样,眼底笑意一掠而过,“暂且退避,示弱诱敌。待其深入重地,再一举围歼。” 他语声温软,拂过她额前碎发。 孙尚香只觉耳廓微痒,下意识抬手欲挠,竟忘了手中尚握着笔。 “哎!” 笔尖戳中自己下颌,留下一道鲜明墨痕。 曹昂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笨。”他自然地伸手,替她轻轻拭去那点墨迹。 孙尚香骤然僵住。 他靠得也太近了……师父这…… “脸怎的这般红?”曹昂收手,神色诧异,“热了?” “啊?不、不曾!”孙尚香猛地后仰,险些带翻绣墩,慌忙扶住案沿,“是……是这天气太热!对,太热了!” 她手忙脚乱地扇风,眸光飘忽,不敢再看他。 曹昂安然坐回,慢条斯理卷起舆图:“今日课业至此。明日带你去城外跑马,于实地讲解‘轻地’、‘争地’之别。” “当真?”孙尚香眼中光华复亮,方才那点慌乱顷刻抛却,“能出城了?不必闷在屋里看图?” “嗯。”曹昂颔首,“兵法之道,贵在知行合一。每日观图,终是纸上谈兵。” “师父最好了!”孙尚香欢呼起身,“我这便去寻子文弟弟!他定然也……” “子文明日另有安排。”曹昂淡然截断,“他需随子丹赴大营,熟悉那些新到军械。此行,仅你我二人。” 孙尚香脚步一顿,回眸:“就……我们二人?” 第455章 小鹿乱撞时 “如何?”曹昂挑眉,“不愿去?” “没有!”孙尚香连连摆手,颊边又漫上热意,“只是……往日总有子文弟弟或子丹哥哥同往……” “若是不愿,”曹昂面色如常,“留在府中研读《九变篇》亦可。” “愿去愿去!”孙尚香立时举手作投降状,“我这便回去预备!师父明日几时动身?” “辰时三刻,府门外。” “得令!” 望着她蹦跳离去的身影,曹昂唇角笑意渐深。 ------?------ 司空府,东院。 卞夫人端坐榻上,眉间凝着一缕忧色。 曹丕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子桓,”卞夫人缓缓开口,“甄脱在中山羁留日久,外间已有物议,谓你夫妻不睦。她终究是你的正妻,久居母家,不成体统。” 曹丕眼帘低垂,温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前番中山之事,孩儿心中确有芥蒂。且她体弱,在娘家将养亦好。彼时受了惊悸,有母亲姊妹相伴宽慰,或更利休养。” “体弱?惊悸?”卞夫人抬眸,目光如镜,“子桓,此间并无外人。你我母子,何必虚言?” 曹丕默然。 “你利用她,算计她,事发后又弃之不顾——这些,为娘并非不知。”卞夫人语气转沉, “然她纵有千般不是,仍是你明媒正娶之妻,是甄氏嫁入我曹家的女儿。” “此番风波,甄家固有其过,亦已受惩。是子修不计前嫌,居中回护,甄家方得保全。这份人情,甄家岂能不记?” “你若此时对甄脱不闻不问,任她久滞娘家,落在世人眼中,便是你无情,是你曹子桓连发妻都不能容,连姻亲亦安抚不住。这名声,你可担得起么?” 曹丕面色微凝。 “再者,”卞夫人微微倾身,“甄家乃中山望族,河北旧姻。你与子修之争,非一朝一夕。多一甄家,未必能成事;然若失之,甚或将其彻底推向对面,便是实打实的损失。” “甄脱,是你与甄家之间的纽带。有她在,你与甄家便还算姻亲,尚有转圜余地。若连此线都断……” 她摇头道,“子桓,莫因一时意气,自损臂助。更莫因厌恶一人,而失一族可能之援。” 曹丕眸光暗涌。 母亲所言,他并非未曾思量。 只是念及甄脱平常怯懦,遇事退缩,便如鲠在喉,不愿再见。 “接她回来,好生安置,面上须过得去。”卞夫人语气稍缓,“她经此一事,日后在你跟前,唯余恭顺畏怯。这般易于拿捏的正室,比你费心再去谋算一个不知根底、或野心勃勃的新妇,岂不更为稳妥?” “至于子修那边……”卞夫人唇角微扬,“甄家感念他,是甄家的事。但只要甄脱仍是你的妻,甄家便不能全然无视你。” “其间之平衡制衡,方是长久之道。你要让甄家看见,你曹子桓,非无容人之量,亦非不念姻亲之情。如此,纵使甄家心有偏袒,行事亦会留有余地。” 曹丕垂眸,静默良久。 “母亲教诲,孩儿谨记。”他终是开口,声音温润,“是儿思虑不周。不日便遣人往中山,接她回府。” “不止要接,更需显出诚意。”卞夫人补道,“备些像样礼数,言语间,当透出关怀体恤之意。便说前番她受惊,你政务冗繁疏于看顾,心中愧怍。如今风波已平,特接回府好生将养。” “孩儿明白。” “嗯。”卞夫人略颔首,重端茶盏,“去吧。赵司徒那边,也好生预备。清流之声望,有时比疆场的刀剑更堪倚重。” “是。孩儿告退。” ------?------ 翌日,邺城郊外,漳水萦带,芳草芊绵。 晨光熹微中,两骑并辔徐行。 赤兔马上,曹昂白衣束发,风神疏朗。 旁侧孙尚香跨神驹 “追云”,通体如雪;一身鹅黄劲装,青丝高绾,眉梢尽是雀跃喜色。 “师父!你看滩头水鸟!” 她扬鞭遥指,声如碎玉,“不如比试一番,看谁先将其射落!” 曹昂睨她一眼,慢悠悠道:“今日出城,是为讲授‘轻地’、‘争地’,不是来陪你撒野的。” “知道啦知道啦,‘轻地’就是入人之地不深,可以速战速决的地方嘛!”孙尚香随口应着,目光仍黏在水鸟身上,“那‘争地’呢?师父快说,说完了咱们……” “说完又如何?” “……说完再撒野嘛!” 她回眸,冲他皱鼻一笑,日光映着皓齿明澈,晃得曹昂心尖微漾。 他敛定心神,驱马慢行,指向前方地势:“你看此处。坡可据守,水绕其侧,道通四方。敌我皆欲夺之,得则势利,此为争地。若你为将,先占此处,当如何布防?” 孙尚香凝眸细望,稍作思忖:“立寨扼守,控御水道,分兵巡哨,以防敌迂回偷袭。” “尚可。” 曹昂颔首,复问,“若敌已先据,兵力倍于你,又当如何?” “这……” 她蹙眉,指尖轻点下颌 —— 恰是昨日书房沾了墨迹之处,曹昂目光不自觉停留。 “强攻必损兵折将,绕行又恐贻误战机……” 她低声自语,忽而眼波一亮, “师父常言‘兵以诈立’!可佯作退军,散播粮秣将尽之言,诱其出寨来追,再于半路险隘设伏!” “哦?伏于何处?” 曹昂挑眉,笑意已漫上眼底。 孙尚香策马来近,与他并肩,抬手虚点:“此处密林,可伏精兵。只是…… 若敌军持重,只遣小部试探……” 她全然沉浸在推演之中,身子微倾,一缕发丝随风轻扬,拂过他执缰之手。 曹昂不动声色,指节微蜷:“是以诱饵须做得逼真。可弃些许辎重,令士卒故作溃乱惶遽之状。” “正是!” 孙尚香击掌赞叹,仰眸望他,“师父果真高明,我怎未想到!” 她靠得极近,一身少女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系统面板上那凝滞许久的 “30%”,竟似乎…… 动了一动。 曹昂心神一凛,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此乃理论,实战千变万化。前方有野梅林,且去歇息片刻。” “好!” 孙尚香欢呼一声,纵马先行。 曹昂望着那跃动的鹅黄背影,无声轻叹。 第456章 娇憨问心意 野梅林虽无繁花,却浓荫蔽日,清溪潺潺,凉意沁人。 孙尚香跃身下马,奔至溪边掬水洗面,水珠沾湿鬓发,浑然不觉。 曹昂系马于树,择青石落座,看她如林间小鹿般欢脱。 “师父!有野果!” 她眼尖,瞥见灌丛间缀着串串丹红小果。 “别乱吃,小心有毒。”曹昂提醒。 “知道啦,我就看看!” 她轻步走近,小心翼翼摘一枚,置于鼻尖轻嗅,又对光细赏。 侧脸浸在光影里,线条温软明丽。 曹昂静静凝望。 较之平舆初见时的跳脱,如今的她眉宇间已自生鲜妍气韵,如青果渐熟,暗溢清甜。 “师父,” 她忽然转头,指尖捏着红果,眼弯如月牙,“若是玲绮姐姐知晓,你我私出跑马,未带子文同往,会不会生气?” 曹昂一怔:“她为何要恼?” “玲绮姐姐…… 似是格外在意你。” 孙尚香在他身侧石上坐下,轻晃双腿。 言罢,她偷偷抬眼觑他。 曹昂心头微跳,面上依旧淡然:“她性情直爽,喜怒皆形于色。” “哦 ——” 孙尚香拖长语调,忽然凑近,好奇中带着几分试探,“那师父,你可喜欢玲绮姐姐这般性子?” 曹昂被这直球问得猝不及防,耳根微热,侧首瞥她:“女儿家,打听这些作甚。” 打听?我与玲绮姐姐虽性情迥异,却皆是尚武之人…… 孙尚香脸颊微烫,收敛心神,声音也轻了几分:“我只是随口问问。霜姐姐娇婉可人,宓姐姐慧黠多才,缘姐姐端庄温婉,玲绮姐姐英气爽朗…… 师父对她们这般模样,好像都很欣赏?” 她一路数来,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曹昂瞧她微嘟唇角、眼神闪烁的模样,忽生逗弄之心。 他微微倾身,学她低声道:“依你之见,为师该欣赏何等模样?” “我、我怎知晓!” 孙尚香猛地后缩,心跳如鼓,脸颊滚烫似火。 她慌忙别过脸,抓过水囊猛灌,却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 师、师父捉弄人!” 曹昂看她手忙脚乱之态,低低笑出声。 也罢,慢火温煨也好,徐徐图之也罢,此人就在眼前,鲜活明媚。 系统倒计时虽紧迫,若为任务强行推进,失了这般天然意趣,反为不美。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抬手,轻拍她后脑,一如往日那般温和,“歇息够了便上马,归迟了,你缘姐姐又要念叨。” 掌心暖意透过发丝传来,孙尚香浑身微僵,旋即起身,垂首低声应:“…… 嗯。” 归途之上,她异常安静,只时不时偷瞄前方挺拔身影,心乱如麻。 方才师父靠近那一瞬,她为何如此慌乱?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笑起来时,眼睛竟这般好看? 荒唐!孙尚香,那是你师父! 可转念一想,师父似乎也并不算 “老”嘛。 ------?------ 是夜,孙尚香卧于榻上,辗转难眠。 一闭眼,便是曹昂近在咫尺的面容,温然气息,与那双深邃眼眸。 “啊啊烦死了!” 她将脸埋入枕中,双脚乱蹬。 为何总想着这些!那是师父! 可昨日书房,他为她拭去墨迹时指尖的温柔,今日林间近在咫尺的气息…… “孙尚香,清醒些!” 她坐起身,用力拍脸,“师父只当你是徒弟、是孩童,切莫自作多情!” 可她早已及笄,不再是稚女孩童。 此念一生,便如野草疯长。 她想起吕玲绮在校场那句掷地有声的 “你打算何时给我个名分”, 想起小乔打趣她与曹彰时的狡黠眼神, 想起府里侍女私下艳羡的话语:“大公子这般人物,也难怪那么多女子挤破头想嫁。” 若师父他日再娶,会是何等女子? 定然是缘姐姐那般温柔娴淑,宓姐姐那般才貌双全,霜姐姐那般娇俏灵动…… 反正不会是她这般整日舞刀弄枪、爬树翻墙、一背书便头疼的野丫头。 一念至此,心头酸涩。 她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只觉得,这夏夜的蝉鸣,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 府外曹丕密室。 烛影数点,昏黄不定。 曹丕居中,面色沉静。 适才母亲院中那番“大局为重”的教诲犹在耳际,然心底那股郁结之气,难以消弭。 “母亲之意,是要我接甄氏回府。”曹丕缓缓开口,“诸位可有他见?” 许攸率先开口:“主母所虑乃明面之正理。然公子之内助,当为进取之阶,非守成之器。少夫人经此一事,胆魄已丧,才智平庸,留于正位,不过虚设。” 司马懿低咳接道:“懿以为,公子当思‘新妇’。内助之选,须有分量——或才智能襄助,或家世可倚仗。” 曹丕眸底微澜。 脑海中,郭照那清冷倔强的容颜与那双澄澈坚定的眼眸倏然闪过。 此女才慧心志皆属上乘,若能得之,不仅得一贤内助,更可折兄长曹昂一臂,实为他心中属意。 然其家道中落,政治背景几近于无,于他争夺储副之位的外援助力,实在有限。 陈群神色端肃:“子桓,礼不可废。甄氏既为发妻,无大过而休弃,必惹清议。接回安置,乃守礼全名之举。然储副之争,非独邺城一隅,乃观天下之势。子桓之内助,确需再思。”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郭照其人,才学或有,然家世寒薄,于大业,实无裨益。当此非常之时,姻亲乃强援,岂可轻忽?” 侍立一侧的曹休,忍不住道:“郭姑娘才貌心志,确属难得。若能收服,必为良佐。家世……或可徐徐图之,加以抬举……” 不待曹丕回应,许攸已冷笑打断:“子烈此言差矣!徐徐图之?储副之争,迫在眉睫,岂是‘徐徐’之时?郭照一介孤女,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于公子而言,不过锦上添花。” 司马懿缓缓接口,“子远所言甚是。郭照既不愿,强求之,徒耗心力,甚或反目成仇。争储大事,非仅个人好恶。” “观大公子,纳乔氏姐妹,得江东之谊;若公子能得一位分量相当之贵女,则大势天平,或可倾斜。” 曹丕默然。 郭照的傲骨与才华,他真心赏识; 那份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更激起他征服的欲望。 然而,陈群、许攸、司马懿,这些他倚重的谋士,口径竟如此一致。 他闭上眼,缓缓道,“诸位所言,丕明白了。” “郭照之事,既于大局无补,不必强求,便暂且搁置。然则,内助不可缺,强援必须寻。” 许攸眸中精光暴涨,语出惊人:“公子何须远求?眼下不就有一位现成的江东贵女,正在邺城,且与公子年岁相仿么?” 第457章 为郡主黜发妻 “江东贵女?” 曹休一怔,旋即恍然,失声道,“先生是指……孙讨虏之妹?” “正是!” 许攸抚掌,“孙权亲妹,名正言顺的江东郡主!其身份之尊,分量之重,岂是乔氏姐妹可比?若公子能得娶之……” 司马懿缓缓接口,“若得娶之,则公子在主公以及士族心中分量,将截然不同。大公子与乔氏联姻,不过得江东一分香火情。” “若公子能与孙权之妹缔姻,便是将江东孙氏,与公子自身前途捆绑。届时,主公为制衡,为布局,对公子必会重新估量。此乃以姻亲之道,行破局之实。” 陈群沉吟道:“然此女身份殊异。她名义上乃大公子之徒,居于大公子府中,且与子文交厚。其性跳脱,恐非甘受摆布之人。大公子与孙权处,阻力必巨。” “阻力愈巨,其价愈贵,一旦功成,收益愈丰!” 曹丕声线陡然拔高,“兄长能得二乔,我为何不能求娶孙郡主?至于孙权……” 他冷笑一声,“他送妹入我曹氏,本为质,亦为纽带。对孙权而言,比起让妹妹在兄长身边做一个不清不楚的‘弟子’,他或许更乐见她成为我曹子桓的妻室!” “至于郡主本人,”曹丕语气放缓,却更显笃定,“年少天真,与子文亲近,不过少年玩伴之情,何足道哉。” 司马懿缓缓点头:“公子若娶孙氏,则可分江东之力,制衡大公子,此恐正合司空平衡之术,主公或会乐见其成。届时,大公子与她那层师徒名分,反成阻碍!” 曹丕眸光微亮:“仲达所言极是。只是江东郡主身份贵重,须以正妻之礼迎娶,奈何甄氏在前……” 许攸立明其意,接口道:“公子明鉴!既如此,少夫人不可接回!她仅剩正妻之名,已无纽带之实。甄家既不可恃,留此虚名,又有何益?” 司马懿缓缓道:“子远所言甚是,甄家经此一事,心向已明。大公子施恩在前,甄家感念在后。少夫人在甄家眼中恐已成弃子,在我等处,更是负累。让一心怀二心之人长居府内,反为不妙。” 曹丕看向陈群:“长文,你素重礼法,以为如何?” 陈群面色肃然,拱手道:“礼法乃立身之本,不可轻废。少夫人乃明媒正娶之发妻,无犯‘七出’之条,若无故休弃,必损子桓清誉,授人口实。” “主公与主母处,亦无法交代。接回安置,虽无大用,可稳根基。储副之争,德行有亏,则名不正言不顺。” 曹丕冷笑一声:“若无故,自然不可。但若有故呢?” 许攸立刻领悟,阴冷一笑:“公子是说……” 曹丕神色冷冽:“母亲只道接回有利,却未深想,接回这样一个已无价值之人,不如腾出位置,以谋将来。” “不可!”陈群霍然起身,“‘少夫人安分守己,有何过错?强加罪名,非君子所为,更非明主之度!群实难附议!” 曹休见状,试图缓和:“长文息怒,公子也是从大局……” “大局?以莫须有之名休弃发妻,便是大局所趋?”陈群拂袖,语气沉痛, “子桓,争位固然需手段,然根基在于德与礼。今日可为一己之私枉顾礼法,构陷发妻,他日天下人如何信你?主公如何看你?此举绝非正道!请三思!” 说罢,对曹丕一揖,转身径直离去。 室内一时寂静。 曹丕面沉如水,淡淡道:“长文耿直,我素来知之。然事有经,亦有权。” 司马懿沉吟片刻,缓声道:“长文所虑,在于‘无故’。故需坐实其故。” 他抬眸,“《礼》有‘七出’,‘无子’居首。公子与少夫人成婚日久,膝下犹虚,此乃现成之理,名正言顺。” 许攸会意,接口道,“‘多言’离间,亦可论之。甄家之事,风波皆由彼起,致使物议扰攘,家宅不宁,岂非口舌之祸? “再观其性,怯懦无断,遇事反累夫君,言其‘不顺’,亦非无据。数端并陈,出妻之由,足矣。” 曹休面有迟疑,低声道:“然‘三不去’有云:‘有所娶无所归’……” “甄氏名门,根基仍在中山,非‘无所归’也。”司马懿轻轻打断,“此法可行,然直斥其过,明令出之,终是下策。” “悍然休弃,纵有理据,难免落人口实,谓公子凉薄。此即长文拂袖离去之由。” 曹丕眸光幽邃,忽道:“若并非由我明言,而是让她自己知难而退,甚至自请下堂呢?” 许攸眸光一亮,拊掌道:“此乃上策!公子可亲笔作书,字里行间,但叙母亲盼孙之切,父亲因流言不豫之态,更屡提中山旧事,点出其‘无所出’、‘累家声’之过。” “她若稍识时务,自知妇德有亏,何颜再踞正室?或自请下堂,或求降居侧室,如此,公子仁至义尽,而恶名不沾。” 司马懿默然颔首。 曹丕阖目片刻,语声冷澈,“便依此议。接回之事,自此作罢。” “取帛笔来。”他沉声道。 铺开素帛,提笔蘸墨,字字工丽,情辞恳切。 书成,缄封。 曹丕面色漠然,将信递予曹休:“遣妥帖人,依相应礼数,星夜送往中山甄府,余者不必多言。” “诺。”曹休双手接过,凛然应命。 ------?------ 许都夏夜,暮色迟迟。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收尽,最后只剩西边一抹淡淡的蟹壳青。 微风穿廊而过,带着白日些微暑气,还有庭院里初开的栀子那若有若无的甜香。 貂蝉独坐二楼小阁。 她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在檀木小几上不经意划着。 从徐州归来时,那道冰锥般的目光,仍在心头盘桓不去。 史阿。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自吴郡子修遇刺之后,她便遣人多方打探那两名刺客踪迹。 史阿侥幸脱逃,此前已探得他投于曹丕府中,后便踪迹全无。 如今他现身许都,必非偶然。 第458章 软语解心防 红袖轩经营多年,难道在某个细微处终究露了行迹? 还是对方手中,握有她更久远、更不愿被触及的丝缕? 暖阁外传来三记轻叩,两重一轻。 “进。” 门无声滑开,一名青衣侍女侧身而入。 “夫人,”她声音压得极低,“查实了。确是史阿。他已在此地盘桓多日,您车驾回来时,他就在对街茶棚里坐着。我们的人想跟,入夜后被他甩脱了。” “知道了。”貂蝉神色未动,“轩里近日,可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与徐州往返方向有关的。” 侍女凝神想了想,摇头:“各处关卡、信路、明暗账簿,皆如常运转。与那边的联系,用的是最隐蔽的‘灰鹊’单线,断无泄露可能。除非……” “除非对方手里,有我们更早年的旧线头。” 貂蝉接上她的话,眸光掠过一丝寒芒。 史阿师从王越,而王越曾是帝师,出入宫闱,知晓无数深宅秘闻。 若他从他师父那里听过一星半点关于“貂蝉”的往事,再拼凑上一些信息…… “传令,”她的声音清冷果断,“启用‘蛰伏’章程。所有非必要联络暂停,外围耳目静默。” “诺。” 阁内复归于静,她起身行至窗边。 这是一场耐心的对弈。 她不怕等,只怕牵连过广,尤其是他和玲琦。 想到吕玲绮,她冷寂的美眸中漾开一丝温情。 那夜在徐州,她把话说得决绝,只为斩断那丫头无谓的揣测,也绝了自己的私心杂念。 只盼她能如愿,在日光底下,活得热烈张扬。 至于子修…… 她旋身回眸,指尖轻掠案上,展露出他再三致问的信函。 他此刻应在邺城,周旋于朝堂的明枪暗箭、后院的微澜暗涌之间吧? 他肩上的江山棋局,心里的百转千回,怕是片刻不得闲。 自己这边的事,本不该让他多分心。 是该回信了。 她铺开一张特制的素笺,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面之上,凝定片刻。 终是落笔: 「近日冗忙,迟复为歉。君与玲绮之事,既两情相悦,勿因妾之过往犹疑,愿君善待。史阿已至许都,妾自有处置。红袖轩根基稳固,蛰伏足以应变。影卫已备,不宜轻动,勿以为念。」 她搁笔,细看全文。 语气恭谨,条理分明,将一切私心波澜尽数剔除。 只在末尾“勿以为念”四字之后,笔锋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仿佛一声散入夜风的、无人听闻的叹息。 她吹干墨迹,随后将其仔细卷好,封存。 “即刻发出,直送主上亲启,不得有误。”她递给侍立一旁的心腹。 侍女躬身接过,悄然退下。 貂蝉再次行至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夏夜微润的气息,远处许都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玲绮,红姐姐只能为你做到此处了。 至于史阿……她眼底寒光一掠。 红袖轩是她多年心血,更是听风卫在许都的耳目枢纽,岂可轻言放弃? 而她,红夫人,听风卫之首,必须如这许都夏夜的微风,无形无迹,却又无处不在。 静守其当守,肃除其当除。 ------?------ 文渊别馆。 邹缘携着新制的荷叶茯苓糕,再次登门。 “阿姊近日可好?”邹缘笑吟吟入内,语气亲昵自然。 蔡琰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连邹夫人也……? “邹夫人。”她起身,努力维持面上的清冷,“劳您挂念,一切都好。” “阿姊客气,唤我缘缘便好。”邹缘将食盒放下,亲手布碟,动作行云流水。 “夫君回去总说,阿姊补注《乐经》废寝忘食,让我多来走动,送些点心,也好有人说说话,解解乏。” 蔡琰:“……” “将军有心了。”她勉强道。 “他呀,对阿姊的学问是真心敬佩。”邹缘眉眼弯弯,语气真诚。 “昨儿还跟我念叨,说想起小时候,蔡中郎还在时,曾抱他在膝上,指着书卷教他认字。可惜那时他太年幼,记不真切,只模糊记得蔡公慈和的模样,与满室书香。” “如今阿姊归来,他总说,仿佛又见到几分蔡公当年的风采,心里倍感亲切。” 蔡琰眸光微动。 是啊,父亲当年确与曹司空有些交情,若按辈分,曹昂唤她一声“阿姊”,似乎也说得通? 只是...... 蔡琰语气缓和了些,“将军博闻强记,承袭家学,颇有司空家风。” “阿姊快别夸他。”邹缘掩唇轻笑,“他那些学问,在阿姊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也就仗着记性好,多看了几卷杂书,敢在阿姊面前卖弄。阿姊不嫌他聒噪,肯与他论学,是他的福气。” 蔡琰听着,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又消散了几分。 “夫人言重了。”她轻声道,终于伸手拈起一块糕点。 荷叶清香,茯苓微甘,入口即化。 “糕点甚好,多谢。” “阿姊喜欢就好。”邹缘笑意更深,眼波温柔,开始与她聊些邺城风物,文海阁趣闻,语气家常。 她本就善于持家待人,言辞体贴,态度真挚,渐渐让蔡琰也放松下来。 聊到兴起,邹缘似不经意道:“对了,明日府中设家宴,夫君说定要请阿姊过来。司空也想见见阿姊,说说蔡中郎旧事。阿姊可千万要来,不然夫君该怪我请不动了。” 家宴?见曹操? 蔡琰心弦微紧,但看着邹缘殷切真诚的目光,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是轻轻点头:“好,有劳夫人与将军安排。” “这才对嘛。”邹缘嫣然一笑,“那说定了,届时我来接阿姊。” 又坐了片刻,邹缘方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她忽又回头,笑吟吟道:“阿姊,夫君若有哪里唐突,或送了不合用的东西来,你直接与我说,我替你管他。他这人,有时热心过了头,反倒惹人烦。” 蔡琰一怔,望着邹缘的温润眼眸,微微颔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 送走邹缘,蔡琰独坐案前。 曹子修……邹缘…… 这对夫妻,倒真是有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至于那声“阿姊”……听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第459章 认亲现场 翌日,司空府水榭。 临风榭台,华灯初上,灯火如织,映得一池水波潋滟。 曹操踞坐主位,威容端肃;卞夫人、丁夫人、环夫人等侧座奉陪,各有仪态。 堂下诸子环坐,曹昂、曹丕、曹植、曹彰、曹冲诸人依次列坐; 近臣如郭嘉、程昱亦列席侧畔;女眷座中,曹华、刘夫人、孙尚香诸人皆在。 蔡琰一袭素衣,清雅淡简,由邹缘亲引着缓步入席,位次设于曹昂下首,与邹缘遥遥相对。 这般安排,看似寻常,却于无声处,将她轻轻归拢到了 “子修一系” 的檐下。 曹植坐于曹丕下首,眼波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向对面邹缘。 见她今日绾了端正规整的发髻,簪着一支未曾得见的玉簪,侧颜温婉,光润如玉,少年心底莫名泛起几分涩意 —— 他素爱大嫂平日在家中,松髻轻挽,对他浅笑温言的模样。 “昭姬,近前来坐。” 曹操兴致颇高,举杯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伯喈公之学,得见传承,吾心甚慰。子修此番迎你归来,办得妥当。” 蔡琰敛衽,依言落座。 宴饮过半,宾主尽欢。 曹操与蔡琰叙及蔡邕旧事,感慨唏嘘。 曹昂端坐旁听,偶补数语,亦见周全。 酒过三巡,曹昂起座,执杯敬向曹操:“父亲,孩儿敬您一杯。此番得迎阿姊归汉,全赖父亲鼎力支持。” “忆起幼时依稀旧事,蔡公曾抱我于膝,谆谆教诲。今日再见阿姊,如见蔡公风骨与学问重现,心中百感交集。” 他语气温和恳切,神情庄重,一声 “阿姊” 唤得自然熨帖。 曹操微怔,目光在两人间一转,捋须笑道:“哦?子修与昭姬,已是这般亲近了?” 曹昂面不改色,从容道:“父亲容禀。蔡公与祖父(曹嵩)及父亲旧日同朝为官,论辈分渊源,蔡公于孩儿实为长辈。” “昭姬承蔡公衣钵,学冠当世,儿心慕之,私以为唤一声‘阿姊’,既显亲近,亦合礼数,更全两家通家之好。阿姊,你说是吧?” 言罢,他转向蔡琰,目含笑意。 蔡琰:“……” 望着这张写满 “诚恳” 的脸,再看上首若有所思的曹操,忆及近日常闻的曹操要纳她入府的传言,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她终是轻垂眼睫,含糊应道:“…… 将军抬爱。” 曹操抚掌大笑,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道:“好,好!子修,你既称昭姬一声阿姊,便当好生照拂,莫要怠慢。” “孩儿遵命。” 曹昂应声洪亮,转头又对蔡琰笑,“阿姊听见了?父亲有命,日后阿姊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小弟。” 蔡琰:“……” 默默斟酒下肚,暗自腹诽:此人脸皮,怕是比邺城城墙还要厚。 曹操眸光微转,在长子与蔡琰间打了个旋,笑声朗朗,意味难明。 席下,卞夫人将一切收于眼底,自是乐见其成。 一个流落胡地、育有胡儿、年岁渐长的女子,若真入府,以其才名心性,恐难安于后宅。 如今子修主动以 “阿姊” 相称,定下辈分,若能绝了夫君这番心思,正合其意。 于是,她亦浅笑盈盈,适时加入这场 “认亲” 戏码。 当曹操沉吟,欲于司空府另择静院为蔡琰安置,以便潜心着述时,卞夫人柔声接口: “夫君思虑周详。只是昭姬孤身在此,虽有子修照拂,终究多有不便。” “依妾身看,不如就在文渊别馆内,再辟一独立雅致院落,近文海阁,子修兄弟请教学问也更为便利。” 她眼波含笑,目光扫过曹昂,又落回蔡琰身上,语气温和更甚: “说起来,昭姬论年纪辈分,正与子桓、子建他们同辈。子修唤一声‘阿姊’,正是知礼懂事,全了两家旧谊。昭姬以为这般安排可好?” 蔡琰默然片刻,再垂眸道:“夫人安排甚妥,妾身并无异议。” 丁夫人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郭嘉坐于稍远,慢饮着酒,瞥向这母子一唱一和,嘴角微扬,暗叹 “孺子可教”。 曹丕垂眸饮酒,偶抬眼瞟向对面孙尚香,神色难辨。 邹缘对坐,与曹华低语浅笑,对席间微澜,仿若未觉。 只是偶尔,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扫过闷闷不乐的曹植,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孩子,近来真是越发...... 曹昂重新落座,暗自松了口气。 奉孝此计,果然奏效;卞姨娘顺势接话,更是将此事在父亲面前坐实了几分。 宴席之上,蔡琰杯空,曹昂总能适时注意到,亲自为她添上,不忘补一句:“阿姊慢饮。” 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曹植垂首,无精打采地扒着饭食,眉头一蹙。 这小子,又在闹什么别扭?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邹缘,却正好撞上斜对面孙尚香一双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目光,正打量着他与蔡琰。 四目相对。 孙尚香如被抓包的小松鼠,飞快低下头,扒拉碗里的菜,耳尖却悄悄泛红。 曹昂失笑,摇头收回目光。 这丫头,又在瞎琢磨什么? 这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 此后,“阿姊” 二字,愈发如影随形。 文海阁中,曹昂偶遇蔡琰,开口便是 “阿姊今日气色甚佳”“阿姊此卷校注精妙,小弟受教”“阿姊需否小弟搬取这些竹简”。 有一次,曹操召集诸子考校学问,曹昂侃侃而谈,引蔡邕《琴操》典故,末了不忘补一句:“此解还是前日听阿姊提及,方得豁然开朗。” 曹操看向蔡琰的目光,便又深了几分。 蔡琰最初每每想要纠正,后来渐渐麻木,甚至有些习惯了。 反正纠正无用,这人喊得自得其乐,她便当风吹过耳。 只是偶尔被他那声情并茂的“阿姊”激得眼角微跳,还得维持着清冷疏离的仪态,实是辛苦。 ------?------ 这日,丁夫人将曹昂唤至跟前。 “昂儿,你近日总唤那蔡昭姬为‘阿姊’,我听着,不成体统。” 丁夫人蹙眉,语气是难得的严肃。 第460章 投其所好 “她虽是你父亲故交之女,但终究……她先嫁卫仲道,青年守寡;后又陷于匈奴,委身左贤王,还生有一子。” “这般经历,你整日‘阿姊’长‘阿姊’短,亲近太过,惹人闲话不说,于你名声何益?” 曹昂恭谨而立,温声道:“母亲教诲的是。儿唤她阿姊,一是敬蔡公学问,二是怜其遭遇,三也是父亲默许,全两家旧谊。儿行止坦荡,以礼相待。至于旁人闲话,清者自清。” 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知你心善。只是那蔡琰,命途多舛,终究……非是寻常闺阁女子。你待她客气些便是,不必如此殷勤,没得让人误会。”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曹昂知道,丁夫人未必没有察觉自己那点心思。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自有分寸。”曹昂恭声应下。 从丁夫人处出来,曹昂揉了揉眉心。 各方角力,暗流涌动。 不过看情形,“阿姊”策略效果显着,至少父亲那边,似乎暂时熄了那方面的心思。 这就够了。 至于蔡琰本人…… 曹昂想起她每次被唤“阿姊”时那副无语凝噎、又不得不强作淡定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阿姊......阿姊......甚好! 文渊别馆内,蔡琰正就灯校书,忽觉耳根微热,轻嚏一声。 她拢了拢衣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道:邺城夏夜,夜风竟也这般微凉。 还有,那个曹子修……明日可千万别再来文海阁偶遇了。 ------?------ 这日,孙尚香抱着一卷刚抄完的《孙子兵法》心得,蔫头耷脑地从曹昂书房里“飘”出来。 今日的舆图推演,她又被师父几个轻飘飘的问题问得晕头转向,最后得了份“画幽并地形水系图”的新功课。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子文弟弟这时候肯定在舒舒服服地睡午觉,或者在校场痛快练枪……就我最惨。” 她正琢磨着是回去对着一桌子笔墨纸砚发愁,还是偷偷溜去校场找曹彰诉苦,顺便蹭点零嘴,忽然听见侧前方回廊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抬头一看,只见曹丕与几位文士模样的年轻人并肩而行,正谈论着什么。 曹丕一身墨绿色锦袍,玉冠束发,手执一柄素面团扇,意态闲雅,与昨日宴席上面色沉郁的模样判若两人。 “哦?是郡主?”曹丕目光一转,恰好看见她,脸上立刻浮起温煦笑意,停下脚步,对身侧几人略一颔首,便朝她走了过来。 孙尚香赶紧站直,规矩行礼:“见过子桓哥哥。” 私下里,她跟着曹彰的称呼,叫曹丕为“子桓哥哥”。 “不必多礼。”曹丕笑容和煦,团扇轻摇,“这般时辰从兄长书房出来,可是刚上完课?瞧着有些没精神,可是课业太重?” 孙尚香像是找到了知音,小脸一垮,忍不住抱怨:“可不是嘛!子桓哥哥,师父最近不知怎么了,课业布置得又多又难,今日还要我画什么幽并地形图,我连幽州和并州在哪儿都还没认全呢!” 她晃了晃怀里沉重的书卷,一脸生无可恋。 曹丕忍俊不禁,用扇子虚点了点她:“兄长治学严谨,对你期望甚高,这是好事。不过也确实辛苦你了。” 他目光落在她微汗的额发和撅起的小嘴上,语气愈发温和, “我方才正与这几位朋友谈论骑射之事,他们来自边郡,颇通此道。听闻郡主骑射精湛,还改良了双马镫?” 孙尚香眼睛一亮,沮丧瞬间飞走大半:“子桓哥哥也知道了?我那图纸画得可仔细了!” 她旋即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师父说还有些地方可以再想想……” “已经非常难得了。”曹丕赞道,随即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我前日得了一副不错的柘木弓,力道适中,弓身轻盈,尤其适合女子或少年使用。我于弓道上只是平平,正想寻个懂行的人品鉴品鉴。郡主可愿帮这个忙?” “柘木弓?还是适合女子用的?”孙尚香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她自己的弓是及笄那天曹昂送她的惊鸿弓,但对好弓的喜爱是武将天性。 “真的吗?在哪儿?” “就在我院中书房收着。此刻方便吗?若不得空,改日也……” 曹丕体贴地问。 “方便方便!”孙尚香立刻点头,课业什么的暂时被抛到了脑后,“现在就去看看!” 曹丕眼中笑意更深,对身后几位露出歉然表情的文士拱拱手:“诸位,暂失陪片刻,见谅。” “中郎将请便。” 孙尚香跟着曹丕往东院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身后几位文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曹丕的书房与他的人一样,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多宝阁上列着竹简书卷,墙上挂着字画,透着一股文雅气息,与曹昂书房那种厚重肃杀、堆满军政文书的风格迥异。 “就是这张。”曹丕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一张弓。 弓身果然线条流畅,木纹漂亮,握手处缠着细腻的防滑皮革。 孙尚香接过,入手掂了掂,又虚拉了几下弓弦,眼睛越来越亮: “好弓!这柘木选得真好,处理得也到位,弹性足又不笨重。弓弦的绞法也讲究……子桓哥哥,这真是好弓!你在哪儿得的?” 见她一副行家模样,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眸光璀璨,曹丕心中满意,面上却只是谦和一笑: “一个朋友所赠,我于射艺只是点缀,实在明珠暗投。郡主既是行家,不若试射几箭?我院后有一小片空地,虽不及校场开阔,试弓倒也够用。” “可以吗?”孙尚香跃跃欲试。 “自然。” 后院空地上早已立好了草靶。 孙尚香屏息凝神,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姿式标准,显然基本功极为扎实。 “嗖!” 箭矢稳稳扎入靶心偏上一点。 “好!”曹丕拊掌轻赞,“力道、准头皆佳。郡主果然名不虚传。” 孙尚香有些得意,又有些遗憾:“还是有点偏,这张弓的力道和我惯用的不太一样,还得再适应适应。” “慢慢来。”曹丕示意侍女送上温热的巾子和饮品,“习武之道,本就需循序渐进,更贵在持之以恒。如你这般肯下苦功的女子,实在少见。” 第461章 曹家夺嫂修罗场 孙尚香被夸得有些赧然,接过侍女奉上的饮子浅啜一口,眸子倏然亮了:“酸酸甜甜的,好喝!” “夏日炎炎,正宜生津解渴。”曹丕自己也执杯慢饮,目光温和地掠过她因运动而微红的脸颊,似不经意道: “闻你每日仍与子文同去大营操练?如此勤勉,进益自然神速。子文得你督促,倒是他的福气。” 提及曹彰,孙尚香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子文弟弟力气是顶大的,底子也扎实,就是性子憨直些,不过练起枪来可认真了!” “前日那式回马枪总算有了点模样,就是我让他抄的兵书要点,那字写得……唉,跟鬼画符似的!” 她叽叽喳喳,将曹彰的“糗事”倒豆子般说出来,神态亲昵自然,毫无芥蒂。 曹丕静听,面上维持着温雅笑意,偶尔颔首附和,心底暗忖:这般亲近,虽不见暧昧,却也是麻烦。 “看来你们姐弟相处甚欢。”他含笑将话题轻轻一转, “不过整日习文练武,也需松快些。听闻过两日西市有波斯来的幻术班子,戏法颇新奇。郡主若有兴致,我可安排,带你同去瞧瞧,就当课业之余散散心。” “幻术班子?”孙尚香果然被吸引,“是能吞刀吐火、空中取物的那种么?我和子文弟弟早前便想去看,可惜没去成!” “哦?为何没去成?”曹丕关切问道。 “还不是师父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嘛!”孙尚香小声嘟囔,随即又雀跃起来,“子桓哥哥真能带我们去?师父会不会又说我贪玩……” “兄长那里,我去说项便是。”曹丕语气从容,“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兄长亦是明理之人。况且,有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太好了!谢谢子桓哥哥!”孙尚香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只觉得这位二哥体贴又善解人意,比近日总板着脸加功课的师父好说话多了。 又闲话片刻,孙尚香抱着那张曹丕坚持让她“多试用几日”的柘木弓,欢天喜地离去,临走不忘心心念念着幻术班子的行程。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曹丕脸上温润的笑意缓缓收敛。 曹休自廊柱后悄步走出,低声道:“公子,弓已送出,话也递到了。只是……如此是否过于明显?” “明显?”曹丕用巾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淡淡道,“兄长对她严加管束,是望其成才;我对其稍加关照,是怜其勤勉,有何不可?” “礼不必过重,贵在投其所好;邀不必过频,妙在自然妥帖。她性子率直,不喜弯绕,反易成事。” 他行至窗边,望着孙尚香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深:“要紧的是,需让她觉着,与我一处,轻松有趣,且能得兄长处难得的纵容。至于子文……” 他略顿,吩咐道:“让下面的人,寻个妥帖由头,点他去趟远差。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曹休心领神会:“诺。那幻术班子之事?” “安排下去,务必新奇热闹。”曹丕唇角微勾,“我也许久,未曾好好瞧瞧这市井间的烟火趣致了。” ------?------ 自那日家宴,曹昂便觉出曹植有些异样。 他看邹缘那神情...... 况且这小子往自家院落跑得忒勤了些。 今日是“新谱一曲,请大嫂品鉴”,明日是“偶得古谱,求大嫂指点”,后日竟抱了盆半蔫的兰草,愁眉苦脸道“唯大嫂妙手可回春”。 曹昂起初未作深想,只当这幼弟好学。 这日午后,他理毕公务信步回院,隔着一道月洞门,瞧见曹植正立在将谢的玉兰树下,仰首同廊下的邹缘说话。 少年身姿已见挺拔,眉眼专注,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正是方才邹缘赠他解暑的一盏冰镇梅子饮。 初夏的日影透过扶疏枝叶,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那眼神…… 曹昂脚步微顿。 太亮,亮得灼人,又闪烁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的欢喜。 这绝非一个弟弟凝视嫂子该有的眼神。 许多陈年旧事蓦然涌上心头。 子建幼时便爱粘着邹缘,缘缘初入府时,他就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嫂嫂”唤得甜软。 邹缘性子柔婉,替他拭汗,教他认字,哄他服药。 小子建那时便常嚷:“待我长大了,定要娶嫂嫂这般性情的女子!” 童言戏语,众人皆笑。 如今看来,童言未必尽是戏语。 更让曹昂头皮发麻的是,史载中某些模糊的影迹悄然浮现—— 才情惊艳的弟弟,温婉美丽的嫂子,一些欲语还休的篇章,一场无疾而终的怅惘…… 可此段风月,原本是后来他和子桓之间的纠葛,牵涉其中的不应该是甄宓吗? 他轻轻摇头,子建年岁尚小,许是慕少艾,一时情迷罢了。 然接下来,曹昂留心观察,便品出更多滋味。 曹植的诗稿间,“幽兰”“清蕙”“琼姿”“玉韵”等字眼出现得频繁; 宴席之上,他的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邹缘的方向,又仓皇垂落; 母亲那日称许邹缘“惠质兰心,堪为闺范”,曹植听得竟比曹昂本人更专注,末了还要细问端详。 这苗头,不妙啊。 自家这四弟,才高八斗,天纵之才,情窦初开得……眼光倒是不俗。 他倒不忧心邹缘,夫妻多年,情深意笃。 只怕少年情怀,如春草暗生,若处置不当,徒惹尴尬,伤了兄弟和睦,也扰了缘缘清静。 他委实不想,再多面对一个曹丕这般兄弟。 需得想个法子,春风化雨,将这刚探头的嫩芽,悄然引回“兄弟叔嫂”的正途。 正巧,这日午后,他瞥见曹植又独自蹲守临水的凉亭中,面前素帛铺展,笔握在手中半晌未落,目光却痴痴地,被什么无形之线牵着,望向远处—— 啧,又是缘缘日常侍弄药草的那方小院。 少年侧影浸在溶溶光影里,满是懵懂又执拗的惘然。 曹昂整了整衣袖,放轻步履,悠然踱了过去。 行至亭边,曹植犹自托腮出神,笔下只歪歪扭扭题了“其形也”三字,便似江郎才尽,再难落笔。 “子建,”曹昂温声开口,“在作赋?” 第462章 洛神赋?不存在的。 曹植吓了一跳,险些从石凳上弹起,慌忙以袖掩帛:“大、大哥!没……随意练笔,不堪入目……” “练笔好,勤勉总是好的。”曹昂在他对面安然落座,极自然地取过那墨迹未干的素帛,扫了一眼,微微颔首,“起笔不俗。不过……” 他略作沉吟,露出追忆之色:“我昨夜倒是梦得几句残章,仿佛亦是摹写仙姿神女的,辞彩颇丽,醒来犹记数语。左右无事,说与你听听?” 曹植眸子一亮,连连点头。 曹昂清了清嗓子,目光悠然地投向池面潋滟波光,缓声吟道: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曹植指间的笔,“嗒”一声轻响,滚落石桌。 曹昂恍若未觉,继续悠悠诵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语声稍顿,他看向子建。 曹植猛地站起身,面颊涨红,声音微颤:“大哥!这、这赋……后续可还有?” “后续?”曹昂作势凝思,旋即遗憾摇首,“梦境依稀,只余这些了。开篇仿佛是什么‘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怪哉,如今何来黄初年号?” 他淡然一笑,点评道:“然文辞确属绝妙,我醒后回味良久。尤是那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啧,将佳人微步生姿、罗袜轻沾尘露的情态,摹写得出神入化——子建以为,若以此形容女子踏花徐行,可还贴切?” 曹植僵立原地,望着石桌上自己那仅有三字的帛书,又望向兄长坦然含笑的眉眼,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半个音节也吐不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荒谬感汹然漫上——他方才苦思冥想、辗转反侧欲捕捉的那缕灵光,那抹神韵,竟在兄长随口道来的梦中残句里,被写尽写绝,穷形尽相。 这……还如何落笔? 纵使他搜肠刮肚,呕心沥血,可能写出比“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更空灵飘逸的句子么? 曹昂伸手,在幼弟肩上轻轻一拍,语气恳切:“子建啊,你若喜好此类题材,不妨多揣摩宋玉《神女》、司马相如《美人》,博采众长,方是正道。总独自闭门苦思,易落窠臼。” 他顿了顿,又似无意般添了一句:“说起这个,你大嫂前日还赞你文章有灵性,只是盼你多将心思放于经世实学。我觉得此言甚是。” 曹植肩膀微微一塌,默然将那张只题了三字的素帛揉作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走吧,”曹昂起身,拂了拂衣袖,“你大嫂新制了茶点,命我来寻你。去晚了,怕要被冲儿他们分抢光了。” 曹植垂首,默默跟在兄长身后,宛如一株被急雨打蔫了的青苗。 走出数步,他终是忍不住回眸,望了望那接天莲叶,又望了望远处花影扶疏的小院,轻轻叹了口气。 亭中石桌上,那支滚落的毛笔,在“其形也”三字上,拖出一道蜿蜒墨痕,仿佛一声无声的喟叹。 此后好些时日,曹植果然未再频频往南院跑。 是夜宴饮,曹操酒酣耳热,命诸子即席作赋。 点到曹植时,少年郎君憋了半晌,竟吟出一篇铿锵激越的《述志赋》,通篇家国河山,壮志凌云,半句儿女情长也无。 曹操捻须聆听,连连颔首:“吾儿长大了!有气象!” 曹昂在席下端杯慢饮,瞥了眼坐得笔直、神色端严的四弟,又瞧了瞧身侧正温柔布菜的邹缘,唇角弯弯。 嗯,这下清静了。 至于那篇“梦中所得”的残赋,后来曹昂某日似“忽然又忆起几句”,于三五文士清谈时无意间吟出,引得满座嗟叹,纷纷追问全璧。 曹昂只是莞尔推说:“梦影支离,实难全忆,诸君恕罪。” 是日黄昏,曹昂携邹缘于园中漫步,远远见曹植独自坐于水边石上,背影寥落。 邹缘轻声道:“子建近来,沉静了许多。” 曹昂“唔”了一声,伸手将她被晚风拂起的一缕鬓发轻柔别至耳后,温言道:“年岁渐长,总要沉静些的。” 言罢,他回眸望了一眼那抹孤清的背影,心情颇佳地眯了眯眼。 《洛神赋》?不存在的。 就算此洛神,非彼洛神,也不行。 走子建的路,让子建无路可走。 这感觉,着实不赖。 建安文坛悄然多了则“曹家大公子梦得神女残篇,文采惊世”的轶事,流布甚广。 ------?------ 曹彰被一纸调令派去兖州“挑选验收新到战马”的消息传来时,孙尚香正对着一碗冰镇酥酪生闷气。 “凭什么呀!”她用银勺把酥酪戳得稀烂,“说好了一起去看波斯幻术的!子文弟弟不在,还有什么意思!子桓哥哥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们约好了……” 她越想越委屈。 曹丕很快派人来表达了歉意,说军务紧急,实在不巧,但幻术班子已经安排好了,她若仍想去,他随时奉陪。 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孙尚香就是提不起劲。 跟子桓哥哥一起去?好像怪别扭的。 他那么文雅一个人,看吞剑吐火会不会觉得粗俗? 自己看高兴了大呼小叫,会不会显得很没规矩? 最后她蔫蔫地回绝了,理由是“课业太重,要画幽并地形图”。 嗯,这个理由,强大且真实。 曹彰离府的第二天,孙尚香在独自完成了清晨的白毦兵操练后,抱着比脸还干净的幽并地形图纸,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曹昂书房门口。 “师父……”她探进个脑袋,有气无力。 曹昂正批阅文书,闻声抬头,见她那副像是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模样,眉梢微动:“进来。图绘好了?” “没……”孙尚香蹭进来,把纸铺在旁边的空案上,开始慢吞吞地研墨,浑身散发着“我不想画、我不会画、我画不出来”的怨念。 曹昂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笔:“为何不去看幻术?子桓不是邀你了么。” “子文弟弟不在,没意思。”孙尚香瘪嘴,随即眼睛一亮,“师父你知道啊?” 第463章 诗仙也翻车? “府中之事,我自然知晓。”曹昂语气平淡,重新拿起一份公文,“既然不去,便安心作图。有何不明,可来问我。” 孙尚香“哦”了一声,埋首对着白纸发呆。 幽州……并州……兖州...... 并州北边是草原,南边是山……她咬着笔杆,开始神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孙尚香茫然抬头,发现曹昂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案边,正垂眸看她那除了几个墨点啥也没有的“地形图”。 “不会画?”他问。 “嗯……”孙尚香难得老实承认,有点羞赧,“只大概知道方位,山川河流走向,还有紧要关隘……都不清楚。” 曹昂不再多言,转身从自己书案旁搬来一个沉重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皮质卷轴。 他抽出一卷,在孙尚香案上铺开。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北方舆图,山脉用赭石勾勒,河流以靛青描绘,城池关隘标注清晰,甚至还有用细字备注的兵力驻扎、道路状况。 “哇!”孙尚香眼睛瞪得溜圆,趴到图上仔细看,“这是……幽州!这是并州!原来雁门关在这里!这条河夏天会泛滥吗?这个地方的兵营标志为什么是红色的?”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手指在图上点来点去,方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曹昂随手拿起她手边的笔,蘸了点墨,在图上几处关键位置轻轻圈点: “看这里。幽并之地,山脉为骨,水系为脉。绘图需先定主干,再添细节。譬如这道太行山脉,便是分割并冀的天然屏障,其间的井陉、飞狐等陉道,尤为要紧……”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讲解清晰扼要。 孙尚香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日头已微微西斜。 等到孙尚香终于依样画葫芦,在自己的纸上勾勒出一个大概轮廓时,才发现脖子有点酸。 她抬起头,正对上曹昂的目光。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眼神有些深邃难明,见她望来,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今日便到这里。”曹昂起身,将那张舆图仔细卷起收回,“明日继续。先把主干山川标完。” “是!谢谢师父!”孙尚香脆生生的回答。 虽然功课还是难,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而且师父讲得真好。 她抱着自己那幅终于不再是白纸的“大作”欢快地离开,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师父,子文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呀?” 曹昂整理文书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短则十日,长则半月。怎了?” “没什么!”孙尚香咧嘴一笑,“就是告诉他,他错过了师父亲自教画地图!亏大了!” 说完便蹦跳着走了。 曹昂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半晌,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 这丫头独自前来问学业? 似乎也不错。 ------?------ 文渊别馆内,竹帘低垂,勉强滤去几分暑气。 蔡琰——那位自匈奴归来的才女,曹昂敬重的“阿姊”——正坐在光斑里。 月白的深衣裹着她清瘦的身形,像一株远离故土、被塞外风沙磋磨过的兰草,安静而孤直,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垂眸,笔尖在残破的《乐经》注疏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室外热气和明朗笑意的曹昂踏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步履轻快,那笑容诚恳又灿烂,活像偶然得闲、跑来寻自家姐姐分享零嘴儿的邻家少年。 “阿姊!”他唤得自然又亲热,将食盒放在案角,变戏法似的端出两碗乳酪凝脂、点缀着嫣红果脯的酥山, “日头毒,歇歇。尝尝这个,府里新制的,浇了西域葡萄浆,最是解暑。” 蔡琰笔尖未停,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对他这种隔三差五、变着法子的殷勤,她从最初的诧异、戒备,过渡到了如今的无可奈何与习惯性忽略。 总归,这位曹将军的行事作风,与她半生所遇的任何男子都迥然不同,难以常理度之。 曹昂也不介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用小银匙刮着酥山,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那抹轻愁像是刻进了骨子里,让他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是不是得说点什么,他想。 “阿姊校书辛苦。”他咽下沁凉的乳酪,语气轻松, “我近日翻杂书,看到几句诗,说什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嘿,这气势,这苍凉,我听着,倒隐隐觉得和阿姊《胡笳》曲中‘天不仁兮降乱离’的味儿,有点异曲同工。就是这句子……” 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噙着点小小得意。 后世诗仙的千古绝唱,提前一千多年在这汉末才女面前“惊鸿一瞥”,总能激起些波澜吧? 蔡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琉璃般清冽的眸子看过来,里面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映出曹昂那张笑得有点“傻气”的脸。 她唇瓣微启,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雨”:“此句,气势尚可。” 曹昂心下暗喜,果然,还得是我们诗仙李白,这气势...... “然,体例非诗非赋,句法杂糅,平仄紊乱,不合汉赋铺陈骈俪之韵,亦无乐府古拙之气。将军从何处看来?恐是后人伪托,或乡野俚曲,未经修葺。” 曹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糟!忘了眼前这位可是家学渊源、学究天人的汉末顶级文艺评论家兼创作者! “呃……这个嘛……”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许是我记岔了,或是梦中所闻?阿姊慧眼,一语言中。” 他赶紧低头,猛吃两口酥山,嗯,脸有点热,需要降温。 蔡琰看了他一眼,唇角悄悄弯了一下,一闪即逝。 她缓缓道:“诗以言志,歌以咏言。辞藻再美,若无时代气韵,终是无根之木。” 第464章 一边撩姐一边防弟 蔡琰抬眸望向曹昂,轻声相邀:“将军既有诗才,何不作一首近世风骨之诗?也让妾身看看,将军除却《短歌行》外,另有何等气象。” 曹昂一时语塞。 自己拿着唐宋才成熟的七言歌行体在她面前卖弄,简直就是举着木头枪要去和人家论剑——纯属自取其辱。 “不敢。”他摇头失笑,“是昂孟浪了。在阿姊面前卖弄文字,实是班门弄斧。” 蔡琰看着他少有吃瘪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他连日“阿姊”骚扰莫名生出的微恼,奇异地消散了些。 “将军过谦了。《短歌行》气魄沉雄,确是大手笔。”她语气缓和了些,“诗词小道,偶有失格,并非大碍。倒是将军的琴技……” 她顿了顿,“那日合奏,将军补阙之精妙,引而不发之默契,非深谙音律且心思通透颖悟者不能为。妾身归来后思之,仍觉惊叹。此技,方是将军真才实学。” 曹昂心头一松,看来“琴棋书画max”天赋,更为管用。 “能得阿姊一赞,昂数月苦练也算值得了。”他笑容真切, “琴为心声,阿姊的琴音里有山河岁月,昂不过顺势而为,愿为涓流,汇入沧海。” 蔡琰眼波微动,不再接话。 室内的气氛,瞬间宁和起来。 唯余窗外虫声唧唧,蝉鸣阵阵。 不行,得扳回一城!曹昂心念急转。 琴技她认可过了,棋道她未必爱聊,画艺此刻也不应景…… 有了!书法!蔡伯喈可是书法大家,创“飞白书”,着有《篆势》《笔论》《九势》等书论。 他意念微动,悄然启动了那限时一时辰的“琴棋书画max”天赋。 刹那间,笔墨的肌理,空气的流动……一切细节涌入感知。 “阿姊,”他再度开口,“其实比起那些杂诗,我更为倾慕蔡公的书法与书论。” 蔡琰没有抬头,只是笔尖似乎又缓了缓。 曹昂趁热打铁,流畅道来:“昔见蔡公飞白摹本,枯润相生......其笔论、九势、篆势皆为至论。意象瑰奇,非深通篆法、文藻斐然者不能道也。” 她放下笔,抬眸定定地看向曹昂。 那双总是氤氲着寒雾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惊讶。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清淡,“竟对先父书学,钻研至此?” 曹昂努力维持着谦逊:“蔡公乃书学泰斗,高山仰止。我资质愚钝,不过心向往之,胡乱揣摩罢了。尤其对‘飞白’那种‘燥裂秋风,润含春雨’的意境,心慕已久,只是不得其法,笔下徒具形骸,难有神韵。” 蔡琰她忽然起身,走到另一侧书架前,取下一卷用锦套仔细收着的卷轴。 “此乃先父《笔论》残卷摹本,仅此一份。”她将卷轴在案上轻轻铺开,动作郑重。 曹昂连忙凑近。 纸张已旧,墨色沉着,虽是摹本,但笔意连贯,风骨依稀。 就着这幅残卷,话题从“飞白”的运笔,谈到篆隶流变,从“势”与“力”的把握,聊到书法与心性修养。 曹昂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蔡琰眼中讶色愈浓,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铺纸研墨,书 “归汉” 二字,飞白苍劲,藏尽孤苦彷徨。 “阿姊笔下已有蔡公神韵。” 曹昂由衷赞叹。 “形似而已,神髓未得。”她轻轻摇头,放下笔,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墨迹,看到了朔漠风沙,稚子啼哭...... 曹昂静静看着她清丽的侧影,想起赵云描述中,草原稚子牵衣哭母,心下一沉,得意之情尽消,唯余满心怜惜。 就在这情绪微妙涌动的时刻—— 叮!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琴棋书画max”天赋体验时间结束。 那些如臂使指的理论、精微的体会、信手拈来的典故……像退潮般迅速从他脑海中抽离! !!!!知识渊博的人设要塌! “咳!” 他猛地咳嗽一声,成功打断了可能到来的“学术问答”。 “时候不早,不打扰阿姊清修了。这酥山再放就化了,阿姊记得用。”他倏地起身,笑容自然。 蔡琰微微颔首:“将军慢走。” 曹昂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重新坐回窗边,侧对着他,目光落在方才写下“归汉”二字的宣纸上,指尖拂过那未干的墨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日午后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她,像一幅静止的画。 系统面板上,蔡琰倾心度轻轻跳了一下,「-15%——0%」,恰似跳在他心尖。 走出文渊别馆,被暑气一扑,曹昂才彻底放松下来,抬手摸了摸额头,居然有层薄汗。 跟这位心思敏锐的阿姊打交道,就算开着“外挂”,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过……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阿姊,我们来日方长。 ------?------ 连日相处,曹丕与孙尚香日渐熟稔,自觉时机已至。 午后,他算准了孙尚香差不多该从曹昂书房“受刑”完毕,便拿着一卷新得的《孙子兵法》古注本,状似悠闲地往她回院的必经之路上踱去。 果然,没多久就看见孙尚香抱着书卷走来,小脸不像前几日那么愁苦,反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郡主。”曹丕含笑招呼。 “子桓哥哥!”孙尚香停下脚步,“好巧呀!” “是啊,真巧。”曹丕笑容温润,扬了扬手中的书卷, “刚得了这本古注,有些地方释义颇新,想起你正在精研《孙子》,便想寻你探讨一二。不知此刻可有闲暇?” “古注?”孙尚香果然被吸引了,凑过来看,“呀,这字迹看起来……‘兵者诡道’这句的注解好像和我看的不太一样?” “正是此处。”曹丕引她到旁边凉亭坐下,指着书卷侃侃而谈。 他学问扎实,口才又好,讲解得深入浅出,还夹杂些历史上的战例,听得孙尚香连连点头。 第465章 师父查岗中 “子桓哥哥懂得真多!”她由衷赞叹,只觉他虽无师父沙场淬炼的杀伐之气,却学识卓绝、性情温厚,半点不逊于人。 “不过是多翻了几卷书罢了,不及郡主文武双全。”曹丕谦声应着,目光柔婉地落在她身上,话锋一转,“对了,那张柘木弓,用得顺手吗?” “顺手得很!只是近来功课繁冗,竟没来得及去校场试射。”孙尚香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好弓久置,未免暴殄天物。”曹丕顺势相邀,“不若明日午后,我陪你去城外猎场走走?一来试弓,二来散心,整日闷在府中苦读,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去打猎?”孙尚香眼眸一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可……师父下午要考我《九变篇》的推演,我不敢缺席。” 曹丕神色从容:“偶尔半日闲暇,兄长必能体谅。况且骑射本就是武艺,算不上荒废课业。” 这话正说到孙尚香心坎里。 她本就活泼好动,连日埋首书卷,早已憋闷难耐,心下顿时松动。 “那……便依子桓哥哥!多谢你啦!”她重一点头,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笑靥。 曹丕笑意更深:“一言为定。明日未时,我来接你。” 看着孙尚香轻快离去的背影,曹丕眼底漾开几分笑意——明日郊野独处、策马驰骋,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 回房后,孙尚香越想越心有不安:放师父鸽子总不妥当。 虽说子桓哥哥应下会去说情,但自己亲自去报备一番,才算尊师重道。 晚饭后,她便蹭到了曹昂书房,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俏脸:“师父……” 曹昂从文书后抬眸,“又有课业不解?” “不是不是,”孙尚香蹭进房内,搓着手,“是子桓哥哥说明日午后带我去城外猎场试弓散心,我……我来问您同不同意。”说罢,便眼巴巴地望着他。 曹昂执笔的手骤然顿住,眉峰一蹙。 他抬眼,迎上少女满是期待与忐忑的目光,缓声问道:“《九变篇》推演,你准备得如何了?” “还、还行……看了子桓哥哥给的古注,倒有几分新想法。”她小声回答。 室内霎时一静。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内灯火摇曳,映得曹昂轮廓分明的侧脸愈发冷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想去便去。弓马技艺,本就不可荒废。只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未时出门,申时末必须回府。《九变篇》的考教改在晚间,若敢延误,功课加倍。” 孙尚香一愣,竟没想到师父这般轻易便应允了,虽多了门禁与晚间补课,却已是意外之喜。 “多谢师父!我一定准时回来!”她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曹丕、猎场、古注、柘木弓…… 曹昂指尖摩挲着笔杆,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 次日午后,曹丕一身利落骑射装束,风度翩翩地赴约,却见等候他的不止孙尚香一人。 曹昂身着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正低头检视一匹神骏黑马的鞍辔,身姿挺拔,气场凛然。 孙尚香牵着自己的白马立在旁侧,左看看师父,右看看曹丕,脸上满是茫然。 “大兄?”曹丕脚步微顿,脸上笑意未减。 “子桓来了。”曹昂直起身,语气自然,“听闻你们要去猎场试弓,我今日午后恰巧无事,想起许久未曾出来活动筋骨,便一同前往。你不介意吧?” 孙尚香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师父说正好检查我的骑射功课呢!” 她心中虽有疑惑——师父明明说要处理公务的,可转念一想,多个人反倒更热闹,便也不再多想。 曹丕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愈发温雅:“大兄愿同往指点,求之不得,怎会介意?只是怕耽误兄长正事。” “无妨。”曹昂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转头看向孙尚香,“还不上马?” “哦!来了!”孙尚香利落跃上马背。 曹丕压下心底的波澜,从容上马。 三人并辔出城,往猎场而去。 孙尚香左顾右盼,只觉师父神色平淡,子桓哥哥笑容温和,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莫名透着几分凉飕飕,怪哉。 到了猎场,曹昂果然尽职尽责,当即着手校验孙尚香的骑射。 从控马姿势到开弓力度,从瞄准技巧到猎物追踪,要求严苛,点评犀利,半点不含糊。 孙尚香全神贯注应对,倒也颇有收获,那张柘木弓在曹昂的点拨下,用得愈发顺手。 曹丕几次想插话,或是展露自己的学识,都被曹昂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骑射指导,或是用更简洁精准的见解盖过,稳稳占据了“教导者”的位置。 曹丕预想中的二人驰骋、谈笑风生,终究成了泡影—— 全程不过是曹昂主教、孙尚香主学,而他,不过是个多余的陪同者。 回程时,孙尚香小脸通红,虽被师父训了好几回,却射中了一只肥兔与一只雉鸡,成就感满满。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心得,曹昂偶尔应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曹丕。 申时末,三人准时回到府前。 曹昂对孙尚香道:“半个时辰后,书房考校《九变篇》。” “啊?是!”孙尚香吐了吐舌头,赶紧溜回房准备去了。 府门前只剩兄弟二人。 曹丕脸上的惯常笑意淡了几分:“兄长今日,倒真是好兴致。” 曹昂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平静:“教导弟子,分内之事。倒是子桓,近来对尚香的课业颇为关照,费心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转瞬便各自移开。 “左右无事,应当的。”曹丕重新扯出笑容。 “嗯。”曹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入府。 曹丕立在原地,望着兄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 第一次“创造独处”,惨败。 更糟的是,这一闹,反倒让兄长愈发警觉了。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来,得换个策略了。 不过经此一日,他越发确定,兄长对孙尚香,绝非单纯的师徒之情。 此刻,孙尚香正在房中对着《九变篇》抓耳挠腮。 晚上师父考校,可千万别答不上来才好! 唉,子文弟弟什么时候才回来? 有他在,至少挨骂时还能有个伴儿! ------?------ 建安七年夏,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自那日厅中痛哭悔过后,甄脱便将自己锁在闺房之内,终日对着窗外那株日渐葳蕤的玉兰发呆。 她心底悬着一缕期盼,盼着邺城来人,盼着夫君的一纸书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问候,也好慰籍这颗孤悬的心。 第466章 一纸断前尘 母亲与姊妹的劝慰,三弟甄尧严厉中藏着痛惜的眼神,府中仆妇们小心翼翼的窥探,皆让她如坐针毡。 她深知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险些将整个甄氏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子桓或许真的厌弃了她?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连同昔日温存的碎片,仍让她在绝望里,攥着那根稻草。 甄宓与甄姜时常伴在她身侧开解,甄宓执她之手,柔声道:“二姐,夫君说了,子桓那边……想来只是一时繁忙,静待些时日,定会来接你归邺的。” “真的么?”甄脱眼中燃起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怕是不会原谅我了。我那样蠢,差点害了大兄,也连累了他。” 甄姜也温言道,“子桓是明理之人,纵有怨气,待时日久了,想起结发之情,总会转圜。眼下你需保重自已,莫要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甄脱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日子一天天过去,邺城方向,杳无音信。 没有车马,没有书信,甚至连一句口信都无。 仿佛她这个人,已被彻底遗忘在中山旧宅,被她的夫君,抛诸脑后。 这日清晨,她正对镜梳妆,试图在苍白的脸颊上敷些胭脂,门外忽传来侍女急促的声音:“邺城……来人了!” 甄脱手中玉梳“啪嗒”落地。 她猛地起身,心脏狂跳。 来了!终于来了! 是来接她的?还是…… 她顾不得仪容,匆匆理了理衣裙鬓发,便跟着侍女疾步向前厅走去。 厅中,甄尧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下首立着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曹训,正是曹丕的心腹之一,神色恭敬,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甄脱敛衽行礼,声音微颤:“曹管事远来辛苦。” “夫人折煞小人了。”曹训躬身还礼,态度无可挑剔,却无半分热络,“奉公子之命,特来看望夫人,并送上些许药材补品,愿夫人玉体安康。” 言罢,他示意仆役开箱。箱笼之内,果然皆是上品参茸、绫罗绸缎,无一俗物。 随后,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上:“公子有嘱,此信务必亲手交予夫人,请夫人亲启。” 甄脱接过书信,指尖微颤。 她匆匆返回绣楼闺房,屏息拆信。 「夫人妆次: 归宁一别,岁聿云暮。念及卿当日惊悸,内心如灼,寝食难安。本欲速遣舟车,迎归故邸,以慰契阔之苦。然慈帷近日,垂询子息殷殷,每言门祚承继,辄怆然涕下;外间尤有宿昔浮言未靖,皆谓夫人昔时‘不慎多言’,几撼家声。父亲闻之,虽未加严谴,然不豫之色,丕见之惶怵无地。 每念夫人淑质英才,竟因丕之故,累遭物议,更兼至今膝下空虚,难慰高堂。此皆丕之罪也,曷其有极!邺下风波迭起,恐非夫人静养之乡。愿夫人暂居中山,澄心涤虑,善自葆摄。若得清宁,或可稍赎前愆。 时艰礼重,夫人明慧,当知丕之拳拳之心,皆出不得已。临楮怅惘,惟望夫人体察时艰,善全令名。」 甄脱捏着信纸,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 信纸飘落在地。 她静静坐了很久,然后唤来侍女,轻声说:“替我备水,我想沐浴更衣。” 声音平静得可怕。 侍女退下后,她捡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目光久久停留在“无嗣以安高堂”、“多言不慎”、“善全令名”几行字上。 烛泪滴落,濡湿了“丕之罪也”四字。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多么讽刺! 她为他担惊受怕,为他行险犯忌,甚至不惜背叛家族,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愿夫人暂居中山”!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用完了,便随手丢弃,生怕沾上麻烦。 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她伏在案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侍女吓得慌忙上前为她抚背。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不用……”甄脱喘息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镜中形销骨立的自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推开侍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曹丕当年所赠的、她一直珍藏的玉簪。 玉质温润,此刻触手却一片冰凉。 “出去。” “夫人……” “我让你出去!”她陡然拔高声音。 侍女不敢违逆,担忧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甄脱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将那支玉簪,缓缓地、端正地插入发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 许都,夜,暑气凝滞在街巷间,蝉鸣声嘶力竭。 红袖轩深处,密室。 一盏孤灯,豆大的光晕堪堪映亮貂蝉清绝的侧影。 玄衣无纹,长发仅以乌木簪松松绾就,褪尽铅华。 案前密报叠陈,墨字在昏黄里微微颤动。 史阿。 这名字如冰锥,悬在心头数日。 他那日的目光,不只是找到了“听风卫红夫人”,更像穿透了时光与伪装,触到了更深的秘密。 若史阿将“红夫人”,甚至将那个本应“香消玉殒”的名字——貂蝉,与子修串联,递到曹丕,乃至曹操案前…… 烽火将自许都而起,一路北燎,直抵邺城。 这烈焰非但会焚毁她多年筹谋的隐局与根基,更将吞噬子修眼下如日中天的权势。 昔日曹操遣曹昂去徐州,明为奉旨巡边,暗里却嘱其寻访“貂蝉”,意欲纳入府中。 偏偏她与曹昂,在生死危局中心意暗许; 亦是他与缘缘,助她假死脱身,以 “红夫人” 之名隐于暗处,成他掌中最利之刃,亦是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 这份情,是蜜糖,亦是砒霜。 一旦泄露,曹昂欺瞒父上、私藏父亲属意之人的罪名,便足以撼动他立身之本。 何况曹操素来多疑,最忌欺瞒与忤逆。 更有玲绮…… 貂蝉闭目一瞬。 吕玲绮那双执着而清亮的眼眸,恍若就在眼前。 那孩子未笄之年便痛失双亲,孤苦无依,曾唤她一声 “小娘”,如今又对曹昂一往情深。 若她知晓,自己与曹昂早已暗通款曲、私定情深,玲绮该如何自处? 这般 “母女” 名分,若同归一人,他又怎能直面世俗非议,心中无愧? 第467章 冷月刃影 成全。 这念头近日愈发清晰。 她本就是暗处的影子,见不得光。 玲绮才是该走在光下的那个人。 而自己的存在,始终是悬于他头顶的,那柄名为“过往”的利剑。 “夫人。”心腹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灰雀’传信,史阿一个时辰前离开了落脚点,去向不明。但我们外围的两个暗哨……失去了联系。” 貂蝉蓦然睁眼,美眸中暖意尽褪,寒芒如星。 她起身,行至墙边,指尖在某处砖缝轻轻一抵。 暗格滑出,内里列着淬毒银针、袖弩、烟丸,以及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她手法娴熟地将诸物佩于隐蔽处,短刃滑入袖中。 “我去会会他。” “夫人,不可!此獠分明是设局……” “他既摆好了棋枰,我岂能不入局?” 貂蝉截断她,唇角微扬,却尽是冷峭, “我也想知道,他手里究竟握着多少筹码,背后……又是谁在执棋。” 话音刚落,她已推开密室另一侧的暗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 ------?------ 许都西城,荒弃的义庄。 断壁残垣浸在惨淡月色里,荒草萋萋,夜枭啼声偶作,更添森然。 史阿静立于残破正堂中央,黑衣几乎与夜色一体。 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淌着水银似的冷光。 他在等。 红袖轩的异动,暗桩的拔除,皆是指向——那位红夫人, 看来她,不打算再藏了。 脚步声起,虽轻却稳。 貂蝉自阴影中徐步而出,玄衣覆体,面纱遮颜,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潭。 她目光扫过四周,声线飘渺:“史阿先生,好兴致。” “此处清净,宜说旧事,也宜了断。”史阿手腕微转,剑尖抬起三分,指向她,“红夫人——或者,我该称你一声,貂蝉夫人?” 最后四字,刻意放缓。 貂蝉身形微微一顿。 “随你,名号而已。”她语气平淡,“史阿先生查访多时,就为确认一个早已葬身乱世的亡魂?” “亡魂?”史阿低笑,向前踏出一步,“徐他当年往返徐州时,便神神叨叨,常与家师念叨什么‘绝色误事’、‘美人如刃’。 王贲那蠢货动手前,也说他师父本可功成,却因一女子心向他人,反遭算计……” 他目光如毒蛇,在面纱上游移:“我原只是猜测。直到那日红袖轩外,你回眸一瞥——纵有面纱相隔,杀气内敛,可那身段风致,那眼神…… 让我想起那位搅动宫闱、倾覆豪雄,最终却无端暴毙的传奇美人。” “闻夫人风华绝代,善用美人计?”史阿语带讥诮,“董卓、吕布、王允……再到曹昂。红夫人,你这柄温柔刀,倒是所向披靡。” 貂蝉静立听着。 夜风拂过,撩动她额前碎发,也微微掀起了面纱一角。 她缓缓抬手,将面纱取下。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云翳,清辉泻落,照亮她的容颜。 没有惊惶,亦无怒色。 那是一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美得惊心,却再无半分昔年倾国红颜应有的柔媚,眉宇间唯有经年风霜砥砺出的清冽与果决。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映着冷月,寒星般澄澈,也冰刃般锋利。 “温柔刀?”她轻轻重复,忽地绽开一丝极淡的笑,恍若雪地红梅,“史阿,你与你师父,还有曹子桓,是否皆以为,女子立世,除却皮囊,便空无一物?” “我以色为刃,是不得已。我以谋存身,乃是本分。”她语气无波,字字清晰,“董卓暴虐,其罪当诛。王允利用我,我亦清楚。吕布……各有选择罢了。至于曹昂……” 她略顿,眼底柔光一掠而过,旋即被寒意覆盖:“我与他之事,尚轮不到你来置喙。” “好一个‘轮不到’!”史阿笑容骤敛,剑尖倏扬,直指貂蝉,“可若曹司空知晓,他当年遍寻不获的貂蝉,非但未死,还成了长子麾下最神秘的利刃,甚至早已暗通款曲…… 你猜,曹司空会作何想?曹子修,又该如何自处?” “曹丕许你何价?值得你冒此奇险,来翻我这‘已死之人’的旧账?”貂蝉不答,反问道。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已悄然扣住袖中机弩。 “子桓公子只想看清,他兄长袖中究竟藏了多少张牌。”史阿缓缓挪步,气机锁定, “而你这张牌,似乎格外要紧。请到红夫人,许多谜团,或可迎刃而解。” “只怕你请不动。”话音未落,貂蝉垂着的右手倏然抬起! “咻咻咻——!” 数点银芒撕裂月色,无声无息,却疾如闪电,分取史阿面门、咽喉、心口数处要害! 淬毒细针,见血封喉。 史阿瞳孔骤缩,未料她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厉喝一声,长剑舞出团团光幕,“叮叮”脆响,将大半毒针荡开。 仍有一针贴着他颊边掠过,带起一线血痕,火辣麻意瞬间蔓延。 “暗箭伤人?!”史阿又惊又怒,剑势一转,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黑色疾电直扑而来,剑光如瀑,笼罩貂蝉周身。 貂蝉身影飘忽,如鬼似魅,竟不硬接,足尖一点地面,向后飘退,同时左手一扬,一枚乌黑弹丸射向史阿脚下。 “砰!” 弹丸炸开,浓白烟雾伴着刺鼻气味汹涌弥漫,瞬间遮蔽视线。 史阿心道不好,闭气挥剑,护住周身,急退。 烟雾之中,机弩再响,数支短弩刁钻射出,封住他几个闪避方位。 他终究是剑术大家,临危不乱,听风辨位,长剑格挡闪躲,险险避过。 但衣袖已被弩箭划裂,臂上再添新伤,麻意更甚。 这女子!不仅暗器歹毒,身法竟也如此诡异难测! 史阿心头一凛,知不可再拖。 猛提一口真气,强压手臂麻痹,长剑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一式“白虹贯日”,穿透尚未散尽的烟雾,直刺貂蝉心口! 这是王越剑法中力求一击绝杀的招式。 烟雾略散,貂蝉身形微现。 她竟似不闪不避,只冷冷望着那点夺命寒星刺到胸前。 剑尖及体的刹那! 她动了。 腰肢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折倒,同时左手短刃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撩向史阿持剑的腕脉! 右手袖中,最后三根毒针蓄势待发。 攻其必救,以命搏命! 第468章 魂断两相绝 史阿全然未料她悍勇如斯,剑势已老,腕脉若被削中,必断无疑。 惊怒交加,硬生生拧身撤剑,左掌顺势拍出,击向貂蝉肩头。 “嗤啦!” 短刃划破他臂上衣袖,带起一溜血珠。 他的左掌也结结实实印在貂蝉肩头。 貂蝉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步,脸色倏白,眼中厉色不减,右手抬起,毒针锁定。 史阿更不好受,右臂伤口不深,但麻意已侵半身,左掌击中时,亦感对方内力反震,气血翻腾。 他心下骇然,知今夜再难讨到好处,此女招招搏命,毫无顾忌。 走! 他当机立断,猛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地面。 “轰!” 又是一团更浓的烟雾爆开,夹杂刺目闪光。 貂蝉闭目侧首,手中毒针激射而出。 待烟雾稍散,史阿立身之处已空,唯余地上一小滩鲜红,一串凌乱脚印通向后院。 “想走?” 貂蝉咬牙,压下肩头剧痛与翻涌气血,正欲追去。 猝然之间! 侧方残垣之上,一道黑影如巨枭扑落,手中刀光凛冽,直劈貂蝉后脑! 时机拿捏妙到毫巅,正是她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 貂蝉浑身汗毛倒竖,拼尽全力向侧翻滚,同时将手中短刃向后疾掷! “铛!” 短刃被刀光磕飞。 刀光余势未消,擦着她后背掠过。 玄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崩现,鲜血霎时浸透衣袍。 剧痛排山倒海袭来,貂蝉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她强提精神,就着翻滚之势,左手机弩对准那黑影连发。 黑影身形魁梧,脸上一道旧疤自左眉斜掠至唇角。 他挥刀格开弩箭,动作略显凝滞,虽非绝顶高手,但悍勇无比。 他瞥了貂蝉一眼,又望了望史阿逃走的方向,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貂蝉踉跄起身,背上伤口血流如注。 她扶住冰冷残垣,剧烈喘息,望着疤面汉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沉凝。 此人是谁? 似非曹丕、史阿一路。 危机非但未解,反更扑朔迷离。 她撕下衣摆,草草捆扎背后伤口,鲜血仍不断渗出。 失血与伤痛带来阵阵晕眩。 今夜一击不成,史阿已知她身份,必不会罢休。 消息会递到曹丕手中,也可能到那疤面汉子背后的主人面前。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缓缓前行,拾起那柄被磕飞的短刃。 刃身映着苍白月色,也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容。 死志如幽泉,自心底最深处涌出。 若她死在此处,死在许都这无人知晓的暗夜厮杀中,死得干干净净。 史阿的指控便成死无对证,曹丕纵有猜疑,也难有实据。 子修的麻烦,至少可卸去大半。 玲绮亦能毫无挂碍地去追寻她的光。 只是,终究有些不甘。 未曾见他君临天下,海晏河清。 未曾见玲绮凤冠霞帔,明媚鲜妍。 亦未曾……好好道一声别。 月光清冷,荒园寂寂。 玄衣女子独立于断壁残垣之间,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一株于无人处、在黎明前决意凋尽的夜间昙花, 孤独地,静静绽尽最后一丝幽芳。 ------?------ 甄脱的死,在次日清晨被发现。 她衣着整齐,妆容妥帖,安静地躺在榻上,宛若只是沉睡。 枕边,平放着那封曹丕的来信,与那个空空如也的瓷瓶。 未有只字遗书,唯有枕畔几点干涸的泪痕。 甄府瞬间天塌地陷。 甄母闻讯赶来,当场昏厥在地。 甄尧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之上,木屑纷飞。 甄宓扑到姐姐尚有微温的身体上,哭得几欲昏死,声声 “二姐” 泣不成声。 甄姜死死咬着唇,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泪水无声滑落,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送抵邺城司空府,那封曹丕的 “家书”,亦随信一同送达。 ------?------ 邺城,司空府。 夏夜燠热未散,蝉鸣嘶哑。 前厅书房内,曹操正与荀彧、郭嘉、程昱、陈群等商议并州高干与西凉马腾韩遂之事。 忽有急促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扑入,扑通跪地,声音嘶裂: “报——中山急讯!五官中郎将夫人甄氏……前夜于无极老宅,服毒自尽!” “啪嚓——” 曹操手中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满室死寂。 荀彧执卷的手一顿,郭嘉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程昱抚须的手指僵在半空,陈群一脸愕然。 “你说什么?”曹操缓缓起身,声音沉得骇人。 “甄少夫人……昨夜饮鸩而亡!甄家泣血上禀,并……并呈上此物!”传令兵颤抖着双手,高举一个被血迹晕染的信封。 那信封上,是曹丕工丽端正的字迹。 曹操盯着那信封,良久,对程昱道:“仲德,拆开,念。” 程昱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信纸。 “……然慈帷近日,垂询子息殷殷……愿夫人暂居中山,澄心涤虑,善自葆摄……” 念至“善全令名”四字,程昱声音微涩,停了下来。 曹操胸膛起伏,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他倒是学会用笔墨诛心了!还是对自己的结发妻子!” “去,”他声音嘶哑,“把那个逆子,给我绑来!” “主公息怒!”荀彧急声道,“事出突然,其中必有隐情,当先查明……” “隐情?”曹操猛地转身,指向那封信,“这白纸黑字,句句如刀!‘不慎多言’?‘膝下空虚’?他这是写信,还是递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甄氏性情虽柔,并非毫无见识。仅因此信,便决然自戕?其中是否另有缘由,她归宁中山期间,是否还发生过我等不知之事?” 郭嘉轻咳一声,缓缓道:“主公明鉴。甄氏决绝如此,或亦有他事郁结于心。个中详情,恐怕需详查方知。”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荀彧道:“文若,你持我手令,亲赴中山甄府。一则代我曹家致哀,将灵柩带回,厚葬抚恤,务必周全,以安甄家之心,稳河北士族之望。 二则……暗中察访,甄氏归宁期间,可有何异常,可曾听闻或经历何事,以致心绪郁结至此。此事需做得隐秘,勿惊扰甄家。” “诺。”荀彧肃然领命。 第469章 夜话权衡 曹操这才重新坐回主位,对侍立门外的许褚道:“去,把子桓带来。” 曹丕是在睡梦中被许褚沉重的叩门声惊醒的。 他匆忙更衣,随许褚来到前厅书房。 书房门洞开,灯火通明。 曹丕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眸,心头一凛,“父亲,这是何意?孩儿所犯何罪,竟至如此?” “何罪?”曹操抓起案上那封信,狠狠掷在曹丕脸上,“你自己看!” 信纸飘落,曹丕目光扫过,瞳孔骤缩。 甄脱……死了?服毒? “父亲,”他以额触地,“此信确是孩儿所书。然孩儿本意,是怜她受惊,心思郁结,劝她暂居娘家静养。 字字句句,皆为体恤,何来逼迫之意?她……她怎能如此想不开,如此曲解孩儿苦心!” “体恤?”曹操猛地一拍桌案,“曹子桓,到此刻你还要巧言令色?!‘膝下空虚’...‘善全令名’——你这是体恤,还是字字诛心?!” “父亲明鉴!”曹丕抬头,神情恳切,“‘不慎多言’是指前番流言之事,孩儿是提醒她日后谨言;‘膝下空虚’是陈述事实,母亲确曾为此叹息;‘善全令名’是望她爱惜自身,莫再卷入是非…… 孩儿一片苦心,天地可表!谁知她竟如此决绝!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离间我夫妻,更欲陷孩儿于不义!求父亲明察!” 曹操盯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曹操缓缓开口,寒意彻骨:“好,就算你信中无逼死之心。那我问你,甄氏在中山,你为何不接?为何连只言片语的宽慰都没有?为何直到她死,你曹子桓,连个问安探病的人都没派去?!” 曹丕哭声一滞。 “你母亲前番还让你接她回来,你当面应得好听,转身便写了这么一封信去! 曹子桓,你是觉得为父老了,瞎了,还是觉得这司空府,已经任由你翻云覆雨了?!” “孩儿不敢!”曹丕重重叩首,“孩儿只是心中仍有芥蒂,故想缓些时日……是孩儿思虑不周,处事不当,孩儿有罪!” 曹操冷笑,“我看你是思虑太周,处事太当!恰当到...你的发妻看了你的信,便觉生无可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曹丕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甄氏再是不堪,也是我曹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死在你曹子桓的‘体恤’家书之下,死在她甄家老宅! 如今中山急报,朝野即将哗然!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曹氏?如何看你曹子桓?刻薄寡恩?凉薄无情?还是戕害发妻,人伦尽丧?!”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曹丕脸上。 曹操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怒极,他猛地挥手:“拖下去!杖责二十!削去一切职司,禁于东院别室,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亲!!”曹丕惊骇抬头。 甲士上前架起他。 “主公,”一直沉默的陈群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请暂息雷霆。群有数言,冒死以谏。” 曹操霍然转身,目光如电:“长文要为他求情?” “非是求情,”陈群神色平静,语气却沉缓有力,“乃为主公基业,为河北安定计。少夫人猝然离世,子桓确有失察不谨之过,重惩理所应当。然……” 他稍顿,瞥了眼面无血色的曹丕,续道:“然惩处过重,恐非良策。其一,子桓乃主公骨肉,苛责太过,有伤父子天伦。” “其二,此刻真相未明,河北士族皆在观望。若惩处过峻,恐令甄家惊惧,反生他变。其三……” 陈群声音压低了些,“子修近来风头过盛矣。 子文志在疆场,子建、仓舒等公子年岁尚幼。若无制衡,恐非家门之福,亦非主公所愿见。” 程昱捋须,补充道:“主公,长文所言甚是。甄氏之死,已成事实。若对子桓公子处置过重,外界或有误解。 不若留其位,削其权,冷其势, 观其后效。此举,于外,可示主公不偏不私,公正严明;于内,可全主公舐犊之情。” 曹操背对众人,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荀彧与郭嘉对视一眼,均未再言。 终于,曹操缓缓转过身,看向曹丕,目光复杂。 “子桓,”他声音低沉,“你听清了?非是长文、仲德为你求情,乃是为我曹氏基业,为河北安稳,不得不暂且如此处置。” “孩儿明白。谢父亲宽宥。”曹丕重重叩首。 曹操走回主位坐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仪,“然,你处事严苛,间接致发妻身死,德行有亏,难孚众望。 即日起,罢你五官中郎将一职,着你于东院闭门思过,也为甄氏守心丧,静待调查。在文若查清原委之前,不得出院门半步。” 曹丕立刻叩首,声音哽咽:“孩儿领命谢恩。定当深自反省,静待父亲查实发落!” “滚吧。”曹操挥挥手。 许褚上前,将曹丕带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文若,”曹操对尚未离去的荀彧道,“你即刻动身,依命行事。我要知道,甄氏之死,究竟还有无其他缘由。” “诺。”荀彧躬身领命,与程昱、陈群一同退下。 室内只剩下曹操和郭嘉二人。 曹操缓缓坐回椅中,以手覆额,半晌低声道:“奉孝,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郭嘉拢了拢袖子,咳嗽两声,“子桓此举,实是过了。经此事,他当深知,有些线,不可越。这惩罚对他来说,尚可,亦未打破诸子间的微妙平衡。” “平衡?”曹操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头痛似有若无地漫上来, “我真不知道,是他们在争,还是我这做父亲的,逼着他们去争……” 郭嘉垂眸,没有接话。 曹操苦笑,长叹一声:“有时候,我真羡慕子修。他或许也耍手段,也有心机,但至少他对身边的人,总有几分真心。” 窗外,闷雷滚过天际,夜风骤起,卷动着庭中树木,哗然作响。 第470章 影九护主 许都西城,荒弃的义庄。 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貂蝉扶住冰冷的断壁,才勉强撑住没有滑倒。 视线开始模糊,月光下的废墟晃动着重叠的虚影。 “出来。”她开口,声音沙哑,语气清冷如故。 阴影里静默一瞬,随即,一道面罩轻纱的纤细身影如轻烟般飘出,落在她身前五步,单膝点地。 “小九?” 貂蝉自然认得这双眼睛——多年前许都废墟里捡回的那个小孤女,饿得奄奄一息,眼神却满是警惕与倔强。 她赐名“影九”,亲自教导,看着她从瘦骨嶙峋,成长为如今听风卫“影”字部最出色的潜行者之一。 “我下的令,是全体蛰伏,静默。你当耳旁风么?” “属下违令,请夫人重罚!”影九头垂得更低,声音急切, “可夫人孤身赴险,那史阿行踪诡异,属下不敢坐视!您要打要杀,影九绝无怨言,只求先让属下送您回去治伤!” 貂蝉看着她。 女孩跪得笔直,背脊紧绷,微微发抖。 当年捡到她时,她也是用这样倔强又湿漉漉的眼神望着自己,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发霉的饼。 心底那点薄怒,渐渐化开。 “罢了。”她轻轻吐出两字,似叹息,也似妥协。 “扶我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影九立刻起身,上前搀扶着她,两人迅捷撤离。 她们未回红袖轩,去了城中另一处隐秘据点,铜驼坊。 开门的是苏合,邹缘座下另一弟子。 见到貂蝉的伤势,这位素来沉稳的医者脸上惊怒与心疼交织,却一言不发,立刻侧身让进。 影九默默立于榻边不远处。 内室榻上,貂蝉勉强侧坐,脸色苍白。 苏合上前,急声道:“夫人伤势沉重,快些躺下,容我处置。” 她伸手欲扶,却被貂蝉轻轻避开。 “不必了。”貂蝉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决绝,“刀口深彻,失血已多,内腑亦震,疗之无益。” 苏合手一顿,急道:“夫人!伤势沉重,岂可弃疗?” 貂蝉声轻如烟,“生死有命,不必白费功夫。” 苏合眼眶一红,却仍固执地继续包扎:“请恕奴婢不敢从命。夫人,您怎能如此轻贱自身。” “影九。”貂蝉不再坚持,忽低声唤道。 “属下在。”影九单膝跪地,低头垂眸。 “今夜,你违令了。”貂蝉声音平静。 “是。属下甘愿受罚。”影九的声音闷闷的。 “但你也救了我。”貂蝉继续道,“若非你暗中跟随,我未必能回到这里。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影九急声道,“属下护主不力,致使夫人身受重伤,万死难辞其咎!岂敢言功?” “我说功过相抵。”貂蝉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是,下不为例。听风卫铁律,第一条是什么?” “……”影九沉默一瞬,低声道,“令出必行,死不旋踵。” “记得就好。”貂蝉停顿片刻,缓声道,“苏合,柜中第三处暗格,有一个青瓷小瓶,拿来。” 苏合脸色“唰”地惨白,猛地看向貂蝉:“夫人!不可!” 影九满脸惊骇。 “拿来。”貂蝉重复,平静得可怕。 “夫人!事不至……” “苏合。”貂蝉缓缓侧过头,看向她,“我的身份,史阿已知。他背后还有人。此事,盖不住了。 我活着,是他最大的隐患,对听风卫,亦是灭顶之灾。一条命,换他前程安稳,换玲绮日后坦然,也换你们……” “可公子绝不会……” “正因他不会!”貂蝉的声音陡然提高,牵动伤口,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语气却斩钉截铁, “正因他不会弃我,不会疑我,所以更不能让他为难!让他因我而父子生隙,因我而功亏一篑么?”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决绝:“自从遇到他,此生已是圆满,再无憾事。昔日所欠,如今,该还了。” “夫人……”苏合泪水夺眶而出。 影九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 她抬起头,紧咬着唇,倔强的眸子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影九的声音破碎不堪,“您不能!您若走了,公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您当年把我从废墟堆里捡回来,给我名字,教我本事,让我活得像个人…… 您若不要我们了,我们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属下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是夫人给了影九第二条命!夫人要去哪里,影九就跟到哪里!” 她骤然掣剑横颈,“夫人若执意行此绝路,影九断不独生。黄泉道上,自有影九为夫人前驱。” 貂蝉怔住,望着她泪痕满面的模样,恍惚间竟似看见了多年前的司徒府水榭的自己 —— 那日王允嘱她以身为饵,离间董卓与吕布,也是这般孤苦无依、万般不由己。 貂蝉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苦,罢了,瓶子...就先收着吧。” 影九如蒙大赦,仰脸望着貂蝉,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把剑收起来,”貂蝉看着她,“替我办件事。” “但凭夫人吩咐!”影九收剑入鞘,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 “立刻去找影七,让他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代价,查明今晚那疤面汉子的身份来历。记住,只查不动,绝不可打草惊蛇。” 貂蝉一字一句交代,“你亲自去办,办完之后……不必立刻回来,在外暂避。” 影九起身,重重点头:“属下领命!” 她顿了顿,望着貂蝉苍白的脸,回身重重磕了一个头:“夫人保重!” 言罢,决然转身,掠出门外。 苏合默默上前包扎,貂蝉推开她的手,眸中寒光凛冽,“笔墨,密匣。” “夫人,您需要先包扎、休养……”苏合试图劝阻。 “此刻是休养的时候么?史阿未死,疤面人身份不明,消息随时会走漏。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将情况告知子修。” 苏合不敢再言,迅速备好特制笔墨。 貂蝉勉力坐直,提笔蘸墨。 「已会史阿。彼以旧事相胁,欲挟制公子。交手后,彼负伤遁走。然另有第三人潜伏,疤面,左眉斜裂至唇角,使长刀,趁隙来袭,已被惊走。此人身手似军中斥候,疑另有主使。 史阿已知我身份,疤面人或亦窥得。为策万全,妾已命各线静默蛰伏。疤面人线索,妾已遣人密查,一有消息,即刻呈报。妾在许都,自有应对,勿念。」 信成,吹干,封缄。 “即刻发出,以最快速度,直送公子亲启。”她将信递给苏合。 苏合接过,指尖微颤,欲言又止。 “去吧。”貂蝉不再看她。 苏合咬牙,转身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 榻上,貂蝉阖上双眼。 求死易,求生难。 而牵挂,是比死亡更坚韧的绳索。 窗外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是要亮了么? 第471章 寸心难安 门外,苏合并未立刻去安排信使。 她闪入隔壁密室,就着昏暗灯火,飞速另铺开一张素笺, 「恩师严鉴:红夫人昨夜独会史阿,遭重创!刀口深可见骨,失血近三成,内腑受震!然夫人严令封锁消息,仅以公务上报公子,且萌死志,曾索“归尘”,为影九所阻。 弟子万死,违命私禀。红夫人心若枯槁,恐非药石可医。乞速禀公子,迟恐不及!弟子苏合泣血谨上。」 信成,她唤来心腹,哑声吩咐:“你亲自去,务必日夜兼程,送至邺城司空府邹夫人手中,不得有误!若有人问,便说是药铺的年中账目急报。” “诺!” ------?------ 邺城司空府,曹昂书房。 曹昂独坐案前,摊开的军务文书久久未动。 中山甄脱之死,如巨石沉心,涟漪未歇; 更令他凛然的,是子桓手段日渐酷烈,不留余地。 而父亲书房,陈群那句轻叹 ——“子修近来风头过盛矣”,犹在耳畔。 父亲要的,从来都是平衡。 他可容诸子相争,却绝不容事态失控,更不容伤及人命、动摇根本。 曹昂心下沉郁。 目光落于案上信函,思绪已飘向许都。 貂蝉前番信中那句 “妾在许都,自有应对,勿以为念”,总让他心头悬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素来要强,凡事皆独自承担。 史阿既已现身,她能否安然应对? 以她的机敏手腕,应当无碍吧。 这日午后,校场之上,曹彰正与孙尚香切磋骑射。 曹彰归来后,孙尚香眉宇间欢悦愈盛,校场间笑语呼喝不绝。 曹昂负手静立,神色平和,目光却时时掠过二人身影。 “公子。” 曹真悄然近前,低声禀道,“许都密信,红夫人亲笔。” 曹昂心下一紧。 行至校场僻静处,拆信细读。 信中所言清晰简练:与史阿交手,已将其击退;疤面男子身份不明,正在追查;红袖轩暂作蛰伏,嘱他多加戒备。 措辞冷静,一如她往日行事。 曹昂眉头一蹙。 这信太过妥帖干净,如一份修饰过的战报,不见半分凶险,亦无半分心绪波澜。 史阿乃王越高徒,剑术诡谲,那疤面汉子与他联手…… 她身为听风卫统领,身手自然不凡,可独对二人,真能如此轻易击退,自身毫发无损? “子丹,” 曹昂沉声道,“安插许都之人,最近一次传信是何时?” 曹真一怔,细想后回道:“近日许都各据点皆静,听风卫遵令缄默,并无异状。公子莫非是怀疑……” “不是怀疑。” 曹昂打断他,“是确定。她有事瞒我。” 以她性情,若只是轻伤,必会提一句 “无妨”; 如今只字未提,必是另有决断,或是……伤重? 一念至此,一股寒意,悄然漫上背脊。 “备马,我要去……” 话音未落,邹缘贴身侍女阿杏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曹昂心下一紧,快步上前。 阿杏附耳低声道:“公子,夫人请您速回内院,有要事相告,关乎许都故人。” 许都故人! 曹昂瞳孔微缩,不再多言,疾步向内院而去。 推门而入,邹缘独坐窗前,手执信笺,眼眶微红。 见他进来,起身将信递过,声音微颤:“是苏合自许都密送而来。红姐姐…… 出事了。” 曹昂接过信,目光扫过那泣血字句 —— “…… 重创,刀口深可见骨…且萌死志…心若枯槁……” 一字一句,皆如烙铁灼心。 曹昂持信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这便是她的 “自有应对”, 原来这便是她的 “勿以为念”。 “这个傻女人……” 曹昂咬牙,眼眸赤红,额角青筋隐现。 他猛地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夫君!” 邹缘急步上前,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往何处?” “许都!即刻便去!” 曹昂声线嘶哑,满是惊惶,“她若敢死 ——” “夫君,冷静!” 邹缘紧拽不放,“司空正因脱儿妹妹之事震怒,你若擅自无端离城,必授人以柄,正中他人下怀。” 曹昂身形骤然僵住。 是啊,他寸步难行。 父亲、朝局、虎视眈眈的子桓……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一举一动。 可他又怎能眼睁睁看她,在许都孤冷之地,自赴绝路? “那我当如何?!” 他低吼出声,痛苦与无力几乎将他吞没,“红儿若有事,我所谋一切,皆无意义。” 邹缘抬手,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凝出的湿意,语声坚定: “夫君,信我。我去。” 曹昂猛地抬眸。 “我往许都。” 邹缘目光清亮决绝,“红姐姐与我情逾亲姊,我知如何劝她,如何救她。她的心结,或许唯有女子,方能解开。” “可你……” “自上次归徐州过年,倏忽数月。我此番以归省探亲和采买药材为由出行,最为名正言顺。” 邹缘语气沉静。 “那阿桐怎么办?” “稍后我寻个由头,将阿桐托付给乳母与母亲照料。我轻车简从,赶路方能迅捷。你留守邺城,稳住大局即可。” “好。” 曹昂哑声应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缘缘,务必治好她,告诉她,” 他声音哽咽,“我不准她死。她的命是我的,不经我应允,谁也不能取走,包括她自己。” “嗯。” 邹缘在他怀中重重点头。 “子丹!” 他扬声唤道。 曹真应声入内。 “即刻安排,夫人明日启程,以省亲为名。挑选精锐可靠护卫,备快稳马车,一路换马不换人。抵达许都之后,一切悉听夫人调遣。” “诺!” 曹真凛然领命。 ------?------ “什么?缘姐姐要回徐州了?!” 孙尚香风风火火撞进书房时,曹昂正揉着眉心,为如何将邹缘许都行程,对外粉饰成“回徐州省亲”而费神。 “师父师父!”她几步窜到书案前,“我刚刚听阿杏说,缘姐姐明日要动身回徐州?是不是真的?” 曹昂笔尖一顿,抬眼:“嗯。你缘姐姐思念霜儿她们,也挂念徐州几位医案,想回去小住一段时日。” “太好了!”孙尚香一击掌,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身子往前一趴,双手撑在案沿,眼巴巴地瞅着他,“那……师父,我能不能也跟着去呀?” “......” 第472章 主打一个忽悠 曹昂心中暗叹,面上却八风不动,重新垂下眼去看文书:“你去做什么?在邺城的课业完成了?幽并地形图画好了?” 一连三问,堵得孙尚香噎了一下。 但她立刻皱起鼻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理由:“课业可以带着做嘛!我都好久没见到霜姐姐、梅姐姐、靓姐姐……还有玲绮姐姐了! 还有,徐州大营的校场多宽敞啊,比邺城的好练骑射!我还想去看看之前改的双马镫工匠做得怎么样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而且,而且我也可以保护缘姐姐呀!路上万一有不长眼的,我‘惊鸿三连射’可不是吃素的!” 曹昂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保护你缘姐姐?有子丹带队,二十名精锐护卫随行,个个皆是百战之士。你……” 他目光在她身上徐徐一扫,慢悠悠道,“是自觉武艺强过子丹,还是比那些老卒更通护卫之要?” 孙尚香颊边一热,梗着脖子道:“多个人总多份力!再说,我去徐州还能寻玲绮姐姐讨教戟法,还要跟靓姐姐学……学掌家!”末尾四字,说得声气略虚。 “玲绮的戟法霸道刚猛,你眼下非其敌手。靓儿的掌家学问……”曹昂略顿,唇角弯起,“你当真想学?” 念及大乔那温柔细致、事无巨细的性子,再想想自己…… 孙尚香缩了缩肩,旋即又挺直脊背:“我不管!在邺城终日不是读书便是画图,闷煞人了!子文弟弟才回来,听说又要外派,连个陪我训练的人都没!” “不行。”他断然否决,语气不容置喙。 “为何嘛!”孙尚香急了,绕到书案这侧,扯住他一片袖角轻晃,“师父——您就准我去罢,我保证路上听话,功课绝不落下,绝不叨扰缘姐姐!就去半月,不,十天!成不成?” 少女清甜的气息随着动作拂来,袖角晃动间染上她指尖的温度。 曹昂身形微微一僵,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35%的倾心度,以及仅余两月的倒计时。 开什么玩笑! 邹缘实际是去许都,那里情况未明,岂能让她涉险? 更遑论时日无多,她若一去旬月,自己还如何“徐徐图之”? “说了不行,便是不行。”他抽回袖子,声线刻意沉下几分,“你缘姐姐此行是探亲兼理私务,你跟着,成何体统?” “我也是探亲呀!”孙尚香不服,眼珠一转,忽生疑窦, “咦,说来奇怪……缘姐姐这趟回徐州,怎未带上阿桐?往日她回去,总要带着阿桐,好教寿姐姐也见见的。” 曹昂心下一凛,这丫头平日跳脱,偏在这等细处记性忒好。 他淡声道:“阿桐前几日有些咳嗽,缘缘说需静养,不宜车马劳顿。便留他在邺城将息,待大安再说。” “哦……”孙尚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未几,又将话锋扯回正题:“那……不带阿桐岂不正好?路上我可伴着缘姐姐,还能照应她!” 曹昂挑眉,“究竟谁照应谁?” “我……”孙尚香语塞,眼珠又转了转,小声嘀咕,“可我还是觉着有些蹊跷……” 曹昂恐她再深究阿桐之事,立时截断话头,“此事不必再议。州郡往来,岂是儿戏?你身份特殊,无故随行,徒惹注目,平添风波。如今流寇四起,路上未必太平。你给我好生待在邺城,心思都放在功课上。” “可是……”孙尚香犹欲争辩。 “没有可是。”曹昂见她小脸垮下,略缓声调,“你若真想她们,待过些时日邺城诸务平顺,我或可早些带你回徐州。” 孙尚香蔫了,耷拉着脑袋,“……过些时日是何时嘛。您说话要作数……还有,阿桐咳嗽真的无碍么?我午后瞧瞧去……” “嗯,去吧。应已大好了,只须避风。”曹昂见她暂被移了心神,即刻执起一卷公文,作出务冗之态, “你若真闲不住,便将《九变篇》中‘衢地合交’之要,结合幽并舆图,作一篇策论来。作得好,明日带你去校场,试试新到的弩机。”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顺便用功课和新鲜玩意把她的时间和好奇心都占住。 孙尚香眸子果然亮了一瞬——弩机! 可转念思及回不成徐州,她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往外挪。 行至门边,她蓦地回首,秀眉微蹙,似自语又似探问:“阿桐病了不带……那缘姐姐独个儿回去,寿姐姐岂不更念儿子?且往日阿桐偶有微恙,缘姐姐似乎也……” 曹昂不待她说完,头也未抬,笔尖轻点案上竹简:“策论,再加五百字,详析‘衢地’何以必‘合交’。写不完,弩机也不必看了。” “啊!我这就去写!即刻便写!”孙尚香的疑窦登时被冲散,低呼一声,抱着脑袋慌慌地跑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曹昂方长舒一口气,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额角。 只剩两个月了。 这丫头的心思,像林间小鹿,跳脱难捉。 强留她在身边,以课业相逼,也不知是让她更靠近,还是推得更远。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强自凝神思索。 红儿......史阿......疤面汉子...... 此刻需静,不可急躁。 “对,寻子桓去。” ------?------ 东院,禁足之所。 曹丕独坐书房,门窗紧闭,闷热难当,蝉声依旧。 甄脱的死讯与父亲的雷霆之怒,如同两道枷锁,将他困于此地。 “公子。”曹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进。” 曹休闪身而入,反手掩门,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许都密报,史阿加急送来。” 曹丕精神一振,接过铜管,捏碎火漆,抽出内里卷得极细的帛条,就着灯烛迅速展开。 「……经多方稽考,昔年曹司空曾密令曹昂赴徐州,寻访一绝色女子貂蝉。徐州城破前,貂蝉病殁,后掘其坟茔,唯见衣冠空冢,其人不知所踪。 然曹昂自徐州归后,听风卫乃立,红夫人遂出。此番已交手,其人国色,身手不凡,精暗器毒术,更通谋略。其间关节,公子自明。」 第473章 互握生死契 信末附有一小卷粗糙的画像,线条简略,却勾勒出倾国轮廓,尤其眉眼间清冷又妩媚,神韵天成。 “好,好一个史阿!果然没让我失望!”他眼中精光爆射,“红夫人……貂蝉!曹子修啊曹子修,你藏得可真深!” 找到了! 他终于抓住了兄长最致命的把柄! 父亲当年密寻貂蝉,是为美色,亦是为其身后牵涉的董卓、王允、吕布诸般旧朝秘辛与政治价值。 无论如何,父亲下令寻找的人,被兄长找到后,不仅隐匿不报,还将其收为己用,培植成只听命于他一人、爪牙遍布的秘密力量——听风卫! 这是什么?这是公然的欺瞒!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将父亲的资源,化为个人私器! 更可怕的是,听风卫这些年为兄长立下多少功劳?又探知了多少绝密? 其中是否也包括对父亲、对我们这些兄弟不利的消息? 兄长用着父亲想找的人,组建着只听命于自己的耳目,他想做什么? 此等行径,一旦揭露,父亲会如何震怒? 朝野会如何看待“忠孝两全”的曹子修? 曹丕仿佛已经看到父亲雷霆震怒、兄长百口莫辩、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景象。 他因甄脱之死被夺职禁足的郁愤,此刻尽数化为即将报复的快意。 他铺开素帛,提笔蘸墨,笔尖微颤。 他要写一封铁证如山的密奏,天明即呈送父亲案前!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叩响。 曹丕与曹休俱是一惊。 曹休闪至门后,手按刀柄。 曹丕将帛条与画像疾塞入袖,扬声道:“何人?” “子桓,是我。”门外传来曹昂的声音。 曹丕心头一震,与曹休交换一个惊疑眼神,示意戒备,自上前开门。 门外,曹昂只身一人,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疏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曹休身上略一停留,最后落在曹丕脸上。 “大兄怎有空来此?父亲有令,我需静思己过,不得见外人。”曹丕侧身让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不是外人,是你兄长。”曹昂步入室内,语气不容拒绝,“子烈,去门外候着。” 曹休看向曹丕,曹丕微微颔首。 曹休拱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守在外面。 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曹昂步履从容,走到曹丕对面,并未坐下,只是垂眸看着他,“我来,是想和你谈谈。谈谈许都,谈谈史阿,也谈谈……一位本该在历史中湮没无闻的故人。” 曹丕瞳孔骤缩,握笔的手指发紧。 他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听风卫……竟连我这里也渗透至此? 曹丕心底寒意更甚。 “大兄的话,弟听不明白。”曹丕放下笔,努力维持镇定,“史阿早已离府,不知所踪。许都之事,弟闭门思过,更无从知晓。” “不明白?”曹昂微微倾身,“子桓,你我兄弟,到了此时,还需这些虚言么?” “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争辩对错,也不是来向你解释什么。我是来告诉你,你想做什么,我全都知道。你能查到什么,我也知道。 但你若以为,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能扳倒我,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曹丕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羞怒交加,“捕风捉影?你私藏父亲所要之人,组建只听命于你的秘密势力,此乃欺父罔上,其心可诛!若父亲知晓,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坐在平北将军的位置上吗?!” “其心可诛?”曹昂忽然笑了,“子桓,那你呢?收留行刺长兄的凶手,奉为上宾,是何居心?” 曹丕喉咙发干:“大兄此言,是疑我与吴郡那场刺杀有涉?我早已说过,史阿不过是我偶然延聘的剑师,其过往我全然不知!大兄当日亦未深究……” “我当日未深究,是想用他,换郭照一个清净。”曹昂截断他的话,目光陡然锐利,“但你既然不愿,我自然有我深究的办法……” 曹昂嗤笑一声,“你与那场刺杀有无牵扯,并不紧要。只是一个被朝廷画影图形捉拿的亡命之徒,被你曹子桓奉为上宾。此事若传出去,你觉得父亲是会信你‘偶然延聘’,还是会觉得你才是‘其心可诛’?” “你真以为,史阿离开邺城,去了许都,暗中调查红袖轩,这一切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子桓,你太小看为兄,也太小看父亲了。” 曹丕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曹昂直起身,负手踱了半步,侧影在灯光下如山岳凝定,“至于红夫人……” 他语气稍缓,“她是谁,做了什么,是否父亲当年要找的人,无关紧要。你只需记住,听风卫存在至今,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利于国,有利于家。父亲若要过问,我自有交代。但若经由你口,以这等构陷的方式揭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那便是祸起萧墙。届时玉石俱焚,我或许伤筋动骨,但你曹子桓,绝无可能全身而退。甄脱之死,你已触怒父亲,若再添此一节,你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东院,这方寸之地‘静思己过’了。” “你……”曹丕指着曹昂,手指颤抖,竟一时语塞。 曹昂直视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另有一事,中山之案,文若正在查。” 曹丕收敛心绪,强装镇定道:“父亲明察秋毫,荀令君公正严明,定能还甄氏一个公道,亦能澄清外间流言。我静候结果便是。” “公道?”曹昂轻轻重复,忽地话锋一转,“缘缘给我的清心丸,恰巧能解甄脱给我下的那迷药之毒。你说,巧不巧?” 曹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兄此言何意?什么下药?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曹昂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轻轻放在曹丕面前的书案上。 那瓶子样式普通,但瓶底有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烧制痕迹。 “这瓶子,眼熟么?” 曹丕盯着那瓶子,袖中手指猛然攥紧。 他自然认得,这是他当日临行前交给甄脱,用来盛放那迷药的瓶子! 可此物怎会…… 第474章 娇客驾到 “此瓶所盛乃甄脱自戕之药,残留药渣,与我那日酒中所中之毒,成分一般无二。” 曹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此瓶烧制特异,出自邺城西市陈氏窑三年前的瑕疵品。 昔日采买记录虽散,可你院中一名被遣散的老仆记得,你曾命他处理过一批同款痕迹的瓷器,其中便有此等小瓶。” 曹丕面色惨白,未料曹昂查得如此细致,连这微末线索都被掘出! “子桓,” 曹昂再近一步,“指使发妻对长兄下药,事败后以书信相逼,间接致其绝望自戕。此事若被文若查实,禀明父亲…… 你觉得父亲会如何看你?朝野清议会如何评你?刻薄寡恩、戕害发妻、陷害兄长,这些罪名,你担得起几桩?” “你血口喷人!” 曹丕猛地起身,面色涨红,“仅凭一瓶一仆,模糊之言,便想构陷我?药瓶或为甄脱自己寻得,或为他人栽赃!书信之事,我本是劝慰……” “是否构陷,你心里自然知道。” 曹昂冷然打断, “宓儿现居中山,甄尧掌甄家事。只要他们向文若吐露半分,言你曾以旧事胁迫甄脱,甚至暗示下药之事…… 文若会作何想?父亲又会作何想?” 曹丕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曹昂所言非虚,甄脱已死无对证,可甄家证词,配合此药瓶,足以让父亲深信不疑,更何况是在父亲余怒未消之时! 见曹丕眸中惊惧挣扎翻涌,曹昂放缓语气道:“子桓,你我兄弟,终究同根,我不愿逼你至绝路。” 曹丕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曹昂。 曹昂迎其目光,缓缓道:“中山之事,甄家不会多言;下药之事,就此作罢;史阿…… 我亦可当作从未知晓。” 曹丕心脏狂跳,哑声问:“条件?” “许都史阿刚送来之物,” 曹昂目光意有所指,扫过曹丕紧攥的袖口, “忘了它。红袖轩、红夫人、听风卫…… 这些名字,你从未听闻。往后,她与红袖轩的一切,你与你的人,不许再碰,不许再提。” 曹丕刹那明了! 曹昂绕此大圈,以酷烈手段相胁,竟只是为了护住那个女子! “若我不允呢?” 曹丕咬牙切齿。 “那便玉石俱焚。” 曹昂语气平淡,却寒意森森,“我即刻将此药瓶与线索递予文若,甄家自会开口。 至于史阿所查‘真相’,在你呈给父亲之前,我可让它变为你勾结刺客、构陷长兄的铁证…… 子桓,你敢不敢与我赌?赌父亲更信我这个镇抚东南、平定河北的儿子,还是信你这个逼死发妻、与刺客纠缠不清、捏造证据诬陷兄长的儿子?” 曹丕面色灰败,踉跄后退,跌坐椅中。 此乃明晃晃的威胁,亦是赤条条的交易。 他袖中那封关于貂蝉的密报,此刻突然变得滚烫沉重,本是绝地翻盘的希望,竟成了烫手山芋。 挣扎、痛苦、不甘,诸般情绪在眸中交织。 良久,曹昂轻叹:“子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想要争,便要有争的底线与智慧。有些线,一旦跨出便再难回头。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史阿如何处置,许都之事如何了结,你自行斟酌。” 他行至门边,手搭门闩,忽然顿住,未曾回头:“守丧期间,静心读书,未尝不是好事。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再不回望,推门径直离去。 曹休忧心入室,却见曹丕瘫坐椅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袖中拳头紧握,指节咯咯作响。 案上,史阿的密信与刚要书写的告发奏章,在烛光下刺目至极。 曹丕颤抖着手,执起密信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 “貂蝉”“红夫人”“听风卫” 诸字吞没,化作飞灰,簌簌而落。 窗外蝉声倏然一寂,忽有一雀清啼而起。 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夜正长,路也正长。 ------?------ 许都往邺城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疯驰而去。 两匹健马鼻息喷白,车轮碾地,隆隆震夜。 前后数骑精锐扈从,皆面凝寒霜,紧随不舍。 车厢颠簸欲碎,邹缘端坐,十指紧握厢壁。 她眸中凝满血丝,苏合信上泣血字句、夫君曹昂惶急之色,一遍遍在心头碾转,挥之不去。 “再快些!” 她朝车外低喝。 “夫人,已是极限,再催恐马力不支!” 车夫高声回禀。 邹缘抿紧唇,不再多言。 红姐姐......你务必撑住。 天涯海角,我寻你而来。 车轮辘辘,绝尘而去。 ------?------ 是日午后,曹昂正在书房与郭嘉、荀攸商议并州高干和荆州新野之事。 “……高元才遣使上表,称并州北境匈奴异动,他需坐镇安抚,恳请暂缓入朝。” 荀攸捋须沉吟,“此乃推诿之词,然匈奴动向不明,亦不可不防。” 郭嘉羽扇轻摇,懒洋洋道:“拖字诀罢了。他这是想等西凉或南边先乱,好让我军首尾难顾。子修之意……”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由远及近,清亮悦耳。 曹昂眉头一蹙——这声音……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道娇小玲珑的茜红身影蹦了进来,一身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作俏皮的垂挂髻,簪着两串小小的金粟流苏,跑动间叮咚作响。 她生得极美,不是甄宓那种清丽如仙,也非邹缘的温婉端雅,而是一种鲜灵灵的、带着江南水汽的娇媚——尤其那双美丽的眸子,顾盼间流光溢彩。 她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书案后的曹昂。 “姐——夫!” 这一声喊得又甜又脆,尾音拖得老长。 郭嘉羽扇停住,挑眉。 荀攸愕然抬眸。 “霜儿?”曹昂放下笔起身,“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阿桐了呀!也想母亲了!”她理直气壮,眼波流转,掠过郭嘉和程昱,笑嘻嘻地行礼,“郭祭酒,程将军,有礼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蹬蹬蹬跑到曹昂书案前,“姐夫,你想我了没?” 第475章 雀儿归巢 “......” 郭嘉以扇掩唇,低咳一声,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荀攸低头垂眸,假装自己不存在。 曹昂轻咳一声,眉头微蹙:“你一人来的?靓儿知道吗?梅儿她们呢?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 “姐姐当然知道!我说我想阿桐和母亲,她就让我来了嘛!梅姐姐和贞姐姐在徐州好得很,有玲绮姐姐陪着呢! 听说邺城铜雀台可好看啦!我求了文和先生,他便派人护送我来了!” 她一口气答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送信多慢呀,我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嘛!” 曹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想你了才来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不,如今已是他的妻了。 可这娇憨灵动的性子,真是丝毫未变。 “胡闹。”他吐出两字,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流苏,“一路辛苦。先去拜见母亲,梳洗歇息。晚些再说。” “知道啦!”她脆生生应了,冲曹昂眨眨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曹昂道:“对了姐夫,我带了徐州的莼菜和醉蟹,晚上让厨房做给你吃呀!” 言罢,裙裾翩跹,带着一串清脆的笑声,风风火火地走了。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呵……”郭嘉终于笑出声,羽扇轻摇,“霜夫人还是这般……生机勃勃。” 荀攸也捻须莞尔:“少年夫妻,小别胜新婚。公子好福气。” 曹昂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这丫头…… ------?------ 某处,密室。 灯焰如豆,一人独坐。 疤面汉子垂首而立,将许都义庄之夜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明。 “……那红夫人,当真是块硬骨头。史阿已尽全力,仍被其毒针暗器所伤,若非属下及时出手,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锦袍人摩挲墨玉扳指的手一顿,陡然抬眼,“你可知这红夫人的真实身份?” 疤面汉子俯首道,“不知。属下赶至时,史阿已败,我见红夫人周遭仍有暗卫潜伏,不敢久留。待回身再追史阿时,其人已然无踪。” 锦袍人轻笑一声,“你倒是机警。说说,为何要救史阿?” 疤面汉子略一思索,沉声道:“史阿是曹丕手中的刀,也是扎在曹昂心里的一根刺。曹丕借他查红夫人,实则是想抓曹昂的把柄。 这把刀若折在许都,曹丕失一利器,对曹昂的威胁便少了一分。岂非坏了先生搅动风云的大计?” “接着说。” 锦袍人语气平淡。 “史阿对曹丕而言是助力,也是隐患;对曹昂而言,则是持续的威胁。兄弟两人都难以安心,这潭水,才能被我们越搅越浑。” 锦袍人微微颔首,“不止如此。史阿参与吴郡刺杀,原本只是受人所托,但经此一败,心中对曹昂的恨意,只怕会更浓。” 他略作停顿,声音转冷:“况且,曹操若知刺杀长子的凶手仍在暗地里效力次子,又在许都搞风搞雨,他会如何想?” 疤面汉子心头发寒,“先生深谋远虑!救史阿,却有一石数鸟之效!既让曹氏兄弟继续互相猜忌、争斗不休,又能在曹操心中埋下对二子相争的疑虑。这水,果然更浑了。” “水浑,才好摸鱼。” 锦袍人淡淡道,话锋一转,“那方玉玺,安排得如何了?” 疤面汉子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回先生,已依计行事。经邺城‘老地方’转送至广陵。广陵毗邻江东,鱼龙混杂...... “胡闹!” 锦袍人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谁让你自作主张送往广陵?!” 疤面汉子浑身一颤,以头触地:“属下……属下以为此地更为便利,更能搅动东南局势……” “便利?” 锦袍人冷笑,起身踱步,“此事一旦暴露,追查起来,你觉得会牵连谁?” “属下愚钝!属下该死!” 疤面汉子恍然,冷汗涔涔而下,连连叩首,“属下未及多想,险些铸成大错,累及先生与......!请先生重罚!” 锦袍人盯着他看了良久,胸中怒气似乎慢慢压下,“罢了,你本意亦是为主分忧,事已至此,静待其变。你且去吧,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诺!” 疤面汉子躬身领命。 锦袍人重新拈起案上那块墨玉,就着昏黄灯火,细细端详。 呵......曹孟德,你这几个好儿子啊...... ------?------ 丁夫人院中。 “母亲!霜儿好想您!” 小乔像只归巢的雀儿,一头扎进丁夫人怀里,蹭了又蹭。 丁夫人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连忙扶住,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欢喜,拍着她的背:“慢些慢些!都是嫁了人的了,还这般毛躁!” “嫁了人也是母亲的霜儿嘛!”小乔仰起脸,眉眼弯弯,抱过阿桐,“让我抱抱,是不是又重了?我可想死他了。” 丁夫人满眼慈爱,叹了口气:“你想孩子,派人来接便是,何苦自己跑这一趟?千里迢迢,多危险。” “接去哪有自己来看好?”小乔挽住丁夫人的手臂,撒娇道,“我也想母亲了呀!在徐州,姐姐她们做的糕点虽好,可我还是最想母亲做的杏酪……” “馋猫!”丁夫人点点她额头,眼里却满是笑意,“我这就让人去做。” “母亲最好了!”小乔欢呼一声,随即眼珠一转,“对了母亲,姐夫他最近还好吧?我看他好像瘦了点。” 丁夫人瞥她一眼,淡淡道:“朝中事多,他自是劳心。你既来了,便多陪陪他,但也莫要太过闹他。” “我哪有闹他!”小乔嘟嘴,随即又笑嘻嘻道,“我最乖了!对吧阿桐?” 曹永懵懂地点头:“霜...娘乖!” 丁夫人看着这一大一小,摇头失笑。 这时,侍女通报,孙尚香来了。 “霜姐姐!”孙尚香人未到声先至,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见到小乔,眼睛瞪得溜圆,“真是你!我听他们说你还不敢相信!你怎么突然来了?” 小乔见到孙尚香,放下阿桐,跳过去拉住她的手:“香香!我可想死你了!” 两人顿时叽叽喳喳聊成一团。 “你来了怎的也不说一声?” “给你惊喜呀!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徐州的缠臂金,最新花样!” “哇!真好看!” 丁夫人看着她们,脸上笑意加深,“霜儿,你如今是子修的房里人,香香是子修的弟子,你该让她唤你‘师娘’才是,总这般姐姐妹妹的,不成体统。” 小乔和孙尚香两人对视一眼。 小乔率先噗嗤笑出来,摆摆手:“母亲,什么师娘不师娘的,怪别扭的!香香就叫我霜姐姐,我叫她香香,多好!” 孙尚香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才不要叫师娘,都把霜姐姐叫老了!” 丁夫人:“……” 第476章 请赐药 晚膳时分,一家人在丁夫人处用饭。 曹昂、小乔、孙尚香、曹彰都在,连近日郁郁的曹植也被叫来。 小乔挨着丁夫人坐,嘴甜得像抹了蜜,一会儿“母亲这个汤炖得真好”,一会儿“母亲您气色更好了”,哄得丁夫人眉开眼笑,亲手给她布菜。 气氛正和乐,小乔忽然扭头,对正在安静用餐的曹昂扬声道:“这个炙肉好吃,你尝尝!” 说着,夹了一块,放到曹昂碗里。 “……” 席间瞬间一静。 丁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放下银箸,蹙眉看向小乔:“霜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既已嫁入曹家,便是子修的妻子,要唤‘夫君’,或随我们唤‘子修’,不可再‘姐fu、姐fu’地叫,不成体统。” 小乔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可我叫习惯了嘛……而且,” 她凑近丁夫人,压低声音,“叫‘夫君’好奇怪的,叫‘子修’又好像不亲近,还是...最顺口!” 丁夫人:“……” 曹彰咬着筷子憋笑。 孙尚香冲她挤眉弄眼,在桌下偷偷踢了小乔一脚。 曹植抬头看了小乔一眼,那原是邹缘的位置,默默低下头。 曹昂扶额,轻咳一声:“霜儿,听母亲的。” “哦……” 小乔乖乖应了,低头扒饭。 没过三息,又抬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曹昂:“姐夫,那你明天带我和香香去西市看百戏好不好?” 丁夫人:“……” 得了,白说了。 这师徒不是师徒,姐妹不是姐妹,夫妻不是夫妻的...... 曹昂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小乔的手,对丁夫人歉然道:“母亲,霜儿年纪小,又离家久了,一时改不过来,慢慢教便是。” 丁夫人看着小乔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娇憨模样,再看看儿子明显纵容的眼神,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吃饭。” 她暗忖,这丫头,在徐州被她姐姐大乔管着还好些,这一放出来,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 夏虫啁啾,晚风送凉。 小乔抱着曹昂胳膊,仰着脸看他,美眸中映着廊下灯火,亮晶晶的:“你累不累?” “还好。” 曹昂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她发丝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混着身上淡淡的、独有的奶香气息。 “骗人。” 小乔皱了皱鼻子,伸手去按他的眉心,“这里都皱着。是不是又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子桓弟弟又使坏了?” 在徐州时,她便从姐姐和贞姐姐的零星话语中,知道邺城不太平,有人总跟她的姐夫过不去。 曹昂心中一暖,握住她按的手,包在掌心:“没有。一些公务而已。” “哦。” 小乔将信将疑,也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你别太辛苦。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我虽然不懂那些大事,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依赖和关切总是如此单纯直接。 曹昂心中那片因貂蝉重伤、邺城暗斗而笼罩的阴霾,似乎被这缕小小的阳光驱散了些许。 “嗯。” 他低声应道,揽住她的肩,“霜儿。” “嗯?” “来邺城,开心吗?” “开心!” 小乔立刻抬起头,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有母亲,有阿桐,有香香,还有你!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要是缘姐姐和宓姐姐也在,就好了。” “她们会回来的。” 曹昂轻声道,想起远在许都的邹缘和仍在中山的甄宓,心中又是一阵牵挂。 “我知道。” 小乔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我有点困了……” “回去睡吧。” “你抱我……” 她含糊地嘟囔,眼睛已经半阖。 曹昂摇头失笑,弯身将她打横抱起。 小乔轻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安心地蹭了蹭,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抱着怀中温热柔软、全心依赖的小小身躯,曹昂稳步走回内室。 ------?------ 纱帐轻垂,烛影昏黄。 曹昂环抱着小乔,闭目凝神,却没有睡意。 她手臂忽然环上他脖颈,寝衣系带不知何时已松,露出大片莹润肩头。 她趁换气时含糊呢喃,手指不安分地探进他单衣领口,“你离徐州前那‘仙丹’,我…我...” 曹昂呼吸一滞,握住她乱动的手腕,稍稍分离:“霜儿,别闹。这几日事多,我…” “我知道事多,”小乔不依不饶地贴上来,温软身子紧紧偎着他,仰起脸,眼里水光潋滟,“可我想你了嘛。那‘仙丹’…只有你这里有,别处都买不着。” 曹昂哭笑不得,他低头看她,烛光在那双清澈又大胆的眸子里跳跃。 “会着迷的。”他嗓音低了些,指腹抚过她嫣红唇瓣,似是叹息。 “已经着迷了呀。”小乔理直气壮,翻身虚跨坐到他腰间,居高临下,寝衣彻底滑落肩头。 她微微俯身,发丝垂落,扫过他脸颊。 “…你不想我么?还是…只顾着别人?” 曹昂眸色一暗,一个利落的翻身,撑在她上方。 “这话该我问你,”他声音低哑,目光从上而下烙过她每一寸肌肤,“千里迢迢跑来,就为这个?” “嗯…为这个,也为你。”小乔半点不惧,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线往下,迎着他的目光,又纯又媚,“给不给嘛?” 曹昂没再回答,低头吻住她,比先前更重,手掌也带着灼人的温度抚上那异于常人的丰腴。 “啊……”小乔细细哼了一声,却将他搂得更紧。 “不是...要么?”曹昂低语,气息灼热。 “要…”小乔眼尾泛红,主动仰起脖颈,语无伦次,“姐夫…请赐药…” 罗衫委地,帷帐摇曳得更急。 …… “好像…比在徐州时…更好了…仙丹药效…更足了…” “胡说八道。” “真的嘛。姐夫,下次…在你书房…好不好?” “……胡闹。” “试试嘛…” “看来…是没够?” “姐夫!这、这太…”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仙丹…好…上瘾…” 窗外,晨光熹微,鸟鸣渐起。 第477章 元直临别,再荐诸葛 清晨。 “…姐F……” “嗯?这么早就醒了?” “嗯……我在用功。” “用功?” “你上次不是让我背《女诫》!‘卑弱第一,夫妇第二’……唔,好难记。姐夫,你帮我提提词?” “自己背。” “小气……那,背出来有奖励么?” “奖励你继续背《内训》。” “......背好了,有没有仙丹?” “别闹,霜儿。” “就三……这可不像你以往的作风...” “…真拿你没办法。” “我自己找找…” “你…” “唔…找到了……” “…别说话。” “啊…嗯…” “刚才谁嚷嚷要的?” “就要…还要…eee!”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的唱腔?” “不准…不准笑!啊——” “不是e么?再叫一声听听。” “是仙…仙丹!…子修...夫君...哥哥!” “谁的?” “呜呜…我…” “…还闹不闹?” “不了…说好了,下次…去书房……” “胡闹,起来,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再躺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你‘躺一会儿’的结果通常是又睡着了。” “这次不会!……姐夫,你身上好暖和,我再靠一会儿,就靠一会儿,汲取点背书的力气……” “歪理。” “是真理!……呼……” “……霜儿?” “……Zzz……” “还说不会睡着。” 曹昂无奈轻笑,将滑落的薄衾往上拉了拉。 ...... ------?------ 新野,县衙后堂。 灯花“噼啪”爆开,惊醒了伏案小憩的徐庶。 他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字迹熟悉的家书上——来自颍川故里的堂弟,言及母亲近来咳疾加重,入夏后竟至卧床,汤药罔效。 信末添了一句:“曹司空长子,时常遣人问候,馈以药食,礼数周详。” “曹子修……”徐庶闭目,喉头哽咽。 母亲在颍川,在曹昂势力范围内,所受的不仅是礼遇,更是一道温柔的锁链,锁住他的忠孝,也锁住了他辅佐刘备的锋芒。 这已是一月内第三封家书了。 前两封,母亲尚在信中强作宽慰,让他“安心辅佐刘皇叔,不必以老身为念”。 此番却…… 徐庶闭目,眼前浮现母亲慈蔼而日渐憔悴的面容。 父亲早逝,母亲独力将他抚养成人,教他诗书,盼他成才。 而他这些年追随刘备,辗转漂泊,未能尽孝于膝前,已是愧疚难当。 如今母亲病重,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回去。 “元直,尚未安歇?”刘备推门而入,见到徐庶手中信笺与苍白面色,心下一沉,“可是家中……” 徐庶将信递过,深深一揖,“主公,家母病重,庶心乱如麻。为人子者,不能床前尽孝,枉读圣贤书。庶恳请主公,允庶暂归颍川,侍奉母亲汤药。” 刘备动容,连忙扶起徐庶:“元直快快请起!老夫人染恙,备岂能阻拦人子孝心?元直且宽心回去,待老夫人康健,备虚席以待,盼先生早日归来!” 徐庶摇头,“主公厚意,庶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然此一去……恐难复返矣。” “何出此言?”刘备急道。 “曹子修其人,虽不行强留之事,然其手段,润物无声。” 徐庶苦笑, “家母在其辖地,受其庇护照料,此恩此情,庶若再与曹氏为敌,是为不孝不义。即便曹子修不加阻拦,庶又有何颜面,再为主公谋划,对抗其父子?” 他再度深深一拜:“庶去后,新野军政庶务,已为主公及刘琦公子略作铺排,章程粗定,可保一时无虞。然此皆守成之法,非开拓之略。主公胸怀大志,信义布于四海,所缺者,非寻常谋士,乃能统筹全局、经天纬地之国器。” 刘备神色一凛,凝神屏息。 徐庶抬头,目光灼灼,如暗夜星火:“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之地,有卧龙先生。此人之才,胜庶何止十倍! 观其所学,包罗万象,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于治国、用兵、民生、器械,无不洞幽烛微,自成经纬。其自比管仲、乐毅,实非虚语!” 刘备面色一凝,低声自语:“尝闻,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正是。”徐庶正色道,“前次庶与曹子修先后登门,皆未能说动其出山。此人乃腾跃之龙,非梧桐不栖。主公若欲在荆州立稳根基,进而谋取天下,非请得孔明出山不可!”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曹子修亦曾相邀被拒?” 徐庶颔首,“卧龙曾言,曹子修确有人君之器,重实务,明大势,有容人之量。然其迟疑于‘汉室中兴还是曹氏问鼎’之问,便是根本之困。 此非曹子修一人可解,乃曹氏代汉之势使然。而主公,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若得卧龙,正可君臣鱼水,共扶汉室!” 刘备复问:“然则前番元直亲往,亦未能说动卧龙先生,却是为何?” “彼时孔明不出,一因主公基业未广,二因……” 徐庶略作迟疑,想起前番与诸葛亮谈及刘备或涉刺杀曹昂之事,终是隐去,续道, “因庶误从人言,令孔明对主公心存疑虑。然自主公镇守新野以来,招抚流散,整饬武备,仁德之名,遐迩皆闻。此正其时也! 孔明当知主公本心仁厚,麾下偶有宵小,非主公本意。” 刘备仍有忧色:“若先生拒而不见……” 徐庶深吸一气,斩钉截铁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昔文王访姜尚于渭水,高祖得张良于下邳,岂皆一帆风顺? 主公若能效法先贤,纡尊降贵,亲往隆中,一顾、二顾、乃至三顾茅庐,以赤诚相感,必能动其心志,请得大贤出山,共图大业!” 言罢,他再度长揖:“此乃庶临别肺腑之言。孔明之才,足以安邦定国。得之,则大业可成;若失之交臂,或为曹子修所得,则大势去矣!伏惟主公慎思之,早断之!” 刘备大为感动,双手扶起徐庶,郑重道:“元直金玉之言,备字字铭刻于心。你且安心北归侍母,备不日便亲往隆中,拜谒诸葛先生。纵使三顾、五顾,亦必竭诚相请,不敢有怠!” 徐庶这才展颜,又叮嘱许多细节,方与刘备拜别。 第478章 灵车辚辚 中山无极,甄府。 白幡垂雪,悬于檐下,在夏风中微微颤动。 庭院岑寂,往日清幽尽化凝重。 灵堂素帷低掩,当中一副柏棺尚未合盖。 甄脱静卧其中,妆容细致,面色皎白如纸,似只是沉沉睡去。 唯唇边一丝极淡的灰紫痕迹,洇着不祥。 甄宓跪在灵前,一身缟素,双目红肿。 甄姜搀着几乎昏厥的张夫人坐在一旁,强抑悲声。 甄尧背对棺椁立在窗边,肩脊僵直,微微颤抖。 “宓儿……”甄姜将温热的巾子递来,声轻若絮,“擦擦吧。曹家使者……该到了。” 甄宓木然接过,久久未动。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悄然入府,将一封密信,郑重交到甄宓手中,低声道,“夫人,大公子密信。” 甄宓指尖微颤,站起身,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拆开。 素帛展开,清峻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曹昂亲笔: 「宓儿卿卿如晤: 中山一别,倏忽逾月。邺城事繁,风波暗涌,近变故迭起,难脱羁绊。 本欲事定即赴中山迎卿,奈何身不由己,爽约迟至,皆昂之罪也。 惊闻弟妹噩耗,悲恸难抑。遥想卿哀毁之状,感同身受。 惟逝者已矣,生者当惜,毋以悲废食。 卿但伴外姑,慰同侪,静候云开。 另有一事:荀令君奉父命不日将至,若问及弟妹身前旧事,万勿提及昔日下药之秘。 此事关乎甄家清誉,更涉弟妹身后名节。 若一朝败露,父亲震怒之下,以清众议,恐非独罪子桓,甄家亦难自全。 事关存亡,卿务必慎之又慎。 待此间事了,昂必星夜兼程,赴中山迎卿归家。」 甄宓捧信,指尖反复摩挲着帛上字句,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二姐归家时,那双日渐黯淡的眼眸。 她也曾在无数长夜,苦盼邺城来的片言只语吧? 可等来的,却是那封字字诛心的信。 而她此刻手中之信,亦来自邺城,来自另一曹氏公子。 没有浮华辞藻,没有虚浮誓言,唯有真切惦念和细致体恤。 俱为联姻,俱是身不由己,一途两分,竟云泥之别。 二姐所托非人,一片真心错付,终在绝望之中香消玉殒。 而她甄宓,何其有幸,阴差阳错中,得遇良人。 子修纵有他的权谋与不得已,但待她这般用心珍重,已是世间难得。 甄宓将信笺轻轻按在心口,似要隔着丝帛,触到他落笔时的心意。 正思忖间,老管家仓皇声入, “荀令君仪仗已至府门!” 甄尧蓦然转身,甄姜扶紧母亲,甄宓理了理素衣,上前对兄姐低语:“依子修信中所言,我们一概不知。二姐是久郁成疾,一时心窄。” 甄尧重重点头。甄姜默然叹息。 三人扶起母亲,迎出府门。 门外肃穆。 荀彧一身素色深衣,冠戴俨然,容色清癯沉静。 身后曹家仪仗齐整,素锦灵车悄然待路。 甲士屏息,鸦雀不闻。 “荀令君。”甄尧上前行礼。 “甄郎君节哀。”荀彧还礼,语声温和,“司空闻噩耗痛甚,本欲亲至,奈何公务缠身,兼有微恙,特命彧前来迎灵。司空有言,甄氏贤淑,遭此不幸,实曹家之失,必当厚葬优抚。” “谢司空隆恩,有劳令君。”甄尧侧身,“请。” 荀彧入灵堂,焚香行礼。 礼毕,他转向甄尧:“彧奉司空命,一为致哀迎灵,二亦需问明少夫人猝然仙逝之缘,以复司空、止物议。未知少夫人归宁期间,曾闻何事、历何情,以致心绪郁结若此?” 甄尧依先前所商,垂首黯然道:“回令君,家姐自归宁,因前番流言,心结难解。她性柔顺,常自愧累及家门,又憾无所出,负君姑之望。 近日茶饭不思,神思恍惚。我等只道忧思过甚,多加宽慰,岂料……竟至此绝地。” 荀彧静静聆听,视线似无意掠过甄宓强抑哀恸的脸。 他何等人物,甄家人哀恸又复杂的神情,皆未逃过他的眼睛。 此事绝非寻常,甄家此刻缄默,是无奈,还是别有隐衷? 但他亦深谙时局。 曹操派他来,首在安抚迎灵,得体了结,非为深究以致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真相,永沉水底,或对众人皆好。 他默然片刻,终是颔首,温言再慰张夫人几句,不再多言。 “既如此,便请少夫人起灵吧。” 柏棺被轻轻抬起,移上灵车。 甄宓扑前,抚过棺木,泣不能声,被甄姜与侍女含泪搀开。 仪仗启行,灵车辚辚,渐离甄府。 荀彧骑马随行,回望门楣下飘摇的白幡,一声叹息。 甄宓倚门,望灵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周身气力仿佛倏然抽空,软软跌坐于地。 二姐就这样走了,归于那个她或许不愿再回的家。 而自己,选择了沉默。 为甄家,为夫君。 泪水再次迷蒙视线。 ------?------ 许都,铜驼坊密室。 经苏合连日悉心调治,貂蝉终是勉强度过险关。 然高热仍不时反复,气息奄奄,多半时辰昏沉不醒。 苏合眼眶深陷,寸步不敢离,日夜惕厉,唯恐稍有不慎,便是天人永隔。 这日拂晓,密室厚重的暗门外,忽传来三记叩响。 苏合霍然起身,掠至门边,指尖微颤,启开重重机关。 暗门无声滑开,一道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纤影立于门外,风尘仆仆。 身后数名护卫气息沉凝,作寻常商旅装扮,警惕守着外间甬道。 “师父……” 苏合泪落失声。 邹缘疾步而入,反手阖门,摘去兜帽,露出一张难掩疲色却依旧温婉秀丽的容颜。 目光触及榻上之人,她身形一晃。 旋即快步上前,于榻边坐下,执起貂蝉露在衾外的手腕。 脉象虚浮紊乱,几不可循,心气尤弱,更有一股郁结与决绝死气,盘桓难散。 苏合信中所言“心若枯槁”,此刻她方真切体味。 “红姐姐……”她低唤,声已哽咽。 貂蝉眼睫轻颤,费力睁眼。 视线由涣散渐凝,终是落在邹缘写满忧急的面上。 “……缘缘?”她开口,声若游丝,带着恍惚,“你怎会来此?子修他……” 第479章 风雨同担 “他甚好。”邹缘紧握她手,另一只掌心轻贴她额,触手仍是一片灼人, “莫要言语,存些精神。苏合,将温着的参汤取来。” 苏合连忙奉上药盏。 邹缘接过,以小银匙舀起,徐徐渡入她唇间,动作轻柔至极。 几匙参汤下去,貂蝉眸中清明了些许,凝望着邹缘风尘之色,忽挣扎欲起,牵动伤口,痛吟出声。 “莫动!”邹缘急急按住,泪已盈眶,“伤口若是再崩,纵是大罗神仙来此,亦难回天!” 貂蝉却执拗望入她眼底,那双向来清冽果决的眸子里,此刻情绪翻滚。 “你不该来……此地凶险……” “我非来不可。”邹缘截断她,语声虽柔,其意甚坚,“红姐姐,你若真视我为姐妹,便听我一言—— 这世间,没有什么较你性命更重。于子修是,于我,于我们众人,皆是如此!” 貂蝉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声气微弱:“今时不同往日。现今我活着,便是他的破绽。” 她声线清冷,“史阿和曹丕已知我身份,那疤面人幕后之主犹在暗处。我多活一日,子修便多一分受制于人的风险。曹司空那边……” 她顿了顿,眼底痛色掠过,“我不能再累他为难。” 邹缘眸中怜惜愈深,“红姐姐,你素来机敏果决,此刻怎就钻了牛角尖?你以为你一死,便可一了百了?子修会如何?他会疯的!…… 他既将听风卫托付于你,便是信你之能,知你之重。你这柄最利之刃,岂能在敌暗我明之际,先折锋芒,徒留执刃之人空手对豺狼?” 貂蝉身躯一震,犹自硬声道:“长痛不若短痛。缘缘,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决意什么?”邹缘为她缓缓解开染血的绷带,动作轻柔,“决意以你之命,换他安稳?红姐姐,此非果敢,实为怯懦!” “你说什么?”貂蝉蓦然转首,眸光锐利。 “我说你怯懦。”邹缘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你不敢活着面对或许会拖累他的可能,不敢与他并肩共担此重,自以为是地替他清除风险! 你可问过子修?他所求的安稳,可是踏着你尸骨换来的么?” 她系妥新的绷带,声线复又低柔下来:“你可知他见到苏合密信时的神情?我从未见他那般仓皇无措,当即便要亲身赶来,是我以大局相阻,方才拦下。 他对我言,‘红儿若有事,我所谋一切,皆无意义。’” 貂蝉呼吸一窒,眼眶通红。 邹缘握住她的手,声轻如叹:“红姐姐,你我都知他是何等样人,重情亦重责。你活着,是他的甲胄,是他的底气。 你死了,才会成为他心口永难愈合的伤,成为敌人攻讦他最锋利的刃。你真舍得?” 她见貂蝉眸中波澜愈发汹涌,续道,言辞恳切:“更何况,你舍得玲绮么?她视你如母如姊。如果你去了,让她情何以堪?还有……” 邹缘眼圈泛红,“自徐州至许都,我们相伴多年,风雨同舟。如今难关在前,你便要抛下我们,独择那条绝路么?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貂蝉!” “我……”貂蝉檀口微启,却哽塞难言。 邹缘轻轻拢住她单薄的肩,深吸一气:“红姐姐,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件我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子修,都未曾提及之事。” 貂蝉缓缓转回视线。 “我此生,已难有子嗣。” “你说什么?” “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言明。”邹缘声线渐轻,“我前番修习的养生秘术,那‘灵枢蕴元法’,修为每精进一分,反噬便深重一分。我多修了这数载,已伤及胞宫,再难怀妊。” 貂蝉瞳孔微缩,声线发紧:“可你先前明明说,损耗可控,可自行调养,恢复如初。” 邹缘唇边笑意浅淡:“那是骗他的,也是骗我自己。医者难自医,何况这等逆天而行的秘术?如同源头活水渐涸,岂能真个恢复如初?” 貂蝉心下一痛,涩声问道:“也就是说…… 子修多延那数载寿数,竟是以你往后数十年康健和子嗣之缘,换来的?” 邹缘默然,目光澄澈而脆弱:“我不能让他知道。怕他心怀愧疚,怕他待我如易碎瓷偶,更怕…… 这份以我之损,成他之益的牵绊,让我们之间心生嫌隙。红姐姐,你看,我亦有私心与怯意,并非你所想那般无瑕无私。” 密室中一片死寂。 “可正因这份私心,让我想通了。”邹缘继续道,语气渐渐坚定,“子修要的是什么?是我们都好好活着,有血有肉地陪在他身边。 阿桐虽是寿儿妹妹所生,寄养在我名下,但他待我如亲母,我视他如己出。这份母子缘分,岂是区区血脉所能界定?” “你说你的过往是他的隐患,那我的“无后之虞”呢?若按此理,我是否也该自觉避世,免得徒惹他伤心?” 邹缘摇头,泪水涟涟,“不是的,红姐姐。我们倾心于他,总以为舍身相护,便是至善。殊不知,于他而言,我等本身的存在,便是最好。 你有智有谋,行事果决,为他执掌听风卫,镇抚内外;我虽医术浅陋,尚能为他调理康健、打理家事; 更有梅姐姐、靓儿霜儿、宓儿……你我众人,皆是他命运长途上不可或缺的一笔。 你若离去,他生命里便空了一角,再无填补之日。 我虽未必能伴他走到白头,可相守的朝朝暮暮,我皆愿活得明媚鲜亮—— 怜阿桐,也惜子修,更惜这一方家宅安宁。 唯有活着,方有希望,方有来日,方能共织更多回忆 —— 纵然后路仍有遗憾,亦是如此。” 邹缘俯身,轻轻以额抵着貂蝉肩头,轻声道:“红姐姐,你该知道,你的性命,早已不只属于你一人了。 你曾教我,女子立身于世,凭的是心志与担当。现今你的心志何在?你的骄傲与担当又何在? 我们要一同陪着他走下去,能行多远,便行多远。” 貂蝉身躯猛地一颤。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位身居正妻之位、看似尊荣满身的女子,早已在无声岁月里,背负了远比她更沉的万钧之重。 良久,她缓缓抬手,轻轻回握住邹缘。 “好。” 她语声干脆,字字决绝,“这条命,纵是为了不让那些人称心,我也必当好好留存。” 邹缘破涕为笑:“这就对了,这些事,待你痊愈,我们同子修一并谋划便是。” 语罢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此刻你只需安心一事 —— 养好自身。天塌下来,有子修,有我,有听风卫众人共担。你且安心做一回被人照料的病人便好。” 貂蝉紧紧攥住邹缘的手,眸中坚定:“缘缘,多谢你。这一路,还需你伴我同行。” 邹缘如释重负,轻声应道:“我们一起,风雨同担。” 第480章 笺上尘心 襄阳,黄家湾。 工坊窗下,黄月英独坐案前。 手中炭笔勾勒,心思却已飘远。 几上摊着两封信。 一封自邺城来,乃曹昂亲笔。 语气温和有度,问她起居近况,提及前次她所绘‘“双马镫”改良之图,已令工匠试制,成效甚佳; 又问她可有新思新构,若需材料器具,他自会遣人送来。 信末淡淡一笔:“近闻元直因母病归颍川,玄德公或另觅良辅。天下才士,各有所归,亦是常情。月英但潜心所好,余事不必挂怀。” 言辞含蓄,黄月英却一眼明了 —— 徐庶既去,刘备必再求谋主,诸葛亮,正是其首择之人。 她轻折书信,目光落向另一封。 那是三日前诸葛亮遣人送来的短笺,言近日重读《墨子》,于守城器具有新得,草拟数种设计,邀她 “闲时一观,不吝斧正”。 笺后附一简图,绘连环连射弩机之制,虽仅雏形,已见奇绝巧思。 她当日见之便不忍释笔,略添机关,附以推演,往复数封,尽谈机巧之妙,心意相投,酣畅难言。 黄承彦缓步步入工坊,见女儿临窗出神,温声唤道:“月英。” “父亲。” 黄月英回过神,起身相迎。 黄承彦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图纸与半掩的书信,执壶为她斟一盏清茶,徐徐道:“心中有事?” 黄月英垂眸:“…… 并无。” “是为孔明,还是曹子修?” 黄承彦一语点破。 她颊间微热,默然不应。 黄承彦轻叹一声,神色温厚:“你年岁渐长,有些事,为父须与你说透。” “曹子修确是人中龙凤,赏识你之才学,予你扶持与知遇,这份情意,自当铭记。”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你可想过,你与他,究竟是何等缘分?” 黄月英抬眸,眸中微有迷惘。 “曹子修身为司空嫡长、平北将军,前程万里。他身侧已有邹氏、乔氏诸人,更兼其他…… 一众女子,或温婉,或灵慧,或明艳,各有风姿。他待你亲厚,或许是真心惜才,可‘惜才’二字,与男女倾心,终究不同。” “即便他当真有几分情意,” 黄承彦直视她双眼,“以他身份境遇,你能得何等名分?侧室?妾侍?抑或…… 终其一生,只作一个可与论机巧、谈奇术的知己?” 黄月英心头微震,碧蓝眼眸黯了几分。 这些话,她并非未曾想过,只是不愿深想,心底总藏着一丝渺茫期盼。 “孔明则不同。” 黄承彦语气温软下来,“他与你年岁相当,志趣相投。你与他论机关、谈水利、推演算数,何曾有过半分隔阂?他看你,是平等相敬的欣赏,是灵犀相通的欢喜。 他虽家世不显,然才冠当世,志行高洁,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更难得心性沉定,一旦倾心,便是一生一世。” 黄承彦意有所指:“为父与水镜先生、庞德公等皆以为,孔明是你的良配。你若与他相守,既可尽展所长,亦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岂不胜似置身侯门深院,与人争芳竞宠、终日惶惶不安?” 黄月英沉默良久。 父亲所言,句句在理。 曹昂如天边朗星,光耀夺目,却也遥远难及。 他的天地太过广阔,身侧人潮如织,她这点微光,终有一日会被淹没。 而诸葛亮,恰似清溪修竹,隆中桂风。 他就在眼前,沉静温雅,可与她并肩观山水,共研那些世人眼中的奇技淫巧。 可…… 为何她眼前总会浮现旧日情景 —— 曹昂蹲身,以手掌为阶,托她攀上树梢; 水榭之上,他认真凝视她笔下符号,叹 “此乃大巧”; 原野并肩,风拂衣袂,他身上温然气息清晰可触。 那份心动,真切如斯。 “父亲,” 她声音微哑,“曹公子待我,与旁人终是不同。我能察觉。” 黄承彦目中掠过怜惜,轻拍她发顶:“月英,感觉或许不假,可世事终究现实。曹子修乃一方雄杰,他的路,注定满是权衡取舍。儿女情长,于他而言,难以为先。” “而孔明,” 他温声道,“前路纵漫长艰险,若得你相伴,必珍之重之。你好生思量。” 言毕,黄承彦起身离去。 窗外暮色渐浓,四合如烟。 黄月英重展曹昂书信,再读那句 “月英但安心钻研所好,余事不必过虑”,此刻品来,竟只觉几分兄长般的关照,与淡淡的疏离。 她闭目片刻,将信仔细收好。 复又打开诸葛亮的短笺与附图,指尖轻拂过工整藏锋的字迹,与精妙未竟的图样,心潮起伏。 ------?------ 隆中,草庐。 诸葛亮独坐琴前,指尖轻覆琴弦,未发半缕清音。 徐庶远走之讯已至,刘备必来相请,亦在他预料之中。 思绪翩跹,竟落于曹昂身上。 那位平北将军,年轻锐利,与之纵论天下时,自带一种抽离尘俗的冷静与精准,宛若云端观棋,洞见全局。 他欣赏曹昂的务实高效,更赞其能破世俗偏见,竟也能识得黄月英的惊世才思。 若仅为终结乱世,曹昂或许是捷径。 徒求其速,便足够了吗? 他所求,原非一个强盛新朝,而是在乱世废墟上,重建延续汉家礼乐的清明秩序。 曹氏之路,自始便带着篡逆原罪,政权根基的裂痕,纵是曹昂天纵奇才,亦难涤清。 而刘备的汉室宗亲身份,却是一面能凝聚人心、召引忠义的正统旗帜。 诸葛亮缓缓收指,起身临窗,望着窗外郁郁青山。 心中权衡已久的那杆秤,悄然倾斜。 只是不知,铜雀台上吟诵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的曹子修,若知他最终竟投奔势弱的刘备,是嗤其迂腐,抑或心有微憾? 他轻轻摇头。 山风穿庐,门扉轻响,恰似历史翻卷的微声。 ------?------ 曹昂书房。 小乔蹑手蹑脚靠近书案,抽走他手中笔,“姐夫,批了一天公文,该炼会儿丹了。” 曹昂头也不抬,伸手去捞笔,“别闹,正事。” 小乔灵活躲开,坐到他腿上,搂住脖子,“我这也是正事…要命的正事。” 曹昂被她蹭得气息微乱,按住她,“…这是书房。” 小乔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上次说好的呀…唔!” “......” “姐夫——” “……嗯?” “你手里的公文,是不是在说‘霜儿最好看’?” 第481章 悲喜难辨 “……它说的是并州粮秣。” “说谎!我明明看见‘霜’字了!” “那是‘霜降’的霜。” “霜降就是我呀!你看,天冷了,霜花儿就来了,姐夫该暖暖手了。” “……大夏天的,什么霜花,手也不冷。” “那别的地方冷!我摸摸……咦,这里好像有个暖炉?” “霜儿!…” “叫乔乔嘛。” “......乔乔,那是砚台。” “才不是,砚台是冷的,这个是…的!” “……是你手不规矩。” “姐夫你看...” “胡搅蛮缠……” “那它......也是胡搅蛮缠吗?” “……” “姐夫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仙丹铺子开张了没?” “什么仙丹铺子……” “你的呀!专卖‘子修牌’仙丹......” “……哪学来的市井浑话。” “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开张嘛开张嘛,掌柜的?” “今日盘点...歇业。” “不行!客人上门了,哪有赶客的道理?……我看看库存……” “嘶…你别……” “足的足的!库存充沛!掌柜的,生意来了你做不做?” “……强买强m?” “这叫慧眼识丹!……你转过来看着我嘛。” “看公文。” “公文比我好看?它有这么长的睫毛吗?有这么亮的眼睛吗?会叫‘姐夫’吗?” “……” “不会吧?那我赢了。……看我,我比公文好看一万倍。” “......” “笑了笑了!掌柜的笑了,那就是同意做生意了!……先付定金,mua!” “……这算什么定金。” “诚心诚意呀!……掌柜的,你好像…有点迫不及待?” “……都是你...” “那我再加把柴?……” “还碰?” “……你抱我近点儿,我够不着扇子。” “什么扇子?” “给你扇风的扇子呀!……这样,轻轻地,慢慢地……” “霜儿……” “嗯?掌柜的请讲。” “……你话真多。” “那我不说了……呼,呼……eee!” “又变成小鸭子了?” “是凤凰!……飞……” “别撒手。” “抓着呢!——” “……如何?” “好!……就是...有点抖。” “谁让你......那么...” “高兴嘛!……姐夫,你高不高兴?” “嗯。” “‘嗯’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我也高兴!……仙丹真好,吃了浑身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那是药效过了。” “才不是!是余韵未消!……姐夫,明天还卖不卖?” “看心情。” “那我明天给掌柜的捶背揉肩,端茶递水,保证掌柜的心情万里无云!” “你上次也说要把我那副甲胄擦亮,结果抱着头盔睡着了。” “这次一定!我发誓!……那,后天卖不卖?” “……后天看表现。” “大后天呢?” “……” “大大后天……” “……霜儿。” “到!” “回房睡觉。” ...... “哦。……那睡醒了,早上卖不卖?” “……再不睡,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了。” “我睡了我睡了!……姐夫?” “……” “最喜欢你了。” “……知道了。” “比喜欢晴天、甜糕、新衣裳加起来还要喜欢!” “……嗯。” “也喜欢仙丹!” “闭嘴,睡觉。” “嘿嘿,姐夫耳朵红了,我看见了。” “没有。” “就有!灯照着呢,红得跟仙丹似的……好啦好啦,真睡了。晚安,我的仙丹掌柜。” “……晚安,小闹钟。” ------?------ 邺城,司空府。 灵柩抵达,停于东院专设的灵堂。 曹家以正妻之礼,为甄脱举丧。 白幡如雪,香烛缭绕。 仪式隆重,吊唁者众,曹操亲自前来上了一炷香,面色沉痛,对甄家派来协助治丧的族人抚慰有加。 曹丕身着齐衰粗麻丧服,持桐木丧杖,于灵前居丧主位肃立。 他双目红肿,面色惨白枯槁,唇间干裂起皮,整个人失魂落魄, 唯有宾客上前上香致祭时,才依礼躬身颔首答礼,神色哀戚恭谨,极尽礼数。 偶一抬首,望向那具素色棺椁,喉间滚动,泪水便无声汹涌而下。 肩头微微颤抖,那痛彻心扉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子桓公子真是情深义重啊……” “少夫人走得突然,看把公子伤的……” “唉,天妒红颜……” 前来吊唁的宗亲、僚属见状,无不低声叹息。 原本因甄脱猝死中山、流言暗涌而生的几分猜疑,在这般“真情流露”面前,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卞夫人一身素缟,在旁垂泪,不时用帕子按按眼角,看向儿子的目光满是疼惜,偶尔与几位年长女眷交换眼神,传递的信息无非是“孩子重情,打击太大”。 曹昂作为兄长,亦一身素服,与几位弟弟一同在侧答礼。 他神色肃穆,举止得体,目光偶尔掠过灵前那“悲伤过度”的身影,心下漠然。 这演技,不去铜雀台排演新戏真是屈才了。 灵堂一角,刚来邺城、对许多事尚且一知半解的小乔,挨着丁夫人站着,同样一身浅素衣裙。 她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看看那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曹丕,又看看肃立的曹昂,再偷瞄一眼旁边表情奇怪的孙尚香,脑袋上简直要冒出问号。 她悄悄扯了扯孙尚香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问:“香香,子桓弟弟……他平时对甄脱这么情意深重吗?” 她多少也听了一耳朵关于这位甄宓二姐,似乎是“自己想不开”的模糊说法。 孙尚香闻言撇了撇嘴,“以前我也不清楚……哎,反正现在看着是挺伤心的。” 小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低语:“她也真是可怜……哎,对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曹昂,趁着行礼间歇,挪步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曹昂侧首望去,“姐夫,” 小乔声音压得极低,“宓姐姐呢?她怎么没一起回来呀?她还好吗?” 第482章 一顾茅庐 曹昂眸光微动,心中一软,低声道:“宓儿还在中山陪着外姑。外姑此次受惊悲痛过度,病倒了,离不得人。 宓儿最是孝顺。我已去信,让她安心陪伴,待外姑大好,我再亲去接她。” 他顿了顿,看着小乔恍然又有些担忧的小脸,补充道:“你别担心她,她只是伤心难免。你既来了,平日多去母亲那里走动,缘缘不在家,你多带带阿桐,便是帮忙了。” “嗯!我知道!” 小乔立刻点头。 曹昂“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母亲那边吧,这里烟气重。” 小乔乖乖点头,又蹭回了丁夫人身边。 曹昂重新将目光投向灵前。 他看着曹丕在曹休搀扶下,勉力坚持站直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对方在绝境中,用尽浑身解数,为自己重新粉刷“重情重义”人设的挣扎。 ------?------ 司空府,曹操书房。 荀彧风尘未洗,便径直来此复命。 书房内只曹操一人,他正批阅文书,闻声抬头,目光沉静:“文若回来了。坐。中山之事,如何?” 荀彧依然坐下,将中山之行所见所闻,条分缕析,禀于曹操。 “彧依主公之命,迎回少夫人灵柩,厚恤甄家……甄家上下,哀恸确系发自肺腑,然谈及少夫人自戕缘由,皆归咎于其自身心窄郁结, 对前番流言耿耿于怀,兼之无所出,压力日重。此外,并未听闻有别样外因逼迫。”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深远:“如此说来,子桓那封信,虽是诱因,却非全然逼命之刀?甄家可曾提及子桓别样不是?” 荀彧微微垂眸:“甄尧言词谨慎,只道少夫人阅信后神伤更甚。然彧观甄尧言语神色,悲痛中隐有怨怼,却强自按捺; 甄氏姊妹哀毁逾恒,甄母悲恸几至昏厥,所言大致相同。甄家既咬定此说,不愿深究,彧不便强问,恐再生波澜,有失主公抚慰之本意。”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曹操,缓声道: “此乃世家生存之道。甄家一女已逝,却尚有一女嫁予曹家,一女客居徐州,牵连甚深。 此刻若将子桓逼至绝境,于甄家有何益处?故其选择缄默,将风波止于逝者一身,既是保全少夫人身后名,亦是向主公,表明态度。” 曹操静默良久,方缓缓道:“你说得对。甄家要这个体面,我便给他们这个体面。” “子桓近日如何?”曹操忽然问道。 “闭门不出,终日抄写经书,为甄氏祈福。三餐简素,人清减了些。”荀彧如实答道,“闻其院中仆役言,子桓时常独坐,神色萧索。” 是真心悔愧,还是做给他这父亲看? 曹操不愿深想。 他眸光锐利:“传令:曹丕禁足之罚,暂解。令他即日起,依礼为甄氏守丧,尽心尽责,不得有误。丧期之内,非召不得预外事。” 荀彧垂首:“主公英明。” 曹操话锋一转,语气深沉莫测:“子修近来,确是顺遂了些……子桓经此挫败,锐气稍折,未必是坏事。至少懂得,有些手段,过犹不及。” 他缓缓道,像是对荀彧说,又像是自语,“然雏鹰折翅,若不能振翮再起,终是凡禽。我曹孟德之子,可败一时,可受惩戒,不可一蹶不振。” 他看向荀彧,目光如潭:“文若,你去见他。告诉他:守丧乃是本分,静思亦是应当。然曹家儿郎,不可长困于悔恨,沉湎于经文。 待丧期一过,我要见他重新立身而起。西凉、并幽二州,乃至庙堂之上,何处无机会?何处无人可用?只看他,有无本事去取,有无眼力去争!” 荀彧心领神会,躬身道:“彧明白。这便去东院传达主公之意。” “嗯。”曹操挥挥手,重新阖上双目。 荀彧悄然退下。 ------?------ 不多时,东院。 曹丕听完荀彧的传达,特别是父亲那番关于“机会”的暗示后,眼眸一亮。 他整衣敛容,对着荀彧,深深一揖,“丕谨遵父命。必恪尽礼制,静思己过,砥砺心志,以待将来。” 荀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曹丕独立于昏暗的书房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父亲给了他一丝微光,却也划下了更清晰的界限——争,可以,但需在规矩之内,需凭真本事,需有大局。 他铺开素帛,提笔给许都的史阿写信,言辞极其简短隐晦:「事有变,静匿勿动。前所查诸事,悉数忘却,勿留痕迹,待时而动。」 父亲既要他“振翮再起”,那他便飞起来。 只是下一次,他的翅膀将更硬,目光将更准,出手也将更隐晦。 兄长,我们的棋,还没下完。 那便慢慢落子。 ------?------ 新野往隆中的山道之上,刘备仅携关羽、张飞并十余亲随,轻车简从,迤逦而行。 时值初夏,山色凝翠,榴花欲燃。 张飞一路絮絮不止:“大哥,那诸葛亮究竟有何奇才,竟劳我等亲往?依我之见,遣人召来便是,若他推托不来,绑来便是!” 关羽抚髯微睨,丹凤眼半阖:“三弟休得胡言。大哥既如此折节相待,此人必非俗士。况徐元直临别力荐,岂是虚语?” 刘备轻声止之:“三弟慎言。求贤当以至诚,若恃势相逼,纵使请来,亦难得其真心相佐。” 言语间,已抵隆中地界。 但见层峦叠翠,清溪萦回,数椽草庐隐于松竹之间,炊烟淡淡,鸡犬相闻,俨然一派世外幽居。 刘备整肃衣冠,令从者远候,独与关、张二人缓步,径至柴门之前。 一童子正持帚洒扫。 刘备上前,温声问道:“敢问小僮,诸葛先生可在府上?” 童子停帚,抬眼打量三人:“先生清晨便出游访友,归期未定。” 刘备心中微黯,仍和颜道:“可知先生去往何处?” 童子摇首:“先生行踪无定,或泛舟江湖,或寻僧道于山岭,或会故交于村墟,或乐琴棋于林壑,来去莫测,不知其所。” 张飞按捺不住,焦躁道:“这村夫,端的好大架子!竟敢……” “三弟!” 刘备横目一止,复对童子拱手,“既如此,我等改日再来拜谒。有劳转告,新野刘备曾至此相访。” 童子应诺。 刘备三人只得怅然折返。 归途之上,张飞犹自愤愤:“必是那村夫故意避而不见!大哥何必受此怠慢?” 关羽沉吟道:“或许恰逢其会。观其居处清幽绝尘,其人想必名不虚传。” 刘备叹道:“大贤多有风骨。今日不遇,乃是我诚意未足,且待来日再访便是。” 消息旋即传至襄阳黄家湾。 第483章 月英观势 黄月英闻之,心中了然。 以诸葛亮之智,刘备远来,岂会毫无察觉? 此举分明是婉拒,也为试探。 她铺开素笺,欲书数语,终究搁笔。 劝其出山辅刘玄德?亦或劝其静候曹子修? 她深知孔明胸有丘壑,自有定见。 思忖良久,只将近日改良连弩机括所遇疑难,绘图附说,遣人送往隆中。 以学问相商,总无唐突。 数日后,诸葛亮回信至。 信中不仅剖解疑难,更献一弹簧复位之法,精妙远胜旧制。 信末笔锋微转,轻缀一语:“山居清寂,近有客至,未获晤面,徒闻空谈仁义,终无实诣。回想前日与贤妹共研水车齿轮之妙,反觉切实有味。 曹子修尝言‘格物致知,治世重器’,语虽浅白,却合务实之道。只可惜,知易行难。” 黄月英展笺细读,指尖轻触 “曹子修” 三字,心下暗动。 他似是仍在权衡 —— 以刘备之 “空谈仁义”,对曹昂之 “务实重器”? 非褒非贬,冷静度量,天下大势,孰优孰劣。 她略作思忖,提笔蘸墨...... ------?------ 邺城,司空府,夜。 小乔沐浴完毕,只着浅杏色寝衣,湿发披散,趴在窗边软榻上晾头发,一双白玉般的脚丫在空中轻轻晃荡。 曹昂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书,走进内室,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侧脸线条温软,没了白日的跳脱,倒显出几分静美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霜儿回过头,冲他甜甜一笑:“姐夫忙完啦?” 曹昂“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她手中布巾,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适中。 小乔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轻轻靠在他身侧。 她转身,仰起脸看他,月光下眼眸水润明亮,“姐夫,你是不是在邺城……又有新的‘阿姊’了?” 曹昂一怔,随即失笑,屈指轻弹她光洁的额头:“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小乔捂住额头,噘嘴道,“我都听说了!那位蔡先生,又美又有才,还曾和你合奏琴曲,知音难觅……而且你一直叫她‘阿姊’!” 她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眼里浮起一层薄薄水汽,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就知道……难怪我和姐姐、梅姐姐在徐州,望眼欲穿……” 曹昂看着她演戏,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戏精上身。蔡先生是父亲故交之女,身世坎坷,我敬其才学,以礼相待。” “真的只是敬重?”小乔抓住他的手,眼睛眨呀眨。 “不然呢?”曹昂挑眉。 小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绽开笑容,重新靠回他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姐夫最好!”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嘀咕道:“不过那位蔡先生……听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明日真要去拜访她。” “嗯,去吧。记得守礼。” “知道啦!”小乔应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我这几天见到香香,她好像跟在徐州时,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乔歪头想了想,“好像长大了点?心事多了点?而且我提起你的时候,她反应可大了。” 曹昂眸光微动,语气不变:“她年岁渐长,自然不一样。你既与她交好,平日多带着她些,别总疯玩。” “我哪有疯玩!”小乔抗议,随即又笑嘻嘻道,“不过有我在,保证让香香开开心心的!对了,子文弟弟好像也挺黏她的?” “他们年纪相仿,玩得来。” “哦——”小乔拖长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只是玩得来吗?我看子文弟弟看香香的眼神,可不止是玩伴哦……” 曹昂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小乔偷眼看他,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姐夫,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曹昂收敛思绪,侧眸觑她。 小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怕死地补充:“吃徒弟的醋,还是吃弟弟的醋?嘻嘻……” 曹昂忽然放下布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呀!”小乔惊呼。 “看来你是精力太旺盛了。”曹昂抱着她朝床榻走去,语气平淡,“还有空琢磨这些。” 小乔脸一红,踢了踢腿:“放我下来!我头发还没干呢!” “一会儿就干了。” “我要去书房......” ...... 纱帐落下,掩去一室旖旎。 ------?------ 翌日。 小乔果然说到做到,一大早便拉着孙尚香,准备去拜访蔡琰。 两人躲去后院嘀嘀咕咕。 “霜姐姐,师父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就要被兵书舆图淹死了,幸好你来了!” “可怜见的。回头我帮你说情!” “说情管用么?师父最近严厉得很。” “嗯……我有独门法宝!” “什么法宝?” 小乔凑到孙尚香耳边,低声咕哝几句。 孙尚香一愣,旋即脸颊飞红,啐道:“霜姐姐你……真不害臊!” 忽不知想起什么,又缠着小乔追问细节,两人笑闹作一团。 “咱们真就这么去啊?”孙尚香有些犹豫,“那位蔡先生似乎清冷得很,万一不搭理咱们,多尴尬。” “怕什么!我们是去请教音律,又不是去打架。”小乔手里拎着个小食盒,里面装着丁夫人院里的精致点心,脚步轻快, “礼多人不怪嘛!再说了,我姐夫说她学问好,那我就得去看看有多好。” 两人转过一处假山,前面凉亭里,一个青衫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新荷出神。 背影孤峭,透着一股洗去浮华的沉静,正是曹丕。 小乔眼睛一亮,扬声喊道:“子桓!” 曹丕身形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他清减了许多,眼下泛着淡青。 仪容虽整,一双眸子较往日更深邃,仿佛敛着暮霭。 他目光掠过小乔明媚的笑靥,随即不着痕迹地在孙尚香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段时日他虽闭门守制,心中却未曾放下一念 —— 正室之位既已空悬,当如何于丧期之内,既全礼数,又悄然向江东递去那根无形丝线? 第484章 灵雀戏清姝 曹丕随即又看向小乔,唇瓣微动,那声惯常的“霜姐姐”滞在喉间,终是无声。 小乔浑然未觉,轻快几步跃至亭前阶下,仰脸望他,笑靥如花:“子桓弟弟,最近清减了这许多,多注意身体。” 语气熟稔亲昵,毫无芥蒂。 曹丕垂眸避开那双过于澄澈的眼,声音疏淡:“劳……挂心。守丧期间,闭门读书,兼有些许琐事萦怀,并无大碍。” 小乔眨了眨眼,忽地凑近一步,声音带着促狭:“咦?子桓弟弟,你现下该叫我什么呀?” 曹丕呼吸一窒。 一旁的孙尚香听得真切,忍笑别过脸去,肩头轻颤。 曹丕心头微动,孙尚香这般模样,倒比那日猎场大兄在场时的她,更添几分鲜活。 “……礼不可废。”曹丕声音干涩,“既入家门,自当唤一声‘嫂嫂’。” “嫂—嫂—”小乔拉长了调子重复,随即灿然一笑,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就对啦!” 曹丕极轻地应了一声,抬眸时,目光飞快掠过孙尚香,方落回小乔脸上:“嫂嫂这是欲往何处?” “去文渊别馆寻蔡先生说话!”小乔扬了扬手中食盒,脸上光彩跃动,又关切道,“对了子桓,闻说你也曾向蔡先生请教?她为人如何?” 曹丕默然片刻,方缓声道:“蔡先生学究天人,性喜清静,不慕凡俗。” “这般说来,蔡先生是顶顶高雅的人物,同我这般只晓得顽乐的俗人,怕是说不上三句话的,对么?”小乔皱鼻做了个鬼脸。 曹丕唇角弯了弯:“嫂嫂灵秀天成,何须妄自菲薄。” “得了吧!我肚里几两墨,自己还不清楚?”小乔一摆手,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灿烂,“走啦香香,咱们去会会这位大才女!” 她风风火火转身欲走,忽又回头,对曹丕道:“子桓,你也莫总闷在屋里对书发呆,得空多出来走走。 瞧你大哥,平日忙得那般,不也晓得抽空……咳,抽空考较阿桐功课,带他玩耍呢!” 言罢,不待曹丕回应,便拉着孙尚香跑远了。 曹丕望着那抹鹅黄与一道渐远的倩影,许久未动。 夏风穿亭而过,方才小乔无心之言,倒让他心中一动。 ------?------ 文渊别馆。 小乔与孙尚香方至院门,便被侍从躬身拦下。 “二位见谅,蔡先生正校勘书稿,吩咐过不见外客。” 小乔眸底一转,清声朝院内扬去:“曹乔氏冒昧来访,久闻蔡先生琴艺绝世,携古谱残本求教,转调似有滞涩,望先生指点。” 声音清越,直入庭中。 片刻,阁窗轻推,一人凭栏而立,眉目疏淡,清寒如雪,目光静静落于二人身上。 “何谱?” 蔡琰语声清冷。 小乔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故作郑重:“正是旧时楚调《幽兰》古谱,第七段转调之处颇觉晦涩,不知是谱误,还是妾未能解其真意。” 蔡琰眸光微凝。 《幽兰》传世极稀,能辨其段落谬误,绝非寻常附庸之辈。 她静息片刻,淡淡一语:“请进。” 小乔回头,朝孙尚香狡黠一笑,步入庭院。 孙尚香低声轻语:“霜姐姐,你何来《幽兰》残谱?” 小乔附耳轻笑:“哪有什么残谱,不过随口一说。幼时听姐姐提过此曲,记个名目罢了,先进去再说。” 孙尚香:“……” 她开始觉得,今天这拜访,可能不会太守礼了。 馆内墨香萦绕,书卷满架。 蔡琰已下楼坐于琴案之后,竹简摊开,并未起身,只抬眸看向小乔:“谱在何处?” 小乔坦然上前,将素帕展于案上,空无一物。 蔡琰眉尖微蹙。 “谱子没有。” 她笑意明媚,毫无愧色,“却带了邺城最好的酥蜜食,先生尝尝?” 食盒一开,甜香漫室。 孙尚香以手扶额。 蔡琰望着一方寻常闺阁帕子,再看眼前女子明媚灵动、毫无拘束的模样,与这清寂书阁格格不入。 倒像一缕春风,贸然撞进了尘封多年的旧梦。 恍惚间,竟忆起自己陈留时,那段年少不知愁的时光。 “你不为琴谱而来。” 她语气平淡,疏离却已淡去几分。 “被先生看穿啦!” 小乔自在落座,托腮笑道,“我只是好奇,能让我姐夫如此敬重的当世才女,究竟是何等风姿。” 姐夫? 蔡琰愣了一愣,淡然道,“如今见了。” “嗯。” 小乔颔首,目光真诚,“先生容貌清绝,只是过于清寂,如云中仙子,不沾烟火。这般日子,未免太闷。” 孙尚香轻轻扯她衣袖。 小乔却浑然不觉,续道:“先生终日与竹简为伴,不觉无趣?邺城虽不及江南,却也颇有好去处。西市胡人酒肆葡萄酿醇美,东街杂戏热闹,改日我陪先生同游如何?” 她语声轻快,如数家珍,将邺城风物一一道来,全然不似初至数日的模样。 蔡琰初时面无波澜,渐而眸中浮起几分无奈,又藏一丝浅淡兴味。 眼前女子,恰似误入书斋的灵雀,振翅间,带来满室鲜活暖意。 竟不觉厌。 “我校书事繁,无暇游玩。” 蔡琰淡淡打断,却伸手取过一块酥蜜食,轻启朱唇,细品慢咽。 小乔美眸一亮:“可是合口?改日我再为先生送来。” 蔡琰不答,只静静食之。 孙尚香暗中松了一口气 —— 霜姐姐这般率直,倒似歪打正着。 ...... ------?------ 日暮,曹昂书房。 小乔手舞足蹈,将白日文渊别馆一番行径添了几分意趣,细细说与曹昂听。 曹昂放下文书,指尖轻揉眉心:“所以,你以一纸虚谱骗入门庭,又拉着她闲谈半日邺城风物?” “哪有骗!那是策略!”小乔理直气壮,偎至他身侧,“先生还许我抚琴,赞我指法有灵性,又食了我带去的点心,答应日后教我辨识古谱生僻字,待到秋凉,还一同往城外赏红叶。” 她说得眉眼飞扬,满心欢喜。 曹昂望着她灿然笑靥,不觉低笑:“你这性子……” 小乔仰头看他,忽道:“对了,今日又看见子桓。” 曹昂笑意微敛:“嗯,父亲已解了他的禁足。” “他似与前不同,仍郁郁寡欢。我让他称我嫂嫂,他虽应了,语气却颇为别扭。” 曹昂沉默片刻,轻抚她发顶:“他心事深重,你不必刻意迁就,如常待他便好。” 第485章 尘缘两难 “我省得。” 小乔点头笑道,“只是他与香香之间,倒有些怪异。如今香香见他便拘谨避走,听子文说,前些日子,二人本还时常往来。” 曹昂眸光微动,未置一语。 小乔自顾自继续:“说到子文,他倒是傻乎乎的,对香香……唉,少年人心思,这般辗转曲折。” 曹昂轻掐她脸颊:“少年人?你有多年长?” “哎哟。”小乔抬手捂着脸,娇嗔控诉道,“我比香香年长,亦比子文早生,何况我还是他的嫂嫂。” 一语落,娇憨可爱。 曹昂望着她眼底星光,心底些许愁绪,尽皆散去。 世事如风,月色难留,强求无益,徒添烦忧。 不如惜取眼前人。 他低头,吻轻轻落下。 小乔一怔,随即笑靥绽放,眸中光彩,胜过窗外初升星辰。 ------?------ 颍川,徐府老宅。 药气沉滞,斗室幽暗。 徐庶扑跪榻前,一路风尘凝在眼角眉梢。 他双手紧攥,望着榻上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母亲,喉间哽塞,“母亲……不孝儿……回来了。” 徐母吃力地掀开眼帘,目光浑浊,却竭力定在儿子脸上,枯槁的手颤巍巍抬起,徐庶连忙握住。 “回……回来就好。”徐母气若游丝,“娘……能撑到见你一面……知足了。” “母亲莫说这话!定有良医可治,孩儿这就……” “听娘说。”徐母打断他,喘息片刻,眼中神色复杂,缓声道,“娘这身子……能拖到今日,多亏了……曹子修公子的照拂。” 徐庶心头一酸。 “自你随了刘皇叔,”徐母续道,气息微弱,“曹公子那边,非但未曾为难我这孤老婆子,反是月月遣医送药,四季衣食用度,从未短缺。派来伺候的仆妇,也恭敬周到,从无怠慢。” 她歇了歇,目光掠过侍立榻侧、面有忧色的石广元,微微颔首,又看回徐庶: “年前,那位曹子修公子,还亲笔修书问候,言道‘老夫人深明大义,元直兄在新野安民有功,皆为国士栋梁,理当敬重’……” 一阵剧咳打断话语,徐母面色泛金,徐庶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良久,她缓过来,目光深深看进儿子眼底:“元直,娘不懂你们男人口中的天下大势。但娘活了大半辈子,懂得什么是真心实意,什么是虚情假意。 曹家父子……至少对娘,是实打实的恩义,未曾因你辅佐刘玄德,而有半分迁怒苛待。这份情……你得记着。” 徐庶喉结滚动,低哑应道:“孩儿明白。曹家厚意,孩儿感念于心。” 徐母闭目喘息,片刻后,她再度睁眼,“还有一事……娘本不欲再言,可如今……” 她声音低了些,“前些时日,有江东故旧来访,不经意间曾提及吴郡那场刺杀。外间皆传是孙氏所为,可他们隐约听闻,根源竟在刘皇叔身上。是因……因曹公子纳了糜夫人,刘皇叔私愤难平,才遣人……” 徐庶猛地抬头,“此事……孩儿略知一二!” “你果然知道!”徐母的手骤然攥紧,老泪纵横,“你既知道……为何不拦?你怎能不拦?!” “孩儿拦了!孩儿苦谏过主公!”徐庶以额触榻,声音满是痛悔,“孩儿言道,刺杀此举非英雄所为,更是自绝于天下之行!尤其此事起因……实难宣之于口,有损仁德之名! 可主公或许是圣命难为,或许是被夺妻之恨蒙了心窍,只道此乃雪耻良机,又可嫁祸江东,一举两得……孩儿人微言轻,终究未能劝住。” “你糊涂!短视啊!”徐母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咳嗽,“因一妇人私怨,便兴无名之师,行鬼蜮之计,此岂是仁德之主所为?你辅佐这般主公,名节何存?前途何安?徐氏门风,岂不因你而蒙尘?!” “老夫人息怒!保重身体!”石广元急忙上前,扶住激动欲起的徐母。 待徐母喘息稍定,石广元转向徐庶,面色肃然,“元直,你我至交,有些话,今日不得不说了。你既知此事,且曾力谏,便更应看清—— 刘玄德此举,非但失之阴险,更显其器量狭小、易为私情所蔽、不能纳忠言。你力荐他去请孔明,可曾想过,以孔明之智之洁,他会如何看待此事?” 徐庶僵跪原地,脑海中骤然回想隆中雪夜,诸葛亮那句冰冷彻骨的评价—— “如此行事,与那‘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之曹孟德,本质又有几多分别?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耳。” 石广元语气稍缓,续道:“反观曹子修。他纳糜氏,内情虽众说纷纭,然观糜家举族相投,可知绝非强取豪夺。 况曹子修对令堂之礼遇,是实实在在的恩义。他不因你助刘而迁怒老夫人,此是容人之量,亦是行事有则。 其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却能各安其位,徐州、豫州日渐兴盛,此是御下之能,亦是格局所在。 孔明与我闲谈时,亦曾感慨,曹子修论政重实利、安民,其志在平定乱世,手段或许直接,但目标清晰,且似乎更能让有才者尽其用,无论出身、无论男女、无论是否曾为敌。” 徐母气息渐微,“我儿,娘不要你位列三公……只盼你行得正,立得直……不负平生所学,不堕徐家门风……那曹公子,是真是伪,娘看不清全貌,但他待娘,确有实心……你且细细思量……” 话音渐低,终至不闻,徐母握着儿子的手,缓缓松脱,溘然长逝。 “母亲——!”徐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伏地痛哭。 石广元侧立一旁,默默垂首。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绕树。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徐庶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背影僵硬。 自离新野,他便打定主意,此生虽不回刘备麾下,但亦绝不为曹氏设一谋、献一策。 母亲之恩要还,可道义之择须守。 他便守着这颍川老宅,为母尽孝,读书耕读,了此残生,也算全了忠孝之间一份平衡。 然而此刻,灵前清灯如豆,母亲临终之言与广元诤友之语,交替回响。 “行得正……立得直……” 独善其身,便是“正”么? 恩义与道义,究竟该如何权衡? 这乱世棋局,他徐元直,是否当真只能做一枚弃子,再无落处? 长夜漫漫,无人能予他答案。 唯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卷动素幡,飒飒作响。 第486章 母子共筹谋 邺城,司空府。 曹丕立在东院书房的菱花窗后,目光沉沉越过庭院。 廊下,孙尚香抱着一卷书简走过,浅绿衣袂在初夏的风里轻扬。 束起的高马尾随步伐跃动,嘴角噙着不自知的笑意。 又是从兄长书房出来。 曹丕指节轻叩窗棂,这段时日的观察,如芒刺入眼。 她去找曹昂的次数愈发频繁,停留的时辰也渐长。 他见过她猎场骑射时骤然绯红的脸颊与闪烁的眼神,也听过她闲聊提及“师父说……”那带着隐秘欢喜的语气。 这情形,何其熟悉。 许多年前,那个甜甜唤他“子桓弟弟”的霜姐姐,是何时开始,目光只追随另一人? 是从她频繁出入兄长书房“请教书画”起,还是从她提起“姐夫”时,眼中晕开少女朦胧的羞怯起? 他已记不真切。 只记得那属于自己的、明亮温暖的存在,被无形牵引,最终彻底融入那人的世界, 再回望时,只剩一声客气而疏远的“子桓弟弟”,与如今那道名为“曹子修之妻”、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今,相似的一幕,仿佛又要重演。 孙尚香,身份尊贵的江东郡主,青春鲜妍,活力逼人。 她不仅是联姻的绝佳筹码,更是他破开兄长压制、争取父亲重新权衡的关键棋子。 为了她,他弃了结发之妻,舍了中山甄氏…… 不能再等了。 守丧之期未满,是束缚,却也可能是机会——一个在众人视线稍离时,便于暗中运作的时机。 他需要外力,需要有人能在父亲面前,名正言顺地提起此事,并为他斡旋。 曹丕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转身走向母亲卞夫人的院落。 ------?------ 卞夫人正在佛堂静坐,手中捻着檀木念珠,眉宇间隐有忧色。 甄脱之死的风波暂平,后续影响犹在,子桓被夺职削权更是她心头一根刺。 “母亲。”曹丕在门外恭声唤道。 卞夫人睁开眼,示意他进来:“不在房中静思,来此何事?” 曹丕行至跟前,郑重下拜,以额触地:“孩儿不孝,丧期之中本不应以俗务相扰。然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昼夜难安,求母亲指点迷津。” 见他如此郑重,卞夫人放下念珠:“起来说话。” 曹丕未起,声音低沉:“前番母亲教诲,孩儿字字铭记。储副之争,非独邺城一隅,乃观天下之势。内助之选,须有分量。江东孙氏,正当其选。” 他略顿,抬眼望向母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然近日观之,郡主与大兄,恐不止于师徒之情。大兄对其课业督促甚严,关怀甚切,郡主对大兄……亦日渐亲近依赖。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卞夫人眸光一闪。 “你待如何?”她缓缓道,“你尚在丧期,此时议婚,于礼不合,亦会惹人非议,谓你凉薄,甫丧发妻便急求新欢。你父亲处,首先便过不去。” “孩儿深知此节。”曹丕恳切道,“故不敢奢求立时定议。只求母亲,能在父亲面前,为孩儿略作铺垫,探探口风。 对孙权而言,其妹久居大兄府中,身份暧昧,绝非长久之计。若孩儿能明媒正娶,缔结姻亲,于孙权、于父亲安定东南之大略,岂非两全?” 他向前膝行半步,语气愈发真挚:“此非孩儿一己之私。孩儿若能直接与孙氏联姻,则江东之力或可稍分,父亲制衡之意亦能彰显。此乃大局,亦是阳谋。唯因这守丧之期……” 他面露难色,语带哽咽:“孩儿唯恐,时日迁延,变故横生。若待丧期满后再议,只怕……只怕郡主心意已定,届时孩儿纵有心,亦无力回天矣!母亲,孩儿实不愿再见,旧事重演。” 她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这些时日的煎熬,心中五味杂陈。 子桓的话,不无道理。 曹昂势力日盛,若再得江东孙氏助力,子桓将更难抗衡。 而孙尚香那身份价值,无可替代。 总好过他再去招惹郭照那等既棘手又无用的女子。 至于守丧期……确是个障碍,但并非无法可想。 只要曹操首肯,先行默契,待时移世易再行礼,亦非不可操作。 良久,卞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持重:“你之所求,我已知之。然此时,绝不可轻举妄动, 更不可对郡主有丝毫逾矩之行,徒惹物议,授人以柄。你需静心,做出真正悔过守礼之态,方是根本。”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曹丕眸光一亮。 “至于你父亲那边……”卞夫人沉吟道,“我自会寻机,以闲谈家常之态,略提东南局势与孙氏安置之事,探其心意。成与不成,何时能成,皆需看你父亲权衡,亦需看天时。你急不得。” “谢母亲!”曹丕深深拜下,“孩儿定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不负母亲回护之恩。” 从卞夫人院中出来,他背脊挺直,眸底沉静。 ------?------ 南院,晨光熹微。 小乔在薄衾里动了动,鼻尖蹭到曹昂肩窝,迷迷糊糊开口。 “……Zzz……仙丹……我的……” “你的口水快把枕头淹了。” “嗯?……姐夫?” “该起了。一会还有事。” “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仙丹铺子’能开个晨间专场不?” “想都别想。铺子有规矩,酉时过后方开张。此刻是用早膳的时辰。” 她不死心,手指悄悄往他中衣里钻,“早膳……就不能搭配一颗‘开胃助兴小还丹’?” “乔霜。” 他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无奈,“再闹,今日份的抄书管够。” “唉呀,掌柜的真古板!” 她叹了口气,却顺势滚进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赖着, “那我再躺一小会儿,汲取点天地灵气和姐夫身上的聪明气,一会去母亲跟前背‘敬慎第三’!” 他叹了口气,手臂松松环住,“睡吧。” “我现在才不睡,还要等会......” 话音未落,呼吸已渐匀长。 曹昂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又看向手中那份关于许都“疤面人”线索寥寥的密报,无奈摇头。 第487章 谋香破局时 约莫半个时辰后,丁夫人院中。 “母亲早安!您今日这身褙子颜色真衬气色,像院子里新开的荷花!” 小乔翩跹而入。 丁夫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意,又故意板起一点:“就你嘴甜。子修也来了?坐吧。霜儿,在邺城住得可还习惯?听闻你昨日又拉着香郡主满府窜?” “习惯!可习惯了!邺城比徐州凉快,点心也甜!” 小乔挨着丁夫人坐下,亲热地挽住手臂, “也没满府窜,就是熟悉熟悉环境,顺便……督促香香做功课!” 旁边的孙尚香偷偷冲小乔皱了皱鼻子,被丁夫人眼风扫到。 “你呀,自己收收心便是。女红诗书且不说,单这称呼……” 丁夫人旧话重提,看向正在安静用粥的曹昂,“昂儿,你也不说说她。” 曹昂从容道:“无妨,称呼而已,慢慢改便是。” “就是就是!” 小乔立刻接上,晃着丁夫人的胳膊,“叫‘姐夫’多亲切呀,一听就是自家人!是吧姐夫?” 她笑嘻嘻地看向曹昂。 曹昂埋着头:“……吃饭。” 丁夫人看看儿子,再看看小乔,叹了口气,给两人各夹了一箸小菜:“吃饭,吃饭。霜儿,回头把《内训》也拿来我看看。” 小乔肩膀微微一塌:“……哦。” 孙尚香在一旁捂嘴偷笑。 ------?------ 夜,曹操书房外的暖阁,茶香袅袅。 曹操刚与郭嘉、程昱议毕北方军事,眉间略带倦色。 卞夫人亲自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夫君连日操劳,鬓边又添银丝了。” 曹操闭目,哼了一声:“并州高干,西凉马韩,南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刘景升,江东……哪一日不费神?” “外事固然紧要,内宅儿女,也需夫君时时看顾。”卞夫人顺势坐下,语气轻柔,“尤其是孙郡主。” 曹操眼皮未抬:“她又闯祸了?昂儿不是管着她么。” “倒非闯祸。”卞夫人斟酌着词句,“那孩子性子活泼,也是好事。只是她身份特殊,孙权之妹,久居子修府中,年岁渐长,瓜田李下,时日久了,外间难免有些揣测闲话。我听着,总不是个事。” 曹操缓缓睁开眼,瞥向卞夫人:“哦?什么闲话?” 卞夫人替他拢了拢衣襟,声音压得更低:“也无非是说,子修待这女弟子,未免太过上心。课业亲自督导,骑射亦时常带在身边…… 这郡主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长此以往,恐于子修清誉有碍,亦让江东那边,难以交代。 孙权送妹前来,是示好,也是纽带。若这纽带变得不明不白,岂不辜负了双方本意?” 她停顿片刻,观察曹操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续道:“妾身想着,不若早些为郡主寻个稳妥归宿。一则全了她的名节与前程, 二则也让我曹家与孙氏这层关系,落到实处,更为牢固。眼下,不正有个现成的……” “子桓?”曹操直接点破,语气听不出喜怒。 “妾身只是觉得,”卞夫人忙道,“子桓丧妻,心中悲恸,人所共见。他年岁与香香相当,身份也匹配。 若此事能成,于公,是巩固江东联盟,分东南之势;于私,子桓得此良配,或可稍解心中郁结,重新振作。 且江东孙氏嫁与子桓,便是明媒正娶的曹家妇,流言不攻自破,于子修亦是好事。” 曹操端起参茶,浅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不语。 “子桓……近来如何?”曹操忽然问。 “闭门守礼,抄经静思,人清减了许多,但精神尚可。妾身看他,是真有悔过之意。” “悔过?”曹操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他是该悔过。至于孙家那女娃……” 他放下茶盏,“身份确是非同一般。子修待她亲厚,或许确有爱才之心,那丫头也确是个可造之材。” 曹操缓缓道,“然则,女子终究要归于内宅。整日舞刀弄枪,混迹于男子之中,确非长久之计。” 卞夫人心中一喜。 “只是,”曹操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子桓尚在丧期,热孝之中议及婚事,成何体统?传将出去,我曹孟德成什么人了?逼死儿媳,转头便为儿子另寻高枝?” 卞夫人心头一凛,连忙道:“妾身岂敢作此想!只是先与夫君商议,若夫君觉得可行,待子桓丧期满后,再行操办不迟。 眼下,只需夫君心中有数,或许……或许可在江东那边,稍作暗示?以免夜长梦多。” “此事,我知道了。”曹操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威仪。 他眯起眼,看着卞夫人:“你要约束好子桓。让他安心守丧,静思己过。若他再有半分行差踏错,或有何不当之举……哼。” 一声冷哼,让卞夫人背脊生寒。 “妾身明白,定会严加管束子桓。” “嗯,去吧。我乏了。” ------?------ 曹丕虽解除禁足,然守丧之期未竟,言行较往日更显恭谨内敛。 是日午后,他独坐东院书房,案上摊着一卷新誊《孝经》注疏。 笔尖悬而未落,墨痕在宣纸上淡晕出一小团灰影——他所思所想,自然不在经义。 母亲前番回复犹萦耳畔:“你父亲言,‘此事,我知道了。’” 此语似是默许,却未明指路径,更似观望,将选择权与风险,复抛回他肩头,当作考验。 孙尚香与兄长日渐亲厚,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必须赶在局势明朗之前,落下一着足以搅动全局的棋子。 “子烈。”他低声唤道。 曹休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子烈,我要见顾徽,即刻,隐秘。”曹丕放下《孝经》,语气不容置喙。 曹休面露难色:“公子,顾徽乃孙权安插邺城之暗桩首目,精明如鬼。前番他借许攸先生之故,欲探府中诸事,已被我等挡回。今主动寻他,恐为其所制,坐地起价。” 曹丕眸光微闪,淡淡道:“无妨。正因其与子远有过交集,知我方非铁板一块,方有商谈余地。速去安排,地点需绝对安全。” 第488章 桂影忆旧人 颍川徐氏老宅。 素幡垂垂,烛影摇秋。 草堂内残药已散,唯余清苦的香烛气息,随穿堂风断续游走。 徐庶麻衣如雪,跪坐灵前,目光空洞地将纸钱添入火盆。 火光跃动,在他眸中化蝶明灭,又转瞬成灰。 石广元静侍一侧,眉间忧色深结。 母亲临终之言,与挚友前番剖析,如两道无形锁链,将他困在恩义与道义的裂隙间—— 曹昂待母之恩是实,刘备行刺之私是实。 然忠臣不事二主,背旧主而投新门,其心中信义之关,终难逾越。 更兼此刻心境苍凉,万念俱灰,实无力再虑前路抉择。 “元直,” 石广元打破沉寂,“曹氏使者已至庄外。” “何人?” 徐庶指尖一颤,纸灰飘零。 “冀州别驾,崔琰,崔季珪。” 崔琰? 这位河朔名士,清议风骨,声名素着,更因相貌伟岸、眉目疏朗,有“冀州仪范”之称……竟亲至这乡野草堂? “请。”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麻衣。 石广元微微点头,转身出迎。 不多时,崔琰身着素色深衣,未着官服,仪容端肃,仅携二三随从,缓步登堂。 其人果如传闻,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虽一路风尘,自有清正刚直之气。 他神色凝重,整衣敛容,向徐母灵位躬身三揖,礼数周备。 礼毕,方转向徐庶,拱手道:“元直兄,节哀。崔琰奉曹公及平北将军之命,特来吊唁老夫人。” “有劳崔别驾,远道辛苦。” 徐庶还礼,侧身让客,“寒舍简陋,别驾见谅。请。” 二人于偏室对坐,童子奉茶。 清茶氤氲,与窗外森森夏木的清气交融。 崔琰静坐品茗,片刻后,方清声开口:“老夫人仙逝,曹公与平北将军闻之,深为痛惜。” 他言语从容,自有气度:“将军尝言,徐母深明大义,教子有方,元直兄纯孝之名,播于乡里。特命琰代为致祭,略表心意。” 随从奉上礼单。所列之物不求奢华,却周全备至,皆是祭祀所需,兼有安家之资,体面而妥帖。 徐庶接过,喉间微哽:“曹公与将军厚意,庶实愧不敢当。家母在时,已多蒙照拂……” “元直过谦了。”崔琰抬手止言,举止间自有风仪,“将军有言:昔日照拂老夫人,一敬其品节,二重兄之才德。君子相交,贵在知心,岂因世事更易、各为其主而移?” 徐庶默然。 崔琰目光清澈,语转恳切:“将军知兄此刻心境——丧亲之痛,天伦永隔,此人生至恸,非言辞可慰。故只托琰转述一语。” 徐庶抬眸。 崔琰注视着他,“将军言:‘孝义自古难全。兄今日守制,是全人子之义;他日若愿出山,无论辅佐何人,但求无愧于心、造福于民,皆应敬之重之。若仍彷徨,颍川山水清嘉,亦可耕读终老。凡有所需,但凭一言。’” 徐庶浑身一震。 这番话里,无丝毫招揽之迫,无半分施恩之态。唯有深切的体谅,与全然尊重的选择——出仕或归隐,皆由他心。 “无愧于心、造福于民”。 八字自崔琰这般清正之士口中道出,格外有千钧之重。 母亲“行得正、立得直”的遗言,与曹昂此语竟隐隐共鸣,在他胸中回响不绝。 “将军厚意……”他声音微哑,“庶铭感五内。只是此刻方寸俱乱,实难……” “无妨。”崔琰温声道,“将军并无催促之意。老夫人新丧,守孝为重。琰此番来,除代致祭外,另有一不情之请。” “崔别驾请讲。” “颍川书院重建在即,需大才主持教务、编纂方志,以教化乡里,存续文脉。”崔琰言辞恳切, “此乃植根固本之事,功在千秋,却需耐得寂寞。元直兄学贯古今,名重士林,不知守制期间,可愿暂领此职?既可全孝道,亦不负平生所学,泽被桑梓。此亦琰与诸多同僚所盼。” 徐庶怔然。 这并非官职,而是一份清贵且有深意的托付。 既容他安心守孝,又未埋没其才,更是一种无声的知遇与庇护。 “将军与别驾……思虑周详。”徐庶喃喃道,心中情绪交织。 崔琰不再多言,起身一揖:“此事兄可从容思量。琰在颍川尚需盘桓数日,静候回音。今日便不多扰了。” 送走崔琰,徐庶独立中庭,夏风穿廊,久立无言。 石广元悄然走近,低声道:“曹子修遣崔季珪亲至,其诚可知。季珪风骨,海内共仰,其言自当不虚。元直,老夫人临终之言,你当细思。” 天际有孤雁掠过,声入层云。 母亲要他“行得正”。 曹子修予他一条可“无愧于心”的路。 庭中老树枝叶扶疏,夏意正浓。 ------?------ 邺城。 一夜南风,濡染出满城沉碧。 庭中老梧新叶如盖,筛下几缕澄澈天光,也滤去了大半暑气。 书房内,曹昂独坐。 案头公文叠累,他却有些神思不属。 目光落向窗外,那晃动的桐叶影子里,恍惚又见襄阳道上,掠过那抹淡金色鬓边的碎阳。 “公子,襄阳急信。” 胡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曹昂心下一动:“进。” 信入手微沉,除却素笺,还附了一卷轴,是她,黄月英。 展开,字迹清秀依旧,笔锋里却藏着一丝罕见的彷徨。 「曹公子尊鉴:暌违日久,遥想清晖。襄阳入夏,草木蓊郁,工坊外老桂亭亭如盖,颇类昔日木鸢所栖之树,然树下已无托举之人,可发一叹。 日前,闻新野刘皇叔遣使至隆中,意甚殷切。虽未得晤,其志已彰。诸葛先生近日闭门谢客,独对棋枰舆图之时愈久,眉间沉思之色,亦愈深矣。」 曹昂眉头微凝。 刘备动了,且比预料中更早更急切。 诸葛亮……那他亲访未得、心深赏之的卧龙,终要被这时代的洪流卷入其中了么? 信笺上的笔锋却在此处悄然一转。 「……公子前番‘守其本心,精其所长’之教,月英未尝或忘。然家中姨娘、母亲近日催促渐紧,言及李、蒯诸家子弟,皆称俊彦。父亲虽未相迫,然其与诸葛先生往来日密,期许之意,月英岂能不知? 月英愚钝,常自诩可解万般繁复机括,独解不开自家心绪。见诸葛先生,如对幽潭朗月,清辉照人,志趣相投,心下安然。然思及公子……」 笔迹在此一顿,洇开一团浓墨,似有无声叹息。 第489章 云深问归处 「公子乃月英平生所见,最通达坦荡之人。昔日荆州一晤,公子待我以诚,导我以理,护我以义。今冒昧叩问:前路苍茫,此心究竟该系于何处,方能不负此生,不负所学? 」 信末无落款,唯有一点极淡的晕痕,不像墨迹,倒似…… 曹昂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他仿佛能透过这飞扬却隐见挣扎的字迹,看见那个总在工坊里神采飞扬的金发少女,独对孤灯,写下这些辞句时眼中的迷茫。 他闭目,靠向椅背。 他想起史册里的她——诸葛孔明之妻,才德兼备,辅佐夫君,留下“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等传奇技艺。 佳偶天成,智慧相映,本是流芳佳话。 而他亲眼所见的诸葛亮,风姿卓绝,胸藏经纬,正是能珍视并引领那份惊世才华的良人。 而他曹昂呢? 身畔已有邹缘、大小乔、甄宓、还有许都受伤的貂蝉......诸人,心早被分作数份,每一份都载着情义、责任。 他如师如兄般待她,百般护持指引,究竟是盼她振翅高飞,还是要她落入这后院深庭之中? 他实不忍,亦不愿。 不忍因一己之私,扰了那本可在青史中熠熠生辉的传奇;不愿让她那份光华,埋没于深宅的微澜与暗涌。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顿了顿,终是落下。 「月英如晤: 信至,反复览之,如见故人。邺城暑气渐浓,襄阳想亦如是,万望珍摄,勿再于工坊废寝忘食。 来信所言,字字千钧。昂读之,心绪亦如庭外夏风,盘旋难定。 刘玄德求贤于孔明,乃势之所趋。孔明静观天下,择主而事,自有其经纬。此关乎其志业前程,外人实不宜亦无法置喙。月英聪敏,当明此理。 至于月英心中迷惘,昂实无开解之良方。盖因昂自身,亦常陷于两难之地,惕厉难安。」 他念及许都重伤的貂蝉,笔锋一顿, 「世路多舛,明枪暗箭,昂常感顾此失彼,力有未逮。近日更有至亲之人,为昂身负重伤,每思之,心如刀割。所谓护字,重逾千钧,岂敢轻言? 昔在襄阳,见你神思飞扬,匠心独运,昂心实喜之、慰之。此情此心,皎然可鉴,并无虚饰。 月英乃荆山璞玉,光华自耀。 你之天地,当在经纬巧思之间,在才情纵横之间,在挥洒自如之间。 你所问‘心该系于何处’。 此问重矣,昂不敢轻答。我何德何能,敢为你决断终身? 抉择之重,终须由心而发,由己承担。世间万般路径,他人可建议,不可代行。 其中甘苦、得失,唯有亲身置于其中,反复叩问本心,方能得解。旁人万千言语,终不及你灵台一念澄明。 昂所能言者,唯有一语:无论你最终心向何方,作何抉择,昂皆尊之重之。 惟愿你摒除外扰,静听己心。愿你能从容坚定,不负才学,不负本心。 心之所向,即是前程。」 他吹干墨迹,仔细封缄,唤来胡三,低声嘱咐:“直送襄阳黄府,交月英亲启。” “诺。” 胡三领命而去。 曹昂推窗,望着天际聚散的流云。 他轻声自语,似叹息,也似祝福,“愿你得遇良人,此生尽展才华,平安喜乐。” 风过庭梧,叶声簌簌,不知将那些未尽之言,卷往何方。 ------?------ 暑气滞重,蝉声嘶哑。 卞夫人院中的花厅却沁着凉意。 四角冰鉴吐着丝丝白气,混着窗外晚风送来的栀子残香,倒也宜人。 一张红木圆桌摆了几样清爽肴馔:蜜渍藕段、白切豚肩、清蒸鲈鱼,并一瓮文火慢煨的老鸭汤。 菜式不多,却样样精致,显是费了心思。 卞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素色绢丝深衣,外罩一件淡紫绫纱单衣,发髻简约,只斜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目光温煦,徐徐掠过围坐的三个儿子。 曹彰居左,一身短打未换,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然是刚在校场冲洗过便匆匆赶来。 他坐得腰板笔直,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碟亮晶晶的白切豚肩上瞟,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曹丕居右,一袭素色深衣,玉冠束发,仪容清整,温雅沉静。 他垂眸轻抚青瓷盏,神思杳然,不知凝想何事。 曹植坐其下首,亦是一身素服,眉宇间却难掩神思不属。 手中竹筷虚握着,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都动筷吧,自家兄弟,不必拘着虚礼。”卞夫人柔声开口,亲手夹了一箸晶莹的豚肉放到曹彰碗中,“子文今日操练辛苦,多吃些。” “谢母亲!”曹彰立刻咧开嘴,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一边含糊道,“还是母亲这里的饭菜香!比大营的伙食强了不知多少!” 卞夫人失笑,用绢帕轻轻点了点他嘴角:“慢些,又没人同你抢。近日在陈到将军麾下,可还吃得消?” “吃得消!”曹彰眼睛发亮,“陈将军教得细致,我还新悟了一套枪法,等香姐姐得空了,定要演练给她瞧瞧!” 提及孙尚香,他语调里的雀跃掩都掩不住。 卞夫人眼波微动,不着痕迹地瞥了曹丕一眼。 曹丕神色未变,温声接道:“子文勤勉刻苦,武艺日进,为兄也替你高兴。只是……”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你与郡主终究男女有别,平日相处,还需留心分寸,莫落了人口实,徒惹无谓闲话。” 曹彰一愣,挠了挠头:“二哥说的是。不过香姐姐性子爽利,不爱那些虚礼,我们一同练武切磋,都是光明正大!大兄也常带着我们呢!” 曹丕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优雅地夹起一片藕段,细细品嚼。 卞夫人又看向曹植,见他碗中米饭几乎未动,柔声道:“子建,可是菜肴不合胃口?你近日清减了不少,读书虽要紧,身子更需顾惜。” 曹植蓦然回神,忙摇头:“不曾,菜肴甚好。只是……近日暑热,有些纳呆。”说着,勉强拨了两口饭,又停下了。 曹丕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温和如故:“四弟是在忧心时政,还是......惦记着大嫂的归期?” 第490章 夫人速归 曹植手一颤,竹筷险些脱手,耳根倏地通红,急声道:“二哥莫要取笑!我、我只是……” “你大嫂回徐州省亲,顺道寻访名医、购置药材,路途遥远,归期未定也是常理。”卞夫人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从容, “子建素来与你大嫂亲近,多份惦念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大嫂处事稳重,又有你兄长妥帖安排,定能平安归来。你且安心读书,莫要胡思乱想。” 曹植低下头,声如蚊蚋:“是,母亲。孩儿知道了。” 曹彰全然未觉席间微澜,正对付着一块鲜嫩鱼腹,闻言抬头道: “就是!子建你别瞎操心,缘嫂嫂能耐大着呢!诶,对了,霜嫂嫂前日做的江南酥饼可好吃了,给我和香姐姐都分了!可惜你总闷在屋里,没有口福!” 曹植:“……” 曹丕唇角弯起,轻轻地咳了一声。 卞夫人无奈地睨了曹彰一眼,转而问道:“子文,你大哥近来……可还常考较郡主课业?” “常啊!”曹彰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比划, “大哥管得可严了!香姐姐这些日子天天被按在书房看兵书、画舆图,昨儿还嘟囔眼睛都要看成斗鸡眼了!要我说,练武多痛快,看那些弯弯绕绕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神秘道:“不过我发现,香姐姐近来有点儿怪。” “哦?如何怪法?”曹丕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状似随意地问。 曹彰拧着浓眉想了想:“就是……有时从大哥书房出来,小脸儿红扑扑的,问她是不是又挨训了,她就支支吾吾。 还有啊,从前我一叫她去校场,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竟偶尔会说‘师父留的课业还未做完’……啧啧,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摇头晃脑,啧啧称奇,全然没留意对面二哥眼底一闪而逝的幽光,与母亲若有所思的神情。 曹植依旧神游天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虚划,仿佛在摹写什么消散了的诗行。 卞夫人为曹彰盛了碗汤,语气温和:“郡主肯上进,是好事。你大哥严加管教,亦是望她成才。你既与她交好,平日也多劝着些,张弛有道才是长久之计。” “母亲放心!”曹彰接过汤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我常拉她跑马射箭呢!就是大哥如今盯得紧,出城都得先报备……唉。” 他叹了口气,忽又眼睛一亮,转向曹丕:“对了二哥!你上回给的那卷《孙子兵法》古注,真是好东西! 里头好些见解,大哥都未曾提过!香姐姐看了也说大有启发!你那儿可还有旁的兵书杂记?再借我瞧瞧呗!” 曹丕展颜一笑,温润如常:“子文肯向学,为兄自然乐见。书房里尚有一些,明日便让人给你送去。只是……” 他略作沉吟,“这些古籍得来不易,你翻阅时需得爱惜。郡主若要观看,也需叮嘱她仔细些。” “二哥放心!我定跟香姐姐说!”曹彰拍着胸脯保证。 家宴雍容,暗流潜生...... 饭毕,侍女撤下杯盘,奉上清茗。 曹彰满足地摸着肚子:“还是母亲这儿舒坦!这个时辰,我在大营怕是只能啃干饼了。” 卞夫人嗔笑道:“既如此,便常回来。瞧你,又黑瘦了些。” 她转向曹丕,目光慈和:“子桓,你书房事繁,也需顾惜自身。脸色瞧着仍有些苍白。” 曹丕恭声应道:“谢母亲关怀。孩儿近日抄录经文,颇觉心静,精神尚可。” “抄经静心,是好事。”卞夫人颔首,又看向曹植, “子建,你素来体弱,夏暑铄金,更要善自保养。若读书闷了,不妨去园中走走,或是寻你霜嫂嫂说说话,她性子活泛,也能解解闷。” 曹植低低应了声“是”。 又闲话片刻,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院门,廊下已次第亮起灯火。 曹彰伸了个懒腰,对曹丕道:“二哥,那我明儿去你那儿取书?” 曹丕含笑点头:“好,我让人理出来。” 曹彰又看向曹植:“子建,一道走?哦,你住南边……那我先回了!”他挥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很快没入夜色。 夏夜晚风,轻轻拂过廊下的曹丕与曹植二人。 曹丕侧目,温声道:“子建似有心事萦怀。可是学业遇了疑难?若有所惑,不妨说来,为兄或可参详一二。” 曹植摇摇头,目光仍有些飘忽:“谢二哥关心,并无疑难。只是……近日重读屈子辞赋,偶有所感罢了。” 曹丕静静看了他片刻,忽而轻叹,语声温和:“‘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四弟年纪尚轻,有些文人感怀亦是常情。 只是需知,世间别离,有时是为他日重逢;相知相惜,亦讲缘法时机。强求无益,反添怅惘。” 曹植浑身一震,蓦地抬眸看向兄长。 廊下灯影昏黄,曹丕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温雅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深邃难测。 曹植脸颊骤然滚烫,慌忙垂下头:“二、二哥教诲的是。弟……弟先告辞了。”言罢,仓促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曹丕独立廊下,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 母亲既已应允转圜,他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静”。 静心守礼,静待风起。 此刻。 孙尚香正对着一盏青灯,抓耳挠腮地对付曹昂新布下的“析官渡袁绍败因”课业,小嘴噘得能挂油瓶,笔下却写得异常认真。 偶尔停笔托腮,想起白日校场上曹彰耍弄新枪法时亮晶晶的眼眸,和午后书房里师父低沉讲解阵图时掠过耳畔的温热气息…… 没来由地,颊边又悄悄晕开两抹绯色。 唉,这恼人的、漫长的夏日。 ------?------ 许都,铜驼坊。 邹缘接过曹昂的密信,就着昏黄的灯火细读。 信很长。 曹昂详述了邺城近来风波:甄脱之死、曹丕被罚、父子间的微妙角力…… 以及最重要的——他与曹丕那场书房里的交易。 「缘缘见信如晤:许都之事,已与子桓言明。史阿所查,皆作不知;红儿身份,他承诺缄口。此为交易,亦为制衡。然疤面人未明,危机未除,万望谨慎……」 邹缘读到此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往下读,她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闻红儿渐愈,心结已解,甚慰。嘱她静待,待风波稍定,我自往许都寻她。 另霜儿已至邺城......缘缘速归,否则为夫恐要被这丫头闹得不得安宁矣……」 第491章 听风卫重启 邹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呢?笑得这般开心。”妩媚中带着些许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邹缘回头,见貂蝉不知何时醒了,正半靠在榻上,一双美眸静静望着她。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貂蝉的气色已好了许多。 虽然面色仍显苍白,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红姐姐醒了?”邹缘连忙放下信,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热度退了。今日可觉得好些?” “好多了。”貂蝉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是子修的信?” “嗯。”邹缘将信递给她,“你看,他说已和子桓谈妥,史阿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你可以放心了。” 貂蝉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句“嘱她静待,待风波稍定,我自往许都寻她。” “这个傻子……”她低声喃喃,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前。 良久,貂蝉抬起眼,看向邹缘:“缘缘,你该回邺城了。” 邹缘一怔:“红姐姐,你的伤还未痊愈,我怎能……” “我的伤已无大碍,苏合的医术你还不放心么?”貂蝉打断她,语气坚定, “你在许都停留日久,恐令人生疑。况且子修身边需要人,邺城好些事还需你坐镇。” 她顿了顿,眸光狡黠:“听闻小乔那丫头活泼,年岁又小,你再不回去,只怕真要闹得他日夜不宁了。我可听说,小乔在徐州时,就常缠着他要去校场学‘骑射’,实则……” 邹缘俏脸一红,嗔道:“红姐姐!” 貂蝉轻笑,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好了。说正经的——疤面人身份未明,史阿虽暂时被压制,但难保不会有其他变故。听风卫不能一直蛰伏。” 她缓缓坐直身子。 “我要重启听风卫。”貂蝉一字一句道,“但不是从前那般铺开。我要重建一个更隐秘、更精干的网络。疤面人背后的势力、史阿甚至曹丕暗中的动作……这些,我都要查清楚。” 邹缘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可你的身体……” “无妨。既决意活着,便不会轻易倒下。”貂蝉摆摆手,目光清锐如刃, “听风卫是他的眼耳,亦是我的心血,岂容荒废?” 她看向邹缘,语气转柔:“但你须回去。邺城需要你稳内宅、观风云。他在明处,你在暗处,方能周全。” 邹缘默然片刻,终是颔首:“我依你。但你须答应我,万事谨慎,不可再涉险。若有需,信至即至。” “放心。”貂蝉微笑,“吃一堑,长一智。从今往后,只有我算计人,再无人能算计我。” 她自枕下取出一枚乌木令牌,声调微扬:“影九。” 门外悄无声息地现出一道人影,正是影九。 她单膝点地,眸中光彩湛然。 “传‘灰雀’,三日后,我要见‘影’字部留在许都的所有人。”貂蝉声线不高,却字字如铁,“记住,行踪务必隐秘,不可留痕。” “诺!”影九肃然应命。 邹缘见她又恢复了往日那杀伐果决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忧虑终于散去。 当夜,貂蝉披衣起身,就灯展纸,提笔回书。 墨迹饱蘸,落纸从容: 「信悉。交易既已达成,暂可安心。然疤面人未现,史阿虽敛,其心难测,不可轻忽。听风卫将重启,此番当如潜蛟藏鳞,静伺雷霆。许都诸务,我自处置,勿念。 缘缘不日即返,邺城大局,皆系你身,珍重万千。」 笔锋至此,她顿了顿。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愈发柔和。 片刻,她复又蘸墨,在纸尾添上一行小字,笔迹略显匆促,似含着一缕难得流露的缠绵爱意: 「昔子修有言:‘红儿若有事,我所谋一切,皆无意义’。此言,我记住了。你也当记住:‘你若有事,我所为一切,尽成虚妄。’ 各自珍重,待重逢时。」 书罢,她将信笺仔细封缄,交付影九:“派人速送邺城,面呈公子。” ------?------ 邺城僻巷,古旧书画铺。 室内光线昏沉,曹丕一袭青衫,扮作寻访古画的士子,坐于一方褪漆的木案前。 对面,江东顾徽神色从容,正提壶斟茶,水声潺潺。 “陋室简慢,竟劳公子亲临。”顾徽含笑奉茶,目光如尺。 曹丕接过茶盏,开门见山:“前番所请,敢问吴侯,意下如何?” 顾徽慢饮半口,方道:“公子诚意,徽已转达。吴侯与周都督,皆感盛情。” 他稍顿,话音转沉,“然郡主乃吴侯手足至亲,都督亦视如幼妹。姻缘事大,关乎江东颜面,更关乎两家日后通盟之好,不可不慎。” 曹丕会意,“子叹兄若有以教我,丕当倾耳以听。” 顾徽轻搁茶盏,身子前倾,声气压低:“公子明鉴。吴侯在江东,山越再起,江夏之仇未雪。北望中原,曹司空鹰扬虎视,子修公子坐镇徐豫,兵甲精强。 江东欲安内,亦需攘外,更需……看清北方之风,究竟往哪边吹,更利于江东。” “愿闻其详。” “譬如,吴郡旧事,余波未平;淮南九江,边衅时有;乃至些许信义心结,虽岁月淹流,难免耿耿。” 顾徽语意含蓄,却将孙权内外之困、与曹昂毗邻势力广陵等的冲突、以及周瑜因小乔之事的怨怼,一一拂过。 曹丕神色不变:“吴侯雄才大略,周都督文武兼资,何惧区区风波?若江东愿与丕共沐清风,丕可立誓:他日倘有所成,必视江东为唇齿,徐淮之间,当以玉帛化干戈。至于前尘……”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清风既起,旧尘自散。新人新事,岂不胜于缅怀陈迹?” 顾徽眸光一亮,抚掌轻叹:“公子气度,令人心折。然空言不足为凭。吴侯爱妹,江东重诺,总需些许信物,方可说服众人,尤是……那些念旧的将军。” “子叹兄欲以何物为信?” 第492章 娇影暖书庭 “其一,”顾徽神色转正,“公子宜使司空知晓,联姻江东,有百利之益。或可借公子之言,暂缓边境微扰,以示两家亲近之诚?” 曹丕颔首:“分内之事。” “其二,”顾徽语气转缓,“郡主性情,公子所知。非笼中雀,乃云间鹤。强求则易折,反生事端。 公子若真有心,当以诚相感,以才学志趣相引,令郡主真心倾慕,方是长久。吴侯所求,非止交易,亦愿郡主心悦良人,风光出阁。” 曹丕正色应道,“丕谨记在心。必以礼相待,以诚相邀,不敢有违。” “其三,”顾徽神色松弛,“闻公子麾下许子远,智计超群,然性急而贪,昔年官渡旧事,天下皆知。与这般人物谋事,公子宜慎之又慎,免授人口实,反误大计。” 孙权竟有这般识人之能? 曹丕心头一凛,面色依旧温雅:“子叹兄良言,丕当自省。” 顾徽察其神色,知言已达意,遂举杯朗笑:“如此,徽便携公子这番‘清风雅意’,归报江东。成否何时,皆赖吴侯和周都督,观天时,察地利,再验人和。” 曹丕举杯:“静候佳音。愿我这缕微风,得附江东之帆,亦盼有栖凤之缘。” 两盏相碰,清音微鸣。 顾徽既去,曹丕独坐昏室,指间杯壁沁凉,令他神思清明。 江东所图甚明,既要实利,亦要保障。 周瑜之怨,可用亦需防。 许攸……他眼底掠过一丝幽光,这柄刀,是该用得更加精巧了。 至于孙尚香…… 投其所好,以文会友,以志相投,他曹子桓,未必不如兄长。 风起于青萍之末,能否吹动那云间之鹤,犹未可知。 ------?------ 是日,小乔从丁夫人处得了两罐上好的蜜渍金桔, 她想起前日听闻蔡琰偶有轻咳,便又寻了个“请教古谱生僻字”的由头,提了食盒,独自往文渊别馆去。 到了别馆,侍女通报后引入。 蔡琰正对着一卷《尚书》注疏凝眉,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回竹简。 小乔浑不在意,将食盒搁在案边,凑近去看。 “先生在看什么?这般入神。”她声音清亮,带着江南水汽般的软糯。 蔡琰指尖轻点简上一处:“此处‘曰若稽古’,诸家解释纷纭。郑玄注以为追述尧事之始,然参详上下文脉,似有扞格。” 小乔歪着头看了半晌,那些古奥字句看得她头昏眼花,直言道: “这些‘虫子字’,我可瞧不懂。不过先生,您整日对着它们,眼睛不累么?我带了些蜜渍金桔,最是润喉生津,您尝尝?” 说着便启开瓷罐,拈起一枚琥珀般晶莹的金桔,极自然地递到蔡琰唇边。 蔡琰一怔,下意识微微后仰。 自归汉以来,何曾有人这般……不见外? 她望着小乔笑意盈盈、全无城府的眸子,那金桔的甜香已幽幽萦绕鼻尖。 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过,纳入唇间。 酸甜化开,糅着一缕薄荷似的清凉,喉间那点干痒果真舒缓不少。 “多谢。”她低声道。 “客气什么!”小乔自己也含了一枚,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猫儿。 她在蔡琰对面坐下,裙裾微漾,“先生,您别总闷在屋里呀。今日天色多好,不燥不寒,我听说文海阁后园,庭前木槿花开的正好,风里微带清芬,咱们去瞧瞧?” 蔡琰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小乔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那句“校书事繁”在唇边转了一转,竟未能出口。 这几日,这姑娘......还是...应该称她为夫人? 隔三差五便来,有时带着新奇点心,有时说着市井趣闻,有时当真拿着乐谱来问几个浅近问题…… 她这座清寂的庭院,不知不觉,竟被这缕不识愁的春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也好。” 她终是轻轻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小乔欢呼一声,跳起来就来拉她的手:“那快走快走,去晚了太阳该晒了!” 蔡琰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拉住,有些不自在,她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罢了,由她去吧。 两人携手出了文渊别馆,漫步至文海阁后的小园。 果然,几树木槿静静绽放,淡红缀在繁绿叶间,香气虽不浓烈,却更添一份清幽。 园中少人,极为僻静。 小乔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真好闻!比什么名贵香料都好!” 她忽然松开蔡琰的手,跑到一棵木槿树下,踮起脚尖去够那枝头的花。 “先生,您帮我拿着这个!” 她把随身的小锦囊塞给蔡琰,竟手脚并用地开始往树上爬。 蔡琰吓了一跳,捧着锦囊,愕然看着那鹅黄身影灵巧地攀上树杈:“你…… 快下来!成何体统!” “马上就够到了!” 小乔骑在树杈上,伸长手臂,终于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木槿花。 她得意洋洋地晃着花枝,正要往下溜,脚下却一滑 —— “啊呀!” 蔡琰心下一紧,下意识上前两步。 小乔却已稳住,笑嘻嘻地抱着树干滑下来,裙角蹭了灰也毫不在意。 她跑到蔡琰面前,将那一小枝木槿花不由分说地簪在蔡琰发髻上,退后两步,拍手笑道:“好看!先生就该戴点花,不然太素了。” 蔡琰抬手想取下,指尖触到那柔软幽香的花瓣,动作却停了。 她有多久……未曾戴过花了? 胡地风沙凛冽,归途仓皇悲切,邺城深居简出……花开花落,早已与她无关。 “先生?” 小乔凑近,眨着眼,“不喜欢吗?” 蔡琰望着眼前这张明媚鲜妍、不染尘埃的脸,心中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漾开轻淡的涟漪。 她摇了摇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 小乔顿时笑开了花,挽住她的手臂:“那咱们再去水边看看,那边好像有残荷,别有一番风味呢!” 蔡琰任由她拉着,漫步在夏日静谧的园中。 鼻尖是幽幽清香,身畔是叽叽喳喳的温暖。 这一刻,那些沉重的故国之思、飘零之痛、离子之哀,似乎都暂时被这阳光与笑语推开了一些。 第493章 寒门逢贵女 校场边,曹彰刚练完一套枪法,大汗淋漓,将长枪往兵器架上一靠,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猛灌。 余光瞥见孙尚香抱着她的弓,慢吞吞地从另一头走过来,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还念念有词。 “姐姐!” 曹彰眼睛一亮,挥手大喊,“这边!” 孙尚香抬头看见他,脸上阴云散了些,小跑过来:“子文弟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差事办完了?” 曹彰抹了把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刚刚办完,你抱着弓干嘛?要练习?我陪你!” “别提了。” 孙尚香肩膀垮下来,苦着脸,“师父又给我布置了新功课,让我把《九地篇》和《火攻篇》结合起来,推演如果敌军占据‘圮地’又用火攻,我方该如何应对……还要写成条陈!” 她越说越气,踢着脚边的石子,“我都快被这些竹简埋了!子文弟弟,还是你好,只要练好武艺就行。” 曹彰挠挠头,嘿嘿笑道:“大哥是为你好嘛。不过……你要是写不出来,我帮你想想?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但打仗的事,咱可以琢磨琢磨!” 孙尚香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咱们去那边树荫下说,这儿太晒了。” 两人跑到校场边的大槐树下坐着。 孙尚香摊开随身带的简易舆图,曹彰凑在旁边,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曹彰想法直接,常出奇招,孙尚香受他启发,也有不少灵光一现。 说到兴奋处,孙尚香忘记烦恼,神采飞扬,比划着手势; 曹彰则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憨直却一针见血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如果真在‘圮地’遇火攻,就不能只想着突围,反而要利用火势,反烧回去!” 孙尚香最后总结,眸子亮晶晶的。 “有道理!” 曹彰用力点头,“不过前提是咱们的兵得跑得比火快,还得熟悉地形……姐姐你真聪明!” 孙尚香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美滋滋的。 她托着腮,看着曹彰满是蓬勃朝气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简单痛快,没那么多让人心慌意乱的心思。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曹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姐姐,我今早去给母亲请安,母亲又问起你呢。” “卞夫人?” 孙尚香有点意外,“问我什么?” “就问你这几天在做什么,课业重不重,在府里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缺的。” 曹彰老老实实地转述, “母亲还说,你要是闷了,可以多去她那里坐坐,她那里新得了江南的茶点。哦,还问……问你觉得邺城怎么样,想不想家。” 孙尚香心下讶异。 卞夫人待她一向客气,但如此细致地问长问短,还是头一回。 她没多想,只当是长辈的关心,便道:“替我谢谢夫人,我挺好的。就是课业多了点……想家嘛,当然有点,不过在这里也挺好。” 尤其是和子文弟弟一起玩的时候...... 也许还有......师父?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两句。 “嗯,我也觉得这里好!” 曹彰笑得灿烂,“有大哥教我枪法,有姐姐你跟我比试,还有那么多兄弟……比在军营里有意思多了!” 孙尚香被他笑声牵动,亦展颜轻笑。 少年人笑声清脆,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橘红色的天空。 远处廊下,本欲与孙尚香 “偶遇” 的曹丕,静立片刻。 望着树下二人相视而笑、亲昵无间的身影,他眸色微沉,旋即转身离去。 ------?------ 书房。 案牍如山,皆是徐、豫二州积压的军政要务。 曹昂眉峰紧蹙,正凝神批阅。 阿杏慌慌张张撞开房门,鬓发微乱,“公子!大事不好!榆林巷郭家……老夫人咳疾复发,险些……险些背过气去!” 曹昂霍然起身,手中狼毫掷于案上:“缘缘不是早已安排妥当?” “夫人临去...徐州前确有交代,奈何府中事务繁杂,新管事一时疏忽,加之那几味药材如今市面管制极严……竟是断了供。” 曹昂脸色一沉。 这“管制”二字背后,用意不言自明。 他本顾念兄弟情分,不愿因一女子与之相争、落人话柄,此前诸事,皆由邹缘代为周济。 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备车,我亲自去。” “姐夫——” 一声清脆呼唤破空而来。 小乔捏着一串水灵灵的紫玉葡萄,正巧溜达至此。 她眨着琉璃似的大眼,看看面色铁青的曹昂,又瞧瞧惊魂未定的阿杏,疑惑道:“怎么了?是谁病了缺药?” 曹昂无暇细言,拂袖欲行:“郭照母亲缺药,我要亲自走一趟。阿杏,速去库房取那几味珍藏的川贝、老参来。” 小乔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口,葡萄也顾不上吃了:“姐夫,我去!” 曹昂无奈回身,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霜儿,此事牵扯甚广,你……” “我听香香念叨过郭照和子桓的事,”小乔柳眉一竖,腰肢一叉,理直气壮,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子桓明明白白要唤一声‘嫂嫂’的人!他能奈我何?” 曹昂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也罢,便由你前去。多备些良药,另外……” “知道啦!”小乔不等他说完,风风火火打断,狡黠一笑,“带上钱帛,带上人手,对不对?” ------?------ 榆林巷,郭家小院。 母亲咳嗽声连连,郭照端着空药碗,指尖冰凉。 家中值钱物件早已典当殆尽,听闻邹夫人也去了徐州省亲未归。 她咬唇,脑海中浮现出曹昂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可他…… “砰砰砰!”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思绪。 郭照心中一紧,拉开院门,愣在原地。 门外立着一位娇憨灵动的女子。 身着鹅黄短襦,发髻梳得俏皮精致,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流光溢彩。 她手提红木食盒,身后两名丫鬟抬着沉甸甸的箱笼。 “你便是郭照姐姐吧?”小乔也不客气,目光上下一扫,侠义心肠顿时揪紧。 第494章 风暖照孤心 天呐! 这就是子桓屡次三番刁难、姐夫心中挂念的郭照? 眼前女子身着半旧青布裙,身形纤弱,面色苍白如纸。 衣衫久洗已显陈旧,袖口微磨毛边,瞧着弱不禁风, 唯眉眼清丽动人,尤以一双眼眸为最,澄澈明净,偏又藏着几分不肯折腰的坚韧。 小乔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是个有风骨的姐姐。 “我是姐夫的……咳咳,我是乔霜。”她刚想说‘姐夫的夫人’,话到嘴边才觉别扭,赶忙改口。 小乔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曹家夫人”的架子,可惜那股子活泼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听闻你家缺药,我来瞧瞧。” 未等郭照反应,小乔已指挥丫鬟将箱笼搬入院中,一把攥住郭照冰凉的手,惊呼:“哎呀,这手怎的比冰还凉!你们平日里是怎么过的!” 她一边数落,一边掀开食盒,里头是数包包得方正的上等药材——人参、灵芝,皆是市面难寻的极品。 箱笼开启,黄澄澄的金锭与几匹云锦软缎映入眼帘。 “这些药,即刻给你娘用。”小乔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这些金子,拿去改善伙食。这几匹缎子,裁几身新衣裳,你看这袖口都磨破了,多寒碜。” 郭照怔住,看着眼前如小太阳般的女子,结结巴巴道:“这……使不得。曹将军他……” “他忙他的,这些小事我自己便能做主!”小乔打断她,拍着胸脯保证,“郭姐姐,你莫怕子桓!” 她凑近些,神神秘秘道:“他打小就惧我几分,何况如今我是他嫂嫂!我告诉你,只要我乔霜在邺城一日,他便不敢拿你怎样! 日后若是再买不到药,你便报我的名讳!我看哪个药店掌柜敢不卖!” 郭照怔怔望着小乔。 此番是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霜夫人,这位刚从徐州来的、以“娇憨活泼”闻名的曹家大少夫人...之一。 她长得极美,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明珠,明媚得晃眼。 “多谢夫人。”郭照心中感激,但面对这个活泼得过分的贵妇人,她有些手足无措。 “叫我霜儿就好啦!”小乔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到郭母榻前,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 “这是伯母吧?脸色是不太好……哎,郭姐姐,你这院子也太素净了,连盆花都没有。” 郭照苦笑:“家境贫寒,无心侍弄花草。” “没事没事,以后我常来!”小乔拍了拍胸脯,转头对阿杏说,“记下来,下次来多带两盆茉莉,这花好养,又香!” 郭照:“……” 她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仿佛把阳光都带进这阴暗小院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人……确实与众不同。 活泼、明媚、甚至有些……咋咋呼呼? 完全没有想象中世家贵妇的架子,反而让人觉得很亲切? “那个……霜夫人,”郭照看着小乔在那翻箱倒柜找水罐要给母亲煎药,忍不住开口阻止,“这些粗活,妾自己来就好。” “哎呀你别跟我客气!”小乔把手一挥,手里的水瓢差点飞出去,“姐夫都跟我说了,你在文海阁那是顶顶辛苦的!这点小事,我顺手就做了!” 她凑近郭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姐夫还说了,郭姐姐你校对的那本《冀州风土志》,连郭祭酒都赞不绝口呢!说你比那些老学究还细心!” 郭照脸颊一红,他在自己夫人面前夸她? “他还说了什么?”郭照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话刚出口,自知失言,脸颊微热。 小乔定神看了看她,眨眨眼,凑得更近了一些,“他还说,郭姐姐是个有风骨的人,不像有些人……反正就是很有骨气!” 她直起身,拍了拍郭照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一些:“郭姐姐,我知道,能在这个时候撑住是很不容易的。姐夫虽然没来,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呢! 他说了,此药是他特意叮嘱缘姐姐,为你家老夫人预留的上等秘方。只因缘姐姐近日不在邺城,故而耽搁了些时日。” 郭照心头微震。 上等秘方…… 缘姐姐,不正是那位温婉娴静的邹夫人吗? 他始终记挂着,又这般辗转托人,时时照拂着她。 “多谢……”郭照声音哽咽,“替我谢谢他。” “好嘞!”小乔笑得眉眼弯弯,“药送到了,我也该回去啦!郭姐姐,你好好照顾伯母,下次我再来看你!” “谢谢霜夫人。” “哎呀,都说了,别叫夫人,莫要那么见外!”小乔笑嘻嘻地握住她的手,语声软糯,“唤我霜儿便好!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郭照望向小乔清澈见底的眸子。 她敛衽一礼,唇角轻轻弯起:“好……霜儿。” 看着小乔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郭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乔霜…… 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明媚少女,让她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曹昂的存在。 那个男人,就像这夏日的阳光,那么刺眼,透过层层乌云,照进她心底。 “郭照啊郭照……”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团火。 ------?------ 江东,吴郡,讨虏将军府。 烛影摇红,映得孙权碧眸幽邃。 周瑜对坐,常服难掩英挺之气。 顾徽密信,静静摊于案上。 “曹子桓……”孙权眉头一蹙,“他倒是会挑时候,也真敢想。” 周瑜沉默,目光掠过信尾那句“旧事如烟,当放眼将来”,唇角笑意冷冽。 旧事如烟? 他与小乔青梅竹马,总角之交,岂是轻飘飘四字便能抹去? 曹子修横夺之恨,如鲠在喉。 “公瑾,你意下如何?”孙权望向他最倚重的臂膀。 周瑜抬眼,眸光锐利:“主公,曹丕此请,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单纯慕少艾。其意至少有三。” “其一,结外援以自固。他新遭贬斥,势孤力薄,亟需强援以抗其兄。我江东,便是他眼中破局之关键。 娶郡主,既可借我江东之势,更能直刺要害……” 第495章 书房里的家法 孙权颔首:“不错。此乃借力打力,欲驱我江东为马前卒,卷入其兄弟阋墙之局。” “其二,乱曹子修方寸。”周瑜语声转冷,“曹子修与郡主,师徒名分在前,朝夕相伴在后。 无论其心中是否另有牵念,此事若成,于他皆为重挫。内帷生变,其心必乱。” “其三,”周瑜略顿,声线更沉,“便是做给我们看的。‘旧事如烟’?哼,他是想暗示,曹子修与我江东的旧怨,可通过扶持他来清算。 曹子桓这是在向我等许诺,若得江东之助,他日得势,可成为我江东在北方的盟友。” 孙权眸光一闪:“如此说来,此事于我江东,未必是坏事?” “利弊交织,险中藏机。”周瑜沉声道,“利在于,可使曹氏内争由暗转明,由缓转急。曹操纵有擎天之能,也难禁膝下二虎各引外援,相争不休。 彼等内耗愈甚,实力愈损,于我江东北望中原,便愈是有利。此乃驱狼斗虎,我可坐收渔利。 另,主公嫁妹于曹丕,亦是在曹氏内部下一注。若曹丕侥幸得逞,我江东有姻亲之谊,日后周旋,余地大增。 纵使其最终落败,若争斗惨烈,足以削弱曹氏元气,于我亦是胜算。” 孙权接口道:“而弊在于,一旦应允,便是公然选边,与曹昂及其背后势力对立。若曹操不喜此联姻之事,或曹昂反应激烈,恐立招报复,江淮烽烟再起。 且尚香嫁去,安危荣辱,系于曹丕一身。曹丕此人,心性凉薄,传闻其发妻死因不明……” “此正是关节所在。”周瑜道,“故而不可轻许,更不可明许。但可默许其行,可暗助其势,令此事水到渠成。” “公瑾细言之。” “首先,回复顾徽,向曹丕传达:郡主婚事,当由主公与曹司空共商,亦需尊重郡主本心与曹司空安排。” 周瑜缓缓道,“此言看似未置可否,实则将难题推予曹操,亦予曹丕转圜之机——他须费心说服其父,并赢得郡主青眼。我等,静观其变即可。” 孙权捻须:“嗯,置身事外,而余地自存。让曹丕在前冲阵,我等在后观风。若曹操首肯,尚香亦愿,则顺水推舟;若事不可为,我等亦无所失。” “其次,”周瑜眼中寒芒微现,“可暗中予曹丕些许便利,增其分量。譬如于邺城,令顾徽等人,适时为曹丕美言,营造此姻有助于安抚江东、稳固东南之象。” “最后,”周瑜看向孙权,语气复杂,“主公需亲笔修书与尚香。不必言及婚事,只叙兄妹之情,关切她在北地起居,闲问她对两位曹公子观感,尤是……” 周瑜欲言又止。 孙权了然,“公瑾所言甚是。便依此计。回复顾徽,照此办理。边境与邺城诸事,由你斟酌。至于尚香……我亲自修书。” 周瑜拱手:“瑜遵命。” ------?------ 邺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 曹昂书房。 小乔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紫玉葡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刚偷到油的小老鼠,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兴师问罪”。 “姐夫!你给我出来!” 胡三刚想上前阻拦,看清来人后,立马缩了脖子,憋着笑,躬身退下,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严实了。 曹昂正对着一份关于徐州粮草调度的文书皱眉,闻声抬头,就见小乔一阵风似的卷到书案前,“啪”地把一颗葡萄拍在地图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这谁惹你了?”曹昂放下笔,无奈地抽出帕子,想擦她嘴角的葡萄渍,却被小乔一扭头躲开。 “还能有谁!就你!”小乔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曹昂愕然,“霜儿你又是唱的哪出?郭照那边,不是让你去送药了吗?” “我是送了!”小乔气鼓鼓地瞪着他,“可你看看人家那日子过的!清贫得都快喝西北风了!你平常就只给她送点药?” 她绕过书案,直接坐到曹昂腿上,双手揪住他的耳朵,“你眼睛是瞎的吗?那么标致的姑娘,你也不管管!” 曹昂哭笑不得,被她揪着耳朵,也不反抗,只是伸手揽住,怕她摔着,决定跟她掰扯清楚: “第一,我对郭照,是惜才,也是看不惯子桓那般步步紧逼的手段。 第二,府里的钱帛开支,一向是缘缘打理,我刚因甄家的事,才被父亲罚了一年俸禄,手头紧得很,哪有闲钱去接济旁人?” 他顿了顿,看着小乔那副“我才不信”的表情,无奈道:“至于你,一出手就是几锭金子几匹锦缎……你倒是阔气!知不知道缘缘回来,看到账单该怎么说我?” “我不管!你就是没良心!”小乔理直气壮,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人家那么苦,你就忍心看着?” 没等曹昂答话,小乔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身上,眨巴着大眼睛, “反正我看到郭姐姐那副样子,就觉得心疼。她听到我提及你的眼神,明明就不一样!姐夫你就是个大猪蹄子,到处留情!” 曹昂被她蹭得心烦意乱,原本想好的“严肃批评”在她的软磨硬泡下逐渐瓦解。 他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那你到底是让我管还是不管…行了行了,我再想想。” “这还差不多。”小乔这才满意,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又凑到他耳边,热气呵得他发痒, “那……姐夫,今日这‘仙丹铺子’还没开张呢……” 曹昂一把捉住她作乱的小手,低声警告:“别闹,这里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小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你上次不是说,偶尔在书房其实也挺好,该不会是忘了吧?” 曹昂:“……”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倒是惯会无中生有。 “胡三!”曹昂扬声唤道,“把霜夫人送回去。” 门外侍立的胡三正要抬手叩门,忽然传来小乔一声尖叫:“不要进来!” 她松了襟前数枚盘扣,回眸望向曹昂,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姐夫,这样…还要唤人进来么?” 曹昂目光落处,胸前那饱满弧度,呼之欲出,只觉呼吸一滞。 这丫头是存心要让他社死。 曹昂扶额轻叹,起身走过去,试图把这只不听话的“小麻雀”拎回来: “霜儿,别闹,现在是白天……” 第496章 歧路问归心 “白天怎么了?”小乔凑到他耳边,热气呵得他痒痒的, “胡三他们在外面守着呢。怎么,白天……你就不行了?还是你想把动静故意弄大点,让门外那群人都听听,姐夫的仙丹...?” 曹昂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朝着门外低吼一声:“胡三!清场!所有人都给我退到院子外头去!” 门外,传来胡三极力压抑的闷笑声。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随后转身,朝着院子里候着的两个心腹侍卫招了招手,面色凝重得像是要上战场。 “都听好了!”胡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现在开始,书房方圆五十步,列为最高禁区!不管是谁来—— 哪怕是二公子、三公子来,或是郭祭酒来谈军务……就算是公子身边的阿杏来送点心,一律拦住!” 屋内,曹昂听着外面胡三那中气十足的“驱赶令”,转回头看着怀里还在使坏的小乔,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将她压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这可是你自找的。” “谁怕谁呀?”小乔挑衅地扬起下巴,手却诚实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快点,掌柜的该开张了……” …… ------?------ 门外,胡三正抱着刀站得笔直。 他嘴角微微抽搐,心道:大公子啊大公子,您这定力,真是越来越……随和了。 一个年轻侍卫有点傻眼,小声问道:“三哥,若是……若是司空大人亲自驾临呢?” 胡三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那侍卫头盔上,低声骂道:“蠢货!司空若真来了,那是咱们能拦得住的吗?到时候我就说是大公子在……在‘闭关悟道’,参详绝世兵法!懂不懂?” “懂了懂了!”侍卫们连忙点头。 胡三又补充了一句,神色极其严肃:“记住了,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哪怕是屋顶塌了,也得给我憋着!谁要是敢探头探脑,我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安排完这些,胡三重新站回门口,把刀柄握得紧紧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唉,这差事真难办。大公子这哪是看书啊,分明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演《孔雀东南飞》……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霜夫人脾气是真烈,大公子这回估计得......” …… 一阵兵荒马乱后。 小乔软绵绵地趴在曹昂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发梢。 “喂,说真的,”她声音软糯,神色慵懒,“郭照那儿,你真不打算管管了?我看她那个院子,连盆花都没有,冷清得很。” 曹昂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是不管。是郭照性子傲,如今子桓盯着她,我若动作太大,反而害了她。等缘缘回来,我会让她去处理……” “缘缘缘缘,你就知道缘缘!”小乔哼了一声,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等缘姐姐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样吧,以后每个月,我私库里的月钱,也分她一半。对了,还得给她送两盆茉莉去,那花好养,又香。” 曹昂看着她这副“劫富济贫”的小财主模样,忍不住失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好好,都依你。我们霜儿最大方了。” “那当然!”小乔得意地扬起下巴,忽然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 “对了,姐夫,我刚才可没胡说。我提到你时,郭照那眼神,啧啧,能吃人似的。你可得小心点,别真被她‘吃’了去,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 曹昂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微微一动。 郭照……那个眼神清亮、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的女子。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一谈了。 “行了,别贫了。赶紧起来,衣服都皱了。” “哎呀,都怪你!可是......它还......我们到这里... “喂!你这是造反!” “这叫战术调整!姐夫,这样看得清字吗?要不要我帮你……?” “别乱动,不然……” “哎呀,那你快点儿嘛,再不动,我就……!” “......小祖宗,这下...如何?” “唔……满意……可你…哎…你别...!这可是黄花梨木的,弄坏了……缘姐姐回来要扣你月钱的!” “扣就扣,只要能堵住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倾家荡产也值了。” “呜……你欺负人……不许告诉……缘姐姐……” “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门外,胡三靠着廊柱,听着里面再次响起的动静,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三步。 得,大公子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忽然,廊外传来脚步声。 胡三立刻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心里默念:来者何人?不管是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等着! ------?------ 襄阳,黄家湾。 工坊窗下,桂荫遮日,青砖地上,落影斑驳。 黄月英捏着那封来自邺城的信,指尖悬停,久久未落, 她反复读了三遍,将它轻置案上。 字字平和,句句坦荡。 没有半分越界之语,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言及“至亲之人重伤”,言及“顾此失彼,力有未逮”,言及“世间万般路径,他人可建议,不可代行”。 他看得分明。 他知她心向何方,亦知她犹豫彷徨。 他没有挽留,或虚与委蛇,而是将选择权,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自己。 “抉择之重,终须由心而发,由己承担。” 黄月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曹昂。 襄阳月下,他丰神如玉,眸光沉凝。 与她论机关,他见解精妙;谈水利,他视野宏阔。 他不因她金发蓝眸而侧目,始终待她如师如兄。 他的世界,满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沉雄,满是重整乾坤、安定寰宇的宏大抱负。 一个是诸葛亮。 隆中草庐,他青衫磊落,眉目疏朗。 与她对弈论势,他落子果决,洞见机先;谈及军机,他气度恢弘,算无遗策。 他不以她是女子而轻视,亦不因她奇巧之思而惊诧,只当她是平等的知己。 他心有丘壑,怀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之清嘉,亦有余裕,可与她并肩观山、同研奇技。 第497章 情归其所 黄月英怔怔地望着窗外晃动的桂影,良久。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与诸葛亮相知相惜,志趣相投,能并肩探索那些奇思妙想,能得他平等相待、一世珍惜…… 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踏实而明亮的未来。 而曹昂,他是天边的风,是云端的星,是她生命中一场盛大而遥远的邂逅。 他照亮过她,指引过她,如今又以这般温柔而决绝的方式,将她轻轻推回属于她自己的轨道。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嘴角漾开一抹浅笑。 “月英。” 黄承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整日未出工坊,可用过饭了?” 黄月英起身开门,门外是父亲关切的脸。 她展颜一笑,笑容轻松而坚定:“父亲,我饿了……女儿想明白了。” 黄承彦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似有所悟,抚须缓缓点头:“看来,邺城来的信,到了。” “嗯。” 黄月英点头,挽住父亲的胳膊,“曹公子说,‘心之所向,即是前程’。 女儿的心,在图纸上,在机括间,在能与我一同看懂它们、建造它们的人身边。您和母亲,不必再为我烦忧了。” 黄承彦凝视女儿良久,眼中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好,好。你能自己想通,为父就放心了。孔明那边……” “孔明志在天下,”黄月英接口,眼中重新凝聚起光彩,“我明日便去隆中,与他开诚布公,谈一谈这天下,也谈一谈曹子修。” 这位隐居隆中的卧龙,早已洞悉天下局势,或许他的判断,能为自己拨云见日。 “好。” 黄承彦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去,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 邺城,司空府,书房外。 胡三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屋内那点“风雨大作”的动静,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也丝毫不减威力。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胡三抱着刀,满脸通红,心里疯狂祈祷:列祖列宗在上,千万保佑,可别这个节骨眼上来人呐! 偏偏天不遂人愿,走廊尽头,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飘了过来。 胡三猛地抬头一瞧,差点当场涕泗横流 ——老祖宗,您这哪是显灵,分明是往死里坑我啊! 邹缘邹夫人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虽一路风尘仆仆,可那份温婉端庄,却像一汪清冽泉水,落在这燥热难耐的天气里,格格不入。 胡三脚下一滑,猛地往前蹿出两步,扯着嗓子就吼:“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安 —— 好!!”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廊下回音嗡嗡直响。 可此刻书房内春深似海,正到紧要关头。 曹昂忙着招架小乔的攻势,耳边只剩擂鼓般的心跳与细碎娇喘,哪里听得见胡三这隔着门板、如同隔靴搔痒的呼喊? 胡三这下是真急眼了。 这要是让邹夫人推门进去,撞见里头那光景,那场面.....啧啧 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鼓,正准备祭出他的“狮吼功”再次预警:“公——” 话音刚起,脑门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敲。 胡三浑身一僵,缓缓扭头。 只见邹缘笑容温婉,慢条斯理将那本刚敲过他脑袋的账册收回袖中,又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按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胡三。”邹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眼神却亮得慑人, “我记得你娘最近身子不太好,是不是想攒钱给她抓点补药?你要是再喊……我瞧着你这个月的俸禄,加上下个月的,怕是都不够买二两甘草的。” 胡三瞬间闭嘴,比被点了哑穴还快。 邹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你只管守着。若是有人来,就说大公子正在参详兵法,不得打扰。” “可夫人……” “俸禄。”邹缘吐出两个字,转身上前,就要推门。 胡三立马退后几步,立正抱刀,目视前方,仿佛自己是一尊雕塑:“是!属下明白!大公子参详兵法,天大的事也得往后稍稍!” 邹缘理了理鬓角,淡淡道:“闭嘴,站着。” “吱呀——” 春光乍泄。 却见小乔的手撑在身侧,一脸迷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姐夫……你这‘仙丹’真……” 她余光瞥见了门口的邹缘,话音戛然而止。 “呀!” 那一瞬间,小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下意识地想往曹昂身后躲,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把自己绊倒。 “缘……缘姐姐!”小乔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是在帮姐夫……检查身体!对!检查身体!” 曹昂松手,整理了一下,紧了紧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乔,强自镇定道:“缘缘回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邹缘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案,地上散落一地的竹简,以及曹昂脖子上那显眼的红痕。 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掩上门,缓步走进去,替曹昂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又伸手把小乔手里挡胸的废纸抽走,顺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 “检查身体查到书房来了?”邹缘的声音温柔无比,“看来霜儿对夫君的身体很是关心呐。” 小乔羞得快要冒烟,整个人缩进曹昂怀里不敢抬头,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闷声道,“姐夫救命……” “咳咳......”曹昂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缘缘,红儿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邹缘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就是回来晚了,没赶上这边‘参详兵法’的精彩之处。” 曹昂:“……” 他无奈地拍了拍小乔的背,看向邹缘,眼神里透着一丝“求放过”的恳求。 邹缘看着这对“患难夫妻”,轻咳一声,眸底笑意玩味,却恢复了正妻的端庄, “好了,夫君,外患已经处置好了。至于家里,你上次来信提及这‘内忧’……” 第498章 柔内自有刚 邹缘拉长语调,看着瞬间竖起耳朵的小乔,慢悠悠道: “我看霜儿也是太闲了。既然这么喜欢来书房检查身体,从明日起,府里库房清点、账册核对,就交给霜儿去‘检查检查’吧。” 小乔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啊?库房?那么多账本?” 曹昂给邹缘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邹缘笑道:“怎么,霜儿不愿意帮姐姐分担家事?还是说……你想继续留在书房?” 小乔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去库房!我现在就去!” 邹缘转身看向门外。 “胡三。” 胡三一个激灵,“属下在!” “赏你一个月俸禄,去给你娘买药吧。” 胡三喜不自禁:“谢夫人恩典!” 回头再看,小乔不知道何时已经溜走了。 曹昂长舒一口气,握住邹缘的手,一脸苦大仇深的诚恳:“缘缘,你回来就好。霜儿这丫头……简直快要了我的命。” 邹缘挑眉,似笑非笑:“哦?我瞧着你倒是乐在其中嘛。要不…… 晚上我也给你好好检查一番?” 曹昂:“…… 夫人饶命。” 邹缘轻轻蹙了蹙眉,只淡淡道,“......嗯?” 曹昂立马改口,语气又快又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敢不效死力?” 邹缘闻言莞尔。 ------?------ 颍川郡治所。 冀州别驾崔琰,颍川郡功曹史杜袭两人对坐。 杜袭字子绪,也是颍川名士,以清高正直着称,与崔琰、荀彧等人交好。 “子绪,”崔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沉静,“近日往徐元直处吊唁,所见所闻,令人唏嘘。元直纯孝,徐母深明大义,奈何天不假年。” 杜袭叹了口气,“徐母贤德,乡里皆知。元直遭此大变,心绪之乱,可想而知。不知平北将军那边,有何示下?” 崔琰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子修公子托我转达元直数语:‘孝义自古难全......但凭一言。’” 杜袭听罢,目露赞赏:“将军此言,可谓深得圣贤中庸之道,既全了朋友之义,又不失朝廷大臣体统。既不逼迫,又留有余地。只是元直此刻,怕是仍在忠孝两难之间徘徊。” 崔琰点头:“正是。故我欲邀子绪同往,再探元直。你我与元直皆有旧谊,此刻以朋友身份前往,或能解其心中一二郁结。若他心有松动,我等亦可从旁疏导,不负将军所托。” 杜袭肃然道:“季珪所言极是。” 二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换了素服,携了些许祭品,再次前往徐宅。 是时,暮色渐合,草堂内燃着昏黄的灯火。 徐庶仍麻衣在身,形容枯槁,正呆坐灵前。 石韬石广元在一旁相陪,见崔、杜二人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崔琰与杜袭先向徐母灵位再拜,焚香奠酒。 礼毕,崔琰看向徐庶,温声道:“元直,节哀。前日一别,未及深谈。今特与子绪再来拜望。” 徐庶勉强起身还礼:“季珪、子绪……庶身遭大变,心乱如麻,有失远迎,恕罪。” 杜袭上前一步,扶住徐庶的手臂,目光恳切:“元直,何出此言?伯母仙逝,我等皆痛惜不已。 闻伯母临终有‘行得正、立得直’之嘱,此乃大义。然则,何为‘正’?何为‘直’?我等以为,需从大处着眼。” 徐庶身躯微震,抬眼看向杜袭。 崔琰接口道:“元直,忠孝难全之时,小孝在家,大孝在国。若只为守小信而弃大义,使生民倒悬,恐非伯母所愿,亦非‘行得正’之本意。” 徐庶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泪水潸然:“二位兄台……庶非不知此理。然则,刘玄德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既已投身其麾下,便当忠于所事。 背主求荣,乃士林所不齿。曹公与将军厚意,庶心领。然此身已许汉室,许刘皇叔,实难再许他人。” 石广元在一旁欲言又止,终是开口,苦笑道:“元直,你辅佐之主,若行事不顾信义,不顾盟友,此等忠,值得否? 韬心中之忠,非是忠于一人,乃是忠于道义,忠于天下苍生!” 徐庶僵立当场。 他想起刘备商议刺杀曹昂之事,自己苦谏不从。又想起曹昂对自己母亲的照料,礼数周全,毫无敌意。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崔琰不再进逼,温言道:“元直,将军之意,非是招揽,乃是成全。伯母既已仙逝,待守制期满,你欲隐居颍川,将军绝不强求;你若欲出仕,无论投奔何方,将军皆会敬重。此乃君子之交,留待来日方长。” 徐庶沉吟良久,对着崔琰与杜袭,深深一揖:“庶明白了。母亲要我‘行得正’,是要我择明主而事,非是愚忠于一人。曹将军确是磊落君子。然庶仍需守制期满,方能定夺。二位兄台,请代庶多谢将军厚意。” 崔琰微笑道:“既如此,我等便静候元直佳音。守制期间,若有任何需协助之处,颍川郡府,乃至曹氏,皆是你后盾。” 三人又叙了些许闲话,崔琰与杜袭便告辞离去。 草堂内,徐庶独自跪坐灵前,低声喃喃。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 隆中,草庐。 诸葛亮正于檐下调试一具新成的相风铜乌,见黄月英来访,清俊眉宇间漾开温然笑意: “月英来了。今日风急,此物灵敏度尚欠火候。” 黄月英近前端详片刻,直言道:“测风向虽准,然风力全凭鸟翼摆幅揣度,终究粗略。若能引水力驱动,辅以刻度定标,或可更臻精妙。” 诸葛亮眼中掠过激赏:“月英一言,茅塞顿开。水力驱动……此法确当一试。” 引客入座后,他温声道:“今日造访,恐非只为论器?” 黄月英敛衽正坐,目光灼灼:“孔明,月英此来,非为机关,乃欲剖明心迹,与君共商决断。” 诸葛亮神色一肃:“月英请讲,亮洗耳恭听。” “曹子修其人,你我皆曾会面。务实果决,重民尚实,徐、豫之治,百姓安堵,治绩斐然,天下共见。 其麾下人才济济,四方士族——徐州糜氏、江东乔氏、淮南冯氏、中山甄氏——皆倾心归附。此非仅权谋可概括,实乃格局与气量所致。” 第499章 庭前论秦晋 黄月英略作停顿,语含锋芒:“若得此等明主,推行我等机关、实务之学,以利国便民,岂非更能舒展平生抱负?” 诸葛亮沉吟片刻,反问道:“月英以为,玄德公当如何?” “仁德播于四海,帝室之胄,民心所向。然行事每为仁义所缚,亦为私情所扰。且其势单力薄,欲成大业,道阻且长。” “月英所见,切中肯綮。”诸葛亮颔首,目光投向远山, “然亮所重,非独务实二字。玄德公虽势弱,然志在复汉,行在安民,此乃正道。 曹子修之务实,根植于曹氏代汉之势,此乃‘窃国’之渐。亮若为之谋,不啻助其篡逆,非亮所愿,亦非月英‘济世’初心。” 他回眸,目光清澈而坚定:“至于子修个人之才,亮亦深为叹服。然其才服务于曹氏基业,与亮心中‘兴复汉室’之大义,终究南辕北辙。 月英,你我受荆楚先贤教化,岂可因一人之才,而忘大义所在?” 黄月英心中微震,深知此乃“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虽难全认曹氏终极之志,却赏曹昂之识。 她试图再争:“然则,以子修之才,辅以孔明之能,或可早息兵戈,解民倒悬,此非更大之义?” 诸葛亮轻摇羽扇,语转温和:“月英,此乃以果为因之念。曹氏之果,未必是苍生之福。且曹氏兄弟,暗流汹涌,子修虽贤,亦难免池鱼之殃。 你我之所学,若用于曹氏兼并之战,与用于玄德公匡扶之举,其性质霄壤之别。亮不愿为虎作伥,更不愿月英因一时之念,陷于不义之名。” 他起身,看向黄月英,神情恳切:“亮知君心有纠结,亦知子修确为人杰。然亮若择玄德公,非为其势,乃为其道。 此道虽崎岖,然心安理得。亮愿与月英共行此道,未知月英意下如何?” 黄月英望着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眸,曹昂信中“心之所向”四字,忽如重锤,击在她心坎上。 诸葛亮口中的“道”,是高悬之理想,是正统之旌旗; 而曹昂所要做的,却是眼底之实景——是邺城熄尽的烽烟,是徐豫翻涌的稻浪,是万千免于流离的面孔。 “孔明,”她倏然抬头,眸中犹疑尽褪,唯余澄澈决绝,“君之所言,月英明白。然月英所求,乃是更快的‘果’。” “乱世太久,生灵涂炭。月英不愿枯守那虚无缥缈的‘兴复汉室’,只求有生之年,亲见刀兵入库,马放南山。曹公子……或许,他能予我这个答案。” 诸葛亮眉头微蹙,欲要再言。 黄月英却轻摇其手,止住话头:“孔明今日之言,月英深有所感。然心乱如麻,尚需时日厘清。至少,我已得见两条道途的归处。” 诸葛亮释然一笑:“无妨。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以月英之慧,自能择定无悔之路。” 辞别而出,夕阳将山径染作熔金。 黄月英步履较来时愈发沉稳,心念愈发澄明。 曹昂的暖意与尊重,诸葛亮的道义与理想,如衡之两端,曾在她心间辗转权衡。 而今,她终将奔赴心之所向,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 山风骤起,卷起她素色衣袂,猎猎如旗。 ------?------ 邺城,盛夏。 孙尚香自曹昂书房缓步而出,手中紧攥着一幅未竟的地形图,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向师父软磨硬泡,少绘几笔疆域。 忽见侍女匆匆趋至,低声禀道:“郡主,江东有信至,乃吴侯亲笔,八百里加急送来。” 孙尚香心头一沉。 自入邺城以来,兄长孙权不过两封平安家书,此番加急,必是事关重大。 她屏退左右,悄然避入后园假山掩映的石亭之中,拆阅信笺。 信为孙权亲书,笔锋凌厉如刃: 「香香吾妹:见字如晤。汝居邺城,兄长无日不牵念。曹司空雄霸中原,其次子子桓,与汝年岁相当,性沉稳而有智略,近丧偶独居,正待良配。 兄观天下大势,曹孙若结秦晋之好,一则可安江东,免北顾之忧;二则可助汝立身曹氏,安稳无虞。 汝宜细思,勿躁勿忧,兄信汝聪慧,必能择善而行。另闻汝在曹府习兵法、练骑射,甚慰。 若曹氏有轻慢之处,尽可告知顾徽,兄自当为汝做主。」 孙尚香越读越是心惊,面色亦淡去几分血色。 信中虽未明言 “联姻” 二字,可 “次子子桓”“秦晋之好” 数语,已字字刺心。 她蓦然想起曹丕温雅含笑的模样,想起他曾递来的柘木良弓; 想起曹昂指点地图时低沉温和的语声,指尖拂过图纸时的暖意; 又想起曹彰一口憨直清亮的 “香姐姐”。 “兄长…… 竟是要将我嫁与子桓哥哥?” 她低声自语,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嫁与曹丕,是江东与曹氏的盟约权衡,可她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留在师父身边,他待她恩重如山,子文待她亲厚无间,可她身为江东郡主,一身荣辱,早已系于邦国,身不由己。 她将信笺反复折叠,小心翼翼收入贴身香囊之中。 此事,须先寻师父,细细商议。 ------?------ 司空府,书房。 曹操踞于主位,案上疏陈信报,眉峰紧锁。 卞夫人坐于下首,轻捻佛珠,神色静穆。 曹丕垂手侍立,一身素服未除,低眉敛目,难窥喜怒。 “子桓。” 曹操声沉如鼓,“江东遣使来言,孙权愿以其妹许配于你,以结两家之好。你意如何?” 曹丕心中暗喜,抬眸答道:“父亲,孩儿不敢相瞒。孙郡主身为江东贵胄,性情爽利,精于骑射,年岁亦与孩儿相若。若得联姻,既可安江东之心,亦于大局有利。只是……” 他稍一沉吟,续道:“孩儿新失甄氏,守制未毕,此时议婚,恐招朝野非议。” “非议?” 曹操一声冷笑,“你逼死发妻,此刻倒晓得守制礼法了?” 曹丕面色骤白,扑通跪地:“父亲明察!孩儿昔日致书,本为劝慰甄氏静心休养,绝无逼害之意。 甄氏自尽,实乃孩儿思虑不周,有负父亲教诲。今愿居丧赎罪,不敢因私废公。” 卞夫人适时缓声开口:“夫君,子桓虽有过失,然曹孙联姻,事关天下大势。 孙权嫁妹,本是示好归附,若我家坚辞,恐寒江东之心。不若先应其请,待守制期满再行婚礼,既全礼法,亦安江东。” 曹操目光扫过跪地之子,转而望向窗外,徐徐道:“子修既为孙氏师父,他那边……你怎么说?” 第500章 明争暗斗 曹丕心头一紧。 他沉声道:“兄长待孙郡主如弟子,悉心教导兵法骑射,并无他意。孩儿与郡主,近来相处,日渐融洽。若父亲允婚,孩儿定以礼相待,绝不辜负父亲厚望。” “罢了。”曹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孙家那丫头,吾也见过几次,是个爽利的性子。 既孙权有意,你又守制,便先定下,待到今秋天凉,便择一良辰吉日,完此婚事。至于子修……” 他顿了顿,“他若问及,便说是吾之意,令他不必多言。” 曹丕心中大喜,当即叩首:“孩儿遵命。” ------?------ 孙尚香想了想,还是没敢找曹昂,却撞上了在廊下喂鱼的曹彰。 “姐姐!”曹彰眼睛一亮,举着刚练完的木枪,“你看我这招‘回马枪’,大哥说有进步!” 孙尚香勉强扯出个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子里空空的香囊—— 孙权那封信,她烧了,可字字还烫在心里。 “子文,”她声音发飘,“若……若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你会怎么做?” 曹彰挠挠头,把木枪往地上一杵:“违背本心?我才不干!大哥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就像我练枪,不是为了打赢谁,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保护想保护的人……”孙尚香喃喃重复, 眼前闪过曹昂教她画地图时专注的侧脸,曹丕递柘木弓时温和的笑容。 她忽然站起来,“子文,我还是得去找师父。” ------?------ 曹昂正对着一封徐州密信蹙眉,糜竺来书言,今岁当地雨水连绵,麦田歉收,需邺城速调粮种。 “进来。” 他头也未抬。 “师父。” 孙尚香语声微颤。 曹昂抬眼望去,只见她眼圈泛红,手中紧攥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 “怎么了?”他放下信,语气沉下来,“谁欺负你了?” 孙尚香轻轻摇头,将手中糕饼搁在书案之上,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轻声问道: “师父,若有人命我去做一桩事,于家族大有裨益,可我心中尚未决断,该当如何是好?” 曹昂眸光一凝。 他最是知晓这丫头性情直率,心中事从来藏不住半分。 “是孙权有信来?” 他径直问道。 孙尚香身形骤然一僵,泪珠 “啪嗒” 落在桂花糕上:“师父怎会知晓…… 兄长命我与子桓哥哥成婚,言此举可安江东,亦能让我在中原立足。” 曹昂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叩了叩:“你心中,是何想法?” “我不愿!” 孙尚香脱口而出,“子桓哥哥虽好,我只当他是兄长。我心中喜欢……” 她骤然捂住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说“我喜欢和师父呆在一起”,想说“我喜欢和子文弟弟一起玩”,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含糊的呜咽。 曹昂心中蓦地一软。 “尚香,”他声音放得很轻,“婚姻大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你是孙讨虏的妹妹,你的选择,关乎江东百万生灵,也关乎我曹氏的安稳。” “所以…… 师父也盼着我嫁吗?”孙尚香抬首,眸中尽是破碎的光。 “我只愿你欢喜。”曹昂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眸底却藏着笑意,“但欢喜的前提,是你不后悔。” 孙尚香一怔。 她原以为师父会以家国大义相劝,以责任名分相嘱,可他只轻声道:“我只愿你欢喜。” “师父……” 她扑入曹昂怀中,泣不成声,“可我害怕…… 怕一步踏错,再难回头。” 这孩子…… 曹昂满心怜惜,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语气沉稳:“无妨,抉择尚轮不到你来做。莫怕,有师父在。” 好不容易将孙尚香安抚妥当,待她离去不久。 胡三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公子,二公子已递了条陈给主公,请求迎娶孙郡主。主公似乎准了,已让陈群去拟流程。” 曹昂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神色未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子桓新近丧偶,求娶也是常理。父亲既然准了,便是天恩。传令下去,这几日府中事务,凡是涉及礼仪的,都去问子桓,不必来问我。” 胡三急了:“公子!孙郡主那边怎么办?郡主对您……” “住口。”曹昂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是长子,当守孝悌之道。子桓是我弟弟,此乃美事,我岂能因私废公?你退下,莫要多言。” 胡三愤愤不平地退下。 曹昂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曹丕的书房还亮着灯,他知道,他那个弟弟还在等。 ------?------ 曹丕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顾徽送来的,说“吴侯已松口,只待郡主点头”; 曹丕低笑一声,指尖划过信笺上“孙郡主”三个字,““兄长……你护着她,我便偏要抢过来。” 他提笔,在给顾徽的回信上添了最后一句:“可覆吴侯:父亲已颔首应允此婚事,丕愿与郡主共护江东安澜。” 信使刚走,曹休便进来:“公子,那边传来消息,郡主去了大公子书房,哭了半个时辰。” 曹丕脸色一沉,随即又笑开:“哭?是害怕,还是舍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明日,我要去见郡主——不是以‘子桓哥哥’的身份,是以‘未婚夫’的身份。” ------?------ 小乔在库房里对着账本发愁——一串串数字看得她头晕眼花, 可一想到这是缘姐姐托付之事,自己本就理亏,只得咬着笔杆,勉力撑着细算。 “霜儿。”邹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对着账本发呆?” 小乔像看到救星,扑过去:“缘姐姐!这些数字比兵书还难懂!我算了一上午,算错三次!” 邹缘笑着接过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傻丫头,对账不是硬算,是要看‘人情’。你看这里——” 她指着一行“郭照家用支出”,“郭照母亲的药,上月多支了三两银子,是胡三偷偷垫的,却没敢说。” 小乔愣住:“胡三?他怎么会……” “因为他是夫君的人。”邹缘语气温和,“夫君表面不说,心里却记着每个人的好,所以我才赏他一个月俸禄。 还有郭照 —— 此前我虽未予她你那般金锭,却已暗将补贴添入其月俸。 夫君曾言:“郭照性傲,直赏不妥,当令其觉得是自身所挣。” 第501章 锦书难托 小乔眨眨眼:“所以库房对账,其实是让我学着看人心?” “是。”邹缘摸摸她的头,“夫君最近烦心的事多——徐州粮种、并州匈奴、荆州新野还有香香的事。你若能帮他理清楚这些‘人情账’,他便能少操一份心。” 小乔握紧拳头:“我会的!我要帮姐夫分忧!” 邹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轻叹—— 这丫头一片赤子之心,顽劣起来,却也胡闹得没了分寸。 ------?------ 西院,月色溶溶。 曹昂踏入内室时,邹缘正对镜卸下那支素玉簪,青丝如瀑,泻了满肩。 他脚步轻快,自后环住她,下颌轻蹭她发顶,嗓音里透着几分慵懒笑意:“今日倒是清静,没见霜儿那丫头来闹。” 邹缘从镜中瞥他一眼,眼波微漾:“怎么,被她缠怕了?白日里也不知是谁被‘检查身体’,查得连胡三在外唤人都听不见?” 曹昂耳根一热,手臂收得更紧,耍赖道:“那丫头无法无天……幸而缘缘回来得及时。” 言罢,低头亲了亲她额角。 邹缘转身,指尖轻点他胸口:“那我今日说要‘检查身体’,夫君可知是何意?” 曹昂挑眉,“难道不是也要我‘检查检查’你?” 你真不害臊,”邹缘拍开他手,声音软了下来:“子修,我去母亲那儿请安时,母亲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 曹昂神色微敛:“母亲说了什么?” “她说……”邹缘垂眸,语气放得轻淡,“成婚这些时日,怎还未有动静。 又提及阿桐,说孩子虽好,终究不是我亲生……母亲是心疼我,怕我在府中因无子嗣,将来处境不易。” 她话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 曹昂静了片刻,掌心轻抚她后背:“母亲是关心则乱。阿桐是寿儿所生,却唤你作母亲,在我心中,他便也是你的孩子。旁人言语,何须在意。”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今日缘缘这般主动,莫非是想要个孩子?” 邹缘颊染绯色,嗔道:“我与你说正经的……” “正经事,明日再说。”曹昂打断她,低头吻住她的唇,将未尽之言尽数吞没。 辗转间,他贴着她唇瓣含糊低语:“今夜……我只想好好检查我的缘缘。” 邹缘气息微乱,指尖攥紧他衣襟,在他耳畔轻喘:“曹子修……你分明是……假公济私……” “嗯。”曹昂低笑,将她拦腰抱起,“你刚一回来就不准霜儿胡闹,不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查你?”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写信让我回来的。” “也罢......书房都看到啥了?” “啥都看到了,霜儿说的那仙丹是……” “......她的最爱。” “夫君,我也想吃仙丹。” “……缘缘,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吃仙丹。听闻此丹需以天地为炉……呜!” “......原来仙丹就是这个啊。” “嘘,小点声……夫人今日倒学得快。” “唔……这仙丹……火候是不是太旺了?” “无妨,为夫……正好怕凉。” “夫君……今日可否缓些?” “不行,想你好久了。” “呜……那、那我去叫霜儿来……” “别!这丫头无法无天,我可招架不住。” “那……那你...点……我可...受不了……” “乖,放松……你不是神医么?给自己扎两针?” “扎、扎了……没用…呜呜……夫君你慢……” “慢不了一点……谁让你那么诱人...” “你……坏蛋...” “腿抖什么?” “因为……因为这仙丹……太猛了……” “忍着,今晚非得让你……彻底明白什么是...” “呜……霜儿救命……” ...... 良久。 邹缘心头爱意翻涌,柔声道:“夫君…… 这般,真好。” 曹昂低笑应声:“是啊,真好。” 窗外夏虫轻吟,荷香阵阵。 此夜无权谋倾轧,无生死惊涛,唯余人间寻常暖意,与心底沉挚深情。 而邹缘藏于心底的秘事,仍被妥帖安放,如蚌中明珠,沉在无人窥见的深海,兀自流转着温润清光。 ------?------ 翌日清晨,孙尚香在院中练箭。 柘木弓是曹丕送的,她拉满弓弦,箭头却微微发抖—— 昨晚和师父的谈话,像石头投入湖心,涟漪一圈圈扩散。 “郡主好箭法。”曹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尚香手一颤,箭射偏了,钉在树干上,尾羽颤动。 “子桓哥哥。”她转身,看见曹丕穿着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个红木盒子。 “这是我母亲最爱的玉簪,”曹丕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玉簪,雕着并蒂莲, “她说,若我再成亲,便把这个给新娘子。我想……把它送给郡主。” 孙尚香没接。 她看着曹丕的眼睛——那里没有逼迫,只有诚恳:“子桓哥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心里……” “无妨。”曹丕打断她,笑得温和,“我可以等。等你看清我的心,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 孙尚香看着他手里的玉簪,又看看自己腕间的银镯——那是曹昂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说“尚香长大啦”。 风起,吹落院中的木槿花。 孙尚香弯腰捡起花瓣,轻轻放进袖中,心乱如麻。 ------?------ 襄阳,黄家湾。 黄月英回到案前,就着新点的灯火,铺开一张全新的绢纸,重新执起炭笔。 笔尖落下,沉稳而流畅。 她全神贯注,时间悄然流逝。 「曹公子钧鉴: 襄阳一别,思之怅然。君言“心向实务,不问虚名”,此语如金石,掷地有声,月英深以为然。 夫经纬天下之志,岂独卧龙哉?月英不才,窃以为机关之巧、农桑之利,皆可佐盛世。 然荆襄之地,重名教而轻技艺,月英纵有千般构想,终是镜花水月。 闻君在徐豫,革除弊政,百废待兴。此诚豪杰用武之时。 月英不愿坐困愁城,作笼中之雀;愿赴北地,为君磨墨,亦为君铸剑。 此心昭昭,如月印千江。若蒙不弃,月英即日启程。 若君犹疑,权当月英未曾拆封。 盼复。」 良久,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装入素锦信封,唤来贴身侍女:“将此信送往邺城,交平北将军亲启,不得有误。” 侍女领命离去。 黄月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一片澄澈安然。 第502章 执黑先行 此后数日,黄月英每日必问侍女:“邺城可有回信?” 得到的答复,总是一句:“尚未有音信,想来是路途耽搁。” 她心下虽有微疑,却也未曾深虑 —— 曹昂政务繁重,迟几日回信,原也寻常。 她却不知,这封信,永远到不了邺城。 那日,黄母见侍女匆匆欲行,上前拦下,只淡淡道:“此信我代你送去,你先退下吧。” 她早已与李家、蒯家夫人们相交甚厚,两家公子才名俱着、门第显赫,正是她属意的良婿。 曹昂虽身居平北将军,身边却已有多房眷室,又深陷权谋漩涡,岂是女儿可托付之人? “月英,你怎的在这事上如此糊涂。” 黄母一声轻叹,将信笺缓缓投入烛火。 ------?------ 江东吴郡。 孙权正满脸堆笑地给母亲吴国太请安:“母亲,曹操已同意将尚香许配给曹丕,曹家势大,我江东从此无忧矣。” 吴国太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你确定那是曹操的意思,还是曹丕那小子的意思?” 孙权一愣:“这……曹司空金口玉言,应当不假。” “混账!”吴国太猛地将佛珠往案上一拍,“曹丕是什么人?逼死发妻,阴鸷狠辣。 我家香儿性烈如火,嫁过去便是第二个甄氏!你这是要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孙权额头冒汗:“母亲,这是为了江东基业……” “基业?”吴国太冷笑,“曹氏子弟众多,为何偏偏选中曹子桓? 子修为人仁厚,战功赫赫,又是嫡长,之前我见过他,这孩子甚是稳重。 若是香儿嫁给他,既能拉拢曹家,又能保全香儿一生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原来,早在数日前,曹昂的一封密信已悄然送至吴国太手中。 信中寥寥数语: 「老夫人妆安:甘露寺一别,倏忽数月。前承夫人言及,伯符将军临终嘱尚香,但随心而走。 尚香与昂,名虽师徒,情逾兄妹。其英气飒然,不让须眉,昂心倾久矣。 今愿以平妻之礼聘此巾帼,伏望夫人玉成。曹昂顿首再拜。」 孙权愕然,“曹子修后院,群芳争艳,传闻他那正妻邹氏,贤良淑德,地位超然,香香这身份过去,难道竟为妾室不成?” 吴国太以杖叩地,神色肃然,半是斥责半是长叹:“竖子!老身曾与子修深谈,其府中并无妻妾嫡庶之分。诸人衣食用度、名分礼遇,一概等同,无有高下。 邹氏总管内院,宽厚仁和,阖府从无争风妒怨之事。子修此人,外有雄才,内有仁心。待女子以诚,从不以身份贵贱、入门先后而论。” 她略作停顿,目光愈发凝重: “香儿性情刚烈,心高气傲。以她性子,嫁与他人,迟早闹得家宅不宁。 然在子修处,无正侧之别,无尊卑之压。他素来怜她、信她、疼惜她,视若巾帼知己,而非笼中金丝雀、堂前燕雀。 此般相待,方不负我江东郡主之尊,不负你兄长伯符在天之灵。” 孙权上前一步,“可......” 吴国太抬手止其言,视线投向窗外:“你只知算计联姻之大局,却从不问妹子心中所愿。 香儿在徐州数载,唯有在子修身侧,方能如此自在开怀,眼中时有星光,心下无有阴霾...... 子修气度,当世少有,又对香儿一片赤诚。老身看来,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更配得上我女儿。 你即刻回信告知曹操:我孙家女儿,只嫁曹家嫡长,不嫁其余! 若曹操不允,此亲事便作罢论! 老身倒要看看,他曹孟德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姻亲,还是一个随时反噬的仇敌!” ------?------ 消息传回邺城,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曹昂正在灯下看书,胡三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公子!公子!成了!江东那边……吴国太发了话,说只认您,不认二公子!司空现在书房里,荀彧和陈群正在外面吵呢!” 曹昂放下书卷,嘴角勾起,笑意浅淡:“吵什么?” “陈长文说,主公既已答应子桓公子,不可失信于人;荀令君却说,吴国太态度强硬,若强行施压,恐江东生变,不如顺水推舟,成全大公子!” 曹昂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任务”的人。 “父亲那边,怎么说?”曹昂问。 “主公……主公摔了杯子,说‘这两小子,一个是真傻,一个是真精’。” 胡三嘿嘿一笑,“主公现在头疼得很,到底该让谁娶孙郡主。” 曹昂淡淡道:“父亲头疼,是因为他在权衡利弊。但我知道,他一定会选我。” ------?------ 翌日清晨。 曹操召曹昂入书房。 曹丕也在,脸色苍白,显然刚挨了骂。 曹操看着曹昂,眼神复杂:“子修,吴国太指名要你娶孙家女娃。你怎么想?” 曹昂躬身肃立,语气恭谨:“父亲,孩儿不敢作他想。只知尚香乃巾帼英杰,若得相许,必以礼相待,护她一生无虞。” 他稍顿,抬眸直视曹操:“况孩儿与尚香情投意合,她性子刚烈,若违其本心,恐伤孙曹两家和气。今吴国太既有此意,孩儿不敢欺瞒父亲。” 曹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不敢欺瞒!我儿长大了,比我当年还会算计!” 他转头看向曹丕,语气转冷:“子桓,听到了吗?人家母子都不认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回去好好反省!” 曹丕脸色苍白,仓皇退下——他输得不明不白,却又无话可说。 ------?------ 曹昂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 孙尚香正等在廊下,眼圈红红的,显然听说了变故。 她冲上来,急切地问:“师父!听说我娘要你娶我?是真的吗?你……你愿意吗?” 曹昂停下脚步,看着她焦急的小脸,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个动作,以前他绝不敢做。 “傻丫头,”曹昂声音温柔,意态从容,“我不仅愿意,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计划好的。” 他心中默念:这系统任务,看来不用等到最后期限了。 这场棋局,我执黑先行,原该胜券在握。 孙尚香怔立原地,足似生根,目光凝在曹昂远去的背影上。 他广袖轻扬,步履沉凝,腰间佩剑随步微晃,气度雍容,意态舒朗—— 既有师父惯有的温润,更藏着她从未窥见的果决锋芒。 日日相处的人,此刻望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风拂衣袂,心湖亦漾。 她抬手拢发,鼻尖余温未散,心口怦动不止。 她浅笑轻喟—— 原来心动,是慌亦是甜,是明知他深不可测,亦满心向之,甘之如饴。 第503章 环夫人 夏夜,暑气未消。 曹昂自外院书房归来,途经南院,脚步微顿。 廊下灯火昏黄,环夫人独坐石桌旁,一袭藕荷深衣,发间仅簪一支素色珠簪。 她手中捏着一枚玉锁,正低首细细擦拭,灯影里侧颜柔美,更添几分孤清。 “环姨娘。” 曹昂放轻脚步,上前温声唤道。 环夫人蓦然抬首,美眸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旋即敛衽浅笑:“子修回来了?这般晚,莫非府中尚有公务?” “些许文书,皆已处置妥当。” 曹昂目光落于她手中玉锁,感觉莫名熟悉,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叹息,似有若无,他眉头微微一蹙。 “仓舒近日在学堂如何?这几日事务冗杂,竟有数日未曾见他。”他转了话题。 一提曹冲,环夫人眉眼瞬时柔缓:“他一切都好,今日还得了奉孝先生所赐墨锭,说是要留给大哥。这孩子,心中时时都记挂着你。” 曹昂失笑:“仓舒天生聪慧,又肯勤学,日后必成大器,多亏姨娘悉心教导。” “子修过奖了,仓舒顽劣,还需多管教,阿桐…亦教导有方。” 她垂眸低语,声细如蚊。 曹昂瞥她一眼,心头异样更深,只觉她今日分外柔弱,宛若风中幽兰,惹人怜惜。 怜惜?心头莫名一跳。 他轻咳一声,语气依旧温煦:“府中若有短缺,或是仓舒有所需,尽管吩咐缘缘、阿杏便是,不必见外。” “我知晓。” 环夫人抬眸,深深望他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子修如今身兼徐、豫二州州牧,万事须得小心。彭城故土…… 若有旧亲寻来,还望你多多照拂。” 曹昂心中微动。 史载环夫人本是徐州彭城人,当年父亲曹操破徐州,她与一众女子同被纳入府中,身世堪怜。 “姨娘尽管放心。” 他郑重颔首,“彭城环氏,若有亲眷在徐州,我必厚待。这不仅是看在父亲面上,亦是看在仓舒的份上。” 他顿了顿,望着环夫人那张与史载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绝美容颜 —— 此女半生坎坷,却将仓舒教养得如此出色,实属难得。 “......看在仓舒的份上?”环夫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的红了眼眶,偏过头去。 “多谢。” 环夫人再转过头时,面色淡了几分,指尖依旧紧紧扣住那枚玉锁。 她望着眼前之人, 那个曾经…… 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他眉目疏朗,神情洒脱,既有武将英锐之气,亦兼文士儒雅之风。 她想起…… 心头蓦地一刺。 “夜色已深,大公子早些回房歇息吧!” 说着,她抿了抿唇,低头将那玉锁仔细包好,转过身去不再看曹昂。 曹昂听她忽的换了称谓,心头莫名一揪。 这环夫人…… 似对自己颇有怨意?莫非是何处礼数不周? 可自穿越以来,他与她从无单独往来,连言语都甚少相交。 “那姨娘也早些安歇。” 他温声告辞。 “仓舒他......”环夫人也不转身,低声轻唤道, 曹昂脚步顿住。 “他一直嚷着让他父亲带着跑马,可司空最近一直不得空。” “好,后日休沐,我带他出城跑马。”曹昂应得干脆利落。 “那我让他候着.....” 一语未竟,环夫人回眸时,只剩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廊下灯火昏黄,映得她眸色,忽明忽暗。 ------?------ 西院,桐影婆娑。 小乔慵懒地伏在凉席之上,足尖轻勾,手持半块冰镇莲糕,正凑在邹缘耳畔低语,分享“驭夫秘诀”。 “缘姐姐,虽说你与姐夫举案齐眉最久,但若论懂他,还得是我。” 她眉眼弯弯,压低嗓音,“他那‘仙丹’珍贵得很,从不轻易予人。上次我假作啼哭讨要,他才勉强赏了一……” 你这丫头,慎言!”邹缘素来端庄,闻言颊边微醴,泛起薄红。 恰在此时,阿杏急匆匆踏入院中:“夫人!刚听胡三说,司空已定下,是大公子娶郡主,并非子桓公子!” “啪嗒”—— 小乔指尖一松,那半块莲糕跌落在席。 她连忙拽着邹缘闯入书房。 曹昂正俯身案前,与孙尚香共看一幅舆图,青丝交颈,甚是亲密。 “姐夫!”小乔几个箭步冲到案前,指尖虚点孙尚香, “你莫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还装模作样让她‘自己选’?我看你分明是贪图这一口‘嫩草’!” 孙尚香羞得满面绯红,起身欲捂她的嘴:“休得胡言!师父岂是……” “岂是什么?”小乔灵巧一闪,藏至邹缘身后,探出头来狡黠一笑, “香香,我可都瞧见了——你上次从书房出来,那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走路都一蹦一蹦的,当我没看见不成?” 孙尚香气极,反唇相讥:“哼,那你呢?昨日在书房,你与师父‘检查身体’足足有一个时辰!胡三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 邹缘没忍住,“噗嗤”一笑,忙以袖掩唇。 曹昂扶额,无奈叹道:“霜儿,你……” “我怎的了?”小乔理直气壮,伸手轻戳孙尚香后背,“香香,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 孙尚香嬉笑着躲避:“我哪敢!只怕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二人嬉闹成一团。 曹昂与邹缘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 是夜,月华如水。 小乔抱着软枕溜进孙尚香闺房,两人并卧榻上。 “香香,”小乔指尖轻挠她腰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对姐父有意了?还装模作样问我‘师父管的太严了’?” 孙尚香将脸埋入枕头,声若蚊蝇:“才没有……只是觉得,师父教我识图时,嗓音温润;替我挡剑时,背影如山……” “哦——”小乔拖长了语调,“那就是动了春心!怕什么?如今姐夫既然开口求娶,你马上便是名正言顺的曹夫人。” 孙尚香沉默片刻,声音闷闷的:“可他是我师父,而且我怕… 比不过缘姐姐她们,你看梅姐姐温婉,宓姐姐绝色,霜姐姐你也灵动可爱……我只会舞刀弄枪,还总被师父斥责为‘笨’。” 小乔轻笑,翻身侧卧,撑着头看她:“傻丫头!说不定,姐夫就喜欢你的这份‘笨’...... 第504章 南望念彭城 你不见他为寻《九地篇》古注,翻遍了书房三日? 你被惊鸿弓磨破了手,是谁悄悄为你涂药?这些,我可都瞧在眼里。” 她凑近些,吐气如兰:“再者,姐夫那...妙不可言。如饮甘露,通体舒泰……你若嫁了他,这等好处,日日都有。” “你真是不知羞,”孙尚香耳根烫得惊人。 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真、真有那般……好?” “自然!”小乔拍胸脯保证,“不过需徐徐图之,不可急躁。哦对了,你需得学会如何让他‘甘愿赐予’。” “如何?” 小乔神秘一笑,从枕下摸出一本旧卷:“我教你。听缘姐姐说,姐夫最爱听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日你便念与他听,保管有用。” 孙尚香:“……此法当真可行?” 小乔眨眨眼:“自然!我上次便是用此计,才骗......” 她忽地顿住,笑着捏捏孙尚香的脸:“还有……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孙尚香立刻点头:“什么事?” 小乔眨眨眼,一脸狡黠:“以后吃丹的时候,你得带上我!” 孙尚香捂住她的嘴,面红耳赤,急道:“霜姐姐!你再这样说,我真的不理你了!” ------?------ 司空府后宅。 檀香袅袅,萦满静室。 卞夫人捻珠静坐,眉峰紧锁,望着下首肃立的曹丕。 曹丕一身素服,形容枯槁,眼底却燃着不甘之火。 “母亲。” 他声线低沉,“孩儿心中积郁,实在难平。” 卞夫人眼皮微抬:“还是为孙郡主一事?” “不止为此。” 曹丕抬眸,“儿百思不解 —— 大哥院中已有邹氏、二乔诸人,如今更要迎孙郡主入府,恩宠优渥。 而孩儿方失甄氏,室中萧然,连近身侍奉之人都寥寥无几。大哥纳妾,父亲母亲无不允准,独对儿如此苛待,是何道理?” 卞夫人轻叹一声,“你大哥身为嫡长,镇守徐豫,功勋在身,身边多置几人,亦是常情。你年岁尚轻,不必急于一时。” “年岁尚轻?” 曹丕苦笑,“大哥与孩儿,不过数岁之差罢了。” 卞夫人眉色微沉:“子桓,休得任性。你父亲已在为你另择良姻,自有安排。你当下该思的,是如何重获你父信任,而非计较这些内宅琐事。” 曹丕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母亲,孩儿并非计较,乃是为曹家颜面,亦为求一得力内助。孩儿心中,已有中意之人 —— 郭照。” “郭照?” 卞夫人神色一凛,当即摇头,“不可。此女性情怪癖,且家道中落,不过略通文墨,毫无门第助力。你如今正需根基,娶她何益?” “母亲此言差矣。” 曹丕目光灼灼,“孩儿势单力薄,正需一位有智识、有韧性的女子在侧辅佐。 郭照虽出身寒微,却心思缜密、能忍能谋,正是孩儿此刻最需之人。” 他稍顿,缓声道:“正妻之位,孩儿可虚悬,以待他日高门望族。只求以大哥所行之“平妻”之礼迎郭照入府, 一则显父母疼惜之心,二则使郭照倾心相佐,三则…… 亦可免儿房庭冷清,惹人非议。” “你也要行那‘平妻’之制?” “是。大哥既开此例,孩儿为何不可?” 卞夫人沉默良久。 “罢了。” 她终是松口,“此事我可应你,但郭照此人,乃郭祭酒以同宗之谊举荐留用,你无论用何法,必令其心甘情愿,不可强逼。 尤记,不可与子修再起争执。你父亲最忌兄弟相嫌,切不可因一女子,于此时再生事端。若再有妄动,闹至你父亲面前……”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曹丕躬身行礼,“绝不敢再生事端,只求一知己相伴,读书度日,共渡此时便是。” 卞夫人疲惫挥手:“去吧。” 曹丕躬身退出廊下。 大哥,你既开了‘平妻’先例,便休怪弟弟,有样学样。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曹昂刚推开书房门,便见孙尚香端坐于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紧攥一卷《诗经》,小脸绷得紧紧的, “师父,”她站起来,声音发抖,“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曹昂挑眉,看向躲在廊柱后面的小乔——那丫头正拼命给他使眼色,还比了个手势。 “嗯,”曹昂忍着笑,走到她身边,“然后呢?” 孙尚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师父,徒儿昨夜苦读,有一句不明,特来请教。” 她翻开书卷,指尖点在某一处,朗声诵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师父,这‘琴瑟友之’……是不是就是要一起‘检查身体’的意思?” “噗——咳咳咳!”刚迈进门槛准备送茶的侍女阿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曹昂眼角微抽,目光越过孙尚香,瞥了眼外面的小乔。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温言道:“尚香,‘琴瑟友之’是指以诚相待,互通心意。至于‘检查身体’……那是你霜姐姐的独家歪理,莫要再学了。” 孙尚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闪着光:“那……若是心意相通了,是不是就能吃仙d了?” 小乔在廊柱后捂嘴偷笑。 曹昂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哪能随便吃?等你嫁过来,日日给你。” 孙尚香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曹昂点头,又看向小乔,“霜儿,你再教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便没收你的份例。” “别呀。”小乔吐了吐舌头。 曹昂面色一沉,“那便去抄《女诫》三遍。” “抄就抄,凶什么凶。”小乔垂头丧气,一脸怏怏。 ------?------ 下午,曹昂带曹冲去城外跑马。 小曹冲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上,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向曹昂讲述学堂里的趣事。 曹昂跟在后面,看着他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满是熨帖。 “大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曹冲勒住缰绳,一脸认真地说道。 曹昂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大哥等着看仓舒建功立业。” 清风徐来,携着原野淡淡芳息。 曹昂抬眸南望,徐州遥遥在目。 居邺城日久,是时候归往下邳了。 彭城......环姨娘的故土。 第505章 谋深情更浓 曹昂心中暗忖,或许该派些人手去彭城,寻访一下环氏的族人。 若能将环夫人的娘家亲人接来邺城小住,或是送去些钱财田产,想来环姨娘定会开心。 这份孝心,他这个做大哥的,理应替仓舒做到。 不远处的府邸高楼上,环夫人正凭栏而立,远远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泪水潸然。 ------?------ 暮烟轻笼,残暑风喧。 曹昂牵着曹冲的手,缓步归至南院。 曹冲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趣事,曹昂含笑听着,目光不经意掠向廊下,便见那抹藕荷色身影。 环夫人端坐石桌旁,正低头缝补小衣,针脚细密有致。 夕阳斜照,衬得她侧颜柔婉,眉眼清寂。 “娘,我回来了!” 曹冲欢欢喜喜奔过去,扑进她怀中。 环夫人面上漾开温柔笑意,伸手替他拭去额间薄汗:“慢些跑,看你满头是汗。” 她抬眸对曹昂微微颔首,语声轻细,“有劳子修,送仓舒归来。” “姨娘客气。” 曹昂温声应着,拾阶而上。 便在此时,曹冲挣脱她的怀抱,想去够廊柱上悬着的蛐蛐笼,脚下一虚,小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环夫人惊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扶。 曹昂迅疾探手,一把攥住曹冲后襟。 慌乱之间,他的手背无意擦过环夫人手腕内侧。 肌肤相触的一瞬,曹昂脑中轰然一乱。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 不再是南院黄昏,而是初春桃林。 灼灼桃花漫天纷飞,甜香漫溢。 身着嫩绿罗裙的少女,踮脚去折花枝,身姿轻盈,笑声清脆如铃。 “当心些。”那是年轻清朗的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正要伸手…… “仓舒……” 一声轻唤将他猛地拉回神。 “快谢过你大哥。” 环夫人看他一眼,迅速垂眸。 “多谢大哥!” 曹冲规规矩矩行礼。 曹昂定了定神,温声道:“无妨。仓舒,好生听姨娘吩咐,用心读书。” “嗯!” 他对环夫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 小乔所居院落。 她正趴在案上,对着摊开的《女诫》哀声叹气。 “这字怎么这么难写……‘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哎呀,这道理怎么这么多!” 她抄到第二遍,眼皮便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墨汁滴了满纸,活像一只花脸猫。 不多时,孙尚香溜了进来,看着案上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又好气又好笑:“让你别捣乱,这下挨罚了吧?” 小乔立刻抱住她的大腿,眼泪汪汪:“好香香,我的好妹妹,最亲的香香!你就救救我吧!再抄下去,我的手都要断啦!” 孙尚香拗不过她,只得坐下,提笔蘸墨:“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于是,傍晚曹昂来查作业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小乔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三份字迹工整、娟秀清丽的《女诫》; 而孙尚香躲在屏风后,正甩着手腕,龇牙咧嘴。 曹昂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抄本,看了一眼屏风中露出的半截衣角, 又看了看小乔那副“我很乖”的假正经模样,不由得失笑摇头。 ------?------ 自得知要与曹昂成婚,数日已过。 孙尚香只觉自己恍然若梦。 白日里依旧随他习武练字,尚能勉力维持那咋咋呼呼的徒儿模样; 可一入夜,独卧绣榻辗转难眠时,那份又酸又甜的悸动便自心底氤氲开来,将她紧紧缠绕。 由“师父”骤然变为“夫君”,这般云泥之变,纵是她身为江东郡主,心头亦不免一阵发软。 时值盛夏,蝉鸣聒噪。 孙尚香独坐庭院石凳之上,案几上摊开的《孙子兵法》已被她瞧得发了花。 目光虽落在“谋定而后动”的“谋”字上,思绪却早已飘至九霄云外,满心皆是那人的“阴谋”。 “师父……夫君……”她无意识呢喃出声,刚入口的茶汤险些呛出了声。 她颊边滚烫,心田却似浸了蜜糖。 往日未曾细思,如今细细想来...... 他昔日凝望她的眼神,哪里是师长看弟子? 分明是猎手早已锁定了心仪的猎物,放长线钓大鱼,步步为营。 “原来如此!”她猛地一拍桌案,惊得身旁摇扇的侍女手一抖。 困扰心头多时的谜团豁然开朗——为何当初他执意让她改口,不许称甘梅为“师娘”,定要唤作“梅姐姐”? 彼时只当是随口唤来、图个顺口,如今方悟,这斯文儒雅的“师父”,实则是只腹黑的老狐狸,早在那时便已未雨绸缪。 “他定是怕‘师娘’二字,将我二人皆框死于师徒名分,再无转圜余地。”孙尚香托腮凝思, 她眸中泛起迷离水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痴笑,“不许我唤梅姐姐她们为师娘,是怕那样,他便只能做我师父,再也做不得我夫君…… 还有霜姐姐她们,这哪里是让我懂礼数,分明是提前让我认清形势,认下这一门子的姐妹!” 她越想越是懊恼自己昔日的迟钝。 忽又忆起前番猎场上,他执意相随,生生将子桓哥哥挤兑得敢怒不敢言; 忆起她绘图受阻,他自后环抱,手把手教导…… 彼时只觉师父慈爱,如今回味,那喷洒在耳畔的温热气息,分明便是……便是…… “登徒子!”孙尚香掩面,指缝间却漏出娇笑,“原来那么早便对我心怀不轨,偏生还要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模样。” 正自胡思乱想,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曹彰那张憨厚又纠结的脸。 “哎呀,子文弟弟……”孙尚香哀叹一声,索性将脑袋埋入臂弯。 往日曹彰一口一个“香姐姐”,二人策马扬鞭,是无话不谈的姐弟; 自婚事定下,那小子竟似避蛇蝎,见她便躲。 偶尔狭路相逢,一张黑脸憋得紫红,吭哧半晌方能挤出一句:“嫂……嫂嫂安好。” 那神情,竟比受了军棍还要痛苦三分。 “噗嗤——”想到曹彰方才那副如临大敌、欲拜揖又僵住的滑稽模样,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日子,倒是有趣得紧。”她轻叹。 昔日在江东,她是说一不二的郡主; 到了豫州、徐州,她是顽劣淘气的徒儿; 如今,竟要变成被小乔缠着问“仙丹好不好吃”的同夫姊妹了。 第506章 一枕抱温香 “不对,我尚未尝过呢!”孙尚香蓦地坐直,眼波流转,霞光满面,“待大婚之时,定要……” “定要如何?” 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孙尚香娇躯一僵,霍然起身,险些掀翻了桌上茶盏。 “师……师父……您怎的来了?”她结结巴巴地望着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的曹昂。 曹昂今日身着月白公服,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折扇轻摇,正含笑望着她。 方才那番言语,显是听了个全。 “怎么,可是又在盘算如何欺负你子文弟弟?”曹昂于她身侧悠然落座, 顺手拈起那本《孙子兵法》,见其上密密麻麻皆是批注,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谁欺负他了!”孙尚香扁了扁嘴,下意识便欲反驳,浑然忘了前几日尚在此人面前故作淑女, “是他自家古怪,从前甜甜地唤我姐姐,如今憋红了脸叫一声‘嫂嫂’,仿佛我抢了他何等心爱的物事。” 曹昂轻笑摇扇:“子文那是面皮薄。你素日不是带着他去校场,就是带着他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如今陡然要改口唤你‘嫂嫂’,他那点男子汉的傲气,一时半会,自是受不住的。” “那也是你害的!”话一出口,孙尚香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曹昂剑眉微挑:“哦?此话怎讲?” “你……”孙尚香霞飞双颊,眸光流转,“你分明便是早有预谋、心存不轨!装作一派正人君子教我兵法,又让我唤梅姐姐她们作姐姐,原是为了让我提前适应做这曹家的媳妇,是不是?” 曹昂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这丫头,一旦转过弯来,倒是伶牙俐齿得很。 他伸出手,屈指轻弹了一下她额头。 “疼!”孙尚香捂额,杏眼圆睁。 “预谋?”曹昂收回手,语气温柔,又藏着几分自得笑意, “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不预筹谋,如何行事?不过我若真对你存有不轨之心,又何须等到今日?早已……”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 “……便如霜儿所言,寻个由头去书房替你‘检查身体’了。” “呀!你无耻!”孙尚香瞬间炸毛,俏脸红若榴花,起身欲逃,却被曹昂一把抓住。 他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道,烫得她心头狂跳。 “跑什么?”曹昂也不用力,只是虚虚拢着她的手腕,眸光深邃,“你我名分已定,此刻四下无人,既无需恪守师徒礼节,亦无需避讳什么。” 孙尚香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曹昂凝视着她,看她睫羽轻颤,心尖一软。 他松手,转而拂过她鬓角碎发,指尖温柔。 “尚香。” “在!”她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 “莫怕。”曹昂嗓音低沉,如醇酒醉人,“昔日收你为徒,这师徒名分束缚了你,亦束缚了我。 让你唤梅儿她们姐姐,是因我知晓,终有一日,你亦会如她们一般,成为我最珍视之人。 如今你是我待嫁之妻,我想如何疼你,便如何疼你。” 孙尚香怔住,喉间轻咽,只觉脑中嗡鸣一片。 这人连表白都带着运筹帷幄的兵法意味,却偏偏撩得她心旌摇曳。 “那……”她鼓足勇气,抬眸直视他深邃的眼眸,鬼使神差般开口,“那你现下……能亲我一下么?” 话音刚落,她恨不能寻条地缝钻将进去。 心中一边为自己的大胆喝彩,一边又羞窘得无以复加。 曹昂显然未料到这丫头竟如此直球。 微怔片刻,眼底笑意漫开,温柔得足以溺毙人心。 “这种事,”曹昂凑得更近,二人鼻息几乎相闻,“不是应该由男方主动提出?” “我不管,是你先欺负的我!”孙尚香索性耍起赖来,紧闭双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 曹昂低低一笑,笑声绵长,尾音撩人心弦。 他缓缓低头,极尽温柔地轻啄了一下她的眼睑,继而移至鼻尖,最后,温热的唇才缓缓覆上了那两瓣因紧张而微微战栗的樱唇。 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清凉。 孙尚香娇躯微颤,脑中一片空白。 这与她臆想中的全然不同。 没有强势的掠夺,唯有珍而重之的呵护。 一触即分。 曹昂略微退开,端详着怀中面若朝霞、眼波迷蒙的佳人,心情大畅。 “这下,”他拇指在她唇上一掠而过,嗓音喑哑,“可满意了?” “呜……”孙尚香掩面,仅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曹子修,你个大骗子!从前装得那般正经!” “那叫持重。”曹昂纠正道,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况且,我这不是在等我家小丫头长大么。” “我不是小丫头了!”孙尚香在他怀中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终是放弃抵抗,她将脸埋入他坚实的胸膛, 耳畔只闻他心跳如鼓,她忽地释然了几分,心间甜意流淌: 原来这般温润如玉的君子,亦会仅为我一人心动。 “嗯,长大了。”曹昂轻笑,“长大了,便可迎你过门了。” 微风拂过,蝉鸣渐歇,庭院中只余满溢的甜蜜与少女娇羞的嘤咛。 “师父。” “嗯?” “日后不许再唤我‘小丫头’。” “好,唤你……香香。” “这还差不多。” ------?------ 是夜。 曹昂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踏进内院时,满室烛火已寂。 唯余一地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光影陆离。 他敛声屏气,轻撩罗帐。 身侧邹缘已是酣眠,呼吸匀净如兰,纱幔微动间,隐约勾勒出她清丽柔美的侧颜。 倦意如潮水漫卷,不过片刻,他便沉入梦乡。 梦境氤氲,竟换了人间——恍入江南旧苑。 庭中老梅未谢,零星红蕊傲立枝头,暗香疏影。 月华如练,倾泻满庭,映得满树寒梅,花影婆娑。 馥郁冷香之中,竟糅合了一缕女子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萦绕鼻尖,勾魂摄魄。 恍惚间,年少的曹昂正与一人相拥。 怀中之人,身段玲珑浮凸,软玉温香,不胜娇柔。 第507章 一夕幽梦 耳畔是她细碎的、带着江南水汽的娇喘,一声声“卿卿”,低回婉转,直唤得他心尖酥麻。 这嗓音柔媚入骨,绝非邹缘,亦非二乔、貂蝉......更非北地佳人甄宓。 倒像是……某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幽梦。 他急欲低头辨识,偏那张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朦胧难辨,唯觉气息亲昵。 “宁儿……”恍惚间,曹昂轻唤出声。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软糯入耳,依偎得更紧。 梦境流转。 曹昂不知怎的,正将掌中一枚温润玉锁,轻轻戴在了那女子纤细如琢的颈项之上。 玉锁触手生温,上面镌着“攸宁”二字,赫然在目—— 这玉锁......怎么这么熟悉? 恰在此时,月光破云而出,清辉如练,漫过二人身侧。 他急急抬眸,想要看清她容颜,却似隔着重烟薄雾,眉目朦胧,终是难辨真容。 唯余一段软玉温香,偎在身侧,她气息轻软,那点媚意,悄然入骨,缠上心尖。 曹昂欲扳过她身形,却如被无形藤蔓死死缠绕,分毫难动。 女子恍若未觉,软身相贴,冰凉指尖若有若无拂过他胸膛,引得一阵轻颤。 “卿卿……”她又唤了一声,嗓音里竟带了三分哭腔,又是绝望又是依恋,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这声音,竟与她那般相似, 尤其此刻听完她说的一整句,那份熟悉感愈发清晰。 “轰”的一声,曹昂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帐外,月色依旧清冷如水。 他心跳如鼓,久久难平。 怔怔望着帐顶,梦境里那蚀骨的触感与温度,竟似还残留在肌肤之上; 那声声含嗔带怨的“卿卿”,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他侧首,邹缘睡得正熟,一只柔荑还搭在他腰间。 曹昂小心翼翼地挪开,披衣起身,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带着刺骨凉意,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热与心底那股莫名的惊悸。 “宁儿……”他低声自语。 他怎会有这般荒诞梦境? 那梦里的庭院,那女子的情态……为何会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仿佛前世经历过,又或是……潜意识里渴求过? 真是荒唐! 曹昂闭目,强迫自己冷静。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躺下,背对着邹缘,紧阖双目。 只是,那梦里含嗔带怨的眼波,与那句锥心蚀骨的“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却如一道滚烫的烙印,在他心底悄然刻下。 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 晨光熹微,露华未曦。 曹昂披衣而起,连邹缘迷迷糊糊探身来揽,也被他下意识避开。 “夫君?”邹缘美眸半睁,嗓音慵懒,“这么早?” “还有些文书。”曹昂背对着她,语气微硬,旋即自知失态,放缓声调,“缘缘,你再歇会儿。” 说罢,逃离般出了卧房。 廊下清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燥热和郁闷。 他扶着廊柱,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那个梦……太真实了。 江南旧苑,梅香疏影,怀中那具温软身躯的触感,那梦中玉锁的温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真的是她吗? 那个在南院独居的女子, 那枚她时时擦拭、视若珍宝的玉锁, 那个眉眼温柔却总带着一丝哀愁的...... 环夫人? 曹昂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原主曹昂深埋心底、至死未消的情感残影? 还是自己穿越以来,潜移默化产生的一场……不自觉的幻想? 可她是父亲曹操的妾室,是仓舒的生母,是他的长辈。 无论如何,都不该有如此悖乱的梦境。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不管是什么, 现在,他必须去南院。 “只是去看看。”曹昂声音冷硬,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南院的青石小径。 南院不比西院繁盛,却另有一番清幽。 几丛修竹掩映三间正屋,一架蔷薇沐着晨露,开得正好。 往日里,环夫人常坐那廊下做针线,或是含笑望着年幼的曹冲在院中扑蝶嬉闹。 今日廊下空空,唯余一把紫檀圈椅静立,椅面搭着半旧的青竹纹搭巾,仿佛主人方才起身。 曹昂脚步蓦地顿住,心口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 于礼,他不该在此;于情,更不该来寻。 可双足却似生了根,定定望着那把空椅。 “是你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无人应答,唯有竹叶沙沙。 曹昂心头烦闷愈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正欲转身—— 院门外忽传来细碎足音,伴着孩童清脆的笑语。 “娘!今日先生教了《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背得滚瓜烂熟!” 是曹冲。 曹昂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隐入廊柱阴影。 只见环夫人牵着曹冲小手,正从外归来。 她身着淡青曲裾深衣,发髻简约,依旧斜簪一支素银簪子。 未施脂粉的脸庞天生丽质,只是眉宇间倦色难掩,想是为早送学堂、又接归家所致。 往常怎未察觉她竟生的这般柔美? 曹昂摇摇头,想甩掉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仓舒聪慧。”环夫人嗓音温柔,带着宠溺,“然明理重于背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教人珍重己身,方为孝道之始。” “孩儿晓得!”曹冲仰起小脸,“就如昨日大哥教我骑马,我不慎跌落,大哥第一时间并非看马,而是问我有否受伤,那便是爱惜身体!” 环夫人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正与尚未完全隐入柱影的曹昂,打了个照面。 刹那间,空气几近凝滞。 环夫人周身微僵,握着曹冲的手下意识收了收。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娘?”曹冲似有察觉,疑惑抬头。 “无事。”环夫人强自镇定,嗓音却低了几分,“许是起早了,有些头晕。” 她牵着曹冲,快步朝房门走去,经过廊柱时,步伐愈发匆促。 “大哥。”曹冲眼尖,脆生生唤道。 第508章 为夫护爱 曹昂深吸一口气,自柱后转出,面上已挂起惯常的温润浅笑:“仓舒回来了。今日学堂可好?” “有趣!奉孝先生还夸我字有长进呢!”曹冲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曹昂面前邀功。 曹昂蹲身揉了揉曹冲的发顶,心神却全系在不远处背身僵立的环夫人身上。 “仓舒聪慧,日后必成大器。”曹昂温声道, 旋即目光掠过曹冲,落在环夫人那单薄背影上,“环姨娘辛苦了。” “劳烦大公子挂心,”环夫人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身,声音轻若飞絮:“抚育幼子,是妾身本分。” 今日,是那声疏离的“大公子”。 曹昂心口莫名一紧。 “那便……有劳姨娘了。”曹昂缓缓起身,“我去书房了。” “大哥再见!”曹冲挥着小手。 曹昂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终是忍不住回头一瞥。 环夫人仍背对着他,正俯身为曹冲整饬跑乱的衣襟。 晨曦自竹叶间隙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身影柔弱,却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始终未曾回头。 曹昂收回目光,心头那点烦闷,已化作沉沉的滞涩。 他本不该来,本不该来确认。 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有些界限,一旦在心底模糊,便再难复归清明。 而昨夜那梦,恐怕并非幻梦。 …… 直至曹昂脚步声彻底消散,环夫人才缓缓直起身。 她并未即刻进屋,只静静望着廊下那把空椅,眸中泛起薄薄水光。 “娘,你怎么了?”曹冲仰脸关切道。 环夫人猛然回神,深吸一气,强笑道:“无事,娘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指尖轻抚袖中那枚温润玉锁,触手生温,亦生疼。 “子修……”她低声念道,“你终于想起来了么?” 环夫人阖眸,泪终是滑落脸颊。 可如今这般...... 是福还是祸? 她不知道。 一人转身,藏起惊涛骇浪。 一人垂泪,守着不能言说的前尘。 一步之隔,已是天涯。 ------?------ 榆林巷。 曹丕立于郭家斑驳的木门前,轻叩门扉。 今日休沐,他特意换了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发髻一丝不苟,连熏香都选了最清冽的沉水香。 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照立在门内,仍是那身半旧青布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依旧未施脂粉,脸色却比往日更显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洗。 “公子?”郭照微蹙眉头,“寒舍简陋,不敢劳您大驾。” 曹丕笑容温润,声音极柔:“郭姑娘,前番送药未达,累及霜嫂嫂,心中甚是不安。她行事莽撞,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他侧身示意,侍从捧上描金红木礼盒:“这是些许薄礼,给伯母调理身子。另有一事……” 郭照目光扫过礼盒,并未让开身子,语气冷淡:“公子客气。霜夫人侠义心肠,妾感激不尽。只是家母病体未愈,不便见客,公子请回吧。” 曹丕笑容不变,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姑娘何必拒人千里?丕虽愚钝,却也看出姑娘才识卓绝。这郭家小院,终究困不住你。”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郭照:“我知姑娘心气高傲,不愿寄人篱下。若姑娘应允,丕愿以平妻之礼迎娶,过门后,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父亲与母亲处,我自会周旋。这邺城之中,谁能说半个‘不’字?” 郭照瞳孔微缩,“公子说笑了。您方今丧偶,守制未终,便急于议婚,不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她抬起眼,目光如刃:“至于平妻……妾出身寒微,不敢高攀,更不愿做那案上摆设,任人摆布。” 曹丕面色微沉,转瞬便复如常,缓声道:“姑娘兰心蕙质,我心仪之人,又怎会沦为房中摆设。” 他逼近一步,声音急切:“莫非姑娘心有所属?可他身边,妻妾成群……姑娘这般性子,如何能与她们共处一室,争风吃醋?” “子桓!” 一声娇叱自巷口炸响。 曹丕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小乔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食盒,鹅黄色的裙裾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箱笼。 “好你个曹子桓!”小乔几步冲到门前,杏眼圆睁,指着曹丕的鼻子就是一顿数落, “我当是谁在这儿装模作样,原来是你,又跑来欺负郭姐姐!” 她转头对郭照柔声道:“郭姐姐别怕!这人我现在可管得着——” 她顿了顿,看向曹丕,“子桓,你见了我,是不是得叫声嫂嫂?!” 曹丕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霜……嫂嫂。此事与您无关,我只是……” “与我无关?”小乔把食盒往郭照手里一塞,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郭姑娘是我乔霜的姐姐!甄家弟妹之事尚未厘清,你便这般急着纠缠于我姐姐,是何居心?” 她凑近曹丕,字字清晰:“我告诉你曹子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拿郭姐姐当踏脚石,好跟姐夫斗法?做梦!” 曹丕被她一语戳中心事,眸中掠过一抹阴鸷,“嫂嫂慎言!我与郭姑娘,乃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小乔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抖开来竟是曹丕写给甄脱的那封信的抄本, “你自己看看!‘无子以安高堂’、‘善全令名’——这字字诛心的功夫,你对着郭姐姐也要来一套吗?” 她把纸往曹丕身上一扔,纸页纷飞:“郭姐姐心性高洁,风骨卓然,岂是你这种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能配得上的?” 郭照静立一旁,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片,眸光沉静。 曹丕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嫂嫂今日之言,丕记下了。只是此乃我曹丕家事,还望嫂嫂…… 不要插手。” “我偏要插手!”小乔一把拉住郭照的手,扬起下巴,“郭姐姐,咱们进去!这人再敢来纠缠,我就告诉司空去!” 她回头冲曹丕做了个鬼脸:“听见没?姐夫说了,这邺城的天,不是你曹子桓顶着!你呀,趁早歇了这份心!” 说完,她拉着郭照,“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曹丕独立门外,面上那一派温润,早已尽数褪去。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自语:“曹子修……连你房里的一个小丫头,都敢骑到我头上?” “好,好得很。” 他拂袖转身,步履沉沉地消失在巷口。 ------?------ 小乔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刚才是不是特别威风?” 第509章 凝眸问心 郭照看着手中那食盒,又看看小乔,眼中冰寒稍解,露出一丝苦笑:“霜夫人……今日多谢。” “哎呀,叫我说过多少遍了,叫我霜儿!”小乔摆摆手,一脸得意,“子桓最是记仇,你以后可得小心些。不过没关系,有我和姐夫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郭照望着小乔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霜儿……”她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怕,此事会令曹将军为难……” “怕什么?”小乔眨眨眼,理所当然,“姐夫心里装着天下,也装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既是姐夫欣赏姐姐,我又怎么会怕?” 她凑近郭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跟你说,姐夫那人啊,就喜欢有脾气的。你越是硬气,他越是敬重。倒是曹子桓那种软刀子,姐夫最是瞧不上!” 郭照怔怔地看着小乔,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娇憨活泼”的女子,心思竟比谁都通透。 “嗯。”她轻轻颔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知道了。” ------?------ 曹休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公子,这小乔夫人……竟如此难缠。” 曹丕冷笑一声:“难缠?不过是仗着大兄的势,在这儿狐假虎威罢了。” 他眯起眼,看向紧闭的郭府大门:“郭照……我势在必得。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公子的意思是?” 曹丕嘴角勾起,声音透出一丝狠厉:“兄长他们在邺城呆不了多久,终归是要回徐州的。等他们……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风卷残笺,其上 “善全令名” 四字,映着残阳,分外刺目。 ------?------ 那梦又缠了他整夜。 玉锁温凉,攸宁二字刻骨,还有软绵入骨的声声 “卿卿”, 那抹看不清却似乎熟稔至极的身影,夜夜入梦,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近来总不自觉观察南院,她垂眸时的侧影、低眉时的弧度、甚至那一缕淡淡的冷香,似乎都与梦境丝丝入扣。 梦里他唤她宁儿。 那枚玉锁背面,刻着“攸宁”。 宁儿? 环攸宁? 她的闺名,是环攸宁? 曹昂喉间微紧,放轻脚步,一步步踏入南院。 廊下晨光清浅,环夫人正独坐竹下,手中摩挲着那枚贴身玉锁。 素衣淡影,清寂如月,与梦中那道身影,渐渐重合。 他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处,呼吸微滞。 近了。 只要一声唤,便能确认。 只要她回头,只要她身形一颤,只要她声线有异…… 所有谜底,便会揭开。 晨风轻动,竹叶沙沙,掩去他心跳如鼓。 曹昂薄唇轻启,压得极低,只余二人可闻 —— “宁儿……”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惊雷。 环夫人没有回头。 也没有应声。 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坐着,仿佛只是风吹竹动,耳旁无风。 片刻,她缓缓抬手,将玉锁收入袖中。 然后,她才慢慢转过身,抬眸望来。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清和、疏离有度的笑意,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涟漪。 “大公子?”她轻声开口,“晨光熹微,怎会至此?方才…… 可是唤妾身?” 她顿了顿,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轻轻蹙眉, “公子口中的‘宁儿’,不知是哪位姑娘?莫不是…… 唤错了人?” 她说得坦荡,眼神清澈,不见半点心虚。 曹昂心口一沉。 “大公子?”不等他开口,她又道,“来找仓舒的吧,他往学堂去了,此刻尚早,还未归来,说是奉孝先生要考校《孝经》。” “嗯。”曹昂低应一声,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只是路过,见姨娘在此,便来问问仓舒近日功课。” 他行至石桌对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环夫人纤细的手上 —— 他曾数次见她,以这只手反复摩挲那枚玉锁。 环夫人垂眸道:“仓舒聪慧,又肯用功,先生们都夸赞有加。” 气氛一时凝滞。 曹昂凝望着她垂落的睫羽,那弯弧度曾在梦里几番映着月色,而今于日光之下,只投下一片轻颤的暗影。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昨夜,我做了个梦。” 环夫人指尖微蜷,依旧没有抬头:“大公子贵人多梦,想必是公务劳心。” “梦里……”曹昂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她,“有座梅园,梅花开得正好。有个女子,背对着我,发间簪着一支……很像姨娘今日这支的银簪。” 环夫人猛地抬起眼,眸光清亮锐利,“大公子,梦境虚妄,何必当真。妾身不过一介庶妾,何德何能敢入公子的梦?” “是虚妄吗?”曹昂不退反进,语气急切起来,“那为何梦里的她,颈间也戴着一枚玉锁?” 环夫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抬手捂向袖口。 曹昂心脏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绕过石桌,逼近一步,声音喑哑,“那玉锁……姨娘可否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可!”环夫人骤然站起,后退半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声音冷硬, “不过一件旧物罢了,玉锁世间何其多,又有什么值得细看?大公子还请自重,免得旁人见了闲话,既损公子清誉,也扰妾身清净。” “闲话?”曹昂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执拗,“我不在乎!环攸宁……姨娘!你告诉我,你的闺名,是不是叫‘攸宁’?是不是?!” 环夫人松了口气,偏过头,不再看他,“妾身闺名,并不叫攸宁。公子若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妾身无礼!” “无礼?”曹昂猛地伸手,虚虚地拦在她身前,将她困在自己与石桌之间,气息灼热, “那你告诉我,为何我梦里唤她‘宁儿’,她便会应我? 为何那玉锁的触感,逼真得让我心口发疼?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二人身影相近,气氛已绷至极致。 环夫人鼻间萦绕着曹昂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迫人的男子气息; 曹昂却清晰望见她长睫上悬而未坠的泪珠, 甚至能看清她颈间因紧张而微颤的脉搏。 第510章 尘缘未了 就在这时—— “昂儿?”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丁夫人带着两名侍女,正站在那里。 她本是来寻环夫人商量夏至宴席事宜,不料却撞见这一幕—— 她那个素来沉稳端方的长子,竟将一侧室逼在角落,姿态堪称……“狎昵”。 环夫人猛地蹲下身,避开曹昂的包围,慌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微哽:“夫人万安。” 曹昂也迅速恢复了常态,退后一步,躬身道:“母亲。孩儿正与环姨娘询问仓舒的功课。” 丁夫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尤其在环夫人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疑窦丛生。 她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温和笑道:“原来如此。环氏,我来寻你,是为夏至家宴席次,与你商议。” 环夫人微微颔首。 曹昂心念电转,顺势转向丁夫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虑: “母亲,孩儿正与环姨娘聊起旧事。孩儿近日读《诗经》,见‘君子攸宁’一句,意境极美。不知古时女子,可有取‘攸宁’为名者?” 丁夫人并未觉察出端倪,耐心道:“自然有。‘攸’字意为所,‘宁’为安宁,寓意安居乐业,是极雅致的名字。确有大户人家为女儿取此名,盼她一生顺遂。” 曹昂目光一转,又转向环夫人。 却见她依旧低头垂眸,默然不语。 丁夫人顺着他目光,看了环夫人一眼,温声补了一句:“环氏,你家乡彭城,可听说过‘攸宁’这个名字?” 环夫人垂首,极轻地应了一声:“妾身并未听闻。”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一语落,她忽又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曹昂的脸—— 那双清丽眼眸深处,情绪复杂难辨。 紧接着,环夫人转向丁夫人,声若轻烟:“夫人恕罪,妾身需往学中接仓舒归府,先行告退。” 说罢,提了提裙摆,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内室。 院中独剩丁夫人与怅然若失的曹昂。 丁夫人微蹙眉头,示意他随自己移步。 行至回廊僻静处,她才望着曹昂开口:“昂儿,你方才,究竟是怎么了?” 曹昂望着母亲,涩然一笑:“母亲,孩儿只是想求证一事。” 丁夫人微讶:“何事?” 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环姨娘未出阁时,闺名为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昂默然不语。 丁夫人见他失魂落魄,心下愈疑,却温声叹道:“她本彭城环氏,闺名一个‘真’字,取‘返璞归真’之意。” “环真……” 曹昂低声重复,二字入耳,竟如惊雷炸响在灵台。 不是攸宁,不是宁儿? 想来… 梦里那人,应当不是她了。 只是为何,这心口的疼,竟比梦醒时分还要清晰刺骨。 他摇摇头,向丁夫人深施一礼,往书房走去。 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 晨光熹微,南院寂然。 门内,环夫人跌坐于地。 她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心跳如乱鼓,再也压不住。 袖中玉锁,滚烫如烙。 攸宁… 宁儿…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再这样唤她。 她以为早已埋入尘土,断入前尘。 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从他口中,再次响起。 他想起来了。 他真的…… 想起来了。 环夫人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你既已忘却,何必又要想起。 你既已想起,何不全然想起。 又为何……偏偏是此刻。 身份有别,伦常有界,岁月有隔。 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 夜。 曹昂连日心绪如被猫爪轻挠——皆因那个看不清脸、却唤他“卿卿”的“宁儿”之梦。 明知有些界限不该逾越,有些往事不该深究,可梦境的真实感竟比现实更烈几分。 这日,曹昂刚批完徐州军政简报,脑海中又浮现环夫人低头缝衣时,那截白皙的脖颈。 “该死!”曹昂低骂一声。 “系统,你出来!”他在脑海里使劲咆哮,“那个梦是什么情况?梦里那姑娘到底是谁?……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真爱啊?”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关于梦境内容,本系统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少来这套!”曹昂急了,“快说,是不是原主有什么隐藏记忆没给我?那个宁儿,是不是我上辈子的白月光? 真不是环夫人吗?也对,环姨娘看着柔弱,梦里那姑娘可是带着点娇蛮劲儿……” 「宿主,请明确任务目标。当前主线任务对象:孙尚香,蔡琰。“环夫人”并非本系统发布的任务目标。您所提及的“宁儿”等信息,系统无法提供帮助。」系统音甚是冷漠。 曹昂痛苦地揪住头发,“可这梦太真实了!既然原主记忆我已全盘接收,为什么突然冒出一段‘未删减版’?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加装了什么‘前世回忆’dLc?”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海量数据。 「宿主,本系统虽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根据大数据分析,有一种可能性高达87.36%。」 “什么可能?快说!” 「人类在面对极度痛苦或应激事件时,大脑为了保护自我,会将部分记忆封存或扭曲。」 系统慢悠悠地解释道, 「宿主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如果原主曾经经历过某种极其扎心的事情,导致那段记忆被潜意识加密,那么在特定的触发条件下(比如身体接触),这段记忆可能会以梦境的形式泄露出来。」 曹昂眼神发直:“封存?应激?你是说……我可能是想起来了一件原主拼命想忘记的‘惨案’?因为求而不得,所以宁可忘记? 系统似乎急于想结束话题,「宿主,请专注于当前任务。孙尚香(倾心度99.99…%),蔡琰(倾心度0%)尚需努力。」 曹昂像是突然抓住了漏洞,怒极反笑, “等等!99.99…%?这不就是100%吗?你不知道数学里的‘极限’概念吗?无限接近就等于达到!快把孙尚香的攻略奖励发给我!” 系统铜锣音罕见地卡壳了一下:「宿……宿主,99.99…%在数学上确实趋近于100%,但在本系统的严谨判定中,就是‘未达成’。尤其是……」 第511章 榆林巷托孤 曹昂眯起眼睛:“尤其是什么?” 「尤其你与孙尚香尚未完婚圆房,这位攻略目标心中,或许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执念。」 “好个‘不足为外人道’,”曹昂扶额,哭笑不得:“看来是被霜儿带坏了……这俩丫头。” 系统忽又恢复冷漠:「建议宿主将过剩的求知欲和同情心,转移到剩下的攻略目标蔡琰身上。 她目前0%的进度,才是您应该焦虑的重点。至于梦境,就当看了场免费古装爱情片吧。」 “......” 神他么古装爱情片。 苟系统,你最好真的啥也不知道。 曹昂已经无力吐槽,他看着窗外南院的方向, 也许是该有所动作了。 ------?------ 下邳往彭城的官道,黄土扬起轻尘。 曹昂所遣使者并非胡三那等贴身近卫,而是文吏陆勉—— 此人在徐州任掌计簿,对彭城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更兼口风极严,行事低调如尘。 陆勉此行携三份礼: 一份致彭城相的官函,言明“环夫人乃司空府眷属,其彭城宗族若有贤才,可举荐邺城录用”,意在投石问路; 一份予环氏宗族的礼单,皆是徐州特产的绫罗绸缎、精工文具,附言“环夫人念及故土,遣人问候宗亲”; 最后一份是密封锦匣,匣中无金银,唯几卷精心编撰的彭城环氏宗谱副本——详载环氏自秦汉以来的迁徙脉络,特标环夫人父亲一支谱系。 去信时,曹昂只交代一句:“点到即止。” 陆勉心领神会。 ------?------ 邺城暑气渐褪,夜风已透秋凉。 曹昂低声自语,“该回徐州了。” 宓儿尚在中山等候,徐、豫两州军政虽常送邺城,但路途遥远,终有顾及不周处。 但临行前,有些事须作了结,有些人须再看一眼。 他屏退随从,独往榆林巷。 郭家小院依旧清贫,门扉虚掩。 “曹将军?”郭照开门时微怔,显然未料是他。 侧身让入,院中比上次整洁许多,角落添了两盆茉莉,清香幽幽——想必是小乔的“杰作”。 曹昂目光扫过,落在廊下藤椅上斜倚的妇人。 “伯母安好。”曹昂上前躬身,姿态恭谨。 郭母年岁不大,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可看向曹昂的眼睛却极亮,带着审视和激动。 她挣扎欲坐,曹昂连忙虚扶。 “曹将军……折煞老身了。”郭母声音虚弱,却含暖意,“霜夫人前些日子送了那么多好药,老身这身子才见好。将军治家有方,夫人贤惠,老身感激不尽。” “伯母言重,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曹昂在石凳上坐下,关切道,“听闻伯母前些日子咳疾复发,如今可大好了?” “好多了,好多了。”郭母连连点头,目光却未离曹昂的脸,轻拍郭照的手示意她说话。 郭照递上粗茶,垂眸道:“多谢将军挂心。母亲近日确是安稳了些。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家境贫寒,久病难医,终究是负累。” “姑娘不必如此。”曹昂温声道,“我府中库房尚有余力,伯母所需药材,尽管让下人去支应。这点面子,曹昂还是给得起的。” 郭照抬眼看他,眸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倔强,更有曹昂看不懂的深邃。 她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默默退到母亲身后。 曹昂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无非询问饮食起居,叮嘱安心养病。 郭母应答着,目光却越来越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怜爱。 “将军,”郭母忽然开口,“老身恐怕时日无多,别无他求,只盼照儿能有个依靠。” 曹昂正色道:“伯母放心,昂在邺城一日,必护郭姑娘周全。” “不……”郭母摇摇头,她的手紧紧抓住曹昂的衣袖,力气大得出奇,“将军,老身……想把照儿,托付给你。” 曹昂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照——她亦是茫然无措,僵立在旁,眸中情绪翻涌,隐隐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 “伯母,这使不得!”曹昂语气坚决,“我与子桓……” “将军莫要误会!”郭母急切打断,眼中泛起泪光,“老身知道,将军与子桓公子……各有各的缘法。 老身并非要将军纳照儿为妾,更不是要攀附曹家的高枝!” 她喘息几声,紧紧盯着曹昂:“老身看得出来,照儿对将军是敬重,是倾慕。 但她心气高,宁愿在这陋巷里熬着,也不愿去子桓公子那里,更不愿夹在你们兄弟之间,惹出更多是非。” “她心里苦,老身都知道。”郭母看向郭照,满眼慈爱,“她敬重将军的为人,佩服将军的才干,更感激将军对她这般不动声色的照拂。 她不愿去争,不愿去抢,只想在一个能懂她、敬她的人身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郭母重新看向曹昂,语气恳切,带着哀求:“将军,老身看得出,您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照儿性子倔,但心地纯良,才学过人。 她不适合那些宅斗心机,只适合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做她喜欢的事。 将军府上,有邹夫人那样的贤内助,有霜夫人那样的活泼性子,想来……想来也能容得下一个只想安静过活的照儿。” “伯母……”曹昂喉头滚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转头望向郭照。 她早已泪落满面,却紧咬朱唇,强忍着不肯出声呜咽。 她神色复杂,有被母亲骤然道出心事的羞恼,有恐曹昂拒之不顾的惶然惊惧,亦藏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曹昂心下微震,脑海中倏然又掠过史书上那寥寥数笔 —— 文德郭皇后,曹丕登基后母仪天下、权略深沉的女子。 史书中的她,精明果决,深谙权谋。 可眼前之人,不过是为救病弱母亲,不得不低头折节的困顿少女。 他的确欣赏她。 赏其才思,更惜她身陷贫贱却未折半分傲骨。 但是他更清楚,在这邺城,在父亲曹操眼皮底下,亦是曹丕经营布网、势力所及之处。 前番他方以吴国太之命,从子桓手中争得孙尚香;若他此刻便将郭照纳入身侧,无论郭照本心如何, 只 “曹氏兄弟连番为女子相争” 的流言,便足以令曹家沦为天下笑柄。 这般污名,曹昂自身尽可不在意。 然郭照何以自安?父亲曹操颜面何在? 第512章 情深终是相负 曹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朝郭母郑重一揖: “伯母心意,曹昂明白。您放心,无论日后如何,我绝不会让郭姑娘陷入两难。至于托付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照,眼神坚定:“郭姑娘才识清嘉,品性端方,昂素来敬重;姑娘处境艰难,昂亦深知。 虽不敢轻诺,但只要昂在一日,必保姑娘与伯母安稳无忧。 无论你在文海阁,或是别处,我必尽己之力,助姑娘展其才学。伯母汤药供奉,亦由我一力承担,尽可安心。” 他终究未应下“托付”二字。 因为他心中那片领地,因梦中那人的出现而界限模糊,更因后院的邹缘、小乔诸人,早已莺声燕语,不复空旷。 何况系统任务接踵而至,后续不知还有几何。 他不能、也不会轻易再许诺一个女子的终身。 郭母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泪珠滚落,“有将军这句话……老身……老身便放心了……” 郭照背过身去,双肩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隐约传来。 那声音里有解脱,有感激,有羞耻,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希冀,但更多的,应是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曹昂望着那单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起身对郭母道:“伯母好生休养。药材与月钱,明日便送到。曹昂……告辞。” ------?------ 走出那扇斑驳木门,曹昂心绪复杂。 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曹将军,请留步。” 曹昂驻足回身,见郭照已追出几步,立于门槛之内。 身后堂屋隐在树荫幽暗处,身前月光如水,将她勾勒成一道清瘦剪影。 “母亲让……让我送送将军。”郭照声音极低,垂眸不敢看他。 “有劳姑娘了。”曹昂侧身,让出门径。 二人并肩行于窄巷,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有致, 咫尺之距,竟如隔了漫漫长夜,怅惘无尽。 行出十余步,四下寂静,唯有夏虫聒噪。 终究是郭照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若叹息:“将军方才所允,是恩典,而非情意,是么?” “郭姑娘,”曹昂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她,神色庄重, “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邺城之中,耳目众多。朝堂波诡,权谋暗涌,我实不愿再将你牵扯其中。” 这话虽未点透,郭照却已听懂。 她长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懂他的顾忌,那是身为司空嫡长子的体面,亦是他身为兄长的担当。 “我明白。”她咬着下唇,声音哽咽却克制,“将军是司空府嫡长,断不能为我这样一个陋巷女子,背上那等污名。是妾僭越了。” “你莫要妄自菲薄。”曹昂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语气稍缓, “你胸有丘壑,才学过人,若只困于这榆林巷中,才是真正的浪费。既然在文海阁不顺,子桓又……我自会为你另谋去处。” 他略作停顿,“我虽即将返回徐州,但缘缘尚在邺城。我会嘱咐她照拂于你。若有人敢欺你,无论是府中下人,还是外头浪荡之辈,皆可寻她做主。” 郭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对自己,终究只有“照拂”,只有兄长般的责任。 她原本抱着一丝侥幸,原以为他往日温柔、昔时凝眸,或许藏着几分私心。 可现在,他将一切托付给了他的正室夫人,这便是划清界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将军厚爱,妾铭记于心。将军放心,妾虽不才,但也知进退,懂分寸。 既蒙将军允诺,有一处容身之地,已是天大的造化。 往后余生,我只需守着母亲,安安分分,绝不会再给将军添麻烦。” 曹昂望着她眸中强撑的水光,心头莫名一涩。 他本想抬手拭去她颊边泪痕,或是温言慰解几句,可他攥紧拳头,终究未动分毫。 “如此甚好。”他终是只沉沉吐出这四字。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行至巷口,榆林巷尽头已是一片漆黑。 曹昂不再犹豫,拱手道:“姑娘请回吧,此处风大,回去照顾伯母。” 郭照敛衽一礼,深深低下头:“恭送将军。” 她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目送着他翻身上马。 曹昂没有回头,策马而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郭照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她终究,未曾听见一句,发自他本心的情意。 “曹子修……”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你这般相待,究竟有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倾慕之念?” 风过深巷,寂然无应。 那匹离去的骏马,背上的主人正暗自思忖:这一局棋,他自退一步,是非对错,且待来日方知。 只希望缘缘,护得住这朵带刺的荆棘花。 ------?------ 邺城,文渊别馆。 蔡琰指尖轻按着一卷残破的蔡邕遗稿,眉间笼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竹帛上的古文晦涩难辨,纵然她学富五车,此刻却如坠云雾,难理头绪。 “阿姊。” 一声清朗的呼唤响起。 蔡琰抬眸,见曹昂斜倚门扉。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月白常服,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羊脂玉带, 手中提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的酒香氤氲而出,混着酸甜的梅子气,清冽扑鼻。 她心底暗赞一声,此人当真生得一副好皮囊。 至于这声“阿姊”他叫得越发顺口,仿佛她真是他自家亲姐,她早已习以为常。 蔡琰瞥了他一眼,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不忙政务?” “政务哪有尽时。”曹昂笑吟吟踏入室内,挥退侍女,将小火炉置于案角,动作熟稔自然。 他忽而狡黠凑近,低声笑道:“再者,再忙,也总要抽空来陪阿姊的。” “......” 蔡琰一怔,眉头微蹙,淡淡睨了他一眼。 他话锋忽转,温声道:“闻阿姊为蔡公遗篇劳心费神,知阿姊素喜浅酌,此乃新酿‘矛五剑’,特携来与阿姊一品。”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双白玉酒盏,手法轻快利落,斟满递上。 蔡琰伸手去接,指尖无意轻擦过他指腹, 她神色未动,缓缓垂眸不语。 第513章 月下偷香 “哦?就为了这个?将军又有何佳作?”她轻抿一口,辛辣回甘在舌尖化开。 “上次那首《将进酒》,被阿姊批得体无完肤。”曹昂在对面坐下,单手支颐,目光深邃, “昂痛定思痛,闭关数日,终得新声。不敢言洗刷前耻,至少……不至再惹阿姊笑话。” 蔡琰眉梢微挑。 这人倒是有趣,受了批评非但不恼,反倒记挂至今。 “口气倒是不小。”她抿了一口酒,辛辣中带着回甘,“既如此,便吟来听听。” 曹昂却不急着开口。 他起身行至古琴畔,修长手指轻拢慢捻,琴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 “诗为乐心,乐为诗声。”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上次我是念给你听,这次……我想唱给你听。”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蔡琰心头莫名一悸。 曹昂不再多言,转身面向窗外渐升的明月。 他阖眸凝神,似在与天地共鸣。 片刻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悠悠响起: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蔡琰执杯的手骤然僵住,瞳孔微缩。 这不是中原雅乐,亦非江南靡音。 这是全然陌生的调式,裹挟着塞外的风沙,每个转音都透着苍凉,每声拖腔都似承载着万钧乡愁。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蔡琰心中激荡。 她曾没于胡尘八载,诗中“明月”、“天山”、“玉门关”……每一个意象都精准地凿在心尖上。 那种孤悬绝域、归途漫漫的悲怆,竟比她泣血而成的《胡笳十八拍》更为剜心刺骨!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曹昂的声音渐次激昂,衣袂随动作轻扬。 蔡琰彻底失神。 她甚至忘了饮酒,忘了仪态,甚至忘了呼吸。 作为音律大家,她深知此曲格律之大胆创新,已超脱当世樊笼!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余音袅袅,室内死寂。 唯有炉上沸酒咕嘟作响,衬得满室墨香愈发沉静。 蔡琰的酒杯悬在唇边,久久未动。 “此曲……何人所作?”她回过神,霍然起身,声音微颤,“此等气象,绝非俗世能出!将军从何处得来?” 曹昂转身,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伸手拿过她手中那杯未曾喝完的酒, “梦中偶得。恍见一锦衣醉客,自称‘青莲居士’,月下舞剑而歌。醒后仅记片段,念及与阿姊《胡笳》意境相通,便斗胆献丑了。” “梦中所作?”蔡琰喃喃,“此曲一出,天下乐府都要黯然失色!” 他垂眸凝望,才惊觉眼前女子,与往日清冷孤高的才女形象,大相径庭,眉眼间尽是动人温婉。 目光旋即落于她微张的唇瓣 —— 莹润如脂,沾着淡淡酒晕,添了几分柔媚; 她长睫轻颤,眼底藏着光,衬得清眸愈发澄澈,似春日初桃,浅淡夺目,令他心头不由一荡。 这般素净娇怯之态,胜却世间绝色无数。 曹昂放下酒杯,逼近一步,气息迫近,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 “阿姊,昔日《将进酒》是昂狂悖无知,今日这首《关山月》,方是真心。我想告诉阿姊……”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凝住她,眼底满是缱绻温柔:“这世间,你并非独行。尚有我……” 蔡琰蓦地回过神。 “你醉了。”她冷声截断,转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我没醉。”曹昂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仿佛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成熟女人的芬芳, “我是认真的。阿姊,你就像这明月,皎皎清辉,不染尘俗,而我……” 他看着蔡琰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美眸,那里面映着自己有些癫狂的影子。 悄悄瞥了眼系统面板,那依旧“0%”的倾心度,扎的他心头发慌。 “不管了,都是系统逼我的!”曹昂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猛地低头,在她唇上,重重落下。 “唔!” 蔡琰整个人僵住了。 唇,一触即分。 曹昂自己反倒像只被烫到的猫,猛地弹开三尺远,捂着自己的嘴,满脸惊恐,连连摆手: “阿姊!阿姊!请恕罪,我……我实在是情不自禁!阿姊风华绝代,加上这诗境感人……不对,我是说……” 他越描越黑,看着蔡琰那张从震惊转为羞愤、再从羞愤转为杀气腾腾的脸,曹昂觉得自己还是跑路比较安全。 “那个……府里还有事!阿姊保重!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曹昂已经一把拉开房门,身形如风,瞬间窜出了文渊别馆,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气。 这是......被偷亲了? 蔡琰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唇上还残留着那人温热的触感和酒气。 “曹……子……修……”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一片混乱。 羞恼、愤怒,可为何还有一丝悸动? 念及他刚才吟唱的诗……《关山月》…… 蔡琰猛地回过神,看向桌上那杯未动的酒,脸颊轰然烧透。 “你这个无耻之徒!” 她抓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中的慌乱。 良久,她心潮起伏难平, 那只握着空酒杯的手,也久久没有松开。 另一边,曹昂一路小跑,出了文渊别馆,脸上却露出了得逞的坏笑。 他瞥了眼系统面板提示,哦呵,「蔡琰倾心度0%→10%」? “呼……这波不亏,不亏。” 他摸了摸嘴唇,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触感,然后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 “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他忽然想起,哎,还有一桩正事——郭照,忘了跟她说。 可这...... 他扶额长叹。 ------?------ 曹昂归返司空府时,天色尚早,径直回了书房。 他正襟危坐,案上摊开徐州农桑季报,面上故作沉静,唇角却微微上扬,藏着几分暗自得逞的窃喜。 “这《关山月》果然是撩妹神曲,蔡琰小姐姐,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给我加了分的嘛。” 曹昂心里美滋滋的,不自觉在案上敲起了节拍。 忽闻书房门轰然一响,骤然被推开。 小乔手捧一碟新蒸荷花酥,原是特意送来与他品尝,入门抬眸,一双澄澈如水的明眸,刹那便凝住在了曹昂唇间。 “咦?” 第514章 家有贤妻 小乔歪了歪头,迈着小碎步凑到曹昂跟前,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姐夫,”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曹昂嘴唇上刮了一下,眉头皱起,“你这……怎么粘了红印子?” 曹昂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强作镇定,抬手轻触唇角:“许是方才批阅文书,沾了朱砂罢了。” “朱砂?” 小乔狐疑上前,鼻尖几乎贴近他面颊。 她眨着清亮眼眸,轻声分辨:“不对不对。朱砂是臭的,这个是香的!还是那种很好、很特别的脂粉香!” 曹昂一时语塞。 这丫头,鼻子是狗变的吗? “霜儿,你多想了。” 他伸手欲揽她腰肢,转而温声缓和道,“你送来的荷花酥呢,让我尝一尝。” “不行!” 小乔一把挥开他手,双手叉腰,腮颊鼓鼓,怒目而视:“曹子修!从实说来,这是谁家香气?” 曹昂眼神闪烁,强自镇定道:“当真只是朱砂……” “朱砂能有樱桃味儿?” 小乔步步紧逼。 她忽然心念一动,骤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面颊,径直吻了上去。 “唔……” 曹昂猝不及防,竟被她吻个正着。 小乔吻罢,舌尖轻轻一舔。 抬眸时唇角勾起,一脸狡黠笑意,“果然是甜的。这香气…… 我在文渊别馆闻过,正是蔡先生所用!还敢狡辩,你是不是私下去偷香了?” 曹昂满面苦笑,正搜肠刮肚寻思说辞,书房门外忽传清脆语声:“师父!《九地篇》推演已成,你快帮我看看!” 孙尚香风风火火闯入,手中持一卷竹简。 抬眸刹那,正见小乔偎在曹昂身前,二人唇瓣初分,室中犹自氤氲着暧昧甜腻气息。 孙尚香僵立原地。 竹简啪然落地,她目瞪口呆,来回打量二人,结结巴巴道:“霜、霜姐姐…… 你们这是…… 又在检查身体?” 素来灵动娇俏的小乔,也是当场怔住。 曹昂正要开口,门外又缓步走入一人。 邹缘手持账册,淡淡环视室内情景,神色平静,轻咳一声。 她行至曹昂身侧,温柔抬手,为他整理衣襟。 继而看向小乔,语气温和:“霜儿,你这荷花酥做得不错,拿去给母亲尝尝吧。至于这……” 邹缘瞥了眼曹昂,转而对孙尚香柔声道:“这是药香,我正在试一种安神新药。香香,你推演既毕,夫君自会查验,只是此刻……” 她望向曹昂,轻声提点:“夫君,且去沐浴更衣吧。药气过重,莫熏到香香。” 曹昂如蒙大赦,顺势而下:“好,这药气当真浓烈。香香,捡起竹简,待我沐浴后再看。” 孙尚香茫然,依言拾起竹简:“哦…… 原是在试药。” 小乔却不肯罢休,拽住邹缘衣袖摇晃:“缘姐姐!分明是蔡先…… 唔!” 邹缘眼疾手快,塞一块荷花酥入她口中,笑对曹昂:“夫君还不快去?莫让香香久候。” 曹昂当即脚底抹油,仓皇离去。 邹缘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一旁低头细看竹简的孙尚香,无奈轻叹。 她轻轻捏了捏小乔气鼓鼓的面颊:“傻丫头,随我去库房对账,莫在此处捣乱了。” 小乔口中含着点心,含糊嘟囔,“明明就是……唔唔……” 邹缘含笑将她牵走。 书房之内,只余孙尚香一人,对着竹简怔怔沉思,满心疑惑: “师父试药,为何要与霜姐姐相拥而吻?这药理…… 当真深奥难懂。” ------?------ 曹昂回到西院时,已是安寝时分。 烛火跳漾,邹缘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等他,见他归来,便起身轻步迎上,温顺地靠在他肩头,语声柔婉: “完事了?” “嗯,尚香已归房安歇,缘缘,谢谢你。” 曹昂执起她的手,目光恳切, “阿姊身世凄苦,我确是有心相助,顺便……咳,完成系统任务。” “我明白的。”邹缘柔声道,“只是霜儿那丫头如今是越发精明了,香香也是个实心眼,下次……” 她抬眸瞥了眼曹昂的唇,忍俊不禁:“下次再去,回来记得擦擦嘴。” 曹昂面颊微热,一时语塞。 未等他开口,邹缘话锋一转,“夫君,我回来这些时日,总不见子建的身影。问了侍女,都说他将自己关在小院里,闭门不出已整整三日了。” 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轻浅的担忧:“那孩子素来心热,这般沉寂,定是心里郁结难解。你得空去看看他吧,莫让他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曹昂脚步微顿,垂眸看向身侧温婉依旧的妻子,心下无奈。 他自是了然—— 曹植那满腔懵懂心事,原是系在眼前这人身上。 可邹缘不知。 她是看着曹植从小长到大的嫂嫂,待他如亲弟一般,只当那少年是一时失意。 “我知道了。” 曹昂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微拢,将她揽得近些,“前番我已稍作点拨,本想让他收心归正,看来…… 这孩子终究还是困在了‘情’字上。” 他没有明说情系何处,只淡淡一语带过。 邹缘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浮起真切的怜惜:“他年纪轻,性子又执拗,这般闭门苦熬,终究伤神。你是兄长,若去劝上几句,他总能听进几分,也能早些释怀。” 曹昂望着她澄澈不染的眉眼,心中轻叹。 傻缘缘。 你待他如弟,他却早已越过了叔嫂之礼。 你越是温软待他,他越是深陷不拔。 这心结,旁人劝不得,唯有他自己勘破。 但他只温声应下:“好,明日我便去看看他。” ------?------ 翌日,曹植所居的小院。 院门虚掩,静谧无声。 案头的竹简堆得老高,可展开的绢纸上,除了几个墨迹浑浊的字,再无他物。 “美且仁……美且仁……” 他低声念叨着,眼前浮现的却是嫂嫂邹缘低头为他包扎伤口时,那微蹙的眉头和温软的指尖。 那是一种禁忌的美,像带刺的玫瑰,越是碰不得,越是让人想伸手。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曹植慌乱地抓起那张纸想揉成一团。 “大哥?”曹植赶紧起身,手背在身后。 第515章 大哥也心虚 曹昂并未揭穿,只端着一碗冰镇葡萄浆缓步走入,轻轻放在案头,瓷碗相触,清响一声。 “天这般热,把自己闷在屋里,不怕闷出病来?” 他在曹植对面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凌乱卷册,最终落在少年憔悴失神的脸上,语气平静: “子建,你在苦恼什么?是辞赋难成,还是…… 心有所系,求而不得?” 曹植脸色 “唰” 地涨得通红。 他没料到大哥竟问得如此直白,一时羞窘交加,只得梗着脖子强辩:“大哥莫要取笑,我…… 我只是在思索古人辞赋。” “古人?” 曹昂眉梢微挑。 “你自幼熟读汉赋,对司马相如《上林》《美人赋》等烂熟于心,又何须闭门苦思?” 曹植浑身一震,抬眸惊望。 曹昂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子建,为兄知你才情卓绝,作赋落笔即成,可若将这一身才气,尽数耗在儿女私情上,便是暴殄天物,玩物丧志。” 曹植心头发堵,不服地低声道:“难道…… 抒发心中所感,也是过错?” “自然不是。” 曹昂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你既熟知司马相如,我便与你说他。” 他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司马长卿以一曲《凤求凰》,挑动卓文君夜奔相随,当垆卖酒,一时传为风流佳话。可你记着 ——” 曹昂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文君夜奔,是两情相悦,是明媒正娶之前的相逢;而你心中所系,是你的嫂嫂,是名分之防,是人伦之界。” 曹植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大哥什么都知道。 “司马长卿与卓文君二人,情归一处,不惧世俗,尚且落得‘相如欲纳妾,文君赋白头’的波折。 你如今这份心思,从根上便是错的,是逾矩,是执念,更是伤人伤己。” 曹昂语气渐重,无半分斥责,唯有兄长的恳切提点: “缘缘是你大嫂,你敬她、念她,都无妨。可若越过叔嫂界限,那不是深情,是糊涂,是毁了她清名,也乱了自己本心。”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相如之才,用于风月,终成汉武帝眼中弄文之徒;你之才,若用于家国,用于壮志,便是千秋文胆。” 曹昂起身,走到他面前,沉声道: “你是我曹家子弟,当以屈原之志自勉,以香草喻君子,以美文抒抱负,而非困于一室情思,作无谓痴缠。” 曹植浑身巨震。 他自幼熟读相如之赋,却从未有人这般点醒他 ——相如之风流,不可移于人伦之间;才子之情思,不可陷于禁忌之地。 他怔怔望着曹昂,眸底情绪复杂,“大哥…… 我明白了。” 曹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那张写着 “美且仁” 的绢纸,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腾起,吞噬了纸上墨迹,也烧掉了心底那点痴妄执念。 “谢谢大哥,点醒小弟。” 曹昂望着曹植眼中重燃的清明,心底却悄然一沉。 方才字字铿锵,劝诫子建守礼持正,劝他不可越叔嫂之界,不可动违背人伦的念想, 可他自己…… 她是他名义上的姨娘,是比叔嫂之情更不能触碰的深渊。 他敛去心绪,缓步而出。 ------?------ 曹昂刚转过花丛,便与阴影中伫立的环夫人撞了个正着。 她一身素衣,立在晨风中,身旁牵着懵懂的曹冲,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瞬,曹昂心头微顿,脚步下意识放轻。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环姨娘。” 环夫人指尖微蜷,轻轻屈膝,垂眸回礼,声线柔和平静:“大公子。” 曹昂不敢多停留半分,只温声对曹冲道:“仓舒,好生陪着姨娘,莫要乱跑。” “嗯,大哥放心!” 曹冲乖乖应声。 曹昂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去。 直到那挺拔背影消失在廊角,环夫人才缓缓抬起眸,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辨。 “司马相如……” 她低声轻喃,眼底泛起酸涩,心头百感交集。 “你从前最厌这些风月故事,如今竟也能讲得这般通透恳切。” 那个曾经会在她面前脸红、会因小事懊恼执拗的少年,如今已这般城府深沉、运筹帷幄。 可就算近在咫尺,却已触不可及。 环夫人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曹冲的小手,“冲儿,以后要向你大哥学习。遇事不乱,处事有度,胸中有丘壑,行事有乾坤,懂吗?” 曹冲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点头:“嗯,冲儿要做大哥那样厉害的人。” 环夫人抬眸。 那个人已抓不住,但至少可以,让他的......弟弟,成为那样的人。 ------?------ 院墙外竹林深处,得闻此事的卞夫人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如水。 “司马相如…… 卓文君……” 她低声念佛,眸底却无半分慈悲, “好一个曹子修!不骂不罚,只引古喻今,轻轻巧巧便把这份痴念,打成‘逾矩妄念’。 既敲打了子建,又保全了他自家体面,连半分错处都落不下。” 侍女垂首噤声。 卞夫人冷笑一声:“心机深沉,手段圆转,倒是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也罢,要是真能断了子建的心思,也好。 ------?------ 文渊别馆,静影沉璧。 曹昂携红漆食盒立于门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 指尖轻触唇角,似仍留着那日“偷香”的温热余韵。 “那时情急,乃系统所迫。”他暗自辩解,脚下却如生根,迟迟未动。 良久,终是咬咬牙,朗声道:“大丈夫敢作敢当!”遂推门而入。 馆内,蔡琰正对着一卷《乐经》残稿凝思。 连日来,耳畔总萦绕着《关山月》的苍凉曲调,混着那人的气息,挥之不去。 见曹昂进来,她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清冷淡漠:“将军政务繁忙,怎又得空来此处?” “特来向阿姊赔罪。”曹昂讪讪然,趋至案前,轻置食盒, “前日酒后失态,昂冒犯阿姊,任打任罚,绝无半句怨言。特令厨房备了阿姊最爱的冰镇杏仁酪,聊表歉意。” 第516章 旧梦难言 蔡琰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他。 阳光穿窗棂,映在他紧绷的侧颜——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北将军,此刻竟如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心底那点恼意,不觉散了三分。 “将军乃司空嫡长、平北将军,何罪之有?”她语气淡如秋水,“不过酒后失仪,妾身早已忘却。” “忘却?”曹昂心头一咯噔,暗忖不妙,偷瞥系统面板,见倾心度仍停在10%,才松了口气—— 倾心度既然没有倒扣,或许…… 他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阿姊,你当真忘了?” 蔡琰轻哼一声,未作应答。 怎么会忘? 月下清歌,曲韵恢弘,还有......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良久,她才轻启朱唇,声若叹息:“诗是好诗,人是......狂徒。” 她似是有意转移话题,掀开食盒—— 杏仁酪冰得恰到好处,上面还撒了层碾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曹昂见她神色松动,再凑近些:“既然还未消气,不如让我为阿姊充回书童,以赎前罪?” 蔡琰舀一勺杏仁酪入口,冰凉甜润漫过舌尖,眉眼不自觉舒展:“将军日理万机,妾身不敢劳动。” “无妨,非为劳动,实为赎罪。”曹昂顺势落座,自取案上残卷,“听闻阿姊校勘蔡公遗稿,进度滞缓。 昂虽才疏学浅,研墨理卷、打打下手,尚可胜任。只是,另有一事相求——想为阿姊进一佐吏。” 蔡琰神色一正,凝眸看他:“佐史?” “郭照。”曹昂直言道,“此女娴于文墨,心思缜密,精于古籍校勘。今居司空府记室,实为屈才。阿姊此处清雅静谧,学问渊深,正得其宜。” 蔡琰沉默片刻。 她识得郭照,曾于文海阁数度相逢,亦听小乔提过,那个被曹丕纠缠的清傲女子。 “将军是想将她从司空府调至我这里?”她直言不讳,“还是怕她再被人纠缠,寻个清静地安置?” 曹昂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二者皆有。子桓那边,我不便明着插手,然郭照是人才,不该被埋没。阿姊若收下她,谁敢来此撒野?” 此言非虚。 蔡琰乃曹操敬重的文士,又为蔡邕之女,曹丕纵有胆色,亦不敢来此造次。 “罢了。”蔡琰垂眸,“既是懂文墨之人,便让她明日来试。若不合格……” “多谢阿姊!必合阿姊心意!”曹昂眼中一亮。 他静静望着她低头食酪,睫毛垂落,美眸投出浅淡阴影,侧脸线条柔婉动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以指尖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杏仁碎屑。 蔡琰浑身一僵,抬眸睨他。 曹昂却神色坦然,将指尖碎屑含入口中,理直气壮:“弃之未免可惜。” “你......!”蔡琰耳根泛红,抓起案边玉尺轻敲他手背,“你真是,愈发得寸进尺!” “哎哟!”曹昂夸张缩手,眼底却满是笑意,“阿姊手劲不小。前日唐突,昂已致歉,今日只为阿姊拂拭,算不得孟浪吧?” “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曹昂笑着起身,至门口又回首,目光温柔,“人明日送到,阿姊若合用,不必谢我。” 蔡琰见他这般无赖神色,只作视而不理。 待脚步声远逝,才抬手轻触发烫的唇角,又瞥了眼案上半碗杏仁酪。 良久,她抬眸抚过案上残稿,低低念了句“狂徒”,唇角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出门后的曹昂,心怀大畅,瞥了眼系统面板里的数字,「蔡琰倾心度10%→15%」。 原来,甜,是可以慢慢熬的。 ------?------ 是夜。 曹昂沉沉入梦。 混沌散尽,梦境清朗。 依旧旧时月色,满庭梅香。 他立在花间,眼前佳人眉目朦胧,鬓簪轻摇,玉锁垂颈,柔声轻唤:“卿卿。” 心头骤然一暖,他脱口而出,依旧是那一声:“宁儿。” 女子神态温婉,轻按他心口,笑意柔缓:“子修,我喜欢你这般唤我。” 她纤指抚过他眉间,又轻点胸前玉锁,声音软糯, “《诗经》云:君子攸宁。君字子修,名藏攸字,我自取一宁,与君相配,是为攸宁。” “攸宁二字,取自诗中安宁,乃是你我私称,唯君可唤,不示外人。” 她轻声续道:“此生惟愿,与君相安。君子攸宁,便是我毕生心意。” 月华遍覆玉锁,背面“攸宁”二字分明。 攸,是曹子修之攸; 宁,是她心守之宁。 攸宁,本是二人取自诗三百、独属于彼此的名字。 梦境倏然消散。 曹昂惊然坐起,窗外晨光熹微,一室寂然。 梦中言语历历在目,他怔怔抬手,指尖似仍残留梦中余温。 攸宁…… 原是他们二人独有之名。 曹昂缓缓闭目,喉间发紧。 系统音在脑海深处突兀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核心记忆波动!历史人物情感逻辑发生偏移!是否选择立即修正?」 “修正?”他低声自语,眸色冷冽, “我的记忆,凭什么要由你来修正?” ------?------ 南院。 修竹疏影,风过叶隙,光影斑驳。 曹昂伫立廊下,掌中红泥小炉微温,壶内秋梨煮泉正沸,清苦茶香混着蜜意,氤氲散开。 他在此候了约莫一刻,待那道藕荷色身影推门而出,手边还牵着稚龄的曹冲。 “娘,是大哥!”曹冲雀跃挣脱,奔将过来。 环夫人脚步顿住,袖中指尖蜷紧,攥住那枚贴身的玉锁。 她今日未施脂粉,仅以素簪绾发,容颜清丽,疏离冷淡。 “大公子。”她敛衽为礼,声线轻若飞絮,“仓舒顽劣,又劳公子挂心。” “姨娘言重了。”曹昂上前两步,将小炉置于石案,动作从容不迫, “新制了些秋梨煮泉,性凉祛火,想着仓舒读书苦燥,润喉最是相宜。” 曹冲凑近嗅了嗅,眉开眼笑:“好香!” 环夫人静静站着,垂眸望着壶盖上跳跃的蒸汽,淡声道:“大公子厚爱,妾身自会为仓舒备下,不敢劳烦公子。” 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第517章 再顾茅庐 曹昂心下了然,对环夫人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昂今日来,非为送茶,实为赔罪。” 环夫人长睫轻颤,“大公子何罪之有?” “那日清晨……”曹昂直起身,目光锁住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极低, “我失态了。因一己执念,言语唐突,举止更是孟浪,惊扰了姨娘清誉。” 环夫人神色微变。 “那不过是一场梦魇,醒时便该云散。”曹昂喉结滚动, “是昂僭越了,误将前尘作旧识,险些酿成大错。昂在此,向姨娘赔罪。此后,绝不再提,绝不再扰。”他言辞决绝。 环夫人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身姿依旧的男人, 他虽出言致歉,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分明翻滚着浓烈的痛楚。 “公子……”环夫人开口,声音微颤,“往事如烟,妾身早已不记得了。公子身为司空嫡长,心怀天下,何须为一句梦呓自责?” “心怀天下......”曹昂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可这天下太大,人心太杂,我有时也想做个昏聩之人。” 他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姨娘,”他目光灼灼,似能将她看穿,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说,那梦魇或许并非虚妄,而是我遗失的一角记忆……你信吗?” 环夫人呼吸一窒,手中帕子险些滑落。 “我……”她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先行告辞。茶留在此处,姨娘保重。” 他轻叹一声,转身就走,衣袂带风。 “且慢。” 环夫人鬼使神差地开口。 曹昂脚步顿住,背影僵直。 环夫人看着曹冲懵懂的眼睛,又看向那个决绝的背影,心尖像是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子修,”她声音轻软,“那日……我并未生气。” 曹昂猛地回头,眸光湛然。 “妾身只是……”环夫人垂下头,耳根染上一层薄红,声音细微, “只是怕公子……因妾身这般微末之人,徒惹是非风波。而妾身唯有仓舒一子,身为人母……” 她语声微顿,似耗尽全身气力,低声续道:除此之外,妾身再不敢存半分非分之念。 曹昂立在原地,半张脸隐于廊柱暗影,半张脸沐在日光里,苍白近乎失色。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我知晓了,此事与姨娘无关,皆昂之过也。” 他不再多言,对着环夫人郑重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再未回头。 直至那道身影隐没转角,环夫人才似卸下千斤重担,身子一软,堪堪倚住廊柱。 曹冲仰头望着她,忧心忡忡牵住她衣袖:“娘,你面色好难看。” 环夫人轻轻抚过儿子发顶,眼眶酸涩难忍。 她抬眸望向石案上咕嘟轻沸的红泥小炉,蒸汽氤氲,朦胧了眼底泪光。 秋梨煮泉,甘中藏苦。 恰如她此刻心绪 ——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仍贪恋那一瞬的温热心动。 ------?------ 隆中,初秋。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勒马于松林之外。 “大哥,这诸葛亮也忒傲慢了!”张飞挥鞭指向蜿蜒山道,声若洪钟,“前番吃了闭门羹,今日若再托病不见,俺老张一把火烧了他这茅草棚!”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沉声道:“三弟慎言。徐元直临别荐才,言其有经天纬地之能。求贤若渴,岂能畏路途艰辛、人臣倨傲? 昔日文王渭水访贤,尚且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大哥既以诚心相待,我等便再耐烦一次。” 刘备轻勒缰绳,目光沉静,望向松竹掩映间那座草庐:“二弟所言极是。大贤处世,当静观其变。今日若不得见,我便在此立候,直至先生肯见为止。” 言罢,三人翻身下马,整肃衣冠, 沿落叶满径的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一棵虬结的歪脖老松下,忽有乳白雾气自林间漫起,悄无声息,五步之外,人影难辨。 “这雾……”刘备心中警醒,握紧了双股剑的剑柄。 风过竹林,飒飒作响,风声中似夹杂着某种奇异韵律,扰动心神。 脚下碎石星罗,看似杂乱无章,细观却暗合五行生克,隐有杀机流转。 “大哥!”张飞怒道,“这分明是那诸葛村夫摆的迷魂阵!待俺冲进去,揪他出来见大哥!” “不可!”关羽横刀阻拦,“此阵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生克。莽撞闯入,恐伤和气。” 刘备沉吟片刻,对关羽、张飞道:“二弟、三弟在此稍候,备自入阵一行,以诚相感。” 刘备步入阵中,初时尚觉寻常,不过数步,便觉方位颠倒,前后左右皆成迷途。 他心下凛然,知此阵非凡,遂静心凝神,依八卦方位缓步挪移。 约莫一炷香工夫,竟未前进分毫,反被困于方寸之地。 “皇叔莫慌。” 清越之声自阵外传来。 刘备抬眼,见一人葛巾布袍,立于阵眼高石之上,羽扇轻摇,神色淡然。 “可是卧龙先生?”刘备拱手,“备慕名而来,欲请先生出山,共扶汉室。今日再顾,不意先生以阵相戏,备惶恐。” 诸葛亮羽扇轻点:“将军乃汉室宗亲,新野之主,亮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劳将军一顾再顾?” 刘备正色道:“备虽不才,然感念天下大乱,汉室倾颓,百姓困苦。欲申大义于天下,然智术浅短,迄无所就。 闻先生有管乐之才,特来相请,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匡扶汉室。” 诸葛亮轻笑一声,“将军所言匡扶汉室,亮闻之已久。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抬起,直视刘备,“敢问将军,若曹操篡逆之心已明,将军欲行‘汤武之事’,还是‘伊霍之举’?” 此问尖锐刁钻。 汤武是革命,伊霍是废立。 无论哪种,皆非刘备此刻能公开宣扬的大义。 “这……”刘备一时语塞。 诸葛亮却不再追问,转而道:“将军可知,曹子修在徐州、豫州是何作为?” 他不等刘备回答,便自顾自说道:“他行屯田,修水利,轻徭薄赋,使得流民归心,地方安宁。 亮曾闻,徐州糜氏举族相投,淮南冯氏甘为前驱……此非独权谋,乃是务实二字。” “务实……”刘备喃喃重复。 “正是。”诸葛亮续道,“将军欲匡扶汉室,所仗者何?仁义之名,还是兵马之实?” 第518章 尺素成灰,孔明决意 “二者皆有。”刘备咬牙道。 诸葛亮微微颔首,“然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天时;孙权据江东,有地利;将军若欲与之争锋,当取人和。 但这人和,非独是收买人心,更需有定国之策,安民之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汉室之兴衰……亮以为,与其空谈‘匡扶汉室’,不如先为百姓谋一方安宁。 若将军能使荆州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火涂炭,此便是大功于汉室。”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刘备心下激动,“备愿执鞭随镫,唯先生之命是从!” 诸葛亮看着刘备眼中那纯粹的、不带半分虚伪的热忱,心中微动。 “将军诚意,亮已深有所感。”诸葛亮缓缓道,“然亮久居隆中,不问世事,且尚有一事未明。” “先生请讲。” “前番吴郡刺杀曹昂一事,外界传得沸沸扬扬。”诸葛亮目光深邃,“玄德公可曾参与?” 刘备脸色瞬间煞白。 他未曾想到,诸葛亮竟会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刘备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痛悔:“昔曹子修纳糜氏,备愤懑难平,麾下有言‘可借刀杀人,嫁祸江东’, 又兼圣命难违,备一时糊涂,竟允之。备自知此非英雄所为,日夜思之,未尝不汗流浃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然方今天下,曹孟德父子权倾朝野,天子犹在许都。备乃汉室宗亲,若碌碌无为,何以对初心?何以明忠心? 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事败不成,亦当留一身正气,昭于天地!” 诸葛亮羽扇轻摇,眸中清辉微动。 刘备竟坦然自认此等行刺密事,复将此举归于汉室大义。 这般磊落胸襟,决然气度,实非常人所能及。 “皇叔坦诚,亮心甚慰。”诸葛亮缓缓道,“然则,曹子修坐镇徐豫,政通人和,其势已成。皇叔欲与之争锋,将以何策?” 刘备昂然道:“备虽势弱,然信义着于天下。今新野弹丸之地,犹能安民保境。若得先生相辅,备愿以仁德感化人心,以信义联结豪杰,徐图后计。”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皇叔之志,亮已尽知。”诸葛亮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今日天色已晚,玄德公且回新野吧。出山之事,亮仍需斟酌,待岁寒梅绽时,亮或能定夺。” 刘备见诸葛亮仍未应允,心下黯然,却知不可强求,遂长揖及地:“备谨遵先生教诲。待冬寒,备再来拜谒。” 诸葛亮颔首,目送刘备离去。 “大哥,这诸葛村夫,太不识抬举!”张飞愤愤道,“俺看他分明是故作姿态,竟借昔日刺杀旧案,借机挟制我等!” 刘备缓缓摇头,目光愈发坚定:“非也,他是在试探我。既敢问出此言,必是心中已有权衡。云长、翼德,我们回新野,静候佳音便是。” 诸葛亮转身,心中思潮翻涌。 曹昂的“实务”之论、“鼎足”之策,刘备的“仁德”之志……令他难以决断。 “孔明何故拒刘皇叔?”黄承彦自松后转出,捻须问道。 诸葛亮轻叹:“刘皇叔仁德,然其势太弱,欲成大事,恐需数十年之功。而曹子修……其势已成,然其‘代汉’之原罪,亮终难释怀。” 黄承彦笑道:“你前番言,月英曾与曹子修论机关,有‘知己’之感。今日刘皇叔坦承己过,不亦有其‘知己’之诚乎?” 诸葛亮默然。 他想起曹昂当日之言:“功过是非,留与青史公论。” 又想起刘备方才之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两者路径迥异,然皆有其可取之处。 “罢了。”诸葛亮转身入庐,“且待冬寒,再观其变。若刘皇叔能于新野行仁政,安百姓,亮或能许之。” 草庐之外,秋风渐起,落叶飘零。 诸葛亮独立窗前,望向来路,心中暗忖:若曹子修是‘势’,刘备便是‘道’。 这乱世之中,究竟是‘势’能定乾坤,还是‘道’能挽狂澜? 初秋时节,墙缝之中,竟不知何时钻出一株嫩绿小草。 或许,这天下,终究需要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 诸葛亮与黄承彦复又对坐,案上茶烟袅袅。 诸葛亮眉间微蹙,沉吟道:“月英之才,亮素来钦服。然其迟迟未决,莫非仍在苦候邺城那边的回音?” 黄承彦捻须长叹,神情无奈:“孔明啊,这正是月英痴处,亦是她痛处。” 他缓缓道来,声线沉重:“那日她修书一封,遣人星夜送往邺城,言辞恳切,字字皆是女儿柔肠。可这封信……” 黄承彦顿了顿,面露不忍之色:“被她母亲截下了。” “截下?”诸葛亮手中羽扇一顿,眸光惊异,“伯母为何如此?” “还不是为了她的前程!”黄承彦语气转厉,话锋里带着对夫人擅作主张的不满, “在内子眼中,曹子修虽有权势,却姬妾成群,她怕月英远嫁过去受委屈,更怕她卷入权谋是非。” 诸葛亮沉默片刻,眸光深邃:“那封信……伯母是如何处置的?” “还能如何?直接投入了烛火之中。”黄承彦苦笑一声。 “烧了……”诸葛亮喃喃,忽又轻声追问:“那月英可知晓?” “不知。”黄承彦摇头,“这几日,她每日都要问好几遍‘邺城可有回信’,那眼神里的光,一日淡过一日,老夫看着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黄公,”诸葛亮睁开眼,目光灼灼,“既然月英不知,这或许……便是天意。” “哦?” “月英此刻的心境,应是迷茫多于绝望。”诸葛亮分析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推力。” 黄承彦若有所思:“孔明的意思是……” 诸葛亮目光如炬,“既然曹子修给不了她回应,那亮便再做一试。” 他霍然起身,“亮这就去见她。” 黄承彦欣慰地点了点头:“好。这丫头,不能再这般傻等下去了。” ------?------ 黄家湾,黄府后院。 工坊内机括遍地,图纸横陈。 黄月英独坐于地,云鬓微松,手中紧紧攥着那只半成品的木鸢。 “小姐,”侍女轻叩门扉,“诸葛先生来访,已在前厅候着。” 黄月英指尖微颤,深吸一口气,拂去尘土,整衣敛容而入。 厅内,诸葛亮一袭青衫,风姿卓然。 第519章 月英寻心,卧龙助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一语乱芳心 “既如此,便留下吧。” 蔡琰似未察觉郭照周身僵滞,指向一旁堆叠的竹简:“先校这一卷《篆势》注疏,讹误之处,以朱笔圈出。” “诺。” 郭照紧抿唇角,移步过去,俯首理事。 半日光阴,稍纵即逝。 郭照却如鲠在喉。 曹昂竟一直未曾离去,只静坐一旁,美其名曰,陪阿姊解闷。 “阿姊你看,这字里行间尽是倔强风骨,一如初见阿姊时的模样。” 曹昂指着一方竹简,俯身趋近蔡琰身侧。 蔡琰不自觉身体微退,斜睨一眼,淡声道,“休得胡言。此乃郑玄旧注,与你我何干?” “怎会无关。” 曹昂理直气壮,“阿姊心之所善,便是我心之所善。” 这人……又来这一套。 蔡琰颊边微热,一时无言。 郭照手中刀笔骤然一紧,嘎达一响。 她强自敛息,将笔轻置案旁,心绪翻涌难平。 蔡琰似有所觉,转头温声对郭照道:“郭姑娘不必拘谨,待时日一久,你自会习惯。他素来这般,没个正形。” 素来这般? 郭照心底冷笑。 往日相见,他彬彬守礼、冷淡疏离,一口一句伯母安好、姑娘请回,冷若寒冰。 何以面对蔡先生,便以“阿姊”亲昵相称? 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我如何习惯? ...... 良久,曹昂起身向二人告辞:“阿姊,我先回府处理公务。郭姑娘若有疑难,尽可请教阿姊,她学识渊深。” “知晓了,愈发啰嗦。” 蔡琰淡淡挥手。 曹昂行至门口,忽回首望向郭照,眉眼明朗,笑意温煦:“郭姑娘,勤勉行事。蔡先生性情温和,不会苛责于你。” 郭照身形一僵,微微颔首,心底咆哮:谁要你假意关怀! 木门轻阖,室中骤静。 郭照垂首敛目,强压下掷简而出的冲动。 她只觉可笑至极。 他口中所谓照拂,不过将她安置此间,自身却与旁人软语温存,亲昵无间。 郭照抬眼望向蔡琰,见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面色清润如玉。 眉目疏冷温婉,容色绝俗;身姿纤挺窈窕,体态清雅端凝。 一身书卷静气浑然天成,清冷自持,才韵卓然,风华自现。 心底不由暗自相较,又悄悄腹诽: 她年长几岁,又是孀居之身;自己正当青春少女,年华正好。 为何他偏偏对蔡琰那般亲昵亲近? 难不成…… 他果如传闻所言——偏爱人妻? 一念方起,又兀自气闷:你既不肯娶我,我又如何做得成那人妻? 心念至此,她忽自一惊:郭照,你今日怎生这般胡思乱想? 正思忖间... “郭姑娘?” 蔡琰语气温和。 “在。” 郭照收敛心神。 蔡琰立在身侧,凝眸观她字迹,笔致清隽秀雅。 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此女字迹自有风骨,全然不似寻常闺阁柔媚。 “此处,‘势’字注疏,郑玄与许慎释义有异,你如何看?”蔡琰开口。 郭照敛神定思,抬眸清亮,从容答道: “回先生,郑玄注‘势’,谓力之趋向,重在事理本源;许慎解‘势’,谓盛力也,重在形体气象。二者并非相悖,反倒相得益彰。 蔡公《九势》所言‘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正是兼取二者之长,道尽书法气韵生动之妙……” 她言辞清朗,条理分明,引据典雅。 蔡琰静静聆听,眸底悄然漾起几分赞许。 “尚可。”她淡淡评价。 蔡琰复道,“你朱笔圈划过重,墨痕已透简帛。可是心中有郁结难舒?” 郭照抬眸,正对上蔡琰洞悉人心的眼眸。 “我…… 并无。” 她强自镇定。 蔡琰斟酌片刻,缓声问道:“那你心中,可是对曹子修有所不满?” 郭照心头一跳,连忙否认:“妾不敢!” “非问你敢与不敢。”蔡琰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观你今日,心绪不宁,笔下力道亦失了分寸。 莫非是因他待我,与待你有异,故而心生委屈?” 心事被一语道破,郭照面颊微烫,抿紧唇瓣,未发一言。 蔡琰轻叹一声,凝望着简上那力透纸背的红圈,温声道: “我知他性子。他待你,绝非轻视,反倒或许因看重,才格外谨守礼数,恐唐突了你,更怕给你招惹祸端。” 蔡琰语含深意:“世间有些亲近,看似蜜糖,实则藏着砒霜。” 郭照怔然片刻,轻声问道:“他对先生,何以如此亲厚?” 蔡琰耳根微热,语气微涩,“他对我这般无所顾忌,或许因我是孀居之人,又薄有虚名在身,旁人纵有闲言,亦难伤我根本。” 顿了顿,她续道,“你只需记着,莫被他表象所惑,亦莫因表象自苦。 他若真对你无心,又何必费此苦心,将我这处,化作你的安身之地?” 郭照面颊微红,低声道:“先生……” 蔡琰觑她一眼,话锋微转,“听曹子修说,你性情执拗,清高自持。可欲系一人之心,仅凭刚硬傲骨,是万万不够的。” 郭照脱口而出道,“愿听先生赐教。” “不难。” 蔡琰压低语声,鬼使神差地开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方落,蔡琰便悔意丛生。 一念及那人,近日频频造访、屡次轻佻相扰的种种过往, 她心底顿时发虚 —— 每见那人那般无赖模样,自己尚且心绪纷乱、方寸难持,又何德何能,敢为人师,指点旁人? ...... 郭照回到案前,怔坐良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低声呢喃,心头纷乱如麻。 蔡先生此言,听来玄远莫测,细思之下,又似一语未发。 他的“道”是什么?是对待蔡先生这般随性又亲昵? 可这又如何“还治其人之身”? 难道要她也对他……那般模样? 一念及此,郭照脸颊骤然发烫,连忙轻轻摇头。 也罢,且往文海阁整理书卷,暂且摒除心头杂念。 郭照敛衽躬身,“先生,我往文海阁取几卷经籍参阅。” 蔡琰抬眸浅笑,微微颔首。 第521章 鬓花轻送 文海阁内,书香依旧清冽。 郭照刚踏入阁门,便闻内里笑语清脆。 她脚步微顿,本欲避让,已然不及。 “郭姐姐!” 小乔眼尖,立时自书架后走出,手中正握着一卷《礼记?昏义》。 孙尚香紧随其后,一身劲装未卸,面上微染薄红,亦持书简一卷。 “霜夫人,” 郭照敛衽行礼。 “哎呦,莫要这般见外。” 小乔上前握住她手,细细端详, “郭姐姐面色欠佳,可是有人为难于你?只管告诉我,我这便去寻他理论。” 郭照心中一暖,轻声摇头:“并无旁人,只是心有琐事烦扰。” “琐事?” 小乔眼珠一转,笑意促狭,“可是与我姐夫有关?” 郭照面颊愈红,慌忙否认:“不是…… 乃是校勘古籍,遇有疑难罢了。” “哦 —— 疑难啊。” 小乔语调拉长,显然全然不信。 她上下打量郭照,见她一身素旧青裙,素面无妆,虽眉目清丽、容色动人,却素淡寡艳,不由轻叹: “姐姐这般素净,如何动得了人心?” 郭照怔住,一时语塞,讷讷道:“我…… 本就无意动谁之心。” “无意?” 小乔挑眉,“那你为何郁郁寡欢?每每谈及我姐夫便眼神闪躲?” 连番诘问,郭照一时无言以对。 一旁孙尚香见状,轻扯小乔衣袖:“霜姐姐,莫再打趣郭姑娘了。” 孙尚香转向郭照,“霜姐姐正教我婚嫁礼仪,皆是出嫁之后需守的规矩。我听得心烦,她便拉我来此临时研读。” 小乔嫣然一笑:“香香即将出嫁,再不能如往日般舞刀弄枪、肆意顽劣,必得学些端庄仪态才是。” 话锋一转,又落回郭照身上:“不过啊,依我看来,郭姐姐比香香,更该学学怎么修饰仪容。” 她挽着郭照行至铜镜前,指着镜中人影: “姐姐国色天香,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只是太过素淡。姐夫看似端正持重,实则最爱美人。 你看缘姐姐清丽脱俗,宓姐姐绝色无双…… 便是那位蔡先生,薄施脂粉,便是风华绝代。姐姐要是稍加修饰......” 郭照心口怦怦乱跳,黯然道:“我并无华服美饰。” “这有何难?” 小乔一拍掌心,“随我上街置办,首饰钗环,我库房玉饰任你挑选。” 说罢便要拉她动身。 郭照连忙推辞:“万万不可。霜夫人厚爱,我心领便是,无功受禄,于礼不合。” “何必讲这些俗礼!” 小乔打断她,忽而神色一垮,懊恼道,“哎呀,我倒忘了!” “......” 小乔掰指轻叹:“我月钱半数为阿桐购置玩物,上月也早已尽数接济……” 她抬眼瞥见郭照,骤然一惊,连忙掩住口,不再往下说。 一旁孙尚香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小乔懊恼地跺跺脚,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孙尚香: “香香!好妹妹!你马上就要成新娘子了,月用资财定然宽裕许多! 你先借我点儿,我给郭姐姐置办行头,回头等我月钱发了就还你!” 孙尚香被她这声“新娘子”叫得面红耳赤,嗔道:“霜姐姐!你又胡说!”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小乔,“我这儿有些体己,你先拿去用吧。” 小乔接过荷包,塞到郭照手里,语重心长:“郭姐姐,听我的没错!男子心意,多在眉眼容色之间。 你偶尔换一身鲜妍衣饰,略施薄粉,在他跟前稍稍展露风姿,他自会放在心上。” 郭照握着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她感念小乔一片热忱好意,却又觉这般心思太过直白外露,羞于践行。 “我……我再想想。” 她低声道,将荷包推了回去,“多谢霜夫人,多谢郡主美意。” 小乔见状,也不勉强,只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你自己琢磨。不过我可得提醒你, 姐夫过两日就要启程去中山接宓姐姐了,然后回邺城接我们回徐州。这一走,又不知多久回邺城。机会难得哦!” 郭照心头一紧。 他要走了? ------?------ 翌日,曹昂前来辞行。 他一身远行常服,神采奕奕,踏入室内时,蔡琰正俯身整理书简。 “阿姊,”他含笑道,“明日我便赴中山,特来辞行,多日承蒙照拂。” 蔡琰手底未停,抬眸淡淡一瞥:“一路顺风。郭姑娘聪慧勤勉,此处无需你挂心。” 曹昂摸了摸鼻尖,讪讪而笑。 自那日“偷香”事后,蔡琰待他始终不冷不热,系统面板上那15%的倾心度稳如磐石,让他猜不透这位才女的心思。 所幸这任务时限尚且充裕。 他目光转向一旁埋首卷宗的郭照,忽觉她今日颇有不同。 虽依旧素衣素裙,却较往日合身妥贴,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发髻梳得齐整,鬓边却别了一朵新鲜茉莉,白瓣黄蕊,幽香暗浮,添了几分生动亮色。 她垂眸专注校勘竹简,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如蝶翼轻颤,阳光洒在她身上,晕出一层朦胧光晕。 曹昂心头微动——他见过她倔强清冷、含泪怨怼的模样,却从未见她这般安静恬淡,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心。 “郭姑娘。”他温声唤道。 郭照心头微震,笔尖在简上划出浅痕,仓促抬眸,脸颊泛起红云,眼神慌乱避过他的注视,起身行礼:“将军。” “在此处可还习惯?阿姊学渊识广,能随她习学,是难得机缘。”曹昂语含兄长般的关切。 “谢将军关怀,蔡先生待我甚厚,我获益良多。”郭照声音清亮。 “那便好。”曹昂颔首,复对蔡琰道,“阿姊,郭姑娘便托付于你。若有旁人搅扰,还请代为周旋。” “嗯”,蔡琰轻应一声。 曹昂又交代了一些琐事,起身告辞。 转身之际,郭照忽轻声唤道:“将军!” 曹昂回头,见她似是鼓足勇气,那双素来清冷疏离的眸子,温柔却不自怜,柔弱却不卑微,是悄然流露的柔软。 “将军此去中山,山高路远。”她顿了顿,声息更轻,“风霜在所难免,行止安便。” 曹昂微怔,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鬓边茉莉上稍作停留,温声笑道: “多谢郭姑娘挂怀,我记下了。你与伯母在邺城,亦当珍重。” 说罢,他向蔡琰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第522章 静候君归 直至那身影消失门外,郭照肩头微垮,长舒一口气。 蔡琰放下竹简,走到她身侧,瞥了眼她鬓边的花,又看了看她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勉强自己,你本非这般性情。” 郭照咬住下唇,低声道:“先生,我是不是很笨?用这般拙劣的法子。” “法子拙劣与否,要看对谁。”蔡琰望向窗外曹昂离去的方向,眸色复杂,“对他而言,或许笨一点,反倒真切。” “今日做得不错。”蔡琰话锋轻转,“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刚好。” 郭照脸颊微红,“我只是按先生教的做。” “我可没教你,”蔡琰抬眸,笑意浅淡,“我不过说了一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具体怎么做,可都是你自己悟的。” 郭照咬咬唇,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他既喜欢温柔的,我便温柔些;他既喜欢被敬着、捧着,我便敬他、捧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行事,我总觉得…… 不再是自己了。“郭照声音渐低,“像是刻意伪饰,故作姿态。” 蔡琰放下手中的笔,静静看了她片刻。 她轻叹一声,“世间世人,谁不是伪饰逢迎?不过是有人饰心自欺,有人饰貌示人罢了。 你今日所为,固有刻意之嫌。可若心底全无半分心意,又怎能这般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郭照怔住。 “更何况,”蔡琰继续道,“你若真想让他看见你,总得先让他愿意看你。整日冷着脸,浑身是刺,他躲你还来不及,又怎会靠近?” 郭照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先生说的是。” “不过,”蔡琰话锋一转,眸底狡黠,“可伪装,却不可一味温顺。偶尔…… 亦要令他捉摸不定,难辨真心。” “捉摸不定?” “对。”蔡琰微微一笑,“今日你温柔体贴,明日便可稍稍疏离;今日你言听计从,后日便可稍有主见。 要让他觉得,你像一本书,每一页都不同,让他忍不住想一页页翻下去,却又永远猜不到下一页是什么。” 郭照听得目瞪口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蔡琰的判断可能大错特错——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才女,在“对付男人”这方面,似乎很有一套? “先生,”她忍不住问,“您……怎么会懂这些?” 蔡琰神色一僵,随即恢复了淡然:“书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不会告诉郭照,这些“心得”,几乎全部来自那个最近总来“骚扰”她的无赖将军。 那个人的手段,才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而这,才是我要教你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曹子修此人,处处撩拨人心,引人动情,实在......过分。 ------?------ 回府的路上,曹昂有些走神。 胡三跟在他身后,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摇头失笑,忍不住低声问:“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曹昂回过神来,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郭照那丫头,今天有点奇怪。” “郭姑娘?”胡三挠头,“她不是一直那样么?冷冰冰的,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今天不一样。”曹昂若有所思,“她今天挺温柔的。” 胡三瞪大眼睛,半晌回不过神来,“温柔?郭姑娘?公子,您是不是看错了?还是……她给您下蛊了?” “去你的!”曹昂笑骂,踹了他一脚,“我就是觉得,她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胡三嘿嘿一笑:“那不是好事么?郭姑娘性子虽然倔了点,但人品是没得说的。公子您要是能把她收服了,岂不是美事一桩?” “收服?”曹昂挑眉,“我收服她做什么?” “那当然是……”胡三挤眉弄眼,话说到一半,见曹昂眼神不善,赶紧改口, “当然是让她安心在文渊别馆当差,好好辅佐蔡先生嘛!” 曹昂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郭照今日的模样—— 素衣娴静,鬓缀茉莉,垂眸简牍之间,往日寒凉尽敛,只余日光漫身,温婉沉静,格外动人。 还有送别时那声轻软的“行止安便”,淡淡一语,却萦绕心头,久久难散。 他忽然笑了,“这才去文渊别馆两天,阿姊啊阿姊,你到底教了她什么?” ------?------ 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自甄脱灵柩为曹家仪仗迎归之后,府中白幡虽已尽撤, 往昔哀戚却未曾消散,如薄雾沉沉,笼覆这座昔日鼎盛门第。 甄宓独坐窗前,针线起落断续,目光却频频望向院门,心绪难安。 自荀彧离去,夫君曹子修的书信,便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前番信中一句,“待此间事毕,昂必星夜兼程,赴中山迎卿,她反复摩挲细读。 “宓儿。” 甄姜推门而入,携两盏清茶,于她身侧落座,轻轻推过一盏。 “大姐。” 甄宓放下针线,接过茶盏。 “又在念他?” 甄姜抬眸望她,轻叹一声。 甄宓面颊微赧,低声道:“他许诺前来,只是归期未定。” “他身为曹家嫡长,镇守一方,身不由己乃是常事。然他既已出言相许,便必不会相负。” 甄姜温声宽慰,目光亦望向窗外,“只是这般遥遥等候,最是磨人心神。” 姐妹二人默然相对。 甄姜身为长姊,性情柔静,连日主持家事、宽慰高堂,早已心力交瘁。 甄宓看在眼里,满心怜惜。 半晌,甄宓轻声开口,“待子修至中山,大姐可愿随我同返徐州?” 甄姜微微一怔。 “母亲自有兄长奉养,府中诸事亦已安定。大姐难道便要长留此地,日日对景伤怀吗?” 甄宓握住她手,目光恳切,“徐州虽非故土,却是子修治下安宁之地。 乔家姊妹、梅姐姐她们皆在那边,你我姐妹相依,亦可彼此照拂,可好?” 甄姜心头微动。 那里是妹妹此生归处,有相识故人,有温厚佳人…… 可...... 她低声道:“我终究是客居旁人府邸……” “何来客居之说。” 甄宓柔声打断,“你是我亲姊,便是他至亲家人。子修素来不拘俗礼,定会欣然接纳。况且……” 她微微一顿,脸颊红晕愈深,语声轻细如缕:“子修对大姐,向来敬重有加...... 甄姜颊边微赧,轻轻截断她的话,宓儿,休要胡言,容我再想想。” 第523章 中山迎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私语怜卿 甄宓环住他腰身,脸埋在他胸前,鼻尖是他身上清冽气息,混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她闷声道:“若累了,便在中山多住几日,不急着回去。” “不可,”曹昂手臂紧了紧,“离开徐州日久,诸事繁杂。况且外围并州高干蠢蠢欲动,荆州刘表、新野刘备……需尽快返回。” 甄宓不再言语,只将他搂得更紧。 她自然懂他的身不由己。 这乱世之中,能得片刻相守,已是侥幸。 “宓儿。”曹昂忽低声唤。 “嗯?” “大姐她……”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似有心事。” 甄宓身子微僵,默然片刻,方低声道:“大姐她过得苦。袁熙待她凉薄,这两年虽随我在徐州,可我知道,她心里从未真正放下。” 曹昂没有接话,只是轻抚她背。 “子修,”甄宓抬首,眼中水光潋滟,“我想让大姐同归徐州。在那里,她至少能开怀些。 靓姐姐和梅姐姐她们性子都好,一向待她如亲姊妹。你……能否劝劝她?” 曹昂凝眸望她,美眸里盛满希冀,心头微软,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好,我试试。” 可他明白,有些心结,外人劝是没用的。 甄姜的心事,恐不止是婚姻不幸那般简单。 他低头看她泪眼朦胧,轻叹一声,拭去她眼角湿意:“只是宓儿,你需答应我,不可过于忧思。 你身子最是要紧,可明白?” “我明白。”甄宓点头,脸埋回他胸前,“夫君,谢谢你。” 曹昂轻吻她发顶,将她打横抱起。 “夫君!”甄宓轻呼。 “让我瞧瞧,这些日子清减了多少。”曹昂抱着她走向床榻,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 久别重逢的夫妻,自有诉不尽的缠绵。 ...... “夫君,先说正事。” “嗯,你说。手别停。” “……你觉得大姐怎么样?” “甄姜?挺好。” “那……你纳了她吧?” “……” “真的!姐姐又温柔又贤惠,还总让着我。要是她也进了门,咱们仨……” “甄宓。” “嗯?” “你是在给我说媒,还是在给自己找玩伴?” “……都有嘛。反正多一个也不多,你都又收了香香了……” “所以你就把你亲姐姐往火坑里推?” “怎么是火坑呢!我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哎哟!” “心口又疼了?” “这次是真疼!被你气的!……我一片好心,你居然……唔!” “好心?我看你是闲的。” “才不是!我这是深谋远虑!……你、你手na开……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专心点。” “……不专心!除非你答应娶姐姐!” “不答应。” “为什么?!” “娶你一个就够我头疼了,再来个你姐姐,我这后院怕是要塌。” “你!……你没良心!姐姐等了你这么多年……” “等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装傻!靓姐姐她们都知道!……啊……别……我在生气呢!” “嗯,看出来了。气得脸都红了。” “……我咬你了啊!” “来吧。正好添点兴致。” “你!……无赖!……嗯……那、那你说……姐姐怎么办……” “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再乱点鸳鸯谱,我就……” “就怎样?” “就把仙丹都留给霜儿......” “……你敢!” “试试?” “……哼!……不给就算了!我现在就找我姐姐去……唔!” “想去哪儿?我准你走了么?” “……你不讲理!……我的……仙丹......” “不是要去找你姐姐?” “不去了不去了……你先给……” “还胡乱撮合么?” “就要!……哎呀!不撮合了不撮合了!曹子修你混蛋!” “嗯,又连名带姓叫我?混蛋正在伺候你。满意了?” “……不满意!……除非你……” “贪心。” “就贪心!……谁让你晾了我好几年……利息还没算完呢……” “胡说八道,也不知道谁晾谁。” “反正都怪你。” “行,怪我,那今晚连本带利,一起算。” ...... “夫君……我心口疼……” “又疼?刚才要...的时候,可没见你喊疼。” “真的疼……哎呀,疼得喘不过气了……” “那我给你揉揉?” “不、不用!……你手放哪儿呢!” “治病啊。上次在书房,霜儿也说心口疼,我就是……” “曹子修!你瞎胡闹,自己还敢提!” “不疼了?” “……好像……好一点了。” “那继续。” “等、等等!让我缓缓……要不,你今晚先出去?” “出去?” “就……像咱们大婚那晚一样。容我自己缓缓。” “宓儿,咱们可是成亲两三年了。” “所、所以呢?” “所以今晚,我备着药呢,你就是心疾发作昏过去,我也得......” “……你这是谋杀亲...!” “对,谋杀。现在躺好。” “我不!……哎哟……心口又疼了……” “疼就疼吧,我轻点。” “……你!……唔……” “还疼么?” “疼……轻、轻点就……不疼了……” “真不疼了?” “不、不疼了……就是……有点烫……” “烫才有效。专治心口疼。” “骗子……你当初……是不是也这么骗霜儿的?” “她不用骗。” “……那我也不用!” “嘴硬。刚才谁装病的?” “……我没有!” “没有?那这几年是哪个小没良心的,天天把我赶出门?” “……我那是……矜持!” “现在怎么不矜持了?” “……被你带坏了!...嗯……还……” “不给了。心疾患者,最忌贪嘴。” “……曹子修!我跟你拼了!” “来吧,拼一下,看谁先求饶。” “……你、你故意的,tou袭……” “兵不厌诈。夫人教得好。” “……无赖!……嗯……要出人命了……” “出不了。我算着呢,离你上次洞房花烛夜赶我出门,整好一千零三天。” “……你记这个干嘛……” “报仇。” “……小气鬼!……” 第525章 相望不相随 烛光将她窈窕身段映在帐上,细腰如柳,随动作摇曳生姿。 “……我不活了……” “行啊。殉情,听着不错。” “……谁要跟你殉情!……”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身侧人的小腿,“换、换一下……腿麻了……” “事儿多。” 甄宓猝不及防,青丝散了他满臂,“……还不是你害的!……” 她咬着唇,长睫垂下,忍不住轻哼,“哎,这个好……夫君……再来嘛……” “叫哥哥。” 甄宓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停了。 “哥哥……子修哥哥……赏一点嘛……” 曹昂抵着她,“好,赏你。” “……不行了…不行了…” 他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声音带着笑意,“装,继续装。今晚不把你这几年落下的都补上,我跟你姓。” 甄宓睁开雾蒙蒙的眼,嘴角翘起,眸光狡黠,“……我本来就跟你姓……曹甄氏……啊!我错了!” 曹昂低头吻她,“这时候才知道认错?晚了。” ...... ------?------ 翌日清晨,甄宓醒转,身侧已空。 外间传来低语声,是曹昂与甄姜。 她悄然下榻,趿软履至门边,自缝隙望去。 二人立于廊下,中隔石桌。 桌上茶壶正咕嘟作响。 “此乃徐州今岁新茶,特携来予大姐一品。”曹昂斟了一杯推过。 甄姜双手接过,道了谢,低头浅啜,良久方道:“确是好茶。” “你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多送些来。”曹昂举杯,目光却落在甄姜脸上, “其实徐州不止有好茶,更有中山未见的景致。秋深时,云龙湖畔,霜林染黛,姐姐若去,定会喜爱。” 甄姜握杯的手微紧。 她垂着眼,声轻若絮:“公子美意,妾身心领。只是……” “你在顾虑什么?”曹昂截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闪避, “是担心名不正言不顺?惧怕旁人闲话?还是……在我府中过得不如意?” 甄姜蓦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不,不是……” “既非如此,为何不肯?”曹昂放下杯,行至廊边, “姐姐,我知你思虑重,顾忌多。可人生在世,有时也需任性一回。 宓儿盼你开怀,我亦望你能放下过往,重新来过。” 甄姜望着他挺拔背影,心潮翻涌。 她想说,我怕的不是闲言碎语,是管不住这颗心。 怕日日见你,却只能以妻姐身份相对; 怕那份不该动的情愫,愈陷愈深。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公子,”她起身,对曹昂深深一礼,“妾身知公子与宓儿皆是好意。可否……再容我想几日?” 曹昂回身,见她螓首低垂,轻叹:“好,离启程尚有两日,姐姐慢慢思量。” 甄姜再行一礼,转身匆匆离去,步履微见踉跄。 曹昂望着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峰微蹙。 ------?------ 两日后,甄府门前。 车马已备,甄宓挽着母亲手臂,泪眼朦胧。 张夫人亦红了眼眶,不住轻拍女儿手背:“去了徐州,好生照料自己,听子修的话。得空便写信来……” “女儿省得,母亲也务必珍重。”甄宓哽咽。 另一侧,甄尧正与曹昂话别。 皆是场面言辞,无非互道珍重、常通音信。 甄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见甄姜静静立于廊下。 一身素裙,外罩月白斗篷,在灰蒙天色中,如一株寂然绽放的玉兰。 “大姐!”甄宓松开母亲,快步过去握住她手,“你真不与我们同去?” 甄姜反握她手,唇角温柔:“我再陪母亲些时日。待来年开春后,若母亲大安,我便去徐州瞧你,可好?” 甄宓美眸一黯,泪又涌上来:“那你定要来,不许骗我。” “好。”甄姜抬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线轻柔,“去吧,莫让公子久候。” 甄宓重重点头,一步三回头,走向马车。 曹昂已候在车边,伸手扶她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甄宓掀帘,向后拼命挥手。 甄姜抬手轻挥,面上带着笑,眸中却有什么,在寸寸碎裂。 马车驶出城门,中山城渐隐于秋雾。 甄宓放下车帘,偎进曹昂怀中,无声垂泪。 曹昂揽着她,一下下轻拍她背。 “子修,”良久,甄宓闷闷开口,“大姐为何执意如此,她是不是怕你?” 曹昂掌心微顿:“何以这般想?” “我只是觉得,”甄宓抬首,眼圈红红,“她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同。” 曹昂心头微跳,“如何不同?” 甄宓蹙眉思量:“说不上来,似有许多话欲言又止。我总感觉,她已不复旧日模样。” 曹昂默然片刻,将她重新拥入怀,声线低沉:“莫要多想。她只是经历颇多,心思重。 待过些时日,她想通了,自会来徐州寻你。” “嗯。”甄宓轻应一声,阖上眼。 曹昂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秋景,眸色深沉。 那一瞬间,他蓦然洞悉甄姜深藏的情意。 可他又能奈何? 眼下,他给不了她满心所求,更不便一语点破。 唯有等,等时光冲淡一切,等她自己勘破。 或许,是时候找机会北上,扫平幽州袁熙兄弟,破除这层枷锁了。 ------?------ 马车在官道疾驰,将无极县远远抛却。 甄姜独立城楼,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大姐,回吧。”甄尧不知何时立于身侧,将厚斗篷披上她肩,轻叹道,“既然放不下,何不随他去?” 甄姜缓缓摇头,声轻似要散在风里:“三弟,有些事,非是想便能做。有些路,非是想走便能行。” 她转身下楼,步履沉缓。 回身刹那,一滴泪滑落颊边,迅疾没入衣领,了无痕迹。 山河千里,风物皆寂,纵有万般心绪,无人可诉。 前路漫漫,岁月空流,满怀幽思,终究难与人言。 ------?------ 邺城,司空府。 秋风浸凉,卷落庭前木叶,簌簌轻响。 迎甄宓的车驾已然入府安置,明日便要启程归赴徐州。 府中上下皆为长途迁徙诸事收尾,箱箧车马、随行人事, 尽由邹缘、小乔、孙尚香携阿杏一众妥帖打理,诸事井然,不劳曹昂分心。 第526章 南院秋意沉 书房内,烛火跳动。 曹昂独坐案前,明日行程的文书俱已批复完毕,静静搁在一旁。 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思绪却飘向了南院那方清寂的庭院。 白日里,他向父亲曹操正式辞行,拜别了母亲丁夫人,也与诸位弟弟曹彰,曹植等,各有嘱咐交代。 他还特意又去趟文渊别馆,再次与蔡琰作了简短却郑重的告别。 那位清冷的才女依旧言辞简洁,只一句“珍重”,眸光深处却似有波澜掠过。 郭照静立一旁,垂眸敛衽,鬓边已不见那日新鲜的茉莉,只余一身素净,低声祝他“一路顺风”。 所有人都道别了。 按理,他该心安。 可心口偏有一处,空落落的,坠着沉甸甸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牵绊。 ------?------ 翌日清晨,南院。 那几竿修竹在风中轻摇,廊下的紫檀圈椅空着,仿佛主人方才起身离去。 院门虚掩,他抬手欲叩,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絮语。 曹昂叩门的手指僵在半空。 “娘,我想去找大哥,”是曹冲稚嫩的声音,“我新得了奉孝先生给的拓碑,想让他看看。” “仓舒。”环夫人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你大哥……要回徐州了。” “这么快又要回徐州了?”曹冲似懂非懂,“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环夫人轻声道,“或许……要许久。” 一阵沉默。 曹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大公子?”环夫人抱着曹冲,正坐在廊下石凳上。 见他进来,她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不是说今日启程么?” “还有些琐事未了。”曹昂走上前,目光落在曹冲手中那卷拓碑上,“这是奉孝给的?” “嗯!”曹冲从母亲怀里挣脱,举着拓碑跑过来,“大哥你看!上面写的‘孝’字,先生说有七种写法!” 曹昂接过拓碑,指尖摩挲,心思却全在对面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绛紫色深衣,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素银簪,在秋风里显得单薄而清冷。 “不错。”他将拓碑还给曹冲,声音温和,“仓舒要好好学,莫辜负奉孝一番心意。” “我会的!”曹冲用力点头,又仰起小脸,“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曹昂心头一窒。 他看向环夫人,她依旧垂着眼。 “也许很快。”他轻声道,目光却轻轻锁在环夫人身上,“有些事……处理完便回。” 环夫人抬眸看他。 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路上小心。” 曹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上前两步,停在石桌旁,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芳香,也能看清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环姨娘。”他压低声音,“彭城那边,我已派人去寻访宗亲。若有消息,缘缘会告知你。” 环夫人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还有......” “公子不必再说。”环夫人忽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妾身……都明白。” 她站起身,将曹冲拉到身边。 秋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而苍白的额头。 她看着曹昂,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波动:“保重。” 曹昂默然,喉结滚动。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嗯。” 他后退一步,对着环夫人深深一揖。 环夫人抱着曹冲,缓缓回礼,她的动作很慢。 曹冲懵懂地学着母亲的样子,也拱了拱手。 曹昂最后看了一眼这对母子。 环夫人低垂的眉眼,曹冲天真无邪的脸庞,还有这满院在秋风中瑟缩的修竹…… 这一切,都像是要刻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环夫人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坐回石凳上。 “娘?”曹冲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怎么哭了?” 环夫人抬手,摸了摸脸颊。 她看着曹昂离去的方向,嘴唇轻轻颤抖,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攸宁。” 那个名字,那个两人独有的名字,那个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在这一刻,终于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轻轻唤醒。 可也仅仅是唤醒而已。 她是他父亲的妾,他是她名义上的儿子。 这道伦理的鸿沟,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 曹昂翻身上马。 胡三牵着马在巷口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道:“公子,车马都已备好,是否即刻启程?” 曹昂默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望向那条幽深的小巷。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遮住了视线。 “再等等。”他低声道。 等什么?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回头?还是等自己心里那点妄念彻底死透? 胡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牵着马,陪他站在风口。 过了许久,曹昂才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 马蹄声哒哒,踏碎了一地枯黄。 车马驶出邺城城门时,曹昂拨转马头,又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城墙巍峨,角楼耸立,邹缘打理的西院,蔡琰的文渊别馆,郭照的榆林巷,还有……南院那几竿修竹。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却浮现出环夫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了一个无声的“保重”。 曹昂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你究竟是不是她? “宁儿……”他低声呢喃。 容我理清这尘世杂务,理顺那万般牵绊, 来日功成身定,堂堂正正地,才能唤你一声。 车马辘辘,向着徐州的方向,绝尘而去。 邺城的风,终究没能追上远行的人。 ------?------ 襄阳往北,霜枫染径。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官道,轮声辘辘。 车内,黄月英一袭深色男袍,幞头低掩,将灿金发丝尽数收束,只余一双湛蓝眸子,在昏暗中灼灼生光。 侍女阿竹紧挨身侧,怀揣小包袱,神色惶惶。 第527章 秋行多嬉闹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能到吗?”阿竹声音发颤,望向窗外渐次萧疏的秋景。 “别叫小姐,要叫公子。”黄月英低声纠正,“过了新野,便是豫州地界了。” 她指尖拂过袖中暗藏的机括小弩,似在抚触心底那点燃起的星火。 此番出走,近乎孤注一掷。 盘缠是孔明暗中筹措,最紧要的图纸与那枚青玉牌已贴身珍藏。 趁父母出城访友的晨光,她携阿竹悄然离府,如挣脱樊笼的幼雀,扑向北方渺茫的天际。 母亲焚信之举,如利刃般斩断她的退路。 纵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万丈迷津, 她亦要亲赴徐州,当面问个分明。 然世途之险,远非工坊图纸可推演; 人心之恶,亦非山溪机括所能测算。 二人方才离了襄阳地界,所雇车夫半路陡起歹心,趁着深夜四下无人,悄悄卷走全部行囊细软,径自逃遁而去, 只将主仆二人抛在荒郊野地,进退无依。 自此,昔日矜贵才女,一朝跌落尘泥,深陷厄难。 一路风餐露宿,渴了便饮山间涧水,饿了只得以野果充饥。 锦袜磨破,绣鞋烂朽,纤纤玉足磨满血泡,每走一步,皆钻骨刺痛。 沿途流民散兵、乡野莽夫无数,目光粗鄙,不住打量窥探,步步相随,令人惶惶难安。 为躲开一伙乱兵滋扰,主仆二人仓皇逃入深山,却在浓雾密林之中意外走散。 黄月英孤身独行,夜色沉沉,四下幽暗,满心恐惧如蛇蟒缠身,无从挣脱。 忽而山雨倾盆,寒气侵骨,浑身尽数淋透。 慌乱之间脚下失稳,自陡坡滚落,额角猛撞寒石,眼前一黑。 ...... ------?------ 邺城至徐州下邳,官道上。 车队迤逦缓行,旌旗轻扬漫卷,车马行辚,一路从容西东。 北国初秋,长原旷远,天清云淡,郊野草木渐染浅黄,风里已浸着清冽肃凉。 “姐夫!姐夫!” 小乔轻倚车帘,正半探娇躯向外。 鬓边别着的野菊,于晚风里轻轻颤曳。 她大半截身子斜悬窗外,鹅黄广袖被长风吹得满满鼓起,翩然舒展,宛若一只欲振翅凌风的黄雀。 “当心。”曹昂策马靠近,伸手扶住她肩头。 “才不会呢!”小乔笑靥如花,将手中一捧杂色野花塞进他掌心。 那是几枝淡紫雏菊与几茎饱满的狗尾草,虽捆得潦草,却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好看么?”她眸子亮得灼人。 “好看。”曹昂将花枝别在马鞍旁,揉了揉她发顶,“坐回去,风大。” “偏不。”小乔反而将身子探得更出些,压低嗓音,眼波流转,“姐夫,你瞧香香——” 曹昂目光投向车内。 孙尚香正抱膝蜷在软垫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尖。 自离开邺城,这丫头便一反常态地安静,不吵不闹,只时不时偷眼觑向车外的曹昂,又慌忙移开视线,颊上红晕久久不散。 “她怎么了?” “害羞呢!”小乔以袖掩唇,笑声低促,“昨夜还缠着我问,新婚夜究竟该如何……我说‘你自家试试便知’,她险些拿枕头砸我!” 曹昂失笑,唤道:“香香,出来骑马透口气?” 孙尚香猛地抬头,面颊酡红,眸子瞪得溜圆:“不、不必了师父!我……我坐着甚好!” “当真?” “当真!”她重重点头,复又深深埋下脸去。 “姐夫!”小乔忽又脆声唤道,皱了皱鼻子,“车里闷得慌。香香不骑,我骑!你带我去骑赤兔好不好?” “路上颠簸,你……” “不嘛!”小乔已手脚并用爬出车窗,惊得旁侧护卫急勒缰绳,“从前我们经常共骑的!赤兔最是稳当,半点不颠!” 话音未落,她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作势欲跃。 曹昂忙展臂去接。 小乔顺势一扑,恰落进他怀中,带起一阵清甜的栀子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奶香气息。 “胡闹。”曹昂无奈,却将人稳稳接住,侧置于身前马鞍上。 “赤兔也想我了,是不是?”小乔伸手轻抚赤兔油亮的颈侧。 赤兔马认得她,亲昵地转头蹭她掌心,驯顺地甩了甩尾。 “坐稳。”曹昂低语,一手环过她腰肢握住缰绳。 “知道啦!”小乔得逞,笑嘻嘻偎进他怀里,仰脸望他,“姐夫方才发什么呆?眉头都蹙紧了。” 曹昂默然片刻:“些微公务罢了。” “骗人。”小乔转回身,指尖轻戳他眉心,“公务才不会叫你露出这般神色……可是念着缘姐姐了?还是邺城的谁?蔡先生?郭姐姐?” 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带着狡黠的试探。 曹昂心下一动,臂弯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就你话多。” 秋光正好,天高云淡,道旁田畴已收割殆尽,露出褐土本色。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四野宁和。 可这宁和反让曹昂心头那点躁意愈发分明—— 环夫人临别时欲语还休的眼波,仓舒仰脸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天真模样…… “哦——”小乔拖长了调子,显是不信,却也不追问。 “姐夫。”她轻声唤道。 “嗯?” “赤兔今日似有些蔫蔫的,”小乔煞有介事,小手顺了顺赤兔的鬃毛,“你摸摸看,是不是?” 曹昂依言伸手,掌心抚过马颈。温热皮毛下,脉搏平稳有力。 他正要开口,小乔却忽地捉住他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他能触到她急促的心跳,以及掌心下温软丰盈的轮廓。 “你……”曹昂气息一滞。 “我这会儿也不开心咯。”小乔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纯真里掺着狡黠的引诱,“你光想着旁人,都不哄哄我。” 秋风拂过,扬起她鬓边碎发,扫过他下颌。 那缕栀子香混着独属她的、清甜的奶香气,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 曹昂喉结微滚,环在她腰际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怎么哄?”他声线沉了三分。 小乔眼眸一亮,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你猜。” 第528章 秋野清欢 赤兔似有所感,步子渐渐缓下,不知不觉落在大队后方十数丈。 前头的曹真回首一瞥,见二人共骑徐行,会意地转回头,抬手示意护卫们略略拉开距离。 道旁现出一片枫林,霜叶正红,如火如荼。 曹昂轻扯缰绳,赤兔乖觉地拐上一条岔开的小径,踏着厚厚落叶,缓缓走入枫林深处。 蹄声被落叶吞没,四下骤然静极,唯余风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啼。 “这儿真好看。”小乔仰首望向上方层层叠叠的红叶,日光从缝隙漏下,在她脸颊跳跃。 曹昂并未去看风景。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她仰着脸,脖颈拉出纤柔弧度,阳光为她的睫毛镀上淡金。 他忽地想起昔日在豫州、徐州,她也曾这般偎在他怀中,于郊野纵马,那时她眼里盛着整片春光。 “霜儿。”他低唤。 “嗯?”小乔转过脸,鼻尖几乎擦过他下颌。 曹昂不再多言,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如蝶栖花蕊。 小乔立刻回应,双臂环上他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唇齿交缠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栀子香变得浓烈,与他身上清冽气息交融,酿成令人眩惑的甜。 枫叶在风中翻飞,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发间、肩头。 赤兔静立不动,偶尔甩尾,惊起草间蛰伏的蚱蜢。 良久,曹昂略略退开。 小乔双颊绯艳,眸中水光氤氲,指尖勾着他衣襟,嗓音又软又糯:“就这......?” 曹昂低笑,拇指抚过她润泽的唇瓣:“那你想如何?” 小乔眼波一转,忽地滑下,轻巧落地。 曹昂一怔,却见她双手撑在旁侧一株粗壮的枫树干上,回眸嫣然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姐夫,”她声线压得低低的,又媚又柔,“……借我靠一靠?” 曹昂呼吸骤紧。 他翻身下马,赤兔通人性地踱去一旁,低头啃食草叶。 曹昂几步走近,双臂撑在她两侧树干上,将她圈在怀中。 “胡闹。”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畔。 小乔耳根通红,却强撑着嘴硬道:“就胡闹了……你管是不管?” 回应她的是落在后颈的吻,轻柔,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不知何时松了,秋日微凉的风钻入,激起一阵轻颤,旋即被他掌心的温热覆没。 枫叶簌簌而落,几片恰巧缀在她散开的发间,如点染的红花。 曹昂低头吻她。 小乔哼哼唧唧,指尖深深陷入树皮。 赤兔在一旁悠闲甩尾,恍若未觉。 秋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红叶,在他们周身回旋飘舞,似一场盛大而寂然的狂欢。 良久,方歇。 小乔软软倚在曹昂怀中。 曹昂为她拢好,理妥,又将她发间的枫叶一一拂去。 她颊上红晕未褪,眼角犹带湿痕,蹭了蹭他胸口。 “可高兴了?”曹昂问,声音里含着笑意。 “嗯……”小乔含糊应着,忽又想起什么,仰脸瞪他, “往后不许再为旁人发呆!不然……不然我便日日这般,累死你,哼!” 曹昂失笑,指尖轻点她额心:“小无赖。” 她静了片刻,忽又小小声道:“姐夫……心情可好些了?” 曹昂一怔,心尖似被轻轻一撞。 原来这丫头这番胡闹,不尽是为亲近,更是想以她的方式,拂去他眉间积郁。 “嗯,”他将她打横抱起,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温软,“好多了。多谢霜儿。” 他将她放回赤兔背上,自身翻身上马,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赤兔乖觉调转方向,踏着一地落叶,缓缓走出枫林。 回到官道时,大队已行远,只余数名护卫在原地等候。 见他们归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见。 小乔偎在曹昂怀里,昏昏欲睡。 曹昂垂首,望她恬静睡颜,心头那点郁结,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 秋风温柔,马蹄声碎,前路尚长。 ------?------ 甄宓与孙尚香在马车中闻得蹄声渐近,素手轻掀帷帘,正见曹昂揽着小乔共乘赤兔而归。 小乔软软偎在他怀中,鬓云微松,双颊犹带海棠春色,眉眼间慵倦如醉。 曹昂神色如常,襟前衣料却略见皱痕,领口处隐约留着一抹浅淡的胭脂。 甄宓眸光微漾,唇边浮起温婉笑意。 她轻轻放下车帘,转而对对面马车的孙尚香柔声道:“想是霜儿贪玩,缠着子修跑马,乏了。” 孙尚香正偷眼瞧着外头,闻言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收回视线垂首,声如蚊蚋:“嗯……是、是呢。” 心口却怦怦急跳,她不由得又想起昨夜小乔那些半真半假的“教导”,颊上愈发烧得厉害。 不多时,曹昂将已半梦半醒的小乔送回车内。 他小心将人安置在软垫上,小乔迷迷糊糊攥住他衣袖,含糊呓语:“姐夫……不许再想别人……” 方才松手沉沉睡去。 甄宓接过薄衾为她轻轻覆上,抬眼对曹昂狡黠一笑。 曹昂耳根一热,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孙尚香的车驾。 他并未登车,只策马行至窗畔,俯身问道:“可要歇息?前方不远便是驿亭。” 孙尚香闻声,从座位上弹起,手忙脚乱地抿了抿鬓发,强作镇定地掀帘:“不、不必劳烦师父,不累。” 她目光与曹昂相接,见他眸色深沉,唇边似噙着笑意,心头又是一阵慌,急急垂下眼睫。 曹昂见她耳尖绯红、眸光游移的羞怯模样,与平日那个飒爽跳脱的徒弟判若两人,心中莞尔。 知她是因婚期渐近,又见了这般情景,方寸已乱。 他未再多言,只温声道:“好。若有不适,随时告知。” “是,师父。” 孙尚香低应一声,匆匆落帘,以手掩住发烫的面颊,长长吁出一口气。 ------?------ 傍晚时分,车队在驿馆停下。 曹真已带人打点好一切,曹昂刚下马,就听见驿馆后院传来清脆的笑声和兵刃破空之声。 他循声走去,见后院空地上,孙尚香正持一杆木枪,与曹彰切磋。 此刻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看枪!”孙尚香娇叱一声,木枪如蛟龙出海,直刺曹彰胸口。 第529章 羞起斜阳 曹彰不慌不忙,横枪格挡,顺势一带,欲绞飞她的木枪。 孙尚香枪法灵动,手腕一翻,枪尖划了道弧,绕开格挡,直点他肩头。 “好!”曹彰赞了一声,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横扫。 二人枪来棍往,身影交错,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周围侍卫看得入神,不时喝彩。 曹昂抱臂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 孙尚香的枪法确比从前精进了不少,褪去了在徐州时的稚拙蛮力,多了几分灵巧与章法。 看来她在邺城这些日子,经自己督促勤练,终见成效。 孙尚香余光瞥见他,手上动作不由一滞。 曹彰抓住这瞬息破绽,枪尖轻点在她腕上。 “你输了。”曹彰收枪,咧嘴笑道。 “不算不算!”孙尚香跺脚嗔道,“我是瞧见师父才分心的!” “输了便是输了。”曹彰将木枪往地上一插,走到曹昂跟前,“大哥,你瞧我们枪法可有长进?” “嗯。”曹昂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孙尚香身上,“步法稳了,枪招也圆融了些。只是——” 他迈步上前,自她手中接过木枪。 “这一式‘回马枪’,你使得过于急切。”曹昂行至她身后,手臂环过,握住她执枪的手, “重心需沉,腰劲要拧,力从地起——” 他带着她的手臂缓缓划出一道圆弧,木枪在空中发出“呜”的破风锐响。 “——继而骤然发力,方如毒蛇吐信,一击必中。” 孙尚香浑身僵住。 他温热气息,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面颊霎时滚烫,心如擂鼓,神思全然纷乱,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枪法要义。 “明、明白了……”她声线微颤,欲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真明白了?”曹昂低笑。 孙尚香浑身一颤,耳根红透。 一旁曹彰挠挠头,看看大哥,又看看如今成了“嫂嫂”的香姐姐,只觉气氛有些微妙,却又说不分明。 “子文,”曹昂松开孙尚香,将木枪抛还给他,“去助子丹清点车马。” “哦!”曹彰应声,抱着枪跑了。 驿馆后院只剩曹昂与孙尚香二人。 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细长,交叠于地。 秋风过庭,卷起几片枯叶,窸窣作响。 “师、师父……”孙尚香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还唤师父?”曹昂眉梢微挑。 孙尚香颊上红晕愈深,声若蚊蚋:“那、那该唤什么……” 曹昂伸手,指尖轻轻托起她下巴,迫她与自己目光相接。 夕阳余晖落进她眼底,映着漫天晚霞,清澈里藏着几分慌乱。 “你说呢?”他嗓音低醇,含着笑意。 孙尚香心尖一跳,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声称呼在舌尖辗转几回,却终究没能出口。 太羞人了。 明明在邺城时,尚且落落大方,主动求他一亲芳泽, 可此刻,当他目光如此专注地凝驻于己身,当他熟悉的气息再度萦绕鼻尖,所有勇气便如晨雾遇阳,顷刻消散。 曹昂见她羞窘难当,心下一软,不再相逼。 他松开手,揉了揉她发顶。 “不急,来日方长。” 孙尚香如蒙大赦,忙退开两步,深吸数息,方勉力平复了心跳。 “去梳洗吧,稍后用膳。”曹昂温声道。 “嗯!”孙尚香点头,转身便走,步履仓皇。 曹昂望着她背影,摇头失笑。 这丫头平日飒爽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偏到了这般情愫牵缠处,反比旁人更易羞怯。 ------?------ 晚膳设于驿馆正堂。 虽只粗茶淡饭,却热气蒸腾。 甄宓悉心照料众人饮食,小乔睡醒后恢复了活泼,叽叽喳喳说着沿途见闻。 孙尚香埋头默默用饭,偶一偷眼去瞧曹昂,又迅即低下头。 “姐夫,”小乔咽下一口汤,忽想起什么,“我们回了徐州,是否便要着手筹备香香的婚事了?” “噗——”孙尚香一口饭险些呛出,咳得面红耳赤。 甄宓忙递水与她,眼含嗔怪地睨了小乔一眼:“正用着饭,提这个作甚。” “我这不是关心嘛!”小乔理直气壮,“香香年岁也不小了,婚事自然该上心。 再说了,姐夫你先前答应过我,待香香过门,我要做‘首席伴娘’的!” 曹昂失笑:“什么‘首席伴娘’,何处学来的词儿。” “我自己想的!”小乔得意扬起下巴,“总之我要头一个陪着香香上花轿!” 孙尚香脸颊滚烫,恨不能将脸埋进碗中。 曹昂见这情状,心下一柔,温言道:“婚事自当操办,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待回了徐州,与江东吴侯府,并同靓儿、梅儿她们商议后再定不迟。” “还要商议呀……”小乔嘟起嘴,“宓姐姐你说是不是,香香这般好的姑娘,合该早些迎进门才是!” 甄宓笑着为她布菜:“偏你心急。夫君自有安排,你呀,好生用饭便是。” 小乔“哦”了一声,乖乖扒饭,眼珠却仍转个不停,不知又在琢磨什么主意。 ------?------ 膳毕,曹昂独步院中。 秋夜渐深,月朗星稀,凉意侵衣。 他拢了拢襟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道身影—— 吕玲绮。 那个似火般炽烈、如冰般倔强的姑娘。 那日校场之上,她一身红衣猎猎,持戟而立,眸光锐利如刃,拦在他面前。 “曹子修,你打算何时给我个名分?” 她背脊挺得笔直,语声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曹昂闭了闭眼。 吕玲绮的身世确有特殊之处。 她乃吕布之女,而貂蝉曾是吕布妾室。 先前貂蝉因史阿之事身受重创,一度心萌死志,彼时心底,或许已存了退让成全之念,甘愿为他与玲绮抽身而退。 如今貂蝉重伤初愈,二人尚未得见,他却要先迎娶孙尚香。 在吕玲绮看来,这无异于一种昭示—— 他曹昂更看重孙尚香江东郡主的身份,更看重这桩姻缘带来的政治利益。 而她吕玲绮,一个无所依傍的孤女,自然被排在了后头。 “她会作何想……”曹昂低语。 月光清冷,洒落庭院青石,泛着寂寂寒光。 他仿佛能看见吕玲绮此时模样—— 定是独在校场练戟,一戟一戟,狠狠劈向木桩,红衣翩飞,汗湿鬓发,一双眸子却冷冽如冰。 曹昂轻叹一声。 第530章 荒驿仙踪 待回了徐州,总需寻个时机,好生与她一谈。 “夫君。” 清脆语音自身后传来。 曹昂回身,见甄宓披着斗篷行来,手中捧着件厚氅。 “夜深露重,添件衣裳。”甄宓将氅衣为他披上,细致系好绦带。 “你身子弱,怎出来了?”曹昂握住她手,只觉指尖微凉。 “见你独自在此伫立良久,心下有些记挂。”甄宓抬眸望他,目光柔婉,“是在思量玲绮之事?” 曹昂微怔:“你知晓了?” “霜儿午后同我提过。”甄宓轻声,“玲绮那孩子性子倔强,心里定然难受。夫君作何打算?” 曹昂默然片刻,将她揽入怀中。 “宓儿,你说我是否错了?” “错在何处?”甄宓倚在他胸前,声息轻轻。 “错在……顾虑太多,反倒伤了她的心。”曹昂低声道,“我总想等个恰当时机,寻个万全之策。可时机从不会自来,法子亦不会凭空而生。” 甄宓轻轻环住他腰身。 “夫君,玲绮所求,或许并非多么周详的安排,而是一个分明的心意。”她柔声缓语, “她父母早逝,寄人篱下,最惧怕的便是遭人忽视、遗忘。你迎娶香香,在她看来,也许就是一种遗忘。” 曹昂身形微僵。 “我并非——” “我知晓。”甄宓止住他话,仰首望入他眼中,“我们都知你不是那般人。可玲绮不知。她只会看见,你先予了香香名分,而她却仍在等待。” 月华如水,映得甄宓眸子清澈明净。 “夫君,有些事,拖得愈久,伤得愈深。”她语音轻柔,“待回了徐州,去见见她吧。将话说开,总比她一人胡思乱想要好。” 曹昂凝望着她,心间暖流涌动。 “好。” ------?------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南去,天气愈暖,道旁枯草渐萌新绿,风也少了北地的凛冽。 赤兔马四蹄翻飞,枣红身影如一团流火,卷着官道上的轻尘向东奔去。 行至沛县地界,日已西斜。 残阳疏影,风中裹挟着淮水潮润的湿意。 一行人安营已定,曹昂独自踱步而出,忽见道旁废弃驿亭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女子背对官道,正俯身掬水。 一袭月白道袍,长发如瀑,仅以木簪松松绾就。 她低首凝望溪中游鱼,侧影静如谪仙。 闻得脚步声近,她缓缓回首。 曹昂呼吸微滞。 那是一张极美极清丽的容颜。 眉似远山含黛,眸若寒星映水,鼻尖缀着一点浅痣,愈显得肌骨莹澈。 唇不点而朱,天然一段殊色。 最妙是那双眸子——澄明洞彻,仿佛能映透人心。 望人时含三分浅笑、七分疏淡,如笼着一层朦胧烟水。 她凝眸看向曹昂,见他戎装佩剑、气度沉凝,并未惊慌避让,只微微颔首,唇角轻扬,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眼底无悲无喜,不惊不怒,唯余一派空寂澄明。 这般清冷中蕴着妩媚的气韵,竟与梦中那“宁儿”的朦胧轮廓隐隐相合。 “阁下何人?”曹昂拱手,沉声相询。 女子莞尔,笑意清浅,却令周遭暮色都为之一亮。 “山中过客罢了。”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公子亦是路过?” “正是,往徐州去。”曹昂答罢,心下暗生警觉。 这荒郊野岭忽现如此人物,气度超凡脱俗,绝非寻常之辈。 “徐州...彭城...下邳……”女子若有所思,“是个好去处。只是前路多艰,公子需当心。” “多谢提点。”曹昂不动声色,“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姓名不过虚称,不说也罢。”女子起身,月白道袍在晚风中轻扬。 她端详曹昂片刻,忽而莞尔:“你这人很有趣,身上……带着很特别的气息。” “何样气息?” “说不分明。”她轻轻摇头,转身望向溪流,“似故人,又非故人。像来过,又像从未存于世间。” 话语玄奥,曹昂听得云雾缭绕。 “姑娘此言何意?” 她回眸,深深看他一眼:“公子命中桃花极盛,却藏有一劫。若渡不过,恐伤及根本。” 曹昂蹙眉:“还请姑娘明示。” “天机不可泄露。”她抬手,掌心忽现一枚白玉佩,“此物赠你,或有用处。” 曹昂接过,触手温润,上刻繁复纹路,似符非符。 “这是……” “护身之物。”她语声淡淡,“若逢生死关头,或可保你一命。” 言罢转身便走,步履轻盈,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恍若一片流云、一缕轻烟,月白身影转眼没入苍茫暮色。 “姑娘留步!”曹昂急唤。 然竹影萧疏,暮霭沉沉,哪还有人迹? 唯有掌中玉佩温润生光,昭示方才一幕并非虚幻。 曹昂握紧玉佩,心下疑云丛生。 此女何人?因何现身于此? 又为何赠佩?所言“劫数”,究竟何指? “姐夫——用膳啦!” 小乔的呼唤自营地方向传来。 曹昂收佩入怀,折身回返。 “为何与她,也这般像……” 他低声自语,梦中那声“卿卿”,此刻恍然又在耳畔萦绕。 ------?------ 黄月英的意识在颠簸中缓缓聚拢。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覆着温暖薄裘。 额际传来清冽的药膏气息,痛楚稍缓。 她吃力地掀开眼帘,视线由模糊渐清—— 一张美艳至极、却冷若霜雪的面容迫在眼前。 云髻巍峨,斜簪赤金点翠步摇,一身郁金留仙裙华贵夺目,正是姨娘蔡芷。 蔡芷垂眸睨她,眼中神色复杂翻涌:有关切,有失望,更有压不住的怒火。 “醒了?” 黄月英勉力欲起:“姨娘……” “躺着。”蔡芷伸手按住,力道不容置喙。 她取过温着的参盏,执银匙徐徐渡入黄月英唇间。 待她饮罢,蔡芷方搁下玉盏,目光如冰锥刮过她苍白的面颊。 “能耐了,黄月英。”她开口,字字凝霜, “易服潜形,千里孤行……莫非欲效文君奔相如,以身择人而事?” “我……我只想去问个明白……”黄月英气弱声颤,颊边潮红浅浅。 “问谁?曹子修么?”蔡芷嗤笑,眼底火苗窜起, 第531章 彭城秋风谜 蔡芷怒不可遏,“就为他几句真假莫辨的虚辞,你便连父母宗族、闺阁清誉、乃至身家性命皆可抛却? 黄月英,我往日只道你痴迷于机巧,不意竟蠢钝至此!” “非是虚辞!”黄月英哑声反驳,“他懂我图纸,赞我巧思,赠我玉牌,他说……” “他说什么?”蔡芷厉声截断,“说你是荆山之玉,夸你匠心独运? 我的傻月英,这等甜言蜜语,他不知对多少女子说过! 江东乔氏,他赞其灵秀天成;徐州糜氏,他称其温婉贞静;邹氏、冯氏…… 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谁不曾得他一句‘独一无二’? 你那些工坊奇技,于他征伐天下的大业而言,不过闲暇玩物,是装点门面的饰物而已! 你真以为他会奉你为座上宾,许你并肩而立,共谋山河?简直痴人说梦!” 她倾身逼近,郁馥香气裹挟着凌厉话语,如刀如剑: “待你入了徐州,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与其他女子一般,困于深宅,等他偶尔兴起,来赏鉴你这件特别的藏品!” “不……不是这样的……”黄月英摇头,泪如断珠。 但这番话似是触到了她心底最深的惶惑和不安。 “不是?”蔡芷冷眼睨她,眸中愠怒更盛, “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几成荒冢孤魂! 这便是你求的‘前程’?若非我放心不下,暗中使人留意,一路追索至此,你早已曝尸荒郊野岭,或葬身豺狼之腹!” 她深吸一气,顿了顿,声线微颤,是生气,抑或有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为他栉风沐雨,九死一生,可他呢?曹子修此刻只怕正软玉温香在怀,周旋闺帏妻妾之间,算计手足阋墙之中。 何曾有一瞬记起,襄阳城里有个痴儿,正为他魂牵梦萦、几乎送命?”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黄月英蜷缩于锦裘之中,通体冰寒,仿佛连哭泣的力气亦已消散。 车厢内一片沉寂。 良久,蔡芷气息渐平。 她望着眼前面如死灰的外甥女,语气稍缓,却斩钉截铁: “此事我会按下。你父母只当你赌气,在我镜水山庄小住。今日起,安心随我。北上之念,至此为止。” 她顿了顿,眸色幽深:“这曹子修……你必须从此忘了。云泥殊路,偶遇闲谈,不过幻梦一场。现在,这梦该醒了。 回去后,我自会为你择一稳妥亲事,安稳度日。这方是你的归宿。” 黄月英阖目,泪落无声。 北上之路,未启已终。 那颗曾为远方星光灼灼跃动的心,在这番冰冷彻骨的言语中,沉入万丈寒渊。 马车转向,南归襄阳。 蔡芷凝望窗外飞速倒退的秋色,那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无悲无喜,袖中纤手悄然紧握,蔻丹深深陷入掌心。 她于心底默念—— 曹子修…… 你既敢乱月英心曲,又拂动某些本不该有的微澜心事。 那...... ------?------ 建安七年,初秋。 徐州、彭城郡。 秋风萧瑟,陆勉勒马立于环府门前。 门楣上朱漆斑驳,“环府”二字在斜阳里黯淡无光,整座宅邸如被时光遗弃,静得令人心悸。 他已在此盘桓多日,奉平北将军曹昂之命探访环氏宗族。 所遇种种,却似静水深流,暗流自涌。 彭城相府内,陆勉递上曹昂亲笔书信, 陈矫展阅,温言道:“环夫人既念故土,下官自当尽心。” 待陆勉问及夫人旧事,这位以谨慎着称的相国,指节微顿,将茶盏轻轻搁下。 “陆主簿,”声音低如耳语,“环夫人既已入司空府,便是贵人。 往事如烟,追之无益,反易惊扰贵人清静,亦恐……触怒司空。” 陆勉心头一凛,拱手道:“下官明白,只是奉命问候,绝无深究之意。” 陈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环氏宗祠内,香烟缭绕。 族长环平须发皆白,听完陆勉代祭之言,捻须静默良久。 “夫人年少失怙,性喜清静。后蒙司空垂青,实乃阖族之幸。”老人眼睑低垂,避开了陆勉探究的目光, “今既入高门,前尘琐细,不足为外人道也。” 余者皆附和,将“环夫人”三字奉若云霄,提及具体旧事却语焉不详。 问及其父母生平,只以“早逝”“年久难考”搪塞。 这日黄昏,陆勉乔装易服,行至城西旧巷。 环府老宅墙头,荒草萋萋,门环锈蚀。 巷口转出个提水老仆,须发苍苍。 陆勉以行商身份攀谈,赠以钱帛,老仆神色稍霁。 “宅里是出过一位姑娘……”老仆哑声道,“三爷的独女,父亲去得早,在族里长大,与母亲相依为命,像棵无根之草。” 他望向紧闭的门扉,眼中似有追忆:“生得极好,通诗书,善琴。就是太静,常独坐后园梅树下发呆。族里人……唉,终归不是自家骨血。” “后来呢?” “后来?”老仆声音低了下去,“建安元年,曹司空大军过彭城……不知怎的,就知道了这姑娘。来人接那日,排场极大。” 他轻轻叹息,“可我瞧见,姑娘上车时,脸上没见半分喜色,眼睛也是红的。” 语至此,老仆忽然惊觉,提桶欲走。 陆勉急忙拦道:“老人家,姑娘入府前,可曾许过人家?” “不曾!绝无此事!”老仆脸色煞白,仓皇四顾,“姑娘清清白白!老奴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曾说!” 说罢踉跄而去,如避鬼魅。 ------?------ 残阳浸血,将老宅孤影拖得狭长凄清。 陆勉独立巷中,想起陈矫的告诫、环氏族长的回避、老仆的惊惧。 建安元年,曹操纳环氏。 何以她这故乡,人人噤声? 那独坐梅下的女子,为何红妆入门却泪眼婆娑? 而大公子曹昂,又为何独对此事念念不忘? 风起,卷动巷底积尘。 陆勉最后看了一眼环府旧宅,转身牵马离去。 暮色四合,彭城华灯初上,满城华光初绽。 唯这一方旧宅,长沉昏寂,似缄藏一段难与人言的前尘旧事。 他须将这几日所见,字字斟酌,写成密信,送往那位温润如玉却心思深沉的平北将军手中。 彭城初秋的晚风里,藏着一整个寂静无声的谜。 第532章 月下思难平 下邳城外,秋日晴好。 车驾辘辘驶近城门,城楼上已遥遥望见旌旗招展。 城垣经重新修葺,雉堞更显森严; 城外新辟的屯田沃野千里,秋收后的秸秆堆成小山,一派富足安宁景象。 车队甫一入城,便见街道两旁,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 “使君回来了!” “曹将军安好!” “夫人安好!” 欢呼声此起彼伏,真挚热烈,不似作伪。 曹昂端坐马上,向四方含笑拱手致意。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热情的脸,心中那份因邺城暗流而生的些许郁结,被这扑面而来的尘世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这里是他数载经营的根基,是他一手一脚,躬身经营起来的土地。 民心所向的踏实暖意,远胜他处的机心倾轧。 ------?------ 徐州下邳,州牧府门前。 暮色四合,晚风拂巷,府内僚属皆已归宅休憩, 贾诩、董昭、诸葛瑾诸人不曾前来迎候,门前景色清幽,一派安然静谧。 大乔一袭水绿襦裙,外罩青蓝色半臂,含笑而立。 身侧,甘梅怀抱尚不足岁的阿诺,以锦缎小斗篷仔细裹着,只露一张白嫩小脸,乌眸正四下好奇张望。 糜贞立于另一旁,妃色罗裙,金步摇轻颤,眉眼间欢喜难掩,又自带三分矜持,只抿唇浅笑。 三人身后,数名管事亦翘首以盼。 “姐姐!梅姐姐!贞姐姐!” 小乔第一个从车里探出头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大乔闻声抬眸,与妹妹四目相对,含笑莞尔。 甘梅抱着儿子近前几步,糜贞悄悄理了理鬓发。 曹昂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回来了。”大乔轻声开口,眼波温柔如旧。 “嗯,回来了。”曹昂握住她的手,又看向甘梅,“梅儿,阿诺可好?” “好着呢,”甘梅笑将孩儿往前轻送,“只是总闹着要爹爹。” 曹昂伸手,指尖轻触儿子面颊。 阿诺眨了眨眼,忽“咯咯”笑出声,小手欲抓他手指。 “这孩子,也未见几面,倒与爹爹亲。”甘梅眼中欣慰满溢。 曹昂一笑,转看糜贞:“贞儿,辛苦了。” 糜贞颊生薄红,低声道:“夫君一路风尘,才是辛劳。” 此时,甄宓与孙尚香亦下车走来。 甄宓上前,与诸姊妹一一见礼,言谈温婉得体。 孙尚香却有些局促,静立甄宓身后。 “香香,”大乔主动上前,轻执其手,“一路可辛劳?快进屋里,备了热茶。” “不、不辛苦……”孙尚香声细如蚊,面染绯霞。 糜贞近前打量,笑道:“香香,怎数月不见,反倒生分了?” “贞姐姐!”孙尚香娇嗔一声。 甘梅抱着阿诺笑道:“香香莫拘束,眼看便是一家人了。” 诸女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融。 小乔更如鱼得水,叽喳说起途中趣事,惹得笑声阵阵。 曹昂在侧静观,心下熨帖。 目光流转间,忽于人群后瞥见一道身影。 不远处回廊转角,伏寿静立。 一身藕荷深衣,容色清减,眉间凝着淡淡轻愁。 见曹昂望来,她微微颔首,并未上前,只静静望着这厢热闹,神色浅淡。 曹昂心下微叹。 伏寿身份殊异,虽居府中,总持一份距离。 他们的儿子阿桐尚在邺城,由邹缘照看,此番未曾随归。 她心中挂念,可想而知。 正欲上前,伏寿已转身,步影轻盈,没入回廊深处。 “夫君,”大乔轻声提醒,“先进屋吧,一路劳顿,且歇片刻。” 府中接风宴早已备妥。 厅堂轩敞,灯烛辉煌。 长案罗列,肴馔丰盛:鲈脍如玉,清炖鹿脯,蜜渍豚肩,鲜蔬羹汤,更兼数式江南细点。 樽中兰陵佳酿,“矛五剑”新醇,香气氤氲满室。 众人依次入席。 曹昂居主位,大乔、甘梅分坐两侧, 糜贞、甄宓、小乔、孙尚香依次而坐。 伏寿未至,只传话称身子不适,于房中静养。 宴初,气氛稍显拘谨。 甘梅轻哄阿诺,糜贞低首用膳仪态优雅,甄宓温婉布菜, 小乔见状亦收敛活泼,孙尚香更是脊背笔挺,小口进食,唯恐有失。 曹昂举杯笑道:“皆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大乔柔声应道:“夫君在外奔波,才是辛苦。既然归来,当好生歇息几日。” “正是,”甘梅接口道,“阿诺近日总是闹腾,许是想爹爹了。” 提及孩儿,气氛稍松。 糜贞笑道:“夫君不在这些时日,府中诸事有靓儿妹妹主持,一切皆妥。只是姊妹们常念,盼着你早些回来。” 小乔趁机插言:“就是!姐夫你不在时,梅姐姐和贞姐姐她们肯定很辛苦,缘姐姐在邺城,也常……” 她忽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咦?玲绮姐姐呢?怎不见她?” 语音方落,席间倏然一静。 甘梅看向曹昂,欲言又止。 糜贞垂眸,箸尖轻拨。 大乔温言道:“玲绮近日身子不适,于房中静养。已遣人送膳食过去。” “身子不适?”小乔眨了眨眼,“要不要紧?有请大夫?” “无妨,歇息几日便好。”大乔言罢,目光落向曹昂。 曹昂心下了然。 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既如此,便让她好生将养。明日我去看她。” “夫君……”甘梅轻声道,似欲再言,却被大乔眼神止住。 “先用膳吧,”大乔柔声道,“菜要凉了。” 宴席继续,气氛却不复先前松快。 小乔察言观色,乖乖埋头用饭。 孙尚香更是屏息凝神,默默进食。 曹昂心下暗叹。 ------?------ 宴罢,月已中天。 众人各自归房歇息。 曹昂陪着甘梅将熟睡的阿诺送回房中,叙话片刻,方才辞出。 秋夜微凉,庭中月光如水。 曹昂独立廊下,片刻后,目光不由投向西北角——吕玲绮所居院落。 他沉吟少许,终是先折往伏寿所居的梧桐苑。 院门半掩,透出昏黄烛光。 伏寿尚未安寝。 曹昂略作迟疑,抬手轻叩。 “寿儿,是我。” 片刻,门开。 伏寿立于门内,手中犹持针线。 烛光映照下,往日皇后凤仪端肃不再,容色清丽无双,眉间倦色依稀。 “这般晚了,子修因何而来?”她侧身让入,“进来说话吧,外头凉。” 第533章 情牵一人心 曹昂步入院中。 梧桐苑较别处更显清寂,伏寿性喜静,只植数株梧桐,秋风过处,叶声簌簌。 “今日宴饮,你为何未曾前去?”曹昂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问道。 伏寿指尖握着针线,微微垂眸,语气轻浅:“身子不甚舒爽,便懒得过去赴宴了。” “还在为阿桐制衣?” “嗯。”伏寿将活计搁置一旁,为他斟了盏热茶, “邺城比下邳冷些,恐缘姐姐那边不及备办,便多缝几件。” 她顿了顿,声线轻柔:“前日得缘姐姐信,说阿桐愈发活泼了,老夫人甚为喜爱。” 曹昂心下一软,轻执其手:“寿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伏寿垂睫,长睫在烛下投落浅影,“只是……有些念他。” 曹昂默然片刻,低声道:“待缘缘得暇,便遣人接她们过来。” 伏寿轻轻摇头:“不必。孩儿在缘姐姐处甚好,缘姐姐待他如己出,接来反添不便。” 她抬眸望向曹昂,眼中一派通透:“子修此来,非独为探望我吧?” 曹昂微怔,展臂轻拥:“正是为你。许久未见了。” “不为玲绮之事?”伏寿轻轻偎近。 曹昂垂目看她,臂弯微紧:“她自闭院中,不肯见我。” “玲绮性子直,心事难藏。”伏寿倚他身侧,声柔似水,“她等得太久了,子修。” “我知道。”曹昂低叹,“可我……” “可你心中有结。”伏寿接过话,目光澄澈,“因红姐姐之故,是么?” 曹昂一怔,看她。 伏寿浅笑:“子修勿讶。我与红姐姐相识经年,她待我如姊如妹,有些事,她虽未明言,我亦能窥得几分。” 她略顿,声音更轻:“前些时日,红姐姐来过。” 曹昂倏然坐直:“她来过?” “嗯。”伏寿颔首,“那日夜深时,悄然至此,见过玲琦,也见过我。 她说……她与你仅是上下属谊,清清白白,嘱玲绮莫因她心生芥蒂,但凭本心而行。” 曹昂闭目,心绪翻涌。 貂蝉……她总是这般,为他人计,为大局谋,独忘了自身。 “子修,”伏寿握着他手,目光恳切,“有些事,瞒得一时,难瞒一世。 玲绮心中,素来视红姐姐为至亲。她若知晓真相……” “她不会知道。”曹昂截断她,声线低沉,“至少,现下不能。” 伏寿凝望他,眸光复杂:“可红姐姐那日对我说,她最不愿见的,便是玲绮因她蹉跎年华。 她说,玲绮当有名正言顺的名分,光明磊落的将来, 而非如我与她这般,藏身暗处,连亲生孩儿亦不能光明正大唤一声娘亲。” 一语刺心,扎在二人心上,伤了曹昂,亦痛了伏寿。 一时俱默。 良久,曹昂方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自有归处,自有活法,让玲绮不必担心她,更不必因她心存芥蒂。” 伏寿声轻如絮,“她又道,并州儿女,当爽利直率,心中有话,何必藏掖?” 曹昂苦笑,眼底酸涩涌动。 爽利直率……这确是貂蝉会说的话。 “她总是这般。”他低语,“心中苦楚,偏作洒脱。” 伏寿看他一眼,忽问:“子修,你可曾问过红姐姐,她究竟想要什么?” 曹昂怔然。 “我问过。”伏寿续道,“那日,我问她,这般隐瞒,这般成全,可曾为自己思量过。你猜她如何答?” 曹昂凝视着她。 伏寿轻声:“她说,‘这是我选的路。如今这般,各安其位,互不拖累,甚好。玲绮是我亲人,我只愿她安好。’” 烛影摇红,映着伏寿端庄清丽的容颜。 她声线轻柔,字字清晰: “子修,红姐姐话已至此,你若再负玲绮,便真是不应该了。” 曹昂静默良久,缓缓起身。 “我明白了。”他低语,“多谢你,寿儿。” 伏寿起身,送至门边:“子修,玲绮性子烈,你与她好好分说。有些事,藏得愈深,伤得愈重。” 曹昂颔首,正要迈步出门。 “一会还回来吗?” 他脚步微顿,缓缓回过头来。 室内柔光映着伏寿眉眼,素来沉静淡漠的眸子,此刻微微凝着他。 曹昂瞧着她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微软。 从前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端凝自持,何曾会这般婉转试探、软声留人。 他唇角弯起,“寿儿这是,特意留我?” 伏寿耳尖微热,立刻敛了神色,淡淡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若另有去处,自便便是。” 她口是心非,美眸里漾着一缕浅浅的怅然,柔婉之态宛然自生。 曹昂心生怜惜,回身将她轻揽,薄唇温柔落于她唇畔,缓声低语: “少时便回,记得为我留门。” 言毕,推门离去。 伏寿轻抚唇瓣,唇角悄然扬起。 ------?------ 月光洒满庭院,曹昂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西北角的院落。 吕玲绮的院子位置较偏,靠近校场,平日里她便常在校场练戟,一身红衣,飒爽英姿。 可今夜,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曹昂抬手,轻叩门扉,指节落在木板上,声音不疾不徐。 “玲绮,是我。” 门内寂然无声。 片刻,方传来一道嗓音,隔着门板,仍能听出刻意压平的冷淡:“曹州牧请回吧,我倦了。” “开门。”他声音沉了三分,“我知道你在生气。开门,我们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可说的。”里头的人似将脸转向别处,声音疲惫,“州牧车马劳顿,早些安置。我也乏了,不便见客。” “玲绮——” “走!” 曹昂立在门外,耳际萦绕着门内压抑的抽泣声,心如刀割。 “你听我说……”他抬手欲叩,指尖悬于半空,迟迟难落。 “我不想听。” 曹昂缓缓转身,却没有离开,默然落座于院前青石阶上。 门内断续的啜泣,渐渐停了。 月色溶溶,清辉漫覆青阶,静静落满他一身。 秋风萧疏,不远处桂香幽幽,衬得门内动静细微,寂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之内,才响起吕玲绮压抑的嗓音:“你在外头坐着,究竟要做什么?” “等你,”曹昂背靠着门板,仰头望天,“等到你愿意见我。” 这人...... 她又气又恼,默然不语。 “吕玲绮。”曹昂忽又唤她的全名,“官渡那年,乱军之中,你我可不曾这般,需要隔着门说话。” 门内静了半晌。 “吱呀——” 门轴转动,缓缓向内拉开。 第534章 爱恨两依依 吕玲绮立在门内,手持长戟,一身红衣未换,长发只用一根红绳松松束在脑后,未施脂粉。 月光淌过她的脸,映出一双眸子,眼底泛着薄红,像是强压着翻涌的思绪。 “是,”她开口,嗓音微微发颤,“官渡那一战,你我互为援手,我随你策马冲阵,几度身陷囹圄,险些死于乱军之中。 那时我以为……你我之间,没有算计,也无须权衡。” 曹昂没有回答,起身走进院中。 “坐。”吕玲绮抬手示意院中石凳,自己在对面落座,语气平静了许多,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完你就走。” “玲绮。”曹昂凝眸望着她,温声相询,“身子可好些了?” “死不了。”她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曹昂静了一瞬,目光柔和:“心里不痛快?” “没有。” 他不再多言,身躯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 二人对坐仅隔尺许,夜风拂过,隐约嗅得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裹挟着习武之人凛冽的风骨。 “玲绮。”他轻唤,语声含着无奈,又掺着几分温柔缱绻,“我们好好说话,可好?”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吕玲绮猛地抬首,手中画戟重重一顿拄落地面,铿然一声脆响。红衣衣袂,猎猎翻飞。 “是你在躲!是你在拖!曹子修,我吕玲绮虽是孤女,却也知道廉耻! 你若觉得我碍事,觉得我这出身辱没你曹氏高门,当初何必来惹我?何必许那些空话? 如今新人一个接一个,热闹得很!我呢? 难道便该困守这一方小院,等着你不知何年何月想起,施舍般来瞧上一眼么?!”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眼圈分明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 那模样,恰似负伤后犹自龇牙咧嘴、扞卫领地的小兽,倔强得让人心疼。 曹昂心下一恸,定定凝望着她,目光深沉不忍。 “我从未这么觉得。”他字字清晰,“这也不是施舍。我招惹你是真,但许你的话,从未当作空话。” 吕玲绮语声发冷,“曹子修,你可知我最恨你什么? 我最恨你,次次予我期许,又留我空自等候。等来等去,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你另娶他人。” “香香的事,是......” 系统任务?情之所至? 曹昂话至半途,舌尖发滞,一时语塞难言。 吕玲绮声音里满是委屈,“是什么?因她是江东郡主?曹子修,你看重身份门第,我无话可说。 可你既这般重利,又何必对我这般……” “与她是不是江东郡主无关。”曹昂截断她的话,语气平稳, “我与她之间,固然有大局权衡,却绝非你臆想的那般模样。世事纷沓而来,时机各有不同。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未曾早早与你细说缘由,害得你独自煎熬,是我的不是。” 他这般直白坦荡地认了错,倒令吕玲绮始料未及。 先前的满腔愤懑,竟像被戳破的皮囊,嘶嘶地泄了大半, 她怔怔坐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曹昂见她神色松动,咬了咬牙,坦诚开口:“令我真正忧心的,其实是…… 红儿。” 红儿? 这般亲昵的称呼…… 吕玲绮身形一颤。 “她前些日子来过,是么?”曹昂问,语气笃定。 吕玲绮蓦地抬眸:“你……如何知晓?” “寿儿告知我了。”曹昂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红儿亦对她说了许多。玲绮,你听好......” 他深吸一气,目光锁住她。 “她是我的女人。”曹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碎了一院凝寂,也砸在她心口, “貂蝉,任红昌,红夫人......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是我曹昂的人。 多年以前,在下邳,在许都,在无数生死须臾的关头,她便是了。” 吕玲绮脑中“嗡”地一响。 她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望定他。 虽早有揣测,听他如此毫无遮掩地承认,仍令她霎时失语。 曹昂迎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眼底情绪复杂翻涌: “我与她,不止主从,亦不只是同道之交。 乃是生死相系、性命相托,于这乱世浮沉中,互为依靠、各存念想。 宁愿我负天下人,不可负她。此事本无心瞒你,只是先前……不知如何启齿,也怕你更难承受。” “怕我难以承受?”吕玲绮嗓音嘶哑,泪珠滚落, “你现在说出来,我便好受了么?曹子修,你当我是什么? 她是你的女人……那我呢?一个你兴之所至、随意撩拨的玩物么?!” 最后几字,她几乎是嘶吼而出。 “不是,你从来都不是!”曹昂起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 “吕玲绮,你听清楚了!我对你,是真心实意!我想要你,想娶你,这与我对红儿的情分,并不相悖!但是...” “并不相悖?”吕玲绮起身,惨然一笑,用力挣开他手掌, “你说得倒是轻易!她是我小娘!是我父亲曾经的妾室! 曹子修,你告诉我,这如何不相悖?若我嫁你,她当如何自处? 世人将如何看待你我,又如何……看待我们三人?!” 曹昂胸膛剧烈起伏,眸底痛色层层漫开。 他语声疲惫:“我明白……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犹豫,直到今日,才敢对你直言相告。 红儿亦明白,故而她才选择成全,甘自退入黑暗阴影里, 甚至她曾选择......永远离去,令你我之间再无阻隔。”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玲绮,我放不下你,但也无法放弃她。她为我付出太多,她这条命、这颗心,早已系在我身,割舍不去。 那夜她来寻你,是作别,亦是将你……托付于我。她宁以自身消逝,换你圆满,换我不至两难。” 吕玲绮泪落更急。 她恨他的贪心,恨他既护着旁人,又不肯彻底放她离去;恨这进退两难的荒唐境遇。 可闻得“永远离去”四字,心却猛然揪紧。 红姐姐那夜温柔又哀伤的眼波,轻拭她眼泪的指尖,那句“你要好好的”…… 那份毫无矫饰的关怀,是至亲永别之际,最刻骨的不舍,亦是最诚挚的祝祷。 片刻后。 “她……现在何处?”吕玲绮声若蚊蚋,带着浓重鼻音。 第535章 何以解忧 “她此前一直躲着我,音信杳然。如今仍在许都,重伤方愈……”曹昂嗓音沙哑, “但无论她在何方,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定会将她找回。” 曹昂微微一顿,凝眸望她,缓声开口: “玲绮,若她殒命无踪、从此人间杳然,我此生必抱憾终生。你当真能坦然受下,这份所谓的成全么?” 吕玲绮浑身一震。 是啊,她能么? 承受红姐姐,以她自身退让换取的成全?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红衣灼灼,玄衣沉凝, 隔着伦常天堑、世道目光,亦隔着对另一女子共同的牵念。 许久,吕玲绮缓缓抬首,泪眼朦胧中,望见曹昂眸中同样清晰的痛楚与挣扎。 “曹子修,”她终是开口,嗓音疲惫,“你……当真贪心。” 曹昂默然无言,一时竟无从置答。 两人怔立片刻, 吕玲绮忽然想起貂蝉那夜的话——“他若对你无意,早该明言拒之;既未决绝,便是心有顾虑......” 她又想起貂蝉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刹那间恍然,原来他心底的顾虑,从来都在此处。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炷香时间到了,你走吧。” “玲绮——” “走。”吕玲绮别过脸,“我需要静一静。” 曹昂默然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好,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 临出院门时,又回头。 见吕玲绮还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曹昂心中一痛,没有再回头,大步离去。 ------?------ 梧桐苑。 “门没锁……”轻柔声音自内传来。 曹昂推门而入,见伏寿已卸了钗环,青丝披散,只着月白寝衣倚在床头,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也不知道看没看,仿佛只是在等他。 见他神色郁郁,她放下书卷,柔声问:“怎么样?谈得不顺?” “算是说开了些,但心里反而更乱了。”他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过来,把头靠在她颈窝里: “寿儿,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伏寿不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片刻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温柔:“贪心是人之常情。何况是你…… 肩上担子重,心里装的人也多。可你既贪心,想要两头,乃至多头都顾着,就得拿出对应的担当。”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曹昂苦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少来。”伏寿轻拍他肩,“我如今可不是皇后,但有些道理,宫里宫外都一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忽然绕到他身前蹲下,抬眸看他。 昏黄灯光下,她容颜清丽脱俗,美眸亮晶晶的。 “心里还堵着?”不等他回答,她忽然伸手,解开自己寝衣的盘扣。 曹昂一愣。 “别想那些了。”她声音放柔,“今晚,就在这儿。我帮你把那些烦心事……都挤出去。” 温热绵软的触感漫过来,一缕清浅奶香萦绕鼻尖,和小乔身上那股甜软的气息格外相似。 曹昂呼吸一滞,“寿儿,你……” “我什么?” 伏寿抬眸望来,眉眼间媚意流转,唇角轻勾,语声慵懒婉转: “莫非本宫这点微末手段,竟还入不得曹卿的法眼?你且放轻松些。” 曹昂无奈一笑,“岂敢。皇后娘娘恩泽深厚,臣受宠若惊。” 他双手往后撑在软榻之上,缓缓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散漫下来, “知道就好。这样……可还心烦?” 曹昂没说话。 伏寿低低一笑,一片温软覆上来,“今日……本宫就帮您松松这儿……” 曹昂闷哼一声。 “寿儿,你今日格外大胆。” “不喜欢?”伏寿仰脸,烛光下眼波流转,“那本宫收敛些?” “不必。”曹昂倾身上前,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就这样……挺好。” 伏寿愈发轻柔:“子修……” “嗯?” “往后若再心烦,就来找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今我虽不能为你解天下忧,但这方寸之地……总还能让你松快片刻。” 曹昂心中微软,“好。” ...... “……寿儿。” “嗯?”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本宫这不是在帮您分忧么?” “这法子……谁教你的?” “自学的。无师自通,厉害么?” “厉害。我的寿儿最厉害。” “那当然……当年宫里那些书,本宫可没白看。” “什么书?” “……不告诉你。” “不说我也知道。” “哎呀别动……专心点。” “你让我怎么专心?” “就……这么专心。” “寿儿……” “嘘……放松。” “……” “好点儿了?” “……嗯。” “心情好点了么?” “好多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嘘——本宫又没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当年你从宫里出来跟了我,至今连个名分我都给不了。” “那曹卿补偿下本宫?” “但凭娘娘吩咐。” “上次说好的事……可还算数?” “什么事?” “装傻?说好了再添个孩儿,你答应了的。” “记得。可如今局势……” “局势局势,你心里只有局势。本宫偏要今夜就定下。” “……怎么个定法?” “你过来些。” “臣遵旨。” “手。” “给。” “放这儿。” “……寿儿,这...” “这什么?你以前胆子不是大得很?” “臣不敢。” “不敢?那之前是谁在文莱阁,让本宫……” “皇后娘娘慎言!” “偏要说。既然答应了,证明给本宫看。” “……如何证明?” “你说呢?” “这事……急不得。” “急,急得很。再过两年,可就不好生了。” “……你才多大?桃李未至的年华,什么好生不好生的。” “你别管我多大,你倒是允不允?” “都听娘娘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有点乏,可否由娘娘主导?” 第536章 梅下旧影 “哦?曹卿想怎么个主导法?” “娘娘博览群书,定有妙法。” “我看你呀——是想偷懒,让本宫劳累。” “臣不敢。臣愿从旁……尽力辅佐。” “哼!那本宫问你——怎样最省力?” “……娘娘说呢?” “本宫觉得这样…最虔诚。” “寿儿!” “叫娘娘。” “为何?” “你明知故问,这样更有......” “娘娘……别闹。” “谁闹了?本宫认真问你——想要小王子,还是小公主?” “……都好。只要是娘娘生的,都好。” “那若是个小王子,将来你给他什么名分?” “我……” “瞧,又皱眉。那本宫不问了,今夜只耕耘,不问收获。” “谢娘娘体谅。” “但曹卿得答应本宫——若当真有了,我要自己养,你也不许再这般愁眉苦脸。” “我答应你。” “你发誓。” “好,我曹子修在此......” “好啦,本宫信你。” “那……臣今夜,可算将功折罪?” “功过相抵。明晚,再另行算起。” “还来?靓儿她们……” “靓儿妹妹才不会跟你计较,怎么,是曹卿不愿?” “…臣万死不辞。” ...... 窗外月影西斜,秋虫偶鸣。 这一夜,有人心结难解,有人柔情暗许。 乱世纷扰,深宅之内,终有片刻安宁可栖。 ------?------ 徐州,下邳城,州牧府。 曹昂自邺城归来不过两日,案头军务政务积压如山, “公子,彭城急信。” 胡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捧着一封薄薄的、以火漆密缄的信函,轻步而入。 曹昂放下手中关于徐州秋收的简报。 他指尖触及信笺,心头莫名一沉。 陆勉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一如他平素为人,信不长,却条理分明: 「其一,彭城相陈矫礼数周全,然谈及环夫人旧事,委婉劝诫“往事莫追,恐惊司空”。 陈元弼非妄言之人,此语已是极重的提醒。 其二,环氏宗族长者,对夫人少时之事三缄其口,只以“娴静”、“由族抚养”等语搪塞。 问及夫人父母详情,皆含糊以“早逝”带过,神色间多有回避,不似寻常族人谈及嫁入高门的本家女。 其三,探得旧宅老仆零碎之言。 言环夫人昔年为族中孤女,性静少欢,常独坐后园梅下。 建安元年,司空大军过彭城,闻其名而纳之。 入府之时,“排场甚大,然姑娘面无喜色,目有泪痕”。 老仆谈及此,惊惧不已,连称“不敢再说”、“清清白白”。 其四,综合观之,彭城上下,无论官、族、仆,对环夫人前事讳莫如深,如避雷池。 其间隐情,恐非寻常。 勉未敢深掘,恐打草惊蛇,亦恐……触及不可言说之秘。 念及公子前番“点到为止”之托,故先行回报,听凭公子示下。」 曹昂缓缓将信纸按在案上,沉吟良久。 后园梅下? 可是梦里依稀的旧树? 建安元年,父亲曹操征徐州,屠戮甚重,彭城亦在兵锋之下。 纳一环氏孤女,于当时的曹操而言,或许只是胜者随心之举,甚至可能是某种安抚地方大族的姿态。 毕竟自己这父亲,每攻破一座城池,必先搜罗城中佳丽美人,而后体贴地问一句, “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可对那个自小失怙、在族中亦未必过得舒心的少女而言呢? 那所谓的“纳”,是礼聘,还是强征? “司空……父亲……”曹昂低声念了一句。 他想起南院那个清冷如月、总是低眉垂眸的纤影, 想起她摩挲玉锁时眼中深藏的哀寂,想起她面对自己时那瞬间的僵硬与仓皇。 “妾身闺名,并不叫攸宁。” “公子口中的‘宁儿’,不知是哪位姑娘?莫不是……唤错了人?” 那时她强作镇定的否认,如今想来,字字都浸着无奈与恐惧。 她不敢认,不能认。 不仅因为伦常礼法,更因为那段“入府”的往事本身,可能就是她不愿触碰、也不敢触碰的伤疤。 若她真是“宁儿”,若他们真有前缘,那这段缘,始于何时?终于何地? 为何会戛然而止,让她成了父亲的妾室,成了他名义上的“姨娘”? 父亲曹操知道吗? 如果知道,以父亲多疑的心性,是绝不容许任何“不洁”与“隐患”存在的。 那环夫人能活到今日,还生下仓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可能不知情? 或者,是有别的考量? 如果不知情……那当年彭城之事,水就更深了。 是谁安排了这一切? 环氏族中长者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仅仅是畏惧司空权威,还是心中有鬼? 曹昂闭了闭眼,额角传来隐隐的胀痛。 他原本只是想替环姨娘寻访故旧,稍尽心意,弥补心中那莫名而生的亏欠感。 却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搅动了一池陈年浊水。 这水底下埋着的,可能是环姨娘血淋淋的旧伤,可能是环氏族中不堪的隐秘过往,更可能…… 直接牵涉到他的父亲曹操。 继续查吗? 查下去,可能会触怒父亲,可能会将那个柔弱的女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查吗? 那声声“卿卿“、“攸宁”二字,那枚玉锁,那双含泪的眼眸…… 若不弄清,这道谜题将如鲠在喉,他与她之间,那无形的、充满禁忌的鸿沟,将永远无法跨越。 “公子?”胡三见他久未出声,面色变幻,忍不住低声唤道。 曹昂定了定神,眸中恢复沉静。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就着案头的烛火,缓缓点燃。 火舌舔舐着信纸,迅速蔓延,吞噬成灰烬。 “告诉陆勉,”曹昂的声音飘忽, “此事到此为止。令他备好那份环氏族谱副本,以我的名义,体面地送去环氏宗祠, 只言‘夫人思念故土,特赠族谱以慰乡情’。其余,一字不必再提,一人不必再问。” “诺。”胡三见曹昂神色凝重,立刻躬身应下。 “还有,”曹昂顿了顿,轻声道, “从我的私库里,拨一笔款项,以‘修缮故宅、祭祀先人’的名义,悄悄送去彭城环府旧宅,交给那位老仆打理。不必声张,不必留名。” 他终究,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即使不能触碰真相,至少,让那栋承载她孤寂少女时光的旧宅,不至于彻底荒芜。 第537章 尺素寄君盼 胡三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曹昂独坐案后,指节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冰山方露一角,水下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司空府那个名叫环真、或许曾唤“宁儿”的女子,究竟在恐惧什么,又在守护什么? 查,则危机四伏; 不查,则心结难解。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沉。 父亲那边……曹昂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在获得确凿证据、厘清所有利害之前,此事绝不可令第三人知晓——尤其是父亲。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家族旧事探查,而是一场需要他步步为营的暗战。 对手可能是尘封的往事,环氏族中的隐秘,甚至可能是……至亲之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要守护的,是那个或许与他有深刻前缘、如今困于伦常与往事的女子, 以及他们之间尚未理清、却已刻入骨髓的牵绊。 夜风穿堂,烛火摇曳。 曹昂起身走到窗边,久久伫立。 长夜如墨,谜局初现。 而他,已身在局中。 ------?------ 襄阳,镜水山庄。 黄月英倚在窗前,望着院中秋菊零落,神色怔忡。 自那日被姨娘蔡芷寻回,她已在此“静养”数日—— 说是静养,实则与软禁无异。 院门有健仆把守,窗下时刻有侍女相伴,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连同工坊那些未竟的图纸、奇思,皆被温柔地隔绝。 蔡芷每日都来。 有时携着新制的茶点,有时带来江南的衣料,温言软语,皆是劝慰。 可那温柔之下,是绝不容商榷的意志:北上之途,断无可能。 “月英。”蔡芷推门而入,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藕色长裙,青丝轻绾,更显容颜清丽。 她手捧青瓷药碗,药气氤氲:“该用药了。风寒虽愈,心脉还需温养。” 黄月英默然接过,一饮而尽。苦涩自舌尖蔓延,直抵心间。 蔡芷接过空碗,觑她一眼:“还在想他?” 黄月英别过脸去,默然不语。 “痴儿。”蔡芷轻叹,在她身侧坐下,“姨娘是过来人。男子的承诺,似秋日晨露,看着晶莹,日头一照便了无痕迹。 曹子修身系两州军政,后院群芳,他的天地太广,你的位置……太小了。” “我不求位置。”黄月英声音干涩,“只想要一个答案。他信中所言‘心之所向,即是前程’,是否当真容得下我这般离经叛道之人? 若他视我为同道,纵是天涯亦可同行;若只当我是奇巧玩物,我便……死了这条心。” “答案?”蔡芷眸色转深,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要答案,姨娘便替你讨来。” 黄月英愕然抬眸。 蔡芷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与其在此枯等,不若让他来。让他亲口告诉你,他的‘心之所向’究竟是何模样。 也让他看看,为他一句空泛的前程,你将自己耗成了什么样子。” “让他来襄阳?”黄月英心头一颤,随即黯然,“他怎会来?徐州豫州,多少军政要务……” “他若心中有半分你的位置,便该来。”蔡芷语气转凉,“若他不来,你便该彻底清醒。” 她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我亲自修书与他。不为你,也为我自己。” 笔尖悬停片刻,落纸时字迹清丽却力透纸背。 “有些事,需当面说清。他曹子修既搅动了襄阳的水,便该亲自来看看, 这水中映出的,究竟是明月,还是他自己都未必看清的倒影。” 也为我自己? 黄月英怔怔望着姨娘写信的侧影。 秋阳透过窗棂,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精明的眸子,此刻凝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似是关切,又似有更深沉的暗流涌动。 她忽然想起,姨娘身为荆州牧夫人多年,而刘景升年事已高,病体缠绵。 姨娘心气向来极高,寻常男子不入她眼。 可如今看来,她对曹子修的种种评价,是否也杂糅了别样的心绪? “姨娘,你……”黄月英迟疑开口。 蔡芷笔锋未停,亦不抬头:“莫要多想。此番若能令他亲至,便是你最后的机会。成或不成,他都要给我一个了断。” 信已写好。 蔡芷吹干墨迹,仔细封缄,唤来心腹侍女麝香:“遣可靠之人,速送此信至徐州下邳,务必面呈平北将军曹子修亲启。” “诺。” 麝香领命而去。 蔡芷转身看向犹自恍惚的黄月英,语气稍缓: “信已送出,你且安心等待。这段时日,莫再耗神,好生将养。 若他心中有你,自会前来;若无……你也该为自己谋个将来。” 行至门边,她又停步,回身深深看了黄月英一眼。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入秋风。 黄月英独坐空室,心乱如麻。 姨娘的信中写了什么? 曹子修……当真会来么? 等待忽然被拉得漫长。 每一阵风过,都似马蹄声近; 每一叶飘零,都如远方的回音。 ------?------ 徐州,下邳。 孙尚香踌躇片刻,终是踏上了通往校场的小径。 自回到徐州,已数日未见吕玲绮的身影。 往日虽不及与霜姐姐亲近,却也偶去寻她切磋,学那凌厉戟法。 如今……心下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校场空阔,秋风卷尘。 远处,那抹熟悉的红衣跃入眼帘。 吕玲绮独立场中,长戟如电,破空之声锐利刺耳。 劲装尽被汗水浸透,几缕发丝黏在额角,每一式皆倾尽全力,似要将所有心绪尽数灌入手中兵刃。 身影依旧挺拔飒爽,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孤寂。 孙尚香驻足半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吕玲绮先察觉了。. 戟尖“锵”一声拄地,她转过身,目光静然地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郡主。” “玲绮姐姐。”孙尚香上前,指尖捻着衣角,“我……来看看你。” “看我作甚?”她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我很好。” “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 “小毛病,早好了。”吕玲绮截住话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只是那笑意有些涩, “还未恭喜郡主。大喜之日定在何时?” 孙尚香颊上一热,慌忙摆手:“还、还未定……玲绮姐姐莫这般唤我,还是叫香香吧。” 吕玲绮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望着她。 第538章 相逢亦是别 那双平素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思绪,似是疲惫,又似别的什么。 “香香。”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真心愿嫁他么?” 孙尚香一怔。 曹昂的身影倏然掠过心头——书房中低沉的讲解,校场上温热的怀抱,行程中含笑的眸子…… 颊上烧得更甚,她垂下头,声细如蚊:“嗯……我、我愿意的。” 吕玲绮静看着她羞红的脸颊与眼底不自觉流溢的光彩,那是沉在恋慕与憧憬中的少女才有的模样。 心中那点不甘和委屈,连日独自咽下的苦涩,在此刻忽地苍白下去。 “那就好。”她低低吐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眸色却仍黯着, “他倒是个可托付的。你既愿意,便好好跟着。他待身边人,总还有几分真心。” 这话说得平淡,孙尚香却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起头:“玲绮姐姐,你……” “没事。”吕玲绮再次打断,将长戟徐徐收护,动作缓慢,“还有一些话,想同你说。” 她转过身,正色看向孙尚香,神色认真:“香香,你记着,既选了他,往后无论遇何事,皆要信他,亦要相信自己。 你性子直,是好事,却也容易吃亏。往后,遇事多思量,莫要一味逞强。” 孙尚香怔怔听着。 她心下一紧:“玲绮姐姐为何说这些?你可是要走?” 吕玲绮眸光微动,没有作答,抬手似要拍拍她的肩,至半途却又收了回去。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她淡淡道,目光越过头顶,落向远处州牧府高耸的檐角, “我有我的路要走。许是不久,便不在此处了。” “你要去何处?”孙尚香一急,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衣袖, “可是因我……你才走?玲绮姐姐,我、我不是要争什么,我……” “与你无关。”吕玲绮轻轻抽回袖子,语气软和了些,笑意浅淡, “是我自己的决定。香香,莫要多想。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望着孙尚香焦急茫然的脸,声音放得低柔: “好好做你的新嫁娘。若他日受了委屈,或心中不痛快,寻不到人说,便……对着我的戟架言语几句吧。 我虽不在,这身武艺,总还留着几分煞气,能镇一镇宵小。”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让孙尚香鼻尖猛地一酸。 “玲绮姐姐……”声已哽咽。 “行了,我等习武之人,何须这般儿女情长。”吕玲绮别过脸, 她深吸口气,再转回时,面上已恢复平素的飒爽,“回去吧。我也该收拾了。” 孙尚香望着眼前这一身红衣、仿佛随时可跃马提戟闯入千军万马的女子,忽觉她像一阵握不住的风,一片留不下的云。 “……那你保重。” “嗯,你也是。”吕玲绮颔首,不再看她,提戟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那抹红,随秋阳曳影,渐行渐远。 ------?------ 孙尚香在校场边静立许久,直到秋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才恍然回神。 她缓缓转身,步履滞重地向回走。 不知不觉竟走向曹昂书房的方向。 行至半途,她猛地驻足——寻他说什么?说玲绮姐姐或许要走? 可这其中缘由,多少与自己有关,这如何开口? 正踌躇间,廊那头转出大乔的身影。 她手捧账册,眉目如画,神情温婉。 “靓姐姐。”孙尚香唤道。 大乔抬眼见是她,唇角浮起柔和的笑意:“香香?怎么独自在这儿?脸色似不大好。” 孙尚香唇瓣微抿,欲言又止,终是开口, “我刚从校场回来……见了玲绮姐姐。” 大乔眸光微微一动,她放下账册,执起孙尚香的手,引她在廊下栏边落座。 “玲绮同你说什么了?”大乔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她不曾明说……只说或许很快便不在此处了。”孙尚香抬眸,眼中浮着困惑, “靓姐姐,可是因我要……要嫁师父,她才……” 大乔轻叹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傻丫头,莫将事事都揽在己身。 玲绮的心事,非一日之寒,也非因你一人而起。她与夫君之间……有些事,外人是看不清也断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玲绮性子刚烈,心气高。 她要的,也许不止是一个名分,更是一份全然坦荡、毫无保留的相待。 可这世间,尤其在我们这般处境中,何来无挂无碍的坦荡? 夫君肩上担子重,心中牵挂也多,难免有顾此失彼、难以周全之时。” 孙尚香似懂非懂,摇了摇头:“可玲绮姐姐那般好,师父他岂能……” 她话未说完便又止住。 她既为吕玲绮委屈,又觉曹昂并非薄情之人,这般矛盾,更令她心绪难平。 大乔温言道:“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我终究是局外人,难以替他们感受,更难替他们抉择。 香香,你马上便要正式入府,往后红尘人事,所见所历只会愈发繁多。 记住姐姐的话: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但循己道,莫负本心便可。 旁人聚散随缘,来者不迎,去者不挽,存一份敬重,顺其自然便是。 人生行路,本多孤程;心头千千结,终究唯有自渡自解。” 她轻拍孙尚香手背,转开话头:“好了,莫再为此伤神。 你来得正好,库房新到几匹蜀锦,有两匹正红颜色极好,正合给你做嫁衣。可愿随我去瞧瞧?” 孙尚香知她有心宽慰,勉强弯了弯嘴角:“好,我去看看。” ------?------ 州牧府西北角,吕玲绮的院落。 她已换下汗湿的劲装,着一身简便常服,正将几件随身之物—— 两套换洗衣衫、些许五铢钱、一个绣着并州纹样的旧皮袋——逐一收进半旧的青布行囊。 动作干净利落,神色静如止水。 指尖触到那旧皮袋时,微微一滞。 里头收着些零碎旧物:父亲早年所赠的骨刀,那枚并州狼骑的信物, 还有她生辰那日,曹昂陪她漫步许都市集,亲手相赠的短匕、手链与面具...... 她将短匕抽出,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亮她清冷的眉眼。 静看片刻,又缓缓推回鞘中,指尖抚过鞘身,终是将其重新置入行囊深处。 她复取出那枚并州狼骑信物,轻轻置于案头。 有些物事,带着是负累,可真到要舍去时,方知早已长进骨血里,剔不净,剜不去。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下叩门声。 第539章 孤影赴天涯 吕玲绮动作一顿,没有应答。 “玲绮,是我。”门外传来伏寿温静的嗓音。 吕玲绮默然片刻,终是上前拉开了门。 伏寿独自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方食盒。 她今日衣着素淡,不施脂粉。 “寿姐姐。”吕玲绮侧身让她进来。 伏寿步入屋内,将食盒置于案上,目光掠过榻上那尚未系紧的行囊,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与痛惜。 她揭开盒盖,里头是几样细巧点心,并一小壶温着的酒。 “要走了?”伏寿在案边坐下,语气平静,似早有所料。 “嗯。”吕玲绮在她对面落座,轻声应道。 “可想好去何处?” “天地之大,总有归处。”吕玲绮唇角牵起,笑意浅薄,“或回并州看看,或……随处走走。” 伏寿静静望着她。 这自幼命途多舛、性子却较儿郎更刚烈的姑娘,此刻眼中一片决断后的清明,却也掩不住深处那缕孤寂。 “是因香香?”伏寿问。 吕玲绮摇头,又点头:“不全是。只是觉得……是时候了。再留,于谁皆无益处。” “那子修呢?”伏寿声柔若羽,“你可问过他?那日……你们谈得如何?” 提及曹昂,吕玲绮眸光一闪,随即垂睫,掩去所有情绪。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该说的,皆说尽了。”她放下酒盏,嗓音微哑,“有些事,非是言谈可解。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坚持。 寿姐姐应当知晓,我吕玲绮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更不愿……” “那……红姐姐呢?”伏寿迟疑一瞬,仍是问了出来。 吕玲绮握盏的手紧了紧,良久,方低声道:“她盼着我好,我自然也盼着她好。她愿成全我,我亦愿成全她。” 寥寥一语,道尽万般心事。 既有感念貂蝉倾心相护的情分,也藏着自己甘愿回身成全的释然,更透着三人之间,宿命牵绊的无奈与怅然。 伏寿长长一叹。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吕玲绮手背上。 “玲绮,我知你心里苦。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姐姐不拦你,也拦不住。只是……” 伏寿眼中泛起水光,“此去山高水长,你独身一人,定要万分仔细。 记得常捎信回来,哪怕只是报个平安,叫我们知道你身在何处,可好?” 吕玲绮喉间一哽,反手用力握了握伏寿的手,重重点头:“嗯。寿姐姐亦要珍重。” 二人又静坐片刻。 伏寿细细叮咛了许多路上当心的细处,又将食盒中特意备下的肉脯、耐存的干粮,并一小包应急药材,仔细纳入吕玲绮行囊。 日影渐西,伏寿方起身辞去。 行至门边,她回身,深深看吕玲绮一眼:“玲绮,无论行至何方,此处永远是你的家。若倦了累了,便回来。” 吕玲绮立于门内,望着伏寿温柔含忧的眉眼。 她用力眨了眨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知道了,回去吧。” 送走伏寿,吕玲绮回身入内,最后环顾住了这许久的屋舍。 继而利落背起行囊,提起布裹的长戟。 趁暮色渐浓,自侧门悄离州牧府,如一缕无声的影。 ------?------ 下邳长街,华灯初上,正是喧闹时分。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织就一片人间烟火。 吕玲绮骑着乌骓马,穿过熙攘人群,目不斜视,径往城门而去。 守城士卒似得吩咐,并未拦阻盘问,只默然让开道路。 出了城门,晚风清凉扑面,挟来旷野气息。 她驻足回望——暮色中下邳城,巍峨轮廓,与州牧府隐约的灯火。 此地曾是她故土故里,奈何来去匆匆。 此间藏过她片刻安闲,亦埋着那些她不得不割舍的尘缘。 自此,天高海阔,前路苍茫。 吕玲绮紧了紧肩上行囊,握稳掌中戟杆,再无犹豫,策马扬鞭。 那一身红衣,随着马蹄扬尘,渐渐融进无边黑暗,终是再看不见了。 ------?------ 州牧府至高角楼,曹昂凭栏而立,衣袂翻飞。 他指尖摩挲着一枚青玉佩,那是当年吕玲绮送吕布灵柩归并州,临别所赠。 复又取出神秘女子所赠白玉佩,眸光穿透沉沉夜色,遥望向那抹决绝红影远去消隐的方向。 身后,胡三低声禀道:“公子,吕将军已出城。按您吩咐,沿途有人暗中看顾。” 曹昂静默良久,方缓缓轻应一声。 他将两枚玉佩纳入怀中,耳畔恍又响起那女子空灵话音—— “公子命中桃花极盛,却有一劫藏于其中”。 这劫,是应于玲绮之离,抑或……另有所指? 他阖目敛神,压下心头翻涌的诸般心绪。 貂蝉这身份,于她而言,终是一道跨不过的坎,她无力面对, 而他,纵有千般不舍,也不敢强留她半分。 强留不得,便注定远行。 唯愿她此去,能寻着自己的海阔天空。 只是这府中、军中,终是少了一抹最灼亮、最不羁的红。 ------?------ 翌日清晨,霜色未曦。 小乔风风火火闯曹昂书房,身后紧跟着眼眶微红的孙尚香。 她将手中半块桂花糕往案上一拍,糕屑溅了满纸公文,“姐夫!玲绮姐姐走了,你可知晓?” 曹昂自徐州兵备卷宗中抬眸,神色淡然:“知晓。” “知晓?”小乔杏眼圆睁,“知晓你竟还安坐于此?她孤身一人,背囊提戟,天未亮便出了城,你怎不拦一拦?” 孙尚香立在其后,唇色泛白,轻声呢喃:“师父……玲绮姐姐,莫不是生我的气了?” 曹昂搁笔,目光掠过小乔泛红的脸颊,落于孙尚香惶然的眸中。 他绕出书案,立在二人面前:“霜儿,玲绮的性子,你岂会不知?她既决意离去,谁能拦得住?拦得住人,拦得住心么?” 小乔忆起吕玲绮平日说一不二的飒爽,气势稍敛,却仍不服气: “可也不能就这般让她走!她孤身在外,若遇歹人……” “沿途有暗卫护卫,可保无虞。”曹昂打断她,转而轻拍孙尚香的肩,温声道, “香香,莫要多想。玲绮离去,与你无关。她自有考量与决断。” 第540章 风里寄悲欢 孙尚香抬眸,水光氤氲:“可师父,昨日玲绮姐姐与我说了许多话,我总觉得,是因我要嫁你,她才……” “傻丫头。”曹昂低叹,指尖拭去她眼角将落的泪珠,“她若真怨你,何必与你道别?” 他顿了顿,声线沉缓,藏着几分怅惘:“玲绮看似刚烈如火,实则心思剔透。 她离去,不是赌气,也不是退缩,或许是看清了些事,亦或是想给彼此,留些余地与光阴。” 小乔蹙眉不解:“什么余地、光阴?姐夫明说!莫不是你欺负了她,或是食言了?” 曹昂瞥她一眼,未接话茬,转而言道:“你二人既来了,便帮我斟酌下香香的婚事。 江东已有回音,老夫人催得紧,子瑜亦拟了几个吉日。” 话题一转,小乔果然抛却前事,兴致勃勃凑至案前,指点吉日: “这个好,下月初八,秋高气爽!呀,霜降前后也挺好,正好能穿我那套新裁锦裙……” 孙尚香却心不在焉,目光飘向窗外,似仍能望见昨日校场上,那抹决绝孤绝的红影。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有些路,终须独行; 有些结,唯有待光阴化解。 “香香,”他温声唤回她的神思,“若你心中仍有不安,婚事可缓。” 孙尚香猛然回神,忙摇头:“不,不必!师父,我愿意的。玲绮姐姐让我信你,也信自己,我信师父,亦信我的选择。” 曹昂深深看她,唇角微扬:“好。” 窗外秋风掠过,卷几片早红枫叶,轻落在窗棂。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小乔依旧叽叽喳喳商议婚礼细节,孙尚香渐渐被她的活泼感染,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 曹昂重归案前,提笔欲批公文,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西北。 怀中那枚白玉佩,似乎微微发烫。 “劫……”他无声低语。 这一场桃花劫,或许才刚刚启幕。 ------?------ 数日后,曹昂刚从校场归来,一身薄汗,正在擦洗更衣。 “公子,有您的信,襄阳来的,加急。”曹真双手捧上一封缄口严实的信函, “送信的人说是蔡夫人亲笔,务必交到您手中。” “蔡夫人蔡芷?”曹昂接过信,微微一愣。 他拆开火漆,熟悉的清丽字迹映入眼帘。 「子修公子钧鉴:暌违日久。襄阳秋深,木叶尽染,妾身独坐镜湖水榭,时见孤鸿南飞,偶忆昔年公子临轩共饮之趣,恍如隔世。 然近日心绪烦扰,实难自遣。家姊膝下独女月英,性情顽劣,不告而别,竟私赴北地,音信杳然。家姊忧心如焚,妾身亦寝食难安。 月英素来与公子投契,若公子知悉其踪迹,万望告知,以解亲长悬望。又闻公子近日将纳孙氏郡主,佳偶天成,妾身于此遥贺。 观公子行事,常出人意表,纸短情长,笔涩难书,公子若得暇,不妨亲至襄阳一叙。镜水山庄,松鹤依旧,静候故人。蔡芷谨拜。」 曹昂眉头紧锁。 月英离家北上? 前番那封信,竟然未曾劝动她? 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孤身行这千里之途? 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少女在工坊中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子丹!” “在!” “即刻传令,全力搜寻黄月英姑娘下落。从襄阳往徐豫的各条官道、小路,沿途驿站、客栈,一一查问。若有消息,立即回报!” “诺!” 曹昂闭目沉吟。 刘备二顾茅庐的消息,听风卫早已报来。 算算时间,隆中对就在眼前。 一旦诸葛亮出山,刘备便如虎添翼,新野那个弹丸之地,将迅速成为撬动荆州乃至整个南方的支点。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必须做点什么,在刘备真正起势前,尽可能给他制造障碍,至少要延缓他获取荆襄士族支持的步伐。 而刘表,这个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荆州牧,正是关键。 此时去见刘表,名正言顺。 黄月英失踪一事牵连蔡夫人,他既为月英知交,亦有责任在身, 亲赴襄阳说明原委、相助寻人,便是最好的借口。 至于与蔡芷那点私怨和暧昧……正好。 “胡三。”曹昂扬声道。 “属下在。” “传令,点齐三百精骑,三日后随我南下襄阳。以‘拜会荆州牧、商谈边境互市事宜’为由。 另以我的名义,备厚礼,送往蔡夫人镜水山庄。” “诺!” ------?------ 夜已深,旷野上唯余马蹄声与呜咽风声。 吕玲绮纵马疾驰,乌骓马蹄下黄尘漫卷。 她不敢稍歇——怕一停步便会回望,怕一回头便又见下邳灯火,又见那人身影。 “驾!” 乌骓长嘶,奋蹄更急。 神驹虽骏,奔出三十里后亦渐缓了步伐。 夜风凛冽,刮面如刀。 吕玲绮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玄色斗篷——许都旧物,他亲手所赠。 本欲弃之,临行时却鬼使神差收入行囊。 她勒缰回望。 下邳城已没入沉沉夜色,连最后一点微光也湮灭不见。 “真就这么走了……”她喃喃,语声碎在风里。 回并州,那是父亲乡关,是并州狼骑的根。 可真踏上北归路,心口却空落落塌了一块。 并州还剩什么? 父亲吕布早葬故土,坟头荒草怕已齐腰。 旧部多随她投了曹营,如今皆编入曹家行伍。 她愈行愈远,前路却愈模糊。 马蹄踏碎月华,踏过荒野,扬起的每一粒尘沙都似在嗤笑她的痴妄。 她斩不断。 那人身影如生了根,随着血脉搏动,在骨子里疯长。 “曹子修……”吕玲绮咬紧牙关,眼底涌上湿意,“你这混蛋!” 她恨他。 恨他撩动春水,又置她于两难; 恨他心藏貂蝉,偏来惹她情牵; 恨他令她沉溺,却给不得圆满。 ------?------ 夜路难行,吕玲绮于破庙前驻马歇息。 庙中神像残损,蛛网横结。 她寻了个稍稍洁净的角落,拢起一堆火,取出干粮缓缓嚼着。 火光跃动,映亮她倔强的侧颜。 往事不由分说撞入脑海—— 官渡阵前,她力战颜良,冷箭突至,透甲贯肋。 曹昂抱着她冲回大营,一路嘶吼:“军医!快叫军医!” 老军医欲解甲查验伤势,她抵死相抗,厉声叱骂。 曹昂一把扯开老者,亲自动手。 “吕玲绮!你是要让血流干,等死吗?!”他怒吼,声线里压不住的惊惶。 第541章 寻踪临荆襄 那日,她疼得神智昏沉,只记得他解甲时指尖发颤,额角汗落如雨。 伤在右肋,位置尴尬。 他动作笨拙又小心,生怕碰疼她。 “别碰我……”她犹在挣扎抗拒,声气已弱。 “闭嘴!”曹昂低吼,手上却放得更轻。 清创、敷药、包扎……他始终绷着脸,一言不发。 可那双眸子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痛惜。 裹好伤,他替她换上干净里衣。 动作生疏,几次系错了衣带,又红着脸重来。 “看够了没有?转过去!”她羞愤难当。 曹昂默默转身,背脊僵直,呼吸急促。 后来小乔赶来,咋咋呼呼地指挥。 曹昂被她吵得眉头紧锁,却仍耐着性子,一步步照做。 “姐夫!你平时脸皮不是厚得很吗!关键时候怂什么!快上啊!吕姐姐都快晕过去了!” 小乔的话言犹在耳,吕玲绮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那夜,曹昂守了她一整宿。 她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时,见他坐于榻边,紧握她手,眼中血丝密布。 “玲绮,撑住……”他低声唤着,一遍又一遍。 昏沉时,觉有人以湿巾轻拭她额角与手足,动作柔缓。 第三日黄昏,她呕出一口黑血,脉息几绝。 曹昂跪倒榻前,额抵她手背,泪落如雨:“玲绮……别走……我还没带你去见她……对不起……”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落泪。 那般骄傲的一个人,为她哭得像个茫然无措的孩童。 后来华佗来了,救回了她的命。 危险期过去后,他依旧寸步不离,亲尝汤药,为她拭身,时时探看。 她会在他喂药时侧首配合,会在换药疼极时攥住他手臂,会在梦呓中喃喃唤他…… 而他,一面为她生机渐复而欣悦,一面却难掩眸底深藏的挣扎。 彼时她不懂,只道他是忧心伤势。 而今思及,他一直深陷挣扎—— 既割舍不下对她的情意,又困于她与貂蝉身份相悖、伦常难容的惶惑。 “傻子……”吕玲绮低声骂了一句,泪却潸然而下。 ------?------ 数日后,襄阳,州牧府。 刘表设宴款待曹昂。 宴设于州牧府正厅,雕梁画栋,陈设雅致,透着荆襄之地的富庶与文气。 刘表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双目略显浑浊,但偶尔开阖间,仍有精光闪过。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深紫公服,坐于主位,虽姿态雍容,却难掩沉疴缠身的虚弱。 眉宇间倦意沉沉,暮气深重,连抬手抬眼都透着几分乏力。 左右席间,蒯越、蒯良、蔡瑁、张允等荆州重臣依次在座。 蔡瑁目光炯炯,不时瞥向曹昂,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倨傲。 曹昂一身锦袍玉带,英挺俊朗,举止从容,先向刘表敬酒: “景升公坐镇荆襄,保境安民,使九郡富庶,百姓乐业,昂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刘表捋须微笑,声音温和却中气不足: “子修过誉了。老夫年迈,不及孟德与公子少年英发,纵横捭阖。公子此番远来,一路辛苦。” “分内之事。”曹昂放下酒盏,语气转为郑重, “昂此番前来,一为黄承彦先生之女月英失踪之事。月英与昂有切磋之谊,闻其北上可能失踪,心实不安,特来襄助寻访。” 刘表点头:“月英那孩子,聪慧颖悟,只是性子跳脱了些。此事内子与黄夫人皆已告知,已遣人多方查找。有劳公子挂心。” “此乃应有之义。”曹昂话锋微妙一转,“二来,昂途经新野,见玄德公治下,军民齐心,气象不俗。 刘玄德仁德布于四海,更兼有关、张万夫不当之勇,实乃当世人杰。 如今屯驻新野,招揽流亡,训练士卒,听闻近日更频频访贤于隆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蒯越、蒯良神色微动,蔡瑁则皱起了眉头。 “哦?”刘表似乎不甚在意,慢悠悠地啜了口酒,“玄德乃吾同宗,素怀忠义,暂居新野,为朝廷牧守一方,有何不可?” 曹昂心中暗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 “景升公雅量,待同宗以诚,令人敬佩。然则……刘玄德志在天下,恐非池中之物。 昔年陶恭祖三让徐州,可见其能得人死力。新野虽小,然北接宛洛,南控荆襄,实乃要冲。 玄德公若仅欲偏安一隅,自是无妨;但若其志不止于此……” 他故意停住,让人遐想。 蔡瑁忍不住冷哼道:“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徒,侥幸得些虚名,依附我荆州苟存而已,焉敢有他志?公子未免多虑了。” 蒯良缓缓开口:“德珪不可轻忽。刘玄德能于群雄间辗转存身,屡败屡起,其韧性、其得人心处,不可小觑。且其麾下关、张皆世之虎将……” 曹昂顺势接道:“蒯先生所言极是。昂非质疑刘玄德人品,实是…… 据闻其近日于隆中,与那位号称‘卧龙’的诸葛孔明先生过从甚密。 诸葛孔明虽隐居,然才名播于天下,有经天纬地之才。 若玄德公得此大贤辅佐,如鱼得水,其势必不可再以昔日眼光视之。” 刘表持杯的手微微一顿,一声轻叹:“孔明确有大才,我已数度遣人相请,终未得动。 其性高洁,不慕荣利,未必肯出山。即便出山……玄德若能得良辅,亦是汉室之福。” 曹昂一时无语。 这江夏八俊之首,坐拥一州之地,终究已是暮年。 果然只有守土安邦之志,全无拓土进取之心。 “景升公,”曹昂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朗, “汉室倾颓,诸侯并起,此乃大争之世。守成之君,需有守成之能,更需有震慑四方之威。 荆州富庶,觊觎者众。内部若有不稳,外患立至。 刘玄德名声在外,仁德广布,若其在荆州根基渐深,民心所向…… 届时,景升公将何以自处?荆州士民,又将何以自处?” 这番话可谓诛心,直接点破了刘备可能鸠占鹊巢的风险。 席间一片寂静。 蒯越、蒯良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蔡瑁则握紧了拳头。 刘表面色变幻不定,露出一丝惊疑。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曹公子所言……老夫自会斟酌。今日宴饮,勿谈这些了。来,饮酒。” 曹昂不再多言,举杯应和。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刘表或许不会立刻对刘备如何,但必然会加强防备和监控。 而蔡瑁、蒯氏兄弟等本土大族,对刘备这个外来者的戒心,只会更重。 话既已点到,再多说反而惹人生疑。 他举杯向席间诸人敬酒,将话题转向荆州的山水风物、诗文典籍。 席间,他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厅内外——蔡芷并未出席。 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第542章 芷修相对 宴罢,曹昂被安排在州牧府旁的驿馆歇息。 夜深人静,他独坐灯下,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黄月英可能遭遇的种种危险,心头愈发沉重。 “公子。”胡三悄声入内,“镜水山庄派人来了,说是蔡夫人有请。” 曹昂抬眼:“现在?” “是,马车已在驿馆后门等候,说是……请公子务必独自前往。” 曹昂沉吟片刻,起身更衣。 他知道蔡芷必然有所图谋, 而黄月英的消息,或许就在她手中。 ------?------ 汉水之畔,镜水山庄,水榭含秋。 蔡芷斜倚在临窗锦榻上,一袭绯色云锦深衣松松覆身,不紧不束间,将身段曲线晕染得愈发婉转。 领口微敞,映着颈间雪色,衬得身姿丰韵有致; 腰间暗收,衣料轻贴,隐见窈窕之态,往下便随身形渐显柔缓丰腴, 裙摆迤逦垂地,绣就的金线缠枝莲在烛光下泛着柔光。 她未梳高髻,浓密青丝仅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慵懒柔媚间,尽是成熟女子沉淀的柔媚风情。 她指尖漫拨案上翡翠香炉,炉顶青烟轻飏,冷梅清芬暗散。 “夫人,曹公子车驾已至庄外。”侍女麝香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蔡芷眸光未动,漫应一声,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刻意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起身,对镜轻理鬓边丝发,而后扶着麝香的手,款步往听涛轩去。 轩内熏香正暖,漫散初秋微凉。 曹昂已端坐客位,玄色暗纹锦袍衬得玉冠束发的他气度沉凝,见蔡芷入内,从容起身拱手: “芷姐姐,冒昧造访,叨扰了。” 蔡芷含笑还礼,她眼波流转,在曹昂身上打了个转, 她在主位落座,亲自执壶,为曹昂斟酒, “子修真是大忙人,白日陪景升他们宴饮,夜里还要来赴我这妇人之约。” 曹昂在她对面复又坐下,神色平静:“芷姐姐相邀,昂岂敢不来。姐姐信中说,月英失踪,昂忧心不已......” 蔡芷抬手打断,抬眸睨他一眼,“公子心里,就只有月英那丫头?” “月英是昂的故交,又是黄先生爱女,自然挂心。”曹昂接过酒杯,却不饮, “姐姐既然请我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蔡芷轻笑一声,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 烛光映着她的脸,美艳不可方物,眼中却藏着复杂的情绪。 “曹子修,”她声音又轻又软,“我问你,月英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挂心? 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痴迷些奇技淫巧,不通人情世故……你宁可对她百般呵护,却……” 她顿了顿,眸光一闪:“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曹昂心头微震。 他没想到蔡芷会如此直白。 “姐姐说笑了。”他沉声道,“昂对芷姐姐,一向敬重。” “敬重?”蔡芷嗤笑一声,“是啊,敬重……你在我这边,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曹昂。 曹昂凝眸望去, 蔡芷临窗而立,烛光勾勒出她绰约的背影,绯色裙裾在晚风里轻曳,疏离中透着一缕危险的暗香。 他端起杯盏,目光沉静:“芷姐姐此言,倒似是在吃醋。” 他深知这位荆州牧夫人的分量,蔡氏一族在荆襄根深蒂固,刘表老迈,实权半落其手。 蔡芷轻笑回身,眸中锐光如刃:“曹子修,月英那傻丫头看不透,我却明白—— 你口中‘心之所向,即是前程’,听着漂亮,可你给得起么?” 她步步走近,字字清晰:“你要的是鼎革天下的大前程,她要的是机关匠心的前程。这两条路...... 曹昂抬手轻止其言,目光清定:“在这荆州,在这刘景升但求守成、你蔡氏只图富贵的荆州,自然不可行。” 他话锋微转,“但在我徐州、豫州,我自会为她辟一方天地,筑高台、开匠府,许她穷极机巧,纵意创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世间既有鲲鹏翼,何苦困于燕雀檐?” 蔡芷静立须臾,忽低低一笑,转身望向窗外,“好一个‘鲲鹏翼’……曹子修,你总是这般,轻易便许人云端。” 她顿了顿,再转回身时,方才的锐利尽数敛去,只余一抹朦胧的怅惘。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人一老,便总念着从前,念着些……不该念的旧事。” “姐姐风华正盛,何来老态。”曹昂执壶自斟,酒香清冽,“不过是山庄清寂,易惹愁思。” “清寂?”蔡芷唇角微勾,“是啊,不比子修府上,娇姝环绕,儿女承欢,那般热闹。 听闻孙郡主不日也将过门,当真可喜可贺。” 曹昂饮了半口酒,避开话锋:“不知月英近日,可有音讯?” 蔡芷凝眸细看他神色,见他眉间关切清正,更似长辈忧心晚辈,而非男子恋慕佳人。 她忽而倾身,臂支案上,托腮望他。 这姿态令衣领微松,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子与精致锁骨。 “你倒真是记挂月英。”她声线幽柔,“千里驰驱,军务倥偬,只为一个小丫头的下落。这份心意,月英若知,怕要感怀涕零了。” 曹昂坦然迎视:“月英与我有切磋之谊,若因我之故生出变故,我难辞其咎,自当挂心。” “哦?只是切磋之谊?”蔡芷眼波流转,忽低低笑开。 她起身,绯裙曳地,绕过案几,行至曹昂身侧。 裙裾轻掠膝间,漫起一缕馥郁暗香,全然不似少女清嫩,尽是成熟婉丽的风华。 她俯身凑近,声线柔媚婉转,“曹子修,你待月英,谈的是匠心金石;待府中娇娥,施的是温存雨露。” 她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执盏的手背,如星火燎过。 “怎的独独到了我这儿……”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垂,气息温热,“便只剩这冷冰冰的故交、道义、伦常了?” 曹昂身形微绷,握着杯盏的指节稍稍收紧。 “芷姐姐,”他声线低沉,“你喝多了。” “我没有。”蔡芷执拗不退,反将半边身子的重量虚虚倚在他臂膀。 第543章 水榭惊变 广袖滑落,一截藕似的玉臂曝于灼热视线下。 “还是说……”她眼波迷离,凝睇着他,另一只手抚上他面颊,指尖轻描他下颌轮廓, “在你曹子修眼中,我蔡芷便只配与你论交易、弄权谋,连让你稍稍失礼,都不值得?” 曹昂缓缓侧首。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他眼底深沉如夜,映着跃动的烛焰与她艳丽逼人的容颜。 他抬手,握住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腕,不容挣脱。 “值得?”他唇角微弯,笑意玩味,“姐姐可知,有些界线一旦逾越,便再难回头。有些失礼,其代价……你可承受得起?” 他眸光依旧,冰冷清明。 蔡芷心尖剧颤,莫名一刺。 她讨厌他永远这般冷静,讨厌他仿佛总能洞穿她所有心机。 “代价?”她扬起下颌,露出天鹅般纤柔的颈项,“我蔡芷此生,何曾畏过代价?这荆襄主母之位我敢拿来作注,这……” 她话音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这长年累月......我都熬了过来,还怕你曹子修的代价?” 她挣开他手掌,却不后退,反以双手抵住他座椅扶手,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二人气息彻底交缠。 “曹子修,莫再与我扮什么端方君子。”她紧盯他双眸,一字一句, “你对我有无念想,你心里清楚。襄阳水榭,尺素往来,镜湖夜话…… 你一次次撩拨,又一次次抽身,将我当作什么?一件有趣的玩物?一局需耐心周旋的棋?” 她眼中浮起一层水光,不知是佯装,还是当真含着几分情动下的委屈。 “此刻,就在这里,没有荆州,没有交易,没有月英,也没有你满府的妻妾……只你与我。你告诉我,你究竟……” 话音未落,曹昂骤然动了。 他手臂一展,便箍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嗯……”蔡芷一声低呼未及出口,人已跌坐他膝上。 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那馥郁香气顷刻间将他包裹。 曹昂俯首,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 二人呼吸相闻,鼻尖将触未触。 “我早说过,”他嗓音压得极低,灼热气息拂过她唇瓣,“美酒宜慢品,贪杯易伤身。姐姐既执意要饮这盏烈酒……” 话音微顿,“便莫怪我……索求无度。” 他再不迟疑,低头便攫住了那两片嫣红。 唇舌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吮咬交缠,不留半分余地。 蔡芷脑中“嗡”地一声,有片刻全然空白。 她没有料到他此番竟如此蛮横。 那檀息混着酒气,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感官。 随即,一股掺杂着征服快意与情潮的战栗,轰然淹没了她。 她身子渐渐软了,一双玉臂不由自主环上他颈项,炽热地回应起来。 水榭内只余唇齿交融的细细声响,与渐次粗重的呼吸。 灯火昏黄,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晃晃悠悠,曳动不休。 曹昂的手自她腰际滑落,隔着一层纤薄云锦,揉捻那丰腴柔软的弧线,力道渐沉,掌下肌骨酥颤。 蔡芷浑身战栗,一声轻吟自喉间漫出,身子愈发软软贴去。 意乱情迷,罗裳半解。 曹昂指尖探入她微敞的衣襟,触到一片温润滑腻的肌肤,蔡芷神魂颠荡—— “姨娘?姨娘找我?您在里头么?” 少女清亮的唤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自廊外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一室旖旎。 “夫人,表小姐她非要立刻见您,奴婢拦不住……”侍女麝香惊慌的声音紧随其后。 纠缠的身影骤然分开。 曹昂迅速抽手,将蔡芷轻轻一推,自己已向后靠入椅背,动作行云流水。 蔡芷踉跄半步扶住案几,睨他一眼,抬手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唇角那抹得逞般的笑意,尚未绽开便已敛去。 “哗啦——” 水榭的门被猛地推开。 “姨娘!我……”黄月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室内景象—— 她那永远优雅从容的姨娘,此刻云鬓微散,衣襟不整,面泛桃花,唇色嫣红,正匆忙地掩着衣领。 而心中那位光风霁月的曹公子,虽已端正了姿态,可微乱的衣襟、唇上残余的绯色,与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暧昧燥热…… 黄月英纵然是少女,天真懵懂,也已然明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微微发颤,眼中翻涌着惊愕、困惑,与某种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月英?你怎么来了?”蔡芷神色慵懒,喘息未定。 麝香紧随而入,见此情状,深深看了蔡芷一眼,随即屈膝跪地,垂首不语。 黄月英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在曹昂身上,声音干涩: “曹公子,您怎么会在此?姨娘说,您近日会来襄阳……” 曹昂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蔡芷,缓缓起身,从容理了理衣袍,目光温和平静: “月英,见你平安,我便安心了。我此番前来,确有寻你之故,亦是应夫人之邀,叙些旧谊。”他语意含蓄,恰到好处。 黄月英咬紧下唇。 她看着曹昂,又看向姨娘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想起姨娘对曹昂的昔日态度、对自己婚事的种种安排…… 一个冰冷的念头蓦然升起。 莫非姨娘百般阻挠,并非不喜曹公子,而是她自己…… “所以……”她声音抖得厉害,“姨娘你故意瞒着曹公子,将我关在房中……就是为了这个?” 她指向蔡芷微肿的唇瓣,泪水终于滚落。 蔡芷面色一白,默然不语。 水榭内空气凝固。 曹昂静立其间,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又看向强作镇定的美妇,心中了然。 这场由蔡芷主导的局,在月英闯入的刹那,已见分晓。 短暂的沉寂后,蔡芷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荆州主母的冷厉之色。 “黄月英,你放肆!”她声音微哑,“谁许你擅闯长辈居所,还在此胡言乱语? 我将你安置房中,是要你静思己过,是要你想想,你私自离家险些酿成的大祸!” 第544章 以身入局 “至于我与曹公子……” 蔡芷眼风轻扫曹昂,语气复杂难辨, “不过是故人叙旧,多饮了几杯,举止偶有失度罢了。此等私事,何须你一介晚辈置喙?” 她步步紧逼,气势凛然:“倒是你,月英!你口口声声敬重曹公子,可曾想过,你这般任性北上, 若真有半分差池,世人会如何非议?是说曹子修诱引名门闺秀,还是笑他不能庇护一介弱质女流?” 她最懂这外甥女心性:素来心高气傲,不愿拖累旁人分毫。 果然,黄月英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她抬眸望向曹昂,眸中尽是惶恐与自责:“曹公子,我…… 我从无连累你之心……” 曹昂轻叹一声,缓步上前,立于二人之间,生生隔住蔡芷咄咄逼人的锋芒。 “月英,不必自责。” 他语气温沉,自有安抚人心之力, “你孤身北上只为求一心安,无半分逾矩之念。至于旁人闲言……” 他目光微转,掠过蔡芷,“我曹昂行事,但求心之所安,何惧世俗流言?” 旋即看向黄月英,神色郑重:“你身负奇才,志在千里,天地辽阔, 原不该困于闺阁方寸,更不该沉溺于儿女情长。” “曹公子所言极是。” 蔡芷忽然转首,对着黄月英沉声宣告, “月英,我已与你母亲商议妥当,选定吉日,将你许配蒯家二公子。” 水榭之中,空气骤凝。 黄月英脸上血色尽褪,湛蓝眼眸里盛满难以置信。 “蒯家二公子?” 曹昂缓缓复述。 蒯氏乃荆州望族,子弟众多,那蒯家二公子蒯祺虽略有才名,却性情平庸。 蔡芷此举,分明是将黄月英当作筹码,既断其念想,又向自己示威。 “正是。” 蔡芷迎上曹昂目光,下颌微扬, “蒯家门第显赫,蒯祺性情温厚,虽年长几岁,却足以托付终身。月英此番任性妄为,正需这般人家好生管束。” “我不嫁!” 黄月英嘶声泣道,泪珠夺眶而出,“我谁也不嫁......” “那可由不得你!” 蔡芷厉声打断,“你心中那点痴念,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可曹公子身为司空嫡长、平北将军,岂是你可痴心妄想之人?至于诸葛亮……” 她冷笑一声,语气尽是不屑,“不过是躬耕垄亩的一介村夫,他能给你什么前程? 此事便由我做主,你只需静心备嫁便是!” “夫人,此言差矣。” 曹昂缓步上前,轻轻将瑟瑟发抖的黄月英护于身后,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月英是我故交,黄承彦先生亦是我敬重的长者。我既入荆州,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迫屈从于不愿之命。” 曹昂转眸看向蔡芷,眼神渐冷,“夫人以身入局,前事我不想再追究。 但月英终身大事,关乎一生祸福,绝非你我博弈的棋子。” 蔡芷胸口起伏,被他眼底寒意刺得心口一痛,仍强作镇定:“曹公子,你莫非还要干预我蔡氏家事不成?” “非也。” 曹昂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不愿见挚友,被迫舍弃心之所向。”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刃:“还有,夫人未免小觑了卧龙先生。 隆中诸葛,胸藏万卷,腹有良谋,于机关巧术、天文地理皆有独到见解。 其人淡泊明志,志在匡扶天下,却非汲汲于富贵权势之徒。” 曹昂凝视着月英含泪的蓝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月英,你若真觅一知己,寻一与你共览山河的良人, 那诸葛亮,就是你该奔赴的星辰。 你与他,才是真正的同道之人。才智、抱负、志趣…… 皆是天作之合。” 他话语恳切,字字真心。 黄月英彻底怔住。 她设想过曹昂万般回应,却未料他这般坦然,这般决绝,亲手将她推向旁人。 原来,他对自己,自始至终无半分儿女私情。 所谓欣赏,不过是惜才; 所谓相护,不过是道义。 一切痴心妄想,终是镜花水月,一厢情愿。 姨娘的警告,竟是成了真。 蔡芷也愕然愣住。 她设下此局,本是要斩断月英痴念,逼她认清现实,接受家族安排。 万没料到,曹昂竟这般干脆,非但未曾挽留半分,反而亲手掐灭星火,为她指了另一条路 —— 一条远离他曹子修,指向诸葛亮的路。 那诸葛亮虽有才名,却出身寒微、性情孤高,绝非良配。 她绝不允许。 一念至此,蔡芷凝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涩笑:“曹子修,你非要这般护着她?” “夫人误会了。” 曹昂神色平静,“我只愿月英,能寻得心之所向、身可安栖的良人。” 他不再看蔡芷铁青的脸色,转身对黄月英温声道:“月英,你且在此安心暂住。 明日,我亲自来送你归府。至于蒯家婚事,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屈从。”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 他将月英推向诸葛亮,半是出于对这两位英才的赏识,半是对历史轨迹的尊重,或许…… 也藏着几分因吕玲绮那句 “贪心” 而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规避之念。 既然给不了她圆满,不如从一开始,便引她奔赴别处,各自安好。 黄月英怔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用力擦干泪水,重重颔首,随侍女麝香默然退去。 ------?------ 水榭内,余温未散,暗香犹凝。 蔡芷看着曹昂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羞愤、恼怒,或许还有一丝失落。 他竟真为了那黄毛丫头,半分不顾方才缱绻温存。 她正怔怔出神,廊间脚步声复近。 曹昂去而复返,立在门边,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她。 “芷姐姐,” 他语声无波,却字字如锤,“你既以身入局,欲断月英之念,乱我之心——” 他唇角微扬,眸色冷锐如刃:“今夜,你便也别想跑掉。” 蔡芷瞳孔骤缩,未及出言,曹昂已大步重入水榭,反手将门闩重重落定。 “曹子修!你…… 敢!” 她惊怒交加,仓皇后退,背脊已抵上屏风。 “我有何不敢?” 曹昂步步紧逼,将她困于方寸,气息灼热, “你方才百般撩拨之时,可曾想过后果?你既执意入局,那便一并承受我的怒火。” 他俯首,攫住她惊惶微张的红唇,再无半分试探,尽是惩戒般的深吻。 “唔……” 蔡芷初时奋力捶打抗拒,终在他强势禁锢与缠绵之下,渐渐软了身姿。 水榭灯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于壁上,剧烈晃动,难分彼此。 这一局,孰执子,孰为棋,已再难分明。 第545章 情断黄河边 吕玲绮勒马于黄河渡口。 夜雨初歇,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对岸便是并州故土,黑黢黢的轮廓隐在夜幕。 她已在这渡口徘徊了三日。 船夫催过几次,她只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甚分明。 或许是想等心中那点可笑的期盼彻底死透, 或许只是贪恋这最后一段可回望的距离。 篝火噼啪,照亮她冻得发青的指尖,也照亮她腕上一串彩线编织、缀着银铃的手链。 铃铛已有些旧了,响声也不复当初清脆。 那是许都长街,华灯初上。 他陪她逛夜市,见她盯着这手链挪不开眼,便上前买下,亲手为她系在腕上。 “喏,给你的。”他笑得温和,“算是庆祝你平安抵达许都的小礼物。” 她当时小声说“我没钱”,他失笑:“我知道。这是我送你的。” 彼时市井喧嚣尽散,唯闻自己擂鼓般心跳,与腕间铃音细碎。 还有那日,也是许都集市。 他竟记得那日是她生辰,更记得并州习俗,生辰要吃长寿面、饮椒柏酒。 “玲绮的事,我自然会上心。”他说这话时,目光深邃温柔,像要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别开脸,硬邦邦道:“谁要你记这些!无聊!” 可心底那点甜,像化不开的蜜,丝丝缕缕渗进血脉里。 ------?------ 篝火渐弱,吕玲绮添了把枯枝。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来—— 她想起第一次临别前,他将暖玉令牌和一个小手炉一并递给她:“手炉拿着暖暖身子,令牌可保一路畅通。” 她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掌心,下意识缩了缩。 “吕姑娘。”他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直抵她内心,“放轻松些可好?何必自己强撑?” 她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她没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眼泪:“谁强撑了!我好的很!” 他低声道:“一年之期,我会等你......” “还有,若你愿意,待你回来,或许……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那位‘故人’。”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故人就是貂蝉。 她心绪还停留在“我会等你”那四个字上。 眼看就要登车,她犹豫了一下,忽然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玉佩,一把塞进曹昂手里,动作飞快。 “这个……给你……!” 曹昂愕然,抬头看她:“这是……” “那…就带给那位故人!反正不值钱,或者你扔了便是!” 说完,她仓皇登车。 “呵……”吕玲绮苦笑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时她多傻,以为塞给他玉佩,就能把心也塞给他。 以为说“不值钱,你扔掉便是”,就能掩饰住那份羞于启齿的心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玉佩他从未离身。 可再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小乔。 后来他让她等,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他另娶他人——孙尚香。 后来他说,那故人就是貂蝉,而貂蝉...... “她是我的女人。” 那夜月下,他坦诚相告。 她泪如雨下。 她恨他贪心,恨这荒唐处境,更恨自己明明该掉头就走,却因他眼底同样清晰的痛楚而寸步难移。 红姐姐愿以自身退让成全她,她又何忍让红姐姐一生藏于阴影? 他放不下红姐姐,她亦不能逼他割舍。 那根扎在三人之间的刺,拔不出,化不掉,便只能由一人离开,把这一切交给光阴。 所以她走。 不是赌气,不是退缩,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们。 “曹子修,我还能怎么办……”她抱紧双膝,将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火堆噼啪作响,外面风声呜咽。 ------?------ 镜水山庄,水榭内,烛影摇红。 蔡芷最初的推拒与捶打,渐渐失了力道。 那双素来盛满精明算计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被情潮浸透的茫然,如春水涣散。 曹昂的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抚过她绯色深衣的繁复系带时,动作却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掌控。 “你……唔……”她想斥责,尾音却被他尽数碾碎在唇齿交缠之间。 他的吻,不再是起初带着警告意味的掠夺,转而化作一种更磨人、更深入的研磨,似要尝尽她每一寸的滋味。 指尖顺着她紧绷的脊线徐徐下滑,隔着一层纤薄的云锦衣料,精准地摁住那处。 蔡芷浑身一颤,久旷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撞进他坚实的怀里。 “芷姐姐,”他略略退开半分,灼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角,嗓音低哑, “适才质问月英时,那般伶牙俐齿,如今……都去了哪里?” 蔡芷别过脸去,却被他捏着精巧的下颌,不容抗拒地转了回来。 他眸光如炬,指腹重重擦过她微肿的红唇。 “刘景升……”他忽而开口,“他可曾……这般待过你?” 蔡芷的身子骤然僵住。 她嫁入荆州,是蔡氏宗族押上的筹码,是一场关乎利益的联姻。 刘表年迈,沉疴缠身,早已疏离枕席,她亦经年孤寂,空守芳华。 何曾有过这般…暴烈的索取,与这般蚀骨入髓的给予?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侍女麝香温顺的双手、湿热的唇舌…… 此刻曹昂的每一次触碰,似乎都在提醒她,那些年她用以自我催眠的体面,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守活寡。 “休要提他!”她嘶声道,指甲深深掐进他紧绷的臂膀。 “为何不提?”曹昂低笑,将她更牢固地钉在身下, “你当初委身刘表,不也是为蔡氏一门千秋基业?如今,便换我,做你新的依仗。 你我本皆是局中棋子,不妨瞧瞧,谁执这盘棋,更能让姐姐销魂?” 言罢,他稍稍退开些许,灼热的掌心贴着她腰侧细腻的曲线, 一只手缓缓向上游移,覆上那一片温软。 曹昂的指节修长,掌幅宽大,却仍觉难以尽握。 满手皆是温腻绵弹的触感,仿佛掬着一捧初凝的酥酪,又似握住一团烘暖的云絮,在他掌心下惊怯地微颤。 她蓦地阖上眼眸,长睫簌簌轻抖,如风中蝶翼。 “子修……” 第546章 风月算人心 这一声唤,气音破碎,裹着经年压抑的渴念,与一丝摧折心肠的脆弱。 他垂首,凝睇她绝美的容颜。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蔡夫人,不再是端庄的荆州主母,只是一个被情潮和欲望彻底吞没的女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亦轻轻拢住。 蔡芷纤指无意识地攥紧他后背衣衫。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几欲逸出的呜咽强咽回去。 她恨这具不争气的身子,更恨眼前这个将她从里到外看透、此刻正轻易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月英那丫头……”她低吟,试图拽回一丝清明, “她……怎配得上你?曹子修,你前程似锦,如日方升,岂能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乱了脚步?” “配与不配,”曹昂俯身,薄唇在她耳廓游移,“轮不到姐姐你来定夺。 你费尽心机,串通她母亲截信、将她软禁,莫非是怕她得我另眼相看,怕失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她刚要反驳...... 蔡芷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久未经人事,又正值盛年,如何经得起这般老练的撩拨? “瞧瞧,”曹昂的嗓音愈发喑哑,带着一丝玩味, “芷姐姐这身子……倒是养得极好,比你那张惯会巧言令色的嘴,可要诚实得多。” 他不再多言。 蔡芷忽然...... 想起刘表那张暮气沉沉的脸,想起这些年独撑荆州大局、斡旋于各方势力间的算计, 想起黄月英看向曹昂时,眼中那抹属于少女的憧憬与光亮......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用破碎不堪的语调唤他, “曹……曹子修……你这……混账……”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笑意,在她汗湿的颈窝处响起, 他愈发......仿佛要将她方才的所有算计、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并弄碎。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濒临涣散的间隙,蔡芷依稀听见他贴在她濡湿的鬓边,近乎耳语的声音: “记住这滋味。从今往后,荆州这盘棋,你和我,得照这么下。” 她已无力回应,在彻底沉沦之前,用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想—— 这混账……当真像是,想要了她的命。 ------?------ 水榭外,汉水汤汤,奔流不息。 榭内,烛火将尽,复又被人挑亮几分。 蔡芷软软斜倚在凌乱的锦榻上,云鬓散乱,一缕青丝黏在潮红未褪的颊边。 那双美眸虽已重新聚起惯有的精明,眼底却仍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春潮。 她拉过滑落的锦被,遮住圆润的肩头。 “刘备……”她忽地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大耳贼,如今屯兵新野,借着‘匡扶汉室’的虚名,四处笼络人心。 刘琦那孩子,更是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言听计从。可我瞧得明白,他那只手,早就暗中伸向荆州牧的位子了。” 曹昂正用一方素帛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汗迹,闻言动作未停,嘴角勾起: “刘玄德,确是个人物。善哭,善伪饰,更善收买人心。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我。只要有我在,他成不了气候。” 蔡芷抬眼望他,目光复杂难辨,“那你口中经天纬地的诸葛卧龙呢? 我可瞧得分明,月英心里,除了你,亦藏着他的身影。 你方才在月英面前,屡屡称道诸葛亮,就不怕养虎为患? 倘若他真决意辅佐刘备,来日必成你的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住蔡芷精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 “芷姐姐,你可知何为真正的大势?诸葛亮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假。 但他再强,也不过是一时之人杰。” 他凑得更近,语调从容而霸道:“我曹氏,占尽天时——天子在许都,朝廷名器在我掌中; 占尽地利——中原沃野千里,兵马钱粮之盛,远非荆益、江东可比; 更占尽人和——天下世家大族求稳恶乱,黎民百姓渴盼休养生息, 无人肯赌上身家性命,陪刘备去博取那兴复汉室的渺茫希望。” 他语气森然,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替刘备那棵根基已朽、风雨飘摇的大树,勉强添上几片新绿。 而我曹子修要做的,是这棵朽木连根拔起,是席卷天下,是重塑乾坤。” 蔡芷心头剧震。 这番话中透出的野心与气魄,远超她夫君刘表的志向,竟是要彻底终结这绵延数十载的乱世,开辟新天的睥睨! 她望着他眼中那簇炽烈的火光,一时竟失了言语。 “至于月英……” 曹昂语气稍缓,“你既不惜以身入局,执意拦她随我,便索性由她自择前程。 她若选了诸葛亮,也远胜被你强行许给蒯家那庸碌纨绔。 待我擒下刘备、平定幽并,安定四海江山,届时再……” 他未再说下去,但蔡芷已然明了。 “你……”蔡芷喉头微动。 她忽又想起自身处境,“景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是风中残烛。 他若一朝倒下,荆州便是四战之地,群狼环伺。蔡家……我……” 曹昂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那只大手却顺着锦被的边缘滑入, 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自己怀里。 “怕什么?”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有我在,谁敢动你分毫?他日刘表若是死了,自有我为你撑腰。 这荆州,凡你想要的,只要它最终在我掌中,我都可以给你。” 蔡芷心尖又是一颤,一股陌生的暖流悄然蔓延。 她仰头凝望着眼前这人,方才还在她身上驰骋,此刻却又许她前所未有的郑重承诺。 “你……此话当真?”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曹子修,从不虚言。”曹昂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落下,那手却开始不安分... “不过,你方才那般处心积虑算计我,这笔账……还得再好好清算一番。” 蔡芷刚想娇嗔反驳,便再度被他以唇封缄。 锦被滑落,烛影又一次开始摇曳。 “不行......” 好。” 这里真不行......” “好。” ...... 第547章 余温犹在 翌日清晨。 蔡芷早已起身,背立镜前,静静理妆。 镜中容颜依旧明艳动人,纤手轻拢鬓丝,慢挽云鬟,举止端雅,仪态雍容。 唯独一身衣衫高领紧敛,直遮至颔下。 曹昂懒懒披衣起身,玄色锦袍随意搭在肩头,步履闲散踱到她身后。 一眼便瞥见她那遮得过分严实的衣领,再望镜中她故作沉静的眉眼,低低莞尔。 “芷姐姐倒是有心了。” 蔡芷执梳的手猛地一紧,她从镜中瞪他,“曹子修,你休要得意。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交易。 各取所需罢了,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曹昂伸出手指,轻轻勾起她妆台上那枚碧玉簪子,在指尖把玩, “芷姐姐,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咬着我手腕,说‘曹子修,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 “够了!”蔡芷耳根微红。 她拢了拢衣袖,恢复荆州主母的矜贵姿态,语速快而清晰, “刘备屯兵新野,名为客将,实为蛟龙。我答应你,会加倍提防,限制其扩充势力, 必要时,剪其羽翼亦非不可。这够了吗?曹大将军。” 曹昂忽然凑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带着戏谑的笑意:“不够。” “你……!”蔡芷瞳孔微缩,羞愤涌上,“曹子修,你还要怎样?” “我要的可不止是‘提防’。”曹昂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紧抿的唇瓣, “我要你把荆州看好了。若刘备真敢伸手来够,我要你……亲手砍断他的爪子。芷姐姐,你做得到吗?” 蔡芷拍开他的手,挺直脊背,“你放心!荆州迟早是我蔡氏的荆州,景升老迈,自有我……” 她话音未落,曹昂却忽然直起身,退开了半步,“很好。时辰不早,我答应了月英,今日要送她回家。” 蔡芷一怔,她准备好的更多威胁,都堵在了喉咙里。 曹昂转身走向门口,随手将那枚碧玉簪丢回妆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夜你问我,月英和你,哪个更重要——现在我知道了。” 蔡芷猛地抬头。 可他已经离去,唯余门扉轻晃,其声飘至,携一缕浅淡笑意: “对了,芷姐姐今日衣饰虽美,却远不及昨日那身。还有……” 人影渐远,声息渐微,“替我备辆马车,要稳,莫颠着月英。” 蔡芷侧首,瞥了眼地上那件,昨夜已被他揉得破碎不堪的绯色云锦深衣。 “这混蛋......她低低骂了一声。 ------?------ 曹昂回到驿馆,换了身月白常服,发冠整肃,袖口熏以清冽梅香—— 与昨夜水榭沾染的、蔡芷身上那馥郁的兰芷香泽,截然不同。 再至镜水山庄,他自正门入。 黄月英正于前厅与侍女核对行装,见他进来,湛蓝眸底亮了一瞬,复又迅速垂落。 她敛衽行礼,声线微闷:“公子,行装已清点妥当,可随时启程。” 曹昂温声应诺,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昨夜撞见的一幕,她终究未能释怀。 心底掠过一丝愧意,面上却神色如常,浅笑道:“这便要走?不与你姨娘辞行?” 黄月英咬唇欲言,身后忽传环佩轻响。 蔡芷换了身绯色襦裙,发髻端凝,颈间系着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 周身自有长辈威仪,只是那步态看着格外拘谨,腰背挺得僵直,步子迈得又轻又浅。 眼底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她语气轻淡: “月英,路途保重,此番回去,好好陪伴父母,莫再任性了。” 言罢转对曹昂,笑意得体,宛若寻常旧识:“有劳公子亲送,荆州近日不宁,路上万需当心。” 曹昂含笑拱手:“分内之事,夫人不必挂怀。瞧夫人今日气色,倒比往日鲜亮许多,想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蔡芷闻言身形一僵,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未等她答话,曹昂又添了一句,声音里藏着几分笑意,“夫人今日这身衣饰,甚美。” “公子过奖了。”蔡芷耳根倏地染上浅粉,忙垂眸敛衽。 休息得不错?分明是彻夜无眠。 这混蛋府中,明明妻妾环侍,偏生还要这般肆意折腾,真是...... 她心底暗自腹诽,把曹昂的祖宗八代,悄悄数落了个遍。 黄月英先上了马车,曹昂翻身上马时,隐约听见她低低嘀咕: “姨娘与曹公子……倒真是相熟。” “启程吧。”他对车夫吩咐道。 ------?------ 曹昂车驾的辆辂声渐远,水榭内,唯余更漏滴答,声声入寂。 麝香捧了胭脂匣子回来时,蔡芷正对镜描眉。 黛笔凝光,眉峰斜挑,尾梢曳出一线锐利锋芒,恰似袖底藏刃。 颈间那条素色丝巾依旧系得严实,将昨夜荒唐痕迹妥帖掩去。 晨曦自雕窗漫入,笼着她那身新换的绯色襦裙—— 云锦流光,秾艳灼目,衬得肌骨莹然胜雪,亦将眉梢眼角那抹挥之不去的慵倦与妩媚,映得分明。 “夫人……”麝香悄步近前,目光触及那截丝巾,慌忙垂首, “早膳已备妥。汤浴用的是安神解乏的方子,可要此刻更衣?” 蔡芷自镜中抬眸,眼风淡淡扫过她微红的耳廓。 这丫头伴她最久,知晓她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与习惯。 “曹公子他……”麝香声若蚊蚋,头垂得更低, “临行时说您昨夜休息得不错。奴婢斗胆……夫人若仍是乏累,奴婢可如往常那般,伺候您……” “胡说什么。”蔡芷一声轻咳,带着惯有的清冷威仪。 昨夜那人攻城略地般的索求,蛮横霸道。 这混账…… 偏生这般强势缱绻,倒叫她心底暗生涟漪,恍然觉出自身风韵未减,身段依旧风华犹在。 她目光落回镜中,那袭绯色襦裙灼灼如霞。 只为他一句“远不及昨日那身”,她便鬼使神差,弃了素日偏爱的藕荷青碧,重拣出这抹秾丽颜色。 仿佛是要证明给他看——他眼中那瞬惊艳并非虚言,她蔡芷的风华,原就不输与他府里那些初绽枝头的娇蕊。 “不必了。”蔡芷敛回心绪,声线复归沉静,“本夫人精神尚佳。” 她起身,绯裙迤逦曳地,行至窗边。 第548章 心事付秋风 汉水汤汤,奔流北去。 曹昂临别时那句低语,犹在耳畔——“这荆州,凡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麝香,”蔡芷忽然开口,目视江流, “你说,若这棋枰之上,一方执黑先行,占尽先机;另一方执白后发,步步为营……这局棋,便算定局了么?” 麝香怔然抬首,茫然无对。 蔡芷低低笑了一声。 她望着江心一点远去的帆影,心中默念: 曹子修,你以为这便是终局了么? 这盘棋,既由我蔡芷执子,便还未到认输之时。 她拂袖转身,绯色衣袂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 曹子修,你既赞这颜色好看—— 那我便穿给你看。 看你他日归来,是先看这荆襄棋局, 还是先看……这穿绯衣的人。 无论是对弈那野心昭昭的“大耳贼”,还是周旋你这狂悖难驯的曹家子, 我蔡芷,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 秋末暮色如冷茶渍透的宣纸,将蜿蜒山径染作一片沉黯的灰。 曹昂控马缓辔,行在车侧。 布帘半卷,透出她僵坐的侧影——晨风撩起颊边几缕散落的金发,愈发显得形销骨立,单薄如纸。 他几度欲言,喉间却似被什么哽住。 说抱歉?太过苍白。 说前程?此刻无异讥讽。 说欣赏?怕是在她心上又添一刃。 他终是缄口。 唯闻车轮碾过落叶的破碎声,与秋风穿过荒草时那断续的呜咽, 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公子不必远送,至此已可。” 车帘后忽然传来黄月英的声音,异常清泠, “前路我已识得,不劳再送。” 曹昂勒马,与车窗并行,声线低哑:“月英,此番是我思虑不周,令你受惊了。” “受惊?”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透着凉,“何至于此。不过是……看清了些事罢了。” 她顿了顿,语意愈发幽微, “前几日在镜水山庄,姨娘说你正忙于迎娶孙郡主、经略徐豫,我的音讯,你自是无暇过问。” 曹昂心中一颤,握紧缰绳:“并非如此。蔡夫人来函时,只言你下落不明;待我得确切消息,你已……” 话语骤然一顿,将“已撞见水榭那不堪一幕”硬生生咽下,化作一声沉叹:“是我来迟了。” “迟与不迟,有何分别?” 黄月英倏然掀帘,金发在风中凌乱飞扬,那双湛蓝眼眸凝着寒冰,直直刺向他: “姨娘和你……” 她喉间一哽,那些腌臜字眼在齿间辗转,终究难以启齿。 曹昂策马更近一步,目光锁在她苍白的侧颜上:“月英,有些事……并非你眼见那般。” “那该是哪样?”她蓦然转头,蓝眸亮得惊人,也冷得透骨, “姨娘是我母亲的亲妹妹,是我的长辈!而你……” 她声音微微发颤,强抑着翻涌的痛楚,“我本以为,你待我,总该是有些不同的。” 她深吸一口气,续道,字字如砾: “我可以容你心中有诸多女子,因你是平北将军,是两州州牧,也因为你是……曹子修。 可她是我姨娘!你怎能……你怎能是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曹昂嗓音艰涩,“我把你当……妹妹,值得我珍视的妹妹。 你的才华,你的灵性,不该埋没于襄阳深宅,更不该卷入我那后院纷扰之中。” “妹妹?”黄月英像是听见了极荒谬的笑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泪眼朦胧中,她望定他: “我不要做什么妹妹,我也不缺兄长!我要的是……” 她语声哽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我要的是你眼中那一点独一无二的辉光,是你回信时或许曾有过的片刻思念, 是你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时,读出的那一丝微渺可能。 曹昂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看着她金色的卷发被泪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 他抬起手,似想为她拭泪,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终是无力地垂落。 黄月英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母亲与姨娘皆说我那些机关术是奇技淫巧,不务正业。 你先前那般支持我,你对我那些欣赏,那些鼓励,那些……往来的书信,究竟算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你如今,是否已改了心意?” “我从未改变。” 曹昂催马又近一步,目光灼然,望入她盈泪的眸中: “月英,我见过你绘制的连弩图——箭槽容三发,速胜军制三倍; 亦见过你推演的南阳水渠——可化旱涝为沃土,亩产增两石。 你之巧思,远胜多少坐而论道的空谈名士。” 黄月英睫羽轻颤,声线低了几分:“可我连自己的路都走不通。 母亲与姨娘逼我嫁蒯氏、李氏,你又说孔明才是良配…… 人人皆为我指点迷津,可谁又问过我,心中究竟想奔赴何方?” “那就信你自己。” 曹昂忽而伸手,指尖轻触冰凉的车辕,语气斩钉截铁: “你所求者,并非他人给的答案,而是本心的抉择。 若你择孔明,我愿代为斡旋,劝服令堂尊长; 若你志在机巧实务,我便为你建工坊—— 广逾襄阳旧地数倍,聚天下良匠,凡你心中欲造之物,我必倾力相供。” 黄月英蓦然回首,蓝眸中水光泫然,“你既已……又为何待我至此?” 曹昂目光投向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峦,声沉如暮霭: “乱世倾颓,山河崩离,你我初心相契, 皆愿在这分崩离析中,辟一条世间未有之路。 我争天下,愿见刀兵永戢,烽火永熄; 你造器物,盼使黎庶少劳,民康物阜。 你我虽非……” 他略作停顿,笑意清浅:“亦是同道。” 泪珠复又簌簌滚落,坠落在车帘之上,点点湿痕悄然晕开,漫开浅浅水渍。 她未再辩驳,亦未言谢。 只将那染泪的布帘,缓缓地放了下来, 隔绝了车外那道沉静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未竟的、令人心碎的可能。 山风愈劲,卷起漫天枯叶,如一场无声的祭奠,覆满了来时路。 第549章 歧路论知音 暮色沉凝,晚风侵骨,黄家湾的轮廓在暝色里渐次显形。 几处院落已亮起点点暖黄灯火,犬吠声遥遥传来。 车驾止于村口。 黄月英率先下车,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上,心头却沉若千钧。 她回身望向马上的曹昂,残晖描出他挺拔身形,眉宇间倦意萦萦,挥之不去。 “公子…” 她声线干涩,如秋霜拂过败叶,“公子且留步,舍下已在跟前了。” 曹昂翻身下马,目光漫过静谧的村落, 此地他记忆犹新。 昔年初至,亦是送她归乡,顺带拜会荆襄名士黄承彦,还曾偶遇徐元直。 彼时她眸中藏满期许,气质清绝,如崖畔孤兰。 谁料今日再送她归来,已是物是人非,光景全然不同。 他落回她苍白的容颜上,只见一双湛蓝眼眸似笼轻雾,褪去往日灵动。 黄月英忽地开口,声线干涩沙哑,“曹公子,你先前说,孔明方是我此生同道,此言当真? 在你看来,我与孔明,当真这般契合相宜?” 曹昂凝眸望去,只见她眸底挣扎翻涌,又藏着不肯折转的执拗。 “月英,”片刻后,他轻声唤道,声音沉进渐浓的夜色里, “诸葛亮,是我在这乱世中,所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你,亦能许你一片自由天穹之人。 孔明其人,如玉在璞,光华内敛,其志在云霄,其智如渊海,更难得心性澄澈,能容百川。 而你的才华、巧思、执着,乃至你心中对纯粹与承诺的看重,皆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 上前半步,他语声转沉: “我知你与他有旧,甚或曾有约定。但我今日之言,非为成全旧诺,亦非推卸己责,而是——” “在我看来,唯有他那般胸襟与智慧,才能真正懂得你奇思妙想,珍视你惊世才华, 而非如我身侧这般……步步皆是藩篱,恐折了你的羽翼。” 黄月英的眼泪几乎快要涌出,却被她用力抑回眼眶。 “所以,”她声音颤得厉害,“在曹公子看来,我北上寻你,不仅鲁莽幼稚,平添烦扰…… 更是走错了路,看错了人,是么?” 曹昂静默了。 吕玲绮那清亮而失望的眼神, 那句“曹子修,你是真的…贪心”, 蓦然刺入心头,隐隐作痛。 “月英,”他望住她,“你固然没错。执着于心中所信,追寻心中所想,何错之有? 错的是这世道,是世间安得双全法的无奈。 我的路注定荆棘血火,我的身侧,亦非安宁之乡。” 他语气转柔:“而孔明不同。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于静待风云; 有澄清天下之志,亦能躬耕陇亩,仰观星河。 他能陪你穷究物性,亦能与你坐论天下。 唯有并肩立于山巅之人,方能看见彼此眼中的风景。 你值得那样的风景,也值得一个能与你共览那风景的人。 更重要的是……” 他声渐低微:“他会珍视你,以承诺相待,以平等相交。而我……”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散在风里—— 他给不了承诺,亦给不了那般平等。 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黄月英迎着他的目光,带着疑惑,“曹公子,你与孔明……不过隆中一面之缘, 何以如此笃定推崇,竟似比我这个与他相识多年之人,更了解他?” 曹昂微微一滞。 穿越而来的智慧在胸中翻涌, “未出茅庐,已知三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后世煌煌定论,岂能宣之于口?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观人如观玉,有时一面足矣。 隆中一晤,孔明纵论天下,剖析时势,如掌上观纹。 其格局、其器识、其经世济民之方略,已非寻常谋士策士可比。 此等人物,如锥处囊中,其颖立现。一面足以,窥其全豹。” 黄月英默然片刻,忽又轻声问: “若他日孔明择主而事,譬如……刘皇叔,与公子为敌呢?公子不怕今日之推崇,成他日之祸患?” 曹昂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他摇头,“月英,天下英杰何其多。我自宛城劫后余生至今,所逢敌手岂在少数? 孔明确是世间奇才,若他为敌,必是劲敌。然——” 他话音一转,目光湛然,“我曹子修,岂会输他半分!?” “我敬其才,故荐于你,是因你二人才性相契,堪称绝配。至于将来各为其主,疆场相逢……” 他声转沉凝,眸光锐利,“那是另一盘棋局。我既入局,便当落子无悔,倾力周旋。” 黄月英怔住了。 凝望着眼前这人,他周身气韵奔涌,自有一派霸主雄浑威仪。 她心底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一想到这两个在自己生命里烙下深深痕迹的男子,或将迎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心绪便愈发纷乱。 良久,她抬眸望向他,低声诘问:“那我姨娘,也是你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么?” 曹昂默然不语。 “昨夜之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如耳语, “蔡夫人自有其立场与不得已。我借她之力,她亦用我之势。 荆州水深,局势如此,我不得不顺水推舟。 若使你因此心生不快,是我曹昂之过。” 后退一步,他躬身长揖。 黄月英怔怔而立。 “至于其余,”曹昂直身,目光沉静,唯余一丝未散的温意, “我自会处置妥当。蔡夫人……此后当不会再扰你清静。”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抬手抹去泪痕,想挤出一抹笑意,却比哭更苍凉。 “多谢……曹公子为我指路。” 她后退一步,敛衽为礼。 此一礼,是别离,是感念,亦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愿公子珍重。前程万里,得偿所愿。”她哽声祝道。 曹昂望着眼前这仿佛一夜间褪尽稚气、骤然成熟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怜惜,歉然,期许,皆在其中。 他拱手还礼,郑重如对山河: “也愿月英此后,展翅高飞,觅得属于你的海阔天空。珍重。” 言罢,转身欲行。 “曹子修!” 她忽在身后唤他,初次连名带姓。 他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若我真有……嫁与孔明那一日,”她声轻若絮,“你会来……饮一杯喜酒么?” 第550章 断处有新生 曹昂背影凝住,肩线在暮色中显出三分苍凉。 晚风卷地,枯叶萧萧。 “会。”他声音随风传来,“我自当备一份厚礼,祝你们……琴瑟和鸣,各展凌云之志。” 不再停留,他转身上马。 蹄声得得,渐行渐远,终融入沉沉暮色。 黄月英独立原地,直至那身影彻底不见。 不远处,黄家湾的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阑珊,却再难映亮她眼中寒潭。 昔日曾许她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那人, 终究只是她命途里,一场盛大而荒芜的过境之风。 然世间有些相知,不必言表,自经岁月,永不褪色。 她转身,迈步。 目光向南。 那里,是家,是隆中,是卧龙岗,是一个尘封的旧诺。 或许,亦是真正能安放她所有才华与心事的海阔天空。 秋风依旧萧瑟,单薄身影却步步渐稳。 有些路,断了; 有些路,方通。 在泪中明晰,于别后重生。 ------?------ 翌日,天光未透,晨雾氤氲, 镜水山庄寂然清宁,晨风掠过池荷,簌簌轻响。 曹昂踏着露湿的石径,径直走向临湖水榭。 回廊深处,麝香垂首静立,见他走近,忙敛衽行礼,声音压得低低: “将军,夫人……在内室梳妆。” “知道了。”曹昂略一颔首,脚步未停,抬手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门扉。 暖香拂面,蔡芷背对着门,正对着一面青铜镜,一手挽着如瀑青丝,一手持着象牙梳,动作徐缓。 听见门响,她身形微顿,手中木梳停在半空,却未回头。 “你又来做什么?” 声线清冷,带着晨起未及掩饰的微哑。 曹昂反手掩上门,不疾不徐踱近,目光在她微僵的肩颈线条上逡巡片刻。 “来与芷姐姐辞行。也……再谈一谈月英的事。” “月英的事,到底还与你有何干系?” 蔡芷倏然旋身,下颌微抬,眸底凝起一层清霜,衣襟半敞,颈间浅红痕迹若隐若现,悄然映入眼底。 她眼底倦意未消,眸光间又蕴着几分愠怒, “荆州之事,我既应下,自会料理。至于月英的婚事,是我黄蔡两家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外人?” 曹昂低低一笑,信步上前,指尖掠过她垂落肩侧的一缕散发, “前夜枕畔缱绻,姐姐那般……抵死缠绵,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 蔡芷耳根倏地通红,羞愤之下挥手欲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 身体深处隐秘的酸软感,随着他的靠近,又细微地泛上来。 曹昂得寸进尺,俯身逼近,气息拂过她额角,“月英之事,你不许再插手。” “凭什么?” 蔡芷强撑着气势,“我是她嫡亲姨娘,为她筹谋婚事,天经地义!” “就凭……” 曹昂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是我曹子修的女人。我的事,我的朋友,自有我来担待,无需他人,尤其是你。” “谁是你的女人!” 蔡芷心跳如鼓,想厉声反驳,却浑身发软。 她咬紧下唇,半晌才回神,嗔道:“曹子修,你休要胡言……唔……”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封缄。 这个吻不似前夜的疾风骤雨,带着几分慢条斯理,唇瓣厮磨,舌尖轻探,是安抚,亦是烙印,不容拒绝。 蔡芷初时浑身僵硬,然那熟悉气息包裹着她,渐次瓦解她心防,她不觉松了唇齿,任由他肆意温存。 良久,曹昂方稍稍退开,额际与她相抵,鼻息交融,声音低哑:“还疼么?” 蔡芷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他所指,羞恼交加地用力推开他:“你……混账!谁要你假好心!” 曹昂被她推得后退半步,也不着恼,只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目光在她通红的耳根与颈间流连,唇角勾起: “下回我来,定当轻柔些。芷姐姐这般娇贵的身子,确实经不起我这么孟浪。” “曹子修!你给我滚出去——!!”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与转身即去的挺拔背影。 ------?------ 水榭内重归寂静,唯余暖香浮动。 蔡芷坐回妆台前,对着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半晌,才低低啐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弯起。 这混蛋…… 走就走,还提什么下回。 她蔡芷何时需要别人的关心了? 在这荆州,哪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连她的衣角都不敢碰。 可这个混账,不仅碰了,还……还那样欺负了她一整夜。 “嘶——” 她刚想起身,腿根一阵酸软,又跌坐回去,引得她又是一阵气闷。 “夫人,可要起身梳洗?” 麝香端着温水悄步进来,见她情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迅速垂眸,乖顺问道。 蔡芷没好气地横她一眼:“不起身,难道在此坐化成佛不成?” 麝香忙上前搀扶,手刚搭上蔡芷的腰肢,便听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轻着些!你这丫头,是想疼死我不成?” 蔡芷蹙眉轻斥。 麝香吐了吐舌,手下动作放得愈发轻柔,一边伺候她擦拭,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夫人,您忍着些,曹将军……临行前特意吩咐了,让奴婢务必伺候夫人用这玉露膏,化瘀止痛是极好的。” “谁要他假惺惺献殷勤!” 蔡芷猛地睁眼,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怒是羞。 麝香吓得连忙停手,“夫人息怒!是奴婢多嘴了!” 蔡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新野刘备处,加派人手,给我盯紧了,一举一动皆需报我。” 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既应了他,便不容有失。还有……” 她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硬声道:“他若敢再来,不必通传,直接……给我拦在庄外。” “是,夫人。” 麝香低头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 如今这情状,若那位爷当真铁了心要来,只怕谁也拦不住。 蔡芷不再多言,侧过身,背对着麝香。 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这算什么? 偷来的欢愉?还是祸事的开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混账,好像真的……闯进她心里了。 往后这局棋,究竟是谁执子,谁入彀? 第551章 公子太放肆,芷姐偏不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半推又半就 曹昂凑得更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姐姐,刘表老迈,你在这荆州,高处不胜寒……孤不孤单?” 蔡芷侧身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头。 “别碰我!”她声音发颤,一半是恼,一半是身上酸痛牵动,“滚出去,我现在看见你就心烦。” “嘴硬。”曹昂低笑,不退反进,顺势在榻边坐下,手指灵巧地便去探她衣襟。 蔡芷抬手格挡,二人在狭窄的榻边推拉起来。 她气力本不如他,又顾及身上隐秘的酸楚,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鬓发微松,领口也被扯开了半寸,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锁骨。 “曹子修!”她压着嗓子怒喝。 正当此时,外间廊下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带着哭腔的呼喊:“母亲!母亲你在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七八岁的刘琮抱着一只旧布老虎,赤着脚站在门口,小脸上挂满泪痕,眼中满是惊恐。 曹昂反应极快,借着蔡芷身形的遮挡与室内昏暗的光线,瞬间滑下榻,身影如鬼魅般隐入一旁巨大的紫檀座屏之后。 “琮儿?”蔡芷迅速拢紧微散的衣襟,将养子揽入怀中,“怎么起来了?也不穿鞋,仔细着凉。” “打雷……雷声好响,”刘琮缩进她怀里,瑟瑟发抖, “孩儿想起孙先生白日讲的志怪故事,心里害怕……母亲,你以前都会陪我睡的。” 蔡芷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那座屏风, 心中又气又恨,却偏生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刺激感。 “琮儿不怕,”她柔声道,语气温存,“母亲在这儿,今夜就守着你,可好?” 屏风后,曹昂背靠墙壁,听得外面母子对话,不由得眉头微蹙。 蔡芷抬起头,故意将嗓音略略提高,像是说与屏风后那人听: “来,琮儿,到榻上来。母亲今夜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曹昂:“……” 他倚在阴凉处,听着外间窸窣动静, 蔡芷低声哄着孩子,脚步声往来,继而灯火渐熄,唯余内室一盏小烛跳动着微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曹昂确认那孩子已然睡熟,方如暗夜中的猎豹,从屏风后闪身而出。 他几步跨至榻边,居高临下,看着榻上分明醒着、却故意闭目假寐的蔡芷。 “戏演够了没有?”他嗓音喑哑,带着未消的火气。 蔡芷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水,掠过一丝狡黠得色: “曹公子还未离去么?瞧,雨似乎快要停了。夜路难行,公子慢走,不送。” “走?”曹昂冷笑,单膝跪上榻沿,俯身逼近,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你让那小东西占了我一晚上的工夫,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打发我?” “不然呢?”蔡芷想向后退缩,却被他扣住了纤细的脚踝。 稍一牵扯,腿根处的酸软痛楚便清晰地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嘶……曹子修!你、你这混帐!” “这就混帐了?”曹昂欺身而上,手掌稳稳贴住她腰侧,力道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芷姐姐,刘琮虽挂在你名下,终究非你亲生骨血。你我若是能有个孩儿……” 他顿了顿,气息灼热地喷吐在她耳畔,“一个流着我曹氏血脉、又承袭你蔡氏权柄的孩子。 待他日长成,这荆州万里河山,将来该姓什么……还用多想么?” 蔡芷浑身剧震,如同被戳中软肋,哪怕此刻受制于人,嘴上亦不肯服软: “你、你做梦!我现在碰一下都疼,你还敢妄想……” “嘘——别动,”他抬眼,眸色幽深,“仔细惊醒了小刘琮。若让他瞧见这般情景,你我脸上……恐怕都不大好看。” 蔡芷咬紧下唇,瞪着他,轻声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喃喃重复,指腹已顺着她膝侧柔滑的曲线,缓缓游移而上,所过之处,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方才被打断……未能尽兴,我这心里,堵得慌。” 话音未落,他已展臂将她抱起,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窗下,另有一张供小憩的窄榻,仅容两人侧卧。 曹昂将她轻轻放于榻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 蔡芷刚想挣扎起身,里间隐约传来刘琮翻身的细微响动。 她立时僵住,用力推他,手腕却被他单手轻易扣住,按在头顶。 她不敢再大力挣扎,生怕弄出声响,只能徒劳地扭动腰肢, 那点反抗的力道,在昏暗光线下,反倒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欲拒还迎的邀约。 “嘘——”曹昂再次凑近她耳畔,热气滚烫,“芷姐姐,小声些。” 言罢,他低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良久,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份因环境而生的紧张。 他的动作又出奇地轻柔下来,唇舌交缠间,带着安抚的意味。 蔡芷死死咬住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尽数吞没。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从鼻息间逸出细微的、极力压抑的轻哼。 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 她怕刘琮忽然醒来。 怕这份隐秘欢愉,曝在天光之下。 怕眼前这一切荒唐,骤然碎裂成空。 可身子却不由自己。 在他耐心的温柔抚触里,一阵阵轻颤,一寸寸软化,渐渐背叛了她所有理智。 曹昂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天光,看着身下人儿紧蹙的秀眉。 他腾出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她眉间。 那动作温柔得不再像那个杀伐果断、纵横捭阖的曹家儿郎。 “还疼?”他低声问道。 蔡芷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偏向一侧,紧抿着唇,眼角微微泛起水光。 “放轻松,此番绝不会再如上次一般......”曹昂低低笑了一声,俯身趋近。 她猛地抽回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向外推拒,声线发颤: “曹子修,我是荆州牧刘景升之妻,荆州之主母,你这般行事,置我于何地?置荆州于何地?” 第553章 一念沉沦 曹昂低眉一笑,声线拖得缓而长: “芷姐姐若真只重那些虚名浮礼,方才你大可高声唤人,将我拿下。” 他眸光一转,灼灼如星:“你没唤。只因你舍不得。” 指尖轻挑,虚虚掠过她紧抿的唇瓣,带起一阵酥麻: “你恼我,是恼我坏了你的算计,乱了你的棋局,让你失了掌控。” 他欺身更近,气息拂在她耳畔:“可你算计半生,求的便是有人能破你的局。 如今我闯进来了,你反倒要将我推出去?” 蔡芷心头一悸,那层精明坚硬的外壳,竟被他轻易窥见内里。 她膝头微软,抵在他胸膛的手泄了三分力道。 曹昂的指尖已停在她寝衣腰际的丝带前,不再强攻,只静待花开。 蔡芷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将那丝带在腕间绕了三匝,却终究没能系紧。 她呼吸微乱,冷眼睨他:“曹子修,你当真以为,我蔡芷是你能予取予求的玩物?” “自然不是。”曹昂低笑,就着她半倚的姿势,单臂撑在她耳侧,将人笼在方寸之间。 “似姐姐这般人物,合该被人捧在手心,细心珍视,岂能是予取予求的粗鲁?” 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人,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蔡芷心头一颤,欲推开他,腕子又被他轻轻攥住。 “放手……”声线虚浮,已失了底气。 “不放。”曹昂鼻尖几乎触到她的,嗓音喑哑,“放了你,岂不是要被你关在庄外,对着一扇窗格说话?那多无趣。” 蔡芷一时语塞。 “你既招惹了我,便别想抽身而退。”他凑得更近,气息滚烫, “前夜也不知是谁,在我怀里软声细语,说‘曹子修,你怎么会这么多……’” “闭嘴!”羞恼骤起,蔡芷屈膝便踹,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扣住。 她欲抽回,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被拉近半寸。 窄榻逼仄,她被他锁在方寸之地,退无可退,连转身都难。 蔡芷望进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那光芒让她心悸,却也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 原来不止是她心慌意乱,这男人,终究也为她失了从容。 她眸光一动,忽然猛地仰头,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唇。 曹昂闷哼一声,也不躲闪,反而就势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她抵在腰际的柔荑拿开,指尖灵巧地挑开那层繁复的衣襟。 “曹子修,明日我便将你逐出襄阳!”她认命般地偏过头,耳根红透。 “悉听尊便。”他抬眼,眼底有得逞的笑意,更有深不见底的温柔,“横竖今夜,我已在此了。” 这一瞬,蔡芷忽然明白,她所有的“推拒”,都成了他眼中最动人的“欢迎”。 她彻底泄了气,声音软得不像话,“……最后一次。你……你听好,下不为例!” “好。”他应得干脆,指尖灵巧地挑开褪下那层束缚,动作慢条斯理,“最后一次……在我离开荆州之前。” 蔡芷猛地睁眼,想斥责他无赖,却被他再度以吻封缄。 她攥紧的拳头终究缓缓松开,虚虚抵在他胸口, 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窗外淅沥的雨声里。 ...... 良久。 “你这混账……”她偏过头,不想看他这副得意的无赖模样。 “嗯,我混账。”曹昂从善如流地应着,揽住她的腰肢,一个旋身,将她从那窄小的软榻上带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蔡芷只来得及轻呼半声,便被他稳稳圈在怀里,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雕花窗棂。 “榻上施展不开,”他嗓音喑哑,气息灼热,“还是站着痛快些。” 蔡芷脚尖堪堪点地,大半身子都挂在他臂弯里,她不得不仰头望着他, 既像是投怀送抱,又像是被钉在窗前无处可逃。 “放……放手……”她气若游丝,指尖掐进他的臂膀。 曹昂欺身更近,低下头,吻落在她唇上,深入而绵长。 蔡芷想推开他,可那滚烫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芷姐姐这身子,”曹昂额头抵着她的,低低道,“真是愈发诚实了。” “别……别乱动……”她声音发颤,眼尾泛着红。 “我不动。那你自己来......?”曹昂应得干脆,那双手却开始不老实地下移,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身上描绘…… 蔡芷死死咬住唇。 窗外的雨声、隔壁刘琮偶尔的梦呓,都成了他们此刻的背景音。 “子修……”她破碎地唤他,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你真是……混账……” 曹昂低低地笑,那笑声一阵震动,传到她身上,激起一阵酥麻。 他吻着她滚烫的耳垂,语气里满是愉悦: “那芷姐姐可要抱紧了,若是惊醒了小刘琮,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蔡芷羞恼地瞪他,可眸子里情意绵绵,半分威慑力也无。 她悄悄抱紧,两人在夜色里,无声地晃荡...... 这一夜,荆州主母的算计,终究败给了平北将军的温柔刀。 窗内窗外,水声潺潺。 ------?------ 翌日,晨光初绽,晓色熹微。 蔡芷醒来,身畔已空,唯余一缕清冽梅香淡萦枕席间,方知昨夜情事,绝非浮生幻梦。 她强撑着绵软乏力的身子坐起,指尖无意间触到枕下,竟压着一方素色信笺。 徐徐抽出展阅,曹昂字迹清逸端雅,韵致隽永。 「晨晓窥姐姐,睡颜静好,不忍相扰。 奈何徐州军政冗杂,大局需我躬身料理,只得不告而别。 昨夜情难自抑,多有唐突,还望姐姐宽宥。 荆楚风露萧疏,清寒更甚,朝夕勿忘添衣, 至于那句下不为例, 姐姐说说便好,我听过便罢。」 说说便好?听过便罢?! 这混账! “麝香!”她扬声,语气是惯常的清冷。 “奴婢在。”麝香莲步轻移而入, 只见蔡芷斜倚床头,青丝如云散落肩头,颈间丝巾虽系得严整, 可眉眼间那几分慵懒缱绻、情致餍足的风韵,掩之不住。 蔡芷神色微冷,淡淡吩咐:“去传命,昨夜院门外当值护卫,各罚俸半月。” 她语气沉敛含怒:“庄中内外防务,竟任由外人随意来去,全无通传禀报之礼,这般值守,要之何用?” 第554章 情思难敛 麝香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夫人,昨夜雨大,并无闲杂人等。值夜的护卫一刻也不敢懈怠,庄门落锁,并无异动……” 蔡芷一噎,这才想起那混蛋,文武兼资,确有本事来去如风,庄内护卫根本发觉不了。 她这罚,倒是欲盖弥彰了。 “回来。” 麝香刚迈出一步,又被蔡芷叫住。 她回身,见蔡芷蹙着眉,神色变幻不定。 “罢了。”蔡芷摆摆手,语气生硬,“护卫们值守不易,雨夜寒凉,……每人赏一百钱,买酒御寒吧。” 麝香双眸微睁,心头暗叹,这转折来得未免太过猝不及防! 方才还似要罚俸问过,转瞬竟成了赏钱? 她敛着心神,小心翼翼偷觑蔡芷神色。 只见夫人面上依旧沉静,唯有莹白耳垂悄悄染了一层浅绯。 “奴婢省得。” 麝香按捺住满腹疑云,不敢多问,只敛衽躬身,乖巧退了出去。 室内霎时重归清寂。 蔡芷指尖捏着那张素笺,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字句 ——情难自抑,多有唐突。 心头纷乱,百般心绪缠作一团。 她不由忆起昨夜后半夜,因刘琮尚在内室安歇,他初时果如他自己所言,隐忍克制。 可偏偏是这份克制,反倒乱了她的心绪。 犹记彼时,他将她抵在壁间,她足尖堪堪离地半寸,整个人全然落于他掌控之下,分毫由不得自己。 这混帐,偏生最会拿捏她心绪,次次都将她逼得进退两难、方寸尽失! ...... 思忖间,麝香折返入内,侍候她晨起梳妆。 玉梳缓缓穿过如云青丝,目光掠过夫人颈间 ——那丝巾系得比平日更严实了些。 麝香忍不住笑着打趣:“夫人今日气色甚好,想来夜里睡得安稳,眉眼间都透着舒展。” 蔡芷抬眼望向菱花镜,镜中人虽眼底浮着淡淡青晕,却肌理莹润,唇脂天然嫣然, 身形较往日更显丰韵,胸前曲线愈发饱满,藕荷罗衫微微绷起,衬得人明艳鲜活,气韵动人。 可这“雨后牡丹”的鲜活劲儿,根本不是睡出来的,是那人一寸寸……吻出来的。 她蓦地想起他那夜戏言 —— 说与他朝夕相近,便能驻颜润色、养得容光焕发。 难不成这话,竟是真的? 一念及此,昨夜后半夜种种旖旎光景,又不受控般涌上心头。 起初二人立在窗前,廊下仆婢时有往来, 她唯恐被人撞见,羞赧难耐之下,竟鬼使神差引着曹昂去往僻静耳房。 自此,他原本克制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似积蓄整夜的心火,终于寻得宣泄的缺口。 偏房本是单人小榻,格局逼仄狭小,反倒衬得二人身形相贴,愈发亲昵暧昧。 她彼时大抵是情迷心窍,竟主动环住他肩头,指尖深陷他后背紧实肌理, 口中吐出的软语娇言,皆是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荒唐情话。 “子修……”恍惚间,似又听见自己在昏昏灯影里,轻声央求,“你且轻些……” 可这混帐素来不肯依她心意。 她盼他温柔缱绻,他偏要刻意逗弄, 非要待到她软声讨饶才肯作罢; 她若羞恼难忍,张口轻咬,他便低低轻笑,顺势换了更…… 也不晓得他究竟从哪学来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章法,实在放肆得很。 彼时她曾低语一句,具体内容如今想来已是羞得不敢细究, 只记得他当时呼吸骤沉,俯身凑在她耳畔,缠绵低笑: “芷姐姐这般会勾人,想来平日里,早已暗自念了许久了。” “......胡言乱语!” 蔡芷低嗔一声,手中犀角梳重重搁在妆台之上,发出轻响。 麝香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连忙问道: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医者入内瞧瞧?您这脸色忽红忽白,看着好生异样。” “不必。” 蔡芷忙拢了拢衣襟领口,生怕被这机灵丫头瞧出那两处被他反复…… “我身子无碍。” 略顿片刻,她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又气又羞的娇嗔: “交代下去,若是那混...曹子修再来庄中,直接给我拦在庄外五十步,不许放进来,记下了?” 麝香一头雾水地退下,暗自腹诽:夫人今日性情,怎比那翻窗而入的贼人还要捉摸不定。 待房门关上,蔡芷才泄气般靠向椅背。 她阖上眼眸,昨夜那些软语情话,此刻如魔音灌耳,声声落在心头。 “你比那江南的蜜糖还黏人,尤其......” “大声些,这里只有我听得见。” “刚才不是挺凶的吗?现在不说了?” 每忆起一句,她脸上的温度便升高一分。 最恼人的是,她并非全然被动。 许是被他言语撩拨得昏了头,她竟主动揽住他脖颈,用从未有过的婉转娇媚,轻声唤他: “你既觉得你家那小乔更...,还赖在此处做什么?早点回去找她呀……” 结果......反倒让他愈发来劲。 他一遍遍唤她“芷姐姐”,褪去了平日的诸般算计, 纵然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眸底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种身心全然依赖的感觉,让她心尖发颤,又让她隐隐贪恋。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唇印。 低头看了看,被他反复......又评头论足的那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着。 心念微动,又伸手取过那张素笺,对着窗棂天光细细端详。 “听过便罢?” 她唇间轻哼一声,指尖缓缓拂过笺上字迹,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曹子修,你这混账,最好真的别再来了。 否则,看我不把你绑在柱子上,让你也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尤其是那张嘴,定要缝起来,看他还敢不敢到处乱说那些羞人的浑话! ------?------ 曹昂纵马出城,胡三催马趋至近前, “公子,方才传来消息,黄姑娘已往隆中方向去了。” 曹昂猛地勒住马缰,回身遥遥望向襄阳城。 晨雾氤氲,整座城池蒙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霭里,似笼着一层朦胧薄纱,看不真切。 他心头倏然浮起蔡芷的模样,忆起她榻间倔强又柔软的情态, 更记得她谈及刘表、谈及荆襄纷乱时局时,眼底藏不住的倦怠。 这一局棋,他落子凌厉果决,却也留着分寸。 荆州、新野不可乱,蔡芷更不能出事。 “回徐州。” 言罢,勒马转身,扬鞭绝尘而去。 第555章 月英明志 隆中草庐,雨过天晴,仲秋夜凛。 窗外桂子婆娑,疏影横斜,偶有金粟落于窗棂,携来一缕冷香。 诸葛亮正对一幅荆州水文图凝思,羽扇轻摇,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案头除却书卷,还静静躺着一封来自徐州的密信, 那是兄长诸葛瑾的笔墨,字里行间尽是对曹昂“驭下有方、待士以诚”的叹服。 “孔明。” 清越的女声破开了院中的寂静。 诸葛亮抬眸,见黄月英立于阶前。 她依旧一身素服,披一领素白狐裘,周身裹挟着清冷的夜气,金发间沾着几点未化的露痕。 一双湛蓝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将所有未诉的衷肠都燃成了冰焰。 “月英。”诸葛亮放下羽扇,温声道,“仲秋夜访,何事匆遽?” 黄月英未语,行至案前,将一卷以油布层层裹缚的图籍轻轻展开。 图卷之上,是她数月来呕心沥血的推演: 水力连弩改良图、荆州水寨联动阵图、乃至一套可用于山地攻坚的轻型投石机结构。 线条遒劲,标注精密。 “昔日与孔明论机关,言‘大道相通,格物致知’。月英愚钝,焚膏继晷,终成此卷。” 她声如金石,在寂静的草庐中铮然作响, “此乃《军械巧思录》,虽未臻至善,然于守城、漕运、山地之用,或可作涓埃之补。” 诸葛亮眸光微动,执卷细观。 他看得极认真,指尖缓缓拂过,眼中的惊叹渐深。 这已非“奇技淫巧”,而是足以左右战局、利国利民的重器。 “月英大才,亮自愧弗如。”他由衷赞道。 黄月英一步踏前,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 “前番我孤身北上,孔明倾囊相助。 月英曾言——‘若此行能全身而退,月英愿以此身为注,助君一臂之力!’” 黄月英眸光坚定,“如今身与技,皆在此处。月英今日来兑现了。” 诸葛亮怦然心动,凝视着她。 她清减了,却也沉静了。 往日襄阳深宅的娇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坚韧。 她不再是摆弄木鸢的小丫头,而是真正手握利器、欲择明主而事的女丈夫。 “月英……”诸葛亮轻叹一声,“你要助我?可知我志在何处?曹子修......” “知道。”黄月英毫不退缩,“孔明志在匡扶汉室,终结乱世。曹公子……” 她喉间微哽,一抹痛色一掠而过,“他是乱世雄主,也是……真正懂我价值的人。” 她看向诸葛亮,目光澄澈如洗:“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助你。孔明的道,是‘义’;曹公子的道,是‘势’。 我助你,非为对抗他,而是我已看清—— 这天下,非独是沙场争锋,更有万千如我一般的匠人、学子、黎民, 所求者,不过是一份被正视、被安放的生计与尊严。 孔明,你若得势,能否许我一方天地,容我穷究机巧,利国利民,而不问男女之限?” 诸葛亮沉吟良久。 他想起曹昂在隆中八卦图的对答,想起兄长信中“曹氏重实务,能容异士”的评价, 亦想起眼前这女子,如何从跳脱少女蜕变为孤勇谋士。 “你可知,”诸葛亮终是开口,声音清越,“若我助玄德公,前路荆棘,未必能及曹子修声势之盛。 你此番北行虽遇波折,前路未必便无转机…...” 黄月英倏然一笑,那笑容里有泪光,却灿烂如破云之月: “孔明多虑了。昔日北上,是为挣脱枷锁,寻一个‘为什么’。 今日归来,是为助孔明一臂之力,求一个‘凭什么’—— 凭什么女子才智,只能困于针黹中馈?凭什么匠人巧思,只能沦为玩物私藏?” 她敛衽,对着诸葛亮深深一礼,狐裘委地,金发流泻: “孔明若应允,月英来日可随你往新野,以《军械巧思录》为凭,为皇叔、为先生,筑守城之械,兴水利之便,造利民之器。 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月英——万死不辞!” 这一刻,草庐外的夜风仿佛都静止了。 诸葛亮静静望着她,眼中星辉大盛。 他缓缓起身,轻执羽扇,肃然还礼:“月英既以此身为注,亮敢不倾心相待? 汉室之兴,在得人心,亦在得实学。亮之路,愿与月英共筑之。” 两只手,一只执扇,温润如玉; 一只握卷,指尖微凉。 在仲秋月华与摇曳烛光中,轻轻相握。 窗外,云破月来,桂影斑驳。 案上那卷《军械巧思录》,墨迹犹带余温, 静待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 徐州,下邳城,暮色沉沉。 州牧府正厅之内,烛火煌煌,暖意融融。 小乔斜倚案前,纤指点着铺开的绢纸,叽叽喳喳细数不停: “赤金步摇一对、明珠十二斛、蜀锦三十匹…… 香香,你这份嫁妆单子,竟比贞姐姐当年还要丰厚几分!” 糜贞临案执笔,正细细斟酌勾画,闻言莞尔:“你这丫头,休得胡乱打趣。 香香身为江东郡主,本就该有匹配身份的体面排场,自是与我往昔不同。” 孙尚香静立窗下,耳根染满绯色,半晌才低低嗫嚅道: “贞姐姐,何必这般铺张…… 师父他,本就不是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人。” 小乔蓦地起身,踮指轻戳她额间, “哎哟,当初我成婚之时,你日日好奇打探;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反倒腼腆害羞起来了?” 孙尚香颊边微热,“那、那怎会一样?师父他......” 还一口一个师父呢!” 小乔笑意盈盈,“再过些时日拜堂成亲,便要乖乖改口唤夫君了!” “我才不要,你自己不也总不肯改口……” 孙尚香又羞又恼,廊间忽有身影一晃。 曹昂满身风尘染袖,含笑立在厅门之下。 “夫君回来了。” 糜贞率先起身,语气温婉恬静。 小乔已然快步迎上,拽住他衣袖上下打量,眉眼雀跃:“姐夫可算回来了!香香的婚礼诸事已定,就等你回来做主。 江东那边已遣人传信,三日之内使者便至,随行还带了陪嫁媵从、侍婢,怕不下二三十人之多……” 她撇了撇嘴,“说是孙家依循旧制,依我看,分明是来添乱的!” 第556章 孰轻孰重 曹昂抬手揉了揉她头发,目光落向孙尚香。 少女仍僵着身姿立在原地,眸光羞赧别向一旁,一截玉颈却早已红透。 “江东遣使,循的是礼数,守的是体面。” 曹昂缓步走近,轻轻执起她的手, “香香不必担忧,万事有我在。” 孙尚香指尖一颤,抬眸撞进他温润含笑的眼底,慌忙垂首敛眸,声细如蚊: “我…… 我不慌张,只是想起,若是母亲能亲眼见我出嫁,该有多好。” 糜贞缓步上前,柔声宽慰:“前日已遣人致书老夫人,问询是否亲赴徐州,静候回信便是。” 小乔凑到曹昂身侧,压低声音私语:“姐夫,我可是听说,江东此番借议亲之名, 实则还想与你商谈江淮屯田,两家通商…… 哼,分明是借着婚事,来窥探虚实!” 曹昂淡淡轻笑,顺势揽住她肩头:“霜儿倒是心思剔透,只是 ——” 他眸光掠过案上嫁妆清单,“婚事归儿女情长,军政是家国谋算。香香的大喜之日,谁也休想从中搅局。” 孙尚香抬眸,怯声问道:“师父…… 你当真只娶我一人?那些随来的媵妾……” “自然只娶你一人。” 曹昂轻捏她掌心,又看向小乔和糜贞,莞尔打趣道, “有你们在身旁,便够烦的了,哪还容得下别人。” 小乔登时跺脚娇嗔:“谁让你烦了?倒是给我好好说个清楚!” 孙尚香闻言,抿唇浅笑,“那我的嫁衣,要绣金凤朝阳纹样。” “好,依你便是。” 曹昂含笑应下。 孙尚香唇角弯起,漾起一抹清甜笑意:“多谢师父,那我先回房了。” 小乔正欲跟着孙尚香一同离去,偷眼瞟向一旁正低首理着衣袖的糜贞, 忽的低呼一声,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按住小腹。 “我方才贪嘴多吃了些点心,此刻胃里胀得紧……” 话音忽顿,她立时凑到曹昂跟前,纤指轻轻一点他胸口,狡黠笑道: “姐夫,你今夜便去陪陪我姐姐吧。她这些日子夜夜寝不安席,心底时时念着你,只盼你早早回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我姐姐性子你最清楚,脸皮跟贞姐姐一般薄,她嘴上不肯说,心里却惦记得厉害。 你若不去,她怕是要对着庭中桂树,独坐长叹一整夜呢。” 糜贞闻言,飞快抬眸掠了曹昂一眼,又慌忙垂首。 她唇瓣轻轻翕动,欲言又止,只悄悄往曹昂身侧挪了半步,纤指轻轻攥了攥他衣角,马上又松开。 素来清冷淡雅的一双眸子,此刻氤氲着浅浅水光,脉脉含情,千般心事欲语还休。 曹昂看在眼里,心底只觉好笑又是暖心。 这两人这是闹哪出? 他轻咳一声,板起脸正色道:“靓儿夜眠不宁,与我又有何干系?” “怎会无关!” 小乔踮脚嗔道,伸手便轻掐他臂弯, “你好没良心!姐姐替你镇守后院、打理府中大小诸事,日夜操劳,人都清减了几分。 你到底去是不去?若执意不去,我明日便写信告知缘姐姐,告状说你欺负我!” 说罢又凑近几分,小声嘀咕:“况且姐姐房中新焚了暖香,正是你素来偏爱的味道,这般好去处,傻子才推辞呢。” 曹昂无奈莞尔,余光瞥见糜贞依旧垂着螓首,面颊绯红似染霞, 那一番含羞隐忍、欲言还怯的模样,胜过千言万语,直挠人心尖。 他屈指轻轻一弹小乔额头,佯怒道:“你这丫头,早些回房安歇,再胡乱打趣,便让你姐姐好生管教你。” 小乔捂着额头嘻嘻一笑,蹦蹦跳跳转身去了。 厅堂之内,霎时只剩曹昂与糜贞二人。 曹昂缓步转身,望向始终脉脉含情的女子。 他抬手,轻轻托起她微垂的下巴,语声缱绻:“贞儿,你心底也是盼着我去的,对么?” 糜贞长睫轻颤,俏脸含绯,羞意漫遍眉眼,微微颔首。 “那好……” 曹昂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呢喃道,“我今夜先去靓儿那边,明日便专来陪你,可好?” 糜贞羞不可抑,急急垂眸,心如鹿撞,半晌才挤出两字,“都…… 都行。” 曹昂再也按捺不住,低低失笑,伸手将她温柔揽入怀中,“你我伉俪已久,怎地依旧这般羞怯?” 窗外廊下,躲着偷听的小乔撇了撇嘴, “哼,贞姐姐,谁叫你适才取笑我?” 她对着檐下月亮俏皮扮了个鬼脸,旋即莲步轻移,身形翩然,一溜烟去远了。 ———?——— 夜色渐深。 曹昂刚踏进大乔所居的院落,便闻见一缕清甜的桂花蜜香。 大乔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半卷《诗经》,烛光映得她侧脸柔美温婉。 见他进来,她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薄红。 “夫君今日忙到这般时辰?”她轻声问。 曹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再忙,也得来陪陪我家靓儿。” 大乔偎在他怀中,眸光温婉似水,眉眼间含着几许羞怯。 “夫君…… 近日不知怎的,心中总是念着你。” 曹昂执住她柔荑,引着她在榻边落座,温声道:“我也时时念着靓儿。” 大乔默然片刻,倏然抬眸,带着几分娇嗔: “那夫君据实而言,你心底......究竟是念我多些,还是念霜儿多些?” 曹昂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失笑,指腹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你与霜儿本是亲姐妹,这般问话,我可不好作答。 我若说念你多些,霜儿听见了怕是要闹;我若说念她多些……”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又怕某位佳人夜里不肯为我放声清歌。 你也知晓,我最爱听我家靓儿......声如夜莺,婉转动人。” 大乔霎时玉颊生霞,抬手轻捶了他一下。 “你这人当真不知羞!我与你说正经的。今日你须得给我一句实话…… 我与妹妹二人,在你心底究竟谁更重?我可听闻,你归途时与霜儿那般……” 她话音未落,倏然顿住,羞得耳根都红透了。 曹昂心中暗觉好笑,面上却敛了嬉色,凝眸定定望她:“那我实话对你说,你可不许生气。” 大乔轻轻颔首,眸光里满是期许,柔声应道:“好,我不气便是。” 曹昂朝她微微招手,语带低哑:“再近些,我悄悄说与你听。” 大乔缓缓偎近身前。 他唇角笑意渐浓,顺势伸手将她轻揽入怀,拥至膝头。 第557章 大乔逐,糜贞留 曹昂俯身凑到她耳畔,低声含笑道,“其实……我更喜欢你们俩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 大乔一怔,须臾回过神来,羞恼间猛地挣开,随手捞过枕边软枕,便朝他砸去。 “你这登徒子!贼心不死!” 曹昂避笑着躲闪,却故作怅然,“这可怪不得我,原是你要我据实直言,还答应绝不生气的……” 他欲起身,又被她攥住衣袖,身形一踉跄,又跌坐榻边。 大乔伸手捶他,嗔道:“快走快走!今夜休想在此留宿。” 曹昂无奈,理了理衣袍,行至门边又蓦然回首,轻轻眨了眨眼: “真不留我?那我便往贞儿那边去了?” 大乔又羞又恼,连连挥手:“爱去哪去哪!再也不要见你这不知羞的!” 她抓起榻上的蜜饯罐子作势要砸,曹昂已笑着溜出了院子。 哎,这大小乔姐妹俩......搞不定啊。 看来得好好想个法子了。 ———?——— 是夜,月色颇佳。 曹昂踱到糜贞所居的“海棠苑”时,屋内还亮着暖黄的烛光。 推门进去,便见糜贞正坐在灯下织一件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 见他进来,她慌忙把鞋样往袖里藏了藏,脸颊微红:“夫君怎来了?方才不是说要去靓儿妹妹那边吗?” 曹昂在她身旁坐下,“靓儿凶得很。想来贞儿这儿讨碗安神茶喝。” 糜贞起身去烹茶,他跟到灶边,从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 她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只低声道:“茶……茶要洒了。” 两人对坐饮茶时,曹昂说起大乔刚才赶他出门的趣事,糜贞听得抿嘴直笑,眉眼弯弯。 笑够了,她却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轻叹一声: “夫君……今日我见梅姐姐抱着阿诺,那孩子,长得真快。” 糜贞眼神有些失神,“粉雕玉琢的,冲着人笑的时候,心都要化了。” 曹昂忆起糜贞和甘梅的过往,深知二人虽素来亲近,心底难免存着几分比较之心。 他放下茶盏,握住她手:“贞儿也想要个孩子?” 糜贞耳根通红,轻轻点了点头。 曹昂心中一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道: “贞儿莫急,你尚且年轻,慢慢来。往后我若得闲,便多来你这儿歇着。” 糜贞偎在他怀中轻轻应了声,唇角悄悄弯起。 目光流转间,忽地凝落在曹昂唇上。 “夫君……”她伸出纤指,轻轻触了触他下唇,声音里带着疑惑,“你这唇上……怎地破了口子?” 曹昂神色不变,“哦,这个啊。前番在襄阳,蔡夫人邀我议事, 她养的那只鹦哥不知怎么飞了出来,我捉它时不小心被啄了一下。” “鹦哥?”糜贞抬眸看他,“那只鹦哥……可是惯会学舌的。它啄人,夫君竟躲不开么?” “那畜生动作迅捷,我也没防备。”曹昂面不改色,“怎么,贞儿心疼了?” 糜贞轻哼一声,抬眸又望了望,忽然微微仰起小脸,对着他下唇那道浅浅伤痕,轻咬了一口。 “嘶——”曹昂倒吸一口凉气,眸色瞬间幽深了几分。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眸轻问:“贞儿这是做什么?” 糜贞小声嘟囔道:“谁让你骗人…… 旁人咬得,我自然也咬得。” 她耳根红透,“那鹦哥……可是绿色的?” “......随你怎么说。”曹昂语气宠溺又无奈, “只是下次想咬,记得换个地方。旁人见了,还当是我家贞儿太凶了。” “都怪你!”糜贞羞恼地在他怀里轻捶了一下。 烛影摇曳,映着一对璧人。 曹昂唇上的伤痕未消,又添了新的印记,只觉得心口甜得发腻。 ...... “贞儿,你与霜儿究竟怎么了?瞧着她似是对你心存芥蒂。” “为何这么说?” “回来时,她说靓儿心情不好,撺掇我前去宽慰,可靓儿明明好得很。” “许是白日里,我问霜儿,那日枫林里……你们去做什么了。” “.......哦?她怎么答的?” “她登时便恼了,嗔道我做姐姐的好不害臊,偏来打听她。” “哈哈,傻贞儿,谁教你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还不是...哼,不告诉你,那你当真只是教她骑马?” “不然呢?贞儿以为是做了什么?” “那是...看枫叶?” “看枫叶,也看...别处景致。” “我听不懂,你正经些。” “怎么个正经法?是政务上要正经,还是这夜里……也要正经?” “你明知故问!” “你方才还同我要孩子,怎么现下倒要正经一点了?” “我……我只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便要给孩子缝虎头鞋了?” “那是因为我爹娘来信催过好几次了,说想抱外孙……” “哦,只是外姑她们想?” “我……我也想着,若有个孩子,夫君出征时,我便……” “便如何?” “便有人陪着我等夫君回来……” “只是有了孩子,你更要把我往外推了,夜里孩子哭闹,你便没空理我了。” “才不会……夫君别瞎说。” “是吗?可我记得某人前番还写信同缘缘告状,说她想要个孩儿,是因为我……欺负人。” “那夫君就是会欺负人……” “生孩子可是正经事,哪能叫欺负人?” “不一样……是夫君你……总折腾人……” “我哪舍得折腾你。明明是看贞儿自己喜欢才......” “才不是……夫君你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要不我今夜还是去霜儿那里吧,她说不定还等着我呢。” “你……你敢!” “这就急了?贞儿,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可得改改。” “……夫君最坏了,又欺负人。” “你说说看,我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你……说好了只一次的……你总是不依……还问些羞死人的话……” “那贞儿可喜欢我那些话?” “……不喜欢... 真的?” “不准再问!” “好,不问。那贞儿想要个什么样的孩儿……阿诺那样的?” “阿诺像梅姐姐……我想要个像你的。” “像我有什么好?调皮捣蛋,还日日欺负人。” “我乐意……” “那好,我现在可要‘欺负’你了。” “你等等。” “等不了。” “......” 第558章 子桓梦成空 烛火明灭不定,鲛绡帐中,人影轻漾,恍若惊涛掠岸。 “贞儿……为夫今夜这般,可还算正经?” “夫、夫君……”糜贞脚趾蜷缩,声音发颤。 “慢?方才谁说想要个孩儿的?这般不经事,如何能行?” 话音未落,再度席卷而来。 “别……” “这就受不住了?” 糜贞惊喘一声,这般......像是要了她的命。 “说句好听的。”他轻咬她圆润的耳垂,“我便轻些。” 糜贞断断续续地呜咽:“子修……夫君……饶了我吧……” 曹昂眸色幽深,“饶了你?那可不行。我可是拿官渡那泼天的战功换了你。” “你还说……你那时,就是太会算计了。步步为营,连我爹娘都被你收买了。” “那贞儿现在,可还怪我?” “不怪了……夫君和缘姐姐待我一向都是极好的。” “那下次让你缘姐姐一起?” “......你又胡说!夫君,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欺负我?” “因为我的贞儿最是可人,明明想要,还......” 你闭嘴,我不要听!” “不要听还是不要停?!” “......” 这一夜,海棠苑内的动静,窗外侍女都听得面红耳赤,悄悄溜走了。 ------?------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一地碎金。 曹昂正对镜整冠,镜中映出唇上那处新鲜的齿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糜贞端着铜盆悄步走近。 她眼帘低垂,连脖子都漫着粉霞。 曹昂故意叹道,“看来往后真得节制些,否则我家贞儿这小身板,怕是真......” “夫君,别说了……”她声音细若蚊吟,“该洗漱了。” 曹昂转过身,眸含笑意凝望着她,指腹轻抚过唇上伤处,“嘶”地吸了口凉气。 糜贞指尖一颤,水差点泼出来,“你、你别碰它……我也没使劲啊。” “这还没使劲?”曹昂低头凑近,嗓音里裹着笑意, “贞儿这牙口,比那只鹦哥厉害多了。” 糜贞耳根通红,轻轻把帕子搭在他肩上,指尖虚虚碰了碰那伤处,“……疼不疼?” “疼啊。”曹昂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怀里一带, “昨儿个被贞儿咬的时候疼,现在被贞儿盯着看的时候,这儿……”他指了指心口,“这儿也疼。” 糜贞羞恼地瞪他。 忽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那处伤上,轻轻吹了口气。 “呼呼就不疼了。”她小声嘟囔。 曹昂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这法子好。” 他低头,“那今晚贞儿再受累,多吹几下?” “曹子修!”糜贞终于炸了毛,一把推开他,端起铜盆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飘。 走到门边,她又顿住脚,没回头,只侧着半张绯红的脸,小声地补了一句: “晚上……晚上去靓儿妹妹那吧,这几天,你、你可别再来我这了!” 话音未落,那抹倩影已一溜烟跑没影了。 “就这样,还想要孩儿?”曹昂摇头低笑。 ------?------ 邺城,司徒府。 赵温抚着雪白长须,看着手中曹丕言辞恳切、姿态谦卑的拜帖和一篇关于《春秋》微言大义的习作,沉吟不语。 “父亲,曹子桓此举,怕是意在结好,另有所图。” 其子赵昱在旁低声道。 “为父岂不知?”赵温缓缓道,“曹子桓,聪敏而性狭,有其父之风,然锋芒内敛,善隐忍。 如今见其兄势大,心有不甘,欲寻外援耳。” “那父亲之意是……” “曹孟德势倾朝野,其子之争,已现端倪。老夫乃汉室老臣,本不当卷入其家事。” 赵温目光深邃,“然,曹昂权重,更兼才略过人,隐隐有凌驾其父当年之势。若将来……恐非汉室之福。 曹丕虽亦非善类,然其势弱,或可制衡。” 他顿了顿:“曹丕以请教经史、整理旧章为名,倒也算个由头。 他既有心示好,老夫便顺水推舟,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斤两。至于辟他为掾……” 赵温眼中精光一闪:“且看曹孟德如何反应。若他默许,便是许其子自立门户,朝局将更有趣。 若他反对……呵呵,老夫正好借此,看看这位曹司空,对规矩二字,还剩下几分尊重。” 数日后,一道出自司徒府的辟令,送达司空府——司徒赵温,辟曹丕为司徒掾。 消息传出,邺城、许都暗流骤急。 曹操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辟令送达不过三日,一道奏疏便以八百里加急送至许都天子御前。 奏疏中,曹操痛心疾首,直言司徒赵温“选举不实”, “以朝廷名器,私相授受,结交司空之子,有辱朝纲、有损国体”, 更罗列数条赵温昔日“怠慢公务”、“用人唯亲”的旧账。 天子刘协在曹操恳切的目光下,能作何想? 旋即,诏书下:司徒赵温,罢免归家。 这还没完。 紧接着,曹操再上奏疏,言“方今天下未定,政出多门,非利国也。宜仿汉初旧制,政归丞相,以一事权,方能号令统一,平定四方。” 几乎毫无阻力,诏书再下:罢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制,朝廷设丞相一人,总揽朝政。 进曹操为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短短旬日之间,司徒罢免,三公废除, 曹操进位丞相,权柄更上一层楼。 朝野震动,却无人敢置一词。 曹丕呆坐东院书房,手中那封还没来得及捂热的“司徒掾”辟令,仿佛成了最烫手的炭火,更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守丧期间的“破局”之路,尚未起步,便被父亲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棋盘带棋子,砸得粉碎。 许攸闻讯,长叹一声,闭门不出。 ------?------ 并州,废弃驿站。 “咳咳……” 吕玲绮掩口,喉间泛起腥甜。 连日奔波,风寒入体,伤口也隐隐作痛—— 那是官渡之战时落下的旧伤,颜良的冷箭贯穿右肋,几乎要了她的命。 她记得自己从马背跌落,坠入无边黑暗。 养伤那些日子,他日日来探,喂药换衣,无微不至。 有次她疼得厉害,咬破嘴唇不肯出声,他竟将手臂递到她唇边。 “疼就咬我。”他说得理所当然。 第559章 此心向明月 她没有咬他,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泪无声滚落。 他笨拙地为她拭泪,动作轻柔。 那时她以为,共过生死,有些心意不必言说,早该心照不宣。 可待她伤愈,等来的却是他日渐闪避的目光,与那句将她狠狠推远的话: “你看子龙此人如何?” 念及赵云,吕玲绮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那常山赵子龙,确是顶天立地的君子。 可君子再好,不是他,又有何用? ------?------ 夜已深,火堆将熄。 吕玲绮裹紧披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睡意昏沉间,前尘旧事如碎影叠来 —— 是温侯府初见,她持木枪偷袭,被他轻身躲过。 四目相对,她撞进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是下邳战俘营,他掀帐而入,逆光而立,向一身血污的她伸手:“吕姑娘,别来无恙?” 是书房对峙,她将暖玉令牌拍在案上,质问他为何使人称她 “吕夫人”。他眸光深邃,笑意意味深长:“许是子龙他们误会了。” 是浚仪遇伏,他单骑破阵,从颜良刀下将她夺回,护在怀中驰突而归。风声呼啸,她贴着他胸膛,听见那心跳沉稳如鼓。 是许都长街,他俯身为她系上腕间手链,指尖轻擦肌肤,惹得她一阵微颤。 是月下诀别,他坦陈心事,她泪落如雨,心如刀割。 …… “玲绮。” 恍惚间,似有人轻声唤她。 吕玲绮猛地睁眼。 驿站空寂,唯有寒风穿堂呼啸。 原来是幻听。 她按住胀痛的额角,触手却是一片湿冷。 她发烧了。 她咬牙挣扎着添上柴薪,火苗重新窜起,映亮她苍白的容颜。 视线渐渐模糊,刺骨寒意自骨髓透出,冷得她浑身发抖。 不能倒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从行囊里翻出药瓶 —— 是临行前伏寿塞给她的,说是邹缘亲手调制的药丸。 她倒出两粒吞下,苦涩在舌尖漫开,却无端忆起那年他喂她服药时,悄悄准备的蜜饯。 “喏,刚顺来的。” 他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将蜜饯递到她唇边。 她迟疑片刻,轻轻含住。 甜意顷刻冲淡苦涩,一路甜到心底。 “谢谢。” 她极轻地说。 “喜欢便好。” 他难得揉了揉她的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时她想,若能一直这般,该多好。 ------?------ 下邳书房,炉烟袅袅。 贾诩斜倚坐榻,悠然望着对面曹昂,语气闲适: “看吧,我早料定如此。赵温以司徒之尊,妄议主公家事,本就自寻祸端。 主公正愁无由整顿朝纲、罢黜冗员,更欲废三公、收权柄,子桓这一闹,恰是递了现成的由头。” 曹昂放下军报,抬眸浅笑:“文和料事如神。父亲此举,一石数鸟。 既敲打了不安分的诸人,又清退了掣肘老臣,更顺势废三公之制,集权中枢,干净利落,不留余患。 贾诩微微摇头,笑意深蕴:“只可怜子桓公子,此番平白撞在风口,又要蛰伏一段时日了。 公子,你这位弟弟,心思虽敏,终究差了几分城府与运气。你这边……” 他目含深意,略一颔首。 曹昂但笑不语,目光重落于文书之上。 父亲既已晋位丞相,他少不得又要往邺城一行。 ------?------ 徐州,下邳港。 秋风卷着芦花如雪,一艘三桅大船缓缓泊岸。 船头青袍文士肃立,正是孙权帐下赞军校尉鲁肃。 他眺望着码头上甲士肃立如松,捋须暗忖:曹子修治军严整,竟不输江东水寨。 州牧府正厅,曹昂端坐主位,接过关防文书。 “子敬此来,可是为尚香婚事?” 他开门见山,指尖轻叩案上礼单 —— 紫檀匣中金玉生辉,独缺一纸婚书。 鲁肃欠身行礼,气度端凝:“将军明鉴。主公之意,婚期既定腊月十八,郡主出阁大礼,当归江东本宅, 由老夫人亲自主持,方合礼制,不辱孙氏门楣。今特遣在下前来,恭迎郡主归宁,待吉期再赴徐州成礼。” 厅中倏然一静。 曹昂淡然一笑:“归宁?尚香昔年入徐,本为江东质子,客居我府。 今虽已定婚约,古礼却无‘聘定之女,中途返母家再嫁’之制,此举于礼无据。”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正:“况且徐州至江东,千里征途,兵戈未息。 郡主身系两家盟好,若途中有半分差池,孙氏失爱女,曹氏失信义,盟好裂痕一开,必为他人耻笑。 我既为夫君,护未嫁之妻周全,乃是天职大义。腊月风高浪险,岂能令她舟车往返、自蹈险地?” 曹昂目光锐利,掷地有声:“婚礼便在徐州举行,我以明媒正娶、平妻之礼,仪仗、聘礼、宗庙告祭,无一或缺, 绝不损孙氏体面。婚后另遣使代郡主归谒仲谋与老夫人,礼数丝毫无差。” 鲁肃面色微变:“将军,主公本意是……” “其意我已了然。” 曹昂截其语,眸光深湛, “烦请转告仲谋:尚香自幼失怙,兄长伯符将军临终嘱其随心而择。 今既许嫁于我,我便是她终身倚靠。婚事,当以她心愿为先。” ———?——— 校场之上,孙尚香正与小乔较射。 赤金护腕映日,她挽弓如满月,箭却偏出靶心三寸。 “心浮气躁。” 小乔笑夺其弓,“可是听闻江东使者至,怕兄长强接你归去?” 孙尚香抿唇不语。 步履声渐近,曹昂引鲁肃而来,温声道:“香香,子敬特来问你心意。” 鲁肃上前,语气温和:“郡主,主公忧你远嫁,特备画舫相迎,欲请郡主归乡小住, 腊月再亲送郡主归来完婚,以全宗族礼法。” 孙尚香执弓之手微颤。 她忆及昔日种种,忽然开口,声音清亮, “子敬先生。我七岁学骑射,兄长教我:江东儿女,当如男儿刚毅。 十三岁入徐为质,师父教我:民心如水,须以诚溉。” 鲁肃一怔。 孙尚香回眸望向曹昂,眸光灿若星子: “兄长在江东搏命安邦,师父在徐豫抚民定国。今师父欲娶我…… 子敬先生,你说我该作何选择?” 风起,落叶纷飞。 曹昂负手静立,看她挺直身姿 —— 已非昔日需人庇护的稚女,而是能自决前路的孙家女郎。 第560章 嗔护两难全 鲁肃怅然一叹:“将军,主公尚有嘱托:若郡主执意留徐,望将军允江东商队通行泗水,以充嫁妆之资。” 曹昂眸光微动,伸手轻拂孙尚香鬓边残叶,动作自然: “尚香嫁我,乃曹孙两家盟好,而非商贾交易。至于商道……” 他顿了顿,声如金石:“待她礼成之后,我亲与仲谋相商。 江东锦缎、徐州盐铁,本当互通互利,何必以姻亲相挟?” 孙尚香抬眸望他,眼眶微热。 曹昂凝眸回望,神色坦然:“你兄长所求,是江东安稳;我所求,是你心甘情愿。” “子敬先生。” 孙尚香持弓而立,箭指青霄, “烦请回禀兄长:腊月十八,我在下邳,候兄长来饮喜酒。” 她转向曹昂,轻声道:“师父…… 我箭术生疏了,可否再教我?” 曹昂颔首,展颜一笑。 此局方落一子,已引八方风雨。 而他的新娘,正踮足为他,添上一盏新烛。 ------?------ 秋日隆中,比襄阳城内更添几分旷达清寒。 蔡芷此番前来,未带众多仆从,只令麝香备了一辆素朴青篷小车, 载数卷典籍、两坛佳酿,更有一匣荆州名家手着琴谱。 她褪去往日张扬绯色华裳,一袭月白深衣素雅端凝,发髻梳得简约雅致, 远远望去,竟如清贵世家夫人,远赴乡间访友。 诸葛亮似早料定有访客将至,并未布八阵图相拦。 其人亦不在草庐,正立在后山田垄之上。 他挽着裤脚,赤足踏于田泥,正与老农商榷冬麦播种的疏密分寸。 蔡芷静立田埂,望着这位被曹昂誉为经天纬地之才、被黄月英引为同道的卧龙先生,心底百感交集。 她本以为,隐士必是清高孤傲、绝尘离俗之辈,却不料这般烟火接地气,事事务实躬行。 “蔡夫人枉驾隆中,亮荣幸之至。” 诸葛亮洗去足上泥污,换上布履,引她步入一方简陋茅亭落座。 亭外一方清塘,数只白鹭掠水翩飞。 “先生不必多礼。” 蔡芷浅浅一笑, “月英自幼性情执拗,得先生宽怀包容,妾身身为姨娘,特来登门致谢。”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淡然,“月英胸藏丘壑,才华卓绝,与她相交,亮亦获益良多。 夫人此来,恐不止叙旧谢恩这般简单。” 蔡芷亦不掩饰,幽幽轻叹:“先生慧眼。荆州眼下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潜涌。月英常言,先生心怀鸿志,欲择明主而事。 若先生肯倾心相助荆州,妾身必竭力玉成先生与月英婚事,保先生于荆襄之地,掌一方权柄,声势无双。” 诸葛亮静静听着,笑意依旧平和。 “夫人。” 他开口,声线温润,“亮与月英,乃是知己,非权势利禄所能交易。至于择主之事,亮尚在静观审度……” 他起身抬眸,遥望北方:“譬如曹子修,亮虽未深交,然其于徐豫推行屯田、轻徭薄赋,行事务实有为......” 蔡芷连忙接话:“先生有所不知。曹子修虽在徐豫颇有政绩,然其后宅私行纷乱不堪。 这般沉溺情色之人,纵有济世之才,心性终究不堪托付大业。” 诸葛亮眸光清亮,徐徐道:“乱世纷纭,英雄多困于情关,亮不敢轻言臧否。 曹子修与月英有论道切磋之谊,竟能令夫人如此忌惮,想来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蔡芷正欲再言,忽觉此时不宜失了分寸,话到唇边,又止住。 诸葛亮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缓缓道,“刘皇叔仁德布于四海……” 蔡芷面色微敛:“先生,刘备如今困守新野,兵寡将微,难成大器……” “皇叔势弱,却怀仁民之心。” 诸葛亮目光悠远,“亮观天下豪杰,不只察施政举措,更观立身本心。 地盘、兵马,乃身外之物,只要人心所向,何愁不能成就大业? 亮若辅佐明主,非为眼前寸土,乃为天下苍生之福祉。” 蔡芷倾身向前,语气急切,“天下苍生?先生既身处荆州,为何不肯相助此地? 如今荆襄风雨飘摇,外有曹子修虎视眈眈,内有诸士族暗蓄异心。 先生若执意辅佐刘备,他日曹军南下,荆州必遭兵燹之灾! 届时,先生忍心见荆州百姓流离失所?” “夫人此言差矣。”诸葛亮语气依旧淡然, “曹子修虽兵强马壮,然其用兵,讲究‘攻心为上’。若荆州上下一心,固守待援,未必不能抵挡。 况且,亮观曹将军近期所为,对荆州似无立即动兵之意,反而频频示好,招揽人心。夫人又何必如此忧心?” 蔡芷冷笑道:“示好?哼,曹子修此人野心勃勃...... 说到此处,蔡芷忽然顿住。 诸葛亮眸中掠过一丝疑色,淡然一笑,对着蔡芷躬身一礼,“夫人所言,亮已然记在心上。” “天色向晚,还请夫人早归。月英之事,亦望夫人信守前言,莫再相逼。至于日后辅谁定策,亮自有本心决断。 荆州局事,亮不便妄议,但若荆襄有危,亮亦会居中斡旋,护一方百姓安宁。” 蔡芷心知再劝无益,缓缓起身,敛衽浅笑道:“既如此,妾身便不扰先生清修。” “夫人慢走。” 诸葛亮亦起身相送。 送至庐前路口,蔡芷忽的驻足回首,语气复杂: “先生,曹子修虽私德有瑕,却确是乱世枭雄。先生若肯辅他,或可少几分战火流离,多几分世间安定。” 蔡芷暗自思忖:诸葛亮纵使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该屈身辅佐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 更何况曹子修那混帐,对自己…… 不待诸葛亮作答,她转身登车,青篷轱辘辗尘,转瞬绝尘而去。 诸葛亮立在庐前,望着车尘渐远,久久伫立不动。 蔡芷此番言语,前后本自相悖:一边刻意贬抑曹昂,一边却又暗自属意其得势。 这番言行之下,究竟藏着何等隐秘心事? “曹子修啊曹子修……” 诸葛亮羽扇轻摇,低声自语, “你究竟是何等人物?竟令荆襄上下,人人皆对你牵念不忘。” 他蓦然忆起,往日黄月英谈及曹昂时,那双湛蓝眼眸里漾起的熠熠流光; 又想起方才蔡芷论及此人时,嗔恼难掩,眼底却藏着一缕异样情愫。 此人朝堂杀伐决断,沙场运筹帷幄,偏又于儿女情长之间,处处留情,亦处处动心? 诸葛亮微微摇头,拂去纷乱思绪。 此人之可畏,从不只在兵马钱粮、属地势力, 更在其笼络人心的气度、润物无声的手段。 “往后若与你为敌对阵,沙场兵谋之外,更要在人心世局之上,步步周旋。” 诸葛亮轻叹一声,转身缓步归庐。 而远在下邳的曹昂,若知晓隆中这一番暗流交锋、蔡芷暗中周旋护持,此刻怕是哭笑不得。 第561章 与大小乔同榻 下邳城,暮色垂落。 曹昂批完豫州防务文书,心神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枫林中小乔娇憨之态,大乔又羞又恼的模样,轮番在心头萦绕。 他轻揉眉心,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他屏退左右,独坐厨下。 月白锦袍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小臂,正执扇轻煽炭火。 架上物事滋滋作响——那是他以蜜、酱、醇酒并数味秘料腌透的鸡翅中段,以现代手法炙烤而成的「蜜汁烤翅」。 油脂滴落炭火,溅起一阵甜香与肉香交织的霸烈气息,直冲鼻观,勾魂夺魄。 “嗯?什么味道,这般勾人?” 小乔的声音如猫儿般轻盈,人已倚在门边。 她循香而至,一双明眸眨巴眨巴。 曹昂回身,以扇轻挡油烟:“霜儿来了?正巧,这‘蜜汁凤翅’,可是专为你研制的。” “蜜汁凤翅?”小乔凑近几分,琼鼻耸动,那甜香混着肉香,险些将她的魂儿勾走。 她强撑矜持,双手叉腰,嗔道:“哼,少来这套!那日让你去姐姐居处歇息, 你偏要胡说八道,被她逐了出来,这次又想拿吃的糊弄?告诉你,没门儿!” 她嘴上强硬,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一双眼眸直勾勾黏在烤翅上,悄悄咽了下口水。 曹昂低笑,竹签轻挑,插起一只烤得最是晶莹的,递到她唇边,“我怎敢糊弄霜儿? 这可是独一份的秘方,来,尝尝,看这个够不够诚意,能不能收买我们乔家大小姐?” 小乔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凑近,樱唇轻启,咬下一口。 酥脆外皮在齿间迸裂,滚烫鲜香的肉汁混着蜜糖酱汁,瞬间在口腔炸开。 小乔双眸倏地瞪圆,什么嗔怒、什么矜持,霎时被这绝妙滋味冲上九霄。 她也顾不得烫,又狠狠咬下一大口,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吃!姐夫,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神仙手艺?太好吃了!” 曹昂瞧着她那副馋猫模样,心头暗笑。 他一边翻烤着架上余物,一边漫不经心道:“这唤作‘蜜汁烤翅’,乃我从…… 嗯,一处极远的地方学来,专为霜儿所做。 不过方才我还琢磨,这东西太易致人发胖......” “胡说!我吃不胖的!再说了,不吃怎能养得这般......大?” 小乔眼风瞟向自己胸口,含含糊糊地反驳,伸手便要去拿第二只。 曹昂却将盘稍稍抬高,笑意盈盈地看她: “想吃可以,须得帮我做一件事。往后我日日给你做,如何?” “何事?” 曹昂凑近她耳畔,低语数句。 “你……!”小乔脸颊飞红,啐了他一口,“呸!谁要跟你……” 曹昂漫不经心,转身就走,“那就算了。我拿去给贞儿她们尝尝。” 小乔舔去唇角蜜痕,明眸一转,“我依你便是。但这烤翅秘方,你须尽数传我。” “好说。”曹昂挑眉,笑意更深。 ———?——— 秋夜,月色如水,凉意浸人。 浴罢更衣,卸去发冠,墨发披肩,一袭月白寝衣,倒显出几分“居家良人”的韵致。 曹昂立于连廊花园,左手捏着自书房顺来的《诗经》,右手摩挲下颌,目光在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棂间流连不去。 “投其所好,此乃第一步。”他深吸口气,径直迈向大乔所居的东厢院落。 屋内,大乔正倚榻做针黹,灯色柔和。 见他推门而入,眉梢微挑,眸光流转:“夫君这是……查夜来了?” “靓儿说笑了。”曹昂正色,举了举手中书卷,“方才读至‘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意境绝美,特来与夫人共赏。” 大乔放下针线,美眸含笑:“哦?夫君竟如此用功,连《郑风》都读得这般有滋有味了?妾身还以为,你只爱读《孙子兵法》呢。” “读书养心,怡情悦性罢了。”曹昂厚着脸皮凑近,顺势坐于榻边, 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这是通往西厢的必经之路。 大乔顺着他目光望去,恰见廊下探头探脑的小乔,不由轻笑,也不点破,只温言道: “既如此,夫君便在此读吧。只是妾身今夜乏了,读到‘颜如舜华’便可,莫要再往下读了。” 曹昂一怔:“为何?” 大乔掩唇而笑:“再往下,便是‘颜如舜英’了。夫君怕是连外面那丫头也要一并喊来同读。我可经不起你们二人折腾。” 曹昂老脸微红,心道靓儿当真聪慧通透。 他正琢磨如何将话头引向“同衾共枕、赏月闲谈”,门外已传来一串清脆笑声。 “姐姐怎的这般小气?不就是读个书么!” 小乔一袭鹅黄寝衣,翩然而入,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 她瞥见曹昂手中的《诗经》,朝他悄悄眨了眨眼。 “姐夫!我可告诉你,今夜我要跟我姐姐同寝,养足精神明日去看秋狩!” 这一嗓门喊得响亮,演得煞有介事。 曹昂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霜儿啊,我今夜在你姐姐房中安歇,你改日再来,还是咱们仨......” 他顿住,转头望向大乔,一脸无辜。 大乔闻言猛地摇头,伸手轻拧他胳膊,“不行,夫君真是越发没个正经。” 小乔叉腰娇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是!姐夫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不就是想让我们姐妹……哼,想得美!除非……” 小乔眼珠一转,将《诗经》往他怀里一塞,一手拉过大乔,一手拽住曹昂衣袖,笑靥如花: “除非姐夫今夜给我们讲《诗经》!但不许动手动脚,谁先乱动,谁就是小狗!” 曹昂一听,这有何难? 讲书原是他的长项,只要能同榻而卧,还怕拿不下你们姐妹俩? “成交!” 于是,下邳州牧府主卧之内,便现出一幅奇异光景: 大乔居中,仪态端方;小乔缩于被角,只露一双狡黠星眸; 曹昂则如夹板一般,笔直躺在最外侧,手持《诗经》,正色朗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停!”小乔打断道,“这都读了八百遍了,换一篇!” “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曹昂试探道。 “不行不行,太酸!”小乔抗议。 “那你想听什么?”曹昂无奈。 小乔笑嘻嘻凑近,“我想听‘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姐夫,你就当那只大老鼠,瞧瞧能不能偷到我们的粮食!” 曹昂心中一荡。 第562章 同床不同寝 曹昂以为她别有深意,正要有所动作,却见小乔朝大乔努了努嘴,示意他安分些。 大乔没忍住,“噗嗤”一笑,轻捶小乔一下:“你这丫头,胡言乱语些什么。夫君莫理她,接着读便是。” 曹昂只得继续,可读着读着,眼皮便开始打架。 暖黄灯影下,左侧是大小乔淡淡的体香,右侧是温软锦被。 本欲有所图谋,不想讲着讲着,声音渐悄,终化作均匀呼吸。 小乔侧耳听了听,戳了戳大乔,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吧,姐姐,我说了这招管用。” 大乔轻叹,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动作温柔: “可不是嘛。这人啊,也就是嘴上厉害,从不肯强求半分。” 小乔哼道,声音里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我看他是黔驴技穷了。不过……姐夫今天这睡相倒是老实,没乱动。” 大乔望着曹昂睡梦中格外纯净的面容,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声线低柔: “想来是案牍劳形所致,他呀,也就这时候老实,不过……这样也挺好。不然,你我二人今晚怕是……” 话至此处忽顿,她侧眸瞥向小乔,面颊倏然染上一抹薄红。 小乔歪头轻声追问:“姐姐,那日你同姐夫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说喜欢我们俩......一起?” 大乔面上微赧,佯作嗔怪:“休要多问。也就他一味纵容你恣意胡闹, 邺城书房、枫林间那些情状,你当我全然不知?” 小乔正要再辩,大乔已然柔声道:“夜深了,安歇吧。” 月色透纱,洒在三人的被角之上。 ...... 翌日清晨,曹昂醒来,姿势未变,左右却已空空如也,唯余枕畔淡淡幽香。 案头压着一张字条,是大乔娟秀字迹: 「夫君,晨起练剑。昨夜《诗经》读得甚好,下次若还能这般老实,再许你同眠。——靓儿留。」 其下另有一行歪扭小字,显是另外那丫头添的: 「姐夫,下次不许再读‘硕鼠’了!我们要听‘野有死麕’!——霜儿。」 曹昂对着字条愣了半晌,随即仰天大笑——笑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 “胡三!”他一边穿衣一边唤道,“备早膳,今日多加两个鸡腿! 本公子昨夜终于得偿所愿!” 胡三听得莫名其妙,素来端庄持重的大乔夫人,这便成了? 曹昂对镜整冠,暗自得意。 “第一步,同床共枕,达成!虽然没干什么,但这也是历史性一刻啊! 我曹子修之魅力,便是这般静静躺着,亦能让她们心甘情愿陪上一整夜!” 他满意地拍了拍脸颊,神采飞扬地推开门。 “走!去看看她们姐妹去!今日心情,当如骄阳!” 至于下次…… 曹昂念及纸条上的“野有死麕”,忽觉这日子,真是愈发有盼头了。 ------?------ 曹昂整好衣冠,哼着小调跨出房门,迎面就撞上正端着铜盆准备去打水的侍女阿紫。 “公子今日气色真好,”阿紫笑嘻嘻地福了一礼, “大乔夫人刚去园子里练剑了,小乔夫人说要去厨房盯着陆师傅做蜜汁火方,还说……” “还说什么?”曹昂好奇追问。 “还说让您别得意太早。”阿紫捂嘴偷笑,“小乔夫人说了,‘同床不同寝’算什么本事?顶多算占位成功。 等哪天您真能把她俩都……那才叫本事。” 曹昂老脸一红,嘴硬道:“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这叫循序渐进,懂不懂?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往正厅走。 路过花园长廊时,正瞧见大乔一身劲装,剑光霍霍,正练着一套“秋水长天”。 晨曦落在她身上,英气中透着说不出的温婉。 “夫君今日起得早。”大乔收剑,额角沁着细汗,唇角含笑,“看来昨夜读书读得甚是养神。” 曹昂凑过去,殷勤地接过她手中的剑: “那是自然。尤其是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段,我那是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啊。” 大乔白了他一眼,接过帕子拭汗。 她睨着他面庞,轻笑道:“少来。你睡着后,霜儿偷偷在你脸上画了个小乌龟,你发现了没?” “什么?!”曹昂大惊,连忙摸脸,“没有啊……等等,那丫头在哪?胡三!去把铜镜拿来!” 胡三憋着笑递上铜镜。 曹昂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一片光洁。 “骗你的。”大乔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夫君这般容易上当,可怎么统领三军呀?” 曹昂这才反应过来,佯怒道:“好你个靓儿,竟敢耍我!看我今晚怎么……” “今晚如何?”大乔挑眉,似笑非笑。 “今晚……我继续读《诗经》。”曹昂秒怂,嘿嘿一笑, “那个,霜儿呢?我去看看她。” …… 厨房里,小乔正穿着围裙,指挥着一群厨子忙得团团转。 “陆师傅,那火候再大点!蜜汁要收得浓一点!” 曹昂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除了会撒娇捣蛋,厨房里也是一把好手。 “哟,大忙人来了。”小乔回头,手里还拿着勺子,“怎么,读了一夜的书,不累啊?” “不累不累,精神着呢。”曹昂走近,顺手拿起一块刚出锅的蜜汁排骨,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好吃!霜儿学的挺快,手艺见长啊。” “这是陆师傅做的!”小乔瞪他,“你别什么便宜都占。还有,昨夜……” 她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姐夫,我可警告你,那是念着昨日蜜汁烤翅的情分,我才依你一回。 下次你再想耍什么花样,先过我这关!” 曹昂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那你打算怎么过关?真给我画个小乌龟?” “才不。”小乔哼了一声,“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说着,糜贞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食盒:“霜儿,这是给梅姐姐准备的银耳羹,你瞧瞧可还行?” 小乔接过,顺手塞给曹昂:“姐夫,给你个表现机会。去给梅姐姐送羹汤,顺便…… 嗯,跟她说,昨夜你可是‘老老实实’地睡了一整晚,绝对没乱动!” 曹昂:“……” 糜贞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夫君如今这么老实了? 第563章 芷姐帮筹谋 糜贞轻笑,“夫君快去吧,阿诺今早还念叨着要找爹爹呢。” 曹昂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阿诺想我了?走走走,我现在就去看看我儿子!” 他接过食盒,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心里却盘算着: 这第一步虽然只是“躺着没干”,但好歹是开了个好头。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这大小乔姐妹俩,迟早要被他一一一起拿下! “胡三!” “在!” “去书房,把那本《楚辞》找出来,要带注解的那种。” “......” 既然《诗经》不行,那我就来个屈子情怀! 《离骚》啊!那是何等的忧国忧民,何等的深情绵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小乔姐妹俩被他那深沉忧郁的文人气质迷得神魂颠倒,主动投怀送抱的样子。 ------?------ 秋雨连江,江夏告急。 张武、陈孙勾连山越,啸聚万余,寇掠郡县,兵锋直指江夏腹心。 荆州州牧府正厅,漏断人静。 刘表病骨支离,斜倚榻上,只觉秋雨凄冷,侵人骨髓。 蔡芷侍立案侧,绯衣纹丝不动,指尖轻叩布防舆图,眸光如刃。 “景升,”蔡芷声清似磬,“张、陈不过疥癣之疾,黄祖拥兵江夏,水军精锐,理当进剿。何以按兵不动?” 刘表轻咳一声,“江夏东线,孙权虎视眈眈。黄祖若离防地,江东水师顺流而上,江夏危矣。” 蔡芷冷笑,心下了然。 黄祖乃荆州老牌军阀,半独立于刘表。 若令其剿灭叛军,兼并张、陈部众,江夏势必尾大不掉。 她想起曹昂此前叮嘱之事——“新野刘备,我要你……亲手砍断他的爪子。” 趋前俯身,低语如刀:“夫君,黄祖既不可动,则唯有借重刘备。彼屯兵新野,兵精粮足,正当为荆州效力。” 刘表面露难色:“玄德乃客将,以此平叛,恐有功高震主之嫌……” 蔡芷声音陡然拔高,“叛军危及根本,刘备既领荆州官职,自当分忧。此乃调虎离山、一石二鸟之计,夫君何虑?” 无论胜负,刘备皆将消耗实力,正合曹昂“剪其羽翼”之策。 “传令,”蔡芷不复观色,径直下令,“命新野刘备即刻起兵,讨伐张武、陈孙。 另敕黄祖,严守江夏东线,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以通敌论!” 满堂寂然。 蒯越欲言又止,终是领命退下。 蔡芷转身出厅。 秋雨打瓦,噼啪作响。 她拢紧披风,忆起曹昂临行低语:“芷姐姐,荆州这盘棋,你和我,得照这么下。” 她唇角微勾,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笑意。 “曹子修,这步棋,我替你下了。” ------?------ 新野,刘备接令时,正于院中擦拭双股剑。 关羽抚须沉吟:“刘景升此举,恐有深意。” 张飞则拍案而起:“俺闲出鸟来,正好去江夏杀他个片甲不留!” 三万荆州兵集结完毕,刘备率关、张出征。 江夏山林,叛酋张武横刀立马,胯下一匹神骏白马格外醒目—— 通体胜雪,唯额生朱砂,四蹄腾空如踏云雾。 张飞挺矛冲阵,三合刺死张武。 那马竟不惊走,缓步至刘备面前,鼻息喷于玄德掌心。 刘备抚其鬃毛,叹曰:“良禽择木而栖,宝马亦当择主而侍。”遂收为坐骑。 襄阳城外,刘表亲迎。 刘备解下马缰呈上:“此马日行千里,愿供使君驱策。” 刘表大喜,翻身上马绕场三匝,满城喝彩。 蒯越进言:“使君可知此马名‘的卢’?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骑则妨主。张武刚死,此马不祥!” 刘表脸色骤变。 次日,刘表便以“贤弟征战需用”为由,将的卢退还刘备。 伊籍偷偷潜入驿馆,急劝:“玄德公休乘此马!此马专妨主人!” 刘备淡然一笑:“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 言罢牵马出门,月光下的卢双目泛赤,竟似通人性。 蔡芷遥望刘备远去背影,忽地轻笑出声: “好一个刘玄德……你既敢骑这马,便替我们挡尽荆州灾厄吧。” ------?------ 并州。 天光熹微,烧终于退了。 吕玲绮撑身而起,膝弯却是一软。 她咬唇稳住身形,将长戟裹入粗布,牵着乌骓步出驿站。 晨雾笼罩的草原镀着一层淡金,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人间烟火近在眼前,却与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并州辽阔,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五原郡父亲的荒冢尚在数百里外,那是她此行的终点,亦是她最后的执念。 可此刻肋下旧伤灼痛,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这身子怕是撑不到那里了。 蹄声骤起,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队骑兵卷尘而至,约莫二十余人,衣甲混杂。 为首那独眼汉子扛着鬼头刀,目光贪婪地锁住她胯下的乌骓。 “好马!”独眼啧啧赞叹,催马上前,“小娘子,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马,不如让给爷几个,换条活路?” “找死。”吕玲绮声音清冷,手已悄然按上了戟柄。 “哟,脾气不小。”独眼狞笑,挥手示意。 匪众如狼群般合围。 布帛撕裂,长戟惊鸿出鞘。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破空的锐啸。 红衣翻飞如血,长戟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一戟挑飞最先扑来的匪徒,回身横扫,将侧翼两人震得吐血倒飞。 这是温侯亲传的戟法,每一式都浸透了沙场的血腥气。 独眼汉子暴怒,鬼头刀挟风劈下。 吕玲绮侧身避过,戟杆如灵蛇般砸中其腕骨。 “咔嚓”一声脆响,刀落雪地。 冰凉的戟尖已抵住了独眼的咽喉。 “还要马吗?”她问,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独眼面如土色,颤声求饶。 吕玲绮收戟,挽缰纵马。 乌骓长嘶,踏碎一地落叶,绝尘而去。 奔出十余里,她再也支撑不住,勒马于荒山脚下。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斑驳。 她扯开衣襟,只见右肋处的伤口已然崩裂,皮肉外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药粉洒上,钻心蚀骨的疼让她冷汗涔涔。 简单包扎后,她虚脱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下,视线逐渐模糊。 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烧,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庙门被推开。 逆光中,一道玄色身影走进,玉带革履。 “玲绮。”他蹲下身,掌心探上她的额头,眉宇间尽是焦灼,“怎么弄成了这般模样?” 第564章 故言醒尘梦 是梦吧。 吕玲绮想笑,嘴角却无力牵动。 在这荒芜之地,能梦见故人,也算是一种慰藉。 也好。 她闭上眼,任由那片黑暗温柔地将她吞没。 若真是梦,但愿长眠不醒。 ------?------ 再睁眼时,鼻尖已萦绕着清苦药香。 吕玲绮勉力抬眸,见自己卧于简陋土炕之上, 身上覆着厚棉被,伤口已换过洁净细布,包扎手法娴熟利落。 “醒了?”一声苍老嗓音自旁侧响起。 她转头,见一老妪坐于炕边,正低头捣碾药草。 老妪鬓发如霜,面容慈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清明。 “您是……” “老身韩姓,乃山中医婆。”老妪递过一碗药, “你伤势颇重,又染风寒,幸得底子扎实,才捡回性命。快喝了吧。” 吕玲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入喉,混沌的神志清明了几分。 “多谢韩婆婆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韩婆摆手,“要谢,便谢那送你至此的郎君。 他将你背来,跪求老身救你,守了一日一夜,方才匆匆离去。” 吕玲绮一怔,急问:“郎君?模样如何?” “年约二十出头,相貌俊朗,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韩婆回忆道, “寡言少语,却举止端方,绝非寻常武夫。他留了银钱,嘱我好生照料你,言日后必当重谢。” 玄衣劲装,腰佩长剑…… 吕玲绮心尖狂跳,指尖微颤:“他可曾留名?” 韩婆摇头:“未曾。只托我传你一句话。” “何话?” 韩婆凝望着她,缓缓道:“他说——‘你答应过的,要好好活着。’” 吕玲绮浑身一震,过往碎片骤然翻涌。 这话,他当年在徐州说过,在她护送父亲灵柩归并州之时。 如今她既已回并州,他竟真的来了?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她声音发急。 韩婆抬手指向东南:“说要去五原郡办些事,三五日便回。” 五原郡,正是父亲陵寝所在。 吕玲绮猛地掀被欲下炕,却因体虚踉跄了一步。 韩婆连忙扶住她:“你这身子,至少还需将养三五日。急什么?他既说了会回,便定然会回。” 她重坐回炕,心绪翻涌难平。 是他么? 可他此刻本该在徐州,筹备与孙尚香的婚事,料理两州军政,怎会现身千里之外的并州? 可若不是他,谁会知晓“要好好活着”这句私语? 谁会专程前往五原郡? 又谁会在她濒死之际,将她送至这深山医婆处? 万千疑问盘旋心头,终化作一个坚定的念头—— 她要见他,无论如何,要亲口问个明白。 “韩婆婆,”她抬眸,眼底燃起久违的光, “劳烦您再为我煎一副药,我要快点好起来。” 韩婆望着她眼底的倔强,轻轻叹息一声,终究点了点头: “痴儿。” ------?------ 曹操进位丞相的诏命已下,吉期定在下月。 作为嫡长子,曹昂不得不亲赴邺城,去见证这桩震动朝野的盛事。 书房内,曹昂立于舆图前,指尖划过徐州、豫州,最终悬在许都那个点上,久久未移。 许都,有他要见的人——那位隐居在后院深宅、久未谋面的貂蝉。 不知她伤势是否痊愈,听风卫重启之后,可曾遇到麻烦。 还有玲琦离去一事,他前番寄信,言辞恳切,奈何音讯杳然,石沉大海。 “要去邺城?我也要去!” 未等通传,一阵香风卷入,小乔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鬓边步摇乱颤, “我要去看阿桐!还有,听闻这次铜雀台庆典,比往常热闹百倍!” “还有我!” 门外又探进半个身子,孙尚香抱着一柄未开刃的短戟,英气逼人,眼眸亮如晨星, “师父,我也想去!听说子文弟弟也要回去......” 曹昂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娇若春花,一位烈如秋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胡闹。”他板起脸,端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们俩才从邺城回来多久,还没消停几日,怎的又生了跑马的心思?” 他看向小乔:“霜儿,你近来不是在帮贞儿理账么? 你若是走了,这一大家子的进项出项,难道让贞儿一人对着算盘掉眼泪?” 小乔立刻嘟起嘴,那嘴儿能挂住一盏油灯:“我带着账本去便是,反正到了邺城也是闲着。” “不行。”曹昂断然拒绝,转头瞪向孙尚香, “还有你!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在徐州给我安分待着。 若是磕着碰着,我怎么向吴郡的老夫人交代?况且,你的嫁衣绣完了?” 孙尚香闻言,顿时泄了气,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师父帮我绣两针?” “我一个大男人,绣什么绣!”曹昂哭笑不得,“总之,都不许去。我自个儿去。” 孙尚香脸颊绯红,小声嘀咕:“那……师父自己要小心。” “姐夫——”小乔还不死心,拉着他袖子摇晃,“我好想阿桐的……” “够了。” 曹昂看着小乔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心头一软,伸手捏了捏小乔的脸颊。 “听话。等我办完事,带着阿桐,一起回来。” 小乔这才作罢,撅着嘴退下。 孙尚香也依依不舍地告辞。 许都…… 伏氏一族久居于此,伏寿自出宫随他以来,已是许久未曾归返。 曹昂眸光微凝,孤身缓步走向梧桐苑。 ------?------ 下邳,梧桐苑,秋雨淅沥。 伏寿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旧卷久未翻动一页。 “怎还未歇息?”曹昂推门而入,抖落一身湿气,从身后轻轻将她拢入怀中。 伏寿身子微僵,旋即松弛下来,“在想阿桐……不知在缘姐姐那里,可曾按时用饭。还有……许久未见红姐姐了。” 曹昂动作微滞:“寿儿,此番北上邺城,我想顺道带你回许都。” 伏寿蓦然转身,烛火在她眸中惊惶跃动:“你说什么?回许都?” 曹昂神色郑重,“我想带你去见见红儿。更紧要的是,许都伏府,你久未归省。 二老年迈,你若归家,哪怕小住几日,亦是尽孝。” 第565章 流连忘返 “子修,你糊涂了不成?”她浑身轻颤,惊惶与渴望在眼中交织, “那可是许都!我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乃‘已死之人’。若随你现身许都,必引风波。 旧臣故吏,耳目众多,一旦行藏泄露,不仅是我,连你也要遭人攻讦……” 语至此,她忽地掩口,面色白了几分,低声道: “况且……近日身子不爽,晨起恶心,贪眠嗜睡,医官私诊……脉象似有滑象。” 曹昂呼吸一窒,“你是说……” “尚未确定。”她急急抽回手,眸底存着希冀, “或许只是思虑过甚。但若真有了……便更不能去。我留在此处,有靓儿妹妹她们照看,无妨的。” 曹昂望着她。 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为他隐忍蛰伏,困守这方寸院落。 愧疚与怜惜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他不再多言,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寿儿,”他声音沙哑,“委屈你了。” 伏寿轻轻摇头,眼眶微红:“是我自己选的路,不委屈。只要你平安,便胜过世间万千。” 窗外秋雨未歇,梧桐叶落无声。 乱世烽烟,儿女情长,天下与方寸…… 唯愿早定四海,扫尽尘氛,还乾坤以清明。 迨河清海晏之日, 他所护持之人,不必屈身深院、幽居避世, 得以磊落立身,坦荡立于光风霁月之间。 ------?------ 许都,铜陀坊。 自红袖轩为史阿侦知,此地便成貂蝉新的密信枢要。 月色凝霜,漫洒青石曲径,独倚栏畔的倩影,清寂入骨。 她手执玉如意,凝眸院中丹桂 —— 与红袖轩所植无二,眸光幽邃,似在思忖,又似在等待。 夜风倏起,一道玄影如魅,掠过高墙,悄然而落。 “终是舍得从莺莺燕燕中抽身,”她未回头,声线清冷,“来探这见不得光的旧人了?” 曹昂上前,在距她三步处停住,目光灼灼:“我的女人住在这里,自然要来。只是来迟了。” “伤可大好了?”他问。 貂蝉眼睫微颤:“缘缘的医术,你是知道的。” “既如此,”曹昂逼近一步,伸手欲握她腕,却被她侧身避开,“为何不回信?” “子修,”貂蝉退开半步,语气疏离,“玲绮……她走了。” “我知道。她去了并州。” “是你逼她走的。”貂蝉骤然转身,眸光如刃,“还是说,是你放她走的?” “我未曾相逼。”曹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没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答复。” 貂蝉缓缓抬眸,面对着他。 月华漫洒,映得她容颜依旧惊心动魄,只是眉宇间那抹独有的冷峭,较往日更浓几分。 她浅勾唇角,声线轻缓:“曹子修,你打算如何答复她?” 曹昂默然不答,沉眸望入她眼底:“你既亲赴徐州,见过吕玲绮,为何刻意瞒她,亦瞒着我?” 曹昂声沉如磬,“你此前分明说过,要寻一个恰当时机,向她坦白你我之间的关系。我……” 貂蝉轻笑一声,“曹子修,你如今也这般沉不住气了? 坦白又有何用?我若不抽身远避,玲绮如何能真正放下过去,全心接受你? 我若不说那番话,她心里永远有根刺—— 她爱的男人,会不会因我这‘小娘’的存在而犹豫不决? 于她,于你,都是煎熬。” “可你这般一走了之,便是解决之道?”曹昂眉头紧锁, “你让她以为你不在乎,让她以为你在成全。 结果呢?不仅玲琦出走,也把你自己逼进了这暗无天日的角落!” “这便是我选的路。”貂蝉语气平静,近乎残忍, “我本就是义父王允的棋子,董卓的禁脔,吕布的妾室。 如今,不过是成了你曹子修手中那柄见不得光的刃。 我的存在,本就是乱伦悖逆,是朝堂笑柄,是你们未来的绊脚石。 我走得越远,你们便走得越稳。” “胡言乱语!”曹昂猛地攥住她手腕,“什么绊脚石?什么见不得光? 红儿,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的女人,你就得听我的! 什么悖逆,什么笑柄?我曹子修,何时在乎过这些虚名?!” 貂蝉倔强地望着他。 “子修……你疯了。”她低声道,“你父亲若是知道……” “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又如何?”曹昂打断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 “史阿查到又如何?我自有周旋之法。你是担心,我护不住你?” 貂蝉眼眶微红,“那玲绮呢?你打算如何?让她看着我和你在一起? 看着她唯一的亲人,她的‘红姐姐’,和她爱的男人纠缠不清? 子修,你太贪心了。 既想要她的纯粹热烈,又想要我的温顺知趣,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管不了那么多。”曹昂凑近她,声音低哑如誓,“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至于玲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会给她一个交代。但绝不是以你永远消失为代价。” 貂蝉还要再说,却被他以吻封缄了所有话语。 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和压抑已久的渴望。 貂蝉起初僵硬,随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的肩臂,任由那股灼热的温度将她融化。 良久,曹昂才稍稍退开。 “红儿,别再躲了。” 他低声恳求,这沙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乞求: “跟我回去。回下邳,或者留许都,随你。但别再不回信,别让我找不到你。” 貂蝉呼吸急促,眼中水光潋滟。 她看着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看着他眸底深藏的情意。 “子修,”她声音颤抖,“你可知,若这一切败露,天下人会怎么说你?还有……” “让他们说去吧。”曹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既然是我的女人,外面的风雨,自有你的男人,为你一肩担之。 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等我荡平这天下,便让世人全都闭嘴。 这偌大江山霸业,不能没有你。” 一滴眼泪滑落,没入他玄色的衣襟。 “你呀……”她哽咽着,却又忍不住轻笑,“总是这样霸道……让人无处可逃。” 曹昂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你知道就好,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再逃开。” 他忽而低低一笑,手不老实地开始游移,“这世间,还有谁能像你这般,让我流连忘返?” 貂蝉耳根通红,低斥道,“你真无耻。” “哪里无耻?” “哪哪都无耻。” “伤好透了没?” “托你的福,皮肉早就长好了,就是...... 就是什么?” “来,十全大补汤先来一碗。” “......” 第566章 动口又动手 “这十全大补汤,你什么时候熬的?” “你刚到许都城门的时候。” “你知道我要来?” “不然呢,你以为我这听风卫是干什么的?” “............我给你写信为什么不回?” “不想回。”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回了你信,你会那么快来许都找我吗?” “......你倒是聪明的很。” “那是你教得好。” “红儿,你以前那套‘速战速决’的法子,是不是该改改了?这次换我来教你,什么叫‘持久战’。” “持久?呵,你确定受得住?别到时候又像上次那样,半夜偷偷溜回司空府了。” “那是战术性撤退!而且,我现在可是天天练着呢,就为了……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求饶。” “求饶?曹子修,你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谁求过饶?” “那是因为我还没进入状态。玲绮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让我好好‘善待’你,别总让你这么嚣张。” “她倒管得宽。不过……既然她发话了,你要是真能让我服软,我就……算了,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那我帮你回忆回忆。以前你是怎么折腾我的?从那个‘三更天’的招数开始算起……” “住口!那、那是你定力不够!现在你少在这里吹大气。有本事……你过来呀。” “过去?我过去了,你又要喊疼。还是你过来吧,我保证这次……只动嘴。” “动嘴?呵,你那张嘴除了说大话,还会什么?以前在许都巷子里,是谁被我一句话说得红了脸,半天不敢抬头?” “那是以前!现在我脸皮厚了,尤其是对着你。红儿,你发现没,你现在说话都没什么底气了。” “没底气?那是我在给你留面子!曹子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哎?你、你干嘛去?” “不干嘛,去把门关紧点。免得胡三那小子在外面偷听,回头又去跟缘缘学舌,说我欺负她红姐姐。” “你……你才不敢欺负我!你就是个纸老虎!来呀,让我看看,纸老虎是怎么教人的?” “行。既然红儿这么盛情邀请……那我就不客气了。咱们慢慢来,一个时辰算我输。” “一个时辰?哈!半个时辰我都能让你……唔!你、你耍赖!说好的只动嘴呢?!” “我改主意了。对付你这种,就得用‘纠缠不休’的法子。” “曹子修!你……你给我等着!等我缓过这口气……嘶,你轻点!你这混账……算你狠!” “这就狠了?红儿,以前你那点本事,现在看来也就是‘挠痒痒’。看来我是真得好好教教你了。” “教、教个屁!有本事……别停啊……你这无赖……看我明天怎么……怎么收拾你……” “明天?明天我还得去邺城呢。趁着现在,咱们把功课做足。免得你真觉得我,只会欺负老实人。” “你……你本来就是……啊!你赢了!你赢了行了吧!曹子修你个……混账东西……” “这就认输了?红儿,你这战斗力退步得也太快了。看来是以前我把你……宠坏了。” “宠?你这是宠?你这是……报复!报复我以前……让你……让你……啊!好了好了!真……真服了你了!” “服了就好。记住了,以后这屋里,谁才是……算了,看你这副样子,我也舍不得。过来,让我抱抱。” “抱个鬼……你、你手往哪儿放呢?!曹子修,你还没完了是吧?!” “没完。谁让你刚才那么嚣张。对了,红儿,缘缘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表现很好。” “表现个屁!曹子修,你给我……唔……闭嘴……” ...... “这么久了,红儿这般手段,没我滋养,夜里可怎么熬?” “熬?自然是磨刀霍霍,盘算着怎么把你这没良心的,做成‘十全大补汤’的主料。” “啧,火气这么大?可见我不在,你这‘闭月’之姿,怕是都要变成‘暴躁’之姿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是天生丽质,跟你想不想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倒是你,转头就娶个十五六岁的孙丫头,这驻颜的天赋,怕是早就用在别人身上了吧?” “冤枉啊。尚香那是练武奇才,心思都在弓马刀枪上,我教她箭法,她差点射穿我的耳朵,还没大婚呢,哪敢有非分之想。哪像红儿你……” “我怎样?” “你以前那般主动,动不动就把为夫...在榻上,还要先……嗯,那般伺候着,怎么如今反倒害羞了?” “曹子修!那还不是怕你体力不支,先给你补补气?谁知道你这么不经用,喝那么多补汤都没见长进!” “没长进?红儿,你确定方才不是在夸我‘耐力惊人’?怎么,今晚不用红绸了?为夫还挺怀念那......” “红绸?哼,对付现在的你,何须红绸。我只需动动嘴……” “动嘴?红儿这是要重操旧业?” “呸!我是说,我只需动动嘴,就能让你求饶!我现在只需动动指尖,你就得求饶。” “是吗?那你可得手下留情,尚香还在等我回去教她拉弓呢。” “老是提她干嘛!要不要再给你备一碗十全大补汤,让你今晚连床都下不来?” “别别别……红儿息怒,为夫错了。” “哼,这还差不多。趴好,今夜换我来,不许动,也不许说话。” “……遵命。不过红儿,你这主导什么,怎么听起来像是……” “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舌头也bang起来!” “……那你来呀。” “别以为我不敢...” “对了,缘缘还说,你以前教她怎么用簪子防身,回头我也得学学。” “你学那个干嘛?你只会用......欺负人。哎,缘缘上次说,你天赋异禀,把她......” “那是……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那刚才呢?” “刚才是你挑衅在先。” “我怎么挑衅了?我只是说了一句‘曹将军今日似乎不太行’。” “……红儿,你再说一遍试试?” “曹将军,今天似乎……唔!” “这伤看来是真好利索了。既然这样,那就还有力气做点别的。” “喂!曹子修!” “在呢在呢。怎么,红儿这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我只是……觉得这床板确实太硬了。还有,我这身体刚刚才好呢,需要静养,你懂不懂怜香惜玉!” “我懂。我最懂怎么养你。从里到外,都...舒舒服服的。” “……无耻之尤!那……那你温柔点。” “遵命。不过红儿,你笑起来的样子,比这满院的桂花都好看。” “少贫嘴……嗯……” 第567章 画地为牢 晨光熹微,金缕透棂,碎落于凌乱锦衾之上。 曹昂系好玄色披风,腰间忽紧,一截皓腕如玉,横锁其势,将他复又拽回榻边。 “急什么?”貂蝉慵懒侧卧,青丝泻枕,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愈发妩媚。 她并未起身,只指尖缠绕其衣带,漫不经心道:“邺城城门,又不会长了腿跑掉。” 曹昂顺势坐回,目光自她纤指流连而上,掠过侧卧时愈显玲珑的腰线,落入那双含笑带嗔的眸底。 他轻叹,眼底却藏不住笑意:“红儿,丞相老爹军令如火,若迟了,怕是要遣许仲康提斧头来拿人。” “让他来。”貂蝉轻笑,腕间稍一用力,这八尺男儿便已倾身近前。 她支起身,薄衾滑落,香肩半露,晨光下温润如脂。 “许将军若至,我便直言,他家公子昨夜操劳过度,此刻正瘫痪在床,寸步难行。” “我父亲仍未知你尚在人世,万不能让仲康叔见着。”曹昂低笑,指尖拂过她滑腻肩头, “也不知昨夜是谁口口声声‘最后一次’,偏生这‘最后一次’竟拖至天明?瞧把我累的……” “累?”貂蝉挑眉,指甲轻刮其下颌,“累的分明是我,你曹子修,是甘之如饴。” 曹昂低笑戏谑:“只闻力竭之牛,未闻耕损之田。你莫非不知?” “哼,别跟我扯那些,你堂堂两州州牧,竟没胆量多留一日?还是急着去邺城,寻哪位红颜知己?” “胆量自然是有的。”曹昂故意凑近她,“只是我这一走,尚香怕是要怨我......” “又提她!”貂蝉指尖一拧,旋即又松手,双臂如藤蔓般环上他脖颈,声音软中带硬, “看来昨夜那十全大补汤还没喝够,尚有闲心想东想西。既是如此,今日你也别想下这榻了。” “别别别,红儿息怒!”曹昂笑着讨饶,双手扶住她腰肢,隔着薄衫,仍能感知那惊人的弹软, “既然红儿真心留我,我便多待一日?赤兔脚力绝尘,明日卯时启程,日暮可抵邺城。” “原来你本就有闲暇!那你方才还装模作样收拾行李?”貂蝉一愣,没好气地瞪他,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这不正是给红儿机会,展露手段么?”曹昂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我就爱看你这副不肯放我走的样子。比那什么成全、放手,顺眼多了。尤其现在……”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她微敞的衣襟,手已悄悄探入,“……愈发诱人,真是极品。” “你放手……”貂蝉轻轻挣了挣,嘴上却不饶人,“既如此,本夫人今日便舍命陪君子。” “那为夫,却之不恭了。”曹昂俯身,声音喑哑。 ...... “啧啧,昨日不知是谁,又是‘乱伦悖逆’,又是‘成全玲绮’,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慷慨赴死。怎么这才一会儿,就软得像滩春水了?” “曹子修,你闭嘴!那叫成全,叫格局!哪像你,满脑子都是……都是那点下流心思!” “下流?红儿,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红拂手’使得行云流水,为夫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怎么,这就不认账了?” “我那是……那是看你可怜!许久不曾伺候你,怕你生锈,本夫人这是慈悲为怀!” “哦?原来红儿这般体贴。那我还真是运气好,我这几位夫人里,也就你肯费这么多心思来折腾我。尚香那丫头看样子估计也是不行,她只会…” “你又提她!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我这就给你再来……保管你连提尚香二字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别,红儿饶命!为夫这就闭嘴,这就专心致志……享受您的‘慈悲为怀’。” “哼,躺好,不许动,也不许再提别的女人。今天,你就是我案板上的肉,爱怎么剁,怎么剁!” “……遵命。不过红儿,你这‘剁肉’的手法,怎么听着比尚香的箭法还凶险啊?” “曹子修!你还要提,你皮痒了是不是?!” “不敢了不敢了,就是想看看红儿这软下来的样子,能维持多久。毕竟,你这爽利性子,一旦上来,为夫可是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 “知道就好!少废话,张嘴,喝汤!今日这汤,管够!” ...... ------?------ 邺城,文渊别馆。 馆内墨香依旧。 蔡琰正伏案校勘《篆势》注疏,笔锋却顿了许久,未落一字。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空荡荡的坐席——那里,本该是郭照埋首简牍的身影。 郭照今日有些反常。 自清晨起,她便有些心神不宁。 一会儿擦拭书案,一会儿整理竹简,脚步在馆内踱来踱去,却始终没有真正坐下治学。 “郭照,”蔡琰终于放下笔,声音清冷,“你今日,魂不守舍。” 郭照身形一僵,手中那卷刚整理好的《九势》差点滑落。 她慌忙扶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我……只是有些闷。” “闷?”蔡琰抬眸,目光如炬,“是因为他?” 郭照猛地抬头,脸颊“唰”地红了,“先生何出此言?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蔡琰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 “听闻他近日将至邺城,赴司空进位丞相之典。你心底,便如秋风卷落叶,乱了方寸,是么?” 郭照咬紧下唇,默然半晌,才低声道:“我……我想见他,可我又怕。” “怕什么?”蔡琰追问。 “怕他……依旧那般客气疏离。”郭照声音发颤,“怕我主动靠近,他却不屑一顾。 更怕旁人闲言碎语。我心里清楚,我配不上他,我只是一个埋首故纸堆的呆板女子罢了。” 蔡琰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轻轻摇头, “世人皆是如此,只因怕一时被拒,便藏起心意;顾几分颜面,便踟蹰不前。” 郭照怔怔地望着蔡琰。 蔡琰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继续道: “你总这般宽慰自己,道是缘分未至。可心底分明清楚,哪有什么缘分未至?不过是你自己画地为牢罢了。”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郭照:“良辰本无恰好之时,岁月只向暮年奔流。 你今年纪尚轻,尚这般瞻前顾后。待他日筋力衰微,登高无力,驰远无姿,声息渐微, 你回首今日,可会后悔,自己为何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第568章 渡人难自渡 郭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 蔡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郭照,心之所向,便只管勇敢奔赴。不然你错失的,非一良人,乃是敢赴深情、热烈坦荡之平生。” 郭照轻声呢喃:“可他待我,终究还是……” 蔡琰抬手轻止其言,柔声道:“他待你,面上看似疏淡自持,实则礼数周全。 只因他敬重你、珍视你,唯恐唐突了你,更怕为你惹来无端流言。” 蔡琰顿了顿,指了指郭照的心口:“可你呢?你却把这当成疏远,当成冷漠。 他此番赴邺城,不过是为司空进位丞相之典。身为嫡长,于礼不得不至。 此地不过暂留,不出时日,便要归返徐州。” 蔡琰的声音转冷,“到时候,你又要隔着千山万水,对着这些故纸堆,去空想、去后悔么?” 郭照猛地抬起头,“先生……我该怎么做?” 蔡琰唇角微扬,“怎么做?很简单。” 她转身走回案前,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你只需记着,你是郭照,自有一身才情风骨。 若想叫他看见你,便拿出你埋首古籍时那股执着韧劲便是。” “今日准你休憩半日,”蔡琰挥了挥手,“回去吧,把脸洗干净,把背挺直了。 莫要叫他觉着,托付在我蔡琰这里的人,来了后只会哭哭啼啼,畏首畏尾。” 郭照用力抹去眼泪,对着蔡琰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教诲。” 她转身而出,步履不再沉缓。 走出文渊别馆的大门,秋风依旧凛冽, 可她的心,却仿佛被点燃了一簇火。 蔡琰望着郭照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点强撑的师者威仪,终如潮水般褪去。 馆内重归死寂,唯余窗外秋风穿林,瑟瑟作响,似在嘲笑她方才的言不由衷。 她缓缓踱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郭照整理过的那卷《九势》。 那上面,还残留着小姑娘指尖的微温,以及……那个男人曾亲手触碰过的痕迹。 “良辰无恰好之时,岁月只向暮年奔流……” 蔡琰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对郭照说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笑意。 是啊,她教郭照勇敢,教她奔赴,教她莫要画地为牢。 可她自己呢? 她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昔日朝夕相处,那人的才志胸襟,暗中几番护持,暗藏的情意,她怎会不知。 可她是蔡邕之女,是孀居寡妇之身,是这世道里最该“守节清谈”的才女。 她比郭照更清楚,什么叫“礼法森严”,什么叫“人言可畏”。 郭照至少还可以期待曹昂的一句“珍重”,可以幻想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 她教郭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她蔡琰呢? 她连像郭照那样,在他面前露出一丝温软、一丝脆弱都不敢。 因为她太清楚,她是蔡琰,是名满天下的才女,是这乱世里一朵带刺的清冷雪莲。 她若主动,便不再是他的“阿姊”,而成了不知廉耻的轻浮妇人。 她何尝不想像郭照那样,在他归来时,不再只是清冷地一句“将军政务繁忙”, 而是能像寻常女子一般,问一句“路上可还安顺”? 她何尝不想,在他为她拭去唇角杏仁碎屑时,不再那般惊慌失措地拍开他的手,而是...... 可她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怕。 怕他真的靠近了,她会控制不住那颗渐渐失守的心; “郭照啊郭照……”蔡琰轻叹一声,“你尚且还有‘心之所向’可以去奔赴。而我……” “蔡琰,”她对着空荡荡的馆内,声音冷静,“你清醒些吧。”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终究还是落入了泥尘。 ------?------ 并州。 吕玲绮已能下地行走。 伤口结痂,烧也退了,只是身子仍虚。 她每日在院中练戟,从最简单的招式开始,一点点恢复气力。 韩婆子冷眼旁观,偶尔指点两句,说的却是医理: “你这伤在肺络,不可用猛力。戟法刚猛,当以柔劲调和,否则旧伤复发,神仙难救。” 吕玲绮记在心里,练戟时果然收敛了三分力道,多了七分巧劲。 几日下来,竟觉戟法更见圆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这日练完一套戟法,她收势而立,额上微汗。 抬眼望去,远山含黛,天地苍茫。 并州的秋天真冷啊。 她想起徐州,此时应当也已有了凉意,州牧府后园的残荷将谢,桂香渐浮。 大乔姐姐会在廊下煮茶,甘梅抱着阿诺晒太阳,糜贞打理账册,小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有他。 会在书房批阅公文,会在校场练兵,会在夜深时独坐院中,偶尔呆呆出神。 他想她么?她不知道。 “姑娘,”韩婆子提着一篮草药走来,“有人找你。” 吕玲绮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院门外立着一人,风尘仆仆,玄衣劲装,正是那日老妪描述的模样。 可等她看清对方面容,满腔期待瞬间冷却。 不是他。 那人二十出头,相貌端正,却没有他那份沉稳气度与深邃眸光。 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吕将军,在下陈靖,奉公子之命,特来护送将军前往五原郡。” “公子?”吕玲绮握紧戟杆,“哪个公子?” “平北将军,曹子修。”陈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刻着“昂”字。 吕玲绮接过令牌,是他贴身之物,她曾见过,断不会错。 “他人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陈靖迟疑片刻,低声道:“大公子此刻……应在邺城。”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吕玲绮闭了闭眼,将令牌攥进掌心,玉石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让你来做什么?” “护送将军前往五原郡,祭拜温侯。”陈靖顿了顿, “公子说,有些事,他本需当面向吕将军面陈衷曲。 但他身有羁束,不得亲往,故托在下代为转达。 待此间事了,请将军……随属下回徐州。” 回徐州。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第569章 一步一相思 吕玲绮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容苍凉:“回去做什么?看他娶亲?看他儿女绕膝?看他与旁人白头偕老?” “吕将军……”陈靖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她转身,背影挺直如戟, “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吕玲绮的路,自己会走,不劳旁人费心安排。” “可是公子嘱咐——”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声音冷硬,“你若还认他,就听令回去。若执意要跟,别怪我戟下无情。” 陈靖僵在原地,见她眼底寒意凛冽,知她说到做到,只得长揖一礼: “属下……遵命。只是临行前,公子还有一物,嘱属下务必交到将军手中。”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吕玲绮接过,打开。 匣中红绸衬底,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朱雀衔珠步摇。 朱雀造型矫健,羽翼分明,宝石镶嵌的眼眸锐利有神——正是当年在许都,他买给她的那支。 她记得他说:“我觉得很衬你。行军时自然不便,但总有宴饮聚会之时,总不能永远一身戎装。拿着,算是补上你赠我梅花的礼。” 那时她嘴硬说“谁要你补”,却将这步摇珍藏至今。 离府时未曾带走,不料他竟还留着,还特意让人送来。 匣底还压着一方素笺,上面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是他亲笔: “山河为证,此生不负。” 吕玲绮指尖抚过墨迹,一滴泪砸在笺上,氤开小小一团。 不负?如何不负? 他身边已有邹缘、大乔、伏寿、冯韵、甘梅、糜贞、甄宓、小乔、孙尚香…… 还有待她最亲的红姐姐,将来还会有更多。 这世间情爱,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她懂,可心还是会疼。 “你走吧。”她合上木匣,声音沙哑, “告诉他……他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陈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吕玲绮立在院中,望着那骑消失在荒原尽头。 手中木匣沉重,心头却空落落的。 韩婆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叹一声:“痴儿,这是何苦。” “婆婆,”她抬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决绝的清明, “您说,这世间可有这样的情分——不朝朝暮暮,不长相厮守,却能在心里扎根,任岁月流转,永不褪色?” 韩婆子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但那样的情分,太苦。” “苦也得咽下去。”吕玲绮笑了笑,将木匣仔细收好,“因为除了咽下去,别无他法。”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徐州所在。 这并州的初冬,竟然下雪了。 千山万水,风雪阻隔, 可她知道,有个人在那里,也曾真心待过她。 这就够了。 余生还长,她总要学会,如何带着这份情,独自走过这漫长岁月。 就像这并州的雪,年年落下,覆盖一切伤痕。 待来年春暖,雪融成水,渗入大地,滋养新绿。 而有些念想,就让它埋在雪下,静待时光,慢慢风化。 ------?------ 邺城,丞相府。 初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些。 曹昂翻身下马,赤兔蹄铁踏碎门前薄冰,脆响如磬。 他仰头望向巍峨城楼,心头泛起一丝荒诞的割裂感—— 在徐州豫州,他是坐镇一方的州牧,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在襄阳,他是翻云覆雨的棋手,连蔡芷那般心高气傲的荆州主母,亦不得不俯身相就; 而在这邺城…… 这里,有他的父亲曹操,有他的母亲丁夫人,卞夫人,有他的弟弟们, 还有一个住在南院、他不敢触碰、也不敢确认的女子。 “公子,丞相已在书房等候。”侍卫低声禀报。 曹昂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整肃衣冠,大步流星朝内院走去。 曹操书房内,炭火正旺。 这位新晋的丞相正伏案阅文,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子修回来了。” “父亲。”曹昂躬身行礼。 曹操放下手中文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长子。 数月不见,曹昂眉宇间的沉凝之气愈重, 不再是当年宛城那个略显浮躁的少年将军,倒真有几分封疆大吏的威仪了。 “徐州、豫州,都安顿好了?”曹操语气轻描淡写。 “回父亲,均已安顿。秋收丰足,新兵整训亦已就绪。”曹昂恭敬回道, “嗯。”曹操微微颔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听说你这次回去,顺道去了趟襄阳?” 曹昂心头一凛,“正是。刘备在新野招兵买马,又频访隆中诸葛亮。 孩儿借道襄阳,一为寻访黄承彦先生之女月英的下落,二来也是敲打刘表,让他提防着刘备。” “做得好。”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别有几分深意, “刘表那老匹夫,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那个蔡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角色。听说……你和她相处得颇为融洽?” 曹昂心中警铃大作。 这消息传得倒快。 他面色如常,从容道:“蔡夫人是荆州主母,孩儿与之周旋,皆是为了大局。父亲莫要听信些许流言。” “流言?”曹操冷哼一声,背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他,“吾当年纳环氏,也是为了安抚彭城。 男人嘛,做事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 只要不耽误正事,不坏了伦常,些许风流,无伤大雅。” 提到“伦常”二字,曹昂只觉背脊一凉,垂首道: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去吧。”曹操挥挥手,又低头看向文书,“去看看你母亲和孩子,还有…… 仓舒,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可是天天念叨你。” “诺。” 退出书房,曹昂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父亲提到了环氏,提到了伦常,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 丞相府,西院。 初冬天色如洗,细雪无声,悄然覆满了青瓦飞檐。 邹缘一身淡青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指挥侍女将新制的冬衣分箱归置。 听见院门响动,她回身望去,见曹昂大步踏雪而来,眉眼间便漾开如水的温柔。 第570章 前尘未歇 “夫君一路劳顿。”她轻语,接过那袭沾了雪粒的玄色披风,温润如旧。 曹昂反手握住她的手,细看这张清丽温婉的面容:“缘缘,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可还安泰?” “都好。”邹缘温声道,眸光清亮, “父亲进位丞相,阖府都在忙活庆典。只是孩子盼着你,阿桐日日扒着门框望呢。” 话音未落,廊下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孩童清脆的呼唤:“爹爹!” 曹昂松开邹缘,转身便见阿桐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进怀里。 他笑着将儿子抱起,在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阿桐咯咯笑着,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父亲肩头的残雪。 “想爹爹了没?”曹昂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 “想!”阿桐答得响亮,随即指着院外,“娘亲说,等爹爹回来,带我去铜雀台看大马!” 邹缘在一旁浅笑:“许是霜儿上次念叨着想去铜雀台看看,阿桐便记在心里了。” 曹昂抱着儿子,与邹缘并肩步入内室。 他敏锐地察觉到,邹缘看似神采奕奕,眸底隐有倦意。 “缘缘,你气色有些不济。”他将阿桐放下地,遣侍女带去玩耍, 他在榻边坐下,轻执其手,“可是操劳过度?我瞧你比上次清减了些。” 邹缘微微一怔,随即抽回手,“哪有。只是近日夜里睡得浅些,许是思虑多了些。夫君莫要小题大做。” 曹昂凝视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便道:“待这几日庆典事了,我便向母亲告假,带你和阿桐回徐州住些时日。” 邹缘眸光一亮,随即黯淡下去,“夫君,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如今是丞相,咱们这嫡长房的子女,可不能失了体统。 再说阿桐渐渐也大了,不宜总是住在徐州。”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徐州那边,靓儿妹妹自是打理得极好。” 曹昂哈哈一笑,“缘缘总是这般懂事。” “对了,”曹昂忽然压低声音,“寿儿那边……又有喜了。” 邹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是吗?寿儿妹妹倒真是个有福之人。” 曹昂轻轻点头,“只是她如今身份尴尬,托我向缘缘致谢,感念照拂,并亲手制衣数件,一并托我带来。” “这是什么话。”邹缘轻笑,眸光温柔,“阿桐乖巧懂事,我待他如亲生一般,何来致谢之说?只是……”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寿妹妹性子清冷,这些年隐姓埋名,怕是心里苦得很。 阿桐这边,让她尽管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怠慢他半分。” 曹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缘缘,谢谢你。” 邹缘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哀伤。 她知道,此生大抵难以为他诞下子嗣。 但她更知道,深情不必诉诸言语,更无需以血脉为证。 她会替他守住这个家,替他护好每一个他珍视的人。 窗外,初雪愈发绵密,簌簌作响。 曹昂忽而半谑半认真轻叹:“缘缘,何时也为我添上一子?也好给阿桐做个伴。” 邹缘身形微僵,旋即若无其事挣开他,转身拨弄炉中炭火, 语声轻淡:“子嗣自有天定,何必强求。我既有阿桐唤我一声娘,便已足矣。” 她背对着他,指尖悄然攥紧,忙转了话头: “对了,今日仓舒数番前来,频频问起大哥归期……” 曹昂闻言起身:“我这便去见他。” ------?------ 南院,清寂依旧。 初雪无声,覆了青石板,几竿修竹负雪静立,紫檀圈椅空寂,犹待人归。 曹昂独伫院中。 陆勉的回报字字如刀, 他原以为,查清真相便能解开心结。 可此刻,他只觉满眼皆是历史的血腥与尘埃。 可邺城之内,耳目众多,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又该如何? 思忖间,恰闻院门外细碎脚步,伴着孩童清脆笑语。 “娘,今日先生教《诗经》‘静女其姝’,可美了!” 曹昂身形一隐,退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环夫人牵着曹冲的小手,缓步走入院内。 她着一身青色素衣,面色较平日更苍白,眉宇间倦意难掩。 “仓舒,”她蹲下身,为曹冲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温柔却有些飘忽, “那‘静女其姝’之后,还有一句‘俟我于城隅’。 说的是女子与心上人相约,却故意藏在角落里,让那人心急寻找……你可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曹冲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是不是就像捉迷藏?娘,您以前也这样和人玩过吗?” 环夫人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拍了一下曹冲的额头,低声嗔道: “胡言乱语什么。快进屋去,把今日的字临完。” 看着曹冲跑进屋内,环夫人缓缓直起身。 却见曹昂从廊柱后转出,月白锦袍衬得身形修长,双眸深邃,此刻一瞬不瞬凝注于她。 四目相对。 环夫人迅速垂下眼帘,对着曹昂行了一个标准的妾室礼,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朔雪覆邺,大公子跋涉辛苦。” 说完,她便要侧身离去。 “环姨娘。”曹昂的声音很低,“‘俟我于城隅’……这典故用得好。只是,姨娘可知,这诗的后半句是什么?” 环夫人脚步一顿,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平静: “大公子博学,何必考校妾身。妾身不过随口一说,教导仓舒罢了。” “后半句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曹昂一步步走近, “说的是男子找不到心上人,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踱步。” 他停在环夫人三步之外,她身上清浅气息,近在鼻息。 “我在想,”曹昂声音压得更低,“如果那个女子不是藏起来捉弄人,而是被迫离开了,那个男子……会不会疯?” 环夫人的呼吸骤然一紧,气息乱了几分。 她猛地抬起头, “大公子!” 环夫人声线微颤,语气冷硬自持,“还请自重。这般污言秽语,岂容在我这南院轻言妄议?” “是昂失仪。” 曹昂微微拱手,话锋一转,“彭城之事,我已遣人前往查探,带回了一些消息。” 环夫人身形一僵。 第571章 蚀骨旧欢 环夫人回身抬眸,容颜依旧清丽,眼底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茫然:公子何意?妾身......不太明白。 彭城相陈矫,劝我往事莫追曹昂声音低沉, 环氏族长避而不谈,老仆惊惧万分。建安元年,父亲大军过彭城时...... 够了!环夫人骤然出声,胸口微微起伏,大公子,这些陈年旧事,提来作甚? 曹昂目光锁住她: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你当年,究竟是如何入的司空府? 环夫人退后一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廊柱。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长睫轻颤,眸底冷光一掠而过。 公子......她声音发颤,似是强忍泪水, 妾身不过是族中孤女,蒙司空垂怜,有何真相可言? 手中锦帕方欲轻拭泪痕,却倏然自指尖滑落。 曹昂俯身拾捡,指尖却无意碰上她微凉的柔荑。 姨娘。他把帕子递还给她,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压得极低, 或者我该叫你......宁儿? 环夫人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美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惶,有愤怒,更有一闪而过的狠厉。 她徐徐起身,悄然退开半步,与曹昂疏开分寸。 “妾身不知大公子所言何意。丞相庆典在即…… 还请早些回房安歇。” 说完,她逃一般地冲进了屋内。 曹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雪花一片片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你引我去往彭城环氏,为何又讳莫如深,不肯提及前尘旧事? 此事,我自会一一查探清楚。 ...... 他离开南院,径往丁夫人居所。 丁夫人正在抄写佛经,见他进来,微微蹙眉:“昂儿回来了,你面色不佳,可是政务烦心?” “母亲,”曹昂斟酌片刻,开口道,“孩儿近日查阅旧档,发现建安元年,父亲攻徐州时, 彭城环氏似乎……出了些变故。孩儿想问问,当年环姨娘是如何入府的?” 丁夫人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丁夫人神色一凛,“那是你父亲的意思,我怎会过问? 只知道那一年,你父亲在彭城收了不少美人,环氏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我听说,”曹昂试探着,“环姨娘入府时,哭得很厉害。而且,环氏宗族对此讳莫如深。” 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昂儿,”她放下笔,语气严肃,“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环氏那个女人,虽然平日里安分守己,但你父亲当年……这些陈年旧事,提起来徒惹心烦。”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曹昂:“你为何突然对环氏如此上心?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曹昂心中一凛,知道母亲起了疑心,连忙道: “母亲多虑了。彭城如今是孩儿辖地,仓舒天资颖慧,孩儿不过想着, 若是环姨娘娘家有些势力,也好为仓舒将来铺路。既然母亲也说其中另有隐情,那便罢了。” 丁夫人这才缓和了神色:“你能为弟弟着想,也是好事。但切记,莫要深究。 你父亲如今是丞相,过去的那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是,孩儿明白。” 曹昂躬身退出。 如此看来,母亲丁夫人未必知晓内里隐情。 父亲曹操这边,自然无从开口相询。 这般算来,最清楚前因后果的,唯有彭城环氏一族。 他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空白竹纸,提笔写下几行小字,唤来胡三。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送去下邳,交给陆勉。”曹昂低声道, “告诉他,不必再查宗族,去查两事。第一,环夫人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第二,当年建安元年,是谁做的主,把环氏送进司空府的。 要查到细节,查到幕后主使。” “诺!” 胡三领命而去。 曹昂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 夜深人静,曹昂于书房假寐。 连日车马劳顿与心绪激荡,终让他坠入一场比往昔更清透的梦境。 梦境之中,已无模糊梅林,唯有郊外一座残败庄院。 曹昂轻甲未卸,立在闺房之内, 他盯着眼前那抹纤影,想看清她的脸。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视线却总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上前一步,抬手握上少女微凉指尖,声线沉柔:“宁儿,我明日出征,前路难测,我想……” 话音未歇,少女垂眸敛目,耳尖泛红,长睫轻颤。 片刻后,她鼓足勇气抬眸,轻点螓首,细语如蚊:“我愿与公子相守一夜,盼卿卿此去,平安顺遂。” 烛火摇曳,映得她颊若丹霞,羞赧垂眸间,已被曹昂轻揽入怀。 帐内暖意氤氲,漫过眉眼。 烛火早就不真切了,光晕在帐幔上游移,像水波一样晃荡。 “宁儿……”他声音哑得厉害, 少女轻轻颤了一下,她没躲,只是将视线更低地垂落。 那点红晕从耳尖漫开,染透了薄薄的颈项,像雪地里洇开的胭脂。 少女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怕了?”他贴着她鬓角问,气息烫人。 她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卿卿......教我。” “好,”他应着,吻便落了下来。 舌尖带着灼人的力道,撬开她因紧张而紧抿的唇瓣。 少女呜咽一声,生涩的回应,笨拙却无比撩人。 他极有耐心,直到她齿关开启,任他深入,攫取每一寸甜香。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乱。 少女身子下意识地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按住。 “宁儿,”他在她耳边哑声唤,齿尖轻轻碾过那柔软的耳垂,“疼就咬我。” 她竟真的凑上来,轻轻咬住了他的臂膀。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看着我,宁儿。”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她眼睫颤动,抬眸看他。 他旋即低头,想看清她的眉眼。 可入目的,依旧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唯有一双水眸清亮,映着他的倒影。 ...... 第572章 奇正相济 她忽的仰起脖颈,一声压抑的呜咽被他吞入唇间。 “宁儿……”他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吻渐次而轻,似在等待她适应。 帐幔轻轻晃动。 “宁儿……”情动深处,他抵着她额头唤她,气息灼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祈求,“叫我。” 她溃不成军,像离水的鱼,手指深深陷进他背后的肌肉里, 她在他耳边,不停地、破碎地低声喃喃: “卿卿……卿卿……” ...... 梦境倏转,天光微熹。 曹昂起身,褪去寝衣,亲手披覆厚重银甲,甲叶相击,脆响清越。 他垂眸望着安睡的少女,眼底满是珍视,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枚浅吻,低声嘱道: “宁儿,待我归来。” 言毕,转身阔步出帐,身影渐没在晨雾中。 ...... 曹昂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大口喘息,指尖仍在剧烈颤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肌肤温软的触感。 “宁儿……” 他低喃着这个名字。 书房外,天色未明,只有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常年执槊、纵驰千军万马,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手,此刻却抖得不像话。 “我跟她……已经……”他声音嘶哑。 那个少女,那个被他唤作“宁儿”的女子, 那个他曾在梦中无数次呼唤,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如果梦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就是环姨娘, 如果我真的……与她…… 他不敢往下想。 伦理的巨网轰然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她是他父亲的妾室,是环夫人。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那是梦!只是梦!” 可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 梦里每一个触碰,每一寸温度,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都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记得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记得她锁骨下方淡淡的疤痕, 记得她在他身下颤抖时,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 无人应答。 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曹昂颓然靠回椅背。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在不知多少年前,与那个尚且年轻的环氏女子,有过那样一段过往……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是父亲曹操发现了? 还是她自己选择了离开,嫁入曹府,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他生命里? “建安元年……”他轻声喃喃,“彭城……” 环夫人便是那时被父亲所纳。 而他是建安二年,穿越至今。 这梦里的事究竟是在建安元年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那之前,他与她早已相识,肌肤相亲,甚至…… 曹昂猛地闭眼。 “曹子修啊曹子修……”他低笑出声,“你之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缓缓坐回椅背,将脸埋进掌心。 这一夜,很长。 长到他仿佛已经在这无尽的迷宫里,跋涉了千年万年。 ------?------ 建安七年冬。 司空曹操进拜汉相之表,经尚书台核奏,即刻诏允。 明诏颁行,天下震动。 诏中更有相府僚属破格除授,尤令天下侧目: “朕惟丞相操,匡扶帝室,戡定祸乱,功在社稷,宜崇置官属,以弼天猷。 以中军师荀攸,迁丞相军师,总统相府军府机务,典领军国刑律,参决谋谟,镇抚内外,位冠诸掾。 以司空军祭酒郭嘉,为丞相军师祭酒,特加优秩,专掌帷幄奇策,参预密断。 凡征伐大计、幽秘筹策,皆令咨之,许以便宜言事,不拘常制。” 诏末更有曹操亲笔所拟令文,昭示心腹分工: “攸主正,嘉主奇;攸总众务,嘉决远图。二卿并掌帷幄,共弼吾躬。” 此外,以郗虑为御史大夫,董昭为丞相长史,崔琰、毛玠、凉茂、徐奕等分领东西曹掾, 王粲、陈琳、杜袭等皆辟为丞相属官。 一纸诏书,乾坤挪移。 汉家三公并立、互相制衡的祖制轰然倒塌,权柄尽归丞相府。 荀攸持正、郭嘉用奇,二人共掌机枢,一正一奇相济, 标志着曹氏麾下核心谋断体系自此大成。 曹操权位声势,至此,已非人臣可囿。 ------?------ 丞相府正堂,曹操端坐主位,接受文武属官拜贺。 他未着冕服,仅一袭玄色深衣,腰束玉带,然而目光所及,堂下衮衮诸公无不垂首躬身,气为之夺。 荀攸、郭嘉分列文武班首,位置显赫。 “诸公请起。”曹操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信重,委以重任,操德薄才鲜,唯战战兢兢,夙夜匪懈,以报君恩。 自今日起,凡军政要务,皆需经丞相府议决,再呈天子御览。 军国常务,由公达(荀攸)总揽;机要奇策,奉孝(郭嘉)专决。 望诸君各司其职,同心戮力,共扶汉室。” “谨遵丞相钧令!”堂下山呼。 仪式既毕,众人散去,唯余心腹数人。 曹操揉了揉眉心,对留下的荀彧、郭嘉、程昱、陈群,以及新晋的丞相军师荀攸道: “名位愈重,谤亦随之。许都那边,可有异动?” 荀彧神色凝重:“明诏既下,朝野哗然。清流之中,颇有非议,言‘丞相之制,权倾人主,非社稷之福’。 然慑于明公威势,暂无人敢公开抗辩。 唯议郎赵彦,前番因言获罪,近日于狱中绝食,以死明志,恐…将成他人话柄。” 曹操冷哼:“腐儒之见,何足道哉!赵彦既求死,便成全他。 传令,以‘谤讪朝政,心存怨望’之罪,赐死狱中,其家眷流徙边郡。 让那些人看看,乱嚼舌根的下场。” 荀彧欲言又止,终是默然。 郭嘉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杀一儆百,可靖浮言。然明公既登相位,天下瞩目。 公达兄总揽正经,嘉掌诡道,此格局既定,接下来,当务之急,一在北疆,一在继统。” 荀攸接道:“奉孝所言甚是。北疆高干,名附实离,前番托病不朝。 今明公进位丞相,威加海内,正宜再下严旨,迫其表态。 此为正道施压,攸当会同元让将军(夏侯惇)详拟方略。 若其仍抗命,则北伐有名。” 第573章 曹丕再谋郭照 曹操颔首:“有公达持重谋正,奉孝运筹出奇,北疆之事,吾无忧矣。”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在荀攸、郭嘉脸上略有停留, “至于继统…诸子渐长,各有才具。 子修镇守徐豫,军政娴熟;子桓协理邺城庶务,勤勉稳重; 子文勇毅,子建、仓舒聪慧。 然名分未定,终非长久之计。此虽家事,亦关国本。诸公以为,当如何?” 堂内霎时一静。 汉室朝廷名存实亡,丞相府嗣子之位,关乎国本,更牵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与政治前途。 荀彧沉吟道:“《春秋》之义,立嫡以长。大公子昂,文武兼资,功勋卓着,威德足以服众,乃天赐嗣子,可安社稷。” 陈群接口:“文若公所言乃礼法正论。然大公子常年镇守外藩,于中枢根基稍浅。 二公子丕,侍奉丞相左右,参与机要,熟悉政务,近年编修州志,亦显才略,颇得邺城士人好评。且年岁渐长,沉稳有度。” 程昱一直闭目养神,此时方缓声道:“属下愚见,此乃丞相家事,亦国事。丞相春秋正盛,不必急于一时。 可令诸公子各展其才,观其行事,察其心性,待水到渠成,天命自现。” 荀攸沉稳道:“仲德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储绪关乎国本,确需慎重。眼下当以安定朝局、经略四方为先。” 郭嘉轻笑,语带深意:“仲德、公达兄此言,最是稳妥。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纵丞相不急,只怕…旁人已等不及了。 主公既以‘奇正’之道御我等,家中诸公子,恐怕亦会有人效法,或行正道以立身,或出奇招以争势。”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未再追问,只道: “此事容后再议。公达总揽机务,奉孝参决机密,朝局之外,亦当为吾留意家中风向。且看诸子,如何行事。” ------?------ 曹操进位丞相、并设“奇正”二军师的消息,如巨石投湖,在邺城内外激起千层浪。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 “曹司空…如今该称曹丞相了!总揽朝政,与昔年霍光、王莽何异?” “嘘!慎言!你想学赵议郎么?” “听闻荀公达、郭奉孝二位军师,一正一奇,共掌枢机,此乃宰辅格局啊!” “这还在其次,丞相有意在诸子中立嗣,你们说,会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 “大公子有平河北、镇东南之功,又是长子,按理当立,此乃‘正’。” “二公子常在丞相身边,听说处事周到,最近编修州志,颇得清流赞誉……这或许也是正道。” “三公子勇猛,或可行‘奇’?四公子才高,诗赋惊人……”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也开始附会那“奇正”之说。 ------?------ 初雪未停。 邺城丞相府,嗣子之争的阴影,正悄然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东院。 甄氏病逝后,曹丕依礼丁忧。 曹操召曹丕入书房,“子桓,天下未定,戎马未息。汝为吾子,当以国事为先。 妻丧百日即除服,不必拘一年之制。明日便释缟素,随我入朝理政。” 言毕,曹操目光如炬,“前所解五官中郎将一职,即刻复旧。 朝廷改制,百废待兴,正用人之际,汝当速入角色,毋负吾托。” 曹丕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静如止水,躬身而退:“诺,孩儿遵命。” 归至东院,曹丕褪去孝服,换上一袭绛紫深衣,立于镜前。 镜中人清俊沉鸷,半载守丧,外示闲居读书,内里却已密织罗网。 “子桓。” 卞夫人之声自门外响起。 曹丕敛神,整冠而出。 卞夫人一身暗金翟衣,虽入中年,眉间威仪更胜往昔。 她坐定,屏退左右,“你父亲进位丞相,乃用人之时,亦是你立身之秋。” 她语速平缓,字字千钧:“为娘已为你择定一门亲事——谯郡任氏,任峻之女。” 曹丕身形微僵,垂首道:“母亲,孩儿闻任氏一族,虽系谯郡乡党,然多出于商贾,门第……” “门第如何?”卞夫人冷笑截断,“任峻掌西园八校尉,总揽丞相府器械粮草,乃实权人物。 你父亲初登相位,朝野浮动,正需乡党故旧扶持。 任氏女温婉知礼,能为你稳守后方,此即最大之门第。” 曹丕沉吟良久,方道:“母亲,孩儿心中,尚放不下一人。” 卞夫人眸光一沉:“郭照?” “正是。”曹丕抬首,目中隐有执念,“母亲明鉴,郭照虽出身寒微,然才情卓绝。 孩儿前番曾与她议及婚约,后因变故搁置。今欲请母亲向父亲进言,求娶郭照。” “你是不是疯了?”卞夫人猛地拍案,“郭照如今协助蔡琰治理文渊别馆,明眼人皆知她对子修有情。 子修待她虽礼数周全,然亦非无情。何必自惹是非?你父亲素来最恨兄弟阋墙!” “孩儿不怕。”曹丕声沉如冰,“大兄已有数房妻妾,孙郡主也婚事在即。 郭照在他处,不过是众女之一,未必能得真心。若随孩儿,我以正妻之位待之,许她一世安稳。” 言至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何况,若孩儿能娶郭照,非但断了大兄一臂膀, 更能借此拉拢蔡琰,于邺城士林中树‘重情重义’之名。母亲,此乃百利而无一害。” 卞夫人静听,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 他比曹昂更阴沉,更隐忍,更懂得借力打力。 “你以为,你父亲会同意?”卞夫人缓缓道。 “故需母亲相助。”曹丕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进位丞相,百废待兴。 大兄镇守徐豫,手握重兵,已有尾大不掉之势。父亲心中,未必无制衡之意。 母亲只需在父亲面前稍加点拨,便说孩儿与郭照两情相悦,今既除丧,理应践诺。 若父亲请旨指婚,既全孩儿孝悌之名,又显丞相府体恤文士,更能试探大兄反应……此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卞夫人默然良久。 “即便我应你,郭照那边呢?”卞夫人淡声道,“那女子性子清冷,前番已明言拒之。” 曹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愿与不愿,由不得她。 母亲只需在丞相庆典后,以丞相府夫人名义设家宴,当众宣布将郭照指婚于我,她自不敢抗命; 大兄亦不敢明言阻拦。届时,我们占尽先机,他们除却屈服,别无他法。” 第574章 一念定终身 卞夫人凝视着他,忽觉有些陌生。 这般算计,这般狠绝,倒真有几分曹操年轻时的影子。 “也罢。”卞夫人终是松口,“郭照那边,我会在庆典后寻机与你父亲商议。 但你要记住,郭照一介落魄门第,配不上正妻之位。 倒是任氏那边,士族资源犹可利用,我会尽快操办。 但成与不成,都要留好后路。懂么?” “孩儿明白。”曹丕心下狂喜,恭敬而退。 卞夫人独坐厅中,望向窗外纷扬大雪,心中隐有不安。 ------?------ 漳水之畔,铜雀台巍然矗立,飞檐翼张,金碧耀日。 此番曹操进位丞相,庆功宴上冠盖云集,钟鸣鼎食,气象万千。 曹昂位列平北将军兼徐豫两州州牧,又为嫡长,自是众星捧月。 他周旋于文武之间,虽应对自如,眉宇间那抹倦色,却非薄酒清歌所能掩去。 因阿桐抱恙,邹缘未能出席,他便在蔡琰身侧落座。 席间,蔡琰微微侧首,低语曹昂:“你看郭姑娘。” 曹昂循望而去,轻轻颔首:“较之上次文渊别馆时,确是从容许多。” 台下一隅,郭照正为数位耆老斟酒。 藕荷深衣,月白锦褂,举止有度,谈吐从容,与昔日榆林巷中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直起身,目光无意掠过高台,恰与曹昂视线相接。 曹昂心湖微动。 那不再是刻意伪饰的温顺,亦非孤高清冷的倔强,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旋即转身离去。 “大兄。”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曹昂抬眼,见曹丕不知何时离席,执杯立于身畔。 曹丕今日身着绛紫公服,玉带围腰,眉眼儒雅谦和,唯独那双眸子,深晦难测。 “子桓。”曹昂举杯示意。 “郭姑娘昔日对大哥速来避嫌远之,如今那眼神……”曹丕轻啜一口酒, 随即抬眸,唇角微扬:“无妨,丕弟好事将近,还望大兄届时莅临,共饮弟之喜酒。” 说话间,郭照已端着一碟江南米糕,沿阶而上,径直走向曹昂座前。 “将军。”郭照立定,声如清磬,刻意让身侧的曹丕听个真切, “妾见将军眉间微蹙,想必政务烦心,特备薄点,或可解酒压惊。” 言罢启盒,是几样朴实小巧的江南米糕,蒸得晶莹剔透,犹带热气。 曹昂颇感意外,挑眉道,“有劳郭姑娘。” “分内之事。”郭照微微一笑。 她并未放下食盒,反而拈起一块温热的米糕,就着曹昂坐姿,微微踮足,递至他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这一幕,在喧阗的宴席中显得格外突兀。 四周文士武将的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曹丕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曹昂垂眸愕然,下意识就着郭照的手轻咬一口。 软糯香甜,齿颊留香。 “如何?”郭照目光清凌凌地锁住他。 “甚好。”曹昂咽下糕点,眸色沉沉,“郭姑娘今日,倒是与往日不同。” “是么?”郭照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以帕拭指,那动作竟有几分蔡琰的优雅,又杂着小乔式的灵动, “方才想通了,对付将军这般心怀天下的人物,与其束手静待,不如……” 她忽地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恰好让曹丕听个真切: “让将军也变成麻烦的一部分,才是最有效的......” 她转头看向蔡琰,“先生,这便是您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么?” 言罢,敛衽一礼,不再看曹昂,也不觑脸色铁青的曹丕,转身便走。 裙裾曳过台阶,划出一道清爽决绝的弧线。 蔡琰浅笑嫣然。 曹昂怔坐原地,半晌,抬手轻抚唇角。 片刻后,他低低笑出声来。 好一个郭照。 “大兄倒是好手段。” 曹丕的声音冷冽,“如今连邺城的一草一木,都敢主动往大兄身上攀了。” 曹昂侧首,望着这位同父异母的胞弟。他眼底翻涌的嫉恨与阴鸷,此刻已几难遮掩。 “子桓。” 曹昂执起酒樽,语气淡然, “天地辽阔,非你我一人可私。世间繁花,强撷则伤,执之愈紧,刺愈割心。” 曹丕死死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哥教训的是。只是……这邺城的风,还是少吹些为妙。” 曹昂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徐徐转首:“子桓方才言好事将近,不知所指何事?” 曹丕面色骤敛,重重顿杯于案,拂袖而去,衣袂带风。 郭照驻足回望。 她看着曹丕愤然离去的背影,又抬眸望向高台上的曹昂,唇角那抹笑意,缓缓盛放。 ------?------ 铜雀台宴散,月色虽冷,却被积雪映得亮如白昼。 曹昂独坐观景露台,指尖摩挲着一只酒樽,回味着郭照那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论调, 既觉有趣,又莫名不解。 这姑娘,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将军。” 屏风后转出一人。 郭照已卸了繁复礼服,只着一身素色曲裾,长发松挽木簪,洗尽了铅华,也褪去了席间的伪装。 “宴席已散,你怎还未回去?”曹昂放下酒樽,语气温和。 “来向将军辞行。”郭照走近,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曹昂,一字一句道:“也是来谢恩。谢将军昔日在榆林巷,对妾的多番照顾。” 曹昂眉头微蹙:“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郭照上前一步,眸光坚定,朗声道:“受人之恩,当思后报,岂敢不提?” 曹昂一怔,抬眸看她。 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军还在恼我僭越?” 曹昂轻叹一声:“我是在想,你今日此举,似是要将众人尽数架于炉火之上。” “正是。”郭照抬起头,眸光清亮, “将军之所以在我面前刻意疏礼自持,不敢流露半分逾矩之心,无非是顾忌两件事。” 她纤指微抬,轻舒一指:“其一,乃父子纲常。丞相雄霸中原,正欲以礼法收揽天下人心,倘使传闻曹家嫡长为一女子,与手足心生嫌隙,岂不授人以柄?”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是手足情分。将军素来重义重情,不欲因私情误大局,落人口实,叫世人讥你曹子修耽于儿女情长,苛待弟弟。” 曹昂瞳孔微缩。 第575章 以我真心,换君倾心 “是以这层薄纸,将军不敢轻捅;子桓公子,却巴不得您亲手戳破。”郭照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三分冷峭。 “他只需按兵不动,故作端方君子,便可坐观将军左右掣肘。既博贤德之名,又陷您于不义之地,此乃阳谋。” “如此说来,你今日当着满堂宾客,亲手坐实了这层关系。此举,便是更大的阳谋了。”曹昂苦笑一声, “你将自身牢牢钉在我名下,便是明明白白告知天下人—— 不是我曹子修强夺弟之所慕,实是你郭照,主动倾心攀附于我。” “没错。”郭照毫不避讳,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这样一来,子桓公子若再对我心存妄念,便不再是受委屈之人,反成了不知廉耻、窥伺兄侧的小人! 他敢么?如今他估计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一席话酣畅淋漓,似卸下了心头千钧重负。 曹昂无奈道,“你便不顾自身声名了?” 郭照莞尔:“比起将军,区区虚名,何足挂齿。” “你当真是疯了……”曹昂神色颓然,望着眼前这不复往日温顺的女子。 她竟以自身名誉为筹码,硬生生将她自己和曹丕逼入了绝境。 “我没疯,只是不得已。” 曹昂苦笑一声:“看来,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郭照缓缓道,“世道如此,女子若不狠心为自己谋一线生机,便只能任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 “倒是孺子可教。” 一道清冷温润的女声自帘幕旁响起。 两人均是一惊,回头望去。 蔡琰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外,怀抱焦尾,默然凝望着二人。 月华轻覆其身,宛若广寒仙娥降世,不染半分尘俗烟火,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先生……”郭照慌忙起身,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蔡琰缓步走来,声线带着几分沧桑喟叹:“这般筹谋人心,纵然带几分刻薄,却是女子最稳妥的保命之策。” 她看向郭照,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自己: “郭照,你可知我为何要赞你?只因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棋局,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下。” 蔡琰越过郭照,目光在曹昂身上一掠而过,声音很轻: “昔日我流落匈奴,也曾幻想过,若有一日能重归中原,便要这般不顾一切地去寻一个人。可惜,我没有你的勇气。” 蔡琰轻叹一声,“但你今日让我明白,有时候,最鲁莽的坦荡,反而是最坚固的盾牌。” 她又转头看向曹昂:“郭照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是为了让你不必身处烈焰之中。 她替你做了那个恶人,你又何必责怪她?” 曹昂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 一个是乱世飘零、方得归家的才女, 一个是孤注一掷、只为求存的孤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如此也好。既然你已经把自己烧成了灰,那我便也只能把你收进罐子里,好好供着了。” 他声音低沉:“至于子桓那边……” 他冷笑一声:“他会懂事的。若他不懂事,我便教他懂事。” 郭照闻言,眼眶一红,深施一礼:“谢将军。” 蔡琰唇角微扬,眸中却藏着几分怅然。 她不由念及自身—— 果然是渡人者不自渡。 若自己能有郭照勇气的万分之一,或许便不至落得如今这般,唯有琴声,可诉满腔心事。 “好了。”蔡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响, “既然尘埃落定,这杯酒,我敬你们。” 曹昂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蔡琰,只见她眼底漾开一缕罕有的心绪,是他从未得见的脆弱。 “阿姊……”他欲言又止。 “无妨。”蔡琰摆手,转身望向那轮冷月, “我只是羡慕这孩子。她敢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抓住她想要的人。” 郭照心头一酸,上前握住蔡琰微凉的手:“先生……” “你做得很好。”蔡琰反手握紧她,力道之大,竟有些颤抖。 曹昂心头一酸,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月光下,三道影子在铜雀台上交织。 而台下的阴影里,一只玉杯被摔得粉碎,曹丕的身影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 夜色渐深,大雪盈尺。 铜雀台的积雪已没寸余,寒气浸透了庭前的石阶。 曹昂解下怀中狐裘,先披在蔡琰肩上,复又褪下自己大氅,裹住郭照单薄的身躯,语气周全: “雪深路滑,我送两位回府。” 蔡琰微微侧身避过,拂去肩头碎雪,神色清冷如月: “有劳将军挂心。妾身寓所不远,惯于独行,这漫天风雪,倒也清净。”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郭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倒是这丫头身子弱,最是畏寒。还请将军务必亲送至门,莫要教这风雪吹病了她。” 言罢,蔡琰略一颔首,撑开素色油纸伞,转身没入飞雪。 那一袭青裙在苍茫天地间渐行渐远,终化作水墨留白处的一点淡影。 雪势愈紧,将邺城铺作一片琉璃世界。 曹昂未骑马,亲自扶郭照登上一辆青帷马车。 车内汤婆子温热,矮几上温着一壶果酒, 银骨炭的暖香混着她衣袂间的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氤氲。 郭照垂眸静坐,心底却似被投下一枚热炭,暖意丝丝缕缕地洇开。 对面那人,不再是往日那个疏离审视的公子,此刻正为她拢紧披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抬眸,恰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将军今日……怎地这般不同?” “因为今日,我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你。”曹昂的指腹轻轻掠过她脸颊, “从前怕唐突,怕累及你。如今你既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我若再退,便不是曹子修了。” 郭照心口骤跳,如鹿撞怀。 “将军……”话音未落,便被他抬手止住。 “以后私下里,不必总唤将军。”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她鲜见的温柔, “叫我子修。” 第576章 情定风雪夜 郭照睫羽轻颤,那声“子修”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羞于启齿,只红着脸垂下头: “这……于礼不合。” “礼?”曹昂低笑,伸手将她冻得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以后,我便是你的礼法。” 郭照一惊,欲抽回手,却被他十指相扣,握得更紧。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心念一动,欲引开他思绪,悄无声息往前轻挪半寸,低声道: “将军,烦请代为谢过邹夫人。昨日她又遣人送来汤药,家母体弱,多承照拂。” “知道了,不必多礼。”曹昂声音温软, “明日我便遣医官赴榆林巷探视。你亦要珍重,天寒勿忘添衣,但凡所需,尽管吩咐缘缘,只说是我之意即可。” 郭照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相识经年,她从未得见他如此温柔。 昔日他言,愿为她遮风覆雨、撑起一片天,岁月辗转,他自始至终,皆以行践诺。 这份被珍重的感觉,胜过世间万千辞藻。 “子修……”她鬼使神差地唤出声,声音细微。 曹昂眸光一深,唇角笑意漾开:“嗯,我在。” 他微微倾身,郭照颊染红霞,偏过头去,再不敢看他。 马车碾过邺城深夜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极了岁月深处,那声温柔的叹息。 ------?------ 丞相府内室,炭火融融。 曹操卸下那象征权倾天下的相服,换了一身宽松常服,唇角噙着笑。 “今日铜雀一宴,好戏纷呈。” 曹操眯起眼,志得意满, “公达总揽正务,奉孝专断奇谋,这‘奇正相济’的格局一定,天下人便知我曹孟德用人之道,高明得很呐。” 卞夫人坐在他对面,闻言淡淡抬眼: “孟德说的是朝堂之事,可我瞧着,今晚台下那点风流韵事,比你的正奇之道还要精彩几分。” “哦?”曹操挑眉,哈哈大笑,“你是说郭照那丫头? 她眉宇间那股劲儿,像不像当年的你?不对,比你还多了几分书卷气。 昂儿类我,这小子还真是颇有父风! 他在邺城呆的时间也没多久,怎么就让那丫头这般主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敢把糕点往他嘴边送,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郭照是昂儿的人么?” 卞夫人抬眸望他,见他竟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默然不语。 曹操笑得意味深长,眼中满是赞赏:“郭照这丫头真不简单啊。 平常看着温温吞吞的,下手却这般狠辣。 昂儿有福气,这般女子,收在家里也是个厉害的帮手。” 曹操越说越兴起,“难怪昂儿这小子,在襄阳逗留没几日,就把蔡夫人那婆娘弄得神魂颠倒…… 啧啧,这桃花运,我算是比不上了。” “父亲!”曹丕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他……他这是在玩火! 如今满天下都是他贪花好色,强占人妻的名声。 他若就此纳了郭照,便是变本加厉,这于大哥的清誉……” “清誉?”曹操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曹丕, “在这乱世,拳头大才是清誉。昂儿手握重兵,又有治世之才,几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倒是你,子桓,平日里不是最懂藏拙么?今日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曹丕一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卞夫人瞥了曹丕一眼,心中暗叹一声,斟了盏茶给曹操递过去,随即温言道: “孟德,子桓既已除丧,年纪也不小了,正室之位不可久缺,这亲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曹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你说得有理。子桓,你看上哪家姑娘了?为父给你做主。” 曹丕刚想开口,卞夫人却先声夺人: “妾身倒是有个想法。任峻任家,您还记得吗? 任家有个女儿,温婉知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重要的是,性格极是温顺,从不与人争锋。 子桓如今协理邺城庶务,正需要一个这样安静的女子在身边,为他打理后院,不至于……太过操劳。” 更重要的是,任氏女温顺,绝不会像郭照那样当众给人难堪,更不会像那个小乔似的整天叽叽喳喳。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曹丕,又暗讽了曹昂那边的“热闹”。 曹丕瞥了父亲一眼,低声道:“任氏女...孩儿听闻,确实贤德。但郭......” 不等他把话说完,曹操已扬声大笑:“好!那就这么定了!任家那孩子我知道,确实不错。 子桓啊,娶妻娶贤,别学你大哥,弄得满城风雨的。” 曹丕袖中拳头攥紧,心中那股无名火起——他想要的明明是郭照! 那个聪明伶俐、敢爱敢恨的郭照! 可现在,母亲为何非要塞来个任氏女? 温顺贤德?与那死去的甄脱有何区别? “孩儿……遵命。”曹丕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曹操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任家这门亲事一定,咱们曹家在邺城的势力就更稳了。 对了,子桓,你近日编修州志的进度如何? 昂儿在邺城待不了几天,等他回了徐州, 这邺城的事,你还得多上点心,可别只顾着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曹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隐去,“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他躬身退出,背影格外孤峭。 卞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曹操道: “孟德,子修这桩桩风流债,再这般下去,怕是迟早要把这天给捅破了。” 曹操满不在乎地喝了口茶:“破了才好,破了才能重立。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把这满天的桃花,酿成什么样的美酒。” 曹操的笑声在室内回荡,卞夫人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 行至榆林巷口,马车未停。 郭照掀帘,面露疑色:“将军?” “不进去了。”曹昂目光沉稳,落在她含羞带怯的脸上, “伯母之疾,需静养,更需善地。过两日,我便派人送伯母前往徐州。那里气候温润,最宜调养。” 郭照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去徐州?那我……” “自然同去。”曹昂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这几日收拾行装,随我南下。徐州我自会吩咐人打点清楚,缘缘的弟子也在下邳常年驻诊。” 郭照攥了攥他的衣袖,指尖微颤:“我不去徐州。” 第577章 嘴硬心偏软 “为何?”曹昂蹙眉,“徐州安稳,邺城此时暗流涌动,非你久居之地。” “正因为局势复杂,我才要留下。”郭照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韧劲, “徐州属于安稳的辖地,是避世之所,邺城才是将军需要费心周旋之地。我想留在这里,为您分忧。” 曹昂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一声,叩打车壁,吩咐车夫折返。 “你这性子,真是……” 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 那玉色温润,通体漆黑,唯独刻着一个“昂”字。 他将印郑重放入郭照掌心,仿佛交付了半幅山河。 “既然执意要留,我便给你一个名分。” 郭照怔怔地看着那枚印,“这是?......” “此印掌我曹昂在邺城全部私密机要。”曹昂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明日,我会禀明父亲,设‘丞相府内史记室·兼曹昂私府掌笺’一职。 明面上,你是丞相府挂名的文职;暗地里,你只听命于我。” 狭小的车厢内,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自徐豫二州发来的密函、军情、人事调度,皆经你一人之手。 子桓,乃至丞相府属官,皆无权过问。 往后,你是我在这里的眼睛,也是我的影子。” 他凝眸看她,眼底有灼人的光:“不必再去文渊别馆校书,也不必回榆林巷担惊受怕。 伯母我会遣人送去徐州,或留在邺城,自会有人日夜照看。” 郭照眼眶一红,指尖抖得厉害。 她懂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他身家性命,半副基业,都押在了她身上。 “可是……” “没有可是。”曹昂低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此职不入后宫,不属女官,不涉后宅。 法理上,你只是我的私府属官。除了我,谁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他凑近她,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带了丝玩味: “你是我亲封的贴身机要。往后无论我在何处,你皆可名正言顺地自己决断。无需通报,无需避嫌。如何?” 郭照泪盈于睫,嘴角却高高扬起。 “那……那我若是想见将军呢?” “任何时候,直接过来。”曹昂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只要我在邺城,书房、别院,甚至卧房,你皆可自由出入。” 他顿了顿,眸色更深:“若我在徐州,你想我了,便给我去信,或是直接来找我,我派人接你。” “我才不会想……”郭照由着他紧握掌心,垂眸敛神,耳根却烧得通红。 ------?------ 马车缓缓停下,榆林巷已至。 “这身衣裳不便行路,我抱你下去。” 郭照心跳如鼓,连忙推拒:“不可造次。” 曹昂知她羞涩,也不强求,只含笑看着她。 她下了车,回身望他。 漫天风雪原来也没那么冷。 “将军,”她站在雪地里,声音清亮,“这位置我接了。即便清贫一世,我也陪着您。” 曹昂挑起车帘,看着她那双在雪光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好。”他低声道,“那就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乱世棋局,你我联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马车远去,隐入风雪深处。 郭照站在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抚了抚怀中的私印,又望向窗棂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那是老母亲还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炭火将熄,老母亲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郭照快步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轻声道: “娘,咱们哪也不用去了。从今日起,女儿真的能在这邺城,站稳脚跟了。”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 而邺城的棋盘上,一颗棋子,已然落定,位处核心。 ------?------ 初冬的襄阳,不似北地凛冽,镜水山庄笼在一脉湿冷的烟雨中。 蔡芷端坐案前,手中虚握着一卷荆州军报,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目光透过窗棂,黏在那条通往驿馆的泥泞小径上,久久收不回来。 “夫人,” 麝香端着新沏的兰芷香茶,步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醒了出神的蔡芷, “茶好了。” “放下吧。”蔡芷头也未抬,声线清冷, “新野那边,可有动静?” 麝香将茶盏轻轻搁在她手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回夫人,按您的吩咐,盯得紧呢。刘备仍在暗结荆州士族,寻访隐士。不过……” “不过什么?”蔡芷眉心微蹙,端起茶盏。 “不过,”麝香熟稔地替她揉捏着肩颈,声气压得更低, “听说曹将军暗中散布消息,道刘备屯兵新野另有图谋, 还将他参与吴郡刺杀的旧事捅了出去,刘玄德听了,脸都绿了。” “哼,就会逞口舌之利。”蔡芷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她忽地想起那晚在耳房,那人也是这样,嘴上说着“芷姐姐这般会勾人”,动作却坏得很…… “这混账,手伸到荆州来了。”她耳根泛红,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还有呢?别光盯着刘备,他……徐州那边没什么动静?” 麝香心里明镜似的。 自曹昂走后,夫人这“打听刘备”的由头,都快把听涛轩的地给磨平了。 “徐州嘛,”麝香眨眨眼,“下邳城孙郡主还等着拜堂呢。这会儿怕是……正忙着试穿嫁衣吧?曹将军还在邺城参加庆典呢。” 蔡芷神色一冷,“那老贼进位丞相,场面想必不小。” “这混账……”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曹操进位,还是在骂那个即将成婚的混账, “听说邺城庆典已毕,曹将军不日将返徐州。” “不日……便是这几日了?”蔡芷小声嘟囔。 “夫人,就算曹将军回了下邳,怕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娇妻在怀,哪里还记得襄阳这边的……故人。” “你说这个做什么!”蔡芷声音陡然拔高,旋即又恢复往常矜贵的冷清, 我是谁? 我是荆州主母蔡芷。 刘表虽病弱卧床,可他还没死。 这荆州的天下,名义上还是我夫君的。 而我,还养着琮儿,他是未来的荆州之主。 我应该是端庄的,是冷静的,是如佛龛上的菩萨一般,喜怒不形于色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酸涩。 她低声补了一句,“只要别误了荆州的协防就行!这人,一走就把正事抛诸脑后。” 蔡芷,你清醒一点。 那混帐不过皮囊好些,会哄女人,还有那方面…… 第578章 假公谋私 倒也的确天赋异禀…… 咦? 怎么净往他的优点上想了? 对,他其实就是个混账,是你为了制衡荆州局势而利用的一枚棋子。 你怎能…… 怎能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样,惦记着这么一个混账? 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脑海里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那两夜,烛火摇曳。 那人也是这样,一边不停地叫她“芷姐姐”,一边用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 毫不留情地将她从那个端庄的“蔡夫人”神坛上拽下来,摔进红尘里。 那种被碾碎的感觉,像最烈的毒药, 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这混账……”她低声骂了一句。 麝香抿嘴偷笑,手上按摩的力道稍微重了些: “夫人,您这正事……是指盯着刘备,还是盯着那人呀?” “麝香!”蔡芷回身瞪她,美目含威,“越发没规矩了!” “是是是,奴婢知错。”麝香连忙告饶。 蔡芷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雨后凋零的蜡梅树,心里空落落的。 琮儿今日背书背得极好,可我满脑子都是他。 夫君的药,今日又加了三分, 可我却在想,若是他在,会不会用那双温热的手,替我揉散这眉间的愁? 她恨死了这样的自己。 片刻后,蔡芷坐回榻边,麝香一边继续为她按摩,一边悄悄凑近蔡芷的耳边: “夫人,要不……奴婢去趟徐州?就说襄阳冬汛严峻,请曹将军拨些粮草支援?这理由,够正当了吧?” 蔡芷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当她纠结着要不要点头时, 麝香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 “或者……还是老法子?奴婢伺候夫人歇下? 这几日您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嘴里还念叨着‘混账’、‘轻些’什么的…… 奴婢听着,心里可难受了。” 蔡芷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认识他之前,那些漫漫长夜,确实都是麝香用……帮她。 可如今…… “胡说什么!”蔡芷一把拍开麝香的手。 这丫头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心思她如何不知? 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账的影子,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不用你伺候!”蔡芷有些气急败坏,“本夫人……本夫人今晚要静心抄经,你退下吧。” “是。”麝香低头应着,退到门边,看着自家夫人那副口是心非、又气又恼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 夫人这辈子,怕是栽在那个男人手里了。 麝香刚走,蔡芷就泄气般瘫在软榻上。 “曹子修……” 她咬着下唇,无意识地拿起那日颈间围着的那条丝巾,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滚烫的体温。 想他。 想得心口发疼。 想他那种霸道又温柔的劲儿,想他咬着她耳朵说“芷姐姐这般会勾人”时的坏笑。 可她怎么能主动说出口? 她是荆州主母,是蔡氏一族的掌舵人! 怎么能主动传信叫他来? “不行……”她把发烫的脸埋进锦被里,闷声道,“绝不能叫他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又决绝。 “等等,刘备那边……确实需要敲打一下。”蔡芷坐直身子。 “还有,徐州新造的那批军械,我也想见识见识。对,就以此为借口,修书一封,请他来襄阳……洽谈军务!”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麝香!”蔡芷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磨墨!我要给那混账……曹将军写封信。” 门外的麝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门板无声地撇了撇嘴。 “就知道会是这样。” 夫人啊夫人,您这哪是洽谈军务,分明是想洽谈……床笫之欢吧? ------?----- 信写好了。 蔡芷对着案上的信笺,足足删改了半个时辰。 开头先是“曹将军麾下”,觉得太生分,划掉; 改成“子修亲启”,又觉得太亲昵,划掉; 最后定稿为“子修贤弟”。 “贤弟”二字一落笔,蔡芷自己都觉得脸热。 你既唤我芷姐姐,那这般称呼正好, 既能掩饰她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又能显得自己稳重端庄,完全是一副姐姐关怀弟弟的口吻。 信的内容更是精彩绝伦: 前半部分大谈荆州防务,说刘备近来动作频频,恐有异动,需徐州方面配合遏制;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提到南阳一带流民增多,襄阳粮仓告急,需借徐州粮草五千石,以安民心。 末尾还不忘加了一句: 「闻君大婚在即,妾身在此遥祝。然荆州近日流言四起,皆言曹司空进位丞相,恐将南顾。 事关重大,妾身独木难支,盼君速来襄阳,共商应对之策。切勿因儿女私情,误了天下苍生。」 写罢,她看着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忽尔一笑,笑意浸着几分凄怆。 蔡芷啊蔡芷,你此生虚言无数,欺过胞弟蔡瑁,瞒过夫君刘表,到头来,竟连自身也欺。 可唯独这一句“盼君速来”,却是半分假也没有。 麝香侍立在侧,险些笑出声来:“夫人,您这信……真绝。” 她由衷赞叹,“既骂了他沉迷女色,又给了他台阶下。这借口...不,这理由找的,滴水不漏。” 蔡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快送去,别让他以为我……我是在等他。” 信使刚走,蔡芷就坐不住了。 她一会儿对着铜镜整理鬓发,一会儿又嫌弃身上的衣服不够鲜亮,换来换去,折腾了半天。 “麝香,你说他……会不会来?”蔡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麝香正蹲在地上收拾被翻乱的衣柜,闻言翻了个白眼: “夫人,您这信写得跟催命符似的,又是谈军务又是借粮草。 曹将军若真来了,那是公事公办;若是不来,那就是……心里没您。” 蔡芷一听,脸又白了:“对啊!万一他真以为我是谈正事怎么办?万一他派个手下送粮草过来怎么办?” 她越想越慌,开始在屋里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不行,这信太正经了。麝香,拿笔来,我再补一封!” 第579章 广陵双杰 麝香无奈地叹气,把笔递过去。 蔡芷抓着笔,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写“我想你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写“快来,我等你”? 那更是想都别想。 最后,她咬着笔杆,满脸通红地在信纸背面加了一行极小的字: 「近来荆州烟雨连绵,妾身偶感风寒,胸闷气短,夜间难寐。 若贤弟得暇,不妨携些许都名医所制‘宁心益气丸’前来,聊慰妾身。」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找得太牵强了, 简直是把“欲擒故纵”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麝香,把这信……也送出去。” 蔡芷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脸颊红得能滴血,“记住,一定要快!” 麝香接过信,看着自家夫人那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小女人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蔡芷羞恼地瞪她,“快去!” “是是是。”麝香笑着退下,心里却想: 夫人啊夫人,多年相伴,竟从未见你这般情态。 您这哪是胸闷气短,您这是“欲火焚身”吧? 不过,这曹将军也真是的,把咱们夫人撩拨成这样,也不知道赶紧过来灭火。 ------?----- 邺城,丞相府,曹昂书房。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窗棂。 曹昂捏着那封密信,信是陆勉所书,言辞间透着少有的挫败: 「公子钧鉴:勉奉命暗查彭城环氏,甫入城界,便觉异样。 彭城相陈矫,以‘整肃地方、清查流民’为由,增设岗哨于环氏旧宅周边,盘查甚严。 凡有问及环夫人少时事者,皆被以‘妄议国戚’之名驱离,甚者拘押。 勉欲近前,竟被其属吏‘善意’规劝,其手段之强硬,远超寻常……」 “陈矫……”曹昂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他早知陈矫是干练之才,治郡有方, 却也深知此人性格刚硬,最重法纪。 他如此严防死守,是真的忠于职守,还是在掩盖什么? 正沉思间,曹真轻叩房门:“公子,徐宣徐御史来访。” 曹昂眼神一凝。 徐宣,字宝坚,广陵人,时任御史,正是陈矫的同郡老乡,也是……死对头。 这是正想瞌睡,有人就送枕头来了? “请至前厅。”曹昂整了整衣襟,唇角勾起。 前厅炭火正旺。 徐宣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袭御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见了曹昂,行礼恭谨却不卑不亢:“下官徐宣,参见平北将军。” “徐御史不必多礼。”曹昂虚扶一把,笑道, “听闻宝坚近来整肃官风,劾奏数人,威风凛凛啊。” 徐宣面露苦笑:“将军谬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时下官制更迭,三公废,丞相总揽,百官皆需谨慎,免生疏漏。” 二人寒暄数句,曹昂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 “说起来,宝坚与彭城相陈公弼(陈矫字),皆是广陵俊杰, 昔日同在陈元龙幕府共事,如今一为御史,一为郡守,皆是朝廷栋梁。 有这等乡谊,想来公务往来,亦能互相照应。” 徐宣端茶的手微微一滞,“将军有所不知。下官与陈矫,虽名为同郡同僚,实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曹昂故作惊讶:“哦?公弼才干出众,治郡有方,宝坚何出此言?” 徐宣放下茶盏,带着一股儒士特有的愤慨: “将军,陈矫此人,虽具吏干,然其行止,实有亏大伦! 他本为刘氏子,出嗣舅氏改姓陈,此乃礼法中‘为人后’之大节。 然其婚娶,竟选本宗刘氏之女!” 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轻跳:“此乃‘娶同姓’、‘烝报之乱’! 这等家门不正、禽兽之行,下官身为御史,岂能坐视? 昔日便屡次廷议,弹劾其‘伤风败俗,亏缺大礼’。 何况他陈矫能得高位,不过是仗着些许权谋手段,其德性,实难服众!” 曹昂静静听着。 他曾听陈登陈元龙提及,徐宣与陈矫的矛盾,早在广陵郡纲纪任上便已埋下。 徐宣是典型的儒家信徒,重礼法、讲出身、看门第; 而陈矫是实务派,且身世特殊(本刘氏,过继改姓),最忌讳被人拿出身说事。 徐宣偏偏就死咬这一点,一辈子都在用“违礼”这根刺扎陈矫,两人在陈登手下时就势同水火。 “原来如此。”曹昂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公弼确实……不拘小节。不过,如今我既领徐州牧,彭城便在我治下。 他竟连我派去查访旧事的人都给挡了回来,倒叫我真有些为难。” 徐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曹昂的暗示。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将军欲查彭城旧事?” 曹昂不置可否,只道:“公弼似乎不想让我查清楚。” “他自然不想!”徐宣冷笑一声,“他陈矫最怕的,就是有人翻彭城旧账! 他当年能上位彭城相,除了才干,便是靠着他那套‘大义灭亲’的手段。 若出了半分差池,便是打他的脸,动摇他的根基!” 徐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将军能以徐州牧之尊,亲临彭城,以巡察政务之名,行查究旧档之实…… 陈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抗命。毕竟,将军是主,他是臣。” 曹昂心中了然。 徐宣这是在借刀杀人。 “多谢宝坚提点。”曹昂举起茶盏,微微致意, “这彭城,看来我非去一趟不可了。” “将军英明。”徐宣也举起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送走徐宣,曹昂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陈矫,徐宣……广陵双杰,一生的冤家。 一个重礼法,一个重权实; 一个咬住对方“违礼”死死不放, 一个严防死守自己的过去。 而自己…… “子丹。”曹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在!” “传令下去。”曹昂转身,目光如炬,“三日后,我亲赴彭城。理由——巡查农桑,慰恤孤寡。” 他要看看,这位以“刚断”着称的彭城相, 在他这位顶头上司面前,还能不能把嘴巴闭得那么紧。 ------?----- 初冬侵晓,文渊别馆笼在薄寒之中。 郭照伫立门前良久,方抬手轻叩。 “进来。” 蔡琰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听不出情绪。 第580章 不负相逢 郭照推门而入,暖意裹挟墨香扑面。 蔡琰正立于书案前,手持一册新校竹简,并未回首。 “先生。”郭照敛衽行礼,声线较往日沉稳许多,“妾今日特来辞行。” 蔡琰这才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郭照未着往日素净青裙,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深衣, 虽依旧朴素,剪裁却极合体,衬得身姿窈窕。 眉宇间那缕怯弱之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清朗。 “坐。”蔡琰指了指案边坐席,自己却未动,只淡淡道,“是曹子修要你随他?” “是。”郭照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将军授我一职——‘曹昂私府掌笺’,在邺城丞相府为他打理机要。” 她稍顿,语气诚恳:“不过先生放心,我已与将军言明,文渊别馆的校勘之事,我仍会时常回来帮忙,绝不耽误。” 蔡琰唇角微弯,踱至她面前,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回来帮忙?你如今手握两州机密,还肯屈尊回来,替我整理这些故纸堆?” 郭照面颊微红,正色道:“先生,若非您点拨,郭照至今仍是那个埋首故纸、满心怨怼的愚钝女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生教我的,不仅是应对他的法子,更是教我如何立身于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别馆是我的福地,也是先生的地方。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先生一声令下,郭照随时回来。” 蔡琰静静听着,眉眼间掠过一丝温柔,旋即化作轻叹:“你倒是会说话。” 她走回书案后,从一堆简牍中抽出一卷以素帛包裹的物件,递予郭照,“这个,你带走。” 郭照接过展开,竟是她前些日子校勘的《九势》。 只是此刻,帛书边缘已被精心修剪整齐,上面多了几行朱砂批注,字迹清隽,正是蔡琰的手笔。 “先生这般厚爱,我……” 郭照喉头一哽,眼眶微热。 “收好。”蔡琰打断她,语气恢复一贯的清冷, “既在他身边做事,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我批注的几处关于笔势与心性的关联,回去细细琢磨。” “是。”郭照郑重再拜,“先生教诲,郭照刻骨铭心。” 蔡琰微微颔首,不再看她,只背转身去,望着窗外。 “去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身边看似莺燕环绕,实则能真正说上话、办成事的人并不多,尤其在这邺城。 你既去了,便要做出些样子来,别让人觉得我蔡琰教出来的人,只有些小女儿情态。” “先生……”郭照站起身,看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轻声道, “先生若觉得闷了,也可以去徐州走走。下邳的冬天,比邺城暖和些。” 蔡琰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若去了,怕是这别馆的书,就真的无人整理了。”她淡淡道, “你快走吧,莫让他在外面等急了。” 郭照抿唇一笑,敛衽一礼,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推门而出,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清寂的院落。 蔡琰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 郭照心知,蔡先生看似淡然疏阔,心底实则藏着万般寥落。 “先生珍重。” 她于心底暗许,待他日羽翼渐丰,必倾力相报,不负知遇之恩。 文渊别馆二楼,窗棂轻响。 蔡琰推开窗户,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窗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弯起, “郭照啊郭照,你这法子倒是用得不错……” 她目光投向远处的丞相府方向,眸光幽深。 “倒显得我自己,像个纸上谈兵的人了。” ------?---- 马车辘辘,碾过邺城初冬的街巷。 车内,郭照虽已换了身份,心境却似这颠簸的车厢,七上八下。 她悄悄抬眼,瞥见曹昂正侧身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与昨夜车内的温存判若两人。 至丞相府西侧巷弄,车稳稳停下。 “到了。”曹昂先跃下车,回身伸手。 郭照搭着他的手落地,抬眼便见一座雅致青砖小院。 门楣悬一新匾,上书“凝照居”三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这……”她颊上微烫,“将军何时取的名?” 曹昂挑眉,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怎么,不喜欢?那我明日便让人拆了重取。” 郭照耳根通红,忙低声道:“将军取的名,自然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曹昂一脸促狭,含笑追问,“莫非你属意‘女王阁’三字?” 郭照一愣,随即扭头避开视线,轻嗔一声,“将军莫要胡说……” 曹昂凝视她,徐徐笑道:“我原想直接题作‘女王阁’,正合你的表字。 只是你这‘女王’二字,命格太盛,栖于寻常宅院,反倒压不住这份气度。 待来日我平定四海,便亲手为此别院正名,配得上你这二字荣光,可好?” 郭照垂睫不敢抬眼,心头又甜又羞: “将军……何必许这般重诺。妾但伴将军身侧,便已足矣,其余虚名,不敢奢求。” 曹昂浅笑不语。 进了二门,早有仆从迎出。 穿过回廊,正厅里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是郭母。 她见二人携手而来,眼中泛起惊喜的光。 “娘!”郭照松开曹昂的手,快步上前,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曹昂。 曹昂会意,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伯母安好。小侄承伯母先前所托,今日终得机会,将您一家接来安置。 日后这别院便是您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郭母连忙扶起他,眼眶微红:“好,好……照儿能得将军如此照拂,是她的福气。” 曹昂顺势在郭母身旁坐下,与她聊起徐州的琐事,言语间既不卑不亢,又透着亲近。 郭照在一旁沏茶,听着他哄得母亲开怀大笑,心头那点羞涩渐渐化作了暖流。 安顿妥当已是午后。 送走母亲去歇息,曹昂拉着郭照来到后院的小亭。 第581章 你比糕更甜 冰雪初融,初冬的阳光透过枯枝,光影斑驳。 曹昂支开侍从,亲自替她斟了杯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郭照面颊微热,耳根那抹红还未褪尽,又染上了几分慌乱。 “将军……” “嗯?”曹昂放下茶盏起身,倚着朱红的亭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怎么今日这般拘谨?昨夜在铜雀台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你可是敢大大方方夹了糕点,直接送到我嘴边的。” 郭照正端着茶盏,闻言险些没拿稳,水差点洒出来。 她慌忙放下杯子,抬眸觑他一眼:“那是两码事!昨夜我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说。 “哦?”曹昂挑眉,慢条斯理地逼近一步,“也别‘那是’了。 今日这别院之内,四下无人,郭掌笺是不是该对我这个主上,比昨夜更主动一些?” 他说着,已欺身近前,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仰头看来。 郭照只觉心跳如鼓擂,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掌心触到的肌理坚实温热,让她更加手足无措。 “将军……别这样……我……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曹昂低笑,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昨夜在铜雀台,是谁把‘区区虚名,何足挂齿’说得那般掷地有声? 怎么到了这会儿,倒成了缩头的小鹌鹑了?莫非昨夜你只是一时兴起…” “将军……莫要取笑我了。昨夜我是认真的!” 郭照羞恼地想去推他,却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圈在了亭柱与自己之间。 “我也没开玩笑。”曹昂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专注而深沉, “那铜雀台上的糕点,甜不甜?”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郭照茫然抬眸,轻声应道:“…… 甚甜。” “可依我看来......”曹昂笑着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揉了揉她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糕再甜,难及你半分。” 话音落,他退开两步,恢复了那副潇洒模样,顺手拈起一块桌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只是往后再喂我吃糕,可别当着旁人了。 我面皮其实薄得很,这般当众亲昵,可是受不住的。” 郭照愣在原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将军,”她眼波流转,笑意狡黠,忽而轻声道,“其实,昨夜给你那糕……是我吃剩的。” 曹昂一怔,旋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佯怒道:“郭照!你好大的胆子!”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 郭照脑中一片空白,平日里那些机敏的对答、刚才那点玩闹心思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眼前这张放大的、带着坏笑的脸。 “我……我……”她结结巴巴半天,最后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要跑。 曹昂长臂一伸,轻易将她揽入怀中,笑声低沉悦耳:“跑什么?我的‘郭掌笺’。老实说来,昨夜那般大胆,到底是谁教你的?” “是…是蔡先生教我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丫头卖起人来,倒是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他低低反问道:“那今日依旧是我这个‘其人’,怎么反倒没了昨夜的胆子?” 郭照被他圈在怀里,挣脱不得,理直气壮道, “此一时彼一时,往后我这胆子,便是将军给的。” 曹昂心中一动。 这丫头果然伶牙俐齿得很。 “你倒是会说话。” 他看着她唇瓣微抿、娇羞可爱的模样,正欲俯身倾近, 郭照猛地挣开他的手,“将军若是再这样,我便去告诉蔡先生,说你欺负人!” 又是蔡琰。 曹昂心头暗叹,阿姊啊阿姊,你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竟让她这般笃定,以为你蔡琰二字,就能管束得住我? 曹昂哭笑不得。 “好,好。那我不欺负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去丞相府点卯,我的‘掌笺大人’。” 郭照抬起头,撞进他温柔又无奈的目光里,方才那点羞涩忽然散了。 她抿唇一笑,忽然上前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进了廊下。 曹昂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对着她逃窜的背影朗声道:“这一招,又是哪位先生教的?” 院子里,郭母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合上了窗棂。 ------?---- 邺城,雪后初霁,丞相府南院。 积雪开始消融,檐角的冰棱坠着水珠,叮咚作响,似玉磬轻敲。 庭院里几竿修竹被雪压弯了腰,此刻正缓缓舒展,抖落一身晶莹。 曹昂踏入月洞门时,曹冲正蹲在廊下,手持一枝红梅,逗弄着一只蜷卧的小猫。 那猫儿通体锦纹,懒洋洋地伸着懒腰,爪子轻拨梅枝,引得花瓣簌簌而落。 见曹昂来了,小家伙弃了小猫,蹬着鹿皮小靴便冲过来,险些滑倒在残雪上。 “大哥!” 曹昂笑着将他接住,顺手拂去他肩头的碎雪,温声道:“仓舒今日怎的如此清闲?” “娘亲在里头抄经呢。”曹冲指了指暖阁,又压低声儿,神秘兮兮地凑近, “大哥,前儿我随娘亲去灵隐寺上香,可有趣了。” 曹昂足下一顿,神色不动:“哦?灵隐寺?那处香火素来鼎盛。” “可不是!”曹冲认真点头,扳着胖乎乎的手指细数, “娘亲说,寺后那株百年老梅,每逢雪后初晴,必开得极盛。 前儿我们去时,果然满树丹砂,僧众皆言是祥瑞之兆。” 曹昂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淡然一笑:“是么。你娘亲素来深居简出,怎地忽然动了去灵隐寺的念头?” 曹冲歪着脑袋思忖半晌,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 “娘亲说,这邺城的雪,下得人心都冷了,不如去听听梵音,总能静些。” 曹昂心头莫名一紧。 “后来呢?”他问,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檐下冰棱。 “后来便回来了呗。”曹冲撇撇嘴,“娘亲一路兴致颇佳,还哼着《清商行》呢。只是——” “只是什么?” 曹冲挠了挠头,面露困惑:“娘亲归来后,将那枝红梅插在青瓷胆瓶里,对着它看了许久,忽而自言自语道: ‘灵隐寺的梅,到底是比别处的有灵性些。’” 曹昂默然。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曹冲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声音柔和: “仓舒,你娘亲有没有说,下次再去,是哪一日?” 第582章 灵隐寺 “后天呗!”曹冲脱口而出,“娘亲说了,那老梅花期苦短,再不去看,便要谢了。 她还说,这次要去得更早些,赶在僧众做早课之前,图个清净。” 曹昂的心,倏地往下沉了一沉。 “她还说什么了?”他继续问,指尖微微一颤。 曹冲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对了!娘亲还说,‘这寺里的签极灵,只是上次匆忙,未及求一支。 后天定要好好求求,问问……问问这邺城的雪,何时再降’。” 曹昂缓缓立起身来。 他垂眸望着曹冲那天真无邪的脸庞,忽觉这孩子字字句句, 皆似精心织就的锦缎,一针一线,皆指向同一处—— 灵隐寺。后天。晨钟未响时。 “仓舒。”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娘亲……当真是个妙人。” 曹冲没听懂,只咧嘴一笑:“娘亲最好了!大哥,你真要回徐州了吗?我见下人都捆好了行囊呢。” “嗯。”曹昂望向庭院深处那几竿沐雪的修竹,声音平静, “但我后天,尚有一桩要事。” 要事。 自然是桩要事。 去灵隐寺。 去见那个立于雪中良久,却只敢对着梅花倾诉心事的人。 去听她不敢在这耳目众多的丞相府,当面启齿的那些话, 也去看看她藏在“求签问雪”背后的那双眼眸。 他转身,大步而去。 身后,曹冲又蹲下身,继续逗弄那只狸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而南院内室,环夫人正临窗伏案,手书《道行般若经》。 笔势沉稳,气息安然,通篇落笔皆规整匀净。 及至书至“心不懈倦,不恐不畏”一句时, 那笔尖,终究还是洇开了一点墨渍。 ------?----- 灵隐寺的晨钟,比邺城的鸡鸣来得更早些。 曹昂屏退从人,并未穿惯常的华服。 他特意换上了一袭半旧的月白深衣,发髻也未束得过分齐整,只以一根素色布条系住,乍看之下,倒像是个落魄的书生,而非那位威严的大公子。 寺内古木参天,残雪在石阶缝隙里泛着冷冽的青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檀香混合的清冽气息。 他记得曹冲的话——“赶在僧众做早课之前,图个清净。”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几缕残香袅袅,青烟笔直地升上铅灰色的苍穹,转瞬被寒风吹散。 曹昂没有进殿,目光越过层层殿宇,径直投向寺院最深处的那株百年老梅。 虬枝如铁,红梅似火,在清冷的晨光中烈烈燃烧,像是一团在寒寂中不肯熄灭的魂灵。 树下,一抹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环夫人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手中捻着一串并未拨动的佛珠。 曹昂的脚步顿住了。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那熟悉的背影,那清冷的孤寂,还有那棵回荡在梦境中的梅树。 他缓步上前,脚步声惊动了脚边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环夫人没有回头,只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这晨雾: “这寺里的梅,确实比别处的有灵性。只是花期太短,开得再盛,也留不住。” “留不住,便记住。”曹昂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声音低沉, “正如有些事,发生了,便在骨子里生了根,挖不掉,也留不住。” 环夫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晨光落在她脸上,曹昂凝眸看去—— 依旧是那般清丽绝尘,只是眼底那层平静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 “大公子好雅兴。”她语气疏离,行了一礼,“这般清早,不在府中安歇,来这佛门清净地作甚?” “来寻一个人。”曹昂直视着她,目光如炬,“一个藏了很久,骗了我也骗了自己的人。” 环夫人指尖微颤,佛珠轻轻撞击,声响细细。 “妾身愚钝,不懂公子何意。” “不懂?”曹昂上前一步。 他脚步微顿,指尖轻点那株老梅,沉声道: “你借仓舒暗递消息,引我至此,却不肯明言,究竟意欲何为?” 环夫人神色稍缓,依旧恭谨:“丞相府耳目遍布,诸多不便……” 曹昂再上前一步,语声压得极低,语气不容置喙:“宁儿,此处并无旁人,何必再作遮掩。” 环夫人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厉声道: “没有什么宁儿!我只是你父亲的妾,你的环姨娘!何况事情还没查清。” 她声音虽厉,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曹昂平静地看着她:“你指的是环家旧事?我自会查探清楚。” “你如何查?”环夫人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我听闻陈矫已明言拒之。” “你如何知道此事?”曹昂瞳孔微缩。 环夫人不答,转而问道:“公子可知陈矫为何如此?陈矫原来姓什么?” “姓刘。” “那你可知道,陈矫并不是当年的彭城相。”环夫人声音如冰,“原来的彭城相是他叔叔,刘艾。” “刘艾……建安元年,我父亲征徐州时,刘艾正是彭城相吧?”曹昂的声音沉了下去。 “正是。”环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恨意, “刘艾其人,贪鄙而懦弱。当年曹......孟德兵临城下,他为了保全自家性命与官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曹昂心下微凛,敏锐捕捉到,她谈及父亲曹操时,话音顿了一顿。 “至于他究竟做了什么,公子不妨届时亲自去彭城问问他侄子, 陈矫如今在彭城,以曹操之名,封锁环氏族中所有旧档,严禁任何人探听建安元年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甚至连……妾身娘家旧人的生死下落,都讳莫如深,你不觉得蹊跷吗?” 曹昂心头一震。 刘艾为了保命,无所不用其极…… 环氏族谱被封,旧人被禁言……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会亲自去彭城,查探清楚。”曹昂沉声道。 “你查不清楚。”环夫人断然道。 “我是陈矫的顶头上司,难道他敢抗命?” 环夫人唇角微扬,笑意寒凉, “倘若陈矫暗中密报丞相,公子又当如何?想必你也不愿你父亲知晓,你在暗中追查我环氏一族之事。” 曹昂一怔,“那……” “所以,你需要我。”环夫人声线依旧柔婉纤弱,出口的字句却字字如锋。 “带我与你同返彭城。” 第583章 柔中藏锋 曹昂蹙眉:“你为何要回彭城?” “自我嫁入司空府,倏忽六载,我从未归乡。” “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因为公子想要真相,妾身想要公道。” 环夫人语声微颤,积压经年的恨意于心底翻涌不休。 公道?” “公道,就是让那些逼死我娘亲、将我推入绝境之人,付出代价!” 曹昂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往日素来温顺,看似柔弱可欺,内里城府竟这般深沉。 她利用曹冲传话,引他来此,就是要借他的势。 “你贸然归乡,恐逼得陈矫铤而走险。” 曹昂沉声道。 环夫人声线柔婉,仿若风一吹便会倾倒:“故而妾身,唯有依仗公子。” “我随你一同前往。以归乡祭扫亡母为名,行事名正言顺,无人能够阻拦,陈矫亦无从发难。” 曹昂眸光幽深:“那仓舒该如何安置?” 提及爱子,环夫人眼底掠过一抹痛楚,转瞬便化作决然之色: “仓舒便托付公子代为照拂。邺城之中,我唯独信你,若是交由府中旁人看管,我实难安心。” 话音落下,她身形轻轻晃动。 曹昂抬手虚揽,堪堪扶住她纤细臂膀,看似柔弱的身躯,筋骨却绷如弓弦。 “仓舒交由缘缘照看,学堂诸事我也会嘱托奉孝妥善打理。” 曹昂语调沉稳, “至于归乡一事,不必假借祭扫名义。” 环夫人一愣。 “便称邺城局势初稳,为安定乡里人心,需迎环氏宗族长辈,彰显丞相恩德。 你以环氏族人代表身份回乡抚慰乡邻。 这般名分之下,陈矫纵使心存歹念,也不敢轻易妄动。” 环夫人眸中骤然亮起光彩。 寻常妇人归乡祭祖,不过一己私事,陈矫便可肆意构陷折辱,无伤朝堂大局。 可奉旨回乡宣慰宗族,乃是正经公务,胆敢寻衅,便是公然拂逆丞相颜面,其中分寸高下立判。 她心绪激荡,语声哽咽:“公子此番周全恩德,妾身不知如何报答。” 曹昂静静看着她。 他已然辨不清眼前之人真实模样, 是温婉无助的府中姬妾,是隐忍刚烈的受难女子,还是满腹筹谋的环氏后人。 他目光沉沉直视对方,语气冷冽:“记住,有些账,日后我们会一并算清。” 环夫人凝望着他深邃眼眸,心中暗自感慨。 他虽然失了记忆,变了性情,但骨子里那股狠劲儿, 倒和当年彭城那个在梅树下与她私订终身的少年,如出一辙。 心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谨遵公子所言。” 她轻声应下,面颊泛起一抹迷离红晕。 远处木鱼声声断续,敲碎此间缱绻心绪。 曹昂移步后退,重归端方模样:“明日我便向父亲禀明此事,三日后,一同启程奔赴彭城。” 环夫人眸色微动,轻声发问:“你父亲当真会应允此事?” “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环夫人敛衣躬身,郑重行礼。 再度抬首之际,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又变回往日怯懦恭顺的模样, 仿佛方才果敢凌厉的女子,不过是曹昂的一场错觉。 ------?----- 初冬的襄阳,朔风卷地,旌旗猎猎。 州牧府内室,炭火盆烧得正旺。 蔡夫人端坐于铜镜前,麝香正为她梳理发髻。 前几日,刘备公然劝谏刘表,痛陈“废长立幼乃取祸之道”,坚定地站在了长子刘琦一侧。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无异于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蔡夫人及蔡瑁、张允等实权派的神经。 “曹子修......倒是好眼力,那大耳贼,当真是不知死活。”蔡夫人轻哼一声, “德珪,继续派人盯着新野,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蔡瑁此时正立于厅下,闻言狞笑一声, “姐姐放心,此次襄阳大会,我已在酒宴上布下天罗地网。他刘备若敢来,便叫他插翅难飞!” 蔡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切记,要做得干净利落,莫要留下把柄让夫君为难。” “好,姐夫眼下正是犹豫之时,他既想除掉刘备这匹野马,又不愿背负杀贤的骂名。 我们做臣下的,自然要替主公分忧。” 蔡瑁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明日午时,看他刘备如何赴这鸿门宴!” ------?----- 翌日,襄阳州牧府。 府内设宴,堂中酒筵铺陈齐备。 刘备闲衣便服,和容浅笑,安坐客位。 面上与荆襄名士从容言谈,眼底余光却暗察周遭动静。 阶下甲士按刃肃立,眸光凛冽; 主座刘表神色恍惚,每每与刘备视线相撞,皆仓促移开目光。 蔡瑁举杯上前,满面笑意言辞热忱。 “玄德公威名远播,今日幸得相会。” 刘备即刻起身举盏回礼:“德珪兄过誉。备辗转漂泊,承蒙景升公收留相待,已然心感万分,不敢当此称许。” 二人倾杯共饮。 酒过三巡,佳肴渐冷, 厅堂表面笑语融融,内里风波暗涌。 蔡瑁数次暗中示意左右心腹,皆被刘备从容不露痕迹一一化解。 就在蔡瑁准备强行发作之际,从事伊籍借着敬酒的名义,悄然凑近刘备,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 “皇叔速走!蔡瑁已在屏风后埋伏刀斧手,欲图加害!” 刘备心头一沉,瞬间清醒。 他强自镇定,佯装醉酒,踉跄着起身向刘表告辞。 “景升公,备不胜酒力,恐失礼于君子,乞暂归馆舍歇息。” 刘表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刘备躬身行礼,步步后退,直至转出大厅,才猛地转身,跑着跨上门外亲兵牵来的的卢马。 “驾!” 一声脆喝,刘备伏低身子,狠狠抓牢缰绳,的卢马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襄阳城门。 “报!刘备单骑出城了!”眼线飞速来报。 蔡瑁勃然变色,一脚踹翻身前案几。 他厉声嘶吼:“追!速速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顷刻间,襄阳城门轰然洞开,数百蔡府私兵持刃携戈,蜂拥而出。 初冬旷野之上,铁骑奔腾,马蹄隆隆。 刘备伏身马背,不敢稍作抬头。 耳畔唯有朔风贯耳,身后追兵的喊杀之声层层叠叠,紧追不舍。 他不敢回望,只敛神屏息,频频扬鞭催马,的卢马疾驰狂奔。 第584章 寻踪不遇 蔡瑁的兵马毕竟熟悉地形,两翼轻骑已然迂回合围。 “主公,前临檀溪,已是绝境!” 亲兵声音绝望。 刘备抬眸望去,一道宽阔的溪流横亘眼前,初冬天光下,寒波粼粼。 溪水浅缓,然两岸崖壁陡峻,河面数丈之宽,马匹绝无可能一跃而过。 刘备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 身后的追兵已经弯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几支利箭擦着刘备的战袍飞过,的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 此刻,前有深溪,后有追兵,退无可退。 “今番死矣!”刘备悲从中来,仰天长叹。 他纵马下溪,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 刘备加鞭大呼:“的卢,的卢!今日妨吾!” 话音刚落,的卢马长嘶一声,从水中涌身而起,如白虹贯日。 三丈阔溪,一跃而过,飞上西岸。 刘备顾望东岸。 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大叫:“玄德何故逃席而去?” 刘备道:“吾与汝无仇,何故欲相害?” 蔡瑁答道:“吾并无此心,玄德休听人言。” 刘备见蔡瑁正拈弓取箭,急急拨马望西南而去。 蔡瑁遥指叹道:“此人必有神助!” 蔡芷车驾刚至檀溪南岸,便见蔡瑁狼狈伫立,面色阴沉。 “姐姐……”蔡瑁语声低沉, “刘备竟乘的卢马一跃渡溪,原以为他难逃一死,未曾想变故陡生。” 蔡芷撩开车帷,神情凛冽。 “一跃渡溪……” 她低声沉吟,“莫非皆是天意?” “曹子修所言不假,刘玄德确有真龙之姿。可正因如此,荆州断不能容他立足。” 她垂落车帘,语调冷冽如霜: “德珪,刘备此番受辱,早晚必与我方决裂。 即刻严加监控新野粮道水源,断其发展之机,勿令其势力日渐坐大。” ------?----- 刘备纵马疾驰数十里,直至的卢气喘力竭、四蹄难举,方止于荒山野庙之前。 朔风凛冽,涤尽周身酒气。 回望襄阳故地,暮云四合,追兵已杳无踪迹。 刘备轻抚马颈,慨然长叹:“的卢,的卢,世人竟皆误看于你。” 未几,简雍、关羽引轻骑寻至。 众人见主公安然无恙,皆欣喜动容。 刘备敛定心神,传令全军整队,连夜折返新野。 ------?----- 并州。 吕玲绮辞别韩婆子,骑上乌骓,独自向五原郡行去。 雪已停,晴空如洗。 她一身红衣,在茫茫雪原上,像一簇不灭的火焰。 此去祭拜父亲,了却心事。 而后天涯海阔,何处不可为家?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支步摇,对着月光静静看一会儿。 金翅朱羽,璀璨生辉,像极了许都那夜的灯火,和灯火下那人温柔含笑的眼。 然后她会轻轻哼起一支小调,那是一首民谣,他教她的。 调子简单,词却缠绵: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杨万里《竹枝歌?其六》)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唯有腕间银铃,随风轻响,叮叮当当,像是远方的回音,又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旧梦。 ------?----- 五原郡,冬夜。 风如刀割。 吕玲绮牵着乌骓马,踏着齐膝深的积雪,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父亲的陵墓。 说是陵墓,其实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墓碑上刻着“汉故温侯吕公讳布之墓”,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 她记得当年护送灵柩返回时,曹昂曾承诺“以诸侯之礼殓葬”。 如今看来,这承诺并未完全兑现。 但转念一想,父亲生前树敌无数,死后能有一方安宁之地,已是不易。 “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吕玲绮跪在墓前,从行囊中取出三炷香,用火折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她静静跪着,良久无言。 该说什么呢? 说下邳城破,说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还是说曹家,说曹子修,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最终,她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这些年未能常来祭拜。但女儿一直记着您的教诲——并州儿郎,宁折不弯。” 她站起身,掸去膝上积雪。 正欲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墓碑旁—— 那里有一束早已干枯的野菊,用红绳仔细捆扎,埋在雪中,不细看难以察觉。 有人来过。 而且是不久前。 吕玲绮蹲下身,拨开积雪。 菊花虽枯,但花瓣未完全腐烂,想来采摘时日不远。 红绳的打结方式很特别,是熟悉的样式——她特有的捆扎手法。 心猛地一跳。 她环顾四周,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来者很小心,刻意掩盖了行踪。 但那一束野菊,那根红绳…… 是她么? 吕玲绮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疾驰。 风雪渐大,能见度不足十步。 她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问清楚—— 为何她与曹昂的事要瞒着她? 为何她明明是曹昂的女人,又特意远赴徐州来亲口作别, 为何如今只留一束花,又不肯相见? 乌骓在雪原上狂奔,鬃毛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灯火。 是驿站。 她勒马停下,犹豫片刻,还是下马走了进去。 驿站大堂空荡冷清,只一个老驿丞在柜台后打盹。 见她进来,老驿丞揉了揉眼:“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老人家,可曾见过一位穿素色衣裳的夫人路过?约莫三十许,容貌极美,气质沉静。” 老驿丞想了想:“素衣夫人?倒是有一位,三日前在此歇过脚。 问去五原郡的路,还打听温侯墓所在。老朽指了路,她道了谢便走了。” “她可曾说过什么?” “嗯……临走时问了句,附近可有什么名医。老朽说往东三十里有位韩医婆,医术高明。她听了,朝那个方向去了。” 吕玲绮心中翻江倒海。 韩婆子? 貂蝉,你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 “姑娘认识那位夫人?”老驿丞试探道。 “……我小娘。”她低声道,放下一串五铢钱,“要间房,再喂喂马。” 房间简陋,但总算暖和。 吕玲绮脱下湿透的披风,坐在炕沿发呆。 她取出那支朱雀步摇,就着昏暗油灯细细端详。 她终究不敢佩戴。 一来行路多有不便, 二来……怕戴上了,就再也舍不得摘下。 有些东西,一旦习惯了拥有,一朝失去,便是剜心彻痛。 所以不如从未拥有。 第585章 依依惜别 邺城,丞相府。 曹昂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徐宣这枚“暗棋”。 徐宣以御史身份,上了一份不痛不痒的《陈情表》,大意是: 彭城乃交通要冲,然近年流民聚集,户籍混乱,地方官吏理应亲赴慰问,以安民心。 这份奏表被曹操放在案头,并未立刻批复。 他看向阶下的荀攸和郭嘉。 “公达,奉孝,你们怎么看?” 荀攸沉稳道:“徐宣此奏,虽言流民,实则暗指彭城治理有隙。陈矫此人,才干有余,然性格刚愎,恐确有其事。” 郭嘉轻咳一声,笑道:“主公,徐宣与陈矫素来不和,此奏多半是公报私仇。 然既有此奏,若不查实,于主公‘唯才是举’、‘宽仁待下’之名,恐有微瑕。” 曹操眯起眼。 “昂儿,”曹操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曹昂,“你是徐州牧,彭城在你的治下。你觉得,该当如何?” 曹昂出列,躬身道:“父亲,孩儿以为,徐御史所虑虽细,却关乎大势。 何况彭城是环姨娘故乡,环氏虽无显赫之功,但毕竟是仓舒母族。” 他顿了顿,继续道:“孩儿建议,不如由父亲下一道温旨,言环夫人孝顺仁厚,特准其回乡宣慰,祭扫先茔。 一来彰显父亲仁德,二来也可借机巡察彭城吏治。” 曹操抚须,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让环氏归返彭城?” “正是。”曹昂语气诚恳,“孩儿不日便将返徐州驻所,可亲自护送其归乡。 孩儿代父巡察,名正言顺。抵达彭城后,此事便由我亲自彻查。” 曹操哈哈大笑:“好!昂儿此言甚合我意。就按你说的办。 环氏要回乡,仪仗从简,但规格要够。去吧,把这事办漂亮点。” “诺!” 曹昂躬身退出,心中大定。 ------?------ 文渊别馆。 今日启程南下,临行前,有些告别不得不做,有些人不得不见。 别馆门开,暖意挟着墨香扑面而来。 蔡琰端坐书案后,执笔批阅,神思专注。 她今日着半旧月白素袍,衬得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庞愈显如玉温润。 “阿姊。今日启程回徐州,特来辞行。”曹昂轻唤一声,解下沾雪披风,随手挂在门边衣架。 蔡琰抬眸,目光在他身上稍驻,随即垂下眼帘,继续在竹简上落下朱批:“邺城事了?” 曹昂微微颔首:“嗯,庆典已了,诸事也交代妥当。” “这么快。”蔡琰笔尖微顿,一滴朱砂墨晕开些许,她连忙补救, “一路顺风。这邺城的风雪,怕是也要随将军一同南下了。” 曹昂见她一副若无其事之态,忽地凑近几分:“阿姊便这般盼着我走?我还以为,阿姊至少会留我喝杯茶。” 蔡琰眼睫轻颤,放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 “清茶何趣?邹夫人不曾为你烹煮?何况你身边莺燕环绕,又闻孙郡主正待过门,哪里还缺我这盏清茶。” “阿姊此言,怎地似有酸意?”曹昂笑意更深,伸手欲触她手背,却被她灵巧避开。 “将军说笑了。”蔡琰起身,背对他整理架上简牍,声冷如泉, “妾身不过提醒将军莫忘了正事。郭照如今既领‘掌笺’之职,年纪虽轻,却比想象中更能干。 你将她留在邺城,可得小心些,莫让她被那些老狐狸吞了。” 正说着,郭照捧着一箱新校书卷步入。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英气逼人,全然没了先前的怯弱之态。 “先生,此乃新编《邺城典藏目录索引》。”郭照放下书卷,目光在曹昂与蔡琰之间流转一圈。 曹昂目光落在郭照身上,不由失笑:“怎地,你这是嫌本职清闲,要来文渊别馆兼职么?” 郭照正色道:“将军,文渊别馆校勘已交接新任博士,然典藏整理刻不容缓,以便后学查阅。 此箱简牍,皆是先生近日批注的孤本,我已誊抄完毕,预备送回文海阁归档。” 曹昂挑眉,走近几步,“非得这么拼命?看来我这一走,邺城文事全要指望你了。” 郭照颊染微红,梗着脖子道:“本是分内之事,自当尽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典章文牍,乃祀之根本。我既领掌笺之职,便当……” 曹昂笑道:“停停停,我本还想劝你随我回徐州呢。” 郭照一怔,随即正色道:“将军说笑了。邺城方是我的战场。 先生教导‘心之所向’,我的志向便是辅佐将军,于此搜集情报,稳固后方。” 曹昂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态,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一个战场!看来我是带不走你了。不过,邺城风大,你这小身板莫要被吹跑了。” “你莫要小觑人!”郭照耳根泛红,“我定守好掌笺之职,绝不令将军失望!” 蔡琰转过身,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她轻声道:“既然郭照心意已决,你便由她去吧。这世道,女子能有一番作为,亦是幸事。” 曹昂敛了笑意,看向蔡琰,目光深沉:“阿姊,我走了。郭掌笺,不送送我?” “嗯。”蔡琰淡淡应了一声,“路上保重。” 曹昂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阿姊,你若是想我了,便写封信。我再忙,读信的功夫还是有的。” “你若再这般油嘴滑舌,下次可别怪我闭门不见。” 蔡琰声线里透出一丝无奈笑意。 ------?------ 走出文渊别馆,风雪似乎更紧了些。 郭照跟在曹昂身后,替他撑着伞。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她忽然小跑两步,与他并肩,低声道:“将军,其实先生心里是不舍的。” 曹昂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郭照继续道:“将军,您若对她有意,何不表露心意?哪怕是……” 曹昂侧头看她,眸光狡黠:“你这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教我抢人?” 郭照俏脸一红,犹自镇定道:“我是在分析局势!先生在此孤身一人,万一哪天被反对将军之人拿来做文章……” “放心吧。”曹昂打断她,语气笃定,“阿姊心里有道坎,是礼法,是过往,亦是她对自己的束缚。让她在此做她想做的事,方能心安。” “那……”郭照还要再问。 “停停停。”曹昂含笑抬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伞,指尖轻掠,替她拂去肩头一片雪花, “我都要回徐州了,你就不能有点女儿家心思,同我聊聊家常,或者……聊聊你自己?” 第586章 一程风雪,三叠相思 郭照一愣,随即颊染绯红,“将军说笑了。乱世未平,正当建功立业之时。 照自知才疏学浅,唯有将掌笺之职做好,方不负将军所托。至于……” 曹昂哈哈大笑,忽而敛容,认真注视她的眼睛:“好,有志气。” 他伸手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 “等你哪天在邺城待腻了,或者突然想明白了,愿意嫁人了,不必不好意思,直接来徐州找我,我随时恭候。” 郭照缩了缩脖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着曹昂那双含笑的眼,垂眸低声嘟囔,“将军……您又欺负人。” 曹昂不再逗她,把罗伞递还,又抬手替她裹了裹披风, 旋即翻身上马,赤兔愉悦地打了个响鼻。 他俯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锦囊,塞进郭照手里: “拿着,这是新到令牌,邺城之内,持之如我亲临。若遇为难之事,便去找缘缘,她会助你。” 郭照握着那尚带他体温的锦囊,只觉掌心滚烫。 “还有,”曹昂忽地压低声音,指了指别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棂, “看好阿姊。她若闷了,你便陪她下棋;她若病了,立刻去丞相府寻缘缘诊治。还有你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郭照连忙打断,生怕他再说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将军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曹昂大笑一声,一夹马腹,正欲离去,却又忽然勒马回转,伸手拉住郭照手腕,将她拉近马侧。 “记住我的话。”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温柔, “无论何时,只要你想,我随时来接你去徐州,那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留恋,策马扬鞭,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长街尽头。 郭照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唇角那抹弧度,久久未散。 ------?----- 邺城往彭城的官道。 天地一笼统,唯余漫漫雪色。 马车倾覆于沟壑时,环夫人只觉车身猛震,伴着马匹惊嘶与车轴碰撞的脆响。 她指尖攥紧车壁,未及回神,帘帷已被一只手掀开。 风雪裹挟着曹昂那张冷峻的面容涌入。 他单手撑住倾斜的车厢,另一只手探入,不容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别怕,有我。” 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提溜而出。 环夫人落地时趔趄几步,抬眼便撞见曹昂左肩衣料破碎,一道血痕隐约洇出。 “你受伤了?”她蹙眉。 “无碍。”曹昂面色如常,松开她手,径自去检视车况。 那匹拉车的左马已折断前腿,血染雪地,显然是废了。 曹昂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坐骑——那匹通体赤红、日行千里的宝马的缰绳。 神驹在他手中温顺如羔羊。 他牵至残车前,将赤兔套了上去。 “公子!”胡三急得险些跳脚,“那是赤兔啊!怎能……” “换马。”曹昂冷冷丢下两字, 他目光扫过胡三,“胡三,你下来。” 胡三虽万般不情愿,却不敢抗命,悻悻下马。 曹昂翻身上马,接过缰绳,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骑在那矮马之上,平添了几分落魄的违和感。 环夫人立在雪中,看着那匹本该驰骋天下、所向披靡的赤兔,此刻却低着头,被套在一辆破旧马车之前。 她心头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荒谬之余,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上车吧,夫人。”曹昂在马上说道,声音被风雪吹得模糊,“路途艰险,须赶在日落前抵至驿站。” 环夫人抿唇,钻入车厢。 马车重行,赤兔挽车稳得出奇,车厢内却冷若冰窖。 环夫人裹紧狐裘,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心绪难平。 行约半个时辰,风雪愈紧。 曹昂骑在那匹老马背上,寒风灌入破损的衣襟,左肩伤口冻得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身形,几声压抑的咳嗽,清晰传入车厢。 又过片刻,车身微晃,他身形一歪,险些栽下马背。 “吁——” 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道缝,环夫人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外头冷,进来坐罢。” 曹昂勒马回首,面上无甚表情,眼底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却微微趔趄,扶住车辕方才站稳。 他撩帘钻入,车厢空间霎时逼仄。 两人隔着窄几对坐,中间一盏油灯,火苗将熄未熄。 曹昂坐在她对面,肩背挺直,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拘谨。 “多谢夫人。”他低声道,嗓音微哑,“这马老了,腿脚不利索,颠得厉害。” 环夫人垂下眼帘,瞥见他肩头那处洇开的血迹,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雪,不再言语。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赤兔步履稳健,车厢内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曹昂忽地极轻地咳了一声,将脸侧向暗处,只留给她一个略显孤寂的侧影。 环夫人指尖微蜷,终是未曾开口让他离去。 这方寸之间,似是成了漫天风雪中唯一的庇护所。 而这个惯于算计人心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失了温度的雕塑。 ------?----- 并州。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吕玲绮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一闭眼,就是下邳城头的烽火,就是貂蝉那夜在火光中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她那句—— “盼你能顺遂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场。” 她猛地睁眼,天已微亮。 简单用了些朝食,吕玲绮决定继续东行。 不管她在不在那里,她都想再见韩婆子一面,或者当面问问她。 三十里雪路,吕玲绮走了大半日。 到韩婆子的小院时,已是黄昏。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却见韩婆子正在院中晒药,身旁还立着一人。 素衣,斗篷,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吕玲绮熟悉的脸。 真的是她。 貂蝉立在院中,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眸光却依旧清亮锐利。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猝不及防。 时间仿佛静止。 风雪无声,天地间只剩两人对望。 “玲绮,你瘦了。” 第587章 只有情义,没有名分 那个声音穿透风雪,清冷依旧,却不再有当年温侯府里的柔媚,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亦透着掌权者的沉静。 “你……”吕玲绮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来迟了。”貂蝉语带歉然,“风雪阻程。” 院外风雪正紧,卷起她斗篷一角。 “你当初不是让我随心而行么?”吕玲绮声音嘶哑,字字带刺,“如今我归来守在父亲墓前,这下你满意了?” “不满意。”貂蝉抬眸,眸光清亮,“我要你随性而行,是让你活得像自己,而不是让你躲回这冰天雪地,与死人为伴。” “那你又为何而来?”吕玲绮猛地逼近一步,眼眶赤红, “你告诉我,此番前来,究竟是凭吊我爹,还是特意前来夸耀?—— 夸耀你胜过我,掳得他心意,挣下这浮名虚誉?” 貂蝉静立不动,风雪拂乱鬓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雪光下苍白如纸。 她并不生气,只是轻轻一叹,既有无奈,亦有决绝。 “你我之间,并无分毫值得夸耀之处。玲绮,今朝,我便与你把话说透。”貂蝉一字一顿, “我是任红昌。虽曾是你父亲的妾,是你口中的‘小娘’。但那只是名分而已。 温侯府那几年,你心如明镜,我与你父亲并无夫妻情分,不过一场相互利用的交易。 我留不住他,亦守不住温侯府。” 她略作停顿,续道:“后来我假死脱身,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曹子修。 那年他抓住了我的把柄,也……抓住了我的心。 如今,我是他的女人,亦是他麾下听风卫的执掌者。 这世道,明路难行,总得有人在暗处替他铺路、挡刀。” “他的女人……”吕玲绮喃喃重复,忽地惨笑出声, “好一个‘他的女人’!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唤你什么? 唤你小娘,然后看着你与我……与他纠缠不清? 还是唤你红姐姐,好心安理得地与你共侍一夫?!”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积压已久的屈辱、愤怒、不甘,此刻尽数爆发。 腰间短刃出鞘,寒光映雪,直指貂蝉心口: “今日我便找你要个说法!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滚出我眼前!” 貂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半步未退。 她静静望着吕玲绮,轻声道: “玲绮,放下刀刃。你爹若泉下有知,绝不愿见你我为一个男人,为这层虚名,沦落至此。” 她默然片刻,伸手握住吕玲绮执刃的手,语气坚定: “我原有心成全,让你能大胆去争,能立于阳光之下,快意度世,恣意悲欢。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往后,我绝不会再对任何人有半步退让。 因为子修曾言,他此生不能无我,亦绝不相弃;于我亦然,此生唯他不可。 玲绮,你要恨便恨,要怨便怨,只是莫要为难自己。” 吕玲绮泪如泉涌:“你让我如何不恨?一个是杀父仇人之子,一个是我曾经的小娘! 你们如今行此不堪之事,让我如何自处?叫我日后如何面对爹娘?!” 她猛地抽手,掷刃于地:“我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绝不与你共侍一夫!” 貂蝉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意终于破冰而出, “吕玲绮!你何苦执意与我针锋相对? 在你眼中,我究竟算什么? 是你爹的玩物,还是你吕家的附庸? 我告诉你,我是任红昌! 我有我的情爱,我的抉择! 我成全过你,亦险些为此而死, 但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二人室内相持,气息交缠,双双眼眶泛红。 往昔姐妹情深,尽数被世事磋磨,碎作云烟。 良久,貂蝉敛住翻涌的心绪,神色重归沉静。 “我此番前来,不求你谅解,亦无意求得你接纳。 我只是尽一份心——劝你回徐州。” 她目光湛然,“下邳是你的根,子修在那边,并州狼骑也在那边。 无论你如何选择,是继续恨他,还是试着放下,徐州都比这里更适合你。 并州之地,曹氏早晚必取。 你久留于此,迟早兵戎相见。 若归徐州,你依旧是威震一方的女将军。” 吕玲绮别过脸,泪水无声滑落:“若我不去呢?若我只想在这并州,守着我爹的坟?” “那我便尊重你。”貂蝉整了整衣襟,多年听风卫首领的凛然决绝之气,重又凝于周身。 “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不会再阻拦。 只是……往后你不要再叫我‘小娘’,也不要再提旧事。 从今往后,你是吕玲琦,我是任红昌。 我们之间,只有情义,没有名分。” 她行到窗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玲绮,我曾是你的红姐姐,以后……也可以是。 但我绝不会再做你名义上的长辈。” 貂蝉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刃,用袖子慢慢擦去雪沫,递还给她。 她低声道,““玲琦,并州狼骑,不能没有主将。 你好好想想……我还会在此处逗留几日。” 说罢,她不再停留,推窗纵身而出,转瞬隐入沉沉夜色,身姿决然。 吕玲绮凭窗而立,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耳边仍回荡着那句—— “我曾是你的红姐姐……但绝不会再做你名义上的长辈。” 裂帛之声,不过如此。 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原来这世间最难解的,不是国仇家恨,而是—— 至亲挚爱亲手将情丝牵绊斩断, 只为各自前路,坦然独行。 风雪渐歇,夜色沉沉。 冷月轻铺旷野,寒雪暗敛清辉。 ------?----- 新野。 刘备脱险后,并未急于反复,反倒闭门谢客,日夜操演士卒,更是广发英雄檄帖,招揽荆楚贤豪。 他深知,经此一劫,荆州已无容身之所,唯有枕戈待旦,方能自保。 与此同时,一封辞意恳切、暗藏机锋之书,已由孙乾快马递至襄阳,直达刘表案头。 信中备陈鸿门宴之始末,言辞哀恻: “备虽不才,愿为明公北藩。然谗言构陷,几遭不测。 备不忍使明公蒙杀贤之名,故星夜奔走,非敢有怨,实出无奈耳。” 刘表展信,面色铁青。 他非不知蔡瑁之野心,然未料其竟敢如此放肆,险些置己于不义之地。 “蔡德珪!竖子安敢坏吾大事!”刘表暴跳如雷,拍案而起,“来人!速缚蔡瑁,推出斩首!” 第588章 咫尺皆是樊笼 蔡夫人闻讯,披发跣足闯入堂中,泣拜于地: “主公息怒!德珪纵有过,亦是虑及荆州基业,惧他人日后窃夺主公江山。 若杀之,外人必道主公不能容人,谁复敢为主公分忧?” 适逢孙乾在侧,亦进言劝解:“景升公,今曹操虎视北方,若因内隙而自斩股肱,恐非社稷之福。 我家主公亦不愿以此生波澜,唯愿屯兵新野,为明公北拒烽烟。” 刘表观蔡氏哭求之态,又察孙乾诚恳之辞,胸中怒火终是强压而下。 他长叹一声,挥手释了蔡瑁,仅予痛斥,未加深究。 刘表心中雪亮,此间裂痕,已非人力可弥补。 “玄德既不愿至襄阳,便安心守好新野罢。” 数日后,刘琦奉父命,赍重礼至新野。 这位仁厚公子满脸愧怍,见备便深揖至地: “叔父受惊,皆琦不孝,未能于父亲面前分忧,遂令宵小得志。” 刘备急急扶之,笑道:“贤侄言重。备与景升公情同手足,些许风波,何足挂齿?贤侄近来安否?” 刘琦闻言,眼眶微红,低语近况之压抑。 刘备但拍其肩,默然不语。 他心知肚明,刘表此举名为慰抚,实为疏离。 自此,他刘备便是个画地为牢、无权干政的边将了。 果不其然,此后刘备再未得襄阳议事之邀。 荆州大权,日甚一日地倾斜于蔡氏、张允及蒯越之手。 刘表犹在两子间摇摆不定,然其殊不知,那位曾信誓旦旦欲“辅佐幼主刘琮”的蔡夫人, 早已暗通款曲,与那北方的曹昂书信不绝,往来甚密。 ------?----- 彭城古道,冬日苦寒。 车马辘辘碾过官道上的薄冰,簌簌入耳。 离邺城已过一日,他与环夫人初时分乘车马,途中生变故后共居一车。 除了必要的行程询问,便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昂踞坐对厢,身形如松,几乎占尽了这一方天地的光影。 他脊背挺直,未曾倚靠车壁,似在强撑那伤躯不该有的孤峭。 肩伤洇出的暗色,在昏黄灯下更显凛冽。 环夫人拥紧狐裘,视线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一处磨损的暗纹—— 那是昔年他赠她的定情信物改制而成,虽已褪色,却如旧疾陈疴,难舍亦难愈。 “彭城尚有多远?”曹昂忽而开口,嗓音沙哑。 “若车马顺遂,后日薄暮可达。”她答得短促,仍不肯抬眼。 “我记得......”他声音恍惚,带了一丝颤音,“彭城东郊,曾有一片梅林。 那年极寒,宁儿你总爱冒雪折那枝头最盛的一枝。” 车身微震,环夫人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惊惶与痛楚在她眼底炸开。“大公子,妾身已言明,我不是宁儿。往事莫追,公子何必……” “你那时最爱鹅黄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雏菊。” 曹昂截断她的话,目光如炬,直欲穿透皮囊,直抵魂魄, “我赠你的那支银簪,你总斜斜插着,奔跑时便轻轻摇晃。宁儿,这一切,你敢说全都是假?” 环夫人面色灰白,朱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年你也是这般发抖。”他的声音陡然放软,“你说,这乱世太冷,怕我护不住你。我……” “够了!”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向车外,指尖轻颤, “你是司空嫡长,是徐州牧!而我乃环氏,是你父亲妾室!” “你看这漫天风雪,”她厉声道,“你护送我归乡,是为查清真相,亦是曹家颜面! 不要再以这般眼神看我,曹子修,你这样,只让我觉着自己是个笑话。” 曹昂未动,只静静凝望着她。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带着疲惫: “是啊,我是曹昂,不再是梅树下那个少年郎了。可……你又何尝不是?” 他扫过她怀中紧抱的旧匣,伸手虚指: “这匣中,是否藏着那把我当年赠你的玉锁?上刻‘攸宁’二字?” 环夫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将匣子拥得更紧。 “你若真放下了,为何还留着,常常擦拭? 若真只当我是‘大公子’,方才见我染血,你为何要唤住我?” 环夫人怔住了。 是啊,为何唤他? 男女大防在前,尊卑名分有别,岂能同处一车之内? 她本该冷眼瞧着他冻毙荒野,本该视若无睹。 可...... “只因你是仓舒的大兄。”她咬牙,声音却虚了三分, “你是曹家嫡长,若死在路上,我母子二人在府中更无立锥之地。” “是么。”曹昂不再相逼,身形缓缓靠向车壁,一脸死寂。 他声音轻若叹息:“罢了,你若不愿认,我便不认。这马车虽小,总归还能容下两个人。到了彭城,总有定论。” 言罢,他便不再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她。 环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咄咄逼人,下一刻又退回了那个疏离而克制的“公子”。 他不再逼迫,不再试探,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孩子。 车厢里又陷入了死寂。 唯有车轮辘辘,一下,又一下,碾过人心。 环夫人慢慢坐回原位,将怀中的匣子抱得更紧。 她偷偷抬眼,借着窗外雪光,看见曹昂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指节轻轻颤抖。 那一刻,环夫人忽然觉得,这六年里,她或许不是唯一一个被囚禁的人。 他也被困住了。 困在这乱世,困在伦理的樊笼里,困在“曹昂”这个名字里,出不来。 她忽然很想开口,想告诉他,那支银簪她一直藏在妆奁最底层, 想告诉他,那年梅林里的誓言她一天都没忘过。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她悄悄探足,将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寸许。 极轻,极缓,唯恐惊醒了这个名为“曹昂”的囚徒, 亦惊醒了那个名为“宁儿”的自己。 ------?----- 隆中草庐,雪后初霁。 晨雾未收,诸葛亮披一袭半旧鹤氅,独立于庭前。 檐角冰凌垂珠,院墙外老梅数点殷红,破雪而出,赤如凝血,亦如星火。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第589章 三顾草庐,隆中新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耳后朱砂痣 “玄德公据汉中,外结韩遂、马腾,内连高干,三家结盟,共掣曹操。 待曹氏深陷北地战事,公便可挥师南下,先取益州,再徐图荆州。” 刘备听得热血沸腾,颤声道:“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诸葛亮微微一笑,眸中神光湛然:“汉室衰微,在于人心离散。 曹氏占天时,孙权据地利,皇叔唯有以人和争之。 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哉?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言毕,刘备躬身便拜,声如洪钟:“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得先生,如鱼得水!愿请先生出山,此后凡事,皆听先生教诲!” 诸葛亮扶起他,目光却穿过草庐,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徐州城郭巍峨。 “皇叔既诚心相邀,亮便出山一试。”他轻声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往后对阵曹子修,还望皇叔莫要留情。这等对手,值得亮全力以赴。” 雪落无声。 曹子修,你既已看透荆州,我便绕开你布下的天罗地网,自汉中入手,另起一盘棋局。 这天下,你我终须一战。 ------?----- 彭城道,雪落无声。 车马辘辘之声,不绝于耳。 车厢内,炭盆里的火苗已微弱如豆,寒意丝丝侵骨。 曹昂倚在车壁暗影处,阖目不语。 左肩创口简单包扎后又迸裂,他似已昏沉,又似在借昏睡隔绝痛楚。 环夫人独坐对角线另一端,身姿如孤松危立,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目光偶尔飘过来。 借着雪色映入的光线,她看得真切—— 玄色衣襟之下,血色早已洇开。 他为了护住她,硬生生用肩膀扛住了倾覆的车厢。 那年冬天,他也曾这样,把冻得发抖的她裹进自己的大氅里,笑着说:“宁儿,靠近些,我不冷。” 那时他是无拘无束的少年郎, 而今,他还是曹昂。 却是她名分上不可逾越的……大公子。 是这乱世里,最不该靠近的人。 …… 距驿站尚有三里,车驾缓行。 环夫人自怀中取出那只铜手炉。 余温尚存,似她此刻未平的心绪。 她轻置矮几,缓缓推向一侧。 “炭火将尽,”她嗓音干涩,目光盯着晃动的车帘,不敢侧目,“此炉……你且拿着。” 四下俱寂,唯余车外赤兔沉重的鼻息。 见他久无动静,环夫人咬唇欲收手,却见曹昂睫羽微颤,双眸豁然睁开。 他看了看手炉,视线再起,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环夫人仓皇垂眸,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深海——痛楚、感激, 更有一种似曾相识、令她心悸的温柔。 “夫人,”他开口,嗓音沙哑带颤,“你……可冷?” 他没有去取炉,只凝眸望她,仿佛这铜铁,竟不如她眼波一瞬来得更重要。 环夫人鼻尖一酸,倏地扭过头,十指死死掐入袖中,声线冷硬: “我不冷。大公子若畏寒,自取便是,何须多言。” 曹昂望着她微颤的脊背,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依稀便是梦中那位,执意折取高枝寒梅的少女。 他低笑一声,笑意苦涩。 “是啊,不冷。”他喃喃自语,不知说与谁听, “这世间,最难焐热的,从来不是身体,是人心。” 言罢,他默然调整坐姿,阖目养神。 环夫人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听着他极力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她知晓他痛。 她知晓若在邺城,若在徐州,自有良医圣手,暖帐熏香,何须如这般蜷于陋车,形如流民? 可他为了她,为了他梦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宁儿”,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他来了。 她猛地回首,眼眶通红,抓起手炉狠狠掷入他怀中! “拿着!”她几近嘶吼,声音破碎,“你若疼死了,我……” 曹昂接住尚有余温的铜炉,紧紧捂在心口, 忽地笑了,带了几分少年时的顽劣: “我会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宁儿。 你不想认,也得认。到那时,别再叫我大公子。” 环夫人怔在那儿。 马车依旧摇晃,赤兔负霜而行。 ------?----- 经驿馆一日休整,曹昂气色渐复。 车厢内,他阖目静坐,继续闭目养神,实则神思不属。 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 她依旧一袭素青衣衫,怀中紧抱旧匣,眸光凝向窗外冰封荒田,侧脸沉静淡然。 可曹昂知道,这沉静未必是真。 自南院一声轻唤“宁儿”,灵隐寺梅树下一语道破,再兼连日同行, 她刻意扮出的恭顺柔弱,再难遮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哀伤,是决绝,还有一种被猎人盯上却无处可逃的绝望。 ......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坷,车身猛地一颠。 “唔……”环夫人轻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前倾,直直撞入曹昂怀中。 曹昂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手腕,稳稳将人定在半空。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鼻尖几乎触到她冰凉的耳廓。 “别动。”他低声道,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 环夫人浑身僵硬,那截白皙的颈项倏地绷紧。 “大公子,请自重。” “自重?”曹昂嘴角微勾,指尖沉稳, “姨娘何故这般生分?方才,我可是救了你。”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耳后那片肌肤。 梦里,“宁儿”耳后那颗朱砂痣,是他为数不多刻骨铭心的印记。 可此刻,她鬓发严丝合缝,半点肌肤也不肯泄露。 “我自己能坐稳。”环夫人挣扎着要抽手,声音却虚了几分, “公子若真想帮我,便请放开。” “不放。”曹昂非但没松手,反而借势欺近半寸,几乎将她困在车壁与自己胸膛之间, “有些事,我得在抵达彭城前弄清楚。” “何事?”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痣。”曹昂答得干脆,眸光湛然,“你耳后,可有颗红痣?” 环夫人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却强自镇定道: “妾身不知公子何意。什么痣?妾身身上,岂容公子窥探?” 第591章 一纸梅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转身入寒茫 吕玲绮看着画中那株在断桥边独自开放的梅花, 看着那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看着曹昂那行遒劲小字,“我不能舍红儿,亦不忍负你。” 多年来支撑她的骄傲、不甘,连同那点希冀,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裸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实—— 她爱他,却更恨这命运弄人。 “他怎能……”吕玲绮抬头,满脸泪痕,眸光却如负伤的孤狼, “一边言不忍负我,一边以此相逼?他明知道我做不到!” 貂蝉抬手,似想去扶她颤抖的肩,却在半空停住。 “你说他贪心也罢,滥情也罢,他始终不愿看你这般痛苦纠结,”貂蝉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情之一字,最难将息,他所求者,唯我们皆能安身立命耳。” “安身立命?”吕玲绮惨笑一声,泪珠混着雪水滑落, “任红昌,这世间哪有我们这般三人共存之理? 我吕玲绮宁可像这梅花一样,零落成泥,也绝不受此屈辱!” “那你便错了。”貂蝉声线陡然拔高,在风雪中炸开, “子修予你此路,非是屈辱!他予你兵权,予你名分,予你并肩之机!” 她指尖轻颤,点向那幅画: “你还不明白么?‘无意苦争春’——是他不愿你陷于后宅之争; ‘一任群芳妒’——是他与我之事,与你无关。他要你做那株梅,做你自己!” 吕玲绮怔住了。 她望着画里那株梅花,良久,声音低哑下去:“他……还说了什么?” 貂蝉凝视着她,终是开口:“他说,‘若她择了并州,便告诉她,官渡那夜,她昏厥前抓着我衣襟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吕玲绮浑身一震。 官渡……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似乎曾死死揪着他的战袍,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她急切追问。 貂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曹子修……我不想死……我还没教你……学会怎么当一个……像样的将军……” 吕玲绮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拼死护住的,不仅是她的性命,更是她那点不肯服输、誓要与他比肩的倔强。 原来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没了怨恨,只剩无尽的酸楚与茫然。 貂蝉静静伫立,任雪花落满肩头。 她未去搀扶,只默默解下腰间一壶酒——矛五剑陈酿, 正是当年曹昂时常与她们对饮之物。 她拔开塞子,将澄澈酒液缓缓洒在墓碑前。 “奉先,”她低声道,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你的女儿,与你的仇人之子,还有我这薄命之人……这三人的戏,怕是唱不到一处了。 但子修说得对,活着,总比什么都强。” 洒尽最后一滴,她将空壶挂在墓旁枯枝上。 “玲绮,”她翻身上马,声音恢复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 “画你收好。路,你自己选。是回徐州做与他并肩的吕将军,还是留在这并州做一株傲雪寒梅。 无论你选哪条,往后余生,我与子修,皆不再干涉。保重。” 马蹄声渐远,终没入风雪呜咽。 吕玲绮不知又站了多久。 直至天色墨黑,寒气浸透四肢百骸,她才颤抖着,将那幅字画小心翼翼贴身藏入怀中。 她对着墓碑深深一揖,随后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无边黑暗。 她未返徐州,亦不知去并州哪里。 她只是走着,像那株梅,任凭风雪,不改其香。 雪,仍在下。 将所有的足迹、秘密与爱恨,尽数埋于这苍茫素白之下。 ------?----- 彭城道。 曹昂一行,继续往南。 雪后初霁,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车厢内炭火渐微,缕缕寒气悄然侵入。 曹昂轻唤:“宁儿。” “闭嘴。”环夫人侧首瞪他,眸中嗔怒如霜, “你若嫌命长,便下车去,莫在此胡言乱语。” “此处并无外人。” 不等她发作,曹昂急急改口,声线放缓, “姨娘,此去彭城,若陈矫阻拦,不必惊慌。” 环夫人转回头,不再看他,只淡声道:“你是徐州牧,彭城相纵有胆量,岂敢拦你? 只是……事已至此,妾身这点旧事,何劳你如此大费周章?” “我想知道,建安元年,彭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特别是关于......你的。” 环夫人指尖一颤,旋即冷笑道:“我?不过是乱世飘萍,被强者收纳罢了。 你若是查得过于仔细,就不怕被你父亲知晓?” “我怕,但我绝不让任何人动你。”曹昂语气斩钉截铁。 “为何?”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惯常低垂的眸子直直射来,眼底情绪翻涌, “因我是仓舒之母?还是因……你那梦中之人?” 曹昂呼吸一滞,转而问道:“我一直不解,你为何始终不肯亲口告诉我真相?” 环夫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带了丝颤音: “因为你变了。昔日曹子修,敢作敢当,绝不似如今这般优柔寡断。 你既已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一副‘追索真相’的样子。 你究竟在怕什么?怕认下我,便坐实了那悖逆的骂名? 还是怕忆起往事,便不得不面对你父亲……” “我没有怕,也没有不敢认!” 曹昂猛然截断她,声浪在狭小车厢内回荡。 他苦笑一声,颓然靠向软枕: “你看,你都知道。我也知道。可我很多事记不起来了。 梦里、脑海中尽是碎片——梅树、鲜血、还有你唤‘卿卿’时的声音……可独独看不清你的脸。” 他闭上眼,嗓音沙哑: “自建安二年宛城一役,我遗失了许多记忆。 我不能确定,你究竟是谁,我又曾是何人。 我是那梅树下与你私订终身的少年,还是那—— 眼睁睁看着你,被人送入我父亲房中的罪人?” 这番话,他从未对人言及。 环夫人怔住。 第593章 前盟未冷 环夫人望着他脸上交织的痛苦、迷茫与深情,她心底积郁多年的寒意,悄然松动。 “从前我们的事,你当真全都不记得了吗?”她声音发飘。 “其余记忆尚在,不知为何,唯独缺了这一块,属于你我的这块。”曹昂睁眼,目光灼灼, “但我此刻确知,你便是宁儿。故而,我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即便你是我的姨娘,即便全天下指责我不知廉耻、悖逆无道。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让环氏宗族、不让陈矫、不让父…… 不让任何人,再将你当作博弈的筹码。 你求公道,我便助你讨回公道; 你要复仇,我便助你手刃仇敌。 至于其余,你若不言,我亦不再问。” 车外,寒风呼啸,卷起碎雪。 环夫人怔怔望着他。 眼前男子的眉眼,确是她熟悉的曹昂,可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又是她从未得见的。 “你……”她喉头哽咽, “若果真是他,为何这许多年来,你一次也不曾踏入南院?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 曹昂心头猛地一抽。 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那副明明渴望靠近、却硬生生挺直脊背的模样,他忽然动了。 长臂一伸,他攥住了她护着匣子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却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微微松劲,化作一种小心翼翼的握持。 “宁儿。” 他低声唤道。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环夫人浑身剧震。 “莫再躲了。”曹昂声音低沉沙哑,“宁儿,我回来了。虽迟了些,但我回来了。” 环夫人死死咬住下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你不是他。”她声音颤抖,“他不会这般看我…… 他若还在,那年定会带我走,而不是让我在那司空府中,活成个笑话。” “好,之前是我混账!” 曹昂低吼一声,猛地将她拉近,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几欲相触, “我不该忘了你,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 但现在,我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你恨什么。” 他另一只手欲要轻抚她的脸颊,却被她轻轻避开, “宁儿,再信我一次。到了彭城,我会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尽数挖出。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笃定: “无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哪怕掀翻了这天,我也要给你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环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悔意与情意, 心中那道冰封多年的防线,似要崩塌。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 彭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现,横亘在苍茫雪地之上。 马车驶入驿站时,暮色阴沉。 曹昂先下了车,脸色在驿站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滞涩了一瞬,随即恢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峻。 “公子,客房已备好。” 胡三迎上来,目光在曹昂肩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曹昂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转身,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环夫人。 环夫人缩了一下,想要避开他的手,却又被他稳稳托住。 “到了。”曹昂低声道,声音沙哑,“今夜在此安歇,明日再入城。” 环夫人颔首,裹紧了狐裘,快步走向内院。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得让她心慌,远得让她心酸。 驿站的内室狭小,仅容一床一桌。 炭火微弱,映着墙上摇曳的影子。 环夫人坐在床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是曹昂在吩咐胡三,声音压得很低,却有几个字眼钻进她的耳朵: “……陈矫……明日……旧宅......” 她忽然想起那年。 那时她还不是环夫人,他也不是平北将军。 两人躲在梅林深处的破屋中,窗外风雪,和眼下一模一样。 他攥着她的手,指尖冻得发冷,语气却无比坚定: “宁儿,等我从前线回来,一定娶你。” 可没过多久,曹操的兵马就到了。 环平为保全家族,将她妆作贡品,连夜送往刘艾处,其后又被转送入军营。 她跪在军帐之中,望着高高在上的曹操,目光寻遍四周,却始终不见那个少年。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她就嫁入了司空府, 偌大庭院里,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后来, 听说他去了宛城, 听说他弃马救父,身中数箭,差点丢了性命。 再后来,他总算活着回来了, 可她在司空府却依旧难见其踪影, 纵使宴间、廊下偶然相逢, 他也礼数有度,形同陌路。 她起初还在安慰自己,想来是他畏惧流言,不敢相认。 直到他带回了邹缘,那个极美极温婉的女子。 听闻他为了那个女子,曾向他父亲苦苦求恳,甚至不惜顶撞他母亲丁夫人。 是新欢胜了旧人,还是那段年少情愫,本就微不足道? 后来才知道,他再也认不出她了。 可就算认出她又能如何? 身份有别,伦常难越,终究是咫尺天涯。 可为何现在...... 环夫人猛地闭上眼,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钻心的疼。 ...... 隔壁说话的声音忽然停了。 脚步声渐近,停在她的门外。 沉默了许久。 脚步声忽又渐渐远去。 环夫人瘫坐在床沿,泪水无声地滑落。 ------?----- 翌日清晨,彭城驿馆。 曹昂摊开一卷彭城郡县图,指尖划过墨迹,最终重重按在“环府旧宅”与“彭城相府”两点之上。 陈矫严防死守,刘艾行迹暧昧,环氏族老缄默如坟。 所有线索皆指向建安元年那场“献女纳妾”—— 绝非胜者掠美那么简单,而是一场以环氏孤女为祭品的肮脏交易。 他要撕开这层遮羞布,却不能惊动父亲曹操。 分寸之间,便是刀尖独行。 晨钟三响,陈矫的拜帖已至案头。 墨迹淋漓的“恭迎将军”四字,笔锋刻意收束,恭顺之下,难掩生硬。 曹昂将帖随手掷于案上,指节轻叩桌沿:“回话,本将鞍马劳顿,明日再见。” 帘帷微动,环夫人端药羹而入,恰闻此言。 第594章 寸步不让 她今日换了一身半新青色素衣,发髻简约, 唯耳后碎发细致抿好,严严遮住了那颗朱砂痣。 “你该见他。”药盏轻置案边,声淡如水,“陈矫外刚内忌,晾得越久,越要生事。” “等的便是他生事。”曹昂抬眼,轻动肩颈,动作微滞, “他若安分,阴沟里的腌臜,怎会自己爬出来?” 环夫人指尖微蜷。 她岂会不懂。 建安元年,彭城相乃刘艾。 陈矫不过刘艾帐下一属吏。 刘艾降曹,以侄女妻之,举荐继任,自携财货,归谯县养老。 真正将她推入军营的,是刘艾。 如今要动的,正是此人。 然刘艾乃曹操亲封旧臣,更是陈矫叔岳丈。 动他,便是打曹操的脸。 “你父亲……”她刚启唇,便被截断。 “我不会让他知晓。”曹昂起身,行至她面前, “彭城乃徐州治下,我是徐州牧。刘艾贪墨赈粮、私征民女,桩桩件件,皆是我该管的公务。” 他忽又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往日锋芒尽敛,唯余满身沉倦,以及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环夫人没有应声,默视须臾,转身出屋。 ------?----- 夜。 雪粒子簌簌打在窗纸上,密如急雨。 “公子。”胡三悄声入内,“陈矫已应下,明日辰时,城外官道‘偶遇’。” “态度如何?” “姿态恭谨,不曾僭越。” “甚好。”曹昂叩了叩桌案,“再备一事。寻几个本地吏员,午时于环府旧宅附近,‘不慎遗落几卷文书副本。” “何种文书?” “就说是早年彭城粮秣旧档,夹杂几笔与刘艾、陈矫叔侄相关的模糊账目。”曹昂声线冷冽, “不必坐实,只需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没说破。” 胡三心下凛然:“公子是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也是一道枷锁?” “正是。”曹昂闭上眼睛,“我要他们自乱阵脚,却不敢声张。” 隔壁房间。 环夫人并未安寝。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墙极轻的响动,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玉锁。 她知道他在布局,为她讨要那一场迟来的公道。 可对手是陈矫,是盘根错节的彭城官场,更不能惊动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权倾朝野的丞相。 她忽然有些怕。 怕他陷得太深,怕他万劫不复。 ------?----- 翌日,晨 雪霁天青,寒风如刀。 曹昂与陈矫的“偶遇”如期而至。 陈矫一身规整官服,见曹昂勒马而来,深揖及地:“下官彭城相陈矫,参见平北将军。” 曹昂虚扶一下,目光如刃,“公弼治彭城有方,父亲常以此嘉许。” “皆赖丞相威德,下官不敢居功。” “此次归乡,见故土风貌,感慨良多。”曹昂眺望远方,状似闲谈, “只是听闻,早年有些旧事,处理得不尽妥当。 环氏一族向来温良,却因一女子,落得个讳莫如深的下场。 公弼身为郡守,可知其中关节?” 陈矫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沉稳: “年代久远,下官到任时,文书已多缺失。环夫人乃丞相府眷属,其旧事,下官确未深究。” “未深究,还是不敢深究?”曹昂忽然转头,目光灼灼, “你我皆是实务派。有些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与其让它时刻悬于头顶,不如理清了,也好各自安心。”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如锤: “我不管建安元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环夫人是仓舒的母亲,是我曹家的眷属。 她想查清原委,谁若再敢阻拦,便是与我为敌,与我父亲过不去。” 这话重若千钧,近乎威胁。 陈矫脸色微变,袖中双拳悄然握紧。 他深知眼前这位嫡长子的手段,更明白“曹家未来继承人”的重量。 他可倚仗曹操的信任,却绝不敢真正得罪此人。 “将军明鉴。”陈矫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得更低,“下官职责所在,但凡涉及彭城民生安稳,自当尽力。 环夫人荣归故里,乃彭城之幸,下官必竭力维护,探查此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你这句话,便好。”曹昂神情缓和,语气温润, “对了,本将此来,另有一桩私事。环夫人念及亡母,欲归乡祭扫。 其环氏旧宅倾颓,本官拟借官府之力,稍作葺理,以慰孝思。不知公弼以为如何?” 陈矫释然一笑:“将军仁德,自是美事。然……环氏旧宅荒废日久,牵系宗族旧事,恐多不便。 不若由下官择一风水佳处,另建新邸,供奉香火,更为妥当。” “新建?”曹昂嘴角勾起,“公弼此言,莫非是说环夫人亡母灵位,不配入祖宅祠堂,亦不配归于其生长之地?” 陈矫神色不变:“下官绝无此意。实因旧宅凋零,恐有倾颓之虞, 且年代邈远,旧档散佚,修缮费周章,亦恐惊扰先人安息。” “无妨。”一直静默的环夫人忽而开口,声如寒泉, “妾身只欲归故宅一观,祭拜亡母。修葺与否,不劳陈使君费心。 使君只需开启祠堂,容我入内上一炷香,便是大恩。” 陈矫眼皮微跳。 曹昂适时切入道,“环夫人孝心可鉴。本将既至,此事便由本将定夺。你只需提供便利即可。” 他略顿,声转冷峭,“另本将对建安元年彭城旧档,尤是户籍、礼聘诸录,颇感兴趣。 劳烦公弼,将相关卷宗,悉数调出,供本将查阅。” 陈矫脸上笑意渐敛,“将军,建安元年距今六载,兵燹不绝,诸多卷宗……恐已损毁散佚,难以稽查。” “是么?”曹昂语声渐冷,“那便有劳公弼,尽力寻之。若实在难觅……” 他轻笑一声,“本将只好亲往谯县,试问当年那位为全自身,将族中孤女献于军前的彭城相——刘艾刘使君了。” 刘艾! 二字如惊雷。 陈矫脸色煞白,猛然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他万万料不到,曹昂竟将这尘封多年的名字,生生掘出! 曹昂不再看他,转身。 “卷宗,本将要看。旧宅,本将要去。祠堂,本将要进。”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至于其余……待本将查实,自有论断。望公弼,莫负本将所期。” 陈矫僵立原地。 “下官遵命。” 一场交锋,未动刀兵,胜负已分。 第595章 旧冤昭彰 因无陈矫从中拦阻,一路通行无碍。 曹昂命胡三率亲兵,径取府衙后院架阁库。 库内阴湿幽暗,故纸堆积如山,尘氛蔽日,恍若封存经年之殇。 环夫人独立于卷帙之前,指尖拂过发黄纸页。 曹昂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在寂静中翻检,自己守于门外。 纸页翻动之声,沙沙不绝,时而急促,时而凝滞。 良久,库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曹昂推门而入。 环夫人背对他而立,身形僵直,手中紧攥一卷摊开的户籍册。 她未回首,只将册子递来。 曹昂接过。 目光落在那泛黄纸页之上—— 建安元年冬,彭城户籍册。 户主:刘艾(时任彭城相)。 附记:「献族女环氏真于曹公,以全城免戮。」 十四字,力透纸背,冰冷如铁。 无礼聘,无婚书。 唯“献”字,唯“以全城免戮”。 这不是婚娶,是交易。 以她为祭,换一城苟安。 其父早亡于乱兵,其母闻女被献,悲愤投井。 曹昂瞳孔骤缩,一股寒气自心底直冲顶门。 他终是明了,为何彭城噤声,为何陈矫死守。 这不仅是环氏之耻,更是父亲曹操麾下,某些人为达目的,践踏人伦的铁证! “还有这个。”她声若枯井,一片死寂。 又是一卷,建安元年礼曹录。 寥寥数笔,记接收“贡品”流程。 唯有一条备注刺目: 「环氏女,性烈,入营时目有泪痕,已诫之。」 已诫之。 曹昂闭目,心脏似被攥紧。 他几乎可见:十七岁的宁儿,被褫夺族籍,如货陈列,含泪忍辱,反遭呵斥。 而那时,他在何处? 是在前线浴血,还是身在军营, 却与她擦肩而过,终未得见? “刘艾……”之名,自他齿缝挤出,眼中杀意凛冽, “陈矫拼死遮掩,只因刘艾是其叔岳丈。他今日之权位富贵,皆踩着你之尊严与血泪换来!” 环夫人缓缓转身。 眼底深处,那凝固六载之恨,终化为焰火,灼灼燃起。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何要回彭城么?” 她望进他眼,声轻如叹,“还要问,我为何不敢认你么?” 曹昂将她拥入怀中。 身冷如玉,久捂不热。 这一次,她仿佛忘了推开他。 万语皆是苍白。 他用尽全力,紧紧抱着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分担这迟来六年的苦痛。 “我会让他们付代价。”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刘艾,陈矫,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我曹昂,立誓于此。” 环夫人轻轻颔首,只身微颤。 片刻后,她轻轻挣了挣, 曹昂默默松手,往后退开。 库房外,天色愈沉。 ------?----- 出架阁库,曹昂携环夫人径往城西环氏旧宅。 昔日高门,今已倾颓。 朱门剥漆,铜环锈死,高墙颓圮,荒草没径。 门前一对石狮,冷眼阅尽炎凉。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声“吱呀”。 庭中空寂,花木凋零。 唯后园老梅一株,虬枝盘结,虽值寒冬,犹透一股不肯折的风骨。 环夫人一步步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故地。 每一步,皆如踏在回忆的刀尖。 此乃她出生成长之所,是与母亲相依为命之地,亦是——噩梦开端之处。 她径入正厅。 堂空如洗,几榻尽失,唯四角蛛网密布。 原本供奉牌位之处,早已空空荡荡。 她又往后园。 梅树下,那口废井枯涸已久。 她驻足望向井口,六载强撑的伪装,终寸寸碎裂。 恍惚又见母亲含泪之眼,又闻那夜雨声中,母亲决绝投身的闷响。 “娘……”一声呜咽,压抑太久,终得宣泄。 双膝一软,她跪倒在冻土之上。 曹昂立于数步之外。 他望着她在荒芜庭院中单薄的背影,渺小得令人心折。 此时,万语皆赘。 她所需者,惟发泄,惟直面,惟与此生作一决断。 环夫人自怀中取出那枚玉锁,紧攥在手,贴于脸颊。 冰凉的触感,令她稍稍清醒。 她未哭太久,只静跪于此,似与九泉之下的母亲,作一场无声的对谈。 良久,她起身,回首看向曹昂。 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公子,我娘牌位,不在祠堂。环家不配奉她入祠。我要在梅树下,为她立一座小小衣冠冢。” 她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我更要刘艾那畜生,亲眼看着,他用我娘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究竟是凭何换来的!” 曹昂重重点头:“好。一切依你。陈矫那边,我自有安排。至于刘艾……” 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活着,亲眼见这一切。” 正此时,胡三疾步入内,面色凝重,低声禀报: “公子,环家族长带到。” “带去宗祠。”曹昂冷笑一声。 ------?----- 环氏宗祠。 祠堂幽暗,檀烟盘绕。 环氏现任族长环平,跪在祖宗牌位前,枯瘦的手微微发抖。 “公子……这,这如何使得?”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先夫人之旧物,早已付之一炬,查无实证啊。” 曹昂端坐客位。 未着甲胄,一袭玄色深衣,宽袖掩去了左肩的伤势,唯余一双眸子,沉静如渊。 “环族长,”曹昂声线不高,字字如铁,“本将今日,不是来听你一味推诿。”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建安元年,冬月初八,究竟发生了什么?” 环平“唰”地白了脸。 “老朽……老朽记不清了。”环平声音发飘,“彼时刘使君主事,老朽不过依言……” “记不清?”曹昂轻笑一声,“那我助你忆起。刘艾为媚我父,将环夫人包装成‘温婉孤女’,连夜送入司空府。 而你,环族长,便在这宗祠之中,亲手改了族谱,将她生母记为‘病故’,是也不是?” 环平扑通跪倒,浑身筛糠:“将军饶命!是刘艾!全是刘艾逼我!他说若促成此事,环氏可保百年富贵……” “那母亲呢?”一直静立祠堂门口的环夫人,忽然开口。 素衣立于风中,背脊挺直如竹,将折未折。 “母亲究竟怎么死的,为何投井?” 第596章 梅心自傲 环平仰头,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族女,如今贵为丞相府眷属,眼中满是惊恐: “是刘艾!他说你母亲知晓太多,恐生事端……后来便‘急病’没了。老朽不敢问,真的不敢问啊!” 环夫人闭目,睫毛剧烈一颤。 曹昂缓步起身,踱至环平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冽: “你助刘艾瞒了六年。今日本将予你一线生机,将当年知情者、物证、乃至刘艾密信,悉数交出。”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否则,我不介意换一位更‘健忘’的族长,并将你全家从环氏一族、从彭城彻底除名。” 环平瘫软在地。 曹昂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母亲之事,我会责令陈矫立案彻查。该担责,该死的,一个也跑不掉。” 环夫人立于风口,衣袂猎猎作响。 她嘴角扯了扯,想拉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走吧,这里太脏,不值得你多留一秒。” 她随他走出宗祠。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纯白。 她望着前方那个背影。 肩伤未愈,步伐却稳。 ------?----- 并州。 雪后初霁。 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泻于平野,雪光相映,刺目如昼。 吕玲绮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远。 她在一处背风岩壁下驻足,倚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于地。 寒气自四面钻入骨髓,怀中那幅字画却烫得灼人。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动。 只借着月色,一遍遍凝视那株画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他的笔锋,素来带一股清俊傲气,落于这十字间,却似是透出妥协。 他是在劝她,亦在劝他自己——莫争了,争不来的。 吕玲绮闭上眼睛。 官渡那一夜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她记得自马背坠落,沉入黑暗前,死死攥住他衣襟,嘶声喊着什么…… 原来并非幻梦,是真。 “别死……曹子修……我还没……还没教你……怎么当一个……像样的将军……” 那时何等狂妄,何等不甘。 只觉纵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压他一头,要他瞧着,她吕玲绮绝不是躲在男人身后的娇女。 而今,他回她一句——“我不能舍红儿,亦不忍负你。” 这哪里是回信,分明是一纸判词。 判她出局,判她独活。 “曹子修……”她以额抵膝,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吟,“你这算什么……算什么……” 算仁慈?算残忍?还是算一个男人的懦弱? 若为仇敌,一刀斩了便是痛快。 可他偏不。 他予她兵权,予她并肩之机,予她这词中体面,却独独吝啬那一个名分。 只因他身后,尚有任红昌。 那个她唤了数载“红姐姐”的女人,那个曾将她护于羽翼下的“小娘”, 如今竟成了她爱慕之人的女人,成了她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高山。 她想起貂蝉最后那句话——“他给你这条路,不是让你受屈辱的!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求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 三全其美? 吕玲绮猛地睁眼,泪光在眶中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她死死盯着画中那株梅,盯着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忽而懂了曹昂的用意。 他要她莫争,要她退。 退至风雪之外,退至纷争之外,做那个不被定义的、自由的吕玲绮。 纵然孤绝,纵然清冷,也要守住那一点不肯妥协的幽香。 “好……好一个曹子修……”她喃喃自语,声如裂帛,“你算计我,算计得真好……” 恨他么? 恨。 恨他给不了她名分,恨他令这世间最亲的两人反目。 可她爱他么? 胸口翻涌的那腔热血骗不了人。 官渡他冲阵将她捞起时的怀抱,许都街头笨拙为她系上手链的侧影,还有那句“我会等你”…… 哪一样不是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皆成这风雪里的尘埃。 吕玲绮颤手摸出火折子。 火光一亮,映亮她满脸泪痕,也映亮了那幅字画。 她望着那株梅,望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似乎能望到那个她深爱又痛恨的男人。 “曹子修……”她低低唤了一声,似要将这三字嚼碎,咽入腹中, “你听着……” 她没有点火。 而是将字画卷了又卷,用油布裹得严实,贴身藏入最里层的衣襟,紧贴心口那道旧疤。 “我不做你的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原,一字一顿,“亦不回徐州...... 我吕玲绮,要自己打出一片天下。届时,你若还认得这株梅……便自己来取。” 言罢,她起身,掸去身上积雪。 那袭红衣在月光下,如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未回头,大步离去。 每一步皆踏得积雪嘎吱作响,在寂寥的雪原上,传得极远。 风复起,卷起雪沫,似要将一切痕迹抹去。 唯有那株刻入灵魂的梅,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兀自散发着幽香。 ------?----- 镜水山庄,夜色如墨。 麝香伺候蔡芷入浴。 温热的泉水里,蔡芷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晚的画面。 那人,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一会儿将她逼至窗边,一会儿又困于榻上…… “夫人,水温可还合适?”麝香声线轻柔,打断她遐思。 “嗯。”蔡芷懒懒地应了一声,忽然问道, “麝香,你说那……曹将军怎还未有回音?莫非尚未返徐?” 麝香捏着澡豆的手微微一顿。 心头那点酸意又泛了上来。 想从前,夫人这般难熬时,皆是她麝香贴身伺候。 如今倒好,那曹子修不过来了两遭,便将夫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奴婢哪知道呀。”麝香酸溜溜地说道,“曹将军公务繁忙,再说他身边美女如云, 乔家姊妹花,还有糜夫人、甄夫人......听说那待嫁的孙家郡主也是又飒又美。 他那般风流人物,哪里还记得咱们荆州这边的……旧识?” 蔡芷猛地睁开眼,水也不觉得凉了:“他敢!我……我是荆州牧夫人,是他在荆州最大的合作伙伴! 先前我为他设局对付刘备,他若敢忘了我,便是忘恩负义,违弃旧盟!” 第597章 恼他又念他 麝香撇撇嘴,小声嘟囔:“合作伙伴……合作伙伴需要那样欺负人么? 前番夫人您身上那些痕迹,奴婢看了都心疼。那曹将军真是……粗鲁得很。” 蔡芷一听,面颊飞红,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小得意: 那是他有力气,你懂什么! “还有啊,”麝香继续添柴,一边帮她擦背一边说, “夫人,若是曹将军真的不来了,您这……奴婢还是照旧伺候您吧?毕竟奴婢手法熟,您也习惯了。” 蔡芷猛地转过身,水花四溅,指着麝香:“他爱来不来,谁稀罕他来了! 还有,本夫人并非贪求之人!不需要……不需要那样……” 话至末尾,声渐细不可闻。 她心知肚明,自那混帐来了两回, 对,不是两回...... 是那两晚不知道多少回,这身子骨都被他养刁了。 麝香那点温柔劲儿,如今根本不够看。 那混账每次都将她折腾得又气又……舒坦, 现下回想起来,那股劲儿还在身体里窜着呢。 “夫人?”麝香见她似在出神,又问了一遍,“那今晚,奴婢还伺候您安歇吗?” “不用!”蔡芷斩钉截铁地拒绝,随即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补了一句, “我……我最近精神好得很,不需要人陪。你自去歇息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麝香轻应一声。 她行礼退下,行至门边,回头瞥了一眼自家夫人。 只见蔡芷又把脸埋进了温水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曹子修你个混账……让你欺负人……让你不来看我……等你来了,我可真要把你绑在柱子上......” 麝香轻轻合上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数日后。 彭城,环氏旧宅。 朔风穿堂而过,呜咽如泣。 环夫人伫立于枯梅之下,碎砾埋径,寒枝刺空。 她静立不语。 曹昂行至身侧。 “看见了?” “嗯。” “陈矫惧了,不敢再拦。”他稍作停顿,声沉如石,“但公道不能只靠威慑得来。 你要的,该是那些人亲口认罪,或付出代价。” 环夫人侧首,望进他眼底。 眸中无波无澜,却凝着痛惜、决绝,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是久居上位的理智,剔透如冰。 “为什么不杀刘艾?”她声音沙哑,“他逼死了我娘。” “杀他容易。”曹昂凝眸看她, “刘艾已致仕,老朽不堪。可他背后是父亲,是朝堂,是无数双伺机而动的眼睛。 父亲要么保他,要么弃他,无论哪种,都会查到你我身上。”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往后数十年,你都能安然无恙, 是往后你能随心往返彭城,再无人敢动你分毫。” “再者,眼下万万不可让父亲知晓,我们曾经......” 他忽然顿住。 环夫人怔住。 积在心间六载的寒凉,被那句 “往后数十年” 悄然化开,一股暖意从心底漫开。 她袖角轻掠,飞快碰了碰他衣摆上的残雪,一触即离。 又回身立定,嘴角悄然弯起。 曹昂心下一暖,侧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所以,我不会杀他。 刘艾的罪,在于贪婪懦弱,而陈矫只是帮凶,我要的,是让他生不如死。” 他抬手指向那卷文书:“账目模糊,不足以致命,却足以令他日夜悬心。 我会让它‘恰巧’落入御史台徐宣之手,再‘偶然’呈于父亲案头。 无需我出手,自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等他行差踏错。” “而后呢?” “而后,请调他离彭城,赴一闲职。拔其根基,绝其爪牙。” 曹昂声线无波,字字如锤, “至于环平……他虽已年迈,然卖族女求荣之罪,不容抹消。 我会令环氏修谱,将其除名。教他死后,亦无颜入环氏祖茔。” 无血光,无厉色,甚至无一语恶言。 可环夫人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冷过这彭城飞雪。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借势织网,引局入瓮,将仇敌困于规则之中,令其窒息而亡。 她恍惚忆起梦中少年。 他说“待我从前线回来,便来娶你”时,眸中有火,炽热灼人。 而眼前之人,眼底是冰,是经生死淬炼后的冷静,近乎残忍。 “子修。”她第一次,这么亲近地唤他表字。 声音倦极,却又似释然,“这样……便够了。” 曹昂凝视她苍白的侧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一瞬。 他知道,这远不足以抵她六载孤寒, 但至少,是一个不必惊动父亲曹操的开始,一个能让她稍安的开端。 他抬手,似要拂去她肩头的雪花,忽又止住。 “走吧,”他说,“此地风大,我们回去。” 环夫人最后望了一眼那颗梅树, 转身,与他并肩踏出这片埋葬了她少女悲欢的废墟。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蜿蜒向远方,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前尘,一并带走。 ------?----- 彭城事了,尘埃暂定。 曹昂肩伤未敛,兼之心力交瘁,回到驿馆后便发起低热,沉沉睡去。 梦魂飘摇, 他仿佛回到了那年, 彭城初定,庆功宴上灯火如昼,觥筹交错。 他被簇拥在中间,曹安民勾着他的脖子,大笑着将一碗酒灌入他喉中, 曹纯在一旁含笑劝阻,却也被拉扯着痛饮。 他醉得厉害,却拍着胸脯,大着舌头向曹安民和曹纯炫耀: “此番立下军功,明日我便去向父亲求亲,迎娶宁儿。 往后余生,我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言罢,满座哄笑,而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 梦境忽转。 天光乍破,营帐初醒。 宿醉头疼欲裂,誓言犹在耳畔。 他猛地起身,踉跄奔向中军大帐——他要见父亲,此刻便去! 行至帐前,脚步却生生钉住。 晨光微熹中,他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低首匆匆而出。 鬓发微乱,那支他赠予后,她素来珍视的银簪斜斜坠着。 她以袖掩面,肩头耸动,泪如断珠,衣襟尽湿。 宁儿? 第598章 南柯一梦 她没有看见他,就那般仓皇狼狈,如避蛇蝎,疾步没入晨雾。 曹昂周身血液,一寸寸凉透。 他僵立原地,喉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昨夜殷殷言诺,声声犹在耳畔。 可他醉卧一夜,便错失了所有。 痛苦与悔恨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心下焦灼,正要上前诘问,哪怕因此忤逆父亲...... 肩头忽被按住。 曹安民不知何时,立于身后,宴席上嬉笑尽褪,只剩一片沉重:“子修,别去。” 曹昂赤目转头。 “这环氏……便是你说的‘宁儿’吧?”曹安民迎着他目光,声音沉缓, “她如今已是主公内室,是你的……姨娘。” “姨娘”二字,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心上。 曹昂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既然木已成舟,这千般愤懑,万丈不甘,在这森严伦常前,不过徒劳笑柄。 便纵有万千言语,更与何人说? 他只能眼睁睁看那单薄背影,消逝于营寨晨霭,再不可追。 “啊——!” 曹昂一声嘶吼,猛地惊醒,弹坐而起。 冷汗透衣。 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烛火早已燃尽,窗外天光未亮。 只是一场梦。 可那锥心之悔、无力之耻,连同曹安民那句“是你的姨娘”…… 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彭城旧档中那“献女”二字如此冰冷, 为何她总说他变了, 为何她说她不再相信他, 为何她那般痛苦,为何她会那般抗拒他的靠近, 在她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 他在哪里? 终究是他负了她。 是命运在他醉酒的那一夜,就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 这段前尘旧事,无论是原主经历,抑或是自己所有。 自始至终,她皆是被辜负、受伤至深之人。 他既已穿越而来,占了这副躯壳, 万般因果,理应一身当之。 他缓缓蜷缩,以手抵额,肩背剧颤。 窗外,一缕天光如刃,刺破窗纸,寒意森然。 ------?----- 彭城事毕,曹昂定下翌日启程之期。 环夫人眉间积郁已散,余下一片澄澈的决然。 临行之夜,彭城相府设宴。 席间丝竹悦耳,美酒流香, 酒过三巡,气氛由最初的谨守官仪,渐入佳境。 陈矫举盏频至,言辞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胡三诸人见公子神色稍霁,亦放胆痛饮。 她独坐客位,隔着重重人影,遥望那席间被簇拥的男人。 曹昂素来克制,不贪杯盏。 然连日心弦紧绷,昨夜又为旧梦所扰,一腔郁结,久久难舒。 加之环夫人在不远处素衣端坐, 偶一抬眸,她那沉静目光便在他心湖投下石子,涟漪圈圈。 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复仇后的释然,亦有即将她送回樊笼的不安。 神思恍惚间,竟接过敬酒,一杯复一杯,不觉醺然。 宴散时,月已中天。 曹昂与胡三等人皆带八九分醉意。 环夫人唤来侍女珊珊,嘱其扶公子回房歇息,好生照看。 珊珊领命而去。 环夫人转身欲走,却听那人侧首,于混沌中无意识呢喃:“宁儿……莫走……” 她驻足回眸,侧首瞥见他左肩绷带已隐隐透出血色。 眉心微蹙,她终是抬步,随行数步之后,看着他被安置于内室榻上。 烛火昏黄,满室酒气。 曹昂半倚榻上,衣襟散乱,精壮胸膛半露,左肩伤口崩裂,血色暗渗。 他双目紧阖,唇间仍断续唤着那个名字,“宁儿,宁儿…” 珊珊正要上前擦拭,环夫人却摆手止住,淡声道:“你且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侍女珊珊不明所以,不敢多问,低头退去。 室内只余二人。 “我来替你换药。”她忽道。 曹昂眼睫微颤,也不挣扎,只哑声道:“不用劳烦你……胡三稍后便至。” “胡三贪杯,此刻已然大醉。” 她自袖中取出青瓷小瓶,缓步近前,蹲下身。 声音轻若梦呓:“你忘了么?那年你为我挡那一刀,也是我为你敷的药。” 他醉眼迷蒙,却清晰嗅到那缕熟悉的冷香逼近。 “宁儿……是我负了你......”他含糊唤着,嗓音沙哑,似在梦魇。 环夫人默然不语,只静静清理伤口。 片刻后,她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弹指六载。 她守着“环夫人”之名,在那座冰冷樊笼中,将自己活成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这是时隔许久,她再一次这般近距离地凝望他,看得真切分明。 他曾是她年少时光里最美的光景, 亦是她倾尽心意爱过的人。 可造化弄人,往事难追, 如今…… 她缓缓俯身,指尖轻触他滚烫的额头,滑过紧蹙的眉峰。 “想来是我错了,我不该引你来这彭城。”她低语,尾音微颤, “你不该认我的......你若认了,便都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腕间陡然一紧。 曹昂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她,力道之大,令她心惊。 “回不去了……”他呓语般重复,将她拽近,“早就回不去了,宁儿。” “放手!”她又羞又急,压低声音呵斥,奋力去掰他手指。 平日尚知进退,此刻醉意深重,他却是一身蛮力,纹丝不动。 “宁儿,莫走……”他将她视作梦中将逝的光影,箍得更紧,“不准走……”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 恍惚间,曹昂重入梦乡。 此番梦境,没有寒梅疏影,亦无漫天风雪。 榻边端坐的人影映入眼帘。 往日里她总是温顺垂眸,此刻却全然不同。 一袭轻纱覆身,青丝半绾半垂,眼波流转,嗔怨交织,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子修…子修…” 她轻唤两声,柔音袅袅。 不是往日梦里的“卿卿”,也不是疏离的“大公子”...... 宁儿……” 他抬手便去牵她。 她微微偏首避让,却并未真的抽身,手腕终究落入他掌心,指尖不自觉轻轻颤栗。 “你醉了。” 她声线低弱。 “宁儿,我又梦到你了。” 他浅笑着,指腹细细摩挲她的腕骨,缓缓向上游走。 隔着薄薄纱衣,也能触到肌肤传来的滚烫温度。 “快松手,若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体统?梦里要什么体统?” 曹昂低笑一声,非但不肯放手,反倒顺势将她往榻边一带。 她猝不及防,身形一晃,险些整个人跌落在他怀中。 第599章 宁儿你好美 她慌忙抬手抵在他胸膛,掌心之下,是他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她指尖阵阵发麻。 “别动。” 他双目轻阖,眉头深锁。 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带着薄茧与淡淡酒气,温柔摩挲着她耳后肌肤。 那一处,生着一点嫣红朱砂痣。 “宁儿……你好美,” 他语声沉哑,混着朦胧呓语,又似是央求, “我终于能看清你了……让我好看看你,别再躲着我,可好?” 她心蓦地一软,整个人僵在原地,任由他执手触碰。 他得寸进尺,动作愈发大胆。 她抬眸瞪去,眼尾染着薄红,羞恼交加:“你…… 你当真放肆……” 话语未落,唇便被他封住。 这一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不似往日梦里那般温存试探,反倒像一场霸道的掠夺。 她初时紧抿双唇抗拒,直到他含住她的耳垂,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她终是卸了力气,指尖死死攥住身下锦被,既不应声,也未曾将他推开。 不知何时,衣衫系带已然松落。 他的吻顺着纤细脖颈缓缓下移,流连在锁骨那道浅淡旧疤之上。 她身姿轻颤,如临风弱柳,微微仰起脖颈。 急促的喘息间, 他滚烫的手掌贴住她后颈,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她周身轻颤。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蓄势待发的...... 她心头慌乱,凑在他耳畔轻嗔,“你敢……你真敢……” 每说一句,身子反倒更软一分。 他低笑出声,一遍又一遍唤着 “宁儿”, 声音从急切到缠绵,再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声轻吟...... 室中烛火缓缓黯淡, 梦境景象亦随之朦胧。 恍惚间,他似重回那间梅香满溢的陋屋,忆起当年她以身相付的夜晚。 ...... 晨光透纸,室寒如冰。 曹昂是被皮肉里烙进神魂的灼热烫醒的。 他猛然睁眼,榻畔空空。 梦的碎片未散,反而愈发清晰, 清晰得辨不清是醒,还是仍陷在无尽的梦魇里。 梦里不再是那个垂眸恭顺的环夫人。 她鬓发散乱,青丝如瀑,惯常羞怯的眸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水光潋滟。 没有“大公子”,没有“妾身”,没有横亘其间的礼法称谓。 只有子修...... 只有宁儿...... 那个曾在梅树下踮脚折花,曾红着眼眶骂他“傻子”,曾在耳畔破碎唤他“卿卿”的宁儿。 他记得她指尖的凉意,如寒玉划过他滚烫的肩颈,激起战栗阵阵。 记得她起初的挣扎,力道不值一提,末了却似认了命,软了下来。 她不再推拒,只将脸埋进他颈窝, 呼吸急促滚烫,喷在皮肤上,带着一声声极轻的啜泣,似欢喜,又似绝望。 他伸手,指腹下是她耳后那颗朱砂痣,艳如雪地里的红宝石。 他扯开她素青衣襟,锁骨下是那道浅淡旧疤,是他梦里抚摸过无数次的印记。 他吻上去时,她身如风中残荷,轻颤不止, 指甲却深深陷进他的血肉,仿佛要将他刻进骨子里。 触感如此真实。 “子修……我疼......”她一声声唤他。 曹昂猛地坐起,牵动左肩伤口,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赤足踩上冰冷地砖,寒意刺骨,浇不灭体内那股几乎焚毁他的火焰。 他踉跄至桌边,一只青瓷药瓶静静立着,瓶身尚带一丝未散的暖意。 他死死盯着药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哀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决绝。 她伏在他胸前,湿发贴着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宣判: “子修,不过一场幻梦,忘了吧。” 梦?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巨响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 宿醉未消,头颅胀痛,冷汗涔涔,浸透里衣。 他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空室,双拳攥得死紧。 宁儿。 方才种种,历历在目。 她的容颜,她又羞又恼的模样,比往日虚影真切万分。 当真是梦吗? 可触感、温度,无一不实。 她衣衫的肌理,发间的幽香,他指尖抚过颈侧时残留的余温……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来过, 分不清那缠绵是真是假, 更分不清这梦里的荒唐与这现实的荒谬,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低声自语: “这梦……倒是越来越离谱了。” ------?----- 彭城相府。 偏院的早膳堂,炭火烧得噼啪响。 曹昂到得最早。 玄色深衣束得一丝不苟,左肩的绷带藏在衣料下,只露出一点淡青的胡茬—— 他刮了三遍脸,冷水泼了半盆,镜里的人眼底却还沉着未散的潮红。 他捏着茶盏的手收紧,心思全在廊下。 脚步声轻响。 环夫人携着晨寒进来,曹昂的视线“唰”地黏了过去。 她穿得太厚了。 半新的青锦斗篷裹到下巴,风帽严严实实罩着,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额头。 行动间规行矩步,连袖口都抿得平整, 昨夜席间那抹轻纱软玉的影子,被这身端方的行头遮得严严实实。 “大公子早。”她敛衽一礼,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径直走到对角那张空桌前坐下, 中间隔着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隔出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曹昂喉结滚了滚,端着茶盏蹭过去,状似随意地坐到她对面:“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公子洪福,安寝无梦。”她垂着眼盛粥,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一声脆响。 “是么?”曹昂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可我昨夜好像……梦见你了。” 环夫人盛粥的手稳得惊人:“是珊珊在伺候公子汤药,公子醉得厉害,怕是记混了。” 曹昂急了,“我分明记得是你——” “大公子慎言。”她忽然抬眼,眸光清凌凌地扫过来, “妾身昨夜宴席刚散便回了房,何曾去过公子屋里?公子若不信,大可去问珊珊。” 一直垂手立在环夫人身后的侍女珊珊,一脸懵地抬头,正对上环夫人淡淡扫过来的一眼。 她福至心灵,立刻捂着脸颊,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公、公子……您、您昨夜醉得厉害,拉着奴婢的手,非说要找什么宁儿……奴婢、奴婢实在挣不开……” 第600章 谋一场同行 她说着,逼出两滴眼泪,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后来夫人来了,才把公子拉开……” 曹昂:“???” 他张着嘴,看看一脸无辜的珊珊,又看看对面泰然自若的环夫人。 “我……我拉的你?”曹昂指着自己,满脸荒谬。 珊珊头垂得更低,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是、是的……公子还说,说奴婢耳后有颗痣……” 曹昂怔住。 他昨夜梦里确实摸过……可那颗痣不是应该在她…… 他急急抬头,看向环夫人,却见她正用勺子轻轻搅着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吃东西时自然的神情。 “胡三!”曹昂气急败坏地吼。 胡三正蹲在阶前啃着面饼,一步三晃地蹭进来,胡乱抹了把嘴:“公、公子,早!” 曹昂抬眸,目光冷冽如冰:“昨夜你宿在何处?” 胡三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就……就在隔壁厢房,宴上与弟兄们小酌了几盏……嘿嘿。” “你管这叫小酌?”曹昂音量陡然拔高,震得檐下冰棱簌簌欲坠, “你便是这般守夜的?喝到人事不省?啊?!” 胡三满腹委屈:“公子昨夜不也酩酊大醉?那酒着实烈得很,谁料……” “你还敢顶嘴!”曹昂抬脚虚踹,“你跟我多年,竟依然这般无用,早知道我便该让子龙随行!” 提及赵云,胡三更觉冤枉:“公子这可就难为我了。 子龙将军是何等人物,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我要是有他那般本事,何至于在此挨训? 只是他如今身兼并州狼骑主将一职,委实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珊珊:“对了,宴散时我分明见珊珊去伺候公子汤药了。” 珊珊忙不迭点头,见曹昂目光扫来,又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往环夫人身后缩了缩。 环夫人这才放下粥勺,轻轻拍了拍珊珊的手背,语声淡然: “多大点事,也值得吓成这样。大公子醉梦中呓语,何必当真?” 她抬眸看向曹昂,眸光清凌凌的, “公子莫怪,珊珊年纪尚小,没见过世面,不过昨夜伺候得倒也算尽心。” 曹昂一时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面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珊珊躲在环夫人身后,冲胡三悄悄做个鬼脸,小嘴无声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曹昂看得真切,气得险些掀案而起,只是当着环夫人的面,不敢发作, 他狠狠剜了胡三一眼,闷头饮了一大口冷茶,苦涩浸喉,眉峰皱成一团。 环夫人见他吃瘪的模样,唇角那抹弧度悄然漫开。 曹昂似有所觉,扭头看去时,却见她又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热粥, 送至唇边轻吹,眼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 唇角笑意倏忽而逝,快得让他疑是错觉。 却似雪地里突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烫得他心口一颤。 回神再看时,她已放下粥碗,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公子还是先用早膳吧,今日还需赶路。再耽搁,只怕到邺城时,天又要飘雪了。” “邺城”二字一出,她眸底那丝暖意,瞬间又结成了冰。 是啊,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是他的“姨娘”、他是她的“大公子”的樊笼里去。 回到南院那间孤清的屋子,回到日日需垂眸敛衽、连笑意都要深藏的日子里去。 曹昂看着她将自己裹得更紧,看着她重砌高墙的模样,忽然便失了追问的心思。 他闷头又饮了口冷茶。 “胡三,”他声音喑哑,“去套车,即刻启程。” ------?----- 彭城郊野,霜风卷着碎雪。 车队刚列阵完毕,新换的青绸马车宽大平稳,已是驿馆能调拨的最好车驾。 曹昂将行囊抛上车辕,转头对胡三道: “你带人护送夫人回邺城,我折返下邳,尚香婚仪尚有许多细务需定。”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环夫人扶着珊珊的手缓步而出,依旧是那身厚实月白暗纹锦袄,高领束颚, 连下颌都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湛的眸子:“大公子这便急着回下邳?” “我……还要回去筹备婚事。”曹昂硬着头皮道。 “原是喜事。孙郡主出身江东大族,与大公子正是良配。”环夫人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只是这趟彭城之行,毕竟是奉了丞相钧命,尚有许多细务,按理需大公子亲自回府,向主公禀明。 妾身一介女流,若独自回去,恐难说清。” 她略作停顿,又蹙眉补道:“况且……陈矫昨日特意交代,若无公子手令,沿途关卡一概不准放行。 妾身若被拦在半道,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昂眉梢微挑—— 陈矫方才分明拍胸脯保证一切就绪,何时又生出这等变故? 他盯着环夫人那副“纯粹为大局考量”的正经模样,沉吟片刻,心下已然明了。 这女子,寻起理由来一套一套。 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他走,又拉不下脸直说,偏要绕这般大的弯子。 他心头软成一团,暗自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 “也好……那我便亲自送你回邺城,顺便向父亲禀明徐州诸事。” 胡三在一旁听得发愣,挠挠头上前:“公子,您肩伤未愈,要不要再备一辆马车? 这辆……夫人乘坐,您再换一辆?” 曹昂刚要答话,便听珊珊脆声道:“对对对,一辆马车就够了,我也想继续骑马呢!” “如此甚好!”曹昂一拂袖,大步往车前走,“连珊珊都要骑马,我这点小伤算得什么! 我骑赤兔马便是。赶路要紧,哪来这许多讲究!”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骑马颠簸,不出二三十里,伤口一疼,自然便要挤回那辆宽绰的马车里去。 届时两人……咳。 胡三还在那儿嘀咕:“赤兔马烈得很,公子伤势未愈……” “闭嘴,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 马车颠簸,环夫人无心欣赏窗外的雪景,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荒唐的细节。 她偷偷瞄了一眼车帘外骑马前行的曹昂, 那身板,那气度,怎么看都和以前那个少年将军是一个人。 可…… 环夫人猛地闭上眼,脸颊滚烫。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第601章 无耻之徒 虽然隔了六年,虽然昨夜他喝得烂醉, 可那种……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实感,是不会错的。 她记得建安元年,梅林里的初次亲密,那时他虽也是身量极高的男子, 但……怎么也不至于像那晚那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怪物……”她咬着牙,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昨晚,她明明已经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人却像不知疲倦的凶兽,折腾得她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里。 还有那个……那个,简直夸张得有些不讲道理! 以前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越想越羞愤,忍不住把脸埋进手里的暖炉里。 这种......难道还能二次发育? “莫非是中了什么邪术?”她皱着眉,在心里嘀咕, “或者是宛城那场伤病伤了脑子失了记忆,那里......反而进化了?” 她越想越离谱,甚至想到了什么西域秘药、江湖怪方之类的。 可无论哪种,都让她羞愤欲死。 这事儿,她能问谁? 问胡三? “哎,胡校尉,你们公子为何比六年前......?” 直接问他? “大公子,请教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练了什么奇功, 还是吃了什么?这几年怎么也不长个……光长那里了?” 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忽然一颠,停了下来。 车帘便被人掀开一角。 曹昂立在车门外,一脚踏着车辕,面无表情道: “骑马颠得伤口疼,暂且同乘一程。” 言罢,也不待她应答,撩衣便入,反手将车帘拉得严丝合缝。 珊珊与胡三在车外,面面相觑。 珊珊小声道:“夫人不是说,公子最重礼法吗?” 胡三摸着下巴:“可能……可能公子伤的真的很重?” ------?----- 徐州,下邳城外三十里,并州狼骑大营。 虽已入冬,营中却无半点安稳气象。 数千匹战马焦躁地刨着冻土,铁甲摩擦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这是狼骑独有的躁动,像一群失去头狼的孤狼,在寒夜里磨牙。 赵云按剑立于帅帐前,面色沉静。 他接手这支部队已数月,每日亲自带队操演, 与士卒同灶而食,狼骑悍勇依旧,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想家”、“念旧主”的颓气, 却像营中弥漫的霜雾,怎么也驱不散。 “子龙将军!” 一名什长掀帘而入,铠甲上凝着白霜, “今夜轮值的弟兄,都在偷偷擦拭当年小姐赐的狼头徽记。 还有人听见……营角有弟兄哼《并州谣》。” 赵云指尖在剑柄上叩了叩,声音平稳:“《并州谣》怎么唱?” 什长喉头滚动,低声哼道:“‘阴山下,黄河边,狼骑踏破贺兰山……’ 是小姐在时,每逢出征前必领着唱的。” 赵云沉默片刻,掀帘而出。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他走到营角,果然见七八个狼骑老兵围坐,手中捧着酒囊,面前摆着几枚磨得发亮的狼头铜牌—— 那是吕玲绮亲手颁给有功之士的“牙兵符”。 见赵云来了,众人慌忙起身,却无人行礼。 赵云没摆将军架子,只在他们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袋牛肉干——是托人捎来的豫州特产。 他说,“我听说,你们在等吕将军回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瓮声道:“子龙将军,您是好人,常山赵子龙之名,自是威震天下。 可我们……我们这身骨头,是跟着温侯、跟着小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说过,‘并州狼骑,生是吕家的魂,死是吕家的鬼’。” 赵云沉吟片刻道:“可她如今身在并州,五原郡尚有温侯荒冢,她去祭拜,合乎情理。你们……等得。” “等不得了!”另一名年轻士卒红着眼眶, “官渡那一战,她为救曹司空,差点没命! 如今她孤身回并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凭什么还要替曹氏卖命?!” 风声骤紧,营中战马齐齐嘶鸣,像在呼应士卒的心声。 赵云缓缓起身,按剑环视众人:“吕将军不会有闪失,若真有事, 我赵云,第一个提枪杀去并州,带着大家去把她找回来。” 老兵们面面相觑, 半晌,那名老卒颤声道:“将军……此话当真?” “云向来说一不二。”赵云目光扫过每个人, “但在这之前,你们得替我守好这支部队。吕将军若回来,见你们散了,她心里会怎么想?” 没人回答。 可那晚之后,狼骑营中哼唱《并州谣》的声音少了,擦拭狼头徽记的动作,却更勤了。 ------?----- 彭城回邺城,官道。 曹昂靠着车壁,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不就是想让我陪着你回去嘛,如今编起借口来,倒是越发利落。” 环夫人拢了拢斗篷,垂着眼帘淡淡道:“公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女流,只懂持家,哪会编话?” “是,是。”曹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往后一靠,闭上眼,“那一路上,还请……多多指教。” 两人静坐片刻。 曹昂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宁儿。”他忽然开口, “别乱叫!”环夫人没好气地瞪他。 “好,夫人。”曹昂从善如流,递过一杯热茶,语气关切, “夫人脸色不太好。可是路途颠簸,伤着哪儿了?” 环夫人接过茶杯,指尖一抖,差点没拿稳。 伤着哪儿了? 你还好意思问! 她垂眸定了定神,轻啜一口茶,轻声道:“没有。” 曹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带着钩子,“我看你一路上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环夫人颊边微热。 “胡说八道!”她强装镇定,“我不过是想着,此番离家,仓舒自幼伴在身旁,不曾分开这般久,想来心中早已惦念。” “哦?仓舒有缘缘帮忙照顾,你就放心吧。” 环夫人怔了怔,轻声道:“也对,邹缘端庄持家......我自是放心的。” 曹昂看着她这副模样,忽又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是在想昨晚……我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环夫人脸色一变。 曹昂得逞,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环夫人头皮发麻。 “别怕。”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你这辈子太苦,特意给我身体加强了点, 好让我以后能把你照顾得更……周到?” “你!!!” 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这无耻之徒!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第602章 嗔恨皆是情 环夫人颊畔绯红未褪,狠狠剜他一眼,眸光冷冽: “曹子修!你休要胡言乱语,再敢妄言,便请下车去。” 可这一幕在曹昂眼里,是她梦里的娇蛮模样,甚是动人。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意温润:“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话音未落,他忽又似想起什么,眉梢微挑, “对了,仓舒今年几岁了?” 环夫人指尖一颤,低声道:“你问这个作甚?” “我自己的弟弟,”曹昂失笑,目光却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我还问不得了?” 她神色松了松,哑声答道:“……五岁。” 五岁。 建安二年生人。 他轻笑一声,“仓舒真是聪慧,五岁便能诵经史、辨章句, 哪里像我那傻儿子阿桐,整日只知追猫逐蝶,半分静气也无。” 环夫人怔了怔,忽地失了言语。 她侧过身去,转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残雪,不再理他。 曹昂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曹冲,心头一涩。 慧极必伤,过慧易折。 史载那称象的孩童早夭,华佗束手、天意难挽。 那日他曾代曹冲称象,原本便是暗自希冀,盼能扭转宿命。 而今他和她......更是恩怨缠绕,前尘难断。 今后,无论是对面这人,还是她那聪慧的儿子,他都想护得周全。 可父亲曹操...... 思忖间,马车猛地一个颠簸,似乎是轧到了一块大石头。 “啊!” 她失声轻呼,身子朝前踉跄,偏巧一掌落于他大腿里侧...... 曹昂闷哼一声,也顾不上自己,急急伸手揽住她,稳住身形。 “没事吧?你受伤没?” 环夫人面红耳赤,别过脸,耳根红得要滴血。 “无、无妨。”她声音发虚,“就是颠了一下。” 她急于岔开话题,拿起杯盏轻啜一口,“你的肩伤……好得如何了?” 曹昂见她望向窗外,趁机揉了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劳夫人挂心,已然大好。只是......经昨夜一番际遇,甚至还有精进。” 他话里有话,环夫人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你……你胡说什么!” 曹昂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心情大好,却故作严肃: “怎么是胡说?昨晚我醉得厉害,你帮忙换药时,还拉着你不放。当时是不是……被吓到了?” 环夫人又气又羞。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不仅那......变了, 连这脸皮,怕是也比以前厚了几公分。 “妾身只记得,”她冷冷道,“大公子喝醉了,昨晚回房时,像头死猪一样。 所谓‘精进’,怕是公子自己做梦吧。” 曹昂低低笑出了声。 “是吗?”他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可我怎么记得,夫人当时……好像挺受用的?” “你放肆……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环夫人终于炸毛,猛地站起来, “停车!!!” 她一声尖叫,羞愤欲绝地掀开车帘,恨不得立刻跳车逃命。 曹昂连忙一把拉住她,力道温柔。 他低声道,“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下车便是。” 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叹息: “只是宁儿,万般世事皆可变易, 但我,六年前如是,今朝亦如是…… 我待你,始终如一,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绝不更改。” 话音未落,他撩开车帘,翻身跃了下去。 ------?----- 朔风骤然灌入车厢,卷尽车里最后一丝温煦。 环夫人静坐车中,耳畔清晰响起他落地的声响, 伴着赤兔马被牵移的踏蹄轻响,以及车队再度启程的辘辘车声, 层层叠叠,叩人心弦。 她指尖收紧。 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头天地,也隔断了那人的身影。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肩伤还没愈合, 那是他为了护住她,被倾覆的车厢砸伤的。 医官说至少要静养半月, 万一伤口崩裂了怎么办? 万一他晕倒在路边怎么办?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气,抓起软枕狠狠砸在车壁上: “傻子!谁要你下去了!” 车外的胡三吓了一跳,赶紧策马靠近车窗: “夫人?可是有何不适?” “……” 她咬着唇,把到了嘴边的“叫他回来”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心软。 不能。 这已经是悬崖边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外面冷冷道:“无事。继续赶路。” 车队在官道上疾驰。 车内,环夫人坐立难安。 她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后看, 只看见飞扬的尘土和紧随的亲兵,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会儿又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生怕听见有人来报“公子受伤坠马”之类的噩耗。 寒风偶尔从帘隙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却想起刚才他在车内时, 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味,还有他扶住她时掌心的滚烫。 那个傻子。 他明明知道,偏要来问, 问那么清楚,以后还怎么安然相处? 让你下车你就下车,平常怎没见你这么听话, 你伤没好,逞什么能? “停车。”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车队缓缓停下。 胡三赶紧凑过来:“夫人?” 环夫人盯着前面空荡荡的官道,手指绞着衣带,半天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你们大公子,骑的是赤兔马吧? 那马性子烈,他肩上有伤,万一摔了……你们也不派个人跟着看着?”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答道: “是,夫人说得是。属下这就去前面看看。” “等等!”环夫人又叫住他,脸颊微红,语气却依旧冷淡, “别说是我让他回来的。就说……就说前面风大,路不好走,让他回来……回来坐车。 毕竟,他是徐州牧,若是在彭城地界出了事,主公那边不好交代。” 胡三拼命点头:“属下明白,明白!” 看着胡三策马追上去的背影,环夫人才缓缓靠回软枕,抬手捂住发烫的眼睛。 她恨他。 恨他当年的缺席,恨他如今的纠缠。 可她更怕他出事。 这该死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603章 不负亦不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风雪遇故人 “可你没有。”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没去擦,“你没来。没人来。” 车内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曹昂忽然倾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环夫人僵了一瞬,随即拳头重重砸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混蛋……”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是我混蛋。”曹昂死死抱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眼眶通红, “我该死,我那天就不该喝酒……我该把你抢回来的,哪怕父子反目,哪怕刀兵相见,我也该把你抢回来的……” 他声音发颤,满是悔意。 环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神软了许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推开他一点,重新坐直,去拢微乱的鬓发, “我现在是你的......这辈子,就这样了。” 曹昂盯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会‘就这样’。”他声音很低,却异常笃定, “我既认出了你,就不会再放手。父亲那边,我会想到办法的。” 环夫人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她轻轻摇头:“你不懂。这不仅仅是你父亲。 是礼法,是伦常,是这整个世道,是这天下人……” “天下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曹昂打断她,又握住她的手,这次十指相扣,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宁儿。是我没守住的诺言,是我欠了六年的债。” 他凑近些,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宁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环夫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和痛楚,烫得她心口发疼。 曹昂捧起她的脸,这张魂牵梦绕的容颜,此刻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寒雾。 他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环夫人没有动。 她任由他靠近,呼吸交缠。 直到他的唇即将落下,她才轻轻偏过头。 那个吻,落在了她的唇角,带着湿润的凉意,也带着灼人的烫。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挣扎。 只是那微微侧过的脖颈,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着决绝。 “子修。”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轻,“礼不可废。” 四个字,字字千钧。 “我是你的姨娘。”她一字一顿,将这把名为“伦常”的匕首,亲手捅进了两人的心口, “我们不能只顾自己,我还有仓舒,你还有邹缘、乔家姊妹......还有阿桐他们。” 曹昂猛地松开了手。 他颓然靠回车壁,所有的热血在这一刻冷却。 是啊,礼法、责任、家人...... 环夫人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口也像被撕裂了一块。 她没有再看他。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慢慢,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车外,胡三正跟侍卫说着笑话,笑声隐隐传来。 车内,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交握的手,谁都不曾松开。 ...... 片刻后, 她直起身,单手理了理鬓发, 另一只手轻轻挣了一下, 这次,他没松手。 她便也不再挣了。 她慢慢垂下眼,把脸往斗篷里埋了埋,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 车里暖得让人犯困。 邺城马上就到了,再见时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她不愿再去想, 有些话也不必再说。 他知道她是他的宁儿。 她也知道,他不会再放手了。 这就够了。 至于昨晚......原就是个错误。 那是他欠她的, 也是她欠他的。 就让她贪恋这片刻难得的温存吧。 ------?----- 并州。 吕玲绮策马行了三日,刻意避离官道,专择荒僻小径而行。 雪歇初晴,并州高原朔风砭面,却少了些彻骨的湿寒。 她在一处背风断崖下歇脚,刚取下皮囊,耳廓微动—— 有极轻的马蹄声,收束得极好,若非她自幼在军营里练出的耳力,几乎听不出是有人刻意接近。 不是追兵,也不是匪类。 吕玲绮没回头,手已按在长戟上。 “吕将军。” 声音清朗温润,像暖玉击磬,从崖口处传来。 她这才转身。 来者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披风,骑一匹神骏的白马。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依稀能辨出几分昔日熟悉的影子, 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儒雅。 他风尘仆仆,鞍鞯整洁,一看便是出身显贵、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吕玲绮认得他。 高顺的独子,高疏。 当年高顺随父亲吕布赴死,曹昂感其忠烈义节,主动进言劝谏。 曹操遂未赶尽杀绝,为高家留存一脉香火。 据说这高疏自幼聪慧,性情温良,如今已是并州牧高干的左膀右臂,颇得器重。 “高参军。”吕玲绮松开长戟,神色淡淡, “寒雪覆野,荒山无人,你孤身前来,莫非迷了路途?” 高疏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 他朝吕玲绮长揖及地,姿态恭敬: “将军言重了。高使君听闻将军回五原祭扫温侯,特命某前来迎候。一路风雪,将军辛苦了。”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落在吕玲绮脸上,不带一丝窥探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敬意与关切。 吕玲绮心中冷笑。 高干派了这个名声在外的“并州第一美男子”来,唱的是哪一出? 美男计? “迎候?”吕玲绮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高使君好大派头。先父坟茔在前,早不至、晚不临,偏挑此时前来,莫不是要演一场君臣大义?” 高疏神色微滞,挂在唇角的温雅笑意倏然淡去,眸间掠过一丝黯然。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高使君确是想来。只是他身负一州安危,不宜擅离职守。这是使君亲笔信,将军一看便知。” 吕玲绮没接,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密封的信。 “信我就不看了。”吕玲绮语气冷淡,“有话,你直接说。 他是想招我回晋阳效力,还是想借我身世名头,跟曹氏叫板?” 高疏将信收回袖中,并不恼怒,轻轻叹了口气。 第605章 马蹄声碎 “将军,高使君并非此意。” 高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声道: “并州狼骑主力虽前番已随将军屯驻下邳, 但汾水以北,太行以西,仍有数千并州旧部,隐姓埋名,屯田习武。 他们不认曹,不认高,只认温侯的旗号。” 他顿了顿,却字字清晰:“他们听说将军回了并州……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打出‘吕’字旗的人。” 吕玲绮心头一震。 若要打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这是天赐之机。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曹昂的那幅字画,此刻烫得惊人。 高疏眸光一闪,继续道:“使君有言:将军若愿归并州,粮草饷械尽由其筹措,旧部唯将军号令是从;若将军不愿……” 他看着吕玲绮,眼神清澈而诚恳: “那这数千并州子弟,便请将军给他们指一条活路。是遣散归田,还是另寻明主,由将军一言而决。” 风过断崖,呜咽如泣。 吕玲绮看着眼前这个俊朗非凡的年轻将领。 他没有高顺的刚烈,没有高干的沧桑,却独有一份沉静气度,让人心折。 他不像来当说客劝降的,倒像来托付身家性命的。 “高疏,”吕玲绮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我是曹昂麾下的将军,我的并州狼骑旧部仍在下邳。 你让我带着并州的新人,去与曹氏为敌?” 高疏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将军,我只知道,您是温侯的女儿,是并州狼骑的魂。至于曹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玲绮紧捂的胸口,意有所指: “那幅梅花,若是能衬将军一身傲骨,便是好画。若成了枷锁,便不如烧了干净。” 吕玲绮瞳孔骤缩。 他竟然连这都知道?! 高疏从马鞍旁的革囊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 “这是温侯当年最爱吃的胡饼做法,也是先父生前念念不忘的。使君让我带给将军,说…… 若将军饿了,就烤来吃。” 吕玲绮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高疏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 她没有接那封信,也没有接胡饼。 沉默了许久,久到风似乎都要停了。 “带路。”吕玲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去见见他们。” 高疏眸光一亮,旋即敛去神色,正色拱手:“谨奉将军令。” 吕玲绮翻身上马,一袭红衣浸在落日残晖里,殷红如血。 高疏凝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面上温雅笑意缓缓消散。 他轻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苍茫天地说: “吕将军,并州的风雪,比那徐州,要冷得多啊。” ------?----- 邺城官道。 越往北,天越冷,风也越硬。 车轮碾过官道,每一声都像是碾在环夫人心尖上。 新换的青绸马车宽大平稳——却偏偏只载着她一人。 这是规矩。 男女有别,尊卑有别。 他是丞相嫡长子,她是他父亲的妾室。 环夫人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邺城的城墙轮廓已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冰冷而威严。 那是枷锁,也是归宿。 曹昂骑马在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胡三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自家公子今日的脾气,比这寒冬的北风还要冷上三分。 城门在望。 “夫人若是觉得沉闷,可看看沿途村寨。”曹昂勒紧缰绳,策马贴近车窗。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环夫人裹得严实的侧脸。 她手里捧着暖炉,神色淡淡:“有劳公子挂心。只是万物凋敝,皆已被大雪覆盖,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快到城门口,曹昂终于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我……想了想,就不进城了。已耽搁多日,还得回徐州筹备婚事。” 环夫人抚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露出一个端庄得体的浅笑, “公子自便。大婚之时,妾身在邺城,遥祝一杯清酒便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曹昂盯着她,声音发哑。 环夫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暗纹上,声音放柔了些: “公子常年在徐、豫二州,也该多回邺城走走。” “军务繁忙,未必能常回。” “再忙,家也总要回的。”她轻声道,目光飘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 “邹缘在府中操持内外,甚是辛苦。还有阿桐,年岁渐长,正是粘人的时候。 他如今牙牙学语,怕是再过几回,见了你面,都要认生了。” 曹昂一怔。 环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仓舒也常念叨你。他说,他最喜欢大哥,说你跟子桓、子建都不一样……” 曹昂心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轻叹一声: “夫人教导得好,仓舒聪慧,我也甚是想念。” 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环夫人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柔与怅惘交织的神情,心头酸涩翻涌。 她想说...... 她还想说...... 她更想说...... 可她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 人终究因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她是,他也是。 ------?----- 马车缓缓停下。 “送到此处便罢了。”环夫人拢了拢肩头的斗篷,作势便要落车。 “不必下车,径直回丞相府。”曹昂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有些发紧。 她已悄然下了车,唇角笑意浅浅,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久坐烦闷,下车闲步,透透气。” 曹昂凝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满腹缱绻堵在喉间,只轻声道:“你多珍重。” 朔风掀动她的披风边角,她立在城门之下,身形清隽,却始终不肯回身相望。 听到马蹄声响,她忽顿住脚步,半边侧脸隐在风里,语声顺着长风飘过来: “行路切勿心急劳顿,沿路适时歇宿,珍重。” 曹昂勒马回身时,她已带着珊珊重新钻进马车。 车轮辘辘远去。 胡三凑近问话:“公子,咱们回徐州?” 曹昂遥遥回望,眼底怅然难掩,良久才低低应下一字:“嗯。” 他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转身向南。 风雪漫卷,马蹄声碎。 这一转身,又是天涯。 第606章 心藏一寸暖 邺城。 丞相府的朱门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环夫人刚下马车,还未及掸去肩上碎雪,便见回廊下转出一行人。 玄色相袍,梁冠玉带,正是曹操自外归来。 “主公。”她垂眸敛衽。 曹操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她声音平稳,依旧是那个恭顺得体的环夫人。 曹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她,望向城门外那片苍茫的雪色:“昂儿没送你进城?” “公子军务在身,送至城外便回徐州了。”她答得滴水不漏, “此番归乡,一切顺利,祭扫了亡母,抚恤了宗族。” “哦?”曹操微微挑眉,“彭城相陈矫,可曾刁难?” “陈使君恪守礼法,多方照拂,不敢怠慢。”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是……旧宅荒颓,物是人非,妾身触景生情,难免伤怀。”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母亲……当年走得急,可惜了。” 环夫人指尖一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往事已矣,妾身不敢怨怼。” “你能这么想,甚好。”曹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 “陈矫刚递了奏报过来,说你还查了些旧档?” 环夫人心头猛地一跳。 “是。”她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公子欲整顿彭城户籍,妾身略通笔墨,便帮着理了理建安元年的卷宗。” “建安元年……”曹操轻抚胡须,眼神有些悠远, “那年彭城遭劫,死伤无数,你母亲也是那时……唉。” 他叹了口气,“当时若不是为了保全全城百姓,我也不至于……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 环夫人定了定神,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主公体恤万民,妾身铭记于心。”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深不可测:“昂儿这孩子,如今是越发周全了。 连你归乡这等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看来,他是真把你当姨娘敬着。” 姨娘。 这二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环夫人心口。 “公子仁厚,妾身感激不尽。”她抬起头,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 “此番若非公子亲自护送,妾身一介女流,断无可能安然往返彭城。这份恩情,妾身不敢或忘。” 曹操眯起眼,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未化的积雪。 “无妨,他身为人子,原是分内之事。”他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 “天冷,回院歇着吧。仓舒这几日总是念叨你,去看看他吧。” “诺。” 环夫人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廊下风过,吹得她鬓发微乱。 她抬手拢了拢斗篷,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锁, 忽然觉得那点温度,足够熬过这满府的寒冬。 她不知道陈矫的奏报里藏了多少、又漏了多少, 她不知道曹操究竟知道多少。 可那又如何呢? 她低头笑了笑,脚步轻快了些。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既说要时间,她便再等一等。 哪怕这邺城的冬夜,还要再冷上很久。 南院的灯却还亮着,像雪地里不肯灭的一点光。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目光幽深。 “仲康。”他忽然开口。 许褚立刻上前:“主公。” 曹操掸了掸袖口,语气淡然,“把伯宁(满宠)叫过来。” “诺。” 风雪更紧了。 ------?----- 腊月初的下邳,天寒彻骨。 州牧府门前的红灯笼却早早悬起,暖红灯火漫染皑皑雪色。 曹昂勒马立于府前,肩伤隐隐作痛。 他翻身下马,尚未抬手叩门,身侧角门便吱呀一声,自内缓缓敞开。 “姐夫!你还知道回来呀!” 小乔裹着件火红的狐裘,像团小火焰似的冲出来,先踮脚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说好的冬月底回来,这都腊月初几了?香香的嫁衣都绣好了,就等你回来试尺寸!” 曹昂左肩的伤被她拧得生痛,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小心点......” 说着,人已凑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小手冰凉,直接探进他衣襟里去摸他左肩的绷带。 曹昂被她冰得一哆嗦,哭笑不得:“霜儿!多大的人了,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这大庭广众的……” “怕什么?”小乔仰着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是你夫人,检查夫君的身体,天经地义!” 曹昂捏了捏她脸颊,轻笑一声,“靓儿她们呢?” 小乔嘟了嘟唇,“姐姐她们都在忙婚礼筹备的事,这几日估计都没空理你。 你肩伤未愈,这换药一事,便交由我来打理可好?” “你?”曹昂挑眉道,“你打算怎么换?” “笨!”小乔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 “去你书房便是,金疮药一应俱全,还有我新做的桂花糕。 你安心换药,我闲坐品糕,顺便……监督你。” 曹昂蹙眉道:“我自己......换药?怕是有点不方便。” 小乔明眸一转,“这有何难,褪去衣衫、拆去旧绷,敷药缠上新带,不就好了吗?” “......” 问:如何把大象装入冰箱? 答:打开冰箱门,放入大象,再关上冰箱门? 好像也没错, 曹昂一时语塞。 小乔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轻笑道, “哎呦,逗你玩的,我跟缘姐姐学过包扎换药,保管稳妥,走吧走吧。” 曹昂由着她拽着往府里走,心里暖意漫开。 “姐夫,你还没说呢,”小乔一边走一边晃他的胳膊, 她美眸亮晶晶的,嘴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邺城的雪是不是比咱们这儿大?听说你护送环夫人去了一趟彭城? 那环夫人是不是就是邺城南院那位?我在邺城时有次跟缘姐姐一起,去给母亲请安, 远远瞧过一眼,长得可真美,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像画里的人似的…… 她是不是真的特别温柔呀?你们一路回去,有没有……” “霜儿,打住打住。”曹昂轻声截断她,指尖轻弹她光洁的额头。 “为啥不能问?”小乔脚步顿住,回身盯着他看了会,低嗔道: “你跟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可是你......” 第607章 你自己不会看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婚嫁皆是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